《重生炒股赢麻了女友逼着我享清福》 第1章 被玩脱了 写这本小说就是娱乐自己,娱乐大家。 请书友嘴下留情。 祝书友,新年快乐! 粉笔头砸在脑门上的时候,李建军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疼。 是那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他记得前一秒自己还在酒店大床上,被三个如狼似虎的女人折腾得精疲力尽,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那些女人的手、嘴唇、滚烫的身体,还有耳边放肆的笑声—— “建军,你可真行……” “老同学,别装死啊,再来一次……” “嘻嘻,好帅,终于得偿所愿……” 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再睁眼,竟然是在教室里。 “李建军!站起来!”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脸色铁青,手里的粉笔还剩半截。教室里响起压低的笑声,那些年轻的面孔——好多李建军都快记不清名字了,此刻却鲜活地挤在眼前。 “上课睡觉?啊?”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微积分》是专业课,你期末还想不想过了?” 李建军呆呆地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修长,没有后来因为长期炒股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那块戴了十年的浪琴表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手腕。 “我问你话呢!”老师敲着黑板,“这道题怎么做?” 黑板上写着一道求导题目。 李建军眨了眨眼。 他今年四十三岁,房贷还剩十二年,儿子刚上初中,女儿小学五年级。上一秒他还在同学会上,被那几个嫁入豪门的女同学灌酒,然后……然后就被拖进了房间。 怎么一睁眼…… “李建军!”老师的声音已经带上怒意。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关切——那是周婷,他大学时的女朋友,后来因为他“给不了想要的生活”而分手的周婷。 等等。 周婷? 她不是应该四十多岁了吗?怎么现在……这么年轻?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教室。 斑驳的绿色墙漆,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嫩绿——这分明是春天,可他记得同学会是在冬天。 “老师,”坐在周婷旁边的男生举手了,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建军可能是昨晚复习太晚,要不我替他答吧?” 是张强。 那个家里开厂的富二代,后来周婷嫁的人。 李建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梦。 “你……”老师看着张强,脸色稍缓,“那你来说。” 张强站起来,流畅地说了解题步骤。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瞪了李建军一眼:“坐下!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李建军机械地坐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低下头,假装看课本,眼睛却死死盯着扉页上印刷的年份—— 2012年。 真的是2012年。 他二十一岁,大三下学期,还有三个月就毕业。 上一世他普通三本毕业,找了个普通工作,娶了个还算漂亮的老婆,生了两个孩子,背着房贷车贷,父母生病掏空积蓄,每天围着柴米油盐转。四十岁那年参加同学会,因为身高体强,貌比潘安,帅气无比,好看起来三十出头,更显男人魅力,结果被那几个暗恋自己的女同学盯上…… 她们几个女同学,借着酒意,实现了心中好。 然后李建军……被脱了。 死因:脱阳。 “真他妈……”李建军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 荒唐。 太荒唐了。 “建军,你没事吧?”旁边传来周婷压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 李建军转过头。 周婷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长发及腰。此刻她微微蹙眉,一副担忧的模样。但李建军记得很清楚,昨晚——不对,是上一世的昨晚——他还看见她在微信上跟张强抱怨:“李建军就是个穷鬼,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没事。”李建军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周婷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冷淡,但很快又换回温柔表情:“是不是昨晚熬夜打游戏了?今晚我陪你去图书馆复习吧?” “再看。” 李建军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盯着课本。 周婷的表情僵了僵。 前排的张强回过头,对李建军露出一个看似友善的笑:“建军,下午篮球赛,咱们队缺个人,你来不来?” 上一世李建军就是这场篮球赛上,被张强故意撞倒,膝盖受伤,瘸了半个月。 “不去。”李建军说。 张强的笑也僵了。 教室里响起下课铃。 老师收拾教案,瞪了李建军一眼:“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师苦口婆心说了半小时。 “你家庭条件一般,父母供你上大学不容易。” “三本学历本来就没优势,你再不努力,毕业怎么办?” “我知道周婷那姑娘漂亮,但谈恋爱不能耽误学习……” 李建军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2012年。 比特币现在才几美元一个。 茅台股价还没起飞。 他老家的房价一平米四千,三年后会涨到两万。 还有那支叫“华光科技”的垃圾股,三个月后会因为一个虚假的锂电池概念,连续二十个涨停板…… “老师,”李建军突然开口,打断老师的絮叨,“我知道错了。我会努力。” 老师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搞得一愣。 “真的,”李建军补充道,“我保证期末考到八十分以上。” “……你知道就好。”老师摆摆手,“回去吧。”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走向厕所。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男厕所里空无一人。李建军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住脸。 重生。 他真的重生了。 从四十三岁一事无成的社畜,变回二十一岁的大学生。 那些遗憾——父母生病没钱治的绝望,儿子想上培训班却掏不出钱的窘迫,老婆跟着自己吃苦时强装的笑脸——现在全都来得及改变。 “这一世,”李建军抬起头,眼睛里烧着某种炽热的光,“我只想挣钱。” 买豪车。 买豪宅。 挣够几辈子花不完的钱。 然后……低调地享受人生。 至于周婷?爱跟谁跟谁吧。张强?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他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仿佛有一股温热的能量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后脑,然后在颅内扩散开来。那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种……奇异的清明。 李建军浑身一僵。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看向隔间的门板。 就在这一瞬间,一些信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隔间门,复合木板材质,已使用六年,锁扣右侧损坏】 【价值约50元】 【归属:江州大学后勤部】 李建军猛地站起来,头撞到隔间门板,发出“砰”的一声。 “谁在外面?”隔壁隔间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李建军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门板。 刚才那些信息……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就是“知道”了。 像是一种本能。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触屏机,2012年还算流行。 李建军集中精神,盯着手机。 下一刻,信息流自然地浮现在意识中—— 【诺基亚5230,使用两年三个月,电池容量衰减至原始68%】 【机身有三处细微划痕,屏幕左上角有发丝状裂痕】 【当前二手市场估值:180-220元】 【机主:李建军】 李建军的心脏狂跳。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拉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因为常年打篮球而呈健康的小麦色。 这才是二十一岁的他。 上一世到四十岁还能被女人惦记,靠的就是这张脸的底子。 李建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集中精神。 信息浮现—— 【李建军,21岁,身体健康,轻度疲劳状态】 【资产状况:银行卡余额1273.5元,现金85元】 【近期运势:今日有小额财运】 小额财运? 李建军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推开,张强走了进来。 “建军?你在这儿啊。”张强走到小便池前,一边解皮带一边说,“老师没为难你吧?要我帮你跟系主任说说情吗?我爸跟系主任吃过饭。” 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李建军从镜子里看着张强。 这个富二代后来接了家里的厂子,结果经营不善倒闭,还欠了一屁股债。周婷跟他离婚时闹得很难看。 李建军集中注意力,看向张强。 一股信息流自然涌入脑海—— 【张强,22岁,身体状况良好】 【性格特点:虚伪,善妒,表面仗义实则自私】 【近期运势:三日内将破财】 【秘密:其父经营的“强盛五金厂”存在系统性偷税漏税,账本藏于办公室保险柜内,密码为其女儿生日0923】 李建军的嘴角微微扬起。 有趣。 太有趣了。 “不用了,”他打开水龙头洗手,头也不回地说,“我自己能处理。” 张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李建军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系好皮带走过来,站在李建军旁边,也打开水龙头。 “建军,咱俩是兄弟,别客气。”张强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李建军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说。” “就是周婷。”张强凑近些,“她前两天跟我说,觉得你最近对她有点冷淡。女孩子嘛,需要关心。你要是手头紧,没钱带她出去玩,我可以借你。真的,别不好意思。” 李建军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他转过身,看着张强。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种“善意”迷惑,真以为张强是好人,后来才发现这孙子早就背地里追周婷了。 “张强,”李建军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喜欢周婷吧?” 张强脸色一变。 “别装了,”李建军继续说,“你微信跟她聊的那些话,我都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 但刚才涌入的信息里,明确提到了张强“暗中勾搭兄弟女友”的行为。 张强的脸瞬间白了。 “建军,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喜欢就去追。反正……”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跟她长不了。” 说完,李建军转身走出厕所。 留下张强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回到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都在。 “建军回来了!”上铺的王浩探出头,“老刘没为难你吧?” “没事。”李建军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 宿舍是四人间,老式铁架床,书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NbA海报,角落里扔着臭球鞋。空气里有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李建军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 上一世毕业后,他跟这些室友渐渐断了联系。只知道王浩回老家考了公务员,赵磊去南方打工,陈帆继承了家里的小超市。 “建军,晚上打游戏不?”陈帆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我刚买了新皮肤。” “不打。”李建军说。 他打开抽屉,翻出自己的存折——那种老式的红色存折,上面打印着进出记录。 余额:1273.5元。 太少了。 这点钱连炒股的本金都不够。 李建军集中精神,看向存折。 信息浮现—— 【建设银行存折,开户三年】 【当前余额:1273.5元】 【最近一笔入账:1000元(父母汇款,三天前)】 【该行三年期定期存款利率:3.25%,低于市场平均水平】 李建军合上存折。 他需要启动资金。 很快。 “对了建军,”赵磊从上铺爬下来,“你昨天不是说要买彩票吗?今天双色球开奖,要不要一起去买?” 彩票?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 脑中的信息提示今日有小额财运。 “走,”他站起身,“现在就去。” “啊?这么急?”赵磊愣了愣。 “急。”李建军已经套上外套。 他记得2012年春天,江州有个彩票站开出过二等奖,奖金八十多万。具体是哪一期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这段时间。 如果脑中的信息提示是真的…… 也许今天就是那个机会。 十分钟后,李建军和赵磊站在学校后门的彩票站里。 狭小的店面,墙上贴满了过期的中奖号码图。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建军,你想买什么?”赵磊问,“随机还是自选?” 李建军没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然后,他集中精神,心中想着今晚开奖的双色球。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清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知道”: 【今晚双色球开奖号码:红球03、11、19、23、27、31,蓝球09】 【本期一等奖空缺】 【二等奖预估奖金:82万元(税前)】 李建军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作者说:男人婚前谈过恋爱,是绿了人? 女人婚前谈过恋爱,是否被绿? 第2章 第一桶金 彩票站里那股烟味和旧纸味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呛人。 老板叼着烟,眼睛半眯着扫了他们一眼:“买什么自己写。” 赵磊已经凑到墙上的走势图前,手指在空中点点画画:“上期出那么多大号,这期该回调了吧……建军,你觉得呢?” 李建军没接话。 他走到柜台边,从一沓废纸里抽了张空白小票——比巴掌还小,皱巴巴的。又从笔筒里挑了支还能出水的圆珠笔。 脑子里那组数字很清晰:03、11、19、23、27、31——蓝球09。 但他现要演一场给赵磊看的戏。 “我随便选几个,”李建军头也不抬地说,“看哪个数字顺眼就写哪个。” 他开始在纸上写。 第一组:05、12、18、24、28、33——蓝球07。 第二组:02、09、17、22、29、30——蓝球12。 第三组:08、14、20、25、26、32——蓝球04。 第三组,第四组……第十组。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还嘀咕:“这个看着还行……这个好像也不错……” 赵磊回头看了一眼:“你写这么多组干嘛?” “多选几注啊,”李建军说,“瞎猫还能碰着死耗子呢,万一中个五块钱,至少能把本钱赚回来。” 这话说得特别实在,特别像那种想碰运气又不敢下重注的穷学生。 赵磊笑了:“行吧,你慢慢写,我再研究研究。” 他转回头继续看走势图,嘴里念念有词。 李建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笔尖一顿,在纸的最下方,用极小的字,飞快地写下了真正的那组数字: 红球03、11、19、23、27、31,蓝球09。 然后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x10”。 意思很清楚:这组号码,打十注。 他写好纸条,等赵磊又转回去研究号码时,才走到柜台前。 “老板,照这个打。” 老板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两秒。 李建军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怕老板问,怕老板说“这打下来不止二十块”。 但老板什么也没问。 干这行的,见过太多人。有一次性打几百上千的,有精打细算每次只买两块的。像李建军这种,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 机器开始咔嗒咔嗒响。 彩票吐出来——是前十组号码,各一张,二张连在一起出的。 老板撕下来,放在柜台上。 然后又换了张新票纸,重新输入。 这次是那组真正的中奖号码, 一组号码(10倍) 赵磊这时候转过头:“建军,你打好了没?” “马上。”李建军说。 他侧了侧身,挡住赵磊的视线,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块的纸币。 动作很快。 趁老板低头操作,他把四十块钱压在柜台上的验钞机旁边。 老板打完票,撕下第二张彩票,抬头看了眼钱。 四十块。 正好。 老板没说话,只是把两张彩票推过来。 李建军快速收好。 他把那2张10注的彩票握在手里,另一张10倍的折好塞进牛仔裤前兜——那是带扣子的兜,比较安全。 “好了,走吧。”他说。 “你打了几注啊?”赵磊问。 “十注。”李建军面不改色地晃了晃手里的彩票,“花了二十。” “十注?10个能中大奖机会。” “这些,只要有一个中奖我就回本了。”李建军含糊道,“反正都是瞎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磊果然没深究,他急着买自己的:“老板,给我机选五注!” 从彩票站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小吃街的摊主们正忙着出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空气里有油炸食物的香味,混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建军,说真的,”赵磊边走边说,“你要是真中了,打算干嘛?” “买房。”李建军想都没想。 “切,”赵磊笑,“中个五块十块的,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万一呢?” “那你就是天选之子。” 两人正说着,前面奶茶店门口传来女生的笑声。 李建军抬眼。 周婷。 还有她那个闺蜜刘倩。 两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周婷手里捧着杯奶茶,正笑得前仰后合。傍晚的光线照在她侧脸上,那笑容显得特别明媚。 上一世李建军就是被这种笑容迷住的。 觉得她单纯,觉得她可爱。 后来才知道,那笑容背后全是算计。 “哎,你媳妇儿。”赵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还不是。”李建军说。 “还不是?”赵磊愣了,“你俩不是……” “走吧。”李建军想绕开。 但周婷已经看见他们了。 “李建军!” 她站起来,小跑着过来。米白色的针织衫在跑动时微微扬起,长发在脑后晃动。 她跑到李建军面前,微微喘气:“你怎么看见我也不打招呼?” “没注意。”李建军说。 “骗人。”周婷撇嘴,然后看向赵磊,“你们干嘛去了?” 赵磊嘴快:“买彩票去了!建军花了二十块呢!” 周婷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看向李建军,眼神里那种责备的味道,李建军太熟悉了。 “你又乱花钱?”她的声音提高了点,“李建军,咱们马上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你还有心思搞这些?” “二十块而已。”李建军说。 “二十块不是钱吗?”周婷有点生气,“二十块够我们吃两顿饭了!你能不能现实点?” 李建军看着她。 看着这张漂亮的脸,看着这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上一世他就吃这套。 吃得很彻底。 “我的钱,”李建军声音很平静,“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周婷愣住了。 赵磊也愣住了。 旁边奶茶店的刘倩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好奇。 “你……”周婷的脸慢慢涨红,“李建军,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什么。”李建军看了眼手机,“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 转身的时候,裤兜里那张折好的彩票贴在大腿上,存在感十足。 “李建军!”周婷在身后喊。 他没回头。 赵磊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回头:“建军,你真跟她杠上了?不怕她生气啊?” “怕什么。”李建军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 以前不是。 以前他会哄,会道歉,会省下早饭钱给她买奶茶。 结果呢? 换来的是她在闺蜜群里说:“李建军也就脸能看,穷得要死。” 那句话是上一世分手后,刘倩不小心说漏嘴的。 李建军一直记着。 晚上七点,宿舍里泡面味还没散。 陈帆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王浩躺在床上看小说。赵磊一回来就打开电脑,刷新彩票网站。 “还有半小时开奖。”赵磊说,“建军,你那十注号码呢?拿出来对对?”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彩票。 那2张五注的。 他刻意把彩票展开,放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五组号码,没有一组是03开头的。 “就这些?”赵磊凑过来看。 “嗯。”李建军点头。 “你这选的……”赵磊皱着脸,“看着就不像能中的。” 李建军笑笑:“本来也是瞎选的。” 七点半。 开奖直播开始了。 赵磊把电脑音量调大,主持人的声音从劣质音箱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第一个红球:03。 “03!”主持人喊。 李建军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第二个:11。 第三个:19。 赵磊一边看一边摇头:“完了建军,你这十组里连个03都没有。” 李建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 第四个:23。 第五个:27。 第六个:31。 红球全开完了。 赵磊已经拿起李建军的彩票,对着屏幕一个个对。 “一个都没有。”他叹气,“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六个红球,你一个都没中。” 李建军心里在狂跳,脸上却露出苦笑:“看来二十块打水漂了。” “别急,还有蓝球。”陈帆暂停游戏凑过来。 蓝球摇奖机开始转动。 那些蓝色小球跳跃,碰撞。 李建军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最后一个球落下。 主持人拿起球:“蓝球——06!!” “06!”赵磊看了眼彩票,“你蓝球也没中……唉,全军覆没。” 他把彩票扔回桌上,拍拍李建军的肩:“没事,就当支援国家福利事业了。” 李建军捡起那张彩票,看了看,然后慢慢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没人怀疑。 “算了,”他说,“本来也是碰运气。” “就是!”赵磊回到电脑前,“下次别乱花钱了,二十块够咱俩吃顿好的了。” 王浩从上铺探头:“建军,你这心态可以啊,二十块没了都不带心疼的?” “心疼啊,”李建军说,“怎么不心疼。” 他说这话时,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张折好的彩票。 那张真正的中奖彩票。 十注二等奖。 单注82万,十注820万。 扣税后656万。 在2012年,这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巨款。 “不过你说得对,”李建军继续说,“下次不买了,没那命。” 他说得特别诚恳。 诚恳到赵磊都信了:“就是,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找工作吧。”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厚字典,字典里夹着那张真正的彩票。 他用两层塑料袋包好,又用胶带缠了一圈。 确保万无一失。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656万。 怎么用? 买房是肯定的。2012年江州的房价还在低位,再过三年就会翻倍。 炒股也是必须的。他记得好几支妖股,年内能翻几倍甚至十几倍。 但这些都得慢慢来。 尤其是现在,他“没中奖”,还是个穷学生。 得维持这个形象。 李建军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 他想起了周婷傍晚那张生气的脸。 想起了她说“你能不能现实点”。 现实? 这一世,他会很现实。 现实到让她将来后悔莫及。 第3章 万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李建军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了好多事。枕头底下那本字典硌得慌,但心里却踏实。 宿舍里另外三个都还在睡。 王浩打着轻鼾,陈帆把被子踢到了地上,赵磊嘴里嘟囔着梦话。 李建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字典,翻开中间页,彩票安静地夹在那里。 他小心地取出来,塞进贴身的内兜。 然后开始穿衣服。 牛仔裤,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鸭舌帽——,帽檐已经有点磨损。 戴上帽子,压低帽檐。 对着宿舍门后的破镜子照了照。 还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建军,这么早?”上铺传来王浩含糊的声音。 李建军心里一跳,面上却淡定:“嗯,去图书馆占座。” “哦……”王浩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李建军松了口气。 他轻轻打开宿舍门,闪身出去,再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 晨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隔夜的泡面味和霉味。 李建军快步下楼。 他需要先去省福彩中心。 江州是省会,福彩中心就在市中心那边。坐公交车得一个多小时。 走到校门口时,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李建军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走过去:“老板,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三块五。”老板麻利地装袋。 李建军掏钱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集中精神,看向装油条的塑料袋。 信息流自然浮现—— 【食品级塑料袋,生产日期半年前,无有害物质超标】 【油条:现炸,用油为今日新换,食材新鲜】 【建议:可放心食用】 李建军挑了挑眉。 这能力……还挺实用。 他接过早餐,边吃边往公交站走。 早上六点半的公交站没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两个早起上班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还有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 李建军站在最角落,低头吃油条。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领奖的细节。 656万。 扣税后实际到手是656万6400元——他昨晚用手机计算器反复算过。 这笔钱不能全部存一张卡里。 得分开。 办三张卡,每张存两百多万。一张自己用,一张给父母备着,一张做投资本金。 正想着。 “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李建军抬头,32路公交车慢吞吞地靠站。 他最后一个上车,刷了学生卡,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但在2012年的早晨看来,又透着一种陌生的新鲜感。 李建军看着那些招牌。 那家“旺铺转让”的店面,三个月后会开成奶茶店,火爆全城。 那个还在建的楼盘,五年后房价会翻三倍。 那家小证券公司,下半年会推荐出一支涨了十倍的牛股。 他知道这一切。 因为他经历过。 公交车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中心。 李建军下车时,已经快八点了。 福彩中心九点才上班,他得等。 他在附近找了家肯德基,买了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八点半,他开始往福彩中心走。 那栋楼不算起眼,门口挂着“江州省福利彩票发行管理中心”的牌子。玻璃门关着,里面灯已经亮了。 李建军没急着进去。 他在马路对面观察了十分钟。 看到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来上班,看到保安开门,看到保洁阿姨进去打扫。 九点整。 李建军压低帽檐,穿过马路。 推门进去时,前台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早饭。 “你好,我……我来兑奖。”李建军说。 声音有点紧。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多大的奖?” “二等奖。” “哦,二等啊,”女人放下手里的包子,“身份证带了吗?彩票呢?” 李建军从内兜里掏出彩票,又拿出身份证。 女人接过去,先看彩票,然后在机器上扫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了。 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一下子认真起来。 “你这……十注?”她抬头看李建军,“同一组号码,打了十注?” “嗯。”李建军点头。 “二等奖十注……”女人喃喃道,然后猛地站起来,“你稍等,我喊主任。” 她拿着彩票和身份证匆匆往里走。 李建军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出汗。 他知道流程。 大奖得验票,得登记,还得采访——虽然可以拒绝,但工作人员肯定会劝。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女人。 “小伙子,是你中的奖?”中年男人笑容满面,“恭喜恭喜!来,里面请!” 李建军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坐坐坐,”主任很热情,“小刘,倒茶!” 那个叫小刘的女人赶紧去倒水。 “我先核实一下票。”主任拿出专业设备,把彩票放上去扫描。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屏幕上显示出详细信息:二等奖十注,单注奖金82万,总奖金820万。 “没错,”主任看向李建军,眼睛都在发亮,“小伙子,你这运气太好了!十注二等奖,这概率比中一等奖还低啊!” 李建军只是笑笑。 “按照规定,20%的个人所得税要扣除,”主任拿出计算器,“820万,扣掉164万,实际到手656万。对吧?” “对。”李建军说。 “那行,咱们走流程。”主任拿出几张表格,“先填这个《兑奖登记表》,然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建军在各种文件上签字。 按手印。 拍照——他坚持戴口罩,主任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勉强。 “采访真的不考虑吗?”主任最后问,“我们省福彩中心可以给你安排媒体,宣传一下,这也是对福利事业的支持嘛。” “不了,”李建军摇头,“我想低调。” “理解理解,”主任点头,“那这样,奖金我们会给你开一张现金支票。你去指定银行兑付就行。” 一张薄薄的支票递到李建军手里。 上面写着:陆佰伍拾陆万陆仟肆佰元整。 李建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 是感慨。 上一世他累死累活,四十多岁存款还没超过二十万。现在,重生活了三天,手里握着六百多万。 “谢谢。”他说。 “应该我们谢你,”主任笑,“你这可是为我们省福彩做了大贡献!” 从福彩中心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有些刺眼。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支票,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内兜最深处。 指定兑付的银行就在隔壁街。 李建军走进去时,大堂经理迎上来:“先生办什么业务?” “兑支票。”李建军把支票递过去。 经理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恭敬起来:“您请到贵宾室。” 贵宾室在二楼,很安静,真皮沙发,还有免费茶水。 一个穿着套装的女客户经理接待了他。 “李先生,这笔钱您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这三张卡,”李建军说,“每张卡存两百万。剩下的……存建行卡上。” “好的。” 办理的过程很快。 但银行柜员看他的眼神,让李建军不太舒服。 那是一种探究的、好奇的、还带着点羡慕的眼神。 他知道,这笔钱在2012年,确实能引起注意。 “李先生,您需要理财服务吗?”客户经理热情地问,“我们行有几款产品收益率很不错,年化能到5%以上。” “暂时不用。”李建军说。 他现在需要的是流动性。 钱要能随时动用。 炒股,买房,这些都需要现金。 三张银行卡,一张建行,一张工行,一张中行。 每张里面都有两百万。 剩下的56万6400元,他留在了建行卡里做日常使用。 “好了,”李建军站起来,“谢谢。” “李先生慢走。”客户经理一直送他到门口。 走出银行时,李建军感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是热的。 是紧张的。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李建军在校门口下了公交,刚走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他。 “李建军!” 是周婷。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旁边还跟着刘倩。 两人像是在等他。 “你去哪了?”周婷走过来,眉头皱着,“我找了你一上午。” “有点事。”李建军说。 “什么事?” “私事。” 周婷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李建军,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对我爱答不理的,问你什么也不说。” 李建军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张脸还是那么漂亮。 但李建军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没什么,” “就是快毕业了,压力大。” “压力大?”周婷咬了咬嘴唇,“压力大就能这样对我?我昨晚一宿没睡好,一直在想你昨天那些话……” 她说着,眼睛开始泛红。 要是上一世,李建军早就心疼了。 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周婷,”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这话一说出来,周婷愣住了。 刘倩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周婷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李建军很平静,“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李建军!”周婷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你混蛋!我跟你谈了两年,你现在说这种话?” “两年,”李建军点点头,“是挺长的。” 他顿了顿:“所以我才觉得,该好好想想了。” 说完,他绕过周婷,往学校里走。 “李建军!”周婷在身后哭喊,“你给我站住!” 李建军没停。 他走得很稳。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忍,在她上一世说出“穷鬼”那个词的时候,就已经死透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建行发来的:您尾号8819的账户转入2,000,000.00元,当前余额256,4000.00元。 李建军看着那串数字,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 第4章 当场撞破 从证券公司出来时,李建军心情不错。 他在市中心找到了家不大的营业部,开了个股票账户。客户经理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看他是学生,态度也就一般。 李建军没在意。 他存了五十万进去——这个数字在2012年不算少,但也不至于太扎眼。 剩下的钱,他打算慢慢往里加。 脑子里那支叫“华光科技”的股票,现在股价才三块多。几天后会因为一个锂电池的假消息,一路炒到三十多。 李建军把开户合同折好塞进背包,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多了。 他沿着步行街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手机店时,脚步顿了顿。 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iphone4S,白色,小巧精致。 上一世他直到2015年才用上苹果手机,还是二手的。 现在…… 李建军推门进去。 十分钟后,他拿着一台崭新的iphone4S出来了。又去隔壁办了张新卡,选了最便宜的套餐。 旧诺基亚被他塞进背包最底层。 新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李建军有种不真实感。 重生第四天。 彩票中了六百多万。 股票账户开了。 新手机买了。 一切都像做梦。 他握紧手机,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要穿过一条小街,街两边开着不少快捷酒店。这个时间点,街上人不多。 李建军低着头,正在手机里装炒股软件。 突然,前方传来熟悉的笑声。 女人的笑声。 娇滴滴的,带着刻意的甜腻。 李建军抬头。 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二十米外,一家叫“悦来宾馆”的门口,一男一女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男的高个子,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光——是张强。 女的挽着他的胳膊,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长发披肩,米白色针织衫,黑色短裙——是周婷。 李建军感觉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 他知道周婷后来跟了张强。 但没想到这么快。 而且……是从宾馆里出来? 两人显然没看见他。 张强正低头在周婷耳边说着什么,周婷笑得花枝乱颤,还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那动作,那神态,哪里像是普通朋友。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两人走到路边,张强伸手拦出租车。 然后周婷转过头,终于看见了李建军。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像是被雷劈中一样。 张强也看见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出租车停在路边。 张强拉开车门,周婷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李建军,脸色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白。 “周婷?”张强叫她。 周婷没理。 她深吸一口气,朝李建军走过来。 李建军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周婷一步步走近。 “建军,”周婷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李建军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周婷回头看了眼张强,又转回来,“我跟张强没什么,她就是……,陪我逛个街,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逛街?”李建军笑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宾馆招牌:“逛街逛到酒店来了?” 周婷的脸“唰”一下全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就是……就是累了,进去坐坐!” “坐坐?”李建军点点头,“坐了二个小时?” 他看了眼手机:“我两点从学校出来,现在快四点了。你俩这‘坐’得挺久啊。” “李建军!”周婷恼羞成怒,“你跟踪我?” “我没那么闲。”李建军说,“碰巧路过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张强:“不过张强,你这陪朋友逛街,陪得挺全面啊。连酒店都陪着进。” 张强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脸上挂着那种富二代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建军,你别误会。周婷就是心情不好,我陪她聊聊天。” “在酒店房间聊?”李建军问。 “那不然呢?”张强摊手,“街上太吵,咖啡厅人又多。酒店安静,方便说话。”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天经地义。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了。 几个路过的学生,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 大家都在看。 “小伙子,”大妈忍不住开口,“这女的是你女朋友?” 李建军点头:“曾经是。” “曾经?”大妈打量周婷,“哎哟,有男朋友还跟别的男人开房?这年头的小姑娘啊……” 周婷脸都青了。 “关你什么事!”她冲大妈吼,“我们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哎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大妈也不乐意了,“自己做的不检点,还不让人说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学生认出了周婷和张强,窃窃私语声传过来。 “那不是经管系的周婷吗?” “她不是有男朋友吗?叫李建军那个。” “我去,跟张强开房?这也太……” “早就听说她跟张强走得近,没想到真有一腿。” 周婷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向李建军,眼睛通红:“李建军!你满意了?你非要让我当众出丑是不是?” “我让你出丑?”李建军看着她,“是我让你跟张强来开房的?” “我……”周婷语塞。 “周婷,”李建军声音冷下来,“我们谈两年了。你要觉得我不行,要分手,你直说。我李建军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他顿了顿:“但你一边吊着我,一边跟别人开房。这算什么?” “我没有!”周婷尖叫。 “没有?”李建军抬手指向宾馆,“那你解释解释,你们俩从酒店出来,是干嘛?” “就是聊天!” “行,聊天。”李建军点头,“那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跟张强就是普通朋友,以后再也不单独见面。你敢说吗?” 周婷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她不敢。 张强家有钱,她能跟着买名牌,吃高档餐厅。这是李建军给不了的。 “你看,”李建军笑了,“你自己都不敢信。”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婷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见周婷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周婷,我告诉你。”李建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分手。你爱跟谁逛街逛街,爱跟谁上酒店上酒店。以后,别来烦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有事也别找我。我们没关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周婷一把抓住他胳膊。 李建军甩开。 “李建军!你就这么绝情?”周婷眼泪掉下来,“我跟你两年,你就这样对我?” “我对你怎样了?”李建军回头,“我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我放手,让你去追求你的幸福。这还不够?” “你……” “我什么?”李建军打断她,“你追求你的幸福,没错。你倒是说清楚啊!我又没拦着你。” 他指了指张强:“你大大方方说,你看上他有钱,想跟他好。我敬你是个坦诚的人。” “但你这样偷偷摸摸的,”李建军声音陡然提高,“是你妈教的?你姐教的?还是你全家女性都这样?” 这话太重了。 重到周婷整个人都僵住了。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 “我去,这哥们够狠!” “但说得没毛病啊,有男朋友还跟别人开房,这不就是……” “这女的看着挺清纯,没想到玩这么花。” “也不知道多少钱一次。”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谁说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周婷猛地转头,尖声大骂:“滚!有你们什么事!” 她又转回来,指着李建军,手指都在抖:“李建军!你个下头男!你不要脸!如果你有钱,我会这样吗?我跟着你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你看看我背的包,还是两年前的款式!你看看我用的化妆品,都是最便宜的!” 她哭得妆都花了:“我也有虚荣心!我也想穿名牌!我错了吗?” 李建军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说:“你没错。” 周婷一愣。 “你追求你的幸福,没错。”李建军继续说,“但你该早说。不该骗我两年。” 他转身,这次真的要走。 “建军!”张强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也别太难过。周婷这样的女孩,本来就不是你能养得起的。” 李建军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张强。 然后笑了。 “张强,”他说,“你爸那个厂子,账本还在保险柜里吧?密码是你妹生日,0923,对吧?” 张强的脸色瞬间惨白。 像是见了鬼。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变调了。 “没什么,”李建军摆摆手,“就是提醒你,偷税漏税的事,迟早要还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人群。 身后传来周婷的哭声和张强气急败坏的声音。 但李建军已经不在乎了。 他穿过街角,走到公交站。 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新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看了眼华光科技的股价。 3.21元。 他输入买入数量:15万股。 确认。 交易成功。 五十万,变成了十五万股股票。 三个月后,这些股票会值五百万。 李建军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景缓缓后退。 他想起周婷最后那句“我错了吗”。 不,你没错。 错的是上一世那个傻乎乎相信爱情的李建军。 第5章 宿舍风波 李建军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 推开门的瞬间,宿舍里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王浩、陈帆、赵磊三个人都坐在各自位置上,齐刷刷地转过头看他。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建军,”赵磊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没事吧?” 李建军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桌前,把背包放下。 “我听说……”王浩犹豫了一下,“听说你跟周婷分手了?” 消息传得真快。 李建军心里冷笑。 这才几个小时,连宿舍都知道了。 “嗯,分了。”他说得很平静。 “为什么呀?”陈帆放下鼠标,“你俩不是挺好的吗?昨天还好好的……” 李建军回头看他,不想多说。 但宿舍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张强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好像下午在酒店门口被当场抓包的人不是他一样。 “都在呢?”张强说着,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建军回来了?” 李建军没理他。 他继续收拾东西——几件常穿的衣服,,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零碎。 “建军,你这是干嘛?”赵磊问。 “准备搬出去住。”李建军说。 “搬出去?”王浩站起来,“为啥?住得好好的……” “想清静清静。”李建军说。 他确实需要清静。 股票操作,在宿舍不方便。而且他也不想天天对着张强那张脸。 “搬出去也好,”张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你冷静冷静。我周婷那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误会周婷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痛快。换个环境,也许能好点。” 李建军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张强。 张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周婷多好的女孩。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又温柔。又会技术。你说分就分了,还那么伤她的心。” 李建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强。 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无耻到什么程度。 “女人嘛,都要哄的。”张强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悄悄话,“今天我跟周婷去酒店,那真是替你劝她。我看她心情不好,怕她出事,才带她去吃点好的,谈谈心,开导开导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你要知道,女人都有点儿虚荣心。她想要什么,你不会给她买?你要是缺钱,兄弟这儿有,借给你!”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他真笑了。 “张强,”他说,“我今天才知道,人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张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建军,你这话说的。要不是看你是兄弟,我才不会管这闲事呢。” “够了!”王浩突然站起来。 他脸色很难看。 “张强,”王浩盯着他,“你下午真带着周婷去酒店了?” “就是吃个饭……”张强还想狡辩。 “吃什么饭要去酒店吃?”王浩打断他,“学校附近没饭店?食堂没饭?” “那酒店餐厅环境好……” “放屁!”陈帆也站起来了,他平时脾气最好,这时候却气得脸通红,“张强,你还是个人吗?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带着兄弟的女朋友去开房,还他妈说是为兄弟好?” 宿舍里的空气一下子炸了。 赵磊也站起来,指着张强:“我就说今天下午怎么找不着你!原来你干这种龌龊事!” 张强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眼神闪烁:“你们……你们别……瞎说。我就是看她心情不好。和她谈了谈心。开导开导她。” “我瞎说?”李建军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新买的iphone,是那个旧诺基亚。下午在酒店门口,他其实拍了张照片。 虽然画质很糊,但能清楚看出张强和周婷从宾馆出来的亲密样子。 时间戳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李建军把手机屏幕转向王浩。 王浩看了一眼,脸色彻底黑了。 “张强,”他声音冷得像冰,“你滚出去。” “什么?”张强瞪眼,“这宿舍我也有份!” “那我现在告诉你,”王浩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欢迎你。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我们三个帮你滚。” 陈帆和赵磊也围了上来。 三个人都盯着张强。 张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建军,最后咬了咬牙。 “行,你们牛逼。”他指着李建军,“李建军,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 “建军,”王浩转过身,“对不起。” 李建军愣了:“你道什么歉?” “我……”王浩挠挠头,“我之前还觉得张强这人不错,家里有钱,对人也大方。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 “知人知面不知心。”陈帆叹气。 赵磊走过来,拍拍李建军的肩膀:“分了也好,周婷那种女人,配不上你。” 李建军看着这三个室友。 上一世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越来越少。他只知道王浩考了公务员,陈帆回老家开了超市,赵磊去南方打工。 但现在,在这一刻,他们是站在他这边的。 “谢谢。”李建军说。 他是真心的。 “谢什么,”王浩摆手,“是兄弟就别客气。” “不过建军,”陈帆犹豫了一下,“你真要搬出去?没必要啊,张强那孙子我们帮你盯着,他敢再嘚瑟,我们揍他。” “不是因为他。”李建军说。 他想了想,决定说部分实话。 “快毕业了,我想找个安静地方复习,准备考公。”他说,“宿舍太吵,不方便。” “考公?”赵磊眼睛一亮,“你想考公务员?” “嗯。有这个打算。”李建军点头。 马上要毕业了,找工作根本没头绪。 满大街都是找工作的大学生,我们这个破三本根本没市场。 “那倒是,”王浩想了想,“考公得静下心来复习。宿舍天天打游戏,确实影响。” “你钱够吗?”陈帆问,“外面租房可不便宜。” “够。”李建军说。 他没说有多少,但语气很肯定。 三个室友互相看了看,也没多问。 “那行,”王浩说,“需要帮忙就说。搬家的时候喊我们。” “好。” 李建军继续收拾东西。 其实他要带的不多。大部分行李可以暂时放在宿舍,等找到房子再说。 他现在需要的是赶紧买套房。 不是租,是买。 2012年江州的房价还在低位,尤其是那些老破小学区房,现在一平米四五千,三年后能涨到两万。 他脑子里有几个备选小区。 都是未来涨幅最大的。 明天就去看看。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睁着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 先去那几个小区转转,用脑中的能力扫描一下房子信息——价值、产权、有没有纠纷。 选中了就买。 但得低调,不能太张扬。 最好找个中介,说家里给的钱,准备毕业定居用。 这样比较合理。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新手机还没告诉任何人,这条短信发到了旧诺基亚上。 李建军摸出旧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 发信人:周婷。 内容:建军,我们谈谈好吗?今天的事是误会。我真的很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建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按了删除键。 接着把这个号码拉黑。 做完这些,他把旧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新手机里,股票软件显示华光科技的股价:3.25元,涨了0.04元。 虽然只是几分钱,但趋势已经开始向上。 李建军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建军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背上背包——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衣物。 “这么早?”王浩迷迷糊糊地问。 “去看房子。”李建军说。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先看看。” 李建军出了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很清新。 他先在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坐公交去市中心。 第一个目标小区叫“学府苑”,就在江州大学附属小学旁边。这小区已经有点老了,但因为是学区房,未来涨幅最大。 李建军到的时候,才八点半。 小区门口有家房产中介,门还没开。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 环境还行,树多,安静。就是楼旧了点,外墙有些斑驳。 李建军走到一栋楼前,集中精神,看向三楼的某个窗户。 信息流自然浮现—— 【学府苑3号楼302室,建筑面积78平米,两室一厅】 【建成时间:1998年】 【当前市场价值:约42万元(每平米约5380元)】 【产权清晰,无抵押无纠纷】 【未来三年涨幅预测:180%-220%】 李建军眼睛一亮。 三年后这里的房子至少值一两百万。 他正想着,中介的门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出来,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先生看房?” “嗯,”李建军点头,“想买个学区房。” “您来得真早,”中介笑了,“里面请,我给您介绍介绍。” 一个小时后,李建军从中介出来。 他手里多了几份房源资料。 302室那套,房东报价45万,可以谈。 李建军心里有数了。 他不急着定。想多看几套,对比一下。 正要走,手机响了。 是赵磊打来的。 “建军,你在哪呢?”赵磊声音有点急。 “在外面看房,怎么了?” “你快回来,”赵磊压低声音,“周婷在宿舍楼下等你,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多人在看。” 李建军皱起眉头。 “她说你要是不见她,她就不走了。” “她的事别给我打电话”李建军说。 “可是……” “赵磊,”李建军打断他,“我跟她没关系了。她想等就等,想哭就哭,跟我无关。” 说完,他挂了电话。 抬起头,看向远处。 阳光很好。 至于周婷? 爱等就等吧。 第6章 校园风波 李建军从中介出来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浩。 “建军,你赶紧回来一趟。”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周婷在楼下闹呢,说要跳楼。” 李建军眉头紧皱:“跳楼?” “她说你要是不来见她,她就从宿舍楼顶跳下去。” “让她跳。”李建军说。 “啥?”王浩愣了。 “我说,”李建军重复道,“她想跳就跳,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建军……这样会不会太……” “太狠了?”李建军冷笑,“王浩,你想想,如果昨天我没撞破,她现在应该在张强床上,而不是在这儿跟我演深情。” “……你说得对。”王浩叹了口气,“但围观的人太多了,辅导员都被惊动了。”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半。 “我知道了,一会儿回去。” 挂了电话,李建军继续往下一个小区走。 他现在没空管周婷的闹剧。 房子更重要。 第二个小区就在学校对面,叫“江州壹号”。这是新楼盘,刚开盘没多久,均价八千多——算贵的了。 但李建军记得,这个楼盘后来成了江州最贵的学区房之一,五年后能涨到三万八一平。 唯一的缺点是期房,明年才能交房。 不过他可以先租个房子过渡。 李建军走到售楼部门口。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装修得很气派。几个穿着西装裙的销售站在沙盘前,正给客户讲解。 “先生看房吗?”一个年轻女销售迎上来。 “嗯,看看。”李建军说。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楼栋模型。 “这是我们的一期项目,主打大平层。”女销售介绍道,“最小的户型120平,最大的180平。” “180平的有样板间吗?” “有,在那边。”女销售眼睛一亮,“先生这边请。” 样板间在售楼部二楼,装修得很豪华。 180平的大平层,四室两厅三卫,客厅是横厅设计,落地窗正对着小区中央花园。主卧带衣帽间和卫生间,比李建军上一世住的整套房子还大。 “这户型我们只剩最后三套了,”女销售说,“都是黄金楼层,18层,视野特别好。” 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 从这里能看到江州大学的操场,还能看见他宿舍楼的一角。 “多少钱?”他问。 “单价8500,总价153万。”女销售报出数字,“如果您全款,可以打98折。” 153万。 对现在的李建军来说,不算多。 他手里有六百多万,全款买下绰绰有余。 而且这房子未来值六百多万——五年翻四倍,这收益率比炒股还稳。 “能看看合同吗?”李建军说。 “当然!”女销售激动了,“先生您这边请,我去拿合同!” 半小时后,李建军从售楼部出来。 他没当场签合同。 还得再考虑考虑——至少得装装样子,不能显得太急。 但心里已经定了。 就这套。 180平大平层,18楼,视野最好那套。 现在的问题是,房子明年才交房。他得先租个地方住。 李建军拿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租房信息。 正看着,公交车来了。 他上了车,回学校。 有些事,终究得面对。 公交车到站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 李建军刚走进校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路上好多学生都在往男生宿舍楼那边看,还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要跳楼?” “假的吧,就是想闹。” “但闹这么大,也挺吓人的。” 李建军加快脚步。 快到宿舍楼时,他看见了人群。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围了上百人。 宿舍楼门口,周婷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睛哭得红肿。她手里还抱着个毛绒玩具——那是去年李建军送她的生日礼物。 “李建军!你给我出来!”周婷扯着嗓子喊,“我不同意分手!我跟了你两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有没有良心!” 围观的学生指指点点。 “这女的谁啊?” “经管系的周婷,听说昨天被她男朋友抓奸在床。” “抓奸?跟谁?” “张强,就那个富二代。” “我去,有男朋友还跟富二代搞?活该被甩。” “但她闹成这样,也挺可怜的……” “可怜啥,自作自受。” 李建军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进去。 他先观察了一下。 辅导员果然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正蹲在周婷旁边劝她。 王浩、陈帆、赵磊也在,站在宿舍楼门口,脸色都不好看。 还有张强。 那孙子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周婷同学,你先起来。”辅导员扶着周婷的胳膊,“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样。” “我不!”周婷甩开她的手,“我要见李建军!他今天不来见我,我就死在这儿!” “啧,这话说得……”旁边一个女生撇嘴。 李建军认识那女生,叫林晓,是艺术系的,出了名的泼辣。 “姐妹,”林晓旁边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李建军的女朋友,咱们学校最帅那个。这是要闹分手啊,你说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去去去,”林晓笑骂,“你就是倒贴,人家也不可能看上你。” “你看我,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那女生挺了挺胸,“只要我勾勾手指,他就到我碗里来了。” “得了吧你。” 两人的对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周婷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瞪着她们:“你们说什么!” “说你怎么了?”林晓也不是好惹的,“喜欢人家的人,嫌人家没钱,花人家的钱,还跟富二代开房。你这叫既要又要,脸皮也忒厚了。”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要是李建军能看上我,我就让他吃软饭。啥也不用干,每天看着他那张脸,我就性福死了。”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周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突然站起来,指着林晓:“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林晓叉腰,“你自己做的事,还不让人说了?昨天酒店门口多少人看见了?你跟张强从宾馆出来,当别人眼瞎?”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原来是真的!” “我说怎么闹这么大……” “这女的也太……” 周婷浑身发抖。 她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人群里的李建军。 两人的目光对上。 李建军很平静。 平静得像看陌生人。 “建军!”周婷突然推开辅导员,冲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婷冲到李建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建军,你终于来了!你听我解释,昨天真是误会……” “误会什么?”李建军甩开她的手。 “我跟张强真的只是谈心……” “谈心?”李建军笑了,“周婷,你当我傻,还是当所有人都傻?” 他指了指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就别演了。” “我没演!”周婷眼泪又掉下来,“建军,我真的爱你,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张强来往了……” “不用。”李建军说。 “什么?” “我说不用。”李建军看着她,“你爱跟谁来往跟谁来往,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我们已经分手了,昨天就说清楚了。” “我不同意!”周婷尖叫,“我不同意分手!”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李建军声音冷下来,“重要的是我同意了。” 说完,他绕过周婷,往宿舍楼走。 “李建军!”周婷在身后哭喊,“我都跟你两年了!你怎么那么绝情!” 李建军没回头。 他走到王浩他们面前:“走吧,上楼。” 三个人跟着他进了宿舍楼。 身后,周婷的哭声渐渐远去,还有辅导员的劝解声,人群的议论声。 回到宿舍,赵磊把门关上。 “终于清净了。”他松了口气。 “建军,你真行。”陈帆竖起大拇指,“刚才那场面,换我早慌了。” “慌什么。”李建军说,“她又不敢真跳。”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周婷还在楼下,但辅导员已经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浩说,“你打算怎么办?周婷这样闹,影响挺不好的。” “随她闹。”李建军说,“闹够了就不闹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昨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你真要搬出去?”赵磊问。 “嗯,”李建军点头,“房子租好了。” 他没说买了期房,只说租房。 “在哪?”陈帆问。 “学校附近。” 李建军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行了,我先走了。”他说。 “我们送你。”王浩说。 “不用,”李建军摆摆手,“东西不多。” 他提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有几个其他宿舍的同学探头看,眼神复杂。 李建军没理会。 他下了楼,走出宿舍楼。 下午的阳光很好。 他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路过小操场时,手机响了。 是售楼部那个女销售。 “李先生,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热情,“那套180平的户型,刚才又有人来看,挺感兴趣的。” “我现在过去签合同。”李建军说。 “真的?太好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加快脚步。 他得先去银行取点钱,交定金。 至于晚上住哪…… 先找个酒店对付一晚吧。 明天再找租房。 他走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江州壹号售楼部。” 车子启动,驶离学校。 李建军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很平静。 第7章 三套大平层 李建军再次走进江州壹号售楼部时,那个女销售眼睛都快放光了。 “李先生!”她小跑着迎上来,“您来了!” “嗯。”李建军点点头,“合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女销售忙不迭地说,“这边请!” 还是那间洽谈室,还是那张玻璃桌。 李建军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 女销售殷勤地递上笔:“李先生,您看中的是18楼那套,户型最正,视野最好。全款98折后总价是149万9400元,定金15万,剩下的交房时付清。” “嗯。”李建军应了一声,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女销售心里一紧:“怎么了李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这三套,”李建军指了指桌上三本合同,“剩下的两套,也是18楼的?” “啊?”女销售愣住了,“您……您是说……” “我说,”李建军看着她,“你们不是还剩二套180平的吗?我全要了。” 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钟。 女销售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您……您全要?”她声音都变调了。 “对。”李建军说,“三套,都要,最好是同一层或者相邻楼层。” “同……同一层?”女销售脑子转不过来了,“可是18楼就剩一套了,另外两套在16楼和17楼……” “那就16、17、18各一套。”李建军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菜市场买菜,“挨着的就行。” 女销售的手开始抖了。 她干销售两年,见过有钱的,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更没见过这么随意的——三套大平层,四百多万的生意,说得跟买三斤苹果似的。 “李先生,”她咽了口唾沫,“您确定?三套总价要四百五十多万……” “知道。”李建军打断她,“定金一套15万,三套45万,对吧?” “对……对。” “那就签合同吧。” 女销售手忙脚乱地去准备另外两套房的资料。 李建军靠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盘算。 三套180平,总价约450万。 每套定金15万,现在只要付45万。 剩下的405万,交房时再付——那得明年了。 也就是说,他可以用这45万,锁定未来价值一千八百万的房产(五年后每套值六百万)。 而他现在手里有六百多万现金。 扣掉45万定金,还剩五百六十多万。 这笔钱可以全部投进股市。 华光科技现在三块多,几天后一路干到三十多。 五百万进去,出来就是五千万。 再用这五千万去付剩下的房款,绰绰有余。 完美。 女销售抱着三套合同回来时,脸都是红的——激动的。 “李先生,这是16楼和17楼的户型图,您看看。” 李建军扫了一眼:“行,签吧。” 他拿起笔,在三套合同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建军。 三个字,签得很稳。 女销售看着他签字,手还在抖。 这三单要是成了,她的提成够在江州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定金怎么付?”李建军签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可以刷卡,也可以转账。”女销售赶紧说,“我们公司账户在这……” “刷卡吧。” 李建军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是建行那张日常用的,里面有两百多万。 女销售拿来poS机。 李建军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45万划走了。 小票吐出来,女销售双手捧着递给李建军。 “李先生,这是您的收据和合同副本。”她又递过来一个文件袋,“三套房的资料都在里面了。” 李建军接过,放进背包。 “交房时间?” “明年六月。”女销售说,“到时候我们会提前通知您办理手续。” “好。” 李建军站起来。 “李先生慢走!”女销售一路送到门口,“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走出售楼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阳光有点刺眼。 李建军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三套房。 就这么定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3.28元,又涨了三分钱。 趋势已经开始向上。 李建军想了想,拨通了王浩的电话。 “建军?你搬出去了?”王浩那边声音有点吵。 “嗯,在找地方住。”李建军说,“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学校附近有租房信息?” “租房?”王浩想了想,“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外面租,好像还有空房间。你要合租?” “合租也行,便宜点。”李建军说。 “那我问问,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李建军沿着街往前走。 他得找个酒店先住下。 学校附近有家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二,还算干净。 他走到酒店门口时,王浩的电话回过来了。 “建军,问到了。”王浩说,“我同学那套房子是三室一厅,现在住了两个人,还有一间次卧空着。一个月八百,包水电。” “地址在哪?” “学府路那边,离学校就两站路。” “行,我去看看。” 李建军记下地址,拖着行李箱过去了。 学府路这片是老小区,房子都是九十年代建的。但环境还行,树多,安静。 李建军按地址找到那栋楼,三楼。 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生。 挺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清秀,眼睛很大。 “你是?”她问。 “王浩介绍来的,看房。”李建军说。 “哦哦,进来吧。”女生让开身。 房子确实不大,三室一厅,估计就八十平左右。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收拾得挺干净。 “我叫陈雨,”女生自我介绍,“江州大学大四的,在实习。主卧住的是我闺蜜林薇薇,她在考研。” 她指了指其中一间关着的门:“那间是书房,被我们改成卧室了,住着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张涛和杨晓丽。” “哦。”李建军点点头,“空的那间呢?” “这边。”陈雨带他走到最里面那间。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有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采光还行。 “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三。”陈雨说,“水电煤气我们平摊。” “可以。”李建军说。 他其实不太在乎钱,但这地方离学校近,而且看起来室友都还算正常。 “那你什么时候能搬进来?”陈雨问。 “现在。”李建军指了指门口的行李箱。 “现在?”陈雨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刚从宿舍搬出来。” 陈雨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跟室友吵架了?” “嗯。”李建军说得很简单。 “哦……”陈雨没多问,“那行,你先住下吧。房租下个月一号开始算,这个月剩下这几天就不收你钱了。” “谢谢。” 李建军把行李箱拖进房间。 陈雨帮他拿了套干净的床单被罩:“这是新的,没用过。” “谢谢。” “不用客气。”陈雨笑了笑,“对了,晚上我们一般七点左右吃饭,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们一起吃。我们轮流做饭,一个月交三百伙食费。” “行。”李建军点头。 这倒省事了。 他铺好床,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 刚收拾完,外面传来开门声。 “雨雨,我回来了!”一个女声喊。 “薇薇回来了。”陈雨走出去。 李建军也跟着出去看看。 客厅里多了个女生,比陈雨高一点,身材很好,穿着条连衣裙,长发披肩。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看起来刚从超市回来。 “这是林薇薇。”陈雨介绍,“薇薇,这是新室友,李建军。” 林薇薇转过头,看到李建军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好。”她笑得特别甜,“也是江州大学的?” “嗯,大四。” “哪个系的?” “经管。” “巧了,我也是经管的。”林薇薇放下袋子,“你怎么搬出来了?宿舍住得不舒服?” “有点。”李建军没多说。 “理解理解。”林薇薇眨眨眼,“对了,晚上我们吃火锅,刚买了菜。你要一起吗?” “好。” 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 一对年轻夫妻走出来。男的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挺斯文。女的跟他差不多大,个子娇小,挺着个微隆的肚子——看起来怀孕三四个月了。 “这是张涛,杨晓丽。”陈雨继续介绍,“这是新室友李建军。” “你好。”张涛伸出手。 李建军跟他握了握。 杨晓丽笑着点头:“欢迎欢迎,这下咱们这房子就住满了。” “是啊。”林薇薇说,“今晚吃火锅庆祝一下!” 晚上七点,火锅真的摆上了。 电磁炉摆在茶几上,五个人围坐在地毯上。锅里红油翻滚,各种食材摆了一桌子。 “建军,你喝啤酒吗?”张涛问。 “不喝,谢谢。” “饮料呢?”陈雨递过来一瓶可乐。 “这个行。” 气氛还挺融洽。 张涛和杨晓丽都在附近的公司上班,刚结婚不久,为了省钱才租的这间小卧室。陈雨在实习,林薇薇在考研。 五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校八卦到工作,再到房价。 “江州这房价,真是越来越贵了。”张涛叹气,“我们想买房,看了大半年,根本买不起。” “是啊,”杨晓丽摸着肚子,“孩子出生后总不能一直租房吧。” “你们看江州壹号了吗?”林薇薇忽然说,“那个新楼盘,听说环境特别好。” “看了,太贵了。”张涛摇头,“一平米八千多,我们首付都凑不齐。” 李建军默默涮着毛肚。 他今天刚定了三套。 但他没说。 “建军,你呢?”陈雨问他,“毕业后打算留在江州吗?” “嗯,留。”李建军说。 “那得赶紧买房,”林薇薇说,“现在房价一天一个价,越等越贵。” “在看。”李建军说。 “有看中的吗?” “看了几个,还没定。”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为生活奔波的面孔,心里有些感慨。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为了一套房的首付愁白了头。 这一世,不会了。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第8章 合租第一夜 火锅吃到九点多才散。 陈雨和林薇薇收拾碗筷,张涛帮忙擦桌子,李建军被安排去倒垃圾。 他拎着垃圾袋下楼时,脑子里还在盘算股市的事。 华光科技今天收盘3.31元,涨势已经开始。按他的记忆,这支股票会一路涨到三十多,中间几乎没有像样的回调。 现在他手里有五百六十多万现金。 留六十多万做备用金,剩下的五百万可以全部投进去。 加上之前的五十万,总共五百五十万本金。 半个月后,这就是五千五百万。 李建军扔了垃圾,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四月的夜晚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看了一眼账户。 华光科技的K线图走得很漂亮,已经突破了前期平台,成交量也在放大。 技术指标上,mAcd金叉,KdJ向上发散。 一切都在按预想的发展。 李建军收起手机,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时,陈雨和林薇薇已经洗好碗了。张涛和杨晓丽回他们的小房间去了,门关着。 “建军,热水器烧好了,你要洗澡吗?”林薇薇问。 她换了身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等会儿吧。”李建军说。 “那行,我先去睡了。”林薇薇冲他笑笑,“晚安。” “晚安。” 陈雨也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李建军一个人。 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但对他来说够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这房子没装wiFi,得自己想办法。 先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 建行卡里还有两百多万,工行和中行卡各两百万,加起来六百多万。 扣掉今天付的45万定金,还剩五百六十多万。 李建军打开股票交易软件,登录账户。 账户余额显示:53万零几百块,全部买了华光科技,成本价3.21元,现在浮盈三万多了。 他切到银证转账界面,从建行卡转了五百万进去。 转账需要时间,明天开盘前应该能到账。(真实情况早晨8点以后才可以。) 做完这些,李建军合上电脑。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老房子的天花板有些发黄,角落还有一小片水渍印子。 老房子隔音不太好。 他能听见隔壁陈雨房间传来的音乐声——很轻,是钢琴曲。 还能听见林薇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清几个词:“……嗯,新室友……挺帅的……” 李建军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从张涛他们房间传出来的。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接着是女人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轻点……” 然后是男人的喘息声。 李建军整个人僵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房子是老房子,隔音效果极差。而且张涛他们那个房间,原本是书房改造的,墙板更薄。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涛……别……” “……没事……小心点……” 床板的声音更大了。 还夹杂着一些难以描述的声响。 李建军赶紧坐起来。 这他妈……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这个点,人家夫妻俩要做点什么,也正常。 但他不想听墙根。 李建军从背包里翻出耳机——是买新手机送的,还没拆封。 他拆开包装,插上手机,随便放了首歌。 声音开到最大。 但没用。 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差,那些声音还是能隐约听见。 尤其是女人的呻吟声,时高时低,像小猫叫似的。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又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件厚外套,卷成团,塞在墙和床之间的缝隙里。 有点效果,但不大。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 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卫生间的水声。 李建军松了口气。 他把耳机摘下来,重新躺下。 这下清净了。 但脑子里却忍不住想,等他那三套大平层交房了,一定要做最好的隔音。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浩发来的短信:建军,周婷又去宿舍找你了,我说你搬走了,她不信,非要进来看。 李建军皱眉,回:别让她进。 王浩:知道,我们拦着呢。但她在楼下哭,影响不好。 李建军:随她。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隔壁又传来声音了。 这次是说话声。 “……涛,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啊?”是杨晓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快了,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奖金应该够首付了。”张涛在安慰她。 “可是孩子……” “别担心,有我呢。” 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拥抱。 李建军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上一世,他和老婆也这样。 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为了一点点首付拼命攒钱,每天晚上算账算到深夜。 那种滋味,他太懂了。 所以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钱要有。 很多很多钱。 多到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多到可以给家人最好的生活。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建军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张涛和杨晓丽起得早,一个要上班,一个要去医院产检。两人在客厅里小声说话,收拾东西。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们走了。 李建军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十分。 他干脆起床,洗漱。 卫生间很小,洗手池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女生的护肤品,还有杨晓丽的孕妇维生素。 李建军快速刷完牙洗完脸,回到房间。 打开电脑,看股市。 美股昨晚收盘涨了,A股今天大概率高开。 他登录股票账户,五百万已经到账了。 现在账户总资产550万,全部可用。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华光科技开盘价3.35元,高开1.2%。 李建军直接挂了市价买入。 550万资金,全部买华光科技。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成交回报一条条弹出来。 3.35元,买入5万股。 3.36元,买入10万股。 3.37元,买入15万股。 …… 五百五十万资金,在开盘后十分钟内全部成交。 平均成本3.36元,总持仓约163万股。 李建军看着持仓列表,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是华光科技的一个小散户了。 如果记忆没错,半个月后,这163万股会价值五千万。 他关掉交易软件,打开网页,开始查资料。 虽然知道这支股票会涨,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得了解公司基本面,了解行业动态,这样万一有人问起来,他能说得头头是道。 正看着,房门被敲响了。 “建军,起床了吗?”是林薇薇的声音。 “起了。”李建军起身开门。 林薇薇已经穿戴整齐,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 “吃早饭吗?”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豆浆油条。” “谢谢,多少钱?” “不用,我请客。”林薇薇笑,“庆祝你第一天入住。” 李建军也没推辞:“那下次我请。” 两人在客厅坐下。 陈雨也出来了,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好香……有我的吗?” “有有有,”林薇薇又拿出一份,“就知道你起不来,给你带了。” “薇薇最好了!”陈雨凑过来,在李建军对面坐下。 三个年轻人围着小茶几吃早饭。 “建军,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薇薇问。 “去图书馆复习。”李建军说,“快毕业了,得准备论文。” “哦对,你也是大四。”陈雨说,“我论文已经差不多了,现在主要在实习。” “我在考研,”林薇薇叹了口气,“还有两个月,压力好大。” “加油。”李建军说。 “你呢?”林薇薇看着他,“毕业后打算干嘛?” “考公。” “考公?”陈雨眼睛一亮,“不错啊,稳定。” “嗯,试试看。” 李建军没说实话。 他确实想要考公,但那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挣钱,挣很多钱。 “对了,”林薇薇忽然想起什么,“昨天咱们吃火锅的时候,你是不是说在看房子?有看中的吗?” “看了几个,还没定。”李建军说。 “我有个亲戚在房产中介,”林薇薇说,“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钱还不筹手,暂时不用。” 李建军快速吃完早饭,收拾了一下:“我先走了。” “这么早?”林薇薇看看时间,才七点半。 “图书馆位置紧张,得早点去占座。” “也是。” 李建军背起背包,出门。 他确实要去图书馆,但不是为了复习。 他要查资料,查很多资料。 关于房地产,关于股市,关于未来几年的经济走势。 虽然脑子里有记忆,但还是要做实地的调研。 这些东西,以后都用得上。 下楼时,他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磊:建军,周婷一大早又来了,还带着张强。张强那孙子说要跟你谈谈。 李建军皱了皱眉。 谈? 有什么好谈的。 他回:没空。 赵磊:他们说要是不见你,就去找辅导员,说你始乱终弃,害周婷要自杀。 李建军脚步一顿。 他站在楼梯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打字:让他们找。 发完,他收起手机。 嘴角扬起一个冷笑。 想闹? 那就闹吧。 第9章 青春补偿费 李建军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 他查了很多资料,尤其是关于比特币的。 这年月,比特币在国内知道的人还不多。价格也便宜,一枚才几十元。 他记得很清楚,比特币今年下半年会有一波大涨,从几美元涨到几百美元。再过几年,会涨到几万美元。 买几万枚存着,比买房还赚。 但怎么买是个问题。 现在国内还没有正规的交易平台,得去国外的网站,或者找私人交易。 李建军在论坛上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讨论区。 里面有人在卖比特币,价格是每个40元,支持现金转账。 他记下了联系方式,准备等股市那笔钱出来就买。 正看着,手机震了。 还是赵磊。 李建军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图书馆走廊接电话。 “建军,你赶紧回来一趟。”赵磊声音很急,“周婷带着她爸妈来了!还有张强,在系办公室闹呢!” “系办公室?” “对!辅导员也在,系主任都惊动了!说要处理你始乱终弃的事!” 李建军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收拾东西,快步走出图书馆。 阳光刺眼。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里冷笑。 始乱终弃? 行,那就当面说清楚。 系办公室在三楼。 李建军走到门口时,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特别尖锐:“我女儿清清白白跟了他两年!他说分就分?还有没有良心!” 然后是周婷的哭声。 李建军推开门。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辅导员、系主任、周婷的父母、周婷本人,还有张强。 王浩、陈帆、赵磊也在,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李建军。 “李建军!你来得正好!”周婷的母亲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你为什么抛弃我女儿!” 这女人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李建军很平静:“阿姨,我们没有抛弃一说。是正常分手。” “正常分手?”周婷父亲也站起来,这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但脸色很难看,“正常分手我女儿会哭成这样?会闹自杀?” “那是她的选择,跟我无关。”李建军说。 “你说什么!”周婷母亲又要冲上来,被辅导员拦住了。 “都冷静点,冷静点。”辅导员额头都是汗,“有话好好说。” 系主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李建军:“李同学,周婷同学反映你单方面提出分手,导致她情绪崩溃,有自残倾向。这事你怎么解释?” “主任,”李建军看向他,“分手是她先出轨,我在酒店门口当场撞见她和张强从宾馆出来。这事当时很多同学都看见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周婷父母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周婷尖叫,“我没有!” “有没有,调酒店监控就知道了。”李建军说,“那家酒店叫悦来宾馆,时间是前天下午三点多。需要我现在报警,让警察去调监控吗?” 周婷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父母也愣住了,转头看她:“婷婷,他说的是真的?” “我……我没有……”周婷还在狡辩,但声音已经虚了。 张强这时候开口了:“李建军,你少血口喷人!我跟周婷就是普通朋友,那天就是去吃个饭!” “吃饭吃到酒店床上去了?”李建军冷笑,“张强,你敢不敢发誓?如果你撒谎,你爸那个偷税漏税的厂子明天就被查封?” 张强的脸也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系主任看出不对劲了,他看向辅导员:“到底怎么回事?” 辅导员苦笑:“主任,这事……确实有同学看见。” 周婷母亲急了:“看见怎么了?就算我女儿跟别人吃个饭,你也不能说分手就分手啊!她跟你两年,青春都给你了!你得补偿!” 李建军差点气笑:“补偿?” “对!”周婷母亲理直气壮,“青春补偿费!我女儿陪了你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你补偿二十万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浩忍不住骂了句:“卧槽……” 赵磊和陈帆也傻眼了。 二十万? 二十万能在江州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系主任皱起眉头:“这位家长,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周婷母亲打断他,“我女儿最好的两年给了他,现在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凭什么!” 李建军看着这对母女。 看着她们理直气壮的脸。 他突然笑了。 “阿姨,周婷,”他说,“咱们谈恋爱是你情我愿。不光你有青春,我的青春谁补偿?” 周婷一愣。 “是不是我也可以说,”李建军继续说,“你睡了我两年,以我的身材容貌,我管你要五十万,也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就以我这容貌,靠吃软饭,一年百八十万,有的是人愿意包养。你觉得你亏了?我还觉得我亏了呢。” 这话说得太难听。 但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不要脸的办法。 周婷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李建军笑了,“阿姨,你女儿一边跟我谈恋爱,一边跟张强开房,这才叫不要脸。” 他转向周婷:“还有你,周婷。咱们好聚好散,我还能给你留点面子。你现在闹成这样,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 周婷眼泪哗哗流,但这次没人同情她了。 系主任和辅导员都听明白了。 “这位家长,”系主任严肃地说,“感情的事是双方的,不能单方面索要补偿。而且您女儿……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我女儿怎么了!”周婷母亲还在嘴硬,“她就是年轻不懂事!但两年青春是实实在在的!” 李建军懒得再跟她们扯。 他看向张强:“还有你,张强。现在你觉得是撬了我的女朋友,很得意是吧?” 张强眼神躲闪:“我……我没……” “以后她跟你结婚了,”李建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可以说,我提前给你戴了两年绿帽子。” “你!”张强猛地站起来。 “怎么?”李建军看着他,“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两个,一个撬兄弟墙角,一个脚踏两条船,还真是绝配。”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所有人:“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跟周婷已经分手,以后没有任何关系。她爱跟谁好跟谁好,爱要多少青春补偿费都行。但别来找我。” 他又看向系主任和辅导员:“主任,老师,如果她们再骚扰我,我会报警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建军!你给我站住!”周婷母亲在后面喊。 李建军没停。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能听见办公室里周婷的哭声,她母亲的叫骂声,还有系主任的劝阻声。 但那些都跟他无关了。 他下楼,走出教学楼。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浩他们追了出来。 “建军,你没事吧?”王浩问。 “没事。”李建军说。 “周婷她妈也太不要脸了,”赵磊愤愤不平,“二十万?她怎么不去抢!” “就是,”陈帆也说,“明明是她女儿出轨,还有脸要钱。” 李建军笑了笑:“算了,不提他们了。” 他看了看时间,中午了。 “走,我请你们吃饭。” “真的?”赵磊眼睛一亮,“哪儿吃?” “校外新开那家川菜馆。” “走走走!” 四个人往校外走。 路上,李建军脑子里在想比特币的事。 股市那笔钱半个月后才能出来,但比特币现在就得开始布局了。 他得找找门路。 川菜馆里,四个人点了一桌子菜。 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还有几个素菜。 “建军,你真打算考公务员?”王浩边吃边问。 “嗯,试试。” “那你工作找了吗?” “还没,先准备考试。” 李建军没说真话。 他其实不需要找工作,但表面功夫得做。 “对了,”赵磊忽然说,“听说,张强那孙子,他爸的厂子真有问题。这两天税务局的人去查了。” 李建军挑眉:“哦?” “真的,”陈帆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税务局,听说的。张强他爸好像偷税漏税挺严重,搞不好要坐牢。” 李建军点点头。 他早就知道了。 脑中的能力早就提示过。 “活该,”王浩说,“这种人,就该治治。” 吃完饭,李建军结账。 四个人走出餐馆。 “建军,你搬哪儿去了?”赵磊问,“有空我们去你那儿玩。” “学府路那边,合租的。”李建军报了地址,“有空来坐。” “行。” 分开后,李建军没直接回去。 他去了趟网吧。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登录那个比特币论坛。 找到上午记下的联系方式,加了对方的qq。 对方在线。 “买比特币?”对方问。 “对,什么价?” “现在45元一个,最少买10个。” “我要买的多,能便宜吗?” “多少?” 李建军想了想:“先买1000个。”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1000个可以按40元算。但你要先付一半定金,收到币再付另一半。” “怎么交易?” “支付宝转账,我发你比特币钱包地址。” 李建军记下流程。 他没马上买。 还得再了解了解,确保安全。 从网吧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建军走在回租房的路上,脑子里盘算着。 股市,房产,比特币。 等这些都做起来,他的财富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周婷那样的女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 “建军,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们做了红烧肉。” “回,半小时后到。” “好,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加快脚步。 合租生活虽然条件一般,但至少有人做饭,有人说话。 第10章 涨停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五分,李建军准时打开股票软件。 集合竞价。 华光科技开盘价:3.70元。 直接涨停。 涨幅10%。 李建军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只是开始。 按他的记忆,这支股票会连续涨停23天,中间几乎没有回调。 他持仓163万股,成本价3.36元。 今天涨停价3.70元,浮盈已经超过55万。 一天。 一天56万。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种感觉,比中彩票还爽。 中彩票是运气,是一锤子买卖。 但炒股赚钱,是靠自己的判断,是可持续的。 他关掉软件,开始看书。 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教材:《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公共基础知识》。 考公务员得准备。 虽然他现在不缺钱,但考公是计划中的一环——那是他未来低调生活的保护色。 正看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封死涨停板,成交额1.2亿元。 李建军笑了笑,没理会。 继续看书。 上午十点,林薇薇敲门进来。 “建军,在复习呢?”她端着一杯热牛奶,“给你冲的,补补脑。” “谢谢。”李建军接过。 林薇薇没马上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桌上的书:“你真要考公务员啊?” “嗯。” “也挺好,稳定。”林薇薇说,“我要是考不上研,可能也去考公。” 她顿了顿:“对了,今晚张涛说请客吃饭,庆祝他项目完成,发了奖金。你去吗?” “去。” “那行,晚上六点,楼下那家湘菜馆。” 林薇薇走了。 李建军继续看书。 但脑子里却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张涛和杨晓丽很晚才回来,两人好像吵架了,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李建军隐约听见几句。 “……钱呢?奖金不是发了吗?” “……有急用……” “……什么急用比孩子还重要?” 然后就是哭声。 李建军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想,有点不对劲。 他集中精神,看向隔壁张涛他们的房间方向。 信息流自然浮现—— 【张涛,26岁,某科技公司程序员】 【近期状态:压力大,债务缠身】 【秘密:网络博彩欠债15万元,挪用项目奖金还债,妻子不知情】 【不良意图:计划灌醉室友陈雨、林薇薇,意图不轨】 李建军眼神一冷。 灌醉? 意图不轨? 他继续集中精神,想获取更多信息。 【具体计划:以庆祝为名,在酒中下药,制造醉酒假象,趁机猥亵】 【实施时间:今晚聚餐】 李建军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放下书,站起身。 走到客厅。 陈雨正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出来,笑了笑:“建军,休息会儿?” “嗯。”李建军在她旁边坐下,“陈雨,你晚上喝酒吗?” “喝酒?”陈雨愣了愣,“我不太会喝,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建军说,“张涛说请客,我以为要喝酒。” “应该会点啤酒吧,”陈雨说,“但我最多喝一杯。” “林薇薇呢?” “她酒量还行,但也不多喝。” 李建军点点头。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脑子里快速思考。 张涛这种人,表面看起来斯文老实,背地里居然干这种事。 欠赌债,挪用奖金,现在还想对合租的女生下手。 不能让他得逞。 直接揭穿?没证据。 提醒陈雨和林薇薇?她们未必信,还可能打草惊蛇。 李建军想了想。 他拿出手机,给王浩发了条短信:晚上有空吗?帮我个忙。 王浩很快回:有空,啥事? 李建军:晚上六点,学府路湘菜馆,假装偶遇我,一起吃个饭。 王浩:行,我带陈帆赵磊一起去? 李建军:好,人多点好。 人多,张涛就不敢乱来。 而且王浩他们几个在,能帮忙盯着。 安排完,李建军继续看书。 但心思已经不太集中了。 他时不时看一眼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依然封死涨停,封单有十几万手。 这意味着明天大概率还会涨停。 李建军心情好了些。 不管怎样,钱在涨。 这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四点,李建军出门了一趟。 他去了趟药店。 买了点解酒药,还有醒酒茶。 又去超市买了些饮料。 回到租房时,陈雨和林薇薇正在客厅看电视。 “建军,买这么多东西?”林薇薇问。 “晚上不是吃饭吗,买点饮料。”李建军把袋子放下,“还有解酒药,万一喝多了难受。” “你想得真周到。”陈雨笑。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陈雨长得清秀,性格也好,怎么就遇到张涛这种人了。 “对了,”他说,“晚上我几个室友也来,他们正好在附近,我叫他们一起了。” “好啊,人多热闹。”林薇薇说。 六点整,五个人下楼。 湘菜馆就在小区门口,走路三分钟。 张涛已经订好了包间,杨晓丽也在。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看起来有五个月左右。 “建军来了,坐坐坐。”张涛热情地招呼。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建军坐在陈雨旁边,对面是林薇薇。 服务员拿来菜单,张涛大方地说:“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张哥发财了?”林薇薇笑。 “项目奖金发了点。”张涛说着,看了李建军一眼,“建军,喝点什么?白酒还是啤酒?” “我不喝酒。”李建军说。 “不喝酒?男人怎么能不喝酒?”张涛劝道,“少喝点,没事。” “真不喝,要复习。”李建军坚持。 张涛有点失望,但没勉强,转向陈雨和林薇薇:“那两位美女呢?喝点?” 陈雨摇头:“我不太会喝。” “喝一点嘛,庆祝一下。”张涛拿起酒瓶,“这酒不错的,我特意带的。” 李建军注意到,那瓶白酒的包装已经拆了,瓶盖有些松动。 明显是开过的。 “张哥,”他开口,“你这酒是不是被你偷喝过了?” 张涛手一顿,表情有点不自然:“啊?没有啊,刚开的。” “我看看。”李建军伸手拿过酒瓶。 他集中精神。 信息浮现—— 【白酒,52度,已开封】 【添加成分:某镇静类药物,剂量足以致人昏睡】 李建军心里冷笑。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张哥,酒我真不能喝。我酒精过敏,一喝就进医院。” “啊?这样啊……”张涛讪讪地收回手。 “我也不喝了,”陈雨说,“我喝饮料吧。” “我也喝饮料。”林薇薇跟着说。 张涛的脸色有点难看。 但就在这时,包间门开了。 王浩、陈帆、赵磊走了进来。 “建军!这么巧!”王浩演技浮夸,“你也在这儿吃饭?” “是啊,一起?”李建军配合道。 “好啊好啊!” 三个人不客气地坐下。 包间里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气氛热闹起来。 张涛的表情僵硬了。 他准备的酒,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位是?”王浩看向张涛。 “合租的室友,张涛。”李建军介绍,“这是他妻子杨晓丽。” “幸会幸会。”王浩伸出手。 张涛勉强握了握。 接下来这顿饭,张涛全程不在状态。 他几次想劝酒,但王浩他们太能闹腾,一会儿要敬这个,一会儿要敬那个,根本不给机会。 李建军默默观察。 他看到张涛的手在桌子下面发抖。 看到他不时看向那瓶酒,眼神里全是懊恼。 看到杨晓丽疑惑地看着丈夫,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张涛挤出一个笑。 吃完饭,结账时张涛掏钱的动作很慢。 李建军瞥了一眼他的钱包。 里面只剩几张零钱。 看来那15万赌债,把他掏空了。 走出餐馆,王浩他们告辞离开。 张涛和杨晓丽先回去了。 陈雨和林薇薇走在后面,李建军陪着她们。 “今晚谢谢你的室友,”林薇薇说,“挺热闹的。” “嗯。”李建军应了一声。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张涛的背影,眼神很冷。 张涛今晚没得手,肯定还会找机会。 回到租房,各自回房。 李建军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依然是3.70元,涨停没打开。 浮盈:56万。 他截图保存,然后关掉。 又打开比特币论坛。 那个卖家在线。 李建军发消息:1000个比特币,明天交易。 对方回:好,怎么付? 李建军:分两次,先付一半,收到币付另一半。 对方:可以。 谈妥细节,李建军关掉电脑。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涛和杨晓丽又吵架了。 声音很小,但能听见。 “……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你别问了……” “……张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然后是哭声。 李建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11章 实习 早上八点半,手机响了。 李建军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辅导员。 他瞬间清醒了。 “喂,刘老师。” “李建军,实习通知下来了。”辅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天海集团,金融投资部,下周一报到。” 天海集团。 李建军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信息。 江州本地的民营企业,规模不小,主要做房地产和金融投资。在2012年还算可以,但后来因为扩张太快,资金链断裂,2016年就倒闭了。 不过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实习三个月,拿个证明,毕业用。 “好的,谢谢刘老师。” “地址和联系人我发你短信了,记得准时去。”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坐起来。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习惯性地先打开股票软件。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 华光科技开盘价:4.07元。 又涨停了。 涨幅10%。 李建军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第二天涨停。 持仓163万股,成本价3.36元。 现在股价4.07元。 浮盈:116万。 两天,116万。 这种感觉,像做梦,又不是梦。 他截了个图,保存到手机加密相册里。 然后关掉软件,起床洗漱。 卫生间里,他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一岁。 身家七百多万(现金加股票浮盈)。 三套大平层定金已付。 未来可期。 洗漱完,回到房间。 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毕业论文。 题目是《我国证券市场中小投资者保护机制研究》。 题目是他特意选的——既贴合专业,又贴合他现在的“身份”。 一个学金融的学生,对股票感兴趣,合情合理。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是比特币卖家的消息:今天交易吗? 李建军回:下午两点,网吧见。 对方:好。 他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写论文。 脑子里却在盘算。 比特币,按48元一个,1000个要4.8万元。 按现在的汇率,大概几千美刀。 比特币钱包已经注册好了,交易流程也研究清楚了。 下午去交易,没问题。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建军,吃早饭吗?”是林薇薇的声音。 “来了。” 李建军开门出去。 客厅里,陈雨和林薇薇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桌上摆着包子、油条、豆浆。 张涛和杨晓丽不在,应该是上班去了。 “张涛他们一早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李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下,拿起一个包子。 “建军,你实习单位定了吗?”林薇薇问。 “定了,天海集团。” “天海?”林薇薇眼睛一亮,“那家公司不错啊,我有个学长在那儿,听说待遇挺好。” “就是去混个证明。”李建军说。 “那也是好单位。”陈雨羡慕地说,“我实习那家公司小得很,天天打杂。” “都一样。”李建军咬了口包子。 “对了,”林薇薇忽然想起什么,“你毕业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在写。” “我写了一半,卡住了。”林薇薇叹气,“导师要求太高。” “慢慢来。” 三人边吃边聊。 吃完饭,李建军回房间继续写论文。 写到十一点,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封死涨停,成交额放大至1.5亿元。 李建军笑了笑,没理会。 下午一点半,李建军出门。 他背着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万现金——比特币交易要付一部分定金,他不想全走转账,留点现金备用。 网吧在两条街外,是个黑网吧,不用身份证。 李建军开了一台机器,坐在角落。 两点整,对方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程序员。 “李先生?”对方小声问。 “嗯。”李建军点头。 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 “钱带了吗?”对方问。 “带了。”李建军从背包里拿出两叠现金,每叠一万,“这是两万定金。收到币后,付剩下的。” 对方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 然后他操作电脑,登录一个国内的比特币交易网站。 “这是钱包地址,”他指着屏幕上一串字符,“1000个比特币,现在转给你。” 李建军也登录自己的钱包。 几分钟后,交易完成。 比特币钱包里显示:余额1000 btc。 李建军仔细核对了几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从背包里又拿出3叠现金。 “剩下的。” 对方接过钱,快速数了一遍,装进随身带的袋子里。 “合作愉快。”他说完,起身就走了。 李建军没马上离开。 他操作电脑,把比特币转到自己的冷钱包——这是更安全的存储方式,不联网,不容易被黑。 做完这些,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1000个比特币。 几年后,价值几亿。 这比炒股还暴利。 当然,风险也大——比特币波动剧烈,不是一般人能拿得住的。 但他能。 因为他知道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两点四十。 该回去了。 晚上还得准备实习的事 回到租房时,陈雨和林薇薇都不在。 客厅里空荡荡的。 李建军回房间,继续写论文。 写到五点多,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李建军同学吗?”一个女声,很甜。 “是我。” “我是天海集团金融投资部的柳依依,你的实习导师。下周一报到,有些事项要提前跟你说一下。” “好的,您说。” 柳依依简单说了报到时间、地点、需要带的材料。 声音很好听,语气也很温柔。 “对了,”她最后说,“我们部门最近在做一个投资项目,可能需要实习生帮忙做数据整理。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提前看看相关资料。” “什么项目?” “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股权投资,公司叫华光科技。” 李建军的手一顿。 华光科技? 他持仓163万股的那支? “怎么了?”柳依依问。 “没事,”李建军说,“我会提前了解的。” “好,那周一见。” “周一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天海集团要投资华光科技? 这可真是……巧了。 他打开电脑,搜索天海集团近期的投资动向。 果然,有新闻报道,天海集团旗下的一只基金,正在募集资金,准备布局新能源领域。 而华光科技,最近正好在炒锂电池概念。 虽然那是假消息,但市场信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笑了。 这实习,有意思了。 晚上七点,林薇薇回来了。 她敲了敲李建军的门:“建军,吃饭吗?我做了红烧排骨。” “好。” 李建军开门出去。 客厅里,陈雨也在,正帮着摆碗筷。 “张涛他们今晚不回来吃,”林薇薇说,“就咱们三个。” “好。” 三人坐下吃饭。 “建军,你实习导师联系你了吗?”林薇薇问。 “联系了,下周一报到。” “男的女的?” “女的,叫柳依依。” “柳依依?”林薇薇眨眨眼,“我听说过她,天海集团有名的美女投资经理,才二十八岁,特别厉害。” “哦。”李建军没什么反应。 “你见到她就知道了,”陈雨笑,“听说追她的人能排到江边。” “跟我没关系。”李建军说。 “也是,”林薇薇看着他,“你这样的,应该是别人追你。” 李建军没接话。 他低头吃饭。 脑子里却在想柳依依说的那个项目。 天海集团要投资华光科技。 如果成了,股价会涨得更疯。 不能让人发现他早就重仓了。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洗碗。 林薇薇在旁边擦桌子,时不时看他一眼。 “建军,”她忽然说,“你……有女朋友吗?” 李建军手一顿。 “没有。” “哦。”林薇薇点点头,没再问。 但眼神里明显有光。 第12章 请假 周一早上九点,李建军准时站在天海集团大楼下。 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进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白领,手里拿着咖啡,步履匆匆。 李建军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背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简历。 他走进旋转门,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你好,我找金融投资部的柳依依,我是来实习的。” “稍等。”前台拨了个电话,“柳经理,有位实习生找您……好的。” 她挂掉电话,对李建军露出职业微笑:“上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谢谢。” 李建军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镜子照出他的脸——年轻,帅气,但表情很平静。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开放式办公区。一排排工位,电脑屏幕闪烁,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有咖啡味和打印机油墨味混合的气息。 “李建军?”一个女声响起。 李建军转头。 然后愣住了。 柳依依站在不远处,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身材高挑,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看起来比电话里更年轻,也更漂亮。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手里拿着的一叠文件差点掉地上。 “柳……柳经理?”李建军试探着问。 柳依依猛地回过神,脸“唰”一下红了。 “啊……是,是我。”她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柳依依。” 李建军跟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很软,但有点抖。 “你的工位在这边。”柳依依带着他往里走,脚步有点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建军跟在她身后。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尤其是男同事的目光,带着好奇,也带着点……敌意? 柳依依是部门里出了名的美女,单身,能力强,追求者不少。 现在突然带了个这么帅的实习生,难免引人遐想。 “这是你的位置。”柳依依指着一个靠窗的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账号密码贴在这儿。” “谢谢。” 李建军坐下。 柳依依站在旁边,没马上走。 她看着他打开电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柳经理?”李建军转头看她。 “啊?”柳依依回过神,脸更红了,“哦,那个……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十点半有个部门会议,你也要参加。” “好。” 柳依依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我的天……”她捂住脸,“怎么这么帅……”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李建军那张脸,那种气质,完全就是她的理想型。 冷静,冷静。 她走到办公桌前,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打开电脑,准备看今天的股市行情。 手还是有点抖。 点开交易软件,登录账户。 部门有一个小资金账户,用来做短线练习,金额两百万。平时都是她在操作,盈亏不算业绩,主要是练手。 今天该买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李建军那张脸。 鼠标胡乱点着。 突然,她不小心点到了“全仓买入”。 买入对象:江州电池。 确认。 交易成功。 200万资金,全部买入了江州电池这支股票。 柳依依傻眼了。 “完了完了……”她赶紧想撤单,但已经成交了。 江州电池现在股价5.2元,她买了将近38万股。 这支股票最近一直不温不火,基本面一般,没什么亮点。 她怎么会买这个? 柳依依欲哭无泪。 两百万虽然不是大钱,但要是亏了,面子上过不去。 她正懊恼,突然,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快讯:江州电池与某新能源车企签订战略合作协议】 柳依依一愣。 紧接着,股价开始跳动。 5.3元。 5.5元。 5.8元。 6.0元! 涨停了! 柳依依眼睛瞪得滚圆。 涨停? 江州电池涨停了? 她赶紧查了一下。 原来那家新能源车企是国内新崛起的品牌,正在大力布局电动车。江州电池是他们的电池供应商,这个消息一出,股价直接起飞。 柳依依看着账户浮盈:200万变成了220万,一天赚20万。 虽然不多,但这是意外之喜。 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然后笑了。 “运气真好……” 她看向玻璃墙外,李建军正坐在工位上,低头看资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柳依依心里一动。 难道……是沾了他的好运? …… 十点半,部门会议。 李建军跟着其他同事进了会议室。 长条桌,坐了十几个人。柳依依坐在主位,旁边是部门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新来的实习生,李建军。”柳依依介绍,“江州大学经管系的。” 李建军站起来,简单打了个招呼。 他坐下时,感觉有几道目光在打量他。 会议内容主要是讨论华光科技的投资项目。 总监说:“华光科技这家公司,最近锂电池概念炒得很热。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有投资价值。柳经理,你负责跟进。” “好的。”柳依依点头。 李建军默默听着。 他知道这个项目最后会黄——因为华光科技的锂电池技术是假的,根本没什么突破。 但天海集团不知道,投了几千万进去,最后血本无归。 这也是天海集团后来倒闭的原因之一。 “李建军,”总监忽然点名,“你是实习生,也跟着学习学习。帮忙整理一下华光科技的财务数据。” “好的。”李建军应道。 会议结束后,李建军回到工位。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心里却在盘算。 这个实习,得早点结束。 不是怕辛苦,是没必要。 他现在每天股票涨几十万,坐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整理数据,纯粹是浪费时间。 有这时间,不如回家陪陪父母,或者多看几本书。 正想着,柳依依走了过来。 “建军,”她叫得很自然,像认识很久似的,“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你熟悉一下食堂。” “好。” 中午十二点,两人坐电梯下楼。 食堂在二楼,自助餐形式,种类挺多。 李建军打了几个菜,和柳依依找了张桌子坐下。 “还习惯吗?”柳依依问。 “还行。”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柳依依看着他,“对了,你股票玩吗?” 李建军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偶尔看看,不太懂。” “今天早上我手滑,不小心全仓买了江州电池,”柳依依笑,“结果涨停了,赚了20万。” “那运气不错。” “是啊,”柳依依眨眨眼,“感觉你来了之后,我运气都变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 李建军没接。 他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办公室。 下午没什么事,李建军继续整理数据。 三点多,他去茶水间倒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熟悉。 “……依依姐,我真没想到能跟您一个部门实习。” 是周婷的声音。 李建军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也是碰巧分过来的,”周婷继续说,“以后还请依依姐多关照。” 然后是柳依依的声音:“好好干就行。” “对了依依姐,”周婷又说,“您知道李建军也来实习了吗?就那个新来的男生。” “知道,怎么了?” “他……”周婷压低声音,“他是我前男友,人品不太好,您小心点。” 李建军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进去,转身回了工位。 坐下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请假申请。 理由:家里有事,需要请假一周。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走到柳依依办公室门口。 敲门。 “请进。” 李建军推门进去。 柳依依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有事?” “柳经理,我想请一周假。”李建军把请假条递过去。 柳依依愣了一下:“一周?刚来就请假?” “家里有点急事。”李建军说。 柳依依看着请假条,又看看他。 “很重要的事?” “嗯。” “……好吧。”柳依依签了字,“早点回来。” “谢谢。” 李建军拿着请假条出来,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 “小李,这就走了?” “嗯,请假。” 他收拾好东西,背着背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看了眼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4.48元,又一个涨停。 浮盈:183万。 三天,183万。 李建军笑了笑,收起手机。 电梯到一楼。 他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身上。 回头看了眼高耸的玻璃大厦。 实习? 算了。 每天几十万进账,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有那时间,不如回家陪陪父母。 或者……想想怎么赚更多的钱。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火车站。” 第13章 回家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小时。 李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 上一世,他很少回家。 工作忙,压力大,每个月那点工资刨去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所剩无几。回家一趟路费不少,还得给父母买东西,给亲戚孩子红包。 一年也就回一两次。 每次回去,看着父母越来越白的头发,越来越深的皱纹,心里都堵得慌。 尤其是父亲那次生病,需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钱,他东拼西凑,最后还差两万,是弟弟李建民把准备结婚的钱拿出来的。 后来手术做了,人救回来了,但父亲身体大不如前,再也不能干重活。 那是李建军心里永远的痛。 火车到站。 李建军提着个简单的行李袋下车。 家乡是个小县城,火车站破破旧旧的,站台上挤满了人。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四月的家乡,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嫩绿,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的香味,还有一点煤烟味。 李建军走到公交站,等车。 12路公交车,能直接到他们家那片老厂区。 车来了,投币一块钱。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包子铺还在,老板娘正忙着揉面。 那家他高中时常去的书店,门面已经重新装修了,但招牌没换。 那个十字路口,父亲曾在那里等他放学,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永远干干净净。 李建军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分钟,到站了。 李建军下车,走进那片熟悉的家属院。 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他家在四楼,东户。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剥落,扶手上积了灰。 他一步步上楼。 走到四楼,站在402门前。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但贴得整整齐齐。门把手有些锈迹,但擦得很干净。 他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门立刻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建军?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李建军进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小小的客厅,沙发已经磨破了边,用布盖着。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脑袋,遥控器用透明胶缠着。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里的他还是高中生,笑得傻乎乎的。 “爸呢?”李建军问。 “还没下班,六点才回来。”母亲关上门,上下打量他,“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点。” “瞎说。”母亲不信,“等着,妈给你炖排骨。” 她快步走进厨房。 李建军把行李袋放下,走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堆着高中课本,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母亲一直保持着原样,像是在等他随时回家。 李建军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 干净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这一刻,他真的回家了。 重生后第一次回家。 六点十分,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建军回来了?”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惊讶。 李建军起身走出房间。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工装,身上有些油污。他看起来比李建军记忆中年轻些,头发还没全白,背也没那么驼。 “爸。” “你怎么回来了?”父亲皱眉,“请假了?” “这不是实习了吗?想爸妈了。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 “胡闹!”父亲板起脸,“刚实习就请假,给人印象多不好!” “行了行了,”母亲从厨房端菜出来,“孩子回来你不高兴?一进门就训人。”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去卫生间洗手,换了身干净衣服。 三人围坐在小餐桌旁。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都是李建军爱吃的。 “吃吧。”母亲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李建军埋头吃饭。 熟悉的味道。 母亲做的菜,永远是这个味道。 “实习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在天海集团,金融投资部。” “天海?”父亲点点头,“那公司听说过,挺大的。好好干,争取留下来。” “嗯。”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你跟周婷那姑娘怎么样了?好久没听你提了。” “分了。”李建军说得很平静。 “分了?”母亲一愣,“为什么?那姑娘不是挺好的吗?” “不合适。” “你这孩子……”母亲想说什么,被父亲打断了。 “分就分了,年轻人的事,咱们别管。”父亲说,“吃饭。”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洗碗。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 母亲在旁边织毛衣。 “妈,这都什么季节了还织毛衣?”李建军一边擦碗一边问。 “给你弟织的,”母亲说,“他今年冬天就能穿了。” 李建军手一顿。 弟弟李建民,比他小两岁,现在在省城读大专,学汽修。 上一世,弟弟为了给父亲治病,把结婚的钱都拿出来了,后来婚事黄了,女朋友也吹了。他直到三十五岁才结婚,娶了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女人。 洗完碗,李建军坐到父亲旁边。 “爸,妈,”他开口,“我现在实习了,马上开始挣钱了。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们转钱,你们不用那么辛苦了。”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傻孩子,你自己刚工作,钱自己留着。我们有工资,够用。” “不够。”李建军说得很认真,“我知道你们省吃俭用,爸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妈你又没正式工作,接点零活能挣多少?” 父亲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顿了顿。 上一世他是后来才知道的。母亲为了补贴家用,一直在服装厂接零活,剪线头,钉扣子,一天干十个小时,才挣二三十块钱。 “我猜的。”李建军说,“反正以后我每月给你们转三千。” “三千?”母亲吓了一跳,“你实习才挣多少?” “我有办法。”李建军没说具体,“我给,你们就收着,该花就花,别省。”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李建军心里一紧。 但他面上很平静:“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太辛苦。我长大了,该孝顺你们了。” 父亲没再问。 但眼神里的疑虑没散。 晚上九点,李建军回到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拿出手机。 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4.48元,浮盈183万。 他截了个图,保存。 然后又打开银行App。 从建行卡里转了五千到父亲的银行卡。 备注:生活费。 转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中彩票的事,不能说。(中奖就有人来借,还是借了不想还的那种,只要他们缺钱。就会想到,那谁谁谁中彩票了。 他有钱!找他借。 ) 炒股的事,也不能说。 得保持低调。 至少在考上公务员之前,不能露富。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发来的短信:建军,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李建军回:不用,谢谢柳经理。 柳依依:别客气,有事随时联系我。 李建军:好。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一切都很真实。 这就是家。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等股票那笔钱出来,该给家里做点什么。 先给父母换套房子。 这老房子太旧了,没电梯,冬天冷夏天热。 再给弟弟存笔钱,让他好好学技术,将来开个汽修店。 还有……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父母住进了新房子,笑容满面。看见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被母亲的做饭声吵醒。 他起床,洗漱。 吃早饭时,父亲已经去上班了。 母亲给他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 “妈,你今天还去服装厂吗?”李建军问。 “去啊,约好了今天交货。” “别去了,”李建军说,“以后都别去了。” “那怎么行,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就闲着,”李建军很坚持,“在家休息,养养身体。钱的事有我。” 母亲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建军,你……你真的长大了。” 李建军握住母亲的手:“妈,以前你们养我,以后我养你们。” 这话说得郑重。 母亲眼泪掉下来,赶紧擦掉。 “好,好……” 吃完早饭,李建军出门了。 他没说去哪。 他去了县城的几个新楼盘。 2012年,县城房价还不贵,一平米两三千。好点的小区也就四千出头。 他看中了一个新开的楼盘,叫“锦江家园”。 环境不错,有电梯,有绿化,离医院和超市都近。 他看中一套三室两厅,128平米,总价38万。 全款的话,能打95折。 李建军算了算,36万出头。 他没马上买。 得等股票那笔钱出来。 还得找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公司发了奖金,或者投资赚了点小钱。 不能太突兀。 第14章 意外喜宴 从售楼部出来,李建军沿着街慢慢走。 四月的县城,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他没什么具体目的地,就是想走走。 看看这座小城,看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走着走着,前面热闹起来。 一家叫“福满楼”的酒店门口,摆满了花篮。红色的彩虹门上写着烫金大字:恭贺新郎王磊、新娘刘倩新婚之喜。 李建军扫了一眼,没在意。 王磊? 这名字有点熟。 但他没多想,打算绕过去。 刚转身,身后有人喊:“李建军?” 声音带着不确定。 李建军回头。 一个微胖的男生站在酒店门口,穿着西装,胸前别着“伴郎”的牌子。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几秒,眼睛瞪圆了。 “真是你?李建军!” 李建军也认出来了。 张凯。 高中同学,坐在他后桌两年。高考后去了外地读大专,后来听说在南方打工。 “张凯?”李建军走过去。 “我去!真是你!”张凯激动地拍他肩膀,“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江州上大学吗?” “回来看看爸妈。” “太巧了!”张凯拉着他就往里走,“今天王磊结婚,咱们班来了好多人,你正好赶上!” 王磊? 李建军想起来了。 高中班长,学习挺好,人缘也好。后来考了师范,回县城当了老师。 “我……我没准备。”李建军说。 “准备什么呀,人来了就行!”张凯不由分说把他拉进酒店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正前方是舞台,背景板上是婚纱照,新郎王磊戴着眼镜,笑得有点憨。新娘刘倩李建军不认识,但看着挺秀气。 “建军来了!”张凯喊了一嗓子。 好几桌人都转过头。 “哟,李建军!” “真是他!” “越来越帅了啊!” 几个男生围过来,都是高中同学。有认出来的,有叫不上名字但脸熟的。 李建军被他们拉到一桌坐下。 “建军,你现在在哪儿呢?”一个男生问。 “江州大学,快毕业了。” “牛逼啊,重点大学!” “一般。”李建军笑笑。 他看了眼这桌人。 大部分都是高中同学,有几个女生也在,正偷偷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张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看见没?好几个暗恋你的女生都来了,你小心点,别被她们灌醉了。” 李建军一愣。 “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凯继续小声说,“你这长相,太帅,没有一个女人不心动。梦里不知道把你嗯蹂躏了多少遍了。” 这话说得。 李建军有点尴尬。 “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张凯嘿嘿笑,“你看那边,林小雨,高中给你写过情书那个,现在在银行上班,还单着呢。” 李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斜对面那桌,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正往这边看。见他看过去,赶紧低头,脸都红了。 确实是林小雨。 高中时文文静静的一个女生,成绩中上,不太爱说话。 李建军记得,毕业前她确实塞了封信给他,但他当时有女朋友(大学就分了),就没回应。 后来再没联系。 “还有那个,”张凯又指向另一桌,“陈露,咱们班文艺委员,现在在县文化馆工作。听说相亲好多次都没成,心里还惦记你呢。” 李建军头皮发麻。 “行了,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张凯笑,“但你今天可跑不掉了,这么多人,不喝几杯说不过去。” 正说着,婚礼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说开场白,新郎新娘入场,交换戒指,敬茶改口。 流程走完,开席。 菜一道道上来。 李建军这桌都是年轻人,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来,建军,好久不见,喝一个!”一个男生举杯。 “我不喝酒,喝饮料吧。”李建军说。 “那不行,必须喝!” “真不能喝,酒精过敏。” “少来,高中毕业聚会你明明喝了!” 李建军有点头疼。 他确实能喝点,但现在不想喝。 正推辞着,旁边桌那几个女生过来了。 带头的是陈露,高中时就很活泼,现在更会打扮了。她穿着条红裙子,化了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李建军,好久不见啊。”她端着酒杯,“不跟我们喝一杯?” “我真不能喝……” “就一杯,意思意思。”陈露不依不饶。 其他几个女生也围过来,叽叽喳喳的。 “建军,你现在好帅啊!” “在大学肯定很多人追吧?” “有女朋友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建军被围在中间,有点招架不住。 张凯在旁边偷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时,新郎新娘来敬酒了。 王磊看到李建军,很惊喜:“建军!你也来了!太好了!” “恭喜。”李建军站起来。 “谢谢谢谢!”王磊拍拍他肩膀,“一会儿别走啊,咱们好好聊聊。” 敬完酒,王磊被拉去其他桌了。 陈露她们还不走,非要跟李建军碰杯。 李建军没办法,倒了小半杯啤酒:“就这些,多了真不行。” “行行行,碰一下!”陈露笑得很开心。 喝完,几个女生终于回自己桌了。 但眼神还时不时飘过来。 李建军松了口气。 张凯凑过来,坏笑:“怎么样?感受到热情了吧?” “滚。” “哈哈,这才哪到哪,”张凯说,“一会儿还有游戏环节,伴郎伴娘要上去玩的。你虽然不是伴郎,但就凭你这张脸,肯定会被拉上去。” 李建军心里一紧。 果然,饭吃了一半,司仪上台了。 “下面我们玩几个小游戏,热闹热闹!请新郎新娘的伴郎伴娘团上台!” 六对伴郎伴娘上去了。 司仪看了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忽然停在李建军身上。 “那位帅哥!对,就是你!能不能也上来帮个忙?我们这边伴郎少一个!”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建军想拒绝,但张凯已经把他推起来了。 “去去去,帮帮忙!” 没办法,李建军只好上台。 他一上去,台下就响起一阵吸气声。 几个伴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好帅!” “这谁啊?新郎朋友?” “爱了爱了,真的好帅!” 声音不大,但李建军能听见。 司仪也笑了:“这位帅哥怎么称呼?” “李建军,新郎的高中同学。” “好,李同学,麻烦你站到伴郎队伍里。” 游戏开始了。 第一个游戏是“爱的传递”。 伴郎伴娘面对面站两排,用嘴传递一张扑克牌。不能用手,牌掉了要重来。 李建军被安排和一个伴娘一组。 那伴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粉色礼服,长得挺可爱。看到李建军站到她对面,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叫刘悦,新娘的表妹。”她小声说。 “你好。”李建军点头。 游戏开始。 第一对很快传完了,扑克牌传到李建军前面那对。 然后轮到他和刘悦。 刘悦咬着扑克牌的一角,凑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李建军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能看见她颤抖的睫毛。 台下的起哄声越来越大。 “近点!再近点!” “对,就这样!”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微微低头,用嘴接过扑克牌的另一角。 两人的嘴唇几乎碰到。 刘悦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传完,她赶紧退开,捂着脸。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好!下一对!” 第二个游戏更离谱。 “亲密问答”。 伴郎背伴娘,伴娘回答问题。答错了要做俯卧撑。 李建军又被点名了。 这次是一个叫孙婷的伴娘,个子娇小,但很大胆。她直接跳到李建军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建军哥,你可要背稳了哦。”她在耳边说,热气喷在脖子上。 李建军浑身一僵。 “问题来了!”司仪大声说,“请问,新娘今天穿的内衣是什么颜色?” 这什么问题! 孙婷想了想,不确定地说:“红色?” “错!是白色!”司仪笑,“做俯卧撑!十个!” 李建军只好把孙婷放下来,做俯卧撑。 他身体好,十个很轻松。 但台下起哄声更大了。 “再来十个!” “不行,得二十个!” 孙婷坐在他背上,笑得花枝乱颤。 好不容易做完,李建军赶紧站起来。 他想下台,但司仪不让。 “别急别急,还有最后一个游戏!” 最后一个游戏叫“爱情告白”。 伴郎要对伴娘说一段情话,伴娘打分,分数最低的要接受惩罚。 李建军头皮发麻。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伴娘。 刘悦害羞地低着头。 孙婷大胆地看着他。 还有其他几个,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李同学,到你了!”司仪把话筒递过来。 李建军拿着话筒,脑子飞速运转。 说什么? 他看了眼台下。 张凯在拼命给他使眼色,意思是随便说点。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那个……祝你幸福。” 就五个字。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爆笑。 “太敷衍了吧!” “不行不行,重说!” 伴娘们也不干了。 “建军哥,你这也太随便了!”孙婷嘟嘴。 刘悦小声说:“可以……可以说给我听吗?”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希望你以后遇到真正对你好的人。” 还是敷衍。 但比刚才好点。 司仪笑:“好了好了,不为难帅哥了。打分吧!” 伴娘们打分。 刘悦给了10分。 孙婷给了9分。 其他几个也都不低。 李建军逃过一劫。 游戏终于结束。 他赶紧下台,回到座位。 张凯笑得直拍桌子:“建军,你可以啊!那几个伴娘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吃了!” “闭嘴。”李建军喝了口饮料压惊。 婚礼继续进行。 但李建军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有伴娘的,有高中女同学的。 他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他赶紧起身告辞。 王磊拉着他:“建军,留个电话,以后常联系。” “好。” 李建军留了号码,快步走出酒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 他沿着街往回走,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手机震了。 是张凯发来的短信:建军,林小雨跟我要你电话,我给不给? 李建军回:别给。 张凯:陈露也要。 李建军:都不给。 张凯:行,我帮你挡着。不过你以后回来可得小心点,这帮女的虎视眈眈呢。 第15章 回村帮忙 李建军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建军,你去哪转悠了一天?也不知道说一声。”母亲站起来,脸上有担忧。 “碰到高中同学结婚,去喝了个喜酒。”李建军放下背包。 “哦,那还行。”母亲松了口气,“对了,你爸回村了。村里老张头没了,正好你在家,得去帮忙。” 李建军愣了一下。 老张头? 他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 是村里的一个孤寡老人,住村西头那间土坯房。上一世,老人好像就是这个时间走的,无儿无女,后事是村里人帮着办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母亲叹气,“你爸下午接到电话就回去了。这种事儿只要是赶上了,都得去。人死了一般都抬到山上放洞里去,全村的人每家都要回来一个。” 这是他们老家的习俗。 老人去世,尤其是孤寡老人,全村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帮忙。抬棺上山,挖坑下葬,都是村里人一起干。 “明天一早咱们也得回去。”母亲说,“你请了几天假?” “一周。” “那来得及,后天就能回来。” 李建军点点头。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4.93元,又一个涨停。 浮盈:256万。 五天,256万。 李建军截了个图,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钱再多,面对生死,都显得苍白。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老张头他印象不深。 只记得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总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晒太阳。他小时候调皮,从树上摔下来,还是老张头把他背回家的。 后来老人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就很少出来了。 没想到,这就走了。 李建军闭上眼睛。 重生后第一次直面死亡。 有点不真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李建军和母亲就起床了。 简单吃了点早饭,带上几件衣服,坐上了去乡下的中巴车。 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赶早去县城卖菜的村民,篮子里装着蔬菜鸡蛋,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和汗味。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多分钟,到站了。 不是终点站,只是路边的一个招呼站。 李建军和母亲下车,沿着一条土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已经开始灌浆。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不高,但郁郁葱葱。 村子就在山脚下。 几十户人家,房屋错落。大多是红砖房,也有几间老旧的土坯房。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枝繁叶茂。 树下摆着几个花圈,白色黄色的纸花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已经有村民聚在那里了。 “建军他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母亲快步走过去。 李建军跟在后面。 村民们围上来,都是熟面孔。 “建军也回来了?长这么高了!” “在城里上学就是不一样,真精神!” “听说在江州上大学?有出息!” 李建军一一打招呼。 这些叔叔阿姨,他大多都认识。小时候没少在他们家蹭饭吃。 “你爸在祠堂那边。”一个堂叔说,“你们过去吧。”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个老旧的瓦房。平时锁着,只有红白喜事才开。 李建军和母亲走过去。 祠堂门口已经搭起了棚子,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妇女在洗菜切菜,准备中午的饭菜。 父亲李建国看见他们,走过来。 “来了。”他脸色疲惫,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守了一夜。” “你去歇会儿吧。”母亲说。 “不行,一会儿要上山。” 按照习俗,老人的遗体要在祠堂停一天,第二天早上抬上山。 今天就是要抬上山的日子。 李建军看到祠堂里摆着一口薄木棺材,黑漆漆的。棺材前点着长明灯,香炉里插着香。 老张头的遗像摆在正中,是张黑白照片,老人笑得有点拘谨。 李建军走过去,点了三炷香,拜了拜。 “建军,一会儿你跟着上山。”父亲说,“年轻力壮,帮着抬棺。” “好。” 上午九点,人差不多到齐了。 村里每家每户都来了人,老的少的,几十号人。 主事的是村里的老支书,七十多岁了,但精神还好。 “人都齐了,那就上山吧。”老支书说。 八个青壮年站出来,包括李建军。 棺材用麻绳捆好,中间穿上两根粗木杠。 “起棺!” 八个人同时用力,棺材离地。 “走!” 队伍出发了。 最前面是捧遗像的——是个远房侄子,勉强算亲戚。 然后是抬棺的八个人。 后面跟着全村的人。 唢呐吹起来了,哀乐在清晨的山路上回荡。 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都是羊肠小道,有些地方还要爬坡。 棺材很沉。 李建军走在右前方,肩膀顶着木杠。他能感觉到棺材的重量,也能感觉到其他七个人的吃力。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 但他没吭声。 这是应该的。 老人无儿无女,他们这些村里人,就是他的亲人。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山腰的一个天然岩洞,本地人叫“仙人洞”。洞不深,但干燥,适合存放棺木。 老辈人的习俗,孤寡老人或者意外去世的,先放洞里,三年后再正式下葬。 “落棺!” 棺材慢慢放下,推进洞里。 “封洞!” 几个村民用石块把洞口封住一半,留个口子通风。 “烧纸!” 纸钱点起来,火光跳跃。 所有人都跪下,磕了三个头。 仪式就算完成了。 下山时,气氛轻松了些。 “建军,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一个堂哥问。 “还在实习。” “实习好啊,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也可能考公务员。” “公务员好,铁饭碗!”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 祠堂外的棚子里摆开了流水席。 帮忙的人都可以吃,八菜一汤,有荤有素。 李建军和父母坐一桌。 刚坐下,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发来的短信:建军,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需要延长假期吗? 李建军回:不用,后天就回去。 柳依依:好,注意安全。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 是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盘中涨停,报价5.42元。 第六个涨停。 浮盈:336万。 李建军心里算了一下。 163万股,成本3.36元,现价5.42元。 每股赚2.06元。 总共赚335万多。 六天,三百多万。 这钱来得太快,像做梦。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收起了手机。 “建军,谁啊?”母亲问。 “实习单位的领导,问什么时候回去。” “哦,那你后天就走吧,别耽误工作。” “嗯。” 吃完饭,帮忙收拾桌椅碗筷。 下午没什么事了,李建军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变化不大。 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些老路。 他走到村西头,老张头那间土坯房前。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已经褪色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很少回村。后来父母搬到县城,就更少回来了。 老张头的事,他早就忘了。 这一世,因为请假回家,正好赶上。 也许是缘分。 他走进屋里。 集中精神,扫视了一圈。 信息流浮现—— 【土坯房,建于1978年,墙体开裂,属于危房】 【屋内无贵重物品】 【但东墙第三块砖后有暗格,内藏一个小铁盒】 李建军一愣。 他走到东墙前,仔细看了看。 墙是土坯的,砖块不规则。他数到第三块,用手摸了摸。 砖是松动的。 他小心地把砖抽出来。 后面果然有个小洞,里面放着个生锈的铁盒子。 李建军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 他小心展开。 是地契。 准确说,是解放前的地契,写着“张家坳东山坡地三亩,归属张有福”。 张有福应该是老张头的父亲。 地契下面还有一张纸,是手写的遗嘱。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张大山无儿无女,死后所有财产归村里所有。东山坡那三亩地,若是以后值钱了,卖的钱给村里修路。” 落款是十年前。 李建军看着这张纸,心里五味杂陈。 老人什么都想到了。 他收起地契和遗嘱,走出屋子。 找到老支书。 “支书,我在老张头屋里找到了这个。” 老支书接过地契和遗嘱,看了半天,眼睛红了。 “这老张……什么都想着村里。” “东山坡那三亩地在哪儿?”李建军问。 “就在后山,离仙人洞不远。”老支书叹气,“那是块荒坡,种不了庄稼,不值钱。” 李建军心里一动。 他集中精神,想着东山坡那片地。 信息流浮现—— 【东山坡地,面积三亩,土质贫瘠】 【但地下五米处有优质山泉水脉,水质达到矿泉水标准】 【未来三年内,某矿泉水品牌会在此建厂,征地补偿标准为每亩20万元】 李建军眼睛亮了。 三亩地,每亩20万,就是60万。 对村里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支书,”他说,“这地先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有啥用啊,荒着也是荒着。” “说不定有人来投资呢。” 老支书摇头笑:“咱们这穷山沟,谁来投资?” 李建军没多说。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到时候,老张头的遗愿就能实现了。 修路。 让村子通上水泥路。 这是他能为村里做的一点事。 也是为老张头做的一点事。 第16章 祖宅秘藏 从老支书家出来,李建军往自家老宅走。 李家祖宅在村东头,是爷爷那辈盖的青砖瓦房,算起来也有五六十年了。父母搬到县城后,这房子就空着,偶尔回来打扫一下。 院墙有些斑驳,门上的锁锈迹斑斑。 李建军刚走到门口,父亲李建国就从里面出来了。 “建军,正好你来了。”父亲手里拿着把扫帚,“趁着这次回来,咱们把老宅清理清理。里面灰大,好多年没收拾了。” “好。” 李建军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都快到膝盖了。青砖铺的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也钻出草来。 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 屋顶的瓦片有些碎了,窗棂上的窗纸也破了几个洞。 “先从正屋开始吧。”父亲说。 两人进了正屋。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木柜。都积了厚厚的灰。 “这桌子还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父亲摸着桌面,“当年可是好木头,现在都不多见了。” 李建军集中精神,看向那张八仙桌。 信息流浮现—— 【花梨木八仙桌,清末民初制品,保存完好】 【市场价值:约8-12万元】 他心里一跳。 一张桌子就值十多万? “爸,这桌子以后搬城里去吧。”他说。 “搬城里干啥?又用不上。”父亲摇头,“就放这儿吧,老物件,留着念想。” 李建军没多说。 他开始扫地,擦桌子,清理墙角蛛网。 灰尘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干了半个多小时,正屋清理得差不多了。 “歇会儿吧。”父亲坐到门槛上,点了根烟。 李建军也坐下来。 他看着这个院子,这个老宅。 上一世,这房子一直空着,后来村里修路要拆迁,补偿了五万块钱。父母觉得划算,就签字了。 再后来,这里通了水泥路,变成了农家乐聚集区。 那五万块,在县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建军,”父亲忽然说,“你实习那单位,真能留下?” “应该能。” “那就好。”父亲吐了口烟,“咱们家没背景,没门路,你能靠自己找个好工作,爸就放心了。”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里有点堵。 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临退休还是个普通工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有出息。 上一世,他让父亲失望了。 这一世,不会了。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开始清理厢房。 左边厢房以前是厨房,现在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右边厢房是仓库,放了些旧家具和破烂。 李建军走进右边厢房。 里面更暗,只有一个小窗户,还被杂物挡住了光。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柱扫过,灰尘在光里飞舞。 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还有个老式梳妆台,镜子都裂了。 李建军集中精神,扫视整个房间。 信息流开始浮现—— 【厢房,建于1958年,墙体结构完好】 【地下三米处有密室,面积约25平方米】 【密室内存有:金元宝87个,银元宝142个,各类瓷器46件】 【另有两大缸,内藏字画百余幅,用油纸包裹保存良好】 李建军整个人僵住了。 密室? 金元宝? 字画? 他心脏狂跳,手都有点抖。 “建军,看什么呢?”父亲在外面问。 “没……没什么。”李建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爸,这厢房地底下是不是空的?我听着声音不对。” “空的?”父亲走进来,用脚踩了踩地面,“不会吧,这房子建的时候我就在,没听说有地下室。” “但我听着像。”李建军坚持,“要不咱们挖开看看?” “挖什么挖,”父亲摇头,“好好的地面,挖坏了还得修。” “万一底下有东西呢?”李建军说,“咱们祖上不是地主吗?说不定藏了宝贝。” 父亲愣了一下。 李家祖上确实算小地主,爷爷的爷爷那辈,家里有几十亩地。后来土改,地都分了,家道就中落了。 “不可能,”父亲还是摇头,“要有宝贝早被发现了,还能等到现在?” “那不一定。”李建军说,“咱们就挖一小块看看,不行再填上。” 父亲看他这么坚持,有点动摇。 “你真觉得底下有东西?” “我觉得有。” “……行吧,那就挖挖看。” 两人找来铁锹和镐头。 李建军根据脑中的信息,确定了密室入口的位置——在墙角那个破梳妆台下面。 “就这儿。”他用脚点了点。 父亲将信将疑,但还是挥起镐头。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很硬。 挖了十几分钟,才挖下去半米。 “你看,啥也没有。”父亲停下来擦汗。 “再挖深点。”李建军接过镐头,继续挖。 又挖了半米。 镐头突然“咚”的一声,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李建军赶紧蹲下,用手扒开土。 是一块青石板。 “还真有?”父亲也蹲下来,两人一起把石板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石板一米见方,很厚。 边缘有缝隙,应该是活动的。 李建军找到缝隙,用铁锹撬。 石板动了。 两人用力,把石板掀开。 下面是个黑乎乎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涌上来。 父亲愣住了。 李建军用手电筒往下一照。 台阶是青砖砌的,很陡,大概十几级。 “我下去看看。”他说。 “小心点!”父亲紧张地说。 李建军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也是青砖的,摸上去冰凉。 走了大概三米深,到底了。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 。‘ 是个不大的空间,长方形,大概二十多平米。 然后,李建军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景象。 靠墙摆着几排木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金元宝。 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另一个架子上是银元宝,白花花的。 还有几个架子摆着瓷器——花瓶、碗盘、罐子,造型精美,釉色莹润。 墙角放着两个大陶缸,半人高,缸口用蜡封着。 李建军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他走到金元宝前,拿起一个。 沉甸甸的,底面刻着字:“光绪年制,足金拾两”。 十个金元宝。 他又拿起一个银元宝,刻着“宣统年制,足银伍拾两”。 五十两银元宝。 他走到瓷器前,集中精神。 信息流浮现—— 【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真品,保存完好】 【市场价值:约80-120万元】 【清雍正粉彩花鸟纹碗一对,真品】 【市场价值:约30-50万元】 【明万历五彩鱼藻纹罐,真品】 【市场价值:约60-90万元】 李建军手都在抖。 他又走到那两个大缸前。 用随身带的小刀刮开封蜡,打开缸盖。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卷轴。 用油纸一层层包裹着。 他小心取出一卷,打开油纸。 里面是幅画。 手电筒照上去。 画面是山水,笔墨淋漓,意境深远。 落款:八大山人。 李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八大山人? 明末清初那个画家? 他赶紧又取出一卷。 这幅是书法,行书,笔力遒劲。 落款:文徵明。 再取一卷。 唐寅。 再一卷。 郑板桥。 李建军感觉腿都软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些字画,随便一幅,都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而这里有两缸。 上百幅。 “建军!下面怎么样?”父亲在上面喊,声音焦急。 “爸……你下来看看。”李建军声音有点抖。 父亲小心翼翼地下来了。 当手电筒的光照亮整个密室时,父亲整个人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咱们祖上留下的。”李建军说,“爸,咱们家……发了。” 父亲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建军赶紧扶住他。 “这些……这些值多少钱?”父亲声音都变了。 “不知道,”李建军说,“但肯定很多,非常多。” 他走到金元宝前:“就这些金子,按现在的金价,一个一斤,87个就是87斤。一斤金子值十几万,这就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父亲呼吸急促。 “还有银子,瓷器,字画……”李建军说,“加起来,可能上亿,甚至更多。” 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上亿?”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厂里发奖金,一次发了三千,高兴得请全车间吃饭。 上亿? 那是什么概念? 他想象不出来。 “爸,这事得保密。”李建军蹲下来,严肃地说,“谁都不能说,亲戚邻居,一个都不能说。” “知……知道。”父亲点头,但还处在震惊中。 “咱们先上去,把洞口盖好。”李建军说,“这些东西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没地方放,也没法解释来源。”李建军说,“等我想好办法再说。” 两人爬上地面,把石板盖回去,又把土填上。 收拾好,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两人心里,都已经天翻地覆。 回到院子里,父亲点烟的手都在抖。 “建军……这些东西,真是咱们家的?” “应该是。”李建军说,“祖上留下来的,藏得这么隐蔽,肯定是怕被抄家。”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就当不知道。”李建军说,“这些东西先放着,等时机成熟了再处理。” 他想了想:“爸,你记着,这事连妈都不能说。不是不信任她,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懂,我懂。”父亲猛吸一口烟。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回去吧。”父亲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李建军扶着他,锁好院门,往县城方向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但心里,都已经不同了。 李建军一边走,一边盘算。 这些宝藏,是他计划之外的惊喜。 但怎么处理,是个难题。 直接卖?太扎眼,容易引起注意。 分批卖?也得找可靠渠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怎么解释来源? 祖传的? 那之前几十年怎么没发现? 头疼。 但不管怎样,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他看了眼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连续第七个涨停,报价5.96元。 浮盈:424万。 七天,四百多万。 加上密室里的宝藏。 这一世,他真的什么都不用愁了。 第17章 秘密 回县城的路上,父亲李建国一直沉默。 快到家时,他终于开口:“建军,那些东西……真不能动?” 李建军摇头:“现在不能。” “为啥?”父亲急了,“那是咱们祖上留下的,凭啥不能动?” “爸,”李建军停住脚步,“你想想,咱们家突然有钱了,邻居会怎么想?亲戚会怎么问?你怎么解释?”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捡的?买的?都不靠谱。”李建军压低声音,“这事得慢慢来。等我考上公务员,工作稳定了,再一点一点处理。” 父亲叹了口气,点头:“你说得对……是爸太急了。” “那些东西在地下藏了几十年,再多藏几年也没事。”李建军说,“等时机成熟,我会处理好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晚饭。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端菜上桌,“老宅收拾完了?” “完了。”父亲闷声说,坐下端起碗就吃。 母亲看他脸色不对,问李建军:“你爸怎么了?” “累着了。”李建军说,“今天活多。” 母亲没再多问。 饭桌上很安静。 李建军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今日收盘价6.56元,第八个涨停。 浮盈:522万。 八天,五百多万。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 “建军,”母亲忽然说,“你明天就回江州?” “嗯,假期到了。” “路上小心点。”母亲给他夹菜,“工作好好干,别让你领导失望。” “知道。” 吃完饭,李建军回到房间。 他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账户。 持仓市值已经达到1070万。 本金550万,浮盈522万。 明天再一个涨停,就突破1200万了。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星期,就能达到五千万的目标。 然后就该撤了。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先回江州,继续低调生活。 股票继续持有,等到三十多块时清仓。 比特币放着不动,等几年后暴涨。 祖宅的宝藏……暂时不动,等时机。 还有考公务员,得开始准备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柳依依。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柳经理。” “建军,”柳依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假期结束了吗?明天能回来上班吗?” “能,明天下午到。” “太好了。”柳依依顿了顿,“那个……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们部门要做一个投资分析报告,关于新能源板块的。听说你论文就是写这个方向的,能不能帮我看看?” 李建军心里一动。 新能源板块? 华光科技不就是炒这个概念吗? “可以,”他说,“但我水平有限。” “没事,你帮我看看就行。”柳依依声音轻快,“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皱起眉头。 柳依依这态度……有点太热情了。 他想起张凯说的话:“你这长相,太帅,没有一个女人不心动。” 麻烦。 他现在不想谈恋爱。 尤其不想跟同事谈。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建军,睡了吗?”是父亲的声音。 “没。”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个金元宝。 李建军愣住了:“爸,你这是……” “我下午又回去了一趟。”父亲压低声音,“拿了几个出来。你放心,洞口我封好了,看不出来。” “爸!”李建军急了,“不是说好了先不动吗?” “我知道,”父亲按住他的手,“但爸想了一下午,觉得还是得留点傍身。这些你带上,万一在城里遇到急事,能应急。” 李建军看着那几个金元宝。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爸,我不能拿。” “必须拿。”父亲态度坚决,“你是咱家的希望。这些东西,早晚都是你的。现在拿几个,不碍事。” 李建军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犟起来谁也劝不动。 “那行,我收着。”他把金元宝包好,“但爸,你答应我,别再回去了。至少等我安排好之前,别动。” “好,爸答应你。” 父亲坐了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 “建军,”父亲缓缓开口,“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供上大学。” “爸……” “你听我说完。”父亲摆摆手,“现在你有出息了,爸高兴。那些东西,是祖宗保佑。但爸要跟你说,钱再多,也是身外之物。做人,不能忘本。” 李建军点头:“我懂。” “你懂就好。”父亲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你弟下个月实习结束,想回来找工作。你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好。” 父亲关上门走了。 李建军看着桌上的布包。 他打开,数了数。 五个金元宝。 每个十两,就是五十两。 按现在的金价,一两大概一万多,五十两就是五十多万。 加上股票里的五百多万,比特币的潜在价值…… 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过六百万了。 而这只是开始。 李建军把金元宝重新包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然后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醒来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煮鸡蛋,小米粥,咸菜。 “多吃点,路上饿。”母亲给他剥鸡蛋。 父亲坐在旁边看报纸,但李建军能感觉到,父亲的心思不在报纸上。 吃完饭,李建军收拾行李。 母亲往他包里塞吃的:“这是煮鸡蛋,路上吃。这是苹果,洗过了。这是饼干,饿了垫垫……” “妈,够了,装不下了。” “装得下装得下。” 父亲站起来:“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走吧。” 父子俩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早市刚开,卖菜的摊主正在摆摊。 “建军,”父亲边走边说,“在城里,遇事多留个心眼。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 “我知道。” “还有,”父亲顿了顿,“找对象要慎重。不能光看长相,要看人品。” 李建军笑了:“爸,我现在不想谈对象。” “该谈还得谈。”父亲说,“你也二十一了,不小了。” 到了车站,买好票。 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 父子俩站在候车室门口。 “爸,你回去吧。” “等你上车我再走。” 两人又沉默了。 广播通知检票。 “我走了,爸。” “嗯,路上小心。” 李建军提起行李,走进检票口。 回头时,父亲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背影有些佝偻。 李建军鼻子一酸。 他赶紧转身,快步走上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车子启动了。 他看着窗外,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第18章 回城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 李建军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农田。 回家几天,像过了三年。 父亲最后送他上车时,手还在抖。那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压着声音说:“建军,那事……爸听你的。” 李建军点头。 祖宅下的秘密,成了父子俩共守的枷锁——甜蜜又沉重的枷锁。 手机震了。 柳依依的短信:建军,明天能回来上班吗?部门有个项目分析会。 李建军回:能,明天准时到。 刚回完,又一条短信跳出来。 是王浩:建军,你猜我在天海集团看见谁了?张强!那孙子也来实习了,跟周婷一个部门! 李建军皱了皱眉。 回:知道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 金元宝。银元宝。瓷器。字画。 还有华光科技账户里那五百多万浮盈。 突然之间,钱多得让他有点恍惚。 “旅客朋友们,江州站到了……” 广播响起。 李建军提起行李袋,跟着人流下车。 回到合租房时,晚上七点多。 李建军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笑声。 “建军回来了?”林薇薇第一个看见他,眼睛一亮,“吃饭了吗?” “吃了。” 李建军走进来。 客厅里,陈雨、林薇薇都在,张涛和杨晓丽也在。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 “家里事处理好了?”陈雨关心地问。 “嗯,差不多了。” 李建军把行李袋放回房间,洗了把脸出来。 张涛热情地招呼:“建军,来吃水果,刚买的西瓜,可甜了。” “谢谢。” 李建军坐下,拿了块西瓜。 他咬了一口,甜。 但眼睛余光却在观察张涛。 这个男人,表面看起来斯文礼貌,对怀孕的妻子照顾有加。可脑中的信息提醒他,这是个赌徒,是个对合租女生心怀不轨的混蛋。 “建军,”张涛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手。” “谢谢。” 李建军接过纸巾,顺势集中精神。 信息流浮现—— 【张涛,网络赌博债务增至18万元】 【最新计划:明晚以庆祝妻子怀孕五月为由,邀请陈雨、林薇薇聚餐,在饮料中下药】 【目标:陈雨(认为其性格软弱,得手后不敢声张)】 李建军手一紧。 纸巾被捏成了团。 明晚? 他抬头,正好对上张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张哥,”李建军开口,声音很平静,“杨姐怀孕五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杨晓丽摸着自己微隆的肚子,笑:“是啊,再四个月就能见到宝宝了。” “那得庆祝庆祝。”李建军说,“明晚我请客吧,咱们出去吃。” 张涛明显愣了一下。 “哪能让你请客……” “应该的。”李建军打断他,“我回来得急,也没带什么礼物。就请顿饭,算是给杨姐和未来宝宝的一点心意。” 他说得诚恳。 杨晓丽感动了:“建军你太客气了……” “就这么定了。”李建军一锤定音,“明晚六点,楼外楼,我订包厢。” 张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计划被打乱了。 林薇薇拍手:“好呀!楼外楼可不便宜,建军你发财啦?” “发什么财,”李建军笑笑,“实习工资还没发呢,先用生活费。” “那我明晚可得好好宰你一顿!”林薇薇开玩笑。 陈雨也笑:“建军破费了。” 气氛融洽。 但李建军心里冷得很。 他得保护陈雨。 保护这个单纯、善良、对他很好的姑娘。 晚上十点,各自回房。 李建军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6.56元。 第八个涨停。 浮盈:522万。 八天,五百多万。 李建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截屏,加密保存。 关掉软件,他躺在床上。 脑子里两个画面交替闪现。 一个是密室里的金元宝,黄澄澄的。 一个是张涛那张伪善的脸。 钱多了,事也多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陈雨发来的微信: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回:谢什么? 陈雨:谢谢你请客呀。其实……我觉得你回来后有点不一样了。 李建军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陈雨: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沉稳了。像经历了什么事。 女人的直觉真准。 李建军回:可能长大了吧。 陈雨发来一个笑脸:晚安。 李建军:晚安。 放下手机,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 是张涛和杨晓丽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建军集中精神,能听清。 “……明晚真去楼外楼?”杨晓丽问。 “人家请客,能不去吗?”张涛声音有点烦躁。 “可我总觉得……建军好像有点针对你。” “针对我?他凭什么针对我?” “不知道,就是感觉。” “你想多了。” 然后是沉默。 接着,杨晓丽小声说:“涛,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的奖金……真花完了?” “花完了,不是跟你说了吗?借给同事应急了。” “哪个同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别问了,睡觉。” 对话结束。 李建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张涛在撒谎。 赌债18万,他哪来的钱还? 挪用奖金只是杯水车薪。 这种人,走投无路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得想办法解决。 但不能直接揭穿——没证据,杨晓丽还怀着孕,刺激大了容易出事。 得让他自己暴露。 ……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起得很早。 他先去楼外楼订了包厢,付了定金。 然后给王浩打电话。 “浩子,帮个忙。” “说!” “晚上六点,楼外楼308包厢,你也来。” “为啥?” “有个事需要你见证。”李建军顿了顿,“张涛,记得吗?合租那男的,有问题。” 王浩一听来劲了:“什么问题?” “现在说不清,晚上你来,自然明白。” “行!我带陈帆赵磊一起?” “别,就你一个。人多了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去天海集团上班。 请了一周假,工位积了层薄灰。 他擦桌子,开电脑。 刚坐下,柳依依就走了过来。 “建军,回来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显得干练,但看他的眼神依然亮晶晶的。 “嗯,柳经理早。” “早。”柳依依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这是华光科技的最新资料,你整理一下,下午项目会要用。” 李建军接过。 翻开,里面是华光科技的财务报表、技术专利、市场分析。 还有天海集团拟投资金额:3000万。 “柳经理,”李建军抬头,“公司真要投华光科技?” “初步意向。”柳依依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我这几天研究,觉得这公司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技术资料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柳依依皱眉,“而且他们那个锂电池项目,号称世界领先,但我问了几个行业内的朋友,都说没听说过有突破性进展。” 李建军心里一动。 柳依依不简单。 能看出问题。 “那公司还投吗?”他问。 “不知道,看下午会议讨论。”柳依依看着他,“你觉得呢?你研究股市,应该也有看法吧?” 李建军斟酌着词句。 “我觉得……谨慎点好。” “为什么?” “太热了。”李建军说,“一支股票,连续涨停,概念炒得飞起。这种时候,往往是陷阱。” 柳依依眼睛更亮了。 “你跟我想的一样。” 她凑近些,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建军,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投资的事。” 李建军顿了顿。 “今晚有约了,合租房聚餐。” “哦……”柳依依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那改天。对了,你实习期还有两个月,好好表现,我可以推荐你转正。” “谢谢柳经理。” 柳依依走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女人,对他有好感。 但他现在没心思。 钱、秘密、威胁,一堆事等着处理 下午的项目会,李建军作为实习生旁听。 果然,会上吵起来了。 一派主张投华光科技,认为这是新能源风口,必须抓住。 另一派以柳依依为首,认为风险太大,建议再调研。 总监最后拍板:再调研一周,下周定。 散会后,柳依依走到李建军身边。 “你看,这就是职场。”她苦笑,“有时候明知道是坑,还得看领导眼色。”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华光科技就是坑。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下班,李建军直接去楼外楼。 五点半,包厢里。 他先到了。 六点整,王浩准时推门进来。 “建军!”他大大咧咧坐下,“啥情况啊?神神秘秘的。” “等人齐了再说。” 六点十分,陈雨、林薇薇到了。 六点十五,张涛和杨晓丽也来了。 “都到了,点菜吧。”李建军把菜单递过去。 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李建军状似无意地问:“张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张涛愣了一下:“还……还行。” “听说你们公司项目奖金挺高的?” “一般般。” “张哥太谦虚了。”李建军笑,“上次你说项目完成发了奖金,应该不少吧?” 张涛脸色微变。 杨晓丽看向丈夫:“涛,你奖金到底多少?上次问你都不说。” “没多少……”张涛支吾。 “没多少是多少?”李建军追问,“三万?五万?” 张涛额头开始冒汗。 “建军,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语气有点硬。 “好奇嘛。”李建军端起茶杯,“我实习工资才一千五,羡慕你们这些正式员工。” 气氛有点僵。 陈雨打圆场:“建军你以后转正了,工资也会高的。” “希望吧。” 菜上来了。 李建军给王浩使了个眼色。 王浩会意,开始活跃气氛,讲学校的趣事。 饭吃到一半,李建军借口上卫生间,出去了。 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来,坐下。 “对了张哥,”他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在你们公司财务部,叫刘娟,你认识吗?” 张涛手里的筷子“啪”掉在桌上。 “你……你说谁?” “刘娟啊,”李建军看着他,“她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查账,好像有人挪用项目资金。” 张涛脸“唰”地白了。 杨晓丽盯着丈夫:“涛,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张涛声音发颤。 李建军继续施压:“刘娟还说,挪用资金那个人,好像还欠了赌债。张哥,你们公司有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张涛猛地站起来,“我……我去下卫生间!”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杨晓丽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陈雨和林薇薇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浩凑到李建军耳边,小声说:“牛逼啊建军,你这招狠。” 李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张涛离开的方向,眼神很冷。 第19章 谎言崩解 张涛从卫生间回来时,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他重新坐下,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包厢里一片死寂。 杨晓丽盯着他,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张涛……你跟我说实话。” “晓丽,回去说……”张涛声音发虚。 “就在这儿说!”杨晓丽猛地提高音量,“建军说的那个刘娟,到底是谁?你挪用公司钱了?你还赌债?” “我没有!”张涛矢口否认,“他胡说八道!”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李建军。 李建军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 “张哥,”他嚼完排骨才开口,“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李建军!”张涛拍桌子站起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污蔑?”李建军放下筷子,抬眼看他,“那行,你现在打电话给你们公司财务部,问问有没有刘娟这个人。如果没有,我当场给你道歉。” 张涛僵住了。 他不敢打。 因为他公司财务部真有刘娟这个人。 杨晓丽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唰”地流下来。 “张涛……你真赌钱了?” “我……” “你真挪用了奖金?” “晓丽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杨晓丽哭着站起来,“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跟我爸妈保证的?你说会好好过日子,会对我好!现在呢?你赌钱!你还挪用公款!这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她情绪激动,肚子随着呼吸起伏。 陈雨赶紧扶住她:“晓丽姐,你别激动,小心孩子。” 林薇薇也站起来,瞪着张涛:“张涛你还是人吗?晓丽姐怀着孕,你就这么对她?” 王浩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声嘀咕:“真是人渣……” 张涛被围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突然指向李建军:“都是你!要不是你多嘴……” “我多嘴?”李建军笑了,“张哥,你欠赌债十八万,挪用项目奖金五万,这事儿是我编的?” 十八万! 五万! 具体数字一出来,杨晓丽腿一软,差点瘫倒。 陈雨和林薇薇赶紧扶她坐下。 “张涛!”杨晓丽声音嘶哑,“你真欠了十八万?你……你哪来的胆子!” 张涛见瞒不住了,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来。 “晓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抱着杨晓丽的腿,“我就是一时糊涂,被人骗去玩了两把,没想到越陷越深……那奖金,我也是想翻本,想着赢了就还回去……” “翻本?”杨晓丽惨笑,“你拿什么翻本?拿我们孩子的奶粉钱翻本?” “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张涛哭得涕泪横流,“晓丽你原谅我这次,我发誓再也不赌了!我明天就去跟公司坦白,我把奖金补上……” “补上?你拿什么补?”杨晓丽推开他,“咱们家存款就三万,还是我爸妈给的彩礼钱!” 张涛说不出话了。 他瘫坐在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李建军默默看着。 他心里毫无波澜。 同情吗? 有一点,但不是对张涛,是对杨晓丽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帮忙吗? 不。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得自己担。 他不是烂好人,没义务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建军,”陈雨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碰巧。”李建军淡淡说,“我有个朋友在他们公司,闲聊时听说的。” 他撒谎了。 但没人怀疑。 “那现在怎么办?”林薇薇看着这场面,不知所措。 杨晓丽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张涛,咱们离婚。”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 张涛猛地抬头:“晓丽!你不能这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杨晓丽站起来,身体还在抖,但语气坚定,“今天你敢挪用公款,明天就敢卖房子。我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有个赌鬼父亲。” 她转向陈雨和林薇薇:“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我先回去。” 说完,她挺着肚子,一步步走出包厢。 脚步很稳。 张涛想追,被王浩拦住了。 “哥们儿,”王浩拍拍他肩膀,“让人家静静吧。” 张涛瘫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李建军站起来:“服务员,买单。” 他结了账,对陈雨和林薇薇说:“你们先回去,看着点晓丽姐。” “好。” 两个女生走了。 王浩看向李建军:“咱们呢?” “各回各家。”李建军说,“这事儿,咱们管不了。” “也是。”王浩点头,“那我先撤了,有事打电话。” 王浩也走了。 包厢里只剩李建军和张涛。 李建军走到张涛面前,蹲下来。 张涛抬头,眼睛红肿:“李建军,你满意了?” “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李建军看着他,“张涛,路是你自己走的。你要是真在乎晓丽姐和孩子,就赶紧把窟窿堵上,别让他们娘俩跟着你遭罪。” “你说得轻巧!十八万!我上哪儿弄十八万!” “那是你的事。”李建军站起来,“我提醒你一句,赌博是条不归路。你再陷下去,下次跪的就不是你媳妇,是警察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张涛压抑的哭声。 但他没回头。 …… 回到合租房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杨晓丽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陈雨和林薇薇坐在客厅,脸色都不好看。 “建军,”陈雨小声说,“晓丽姐说要搬走,回娘家住。” “嗯。” “张涛还没回来。” “嗯。” 李建军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建军,”林薇薇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早就知道张涛的事?” 李建军喝了口水:“知道一点。” “那你怎么不早说?”陈雨问。 “早说有什么用?”李建军放下杯子,“那是人家夫妻的事,我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军打断她,“陈雨,林薇薇,你们记住,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跟张涛就是合租关系,没什么情谊。今天点破,是因为他动了歪心思。” “什么歪心思?”林薇薇愣住。 李建军顿了顿。 还是说了。 “他本来计划明晚请你们吃饭,在饮料里下药,目标是陈雨。” 空气凝固了。 陈雨脸“唰”地白了。 林薇薇瞪大眼睛:“他……他敢!”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李建军说,“所以我抢先请客,打乱他的计划。” 陈雨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他为什么……” “因为你性格软,他觉得得手了你也不敢声张。”李建军说得很直接,“所以,收起你们的同情心。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两个女生都说不出话了。 后怕。 一阵阵后怕。 如果不是李建军…… “谢谢……”陈雨声音哽咽。 “不用谢。”李建军站起来,“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第九个涨停,报价7.22元。 浮盈:630万。 九天,六百三十万。 他截了个图,然后关掉。 钱在涨,事在出。 这就是生活。 外面传来开门声。 是张涛回来了。 然后是敲门声,哀求声:“晓丽,你开开门,咱们好好谈谈……” 杨晓丽没开门。 只有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接着是争吵,摔东西的声音。 陈雨和林薇薇去劝,劝不住。 李建军戴上耳机,放了首轻音乐。 他闭上眼睛。 尊重他人选择。 不做烂好人。 这是他的原则。 至于张涛和杨晓丽…… 离不离婚,是他们的事。 第20章 合租日常 张涛和杨晓丽搬走那天,是个阴天。 李建军起床时,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搬东西声。他推开房门,看见张涛正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往门口走。 杨晓丽站在客厅里,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摸着肚子。 “建军,吵醒你了?”杨晓丽勉强笑了笑。 “没有。”李建军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东西不多。” 张涛低着头,没看他。 气氛尴尬。 陈雨和林薇薇也起来了,帮着拿了些零碎。 “晓丽姐,你回娘家住多久?”陈雨问。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杨晓丽声音很轻,“这房子,我们退租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那租金……” “押金不要了,就当违约金。”杨晓丽说,“剩下的租金,建军你们三个分了吧。” 李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张涛把最后一个箱子拖出门,然后转身回来,站在杨晓丽身边。 “走吧。”张涛说。 杨晓丽点点头,朝李建军他们挥挥手:“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晓丽姐,常联系。”陈雨眼睛红了。 “好。”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客厅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陈雨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家……” “自作自受。”林薇薇撇撇嘴,“张涛那种人,早该看清了。”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我去上班了。” “不吃早饭?”林薇薇问。 “路上买。” 他背着包出了门。 下楼时,正好看见张涛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装上去。杨晓丽站在路边,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苍白的侧脸。 李建军移开目光,往公交站走。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走错了,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到了公司,李建军刚坐下,柳依依就过来了。 “建军,早。”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很精神。 “柳经理早。” “华光科技的调研报告你看了吗?”柳依依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下午开会要讨论。” 李建军翻开文件。 里面是详细的调研报告,数据翔实,分析透彻。结论很明确:华光科技的锂电池技术存在重大疑点,不建议投资。 “这是你写的?”李建军抬头。 “嗯。”柳依依点头,“我熬了两个通宵。” “很专业。” “那当然。”柳依依笑了,有点小得意,“我可是江大金融系研究生毕业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下午的会,你跟我一起去。总监要听实习生意见,你准备一下。” “我?” “对。”柳依依眨眨眼,“这是个机会,表现好了,转正板上钉钉。” 李建军顿了顿:“好。” 柳依依满意地走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女人在帮他。 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帅? 还是因为别的?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发言。 中午吃饭时,李建军收到陈雨的微信:建军,我下午去外地考察,要一周。薇薇在宿舍复习,你多照顾她。 李建军回:好,注意安全。 他收起手机,继续吃饭。 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柳依依。 “不介意吧?”她端着餐盘。 “不介意。” 柳依依坐下,看了眼他的餐盘:“就吃这么点?” “够了。” “男人要多吃点。”柳依依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他,“这个给你,我减肥。” 李建军愣了一下:“不用……” “别客气。”柳依依笑,“对了,下午发言,你打算怎么说?” “按报告说。” “就这些?” “嗯。” 柳依依盯着他看了几秒:“建军,你有时候……太稳了。” “稳不好吗?” “好,但不像年轻人。”柳依依托着下巴,“你这个年纪,应该冲动一点,热血一点。”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理年龄四十三,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 “不过也好,”柳依依继续说,“稳点不容易出错。下午的会,你跟着我说就行。” “好。”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办公室。 路上碰到几个同事,眼神都有些暧昧。 李建军假装没看见。 下午的会议,气氛紧张。 总监坐在主位,脸色严肃。 “柳经理,你的报告我看了。”他敲了敲桌子,“但投资部那边压力很大,好几个股东看好华光科技,催着我们投。” 柳依依站起来:“总监,数据不会说谎。华光科技的技术专利有水分,市场预期过度炒作,现在投资风险极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投资部的一个经理说,“新能源是风口,错过这个机会,我们会后悔的。” “但如果投错了,损失的是真金白银。” 两边吵了起来。 李建军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突然,总监看向他:“李建军,你是实习生,没什么利益关系。你说说,该不该投?”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柳依依给他使眼色。 李建军站起来。 “总监,我认为不该投。” “理由?” “三个理由。”李建军声音平稳,“第一,华光科技的股价已经连续涨停九天,泡沫明显。第二,他们的核心技术团队没有行业背景,突然宣布突破,不合常理。第三……” 他顿了顿:“我查了他们的供应商,发现锂电池原材料采购量远低于宣称的产能。他们在说谎。” 最后这句话,是他临时加的。 脑中的能力提示他,华光科技的原材料采购数据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总监皱眉:“采购数据?你怎么查到的?” “公开信息。”李建军说,“他们的供应商上市公司,年报里有披露。” 其实是胡诌的。 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总监看向投资部经理:“去核实。” “是。” 会议不欢而散。 柳依依跟在李建军身后,眼睛发亮。 “建军,你太厉害了!连供应商数据都查了!” “碰巧看到。” “少谦虚。”柳依依拍拍他肩膀,“今天你立了大功,晚上我请你吃饭。” “晚上有事。” “又有什么事?”柳依依撇嘴,“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 “合租的室友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 这倒是实话。 陈雨走了,林薇薇一个人在合租房,他不放心。 柳依依眼神暗了暗:“室友?男的女的?” “女的。” “哦……”柳依依拖长声音,“漂亮吗?” “还行。”李建军不想多说,“柳经理,我先回去整理资料。” “行吧。”柳依依摆摆手,“明天见。” …… 下班回家,李建军在楼下买了份炒饭。 开门时,林薇薇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她抬起头,笑容灿烂。 “嗯。”李建军换了鞋,“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我买了炒饭。” “我再炒个菜。”林薇薇站起来,往厨房走,“很快。” 李建军把炒饭放到餐桌上,回房间换了衣服。 出来时,林薇薇已经炒好了一盘青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 “陈雨走了?”李建军问。 “嗯,下午走的。”林薇薇给他夹菜,“她说一周后回来。” “嗯。” “建军,”林薇薇看着他,“你这几天……好像很忙?” “还好。” “实习累吗?” “不累。” 对话干巴巴的。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那个……谢谢你上次保护我和陈雨。” “应该的。” “你人真好。”林薇薇眼睛亮晶晶的,“长得帅,心地也好。” 李建军没接话,低头吃饭。 气氛有点尴尬。 林薇薇也不说话了,默默吃饭。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洗碗。 林薇薇在旁边擦桌子,时不时看他一眼。 “建军,”她忽然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李建军手一顿。 “没想过。” “现在想想呗。”林薇薇凑过来,“温柔的还是活泼的?高的还是矮的?” “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林薇薇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李建军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 “林薇薇,”他说得很认真,“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 林薇薇脸色一白。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李建军擦干手,“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薇薇眼圈红了。 “对不起……”她转身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李建军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不是不喜欢。 是不能。 他现在一堆事,一堆秘密。 谈恋爱? 太奢侈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7.94元。 第十个涨停。 浮盈:747万。 十天,七百四十七万。 他截了个图,然后关掉。 第21章 赵天成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一进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都闭了嘴,眼神躲闪。 李建军没在意,径直走到自己工位。 刚坐下,柳依依就快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建军,你来一下。” 李建军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柳依依关上门,转身看着他:“出事了。” “什么事?” “赵天成回来了。”柳依依咬着嘴唇,“投资部副经理,之前去国外考察,昨天刚回来。” 李建军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赵天成,四十出头,据说是某个股东的亲戚,在公司里横着走。柳依依之前提过,这人一直想把她挤走,自己当投资部经理。 “他回来怎么了?” “他看了我们那份报告,大发雷霆。”柳依依说,“说我们危言耸听,阻碍公司发展。刚才在总监办公室吵了一个小时,要求重启华光科技的投资项目。” 李建军皱眉:“总监同意了?” “还没定,但……”柳依依叹了口气,“赵天成背景硬,总监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油亮,戴着金丝眼镜。他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很冷。 “柳经理,开会时间到了。”他说完,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这位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吧?听说很能干啊。” 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柳依依站起来:“赵经理,我们马上来。” “快点,别让大家等。”赵天成说完,转身走了。 柳依依握紧拳头:“看见了吧?来者不善。”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是冲他来的。 ……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赵天成坐在总监左手边,柳依依坐在右手边。李建军坐在后排,尽量不引人注意。 “关于华光科技的投资项目,”总监开口,“赵经理有不同意见,大家讨论一下。” 赵天成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各位,我先说结论。”他敲了敲幕布,“华光科技,必须投,而且要尽快投。” 他调出一组数据:“这是最新消息,华光科技已经和国内三家车企达成合作意向,锂电池订单总额超过二十亿。二十亿!这是什么概念?”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二十亿订单?”有人惊呼。 “消息可靠吗?”总监问。 “绝对可靠。”赵天成自信满满,“我这次去国外,就是和一家国际投行接洽,他们也在关注华光科技。据他们分析,华光科技的股价至少还有三倍上涨空间。” 他顿了顿,看向柳依依:“柳经理,我知道你谨慎,但谨慎过头就是保守。现在新能源是大势所趋,谁先布局,谁就掌握了未来。” 柳依依站起来:“赵经理,订单消息我也听说了,但华光科技的生产能力根本达不到。二十亿订单,他们接得住吗?” “那是他们的事。”赵天成摆手,“我们要的是股价上涨,只要消息放出去,股价就能涨。我们投进去,赚一波就走,稳赚不赔。” “你这是投机!”柳依依声音提高。 “投机怎么了?”赵天成冷笑,“资本市场,本来就是投机。柳经理,你太书生气了。” 两人针锋相对。 总监敲了敲桌子:“都别吵。李建军,你说说。” 又点他名。 李建军站起来,所有人看向他。 赵天成眼神不善:“一个实习生,能说什么?” “让他说。”总监皱眉。 李建军走到前面,拿起遥控器,调出一份资料。 这是他昨晚整理的。 “各位,我查了华光科技的产能数据。”他指着屏幕,“他们目前最大月产能是五千组电池,而二十亿订单至少需要五万组。产能缺口十倍,这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 “那又怎样?”赵天成不屑,“资本市场看的是预期,不是现实。只要有预期,股价就能涨。” “但如果预期落空呢?”李建军反问,“股价炒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候我们投进去的钱,怎么办?” “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资本市场!”赵天成恼羞成怒,“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见过的风浪比你吃的饭还多!” “经验不代表正确。”李建军很平静,“2008年金融危机,多少经验丰富的老手栽了跟头。” “你!”赵天成指着李建军,手指都在抖。 总监再次敲桌子:“行了!都别吵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投资项目暂停,再观察一周。散会!” …… 散会后,赵天成拦住了李建军。 “小子,你很狂啊。”他压低声音,“知道我是谁吗?” “赵经理。”李建军说。 “知道就好。”赵天成凑近些,“我不管你是柳依依的什么人,别挡我的路。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 柳依依走过来,一脸担忧:“建军,你惹上他了。” “迟早的事。”李建军说,“他那种人,不会允许别人反对他。” “你小心点。”柳依依说,“他这个人,手段很脏。” “知道。” 回到工位,李建军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开盘价:8.73元。 第十一个涨停。 浮盈:876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在想赵天成的话。 二十亿订单? 如果消息是真的,股价确实还能涨。 但如果是假的呢? 他集中精神,想着华光科技的订单信息。 脑中的信息流浮现—— 【华光科技与三家车企的“合作意向”仅为初步接触,未签订正式合同】 【所谓二十亿订单,是华光科技董事长为拉升股价而放出的虚假消息】 【国际投行并未与华光科技接洽,赵天成撒谎】 李建军眼神一冷。 果然。 赵天成在撒谎。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为了推动投资项目? 还是有别的目的? 李建军想了想,给王浩发了条短信:浩子,帮我查个人,天海集团投资部副经理赵天成。 王浩很快回:收到,给我两天时间。 …… 中午吃饭时,柳依依又坐到了李建军对面。 “建军,赵天成今天那番话,你怎么看?”她问。 “假的。”李建军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建军不能说实话,“二十亿订单太夸张,华光科技没那个实力。” “我也觉得。”柳依依点头,“但总监好像有点动心。” “正常,利益太大。” “那咱们怎么办?” “等。”李建军说,“谎言撑不了多久,很快会露出马脚。” 柳依依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有时候冷静得可怕。” “是吗?” “嗯,像经历过很多事似的。”柳依依托着下巴,“你才二十一岁,怎么做到的?” 李建军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死过一次,重生了。 “吃饭吧。”他说。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李建军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建军,”父亲声音压得很低,“村里来人了。” “什么人?” “县里矿泉水公司的人,说要买东山坡那块地。” 李建军心里一动:“开价多少?” “每亩五万,三亩十五万。”父亲说,“老支书问我意见,我说等你回来再说。” “告诉他们,不卖。”李建军说,“至少现在不卖。” “为啥?十五万不少了。” “以后会更多。”李建军说,“爸,你信我。” 父亲沉默了几秒:“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李建军心里有数了。 矿泉水公司已经找上门了,说明他脑中的信息没错。 那块地,很快会值六十万。 不,可能更多。 …… 下午没什么事,李建军提前下班了。 回到合租房,林薇薇不在。 桌上留了张纸条:建军,我去图书馆了,晚上回来。 李建军放下纸条,回房间。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赵天成的资料。 公开信息不多,只知道他是三年前空降到天海集团的,之前在一家私募基金工作。 再往前,查不到了。 这个人,像是有意抹去了过去。 正查着,手机响了。 是柳依依。 “建军,你在哪儿?”她声音很急。 “在家,怎么了?” “赵天成刚才提交了一份新报告,说找到了华光科技技术突破的证据,要求明天开会表决投资项目。” “什么证据?” “不知道,他保密,说明天会上公开。”柳依依说,“总监已经同意了,明天上午九点开会。” 李建军皱紧眉头。 赵天成动作这么快? “建军,我有点怕。”柳依依声音发颤,“如果项目通过了,以后出了事,我是第一责任人。” “别急。”李建军安慰她,“明天我去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证据。” “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椅子上。 赵天成。 这个人,不简单。 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门开了。 林薇薇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建军,你回来了?”她看见他,眼睛一亮,“我买了菜,晚上做饭。” “好。” 李建军合上电脑,走出房间。 林薇薇在厨房忙活,他靠在门框上看。 “薇薇,”他忽然开口,“如果你发现一个人撒谎,但暂时没证据揭穿,你会怎么办?” 林薇薇转头看他:“等。” “等?” “嗯,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林薇薇认真地说,“撒谎的人,总会越撒越多,最后圆不回来。” 李建军点点头。 有道理。 那就等。 等赵天成自己露出马脚。 第22章 伪证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李建军走进公司时,整个投资部已经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 几个同事看见他,眼神复杂地移开视线。有人小声嘀咕:“实习生也敢跟赵经理叫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建军没理会,径直走向会议室。 柳依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职业装,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建军,”她迎上来,压低声音,“赵天成昨晚加班到很晚,不知道在准备什么。我刚才想提前看看资料,被他的人拦住了。” “没事,”李建军说,“兵来将挡。” 九点整,会议室门打开。 赵天成已经坐在主位旁边——总监还没来,他倒先坐上了。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见李建军和柳依依进来,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柳经理,李同学,早啊。”他故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重,提醒李建军只是个实习生。 李建军和柳依依在对面坐下。 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进来了。总监最后到场,坐在主位。 “开始吧。”总监看向赵天成,“赵经理,你说有华光科技技术突破的新证据?” “是的,总监。”赵天成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各位,这是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一份机密文件——华光科技与德国默克集团的技术合作协议草案。” 幕布上出现一份文件的扫描件,全德文,抬头有默克集团的logo。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默克集团?那个国际化工巨头?” “华光科技能和默克合作?真的假的?” 赵天成得意地扫视全场:“如各位所见,华光科技已经与国际顶尖化工企业达成技术合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锂电池技术得到了国际认可!” 他翻到下一页:“这是合作协议的核心条款——默克集团将向华光科技提供最新一代电解液配方,并授权其在中国独家使用。” 柳依依脸色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华光科技的技术短板就补上了。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盯着幕布上的文件,眼睛微微眯起。 他集中精神。 脑中的信息流开始浮现—— 【文件为伪造,系赵天成雇人制作】 【德语文本存在多处语法错误,专业术语使用不当】 【默克集团logo为从官网下载后修改】 【文件纸张纹理与默克集团正式文件不符】 果然是假的。 李建军心里冷笑。 赵天成胆子真大,居然敢伪造国际巨头的文件。 “赵经理,”柳依依开口,“这份文件能给我们仔细看看吗?” “抱歉,”赵天成摇头,“这是机密文件,我只能展示关键部分。原件我已经锁进保险柜了。” “那怎么验证真伪?”柳依依追问。 “不需要验证。”赵天成说得理直气壮,“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份文件绝对真实。” 人格?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赵经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赵天成皱眉:“你问。” “第一,默克集团作为国际化工巨头,为什么会选择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国民企合作?” “因为华光科技的技术有独到之处。”赵天成回答得很快。 “第二,”李建军继续,“根据国际技术合作惯例,这种级别的合作协议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谈判周期。华光科技一个月前才宣布技术突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签协议草案?” 赵天成脸色微变:“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现在是新能源风口,时间就是金钱。” “第三,”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指着文件上的一个德语单词,“这个单词‘Elektrolyt’,在专业文献中通常指‘电解质’,但在这份文件里被用来指代‘电解液’。这是业余翻译才会犯的错误。” 他顿了顿,看向赵天成:“默克集团的法务部,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幕布上那个单词。 赵天成的脸“唰”一下白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李建军,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德语?别在这儿不懂装懂!” “巧了,”李建军说,“我辅修过德语,虽然不算精通,但专业词汇还是认识的。” 他转身看向总监:“总监,我建议立即联系默克集团中国分公司,核实这份文件的真伪。如果赵经理说的是真的,那对我们公司是重大利好。如果是假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总监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经理,”他盯着赵天成,“这份文件,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我有我的渠道……”赵天成额头开始冒汗。 “什么渠道?” “是……是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总监追问,“名字,职位,联系方式。” 赵天成答不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赵天成有问题。 “散会!”总监突然站起来,脸色铁青,“赵经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天成灰溜溜地跟着总监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建军、柳依依和其他几个同事。 “建军,你太厉害了!”柳依依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会德语的?” “随便学的。”李建军轻描淡写。 其实他德语很一般,但脑中的能力给了他精准的判断——那文件就是假的。 “这下赵天成惨了。”一个同事小声说,“伪造文件,性质太恶劣了。” “活该,”另一个同事说,“整天狐假虎威,早该治治他了。” 柳依依拉着李建军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她长长舒了口气。 “建军,今天多亏你了。不然项目一旦通过,后果不堪设想。” “应该的。”李建军说,“赵天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不怕事情败露?” 柳依依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天成在外面开了个私募基金,专门炒华光科技的股票。他推动公司投资华光科技,可能是为了拉抬股价,自己趁机出货。” 李建军眼神一冷。 这就说得通了。 利用公司资金为自己谋利,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只是听说。”柳依依摇头,“赵天成很狡猾,做事不留痕迹。” 李建军点点头。 不急。 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抓他是迟早的事。 中午吃饭时,李建军收到王浩的短信。 “建军,查到了。赵天成,原名赵大宝,老家农村的。三年前改名,伪造学历进入天海集团。之前因为内幕交易被原公司开除,但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记录抹掉了。” 李建军回:“继续查,重点查他现在的私募基金。” 王浩:“明白。” 放下手机,李建军看见柳依依端着餐盘走过来。 “建军,总监刚才找我谈话了。”她坐下,表情复杂,“赵天成被停职调查了。” “意料之中。” “总监让我暂代投资部经理。”柳依依看着他,“我想让你做我的助理,实习生转正后直接上岗。” 李建军愣了一下:“我经验不够。” “经验可以积累,但眼光和胆识是学不来的。”柳依依认真地说,“今天要不是你,我就栽了。” 李建军想了想:“我再考虑考虑。” “好,不着急。”柳依依笑了,“对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李建军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 “建军,出事了。”父亲声音很急,“矿泉水公司的人又来了,说如果我们不卖地,他们就找关系断村里的水电!” 李建军眼神一冷。 “他们敢?” “他们说得出做得到。”父亲叹气,“老支书也怕了,劝我卖了算了。” “爸,你告诉他们,地不卖。如果他们敢乱来,我就报警。” “可是……” “听我的。”李建军说得很坚决。 挂了电话,柳依依关切地问:“家里有事?” “一点小事。”李建军站起来,“柳经理,晚上的饭可能要改天了,我得回老家一趟。”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能处理。” 下午,李建军请了假,直接去火车站。 路上,他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9.60元。 第十二个涨停。 浮盈:1018万。 十二天,一千零十八万。 他截了个图,然后关掉。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有些人,以为乡下人好欺负。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踢到铁板。 第23章 硬骨头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建军走出车站,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稀稀拉拉的。他拦了辆摩的,直奔村里。 路上,摩的司机跟他搭话:“小伙子,这么晚回村,有啥急事?” “家里有点事。” “是不是东山坡那块地的事?”司机瞥他一眼,“这几天传遍了,矿泉水公司要买地,老张家不卖,闹得挺僵。” 李建军心里一沉:“闹到什么程度?” “听说昨天矿泉水公司的人带了几个混混,在村里转悠,扬言谁不卖地就砸谁家玻璃。”司机摇头,“这帮人,太横了。” 李建军没说话,眼神冷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摩的在村口停下。 李建军付了钱,快步往家走。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着几个人。父亲李建国站在门口,老支书也在,对面是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龙的光头。 “李老头,别给脸不要脸。”光头叼着烟,语气嚣张,“五万块一亩,够意思了。再拖下去,一分钱都没有。” “我们不卖。”李建国声音很硬,但手在抖。 “不卖?”光头笑了,“行啊,那你们村的水电,从明天开始就停了。我看你们能撑几天。” 老支书急了:“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违法的!” “违法?”光头吐了口烟,“老子就是法!有本事你去告啊!” 李建军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 “建军?”李建国眼睛一亮。 “爸。”李建军站到父亲身边,看向那几个人,“你们是矿泉水公司的?” 领头的西装男打量他:“你是?” “这块地现在我做主。”李建军说,“不卖,请回吧。” 西装男皱眉:“小伙子,别冲动。五万块一亩,三亩十五万,不少了。你们种地十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我不缺这十五万。”李建军说得很平静,“地,不卖。” 光头扔了烟头,走过来:“小子,挺狂啊?知道我是谁吗?” 李建军抬眼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光头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信不信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李建军笑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还能打人不成?” “法治?”光头冷笑,“在这穷山沟,老子就是法!兄弟们!” 他身后两个混混往前一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老支书赶紧打圆场:“别别别,有话好说……” 李建军掏出手机,点开录像:“来,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发给公安局。” 光头脸色变了:“你他妈敢录我?” “怎么不敢?”李建军把镜头对准他,“你继续,威胁、恐吓、寻衅滋事,够拘留十五天了。” 西装男赶紧拉住光头:“彪哥,别冲动。” 他转向李建军,挤出一丝笑:“小伙子,咱们都是文明人,好好谈。这样,六万一亩,怎么样?” “不卖。” “七万!” “不卖。” “八万!”西装男咬牙,“这是最高价了!” 李建军收起手机,看着他:“你们矿泉水公司,为什么非要这块地?” “这……我们有我们的规划。” “什么规划?” “商业机密,不能透露。”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们知道地下有矿泉水脉吧?而且水质达到天然矿泉水标准。” 西装男瞳孔一缩:“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李建军说,“三亩荒地,你们出到八万一亩,不合常理。除非地底下有更值钱的东西。” 光头急了:“大哥,跟他废什么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西装男抬手制止他,深吸一口气:“小伙子,既然你知道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块地,我们势在必得。你开个价吧。” “不卖。”李建军还是那两个字,“地是老张头的,他遗嘱里说了,地归村里,卖地的钱给村里修路。你们想买,得村里同意。” “村里?”西装男看向老支书,“老支书,你同意吗?” 老支书犹豫了。 李建军说:“支书,你别怕。他们不敢乱来。” 光头又忍不住了:“不敢?老子现在就让你看看敢不敢!” 他冲上来要抢手机。 李建军侧身一躲,同时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哎哟!”光头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另外两个混混想上前,李建军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想进局子就动手。” 西装男赶紧拉住手下:“都别动!” 他盯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小伙子,你混哪条道的?” “学生。”李建军说,“江州大学,法律系。” 其实是经管系,但他故意这么说。 西装男信了,脸色更难看了。 学生,还是学法律的,最难缠。 “行,今天算我们栽了。”他咬牙,“我们走!” 光头不甘心:“大哥,就这么算了?” “走!”西装男喝道。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老支书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建军啊,多亏你了。这帮人,太吓人了。” “支书,他们明天可能还会来。”李建军说,“您去跟村里人说,谁都不许卖地。他们要断水电,我就去县里告。现在正是严打黑恶势力的时候,看他们敢不敢顶风作案。” “好,好。”老支书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建军和父亲。 李建国看着儿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忧:“建军,你跟他们硬顶,会不会……” “爸,没事。”李建军扶父亲进屋,“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就得硬起来,他们才怕。” 进屋坐下,李建国倒了杯水:“你吃饭了吗?” “车上吃了。”李建军说,“爸,那块地,真不能卖。以后值大钱。” “你上次说矿泉水公司会来建厂,是真的?” “嗯。”李建军点头,“而且不止一家。到时候,地价会翻好几倍。”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柳依依。 “建军,你到家了吗?”她声音温柔,“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刚处理完,还好。” “那就好。”柳依依顿了顿,“赵天成被正式停职了,调查组已经介入。总监让我全面接管投资部。” “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柳依依叹气,“压力更大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柳依依犹豫了一下,“明天晚上,能一起吃饭吗?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商量。” 李建军想了想:“好。” “太好了!”柳依依声音雀跃起来,“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李建国问:“谁啊?” “实习单位的领导。” “女的?” “嗯。” 李建国没再问,但眼神里有了笑意。 晚上,李建军躺在老家的床上,打开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10.56元。 第十三个涨停。 浮盈:1176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在盘算。 连涨十三天,差不多了。 按记忆,这支股票会连续涨停二十三天。 正想着,又一条短信进来。 是林薇薇:建军,你回老家了?陈雨明天回来,说给我们带特产。 李建军回:好,替我谢谢她。 林薇薇很快回: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李建军:明天。 林薇薇:那……我等你。 这话有点暧昧。 李建军没回。 第24章 餐厅偶遇 第二天下午,李建军回到江州。 从火车站出来,他先回了趟合租房。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林薇薇坐在沙发上看书。 “建军!”林薇薇看见他,眼睛一亮,放下书跑过来,“你回来了!” “嗯。”李建军放下背包,“陈雨呢?” “她下午才到,说直接去公司交报告。”林薇薇帮他倒了杯水,“你家里事处理好了吗?” “好了。” 林薇薇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那个……昨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李建军喝了口水,“你别多想。” “哦……”林薇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气氛有点尴尬。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起身:“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 “去哪儿?”林薇薇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我……我就是随口问问。” “公司领导约吃饭,谈工作。”李建军说。 “哦,好。”林薇薇挤出一丝笑,“那你忙。” 李建军换了身衣服,白衬衫,黑裤子,简单干净。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不算太正式,也不随意。 出门时,林薇薇还坐在沙发上,背影有些落寞。 李建军顿了顿:“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点吃的。” “知道啦。”林薇薇没回头。 …… 柳依依订的餐厅在江边,叫“望江阁”,是个高档地方。李建军到的时候,才五点半,柳依依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散在肩上。看见李建军,她笑着招手。 “建军,这儿!” 李建军走过去坐下。 “你来得好早。”他说。 “怕堵车,提前出来了。”柳依依把菜单推给他,“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你点吧。” “那不行,今天主要是感谢你。”柳依依翻开菜单,“要不是你,赵天成那关我真过不去。” 她点了几个菜,又要了瓶红酒。 “柳经理,我不喝酒。”李建军说。 “少喝一点,庆祝嘛。”柳依依眨眼,“放心,醉了我会送你回去。” 李建军没再推辞。 菜上得很快,两人边吃边聊。 主要是柳依依在说,说工作,说公司,说她对投资部的规划。李建军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话。 “建军,”柳依依忽然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直接留在天海?我可以帮你争取最好的待遇。” 李建军想了想:“我可能……要考公务员。” “考公?”柳依依愣住了,“为什么?公务员挣得少,又没意思。” “稳定。”李建军说,“而且我想走仕途。” 这话半真半假。考公是真的,但原因不只是稳定。 柳依依眼神暗了暗:“那……太可惜了。以你的能力,在金融界会有大发展的。” “人各有志。” 柳依依还想说什么,突然,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李建军吗?” 李建军转头。 张强站在过道里,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的金表晃眼。他旁边是周婷,穿着紧身连衣裙,妆容艳丽。 两人手挽着手,看起来亲密得很。 “真巧啊。”张强走过来,嘴角挂着嘲讽的笑,“这种地方,你也来得起?” 周婷打量了一眼李建军,又看了看柳依依,眼神里有嫉妒,也有不屑:“建军,这是你新女朋友?不错嘛,挺有手段。” 柳依依皱眉:“你们是?” “我是建军的老同学,”张强抢着说,“也是他前女友的现男友。”他特意加重了“前女友”三个字。 周婷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李建军很平静:“有事吗?” “没事,就是打个招呼。”张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建军,听说你在天海集团实习?巧了,我爸跟天海的王副总很熟,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转正容易点?” 这话说得高高在上,像是施舍。 柳依依听不下去了:“建军不需要帮忙,他能力很强。” “能力?”张强笑了,“在咱们这种三本学校,能有什么能力?要不是长得帅,恐怕连实习都找不着吧?” 周婷附和:“就是,建军,你就别硬撑了。实习工资才多少?来这种地方吃饭,得攒几个月吧?” 柳依依脸色沉下来:“两位,我们在吃饭,请你们离开。” 张强没动,反而翘起二郎腿:“这位美女,你别被李建军骗了。他家里穷得很,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个弟弟要养。跟他在一块,以后有你苦日子过。” 李建军放下筷子,抬眼看他:“说完了吗?”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张强得意地笑,“建军,咱们同学一场,我给你句忠告:认清自己的位置,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些圈子,你挤不进去。” 周婷拉了拉张强:“算了,跟他说这些干嘛,咱们去吃饭吧。” “急什么。”张强摆摆手,“建军,我听说你前段时间还买彩票?想一夜暴富?哈哈哈,笑死人了,那种东西你也信?” 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指指点点。 柳依依气得脸发白,想站起来理论,被李建军按住了。 “张强,”李建军开口,声音很平,“你爸那个厂子,最近还好吗?” 张强笑容僵住:“你……你说什么?” “我听说税务局查得很严。”李建军慢慢说,“偷税漏税,数额巨大,可能要判刑吧?” 张强脸色“唰”地白了:“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李建军看着他,“还有,你手上那块表,假的吧?A货,市场价不超过五百。” 张强下意识捂住手腕。 周婷瞪大眼睛:“张强,他说的是真的?” “别听他瞎说!”张强急了,“我这表五万多!发票还在呢!” “发票也可以造假。”李建军说,“张强,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装富。靠骗,能骗多久?”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原来是个假富二代……” “那女的好可怜,被骗了吧?” “活该,谁让她嫌贫爱富。” 周婷松开张强的手,退后一步:“张强,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厂子到底怎么了?你这表……” “是真的!”张强吼道,“李建军,你少在这儿污蔑我!” 李建军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王浩发来的,张强父亲工厂被税务局查封的新闻截图。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张强和周婷。 “自己看。” 周婷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张强!你骗我!”她尖叫,“你说你爸厂子好好的,还说以后让我当少奶奶!都是骗我的!” “婷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婷眼泪涌出来,“我为了你跟李建军分手,结果你是个骗子!” 她转身跑了。 张强想追,又停住,恶狠狠地瞪着李建军:“李建军,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追了出去。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如常。 柳依依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建军,你……没事吧?” “没事。”李建军收起手机,“抱歉,让你见笑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柳依依说,“刚才我没帮上忙……” “你不用帮我。”李建军说,“这种人,我自己能应付。” 柳依依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我发现你越来越神秘了。刚才那样子,真帅。” 李建军没接话。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柳依依坚持:“我送你,顺便……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好。” 结账时,柳依依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餐厅,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气。 “建军,”柳依依忽然说,“刚才那个女生,是你前女友?” “嗯。” “她眼光真差。”柳依依撇嘴,“放着你这么好的不要,去找个骗子。” 李建军没说话。 柳依依靠近些,手臂轻轻碰着他的手臂:“建军,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恋爱。但我可以等。” 李建军停下脚步:“柳经理,我……” “叫我依依。”柳依依抬头看他,“私下里,别那么生分。”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期待,也有不安。 “依依,”他开口,“给我点时间。” “好!”柳依依笑了,“多久我都等。” …… 回到合租房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陈雨回来了,正和林薇薇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李建军,陈雨站起来:“建军,你回来了!我给你带了特产,是我们那儿的桂花糕。” “谢谢。” 林薇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建军拿了桂花糕,回房间。 关上门,他拿出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11.62元。 第十四个涨停。 浮盈:1347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毫无波澜。 第25章 前世妻子 周六上午,李建军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看了眼手机,才八点半。外面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建军,新室友来了,房东让咱们见见。” 李建军揉了揉眼睛,起身开门。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房东阿姨、林薇薇,还有一对年轻男女。 李建军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生。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是她。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陪了他十几年,为他生儿育女,也陪他熬过无数个柴米油盐的日日夜夜。 上一世的妻子,刘倩。 不,现在应该叫刘倩倩。她说过,结婚前她把名字改了,觉得“倩倩”更可爱。 此刻的刘倩倩,看起来最多二十岁。长发微卷,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背着一个轻奢品牌的小包。她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笑得甜甜的。 那男生李建军也认识——吴昊,江州财院的富二代,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上一世,李建军在同学会上见过他几次,每次身边都换着不同的女伴。 “建军,你起来了?”房东阿姨笑着介绍,“这两位是新租客,吴昊和刘倩倩,也是大学生,租张涛他们那间房。” 吴昊上下打量李建军,眼神里带着富二代惯有的优越感:“哥们儿,怎么称呼?” “李建军。”李建军的声音有点干。 “江州大学的?”吴昊挑眉,“还行。我财院的,学金融。” 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让林薇薇皱了皱眉。 刘倩倩看着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你好,我叫倩倩。你……长得真帅。” 她说这话时,手还挽着吴昊,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李建军。 吴昊有些不悦,捏了捏她的手:“看够了没?” “哎呀,人家就是夸一句嘛。”刘倩倩撒娇,“昊哥,你不会吃醋吧?” “我吃他的醋?”吴昊嗤笑,“他配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 林薇薇忍不住了:“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吴昊瞥她一眼,“实话实说。倩倩,咱们看房。” 房东阿姨打圆场:“好了好了,房间在这边。” 她带着两人去看房。 李建军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一世的记忆疯狂涌上来。 新婚夜,刘倩倩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建军,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儿子出生时,她在产房里抓着他的手,疼得满脸是汗,却笑着说:“咱们有家了。” 父亲(她)生病需要钱,她把结婚时婆家给的金镯子卖了,说:“先救爸,钱以后还能挣。” 还有那些平淡的日常——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她给孩子辅导作业,她半夜给孩子盖被子…… 所有的画面,此刻都在碎裂。 第一个男人? 那现在挽着吴昊的手,算什么? “建军,你怎么了?”林薇薇碰了碰他的胳膊,“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李建军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事。”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 是……荒谬。 他重生后,一直以为上一世的婚姻虽平淡,但至少真诚。妻子虽然有些小毛病,爱攀比,爱唠叨,但本质是好的。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二十岁的刘倩倩,挽着富二代的手,眼里写满了算计和虚荣。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 那他算什么? 接盘侠? 还是她玩够了之后选择的“老实人”? 房间里传来刘倩倩的声音:“昊哥,这房间好小啊……能不能换个大的?” “先将就着,”吴昊说,“反正就周末过来住住,平时住酒店。” “那你答应给我买的包……” “买买买,下个月。” “谢谢昊哥!” 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上一世,刘倩倩总抱怨他挣得少,抱怨房子小,抱怨孩子上的学校不好。他那时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没本事,让她跟着吃苦。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跟着他吃苦。 她是没找到更好的,才退而求其次选了他。 “建军,”林薇薇坐到他旁边,小声说,“那对……不像正经谈恋爱。女的看男的眼神,像看提款机。” 李建军睁开眼:“你看得挺准。” “你认识他们?”林薇薇敏锐地问。 “不认识。”李建军说,“但看得出来。” 正说着,两人看完房出来了。 刘倩倩还在撒娇:“昊哥,那咱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下午吧,我让司机把东西送来。”吴昊看向房东,“租金我微信转你。” “好嘞。”房东阿姨笑开了花。 吴昊搂着刘倩倩的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建军是吧?”他说,“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规矩先说好,我和倩倩喜欢安静,你们晚上别吵。” 这话说得像命令。 林薇薇想反驳,被李建军按住了。 “好。”李建军说。 吴昊满意了,带着刘倩倩走了。 房东阿姨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李建军和林薇薇。 “你干嘛拦我?”林薇薇不满,“他那什么态度啊!” “跟这种人计较什么。”李建军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透透气。” 李建军换了鞋,出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关于上一世婚姻的美好回忆,此刻都变成了笑话。 他记得刘倩倩说过,她大学时很单纯,没谈过恋爱,一心学习。 他信了。 现在想想,自己真傻。 走到一个公园,李建军找了张长椅坐下。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冷。 手机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建军,矿泉水公司又来人了,这次态度好了很多,说愿意出到十万一亩。老支书让我问你意见。 李建军回:告诉他们,三十万一亩,少一分不卖。不卖就等,他们比我们急。 发完短信,他收起手机。 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牵手散步的老夫妻,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有像吴昊和刘倩倩那样各怀心思的“情侣”。 婚姻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 上一世他以为自己懂,现在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懂。 正想着,眼前走过一对熟悉的身影。 是吴昊和刘倩倩。 两人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 刘倩倩靠在吴昊肩上,吴昊的手在她腿上摩挲。 “昊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爸妈呀?”刘倩倩声音嗲嗲的。 “急什么,”吴昊心不在焉,“等我毕业再说。” “那你毕业了会娶我吗?” “看表现。” “我会好好表现的……”刘倩倩凑上去亲他。 李建军移开目光。 他觉得恶心。 不是对刘倩倩,是对上一世那个相信了她的自己。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吴昊说:“对了,下周末我哥们儿组局,去温泉山庄。你跟我一起去,打扮漂亮点。” “都有谁呀?” “都是有钱的主儿,”吴昊笑,“你到时候机灵点,帮我拉拉关系。要是能搞定王少,我给你买个香奈儿。” “王少?哪个王少?” “王明辉,家里搞房地产的,真正的富二代。”吴昊压低声音,“他喜欢清纯型的,你就装得清纯点,知道吗?” 刘倩倩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李建军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他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 像是要逃离什么。 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上,那对男女还在亲热。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李建军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也有点释然。 原来放下,就是这么简单。 看清了,就不执着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第26章 荒唐一夜 李建军发完短信,又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等到心里的那股憋闷慢慢平复下来,他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合租房时,林薇薇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她穿了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活泼。 “回来啦?”林薇薇站起来,眼睛亮亮的,“我都快饿扁了。” “想吃什么?”李建军问。 “不是说好了你做红烧肉吗?”林薇薇眨眨眼。 李建军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短信。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林薇薇当真了。 “家里有肉吗?”他问。 “有!我下午去买了。”林薇薇拉着他往厨房走,“你看,五花肉,还有土豆、青椒,调料都备齐了。” 厨房的台子上果然摆满了食材。 李建军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行,我做。” 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林薇薇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动作麻利。两人配合得挺默契,像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建军,”林薇薇一边剥蒜一边说,“你今天下午出去,是不是心情不好?” “有点。” “因为新来的那对?” 李建军切肉的手顿了顿:“算是吧。” “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李建军说,“就是看着烦。” 林薇薇没再追问。 她知道李建军不想说。 肉下锅,翻炒,加调料,加水,盖上锅盖慢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香气。 “好香啊!”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建军,你手艺真好。” “随便做的。” “才不是随便呢。”林薇薇看着他,“你做什么都很认真。” 李建军没接话。 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差不多了,准备吃饭。” 两人把菜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 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简单,但看着很有食欲。 “我开动啦!”林薇薇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李建军也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但不知怎么,他没什么胃口。 “有酒吗?”他忽然问。 林薇薇愣了:“酒?你想喝酒?” “嗯。” “冰箱里有啤酒,我去拿。” 林薇薇拿来两罐啤酒,打开一罐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 “慢点喝。”林薇薇担心地看着他。 李建军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他开始吃菜,但每一口都配着酒。 一罐很快见底。 他又开了一罐。 “建军,”林薇薇按住他的手,“别喝了,会醉的。” “没事。”李建军推开她的手,“醉了才好。” 林薇薇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能感觉到,李建军心里有事。而且是很重的事。 第三罐。 第四罐。 李建军的脸开始发红,眼神也有些飘忽。 “薇薇,”他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林薇薇被问住了:“因为……因为爱情吧。” “爱情?”李建军笑了,笑得有点苦涩,“爱情是什么?你爱我,我爱她,她爱钱……转来转去,没一个真的。” “建军,你醉了。” “我没醉。”李建军又喝了一口,“我就是想不明白……上辈子……不对,是以前……我以为我懂,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他开始语无伦次。 林薇薇知道他真的醉了。 “别喝了,”她抢过他的酒罐,“咱们吃饭,吃完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我不回去。”李建军摇头,“房间里太闷,我要出去。”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 林薇薇赶紧扶住他:“小心!” “走,陪我出去走走。”李建军拉着她就往外走。 林薇薇没办法,只好跟着他。 两人出了门,沿着街道慢慢走。 夜晚的江州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霓虹闪烁。 李建军脚步虚浮,全靠林薇薇撑着。 “薇薇,”他忽然说,“你是个好姑娘。” 林薇薇心里一颤:“你才知道啊。”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李建军停下来,看着她,“但我不敢……我怕我配不上你……” “说什么傻话。”林薇薇鼻子有点酸,“你很好,真的。” 李建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前面有家小酒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 李建军拉着林薇薇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两杯威士忌。”他对服务员说。 “建军,别喝了!”林薇薇急了。 “最后一杯。”李建军看着她,“陪我喝完,我就回去。” 林薇薇没办法,只好妥协。 酒很快上来。 李建军端起酒杯,和林薇薇碰了一下。 “薇薇,谢谢你。”他说完,一饮而尽。 林薇薇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喝完酒,李建军真的醉了。 他趴在桌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建军?建军?”林薇薇推了推他。 没反应。 她叹了口气,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费力地扶起李建军。 出了酒吧,夜风吹来,李建军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我在哪儿?”他含糊地问。 “在街上。”林薇薇说,“我们回家。” “家……”李建军重复着这个字,忽然笑了,“我没有家……” 林薇薇心里一疼。 她拦了辆出租车,把李建军塞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林薇薇犹豫了。 回合租房?吴昊和刘倩倩可能已经搬进来了,看到李建军醉成这样,不太好。 去酒店? 她咬了咬牙:“去最近的酒店。” …… 酒店房间里,林薇薇把李建军扶到床上。 李建军一沾床就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林薇薇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准备离开。 但刚转身,手被拉住了。 “别走……”李建军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 林薇薇心里一软,在床边坐下。 “我不走,你睡吧。” 李建军睁开眼睛,看着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迷离而深邃。 “薇薇,”他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林薇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说啊。” “因为我喜欢你。”林薇薇终于说出来了,脸一下子红了。 李建军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也喜欢你……但我不敢……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林薇薇握住他的手,“我可以保护自己。”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用力,把她拉进怀里。 “建军!”林薇薇惊呼。 “别动……”李建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就一会儿……”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酒气,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薇薇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薇薇以为李建军睡着了,想从他怀里出来。 但李建军抱得更紧了。 “薇薇……”他低声唤她的名字,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林薇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推开他,但身体不听使唤。 酒精,夜色,还有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李建军的吻很急切,很用力,像在寻找什么。 林薇薇开始还挣扎,后来慢慢回应。 衣服一件件掉落。 床单皱成一团。 夜色深了,房间里的温度却在升高。 ……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是被头疼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 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椅子上,手机、钱包摆在床头柜上。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但记忆断断续续的。 吃饭,喝酒,酒吧,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只穿了内裤。 床单很干净,没什么痕迹。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 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发来的短信:建军,我早上有课,先走了。早餐在桌上,记得吃。昨晚你喝多了,我开了间房让你休息。 很平常的短信,但李建军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回:谢谢,昨晚麻烦你了。 林薇薇很快回:不麻烦。你好好休息。 李建军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脖子上有个红印。 像是……吻痕? 他愣住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洗漱完,他看见桌上果然摆着早餐:豆浆、油条、包子,还是热的。 他坐下来,慢慢吃。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刘倩倩。 吴昊。 还有那场可笑的婚姻。 现在想想,上一世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一个从一开始就在骗他的女人,一段建立在谎言上的婚姻。 他该放下了。 真的该放下了。 吃完早餐,他收拾东西离开酒店。 回到合租房时,吴昊和刘倩倩已经搬进来了。 客厅里堆着几个名牌行李箱,还有一些高档礼盒。 刘倩倩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建军,早啊。” “早。”李建军点点头,没多说。 他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账户。 华光科技开盘价:12.78元。 第十五个涨停。 浮盈:1537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毫无波澜。 钱还在涨。 但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第27章 完美套现 天海集团投资部,周一早晨的气氛格外诡异。 李建军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靠窗的那个工位上——原本空着的正式员工座位,此刻坐着周婷。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职业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动作娴熟得像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 柳依依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看见李建军,她快步走过来,把他拉到走廊角落。 “建军,出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周婷……她转正了。” 李建军皱眉:“转正?实习生转正名单不是下周才公布吗?” “总监特批的。”柳依依咬牙切齿,“上周五晚上,周婷去了总监家……第二天一早,转正手续就办好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挺好。恭喜她。” “你还笑得出来?”柳依依瞪大眼睛,“她抢了你的名额!本来这个转正名额是你的!” “无所谓。”李建军耸耸肩,“我本来也没打算留在这里。” 柳依依愣住了:“什么?” “实习期今天就结束了。”李建军说,“我已经交了实习报告,等会儿去办离职手续。” “建军!你……”柳依依急了,“你别冲动!我去找总监说理……” “别。”李建军拦住她,“依依,谢谢你为我着想。但真的没必要。” 他看着柳依依的眼睛:“我早就计划好了,实习结束就准备考公务员。周婷想要这个位置,给她好了。” 柳依依眼圈红了:“可是……可是这不公平!”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李建军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正说着,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 投资部总监走出来,五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李建军,清了清嗓子:“李建军,来我办公室一下。” 李建军跟着进去。 周婷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总监办公室里。 “坐。”总监指了指椅子。 李建军坐下。 “建军啊,你的实习表现很好。”总监打开文件夹,“柳经理给你打了全优,我也认可。不过……” 他顿了顿:“公司今年的转正名额有限,经过综合考虑,我们决定把名额给周婷同学。她……在某些方面更适合这个岗位。”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李建军点点头:“理解。” 总监有点意外:“你不生气?” “不生气,谢谢公司给我实习的机会。我的实习报告……” “全优。”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的实习鉴定,我亲自写的。希望对你有帮助。” 李建军接过来:“谢谢总监。” “另外,”总监犹豫了一下,“周婷的事……希望你不要外传。对你,对她,对公司,都不好。” “明白。” 李建军站起来,准备离开。 “建军。”总监叫住他,“你是个聪明人,以后会有大发展。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不会。”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直接去人事部办了离职手续。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走出天海集团大楼时,阳光正好。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玻璃大厦。 一个月的实习,结束了。 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他拿出手机,给柳依依发了条短信:依依,我走了。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以后常联系。 柳依依很快回:建军,对不起……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送行。 李建军:好。 收起手机,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随便转转。” 车子启动,李建军靠在座位上,打开了股票软件。 今天是华光科技连续涨停的第二十三天。 股价:32.47元。 持仓163万股,总市值:5561万。 浮盈: 5061万。 二十三倍。 李建军盯着那个数字,深吸一口气。 该出手了。 他点开交易界面,输入卖出数量:163万股。 卖出价格:市价。 确认。 交易指令发出。 几秒钟后,成交回报开始疯狂滚动。 32.47元,卖出10万股。 32.47元,卖出20万股。 32.47元,卖出30万股…… 涨停板上的买单一层层被吃掉。 李建军不知道,这些买单里,有赵天成私募基金的资金——他们还在拉抬股价,准备出货。 也有周婷刚转正拿到手的交易权限买的——她以为股价还会涨,想赚一笔。 现在,他们都成了他的接盘侠。 挺好。 163万股,在十分钟内全部成交。 账户总资产:5560万元。‘ 加上三套房产,他现在总资产超过七千万。 李建军截了个图,加密保存。 然后他关掉软件,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七千万。 在2012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他做任何想做的事。 晚上六点,李建军和柳依依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 柳依依眼睛还有点红,显然是哭过。 “建军,我真的很难过。”她端起酒杯,“你在投资部这一个多月,帮了我那么多,最后却……” “别说了。”李建军跟她碰杯,“各有各的路。” “你真的要考公务员?” “嗯。”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柳依依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 “当然能。”李建军笑,“我又不是要离开江州。” “那就好。”柳依依松了口气,“对了,你知道吗?赵天成被抓了。” 李建军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柳依依压低声音,“证监会和公安局联合行动,在他办公室和家里搜出大量证据。伪造文件、内幕交易、操纵股价……罪名一大堆。” “活该。” “还有,”柳依依继续说,“周婷转正的事,在部门里传开了。现在所有人都看不起她,表面客气,背地里都说她靠床上位。” 李建军没说话。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建军,”柳依依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我说我喜欢你,你会考虑吗?”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期待,也有不安。 “依依,”他缓缓开口,“你是个好姑娘,但我现在……真的没准备好。” 柳依依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了:“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你又不离开江州。”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柳依依坚持要送李建军回家。 到了合租房楼下,李建军下车。 “建军,”柳依依摇下车窗,“答应我,以后常联系。” “好。” 车子开走了。 李建军转身上楼。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是吴昊和刘倩倩在吵架。 “你昨晚去哪儿了?”吴昊的声音很大。 “我跟闺蜜逛街去了。”刘倩倩辩解。 “逛街?逛到凌晨三点?你当我傻?” “昊哥,你相信我……” “相信你?你看看你脖子上的印子!那是逛街能逛出来的?”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 李建军皱了皱眉,用钥匙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吴昊指着刘倩倩,脸涨得通红。刘倩倩哭得梨花带雨,脖子上的吻痕确实明显。 看见李建军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吴昊冲李建军吼,“滚回你房间去!” 李建军没理他,径直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外面的争吵还在继续。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规划这笔钱。 怎么用? 先买房,买几套。 再投资,做点实业。 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都够活一辈子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林薇薇:建军,你睡了吗? 李建军回:还没。 林薇薇:我在图书馆,马上回来。你吃饭了吗? 李建军:吃了。 林薇薇:哦……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吧。 李建军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晚在酒店,想起那张纸条。 想起林薇薇红着眼睛离开的样子。 他回:好。 第28章 暗夜猫叫 夜里十一点,李建军刚洗完澡躺在床上。 客厅里的争吵声已经停了,整个合租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远处野猫的叫声。 他闭上眼,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像在挪动东西。接着是床板“吱呀”一声——老房子的床都这样,一动就响。 李建军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但声音没停。 反而越来越清晰。 女人的笑声,娇滴滴的,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昊哥……你别急嘛……” 是刘倩倩的声音。 李建军浑身一僵。 然后他听见吴昊含糊不清地说:“刚才不是还哭吗?现在又笑了?” “人家那是被你气的……”刘倩倩的声音又软又腻,“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气了……” 床板的声音开始有节奏地响起来。 “吱呀……吱呀……” 一声接一声。 李建军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很难看。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放肆。 刘倩倩的呻吟声传过来,时高时低,带着夸张的喘气:“昊哥……你好厉害……” 吴昊在笑,笑得很得意。 李建军握紧了拳头。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下午看到刘倩倩和吴昊吵架,他心里甚至有点冷笑——看吧,这就是你选的路。 可现在,听着这些声音,他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 不是还爱她。 是……恶心。 还有愤怒。 上一世,这个女人躺在他身边,说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说以前没谈过恋爱,说他是她的全部。 现在呢? 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叫得这么放荡。 声音透过薄薄的墙板,一字不漏地钻进李建军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墙边。 手抬起来,想砸墙。 但停在半空。 砸了又能怎样? 让他们知道他在听? 那更恶心。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抽屉里翻出耳机——上次为了屏蔽张涛他们的声音买的。 插上手机,把音量开到最大。 但没用。 劣质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差,那些声音还是能听见。 尤其是刘倩倩的笑声。 银铃似的,笑得花枝乱颤。 李建军想起上一世,妻子好像从来没这样笑过。或者说,从来没对他这样笑过。 她总是皱着眉,总是在算钱,总是在抱怨。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只是不对他笑。 “昊哥……你说……我比你的前女友们……谁更好?” 刘倩倩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你最好。”吴昊的声音含糊,“尤其是……这儿……” “讨厌!” 床板的声音更响了。 还夹杂着拍打声,调笑声。 李建军摘下耳机,扔在床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他点了根烟——很少抽,但此刻需要。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终于停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声,开门去卫生间的声音。 水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彻底安静了。 李建军关上窗,坐回床上。 烟已经烧完了,烫到了手指。 他扔掉烟头,看着窗外。 心里一片冰凉。 他以为重生后,自己可以超脱。可以冷静地看待一切,可以理智地规划人生。 但现在他发现,他做不到。 他还是会愤怒。 还是会难受。 还是会……在乎。 哪怕对方是个不值得在乎的人。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刘倩倩,骂吴昊,还是骂自己。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顶着一对黑眼圈走出房间。 客厅里,吴昊和刘倩倩正在吃早饭。两人挨得很近,刘倩倩喂吴昊吃煎蛋,吴昊搂着她的腰。 看见李建军,吴昊挑了挑眉:“哟,昨晚没睡好?我们吵到你了?” 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刘倩倩也看过来,眼神里有一丝尴尬,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建军早啊,要不要一起吃?我煎了蛋。” 李建军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憔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时,他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儿。 现在就走。 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东西不多,几件衣服,笔记本电脑,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本厚字典——彩票还在里面,这是他的起点。 半小时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林薇薇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早餐。 看见李建军的行李,她愣住了:“建军,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旅游。”李建军说,“散散心。” “旅游?”林薇薇急了,“怎么突然要去旅游?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 “那……那你的实习呢?不是刚结束吗?” “结束了,正好有时间。”李建军看着她,“薇薇,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 林薇薇眼圈红了:“你……你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李建军打断她,“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需要静一静。” 他拖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吴昊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哟,要搬走了?早该搬了,这破房子配不上你。” 李建军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吴昊一眼,又看了刘倩倩一眼。 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这破房子,确实配不上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薇薇追到门口:“建军!你等等!” 李建军在楼梯口停下。 林薇薇跑过来,塞给他一个东西——是个平安符,用红绳串着。 “这是我妈去年去庙里求的,保平安。”她眼睛红红的,“你……你带着,路上小心。” 李建军接过平安符,握在手心。 “谢谢。”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林薇薇小声说,“让我知道你安全。” “好。” 李建军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泪终于掉下来。 …… 楼下,李建军拦了辆出租车。 “火车站。”他说。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小区。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的短信:建军,你今天怎么没来办离职手续?人事部说没见到你。 李建军回:不办了,直接走了。替我向总监道个别。 柳依依:你就这么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李建军:以后还会见的。 柳依依:你去哪儿? 李建军:旅游。 柳依依:……好吧。一路平安。记得回来。 李建军收起手机。 又一条短信进来。 是父亲:建军,矿泉水公司同意了,三十万一亩,三亩九十万。钱已经打到村里账户了,老支书说给你留二十万。 李建军回:钱我不要,全部用于修路。这是老张头的遗愿。 父亲:好,我跟支书说。 放下手机,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缺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跟女朋友吵架了?” 李建军睁开眼:“不是。” “那是工作不顺?” “也不是。” “那为啥一脸苦大仇深的?”司机笑了,“年轻人,想开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李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第29章 泰山邂逅 第二十八章:泰山邂逅 泰山脚下,清晨六点半。 李建军背着简单的登山包站在红门前,仰头望向蜿蜒而上的石阶。晨雾尚未散去,山门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飘着松针和晨露混合的清新气息。 爬山的人不多,大多是拄着登山杖慢行的老年人。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旁边传来清脆的女声: “家人们!看到没有?我到泰山脚下了!今天我要征服这座山!小小泰山,轻松拿捏,出发!” 那声音明亮而充满朝气。 李建军转过头。 三米外站着一个女生,约莫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身穿粉色运动装和白色运动鞋。她正举着手机自拍杆,对着镜头做加油的手势。 阳光恰好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皙透亮,眼睛弯成月牙,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很漂亮——他暗自想道。不是周婷那种刻意打扮的漂亮,也不是刘倩倩那种矫揉造作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充满活力的漂亮。 女生对着手机又说了几句,收起自拍杆,将手机塞进背包。她抬头望了望山路,深吸一口气,迈步就往上冲。 “嘿咻!” 起步速度极快。 李建军看着她蹦跳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新手。这种速度,撑不过半小时。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步频。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那粉色身影就慢了下来。 又过十分钟,女生停在拐弯处,扶着栏杆喘气。马尾辫有些松散,额上满是汗珠。 李建军从她身旁走过时,听见她小声嘀咕:“这台阶……怎么没完没了啊……”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上,但脚步却放慢了些。 --- 一个小时后,李建军在半山腰的休息平台买了瓶水。 刚坐下,就看见那粉色身影摇摇晃晃地爬了上来。女生脸色通红,头发全湿,马尾辫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她走到旁边石凳,一屁股坐下,摘下背包掏出水壶猛灌几口。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努力挤出笑容:“家人们……爬到一半了……小小泰山……还是能拿捏的……” 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李建军转过头,忍住笑意。 休息了十分钟,女生起身继续攀登。 李建军也站起来,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次她学乖了,速度慢了许多。但泰山的路实在陡峭,又走了半小时,李建军听到前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加快脚步。 女生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 “呜呜……什么破山……累死我了……” 她哭得伤心,却还没忘记对着手机说:“家人们……泰山……确实有点难度……但我还能坚持……小小泰山……拿捏……” 最后三个字说得有气无力。 李建军站在她身后,犹豫片刻。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 女生猛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珠。 两人四目相对。 李建军这才看清她的全貌——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哭过后眼眶泛红,像只受委屈的小兔子。 “你……你是谁?”女生吸了吸鼻子。 “路人。”李建军说,“看你好像需要帮助。” “我……我没事。”女生倔强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能行。”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但双腿明显在颤抖。 李建军没再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又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段特别陡峭的台阶。每级台阶都很高,需要用力抬腿。 女生咬着牙向上攀爬,爬到一半时,脚下突然一滑。 “啊!” 她整个人向后倾倒。 李建军一直注意着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伸手接住。 女生摔进他怀里,冲击力让两人都晃了晃,但李建军站稳了。 “谢……谢谢。”女生惊魂未定,脸更红了。 “还能走吗?”李建军问。 “能……”女生试着站直,但右脚一落地就疼得皱眉,“嘶——” “崴脚了?” “好像……是。” 李建军蹲下来:“我看看。” 他轻轻握住女生的脚踝,隔着袜子按了按。 “疼吗?” “有点……” “没伤到骨头,但最好别用力了。”李建军站起来,“前面有缆车站,我扶你下去坐缆车吧。” “不要!”女生摇头,“我都爬到这儿了,不能半途而废!” “你这样上不去的。” “我能!”女生倔强地说,“你……你扶着我,慢慢走。” 李建军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 “行吧。” 他伸出手臂,女生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 两人缓缓向上走。 但女生的脚确实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李建军身上。走了不到一百米,两人都满头大汗。 “这样太慢了。”李建军停下来,“我背你吧。” “啊?”女生瞪大眼睛,“背……背我?” “不然呢?照这个速度,天黑也到不了山顶。” 女生脸更红了,望了望蜿蜒的山路,又看了看李建军,小声说:“那……那麻烦你了。” 李建军转过身,蹲下。 女生慢慢趴到他背上。 很轻——这是他第一个念头。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洗发水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 他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往上颠了颠,调整好姿势。 “抓紧。” “嗯……” 女生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 李建军开始向上走。 背着一个人爬山确实吃力,但他身体底子好,加上重生后那股能量在体内流转,倒也不算太累。 只是……触感有些微妙。 女生的身体很软,紧贴着他的后背。他的手托着她的腿,再往上一点就是臀部。隔着薄薄的运动裤,能感受到柔软的曲线。 一开始李建军很规矩,手老老实实地放在大腿位置。 但山路陡峭,每走一步都有颠簸。为了保持稳定,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上挪了挪。 指尖碰到了臀部的边缘。 李建军心里一紧。 背上的女生似乎也感觉到了,身体微微僵硬。 但两人都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李建军的手慢慢适应了这个姿势。手掌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自然的托举。偶尔山路颠簸,手指会不经意地轻轻摩擦。 不是故意的——他告诉自己。但触感很清晰。 他能感觉到女生的呼吸变快了,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那个……”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累不累?要不休息一下?” “不用。”李建军声音有点哑,“快到中天门了,到那儿再休息。” “哦……” 沉默。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又走了十分钟,女生忽然小声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李建军。” “我叫林晚晴。”她说,“晚霞的晚,晴天的晴。” “好名字。” “你……你也是一个人来爬泰山吗?” “嗯。” “为什么来爬山?” 李建军顿了顿:“散心。” “心情不好?” “算是吧。” 林晚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建军,你长得……挺帅的。” 李建军差点绊了一下。 “谢谢。” “我说真的。”林晚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刚才你接住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皮肤好,鼻子挺,眼睛也好看……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话说得太直白。 李建军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多大了?”林晚晴又问。 “二十一。” “我二十。”林晚晴说,“在江州财院读书,大三。” 江州财院? 李建军心里一动。 “你呢?”林晚晴问。 “江州大学,大四,马上毕业。” “哇,学霸啊!”林晚晴笑,“那你毕业了打算干嘛?” “考公务员。” “公务员?挺好的,稳定。”林晚晴顿了顿,“我爸妈也想让我考,但我不想。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林晚晴叹了口气,“反正不想被安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天门。 李建军把林晚晴放下来,扶她到石凳上坐下。 “谢谢你。”林晚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上不来了。” “没事。” 李建军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林晚晴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说:“李建军,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有女朋友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没有。” “那……”林晚晴咬了咬嘴唇,“我追你,行吗?” 李建军被水呛到了。 “咳咳……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追你。”林晚晴很认真,“你救了我,还背我上山,长得又帅,性格又好。我不管,你要对我负责。” “负什么责?”李建军哭笑不得,“我就是帮个忙。” “我不管。”林晚晴耍赖,“反正我看上你了。你要么现在拒绝我,让我死心。要么……就给我个机会。” 她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又大胆。 山风吹来,扬起她的发丝。 阳光从树缝间洒落,在她脸上跳跃。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些郁结,好像散了一些。 这个女生,和之前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她直率,活泼,干净。 像山间的风。 “好。”他说。 “好什么?”林晚晴没反应过来。 “给你机会。”李建军说,“但我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谈恋爱。” “没关系!”林晚晴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 她笑得特别灿烂,两个梨涡深深浅浅。 李建军也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第30章 泰山日出 从中天门到南天门,李建军继续背着林晚晴。 山路越来越陡,石阶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 林晚晴趴在他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她的呼吸轻轻喷在他耳侧,带着温热的气息。 “李建军,你累不累啊?”她小声问。 “还好。” “你肯定累了,我都听见你喘气了。”林晚晴掏出纸巾,侧过身帮他擦额头的汗,“放我下来休息会儿吧,我能走一点。” “快到南天门了,到了再休息。” “那你跟我说说话,分散注意力。” “说什么?” “嗯……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 “不行,必须选一个。”林晚晴不依不饶。 李建军想了想:“红烧肉。” “哇,我也喜欢!”林晚晴开心地说,“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下次做给你吃。”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李建军嘴角微微扬起:“好。”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太沉闷啦!我喜欢蓝色,天空的颜色。”林晚晴说,“以后我给你买衣服,都买蓝色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呀。”林晚晴理直气壮,“我男朋友当然要穿我喜欢的颜色。” 李建军脚步一顿:“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刚刚啊。”林晚晴笑嘻嘻地说,“你不是答应给我机会了吗?那就是预备男友,四舍五入就是男朋友了。” 这逻辑让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强盗逻辑。” “不管。”林晚晴耍赖,“反正我认定你了。你跑不掉的。” 山风吹过,带来松涛声。 李建军的心,好像也被这风吹动了一下。 …… 下午四点,两人终于到达南天门。 李建军把林晚晴放下来,扶她到观景台的栏杆边。从这里望去,群山起伏,云雾缭绕,夕阳正缓缓西沉。 “好美啊……”林晚晴倚着栏杆,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侧脸在夕阳余晖里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长长的,鼻尖有点红——是爬山累的,但反而添了几分可爱。 李建军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趟泰山来对了。 “李建军,”林晚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遇见你。”她说得很直白,“我今天本来心情也不好的,跟家里吵架了,一个人跑来爬山。但遇到你之后,所有不开心都没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为什么跟家里吵架?” “他们非要我考公务员,说女孩子要稳定。”林晚晴撇撇嘴,“但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坐办公室。” 她顿了顿,看向李建军:“不过如果是跟你一起坐办公室,好像也不错。” 李建军笑了:“你不是不想坐办公室吗?” “为了你,可以妥协一点点。”林晚晴伸出小拇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 “我们今晚住山顶吧。”林晚晴说,“明早看日出。” “好。” …… 山顶的旅馆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李建军开了两间房,就在隔壁。 放好行李,两人去餐厅吃饭。 简单的四菜一汤,但都吃得很香。林晚晴饿坏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你慢点吃。”李建军给她夹菜。 “你也是。”林晚晴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这顿饭她特意点的。 吃完饭,两人在旅馆院子里散步。山顶的夜空特别清澈,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钻石。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星星。”林晚晴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李建军也抬头看天。 他想起上一世,好像从来没这样安静地看过星星。总是忙,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应付生活的一地鸡毛。 重生后,也一直在忙,忙着赚钱,忙着规划,忙着防备。 直到此刻,站在这山顶,看着满天繁星,身边有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他才真正感觉到——活着,真好。 “李建军,”林晚晴忽然拉住他的手,“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先盖个章。” “什么章……” 话音未落,林晚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蝴蝶掠过。 李建军愣住了。 林晚晴也愣住了,脸“唰”地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盖……盖章了。不准再跟别的女孩约会,我会吃醋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建军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真的?”林晚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晚晴开心地跳起来,然后又“哎哟”一声——忘记脚还疼了。 李建军赶紧扶住她:“小心点。” “我高兴嘛。”林晚晴靠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 第二天早上四点,两人就被旅馆叫醒了。 看日出的人很多,山顶观景台已经挤满了人。李建军护着林晚晴,找了个相对好点的位置。 山风很冷,林晚晴只穿了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李建军把她揽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她。 “暖和点了吗?” “嗯……”林晚晴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胸口,“你身上好暖和。” 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云海在脚下翻涌,像白色的海洋。 “要出来了。”有人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东方。 太阳一点点探出头,先是金边,然后是小半圆,最后整个跃出云海。 金光瞬间洒满群山,云海被染成金红色。 “好美……”林晚晴喃喃道。 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军被朝阳照亮的脸:“你比日出还好看。” 李建军低头看她。 晨光里,她的眼睛特别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林晚晴。”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嗯?” “做我女朋友吧。” 林晚晴愣住了。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你……你说真的?” “真的。”李建军很认真,“我想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晚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愿意!我愿意!” 周围有人看过来,善意的笑声。 但两人都不在乎。 他们在泰山之巅,在日出之时,紧紧相拥。 …… 下山时,林晚晴的脚好多了,可以自己慢慢走。但李建军还是牵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挪。 “我们这算不算定情于泰山?”林晚晴问。 “算。” “那以后每年我们都来一次,好不好?” “好。” “李建军。” “嗯?” “我喜欢你。”林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一见钟情的那种喜欢。” 李建军握紧她的手:“我也是。” 第31章 古镇捡漏 从泰山下来后,李建军和林晚晴没急着回江州。 “反正都出来了,咱们多玩几天呗!”林晚晴拽着李建军的胳膊撒娇,“我听说附近有个古镇特别有名,好多老建筑,还有古董街!” 李建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两人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了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 古镇确实古色古香,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游客不少,但还没到人挤人的程度。 林晚晴一进古镇就兴奋得不行,拉着李建军东看西看。 “你看那个糖人!好可爱!” “哇,这家店的丝绸好漂亮!” “建军你快来,这家的臭豆腐闻着好香!” 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在古镇里飞来飞去。脚已经基本好了,走路还有点小心翼翼,但完全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李建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一直带着笑。 “建军,咱们去古董街看看吧!”林晚晴指着路牌,“听说那儿能淘到宝贝!” “你想淘什么?” “不知道,看看呗!”林晚晴拉着他就走。 古董街在古镇西头,一条窄窄的小巷,两边全是店铺和地摊。空气中弥漫着旧物的味道,混杂着香火和灰尘的气息。 地摊上什么都有:旧书、老照片、铜钱、瓷器、木雕……真真假假,鱼龙混杂。 林晚晴蹲在一个地摊前,拿起一个青花小碗:“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叼着烟斗:“小姑娘好眼力,这是清代的,三千。” “三千?”林晚晴吐了吐舌头,“太贵了。” 李建军站在她身后,集中精神看向那个碗。 信息流浮现—— 【现代仿品,工艺粗糙,釉色不正】 【制作时间:2008年】 【实际价值:不超过50元】 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晴的肩膀:“假的。” “啊?”林晚晴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釉色,太亮了。”李建军随便找了个理由。 摊主不乐意了:“小伙子,不懂别瞎说!我这可是真货!” 李建军没理他,拉着林晚晴继续往前走。 “建军,你真的懂古董?”林晚晴好奇地问。 “懂一点。” 其实是脑中的能力在帮忙,但他不能说。 “那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真东西?”林晚晴眼睛又亮了,“咱们捡个漏!” 李建军笑着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开始留意周围的摊位。 走过几个摊子,都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要么是假货,要么是价值不高的旧物。 直到走到巷子中间的一个小摊前。 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打盹。摊子上东西不多,几本旧书,几个缺口的瓷碗,还有一个沾满泥土的青铜小鼎。 林晚晴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走,李建军却停下了。 他盯着那个青铜小鼎。 集中精神。 信息流疯狂涌现—— 【西周晚期青铜鼎,真品】 【口径18.5厘米,高22厘米,重3.2公斤】 【器身饰夔龙纹,保存完好,仅表面有锈蚀】 【曾为清末某收藏家旧藏,后流落民间】 【实际价值:80-120万元】 李建军心里一跳。 八十万以上的青铜鼎,就这么随便摆在路边摊上?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鼎。 很沉,表面全是绿锈,还有泥土。但透过锈迹,能看到精美的纹路。 “老太太,这个多少钱?”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鼎:“那个啊……五百。” “五百?”林晚晴惊讶,“这么便宜?” “乡下挖出来的,不知道是啥,就当废铜卖。”老太太摆摆手,“你要就五百拿走。” 李建军压下心里的激动:“能便宜点吗?” “四百五,不能再少了。” “我要了。”李建军从钱包里掏出四百五十块钱。 老太太接过钱,用报纸把鼎随便一包:“给你。” 李建军接过纸包,站起身。 林晚晴扯了扯他的袖子:“建军,你买这个干啥?脏兮兮的,不会是古董吧?” “回去看看。”李建军说,“说不定呢。”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晴还在嘀咕:“四百五买个破铜烂铁……建军,你是不是被骗了?” 李建军笑而不语。 又走了几个摊子,李建军又停下来。 这次是一个玉牌,灰扑扑的,放在一堆杂玉里。 集中精神—— 【清乾隆和田白玉镂雕龙凤纹牌,真品】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局部有沁色】 【原为宫廷造办处制品】 【实际价值:15-20万元】 “老板,这个玉牌怎么卖?”李建军问。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瞥了一眼:“那个啊,三百。” “我要了。” 李建军付了钱,把玉牌收好。 林晚晴看他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建军……你该不会……真的会鉴宝吧?” “运气好。”李建军说。 “我不信!”林晚晴挽住他的胳膊,“你肯定懂!快教我!” “教你什么?” “怎么分辨真假呀!”林晚晴一脸崇拜,“刚才那个青铜鼎,还有这个玉牌,我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建军想了想:“经验吧。” “你才多大就有经验了?”林晚晴不信,“你是不是家里祖传的?” “算是吧。”李建军顺着她说。 反正也解释不清,不如就让她这么以为。 林晚晴更崇拜了:“哇!那你家是不是很有钱?是不是收藏了很多古董?” “没有,就普通家庭。” “我不信!”林晚晴笑,“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懂这些?” 两人说笑着,又逛了几个摊子。 李建军又捡了两个小漏:一个明代的铜镜,一个民国的银锁,加起来花了八百,价值大概五万左右。 他没再买更贵的东西——太扎眼了。 “建军,”林晚晴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实话,你今天买的这些东西,真的都是古董吗?” “应该是。”李建军说,“回去找人鉴定一下。” “那要是真的,得值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不清楚,可能几万,也可能几十万。” “几十万?!”林晚晴瞪大眼睛,“那你不是发财了?” “运气好而已。” “不行不行!”林晚晴摇头,“这是咱们一起发现的!我要分一半!” 李建军失笑:“好,分你一半。” “真的?”林晚晴眼睛亮了,“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林晚晴开心地跳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旁边几个游客看过来,李建军有点不好意思,林晚晴却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 “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啊!” 那几个游客笑着走了。 “你呀。”李建军无奈地摇头。 “我怎么了?”林晚晴仰着脸,“我亲我男朋友,天经地义!” 她说着,忽然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李建军愣住了。 “这个也是奖励!”林晚晴脸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奖励你……带我捡漏!” 李建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 林晚晴愣住了。 然后她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 “笨蛋。” 她声音闷闷的。 “以后会更好的。” …… 傍晚,两人在古镇找了家客栈住下。 房间是古色古香的木结构,雕花大床,推开窗就能看到小河。 林晚晴把今天淘到的“宝贝”摆在桌上,左看右看。 “建军,咱们明天就回去吗?” “你想再玩几天?” “想……”林晚晴犹豫了一下,“但我还要上课,你也快毕业了,肯定有很多事。” “那明天回去。”李建军说,“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出来玩。” “真的?” “真的。” 林晚晴开心了,跑到窗边看夜景。 李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捡的这几个漏,加起来价值超过一百万。对他来说不算多,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的能力,不仅能看股票,看人,还能鉴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以后可以走古董收藏这条路,低调地积累财富。 正想着,林晚晴忽然转过身:“建军,你毕业后……打算留在江州吗?” “嗯。” “那我也要留在江州!”林晚晴说,“我明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好。” 林晚晴跑过来,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可能会。” “那吵架了怎么办?” “我让着你。” “真的?”林晚晴仰起脸。 “真的。” 林晚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记着你说的话。以后吵架,你必须让着我。” “好。” 窗外,夜幕降临。 古镇亮起灯火,倒映在小河里,星星点点的。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急促呼气声。 第32章 校花有主 回江州的大巴上,林晚晴一直靠在李建军肩上睡觉。 她的呼吸均匀,头发蹭得他脖子痒痒的。李建军没动,就让她这么靠着。 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李建军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盘算回去后的事。 那几个古董得找人鉴定,然后出手。青铜鼎价值最高,要找靠谱的渠道。玉牌、铜镜、银锁可以先留着,或者送人…… 正想着,林晚晴动了动,醒了过来。 “唔……到了吗?”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快了,还有半小时。” 林晚晴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很自然地又靠回他肩上。 “建军,回去后你住哪儿?” “还是合租房。” “啊?还跟那对……那两个人一起住?”林晚晴皱眉,“要不你搬出来吧,换个地方。” “再看吧。暂时先住着。” 其实他现在有钱了,随时可以买房。但江州壹号那三套大平层要明年才交房,现在买房又要装修,太麻烦。 而且,他还想低调一段时间。 “那你得答应我,少跟她们来往。”林晚晴说,“尤其那个薇薇,听电话里说话就知道他在打你主意。” 李建军失笑:“你听错了。” “我才没听错!”林晚晴撇嘴,“女人的直觉最准了!” “好,听你的。” 林晚晴满意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车子到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两人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林晚晴的学校在城东,李建军的学校在城西,不顺路。 “你先回学校吧。我送你上车。” “不要。”林晚晴摇头,“我要送你回去。” “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林晚晴坚持,“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一软。 “好。” 两人打了辆出租车,先送李建军回江州大学。 车上,林晚晴一直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建军,下周我生日。”她忽然说,“你来陪我过,好不好?” “好。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林晚晴看着他,“你人来就行。” “那不行,生日礼物必须送。” 林晚晴想了想:“那你……给我写封情书吧。” “情书?” “嗯!”林晚晴眼睛亮晶晶的,“现在都没人写情书了,都是发微信。我想要手写的,有诚意!” “好。” 林晚晴开心地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盖章生效!不许反悔!”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了:“年轻真好啊。” 林晚晴脸一红,但没松手,还是紧紧握着李建军的手。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江州大学门口。 李建军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林晚晴也下来了。 “你回去吧。到学校给我发信息。” “嗯。”林晚晴点头,但没动。 两人站在校门口,对视着。 周围人来人往,都是返校的学生。 “那我走了?”林晚晴小声说。 “好。” 林晚晴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我会想你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李建军也抱住她:“我也会想你。” “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好。” “微信要秒回!” “尽量。” “什么叫尽量?”林晚晴抬起头,瞪他,“必须秒回!” 李建军笑了:“好,秒回。” 林晚晴这才满意,又抱了他一会儿,才松开。 “我真走啦。” “嗯。” 林晚晴转身,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再见!” 然后她真的跑开了,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还朝他挥手。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车子驶远。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咔嚓”一声。 李建军转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刚才站的方向。 “同学,你拍什么?”李建军皱眉。 “没……没什么!”男生赶紧收起手机,快步走开。 李建军没太在意,拖着行李往学校里面走。 他完全没想到,那张照片,正在财院的校园论坛里掀起轩然大波。 …… 当天晚上,财院校园论坛里,一个帖子火了。 标题:《惊天大瓜!2110级校花林晚晴名花有主!有图有真相!》 主楼贴了一张照片:江州大学门口,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抱着林晚晴,林晚晴踮着脚亲他的脸。虽然有点模糊,但能清楚认出是林晚晴。 下面的回复瞬间刷屏。 “卧槽!真是林晚晴!” “这男的是谁?好帅啊!” “看着不像咱们学校的,校门口背景是江大。” “江大的?林晚晴被外校的泡走了?” “我的女神啊!心碎了!” “楼上的醒醒,女神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这男的有点眼熟……好像是江大经管系的李建军,挺有名的,据说很帅。” “李建军?没听说过。有钱吗?” “不知道,好像家境一般。” “那林晚晴图他啥?就图他帅?” “帅还不够吗?我要长那样,我也横着走!” 论坛里吵翻了天。 林晚晴回到宿舍时,三个室友齐刷刷地看着她。 “晚晴,”一个室友小心翼翼地问,“你……谈恋爱了?” 林晚晴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论坛上都传疯了!”另一个室友把手机递给她,“你看!” 林晚晴接过手机,翻了翻帖子,脸一下子红了。 “谁拍的啊!真无聊!” “所以是真的?”第三个室友凑过来,“真是江大的李建军?” 林晚晴大方承认:“是呀!我们旅游认识的,他是我男朋友!” “哇!”三个室友同时惊呼。 “快说说!怎么认识的?” “他对你好吗?” “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晚晴被问得脸更红了:“你们别问了!反正……反正我很喜欢他!”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李建军是她的 与此同时,李建军正在合租房里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是王浩打来的。 “建军!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 “你知道不?你在财院论坛火了!”王浩声音兴奋,“有人拍到你和林晚晴在校门口亲热的照片,现在全财院都知道林晚晴有男朋友了!” 李建军皱眉:“什么照片?” “我发给你看!” 几秒钟后,微信收到一张照片。正是下午在校门口,林晚晴亲他的那一幕。 拍得还挺清楚。 “谁拍的?”李建军问。 “不知道,匿名发的帖。不过你现在可出名了,财院好多男生恨你恨得牙痒痒。林晚晴是财院校花,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 李建军没说话。 他倒不在意这些。 但林晚晴…… 正想着,林晚晴的电话打过来了。 “建军!”她的声音很兴奋,“你看到论坛的帖子了吗?” “刚看到。” “嘻嘻,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林晚晴笑得很开心,“我室友都羡慕我呢!” “你不怕惹麻烦?”李建军问。 “怕什么?”林晚晴不在乎,“我谈我的恋爱,关他们什么事!”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不过……确实有几个烦人的家伙,之前一直缠着我。现在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应该会死心了吧。” “如果他们还不死心呢?” “那我就告诉他们,我男朋友又帅又厉害,他们比不了!”林晚晴得意地说。 李建军笑了:“你呀。” “我怎么啦?”林晚晴撒娇,“我男朋友就是最好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李建军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第33章 吴昊的警告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窗户,洒在摊开的《行政职业能力测试》教材上。 李建军揉了揉眉心,把笔放下。 从泰山回来已经一周,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考公复习和毕业论文上。每天六点起床,图书馆开门就进去,闭馆才离开,回到合租房也是看书到半夜。 这种强度,换个人早垮了。 但他体内那股能量,让他的精力异常充沛。一天睡五个小时就够,记忆力、理解力都远超常人。 “照这个进度,笔试应该没问题。”他翻开下一页。 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发来的微信:“建军,你实习转正,总监改变主意通过了,你可以留天海了。” 李建军回:“谢谢柳姐,我决定好了考公。” 柳依依秒回:“那晚上有空吗?公司旁边新开了家日料,我请客。” 李建军看着屏幕,皱了皱眉。 从泰山回来,柳依依已经约了他三次。前两次他都以要复习推了,这次…… “晚上约了女朋友。”他打字。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你有女朋友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是旅游认识的那个女孩?” 李建军没回。 柳依依又发来一条:“好吧。那祝你幸福。”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失落。 李建军收起手机,继续看书。 他知道柳依依的心思。这个比他大两岁的投资部经理,从实习期就对他格外照顾。但他对她,只有同事和朋友的情谊。 感情这事,勉强不来。 又看了半个小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晚晴。 “建军建军!你在图书馆吗?” “在。” “我也在!财院图书馆!你在看什么书呀?” “行测。” “哇,好认真!我也要向你学习!对了,你那个青铜鼎鉴定有进展了吗?” “约了明天的专家。” “太好了!到时候一定叫上我!” “好。” “那你继续学习吧,不打扰你啦。晚上记得给我打电话!爱你!” “爱你。” 李建军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扬起。 和林晚晴在一起,总是很轻松。她像个小太阳,照亮了他重生以来一直灰暗的心情。 他重新翻开书,刚看了两行—— “啪!” 一只手拍在桌面上。 李建军抬起头。 吴昊站在桌前,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今天穿了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的表闪闪发亮,引得不远处几个女生频频侧目。 “李大才子,挺用功啊。”吴昊拉过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李建军合上书:“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吴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看了看四周,又悻悻地收回去,“图书馆不让抽,真没劲。”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行,那我直说了。我听说,你跟林晚晴搞上了?” “我们在一起了。”李建军纠正。 “哟,还认真了?”吴昊嗤笑一声,“李建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逼?泡到财院校花,很有面子是吧?” 李建军平静地看着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吴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子,你知道林晚晴是什么人吗?” “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吴昊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李建军啊李建军,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林晚晴那种女孩,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李建军眼神冷了下来:“我哪种人?” “你说呢?”吴昊上下打量他,“农村来的,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个弟弟。你自己呢?租个破合租房,实习期一个月挣几千块?毕业了能找个五六千的工作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知道林晚晴家是干什么的吗?她爸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正厅级!她妈是教育局主任!她小姑是江州大学的教授!她表妹在国外留学!” 吴昊盯着李建军:“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是你配得上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 不远处的几个学生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过来。 李建军看着吴昊,忽然笑了。 “所以呢?” “所以?”吴昊被他这一笑弄懵了,“所以你他妈识相点,赶紧跟林晚晴分了!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如果我不分呢?” “不分?”吴昊冷笑,“李建军,我劝你掂量掂量自己。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 “比如?” “比如……”吴昊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威胁,“比如让你那个在天海集团的投资部经理柳依依,明天就卷铺盖滚蛋。比如让你老家那三亩地,永远卖不出去。比如让你父母打工的厂子,找个理由把他们开了。”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李建军:“当然,我暂时还不会这么做。只要你乖乖离开林晚晴,我保证,你还能安安稳稳毕业,找个工作,过你的穷日子。” 李建军沉默了。 他盯着吴昊,眼神平静得可怕。 吴昊以为他怕了,得意地靠回椅背:“这就对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林晚晴那种女孩,注定是要嫁入豪门的。你这种穷小子,玩玩刘倩倩那种货色还差不多,别想不该想的。” “说完了?”李建军开口。 “说完了。”吴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听说你还跟林晚晴在一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吴昊。”李建军叫住他。 吴昊回头:“怎么?还有事?” “刘倩倩知道吗?”李建军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追林晚晴。知道你跟她在一起,只是为了玩玩。” 吴昊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关你屁事?” “不关我的事。”李建军站起来,他比吴昊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林晚晴是我女朋友。以后,离她远点。” 吴昊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李建军,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明白?我是在威胁你!威胁!懂吗?” “听明白了。”李建军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吴昊收起笑容,眼神阴狠,“然后你会后悔的。我保证。”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李建军重新坐下,翻开书。 手很稳。 心跳很平。 吴昊的威胁,对他来说像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讨厌,但构不成威胁。 市委组织部部长?正厅级? 上一世,他见过更大的官。 至于吴昊说的那些手段…… 让他父母失业?他父母马上要退休了,他正准备接他们来江州养老。 让柳依依滚蛋?柳依依的能力在那,天海集团不是吴昊家开的。 至于那三亩地,钱已经到账了,路都在修了。 “无聊。”他低声说,继续看书。 但心里已经给吴昊记了一笔。 这一世,他本不想惹事。但如果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他也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后悔。 傍晚,李建军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 “建军!你猜我在哪?” “在哪?” “你学校门口!我来找你啦!” 李建军一愣:“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林晚晴声音雀跃,“快出来!我带了好吃的!” 李建军快步走到校门口。 林晚晴果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在夕阳下美得像幅画。 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给!我排队买的网红蛋糕!”她把一个纸袋塞进他手里,“还有奶茶,半糖去冰,你喜欢的口味!” 李建军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你同学王浩了呀!”林晚晴挽住他的胳膊,“他说你整天泡图书馆,肯定在这儿。走吧,找个地方坐坐,我还没吃饭呢。” 两人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 林晚晴打开蛋糕盒,切了一块递给李建军:“尝尝,可好吃了!” 李建军接过,吃了一口。 很甜。 “怎么样?” “好吃。” 林晚晴开心地笑了,自己也切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建军,你今天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我下午也在看书,看了一会儿就困了。”林晚晴吐了吐舌头,“还是你厉害,能坐得住。” 李建军看着她:“晚晴,你爸是市委组织部部长?” 林晚晴手里的蛋糕叉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白:“你……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 “谁?”林晚晴急了,“是不是吴昊?他找你了?” 李建军没否认。 “我就知道!”林晚晴气得站起来,“那个混蛋!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他说什么了?你告诉我!” “没什么。”李建军拉她坐下,“就是让我离你远点。” “他凭什么!”林晚晴眼睛红了,“建军,你别理他!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喜欢谁,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林晚晴愣住。 “嗯。”李建军看着她,“所以我不怕。” 林晚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建军,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但我怕……我怕你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就不敢跟我在一起了。”她声音带着哭腔,“以前追我的那些人,好多都是冲着我爸来的。我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李建军轻轻拍着她的背:“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林晚晴抬起头,泪眼婆娑,“你不怕吴昊,也不图我爸的权。你就是喜欢我,对不对?” “对。” 林晚晴破涕为笑,用力擦了擦眼泪。 “那就好。吴昊那边你别管,我会处理的。他爸的生意还得靠我爸关照,他不敢真怎么样。” 李建军没说话。 他不打算让林晚晴插手这件事。 男人之间的事,男人自己解决。 “对了,明天古董鉴定,我陪你去!”林晚晴转移话题,“我约了我小姑,她是江州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认识很多专家。” “好。” “还有,我生日快到了,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林晚晴满意了,靠在他肩上,晃着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学生路过,投来羡慕的目光。 “建军。” “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 “那你会娶我吗?” 李建军顿了顿:“等你毕业。”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我毕业你就娶我!” “好。” 林晚晴开心得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 远处,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过。 车窗降下,吴昊坐在后座,脸色阴沉地看着长椅上的两人。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帮我查个人。对,李建军,江州大学大四的。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把柄。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他盯着李建军的背影,眼神阴狠。 “小子,给你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第34章 鉴定风波 周六上午十点,江州大学历史博物馆侧厅。 李建军拎着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的青铜鼎,站在玻璃展柜前。林晚晴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小脸上写满兴奋。 “我小姑说专家十点半到,咱们稍微等一下。”她踮脚往门口张望,“呀,她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教授从门口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小姑!”林晚晴挥手。 林教授走过来,先打量了李建军一眼,目光温和:“你就是建军吧?晚晴整天念叨你。” “林教授好。”李建军礼貌点头。 “这两位是省博物馆的刘老和赵老,都是青铜器鉴定方面的权威。”林教授介绍道,“建军,你把东西拿出来给两位老师看看。” 李建军把报纸包放在准备好的绒布上,小心打开。 那个沾满泥土和绿锈的青铜鼎露了出来。 刘老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赵老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刘老的手指轻轻拂过鼎身纹路,忽然“咦”了一声。 “老赵,你看这夔龙纹。” 赵老凑近,用手电照着纹路细节。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小同学,”刘老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旅游时在地摊上买的。”李建军如实说。 “地摊?”赵老失声,“这种级别的器物,怎么可能出现在地摊上!” 林晚晴紧张地抓住李建军的手:“老师,这……这是真的吗?” 刘老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和老赵没看错,这是西周晚期的青铜鼎。你们看,器型规整,纹饰精美,锈色自然,包浆醇厚。尤其是这夔龙纹,是典型的西周晚期风格。” “而且保存相当完好。”赵老补充,“除了表面锈蚀,没有任何修补痕迹。这在出土青铜器里非常罕见。” 林教授也凑近细看,脸色越来越严肃:“建军,你花了多少钱?” “四百五十块。” “四百五?!”三位专家同时惊呼。 刘老苦笑着摇头:“捡大漏了……这要是上拍卖会,起码……” 他看了李建军一眼,压低声音:“保守估计,八十万起步。如果遇到喜欢的藏家,破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捂住嘴。 李建军心里早有数,但脸上还是做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多?” “你运气太好了。”赵老感叹,“这种级别的漏,我干这行四十年都没碰到过。” 就在这时,侧厅门口传来一个惊讶的女声: “建军?” 李建军回头。 林薇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陈雨,以及……刘倩倩。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薇薇姐?”林晚晴眨眨眼,“你们认识?” 林薇薇走进来,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看向林晚晴:“晚晴,你怎么在这儿?这位是……” “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林晚晴骄傲地挽住李建军的胳膊,“薇薇姐,我男朋友帅吧?”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挺帅的。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但我们已经决定毕业就结婚!”林晚晴说着,还把头靠在李建军肩上,一副甜蜜模样。 李建军能感觉到林薇薇身体晃了一下。 “薇薇,你在这儿干嘛?”他岔开话题。 “我……”林薇薇举了举手里的文件,“系里有个文物保护的课题,我来找林教授签字。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倩倩这时候也走了进来,看见桌上那个青铜鼎,眼睛一亮:“哟,李建军,你这是淘到宝贝了?” 她说话时,目光在李建军和林晚晴之间来回扫,嘴角带着那种看好戏的笑。 陈雨跟在最后,小声说:“建军,真巧啊。” “你们怎么也来了?”李建军问。 “薇薇说要来找林教授,我们就陪她一起。”刘倩倩接过话,走到桌边,伸手就要摸那个鼎,“这破铜烂铁值钱吗?” “别碰!”刘老厉声制止。 刘倩倩吓得缩回手,撇撇嘴:“什么嘛,看看都不行?” 林教授皱眉看着这突然多出来的一群人:“薇薇,你这几位朋友是?” “她们是我合租的室友。”林薇薇低声说,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建军。 “合租?”林晚晴捕捉到这个词,转头看李建军,“建军,你跟薇薇姐合租?” “嗯,还有陈雨,以及……”李建军看了一眼刘倩倩,“吴昊和她。” 林晚晴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你跟刘倩倩住一起?!” “是一个合租房,不同房间。”李建军解释。 但林晚晴显然不开心了。她瞪了刘倩倩一眼,然后用力抱住李建军的胳膊:“我不管!反正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你要跟她们保持距离!尤其是她!” 她指着刘倩倩。 刘倩倩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小妹妹,你急什么呀?我跟建军就是普通室友,他又看不上我这种。”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林晚晴还要说什么,被李建军轻轻按住手:“晚晴,我们先办正事。” 他转头对三位专家说:“老师,这个鼎如果要出手,应该走什么渠道?” 刘老沉吟道:“我建议先做个科学检测,出具鉴定证书。然后可以委托正规拍卖行,或者……如果你急用钱,我认识几个靠谱的藏家。” “我不急。”李建军说,“那就麻烦您帮忙联系检测机构。” “好,好。” 这边正说着,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吴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精英派头。看见厅里这么多人,他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 “哟,这么热闹?”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建军和林晚晴挽着的手上,眼神暗了暗,但笑容不变,“晚晴也在啊?真巧。” 林晚晴看见他,脸色更不好看了:“你怎么来了?” “我陪倩倩来的。”吴昊自然地走到刘倩倩身边,揽住她的腰,“她说要陪薇薇找教授,我怕她一个人无聊。” 刘倩倩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却瞟向李建军。 这画面让林薇薇别过头去,陈雨也低下头。 林晚晴皱眉看着吴昊,又看看刘倩倩,忽然冷笑一声:“吴昊,你倒是挺会享齐人之福啊?” 吴昊脸色一变:“晚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晴扬起下巴,“就是提醒某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小心噎着。”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厅里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三位专家面面相觑,林教授轻咳一声:“建军,要不你们先去忙?检测的事我帮你安排,有消息通知你。” “好的,谢谢林教授。”李建军把鼎重新包好,拎起来。 林晚晴紧紧挽着他,示威似的看向林薇薇:“薇薇姐,我们先走啦。对了,我男朋友以后可能就不合租了,我要帮他找房子!” 说完,她拉着李建军就往门口走。 经过吴昊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一字一句地说: “吴昊,李建军是我男朋友。你以后,离他远点。” 吴昊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晚晴,你为了这么个穷小子,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晚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有,他不是穷小子。他今天捡的这个漏,够你爸公司忙活半年的了。” 她不知道具体价值,但刚才听到“八十万起步”,足够用来打吴昊的脸了。 果然,吴昊脸色铁青。 刘倩倩也愣住了,看向李建军手里那个破报纸包,眼神复杂。 李建军全程没说话,只是任由林晚晴拉着自己离开。 走出博物馆,林晚晴才松开手,气鼓鼓地瞪着李建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林薇薇合租?” “你也没问啊。” “我……”林晚晴语塞,随即更气了,“那现在我知道了!你马上搬出来!今天就搬!” “房子没那么好找。” “我帮你找!”林晚晴急道,“我小姑有套房子空着,就在我们学校旁边,你先住那儿!” 李建军看着她急得发红的小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晚晴瞪他。 “笑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林晚晴脸一红,但还是坚持:“我没吃醋!我就是……就是不想你跟别的女生住一起!尤其是林薇薇,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是……”林晚晴咬着嘴唇,“就是那种……喜欢你的眼神。” 李建军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林薇薇的心思。但这一世,他不想再拖泥带水。 “好,我搬。”他说,“不过不能住你小姑的房子,我自己找。” “为什么?” “我不想被人说吃软饭。” 林晚晴这才笑了:“那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尽快搬!” “好。” 林晚晴满意了,又挽住他的胳膊:“那现在,咱们去庆祝你捡到大漏!我请客!” 两人走远了。 博物馆侧厅里,气氛却还僵着。 林薇薇低头快速签完文件,递给林教授:“小姑,我先走了。” “薇薇……”林教授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林薇薇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陈雨看看吴昊和刘倩倩,也小声说:“我也走了。”然后追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吴昊、刘倩倩和三位专家。 吴昊盯着门口方向,眼神阴冷。 刘老和赵老对视一眼,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教授看着自己这个侄女曾经的追求者,淡淡开口:“吴昊,有些事强求不来。晚晴那孩子,脾气倔,认准了就不会改。” 吴昊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林教授说得对。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日子还长,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说完,他拉着刘倩倩也离开了。 刘倩倩被他拽得踉跄,却不敢吭声。 走出博物馆,吴昊松开手,点了根烟。 刘倩倩揉着发红的手腕,小声说:“昊哥,你真要跟李建军过不去?” 吴昊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也配跟我争?” “可是林晚晴喜欢他……” “喜欢?”吴昊弹了弹烟灰,“喜欢能当饭吃?等她看清现实,就知道该选谁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张哥,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不过……有点奇怪。”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个李建军,最近资金流动有点大。他账户里突然多了几十万,来源不明。” 吴昊眼睛一亮:“非法收入?” “暂时不确定。但他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继续查。”吴昊眯起眼睛,“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还有,找几个人,给他制造点‘意外’。不用太狠,吓唬吓唬就行。” 挂了电话,他看着远处李建军和林晚晴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建军,游戏才刚开始。” …… 当天晚上,李建军在合租房收拾行李。 林薇薇敲了敲门,站在门口。 “要搬走了?” “嗯。”李建军没回头,继续叠衣服。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晚晴是我表妹。” 李建军动作一顿。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单纯,直率,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林薇薇走进房间,靠在墙上,“但她不懂,感情不是玩具,不是抢到手就行了。” 李建军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林薇薇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我想说……如果有一天你伤害她,我不会原谅你。” “我不会伤害她。” “那你会一直喜欢她吗?”林薇薇问,“像现在这样?” 李建军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未来太长,变数太多。 林薇薇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看,你连骗我都不会。”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停下。 “李建军。” “嗯?” “其实我挺羡慕晚晴的。”她声音很轻,“她敢爱敢恨,敢争取。而我……连说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说完,她快步离开,房门轻轻关上。 第35章 租新居 新租的公寓在江州大学和老城区交界处,是个二十年房龄的小区。房子不大,六十平的一室一厅,但胜在干净、独立,月租两千五。 李建军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客厅,直起腰擦了擦汗。 从合租房搬出来只用了一天。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除了衣服和书,就那几件淘来的古董需要小心搬运。 “搞定。” 他环顾四周。客厅朝南,阳光很好。老式木地板擦得发亮,沙发虽然旧了点,但坐着舒服。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 没有隔壁房间的噪音,没有客厅里的争吵,没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屏幕上出现她笑嘻嘻的脸。 “建军建军!新家怎么样?让我看看!” 李建军把手机摄像头转了一圈。 “哇,挺干净的嘛!就是有点小……”林晚晴嘟囔,“不过没关系,反正以后咱们要买大房子!” “你倒是想得远。” “那当然!”林晚晴得意,“对了,我小姑说那个青铜鼎的检测报告下周能出来。她还说,如果确定是真品,省博物馆想征集,问你愿不愿意。” “征集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给博物馆呀,价格可能会比市场价低一点,但稳妥。”林晚晴说,“我小姑说,这种级别的文物,私人收藏有点敏感。” 李建军想了想:“那就卖给他们吧。” “啊?你不再考虑考虑?可能少赚几十万呢!” “钱够用就行。”李建军说,“卖给博物馆,省心。” 他是真的不在乎这几十万。股票账户里还有五千多万,江州壹号的房子明年交房,祖宅还有价值过亿的古董。这个青铜鼎,本来就是意外之财。 “那好吧……”林晚晴有点惋惜,但很快又开心起来,“那我跟小姑说啦!对了,明天我生日,你别忘了!” “忘不了。” “晚上六点,江畔酒店三楼的‘望江阁’,我爸妈也来。”林晚晴眨眨眼,“紧张吗?要见家长了哦。” “有点。” “放心啦,我爸妈人很好的!”林晚晴笑,“尤其是我爸,他最疼我了,我喜欢的人他肯定喜欢!”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视频。 李建军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见家长…… 上一世,他见刘倩倩的父母。那是一次很不愉快的经历。刘倩倩妈妈从头到尾都在盘问他的收入、房子、车子,听说他父母是普通工人后,脸就拉下来了。 这一世,林晚晴的父母会是怎样?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柳依依。 “建军,听说你搬出来了?” “嗯。” “搬哪儿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弄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算是……告别吧。”柳依依声音有点低,“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我不会打扰你们。就吃个饭,好吗?”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行。” “那六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摇摇头。 有些事,确实需要说清楚。 傍晚五点半,李建军走出小区。 老城区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从小区到地铁站要穿过两条小巷,平时这个点人就不多,今天格外冷清。 走到第一条巷子中间,李建军停下了。 前方,三个身影挡在路中间。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紧身t恤,身上有纹身。其中一个手里掂着根钢管,另外两个空着手,但眼神不善。 “哥们,借点钱花花?”掂钢管的那个开口,语气吊儿郎当。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三个人慢慢围了上来。 “听不懂人话?把钱拿出来!”另一个伸手就要抓李建军肩膀。 李建军后退一步,躲开。 “哟,还挺灵活?”第三个笑了,“哥几个,教教他规矩。” 钢管抡了过来。 李建军眼神一冷。 他体内的那股能量瞬间涌动,身体反应快得惊人。侧身避开钢管的瞬间,他抓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扭。 “啊!”钢管脱手落地。 另外两人见状,一起扑上来。 但他们的动作在李建军眼里,慢得像慢镜头。他轻松躲开两人的拳头,一脚踹在左边那人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最后一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李建军追上去,一个扫腿把他放倒,膝盖顶住他后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个人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李建军捡起钢管,走到那个领头的面前,蹲下。 “谁让你们来的?” “没……没人……” “不说?”李建军把钢管抵在他脸上,眼神冰冷,“我数三声。一。” “我说我说!”那人吓坏了,“是……是吴少!吴昊!他让我们教训你一顿,说……说打断一条腿给五千……” “吴昊。” “他给你们多少钱?” “一人两千……事成后再给三千……” 李建军站起来,拿出手机。 “你……你要报警?”那人慌了,“大哥,我们错了!钱我们不要了!你放过我们吧!” 李建军没理他,拨了个号。 不是110。 是王浩。 “浩子,帮我查个事。”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吴昊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特别是社会上的人。” “吴昊?那孙子又找你麻烦了?” “找了几个混混堵我。” “操!”王浩骂了一句,“行,我帮你打听。我有个表哥在派出所,认识不少人。” “谢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回到那三人面前。 “今天的事,你们回去告诉吴昊。”他语气平静,“就说,我等着他。下次找人,找点能打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手机又响了。 是柳依依。 “建军,你到哪儿了?我已经在老地方了。” “马上到。” 李建军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深沉。 吴昊…… 看来,是时候让他知道,有些人他惹不起了。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不大,但味道正宗。实习期间,柳依依带李建军来过几次。 李建军到的时候,柳依依已经点好了菜。都是他爱吃的: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 “坐。”柳依依给他倒茶,努力让笑容自然点,“搬家累坏了吧?多吃点。” “谢谢柳姐。”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柳依依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那个女孩……对你很好吧?” “嗯。” “那就好。”柳依依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其实……我知道我没机会。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柳姐,你很好。”李建军认真说,“会有人珍惜你的。” “我知道。”柳依依苦笑,“就是……有点难过。”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建军,你知道吗?那天在办公室,你帮我分析那个并购案,你说‘这里面的财务数据有问题’的时候,我就心动了。你那么认真,那么自信,跟其他实习生完全不一样。” 李建军没说话。 “后来,听说你是农村来的,父母是工人,我还在想,我一定要帮你留在天海。”柳依依擦了擦眼睛,“可现在……不需要了。” “柳姐,我……” “别说对不起。”柳依依摇头,“你又没做错什么。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一厢情愿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你幸福。” 李建军和她碰杯。 “也祝你早日找到对的人。” 柳依依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许多。 “那必须的!我柳依依是谁啊?追我的人排着队呢!” 两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柳依依说天海最近有个大项目,可能要去海外考察,她争取到了名额。 “出去看看也好。”她说,“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吃完饭,李建军送柳依依到地铁站。 临别时,柳依依忽然转身,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就松开。 “再见,建军。” “再见。” 看着她走进地铁站的背影,李建军知道,这段感情,算是彻底翻篇了。 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九点。 李建军刚开门,就看到门缝里塞了张纸条。 捡起来一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离林晚晴远点,不然下次就不是几个混混那么简单了。” 没有落款。 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李建军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吴昊……吴家…… 他拿出手机,搜索吴昊父亲的公司——“吴氏地产”。 网页上跳出一堆信息:公司规模不小,在江州开发过几个楼盘,但最近两年好像没什么新项目。新闻里有几条关于资金链紧张的报道,还有一条是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投诉。 李建军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吴昊,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查到你家的把柄。” 正想着,林晚晴的电话又来了。 “建军!我爸妈说明天想早点见你,下午四点就来酒店,先聊聊天!”她声音兴奋,“你准备一下哦,别紧张!” “好。” “对了,我表姐林薇薇明天也来,她说要帮我‘把关’。”林晚晴笑,“其实她就是好奇,想看看你。” 李建军心里一动。 林薇薇……她还没告诉林晚晴他们早就认识。 “你表姐人怎么样?” “特别好!从小就很照顾我!”林晚晴说,“不过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好,问她也不说。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吧。” 李建军没接话。 “好啦,我不打扰你休息啦!明天见!爱你!” “爱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第36章 考验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李建军站在江畔酒店大堂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条纹衬衫,黑色休闲裤,头发简单打理过。不张扬,但干净利落。 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一个是给林晚晴的生日礼物——一条蒂芙尼的银质项链,不算太贵,两千多;另一个是给她父母的见面礼——一套某牌子的保健品,八百多。 不是买不起更贵的,是不想显得刻意。 “先生,请问去几楼?”前台服务员微笑询问。 “三楼,望江阁。” “电梯这边请。” 李建军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电梯门缓缓关闭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上一世见周婷父母时的那种压抑感,还记忆犹新。 “叮——”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挂着“望江阁”的牌子。 李建军走过去,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晴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建军!你来啦!”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连衣裙,头发挽成公主头,化了淡妆,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生日快乐。”李建军把礼物递过去。 “哇!还有我的礼物!”林晚晴开心地接过,拉他进门,“快进来,我爸妈等你半天了!” 包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圆桌旁坐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不用介绍也知道,这就是林晚晴的父亲——市委组织部部长林国栋。 中年女人看起来年轻些,穿着米色套装,气质温婉。这是林晚晴的母亲,教育局主任周慧。 而那个年轻女人…… 林薇薇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白色长裤,长发披肩。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摆弄手机,直到李建军进门,才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触。 林薇薇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苦涩,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爸,妈,薇薇姐,这就是我男朋友李建军!”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骄傲。 李建军上前一步:“叔叔阿姨好,薇薇姐好。” 周慧先笑了:“建军是吧?快坐快坐。晚晴天天念叨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国栋没说话,只是打量着李建军,目光锐利。 李建军把保健品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慧接过来看了看:“哎呀,太客气了。建军,听说你跟晚晴是爬山认识的?” “是的阿姨。” “听晚晴说,你还背她上了山?”周慧笑,“这孩子从小就娇气,爬山爬一半就不行了。” “妈!”林晚晴脸红,“我那是不小心崴脚了!” “是是是,崴脚了。”周慧笑着给李建军倒茶,“建军,听晚晴说,你是江州大学的?” “对,大四,马上毕业。” “学什么专业?” “经济学。” “那不错。”周慧点头,“毕业有什么打算?” “准备考公务员。” 这话一出,林国栋终于开口了:“想考哪个单位?” 声音低沉,带着官场上特有的那种沉稳。 “想试试市发改委或者财政局。”李建军回答,“我的专业比较对口。” 林国栋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打量他。 气氛有点微妙。 林薇薇这时候开口了:“晚晴,你给建军倒点果汁。” “哦对!”林晚晴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果汁壶。 周慧继续问:“建军,你家是哪儿的?” “青山县,农村的。” “父母做什么工作?” “父亲在镇上的农机厂,母亲在服装厂做零工。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 李建军回答得很坦然,不卑不亢。 周慧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农村出来的孩子,能考上江州大学,不容易。” “还好,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林国栋放下茶杯,“是努力。”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李建军听出了一丝认可。 林晚晴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说:“爸,建军可厉害了!他还会鉴宝呢!前几天花四百五买了个青铜鼎,专家说是西周的,值上百万!” “哦?”林国栋挑眉,“有这事?” “真的!”林晚晴说,“小姑帮忙找的专家鉴定的!” 周慧也惊讶了:“四百五买的东西值上百万?建军,你这眼力可真不错。” “运气好。”李建军还是这句话。 “不是运气。”林薇薇忽然开口,“是实力。”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薇薇抬起头,看着李建军,语气平静:“我在博物馆亲眼看到的,三位专家都说是真品。建军能在那种地摊上捡到这种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摆弄手机。 但这话,明显是在帮李建军说话。 林晚晴感激地看了表姐一眼。 林国栋看向李建军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你对古董有研究?” “略懂一点,家里老人以前收过一些旧东西,耳濡目染。” “不错。”林国栋点头,“懂点传统文化是好事。”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周慧开始问一些生活上的事:平时喜欢做什么,有什么爱好,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李建军一一回答,不夸张,不谄媚,实事求是。 他能感觉到,林国栋和周慧在考察他。不是考察他的家境,而是考察他的人品、谈吐、志向。 这让他心里舒服很多。 至少,他们没像周婷父母那样,一上来就问房子车子。 聊了半小时,门被敲响了。 服务员推开门:“林小姐,有位吴先生说是您的朋友,要来给您庆生。” 林晚晴皱眉:“吴先生?谁啊?” 话还没说完,吴昊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阿玛尼的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另一只手拎着个爱马仕的橙色礼盒。 “晚晴,生日快乐!”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直接把花递给林晚晴。 林晚晴没接:“吴昊?你怎么来了?” “你生日我能不来吗?”吴昊把花放在桌上,又看向林国栋和周慧,“林叔叔,周阿姨,好久不见。” 林国栋淡淡点头:“小吴来了。” 周慧也笑了笑:“小吴坐吧。” 显然,吴昊和林家很熟。 李建军心里了然——吴昊果然一直在追求林晚晴,而且经常往林家跑。 吴昊这才“发现”李建军似的,故作惊讶:“哟,李同学也在啊?真巧。” “不巧。”李建军平静地说,“我是晚晴的男朋友,当然要来。” “男朋友?”吴昊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李同学,有些玩笑可不能乱开。晚晴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 这话太直白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 林晚晴脸色一沉:“吴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昊耸耸肩,“就是提醒某些人,要有自知之明。晚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份大礼。” 他把爱马仕礼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卡地亚的,十二万八。”吴昊说,“配你最合适。” 林晚晴看都没看:“我不要。我有建军送的礼物。” 她从礼盒里拿出李建军送的蒂芙尼项链,虽然不如钻石项链耀眼,但她拿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建军,帮我戴上。” 李建军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手指碰到她温热的脖颈,能感觉到她皮肤细腻的触感。 项链戴好,银质吊坠垂在她锁骨间,简单精致。 “好看吗?”林晚晴转身问他。 “好看。” “那就好。”林晚晴笑,然后看向吴昊,“吴昊,你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有男朋友了,以后请你注意分寸。” 吴昊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向林国栋:“林叔叔,您就这么看着晚晴胡闹?” 林国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晚晴已经成年了,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 “小吴。”周慧开口打断他,“今天是我女儿生日,大家开开心心的。你的心意我们领了,礼物太贵重,确实不合适。” 这是委婉的拒绝。 吴昊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林薇薇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喂,小姑……嗯,我们在江畔酒店……什么?真的?好,我告诉他。” 挂了电话,林薇薇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我小姑说,省博物馆的专家团队对你的青铜鼎做了全面检测,确认是西周晚期真品,而且保存状态极好。” 她顿了顿,看了吴昊一眼,继续说: “博物馆决定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征集。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可以签合同。” 一百二十万。 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昊手里的钻石项链,突然显得那么可笑。 十二万八的项链,在一百二十万的青铜鼎面前,像个笑话。 林晚晴最先反应过来,开心地抱住李建军:“建军!你听见了吗?一百二十万!你发财了!” 李建军只是笑笑:“运气好。” “不是运气。”林国栋忽然开口,他看着李建军,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欣赏,“能在那种环境下捡到这种级别的漏,需要眼力、胆识、还有对文物的了解。这不是运气,是实力。” 他端起茶杯,对李建军示意了一下: “年轻人,不错。” 李建军举杯回敬:“谢谢叔叔。” 吴昊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来想用钻石项链羞辱李建军,却没想到反被羞辱。 一百二十万……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怎么可能? “林叔叔,这……” “小吴。”林国栋打断他,“今天是我女儿生日,我们一家人吃饭。你如果没事,就先回去吧。”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了。 吴昊咬着牙,抓起桌上的钻石项链和玫瑰花。 “好……好。林叔叔,周阿姨,打扰了。”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眼神怨毒。 门重重关上。 包间里恢复了安静。 周慧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林国栋没说话,只是看向李建军:“建军,小吴家里跟我们有些交情,但他今天的行为确实过分。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叔叔。” “那就好。”林国栋点头,“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 林晚晴悄悄在桌下握住李建军的手,小声说:“我爸夸你了!他很少夸人的!” 李建军握紧她的手,笑了笑。 饭桌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但林薇薇一直很沉默,只是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李建军一眼,眼神复杂。 第37章 被算计 青铜鼎的签约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省博物馆派了专车来接那件西周文物,两位老专家亲自护送。签完合同,一百二十万当场打到了李建军指定的账户——他新开的一张卡,和股票账户分开。 从博物馆出来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看了眼手机。林晚晴上午发了好几条消息,说今天系里有重要讲座不能逃课,晚上再来找他庆祝。 他正要叫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建军?” 刘倩倩从一辆白色宝马mini里探出头,脸上挂着那种刻意甜腻的笑。她今天穿了条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妆容精致得不像白天该有的样子。 “这么巧啊。”她推开车门下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我来这边办事,刚好看到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李建军转身要走。 “哎,别急着走啊。”刘倩倩快走两步拦住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咱俩好歹也室友一场,聊聊天嘛。” 李建军皱眉:“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刘倩倩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知道吴昊在找人搞你。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 “你能帮我什么?” “我能告诉你他的计划啊。”刘倩倩眨眨眼,“吴昊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最近联系了几个社会上的混子,说要让你‘出点意外’。” 李建军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讨厌他呗。”刘倩倩撇嘴,“你真以为我喜欢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但现在……”她伸手想碰李建军的胳膊,被李建军侧身躲开。 “现在我觉得,你比他有意思多了。”刘倩倩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媚,“建军,你之前不是喜欢我吗?现在机会来了。”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张脸、这副故作清纯的样子骗了。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刘倩倩。”他声音冷下来,“你晚上跟吴昊折腾出来的动静,整层楼都听得见。你觉得,我会对你有兴趣?” 刘倩倩脸色一僵。 “还有,你身上这套衣服,是吴昊买的吧?香水也是他送的?用着他的东西,来勾搭他的仇人,你可真行。” “李建军你——”刘倩倩恼羞成怒。 “让开。”李建军绕过她,朝路边走去。 刘倩倩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吴昊不会放过你!” 李建军头也没回。 走出几百米,他在公交站台等车。这个点人不多,只有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从街角冲出来,油门轰鸣,直直朝他撞来! 速度极快,根本不像失控。 李建军浑身汗毛倒竖,体内那股能量瞬间爆发。他几乎是本能地朝旁边扑倒,滚了两圈。 “砰!” 面包车擦着他的衣角冲过,撞在了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 两个老太太吓得尖叫。 李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手臂擦破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他盯着那辆面包车,眼神冰冷。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慌慌张张跳下车,看了眼李建军,又看了眼撞变形的车头,转身就跑。 “站住!”李建军追上去。 但那人跑得飞快,钻进旁边小巷就不见了。 李建军停下脚步,喘着气。他回头看了眼那辆面包车——没有车牌。 “小伙子,你没事吧?”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没事。”李建军摇头,掏出手机报了警。 等警察来的工夫,他检查了下伤势。除了手臂擦伤,右腿有点扭伤,但不严重。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拍了照,做了笔录。但没车牌,司机跑了,这种案子多半会不了了之。 “最近得罪什么人了?”一个年轻警察问。 李建军沉默了两秒:“可能吧。” “注意安全,有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警察走了,拖车把面包车也拖走了。公交站台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吴昊已经不止是想“教训”他了。 这是想要他的命。 傍晚六点,李建军回到公寓。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身衣服。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对面是个粗哑的男声:“李建军?”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男人冷笑,“今天只是个警告。离林晚晴远点,否则下次就不是撞车这么简单了。” “吴昊让你打的?” 对面顿了顿,显然没想到李建军这么直接。 “你少管是谁让的。总之,识相点,不然……” “不然怎样?”李建军声音平静,“杀了我?吴昊敢吗?” “你——” “告诉吴昊,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李建军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李建军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是刘倩倩。 他没开门。 “建军,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刘倩倩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说。” “你开门啊!” “不说就走。” 外面沉默了几秒。 “……吴昊找的那个人叫张涛。你认识吧?” 李建军瞳孔一缩。 张涛。 那个欠了一屁股赌债,想对林薇薇和陈雨下手的混蛋。因为他的介入,张涛老婆知道了赌债的事,打掉了孩子,离婚了。 张涛确实有理由恨他。 “张涛现在跟吴昊混了。”刘倩倩继续说,“吴昊答应帮他还赌债,条件是找你麻烦。今天那辆面包车,就是张涛开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你死。”刘倩倩声音低下来,“李建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我对你是真心的。以前是我眼瞎,跟了吴昊那种人渣。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才是……” “够了。”李建军打断她,“消息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建军——” “走。”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高跟鞋渐渐远去的声音。 李建军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张涛…… 晚上八点,林晚晴来了。 她一进门就扑进李建军怀里:“建军!我听说你今天差点被车撞?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薇薇姐告诉我的!她有个同学在派出所,看到了报案记录!”林晚晴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擦破点皮,没事。” “这还叫没事?”林晚晴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看到那片擦伤,眼泪掉下来了,“肯定是吴昊干的!我要告诉我爸!” “别。”李建军按住她的手,“这事我自己处理。” “可是——” “晚晴,相信我。”李建军看着她,“我能处理好。” 林晚晴咬着嘴唇,最后点点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还有,这几天我搬过来陪你。” “不用……” “必须用!”林晚晴倔强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看她坚持,李建军只好同意。 两人点了外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晴依偎在他怀里,小声说着白天讲座的趣事。 李建军搂着她,心里却在盘算。 张涛现在跟吴昊混,要找到他不难。难的是怎么一次性解决问题,不留后患。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浩发来的微信:“建军,查到了。吴昊家公司最近在申请一笔大贷款,但材料有问题。还有,他爸好像牵扯到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有违规操作。” 李建军眼睛一亮。 “资料能弄到吗?” “有点难,但我表哥说他可以试试。” “钱不是问题。” “行,等我消息。” 放下手机,李建军眼神冷了下来。 吴昊,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深夜十一点,林晚晴已经在卧室睡着了。 李建军坐在客厅,电脑屏幕亮着。他在查张涛的资料——赌博记录、欠债情况、经常出没的场所。 突然,窗外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垃圾桶被踢倒了。 李建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昏暗,几个影子在巷口晃动。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根棍子,正朝公寓楼这边张望。 旁边还有两个混混模样的人。 李建军放下窗帘,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水果刀——不是要杀人,是防身。 然后他拨通了110。 “我要报案,有人持械在我家楼下聚集,意图不明。” 报了地址,他挂了电话,又给小区保安室打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关了客厅的灯,站在窗边等待。 楼下,那两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隐约能听见声音。 “涛哥,这小区有监控……” “怕个屁!吴少说了,出事他兜着!” “可是……” “别废话!那小子害得我老婆没了,工作也丢了,今天必须弄他!” 张涛的声音里满是怨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张涛几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但警车来得很快,两辆巡逻车从两边巷口堵了过来。 警察下车,把张涛三人围住。 李建军在楼上看着,面无表情。 这只是个开始。 张涛被抓,吴昊肯定会捞人。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吴昊动用人脉——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手机震了,是王浩:“建军,资料搞到了!吴家公司的问题不小,够他们喝一壶的。” “发我邮箱。” 第38章 原油期货 张涛被抓的第二天,吴昊那边没什么动静。 李建军知道,吴家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捞人。但张涛是持械聚众,证据确凿,没那么容易出来。 上午九点,李建军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窗口:股票行情、期货走势、国际新闻、汇率波动、还有他自制的数据监控程序。 重生以来,他体内的那股能量——或者说“系统”——一直在进化。最初只能扫描物品和人的基本信息,后来能预判股票短期走势,现在…… 他集中精神,心里默念:“扫描国际大宗商品期货,未来一个月趋势。” 眼前浮现出一片信息流。 【wtI原油期货,当前价格:68.42美元/桶】 【未来24小时走势:小幅震荡,波动区间67.8-69.1】 【未来一周走势:中东局势紧张,预计上涨至72-74区间】 【未来一个月走势:产油国意外减产协议达成,叠加地缘冲突升级,预计暴涨至85-90美元/桶】 【关键时间节点:10天后opEc+紧急会议,15天后某输油管道爆炸事件,22天后某产油国政治动荡】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原油要暴涨。 而且是一个月内从68涨到90,涨幅超过30%。 如果加杠杆…… 他立刻调出期货账户。之前为了低调,他主要做A股,期货账户只开了国内商品期货,权限有限。要交易国际原油,需要开通外盘期货权限,而且需要足够的资金门槛。 “5000万。”他低声说。 他的股票账户里现在有五千三百多万人,全部是之前做A股赚的。如果要用这笔钱去开通外盘交易权限,需要全部转到期货账户,而且要通过合规审核。 事不宜迟。 李建军拨通了期货公司客户经理的电话。 “王经理,我是李建军。我要开通外盘期货交易权限,包括原油、黄金、股指。”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李总,外盘权限需要5000万资金门槛,而且需要做风险评估和知识测试……” “我账户里有5300万,今天就可以转过去。风险评估和测试我现在就可以做。” “这……李总,您之前没做过外盘,风险很大啊。”王经理犹豫道,“而且最近国际局势不稳定,波动剧烈。” “我知道风险,你帮我办就行。”李建军语气平静,“佣金可以按最高标准给你。” 王经理一听佣金,态度立刻变了:“好嘞!那我马上给您准备材料!您今天来公司一趟?我安排人给您做测试。” “下午两点到。” 挂了电话,李建军开始整理资金。 他把股票账户里的股票全部清仓——反正最近A股没什么大行情。五千三百多万资金,留三百万在股票账户备用,其余五千万全部转入期货账户。 操作完这些,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门开了,林晚晴拎着两个外卖袋进来。 “建军,吃饭啦!”她今天上午没课,特意去买了李建军最爱吃的烧鹅饭,“你今天怎么没去图书馆?” “有点事要处理。”李建军合上电脑。 林晚晴把饭盒摆好,凑过来看他手臂的伤:“还疼吗?” “好多了。” “那个张涛,警察说至少要拘留十五天。”林晚晴小声说,“吴昊那边……我爸让人去打招呼了,警告他别再乱来。” 李建军一愣:“你爸知道了?” “嗯。”林晚晴低头,“我昨天实在忍不住,就跟他说了。我爸很生气,说吴家越来越不像话。” “谢谢你。” “谢什么呀。”林晚晴抱住他,“你是我男朋友,我当然要保护你。” 李建军心里一暖。 上一世,他一个人扛所有事。这一世,有人愿意为他遮风挡雨。 “对了,你下午要去哪儿?”林晚晴问。 “期货公司,办点业务。” “期货?”林晚晴眨眨眼,“你要炒期货啊?听说风险很大的。” “嗯,但机会也大。” “那你要小心啊。”林晚晴没多问,只是叮嘱,“赚了亏了都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建军点头:“好。” 下午两点,李建军准时出现在期货公司。 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戴金丝眼镜,一见李建军就热情地迎上来:“李总!欢迎欢迎!材料都准备好了,这边请!” VIp室里,一个年轻女职员给李建军做了风险评估测试。题目都很简单,李建军十分钟就答完了。 然后是知识测试——关于外盘期货的交易规则、风险控制、保证金制度等等。 李建军重生前就玩过期货,这些知识早就烂熟于心。他飞快地答完,满分通过。 “李总,您真是专业!”王经理看着测试结果,竖起大拇指,“很多老客户都考不到这么高分。” “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好?” “今天就能开好权限,资金明天可以开始交易。”王经理说,“不过李总,我得提醒您,外盘期货杠杆高,波动大。您这五千万资金,如果满仓操作,一个波动可能就……” “我知道。”李建军打断他,“我会控制仓位。” “那就好,那就好。”王经理擦了擦汗,“那我现在去给您办手续,您稍等。” 王经理出去后,李建军打开手机,查看国际新闻。 中东局势果然开始紧张起来。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某产油国边境发生小规模冲突,双方互相指责。 普通人可能不会在意,但李建军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天后,opEc+会突然宣布减产。 十五天后,某重要输油管道会“意外”爆炸。 二十二天后,某产油国会爆发政治动荡。 一连串事件将推高原油价格,而他现在,要提前布局。 手续办得很顺利。下午四点,李建军走出期货公司,外盘交易权限已经开通。 他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登录交易软件,查看wtI原油期货的实时行情。 68.55美元/桶。 他算了一下。 五千万人民币,按当前汇率约合720万美元。如果开10倍杠杆,可以买入价值7200万美元的原油期货合约。每桶68.55美元,大约可以买105万桶。 如果价格涨到90美元,每桶赚21.45美元,105万桶就是2252万美元,约合1.56亿人民币。 扣除手续费和利息,净赚1.5亿左右。 而时间,只需要一个月。 李建军没有犹豫,开始建仓。 他没有一次性全仓买入,而是分批建仓。先买入20%的仓位,如果价格回调再加仓。 到晚上八点,他已经建好了50%的仓位,持有着价值3600万美元的原油期货合约。 剩下的资金,他准备等价格回调时再加。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晚上九点,林晚晴洗完澡出来,看见李建军还坐在电脑前,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还在忙呀?” “嗯,刚弄完。”李建军关掉交易软件。 “建军,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林晚晴绕到他面前,表情有点严肃。 “你说。” “我爸妈……想请你去家里吃饭。”林晚晴小心翼翼地说,“就这个周末,家常便饭。” 李建军愣了一下:“好。” “你不紧张?”林晚晴歪头看他。 “紧张。”李建军实话实说,“但迟早要去的。” 林晚晴笑了,坐到他腿上:“放心啦,我爸妈对你印象挺好的。尤其是昨天那件事之后,我爸说你有担当,没让我受委屈。” “那就好。” “对了,薇薇姐周末可能也在。”林晚晴说,“她最近心情好像还是不好,我问她也不说。你到时候帮我说说好话,让她开心点。” 李建军眼神微动。 林薇薇……她还没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 “我会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晚晴困了,先去睡觉。 李建军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手机,看到了王浩发来的消息。 “建军,吴昊家公司的那笔贷款被银行拒了!听说是因为材料造假被发现了!” 李建军回复:“继续盯着,还有他爸那个旧城改造项目。” “明白。” 放下手机,李建军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他知道,吴昊现在肯定焦头烂额。贷款被拒,公司资金链会更紧张。而张涛还在拘留所,吴昊不敢再轻举妄动——至少在林家警告之后。 他要让吴昊彻底失去威胁他的能力。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李建军一眼就认出来——是吴昊。 他接了,没说话。 “李建军。”吴昊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够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蒜!”吴昊低吼,“贷款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就别乱说。”李建军语气平淡,“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吴昊喘着粗气,“李建军,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好啊。”李建军说,“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然后,他给王浩发了条消息:“把吴家公司违规操作的材料,匿名寄给纪委。” “现在就寄?” “现在就寄。” “oK。” 做完这一切,李建军感觉心里那股郁气终于散了。 深夜十一点,原油期货价格突然拉升。 从68.55涨到69.20。 第39章 林家家宴 周六晚上六点半,李建军站在林家楼下。 这是个老式干部小区,楼不高,但环境清幽。院子里种着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家家户户的窗子都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听见炒菜声和电视声。 李建军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包装素雅。他穿了件白衬衫,黑色休闲裤,头发理得干净利落。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上一世见岳父岳母的经历,像根刺扎在心里。那种被审视、被嫌弃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林晚晴穿着件鹅黄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建军!你来啦!” 她伸手把他拉进门,然后朝屋里喊:“爸妈!建军来了!” 客厅里,林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今天没穿正装,就一件灰色polo衫,看起来比上次在酒店时随和些。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建军来了?快坐快坐!晚晴,给建军倒茶!” “阿姨,我来帮您吧。”李建军把茶叶放在茶几上。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周慧笑,“薇薇,出来招呼客人!” 侧卧的门开了。 林薇薇走出来,穿了件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见李建军,眼神闪了闪,但很快露出微笑:“建军来了。” “薇薇姐。” “坐吧,别站着。”林薇薇招呼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林晚晴挨着李建军坐下,手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 林国栋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建军,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在刷真题。” “考公,心态很重要。”林国栋说,“不要太紧张,但也不能太放松。你报的发改委岗位,今年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我会尽力。” 林国栋点点头,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有些许欣赏。 李建军能感觉到,这位未来岳父在考察他——不是考察家境,是考察他的谈吐、心态、志向。 这让他松了口气。 “对了建军,你那个青铜鼎的钱收到了吗?”周慧端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 “收到了,一百二十万,税后。” “这么多?”周慧惊讶,“那你可要好好规划。年轻人突然有钱,容易乱花。” “我已经规划好了。”李建军说,“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做点投资。” “投资?”林国栋抬头,“投什么?” “原油期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薇薇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林晚晴眨眨眼,不太懂。周慧皱眉,显然觉得风险太大。 只有林国栋表情不变:“你对国际原油有研究?” “最近在看。”李建军说,“中东局势不稳,产油国可能会有动作。”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但期货市场风险太高,要谨慎。” “我会控制仓位。” “那就好。”林国栋点头,“吃饭吧,菜要凉了。” 餐桌是张老式圆桌,摆了六菜一汤。家常菜,但做得精致: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老鸭汤。 “建军,尝尝阿姨的手艺。”周慧给他夹了块排骨。 “谢谢阿姨。” 林晚晴也凑热闹,给他夹鱼:“这个好吃!我妈最拿手的!” “你自己吃。”李建军小声说。 “我就要给你夹!”林晚晴撒娇。 对面,林薇薇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周慧看看女儿,又看看外甥女,心里叹了口气。她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薇薇的心思。但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 “薇薇,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周慧转移话题。 “挺好的。”林薇薇抬头,“有个新项目,可能要经常加班。”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李建军能感觉到林薇薇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就移开。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他读得懂,但不能回应。 “对了建军。”林国栋忽然开口,“你老家是青山县的吧?” “对。” “我有个老同学在青山县当副县长,前几天通电话,说起你们那儿要修一条省道,刚好经过你们村。” 李建军心里一动:“是有这事。我家那三亩地,就是被矿泉水公司征了,用来修路的。” “矿泉水公司?”林国栋皱眉,“修路应该是交通局的事,跟矿泉水公司有什么关系?” 李建军放下筷子,把事情简单说了:老张头的遗愿、村民凑钱、矿泉水公司截胡。 林国栋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他声音不大,但带着怒意,“修路是民生工程,怎么能让企业插手?还截胡村民的补偿款?” “已经解决了。”李建军说,“矿泉水公司按市场价补偿了,钱都用在修路上。” “那也不是这么个理儿。”林国栋摇头,“这里面有没有猫腻,得查查。” 他说着,看了李建军一眼:“你做的对。老百姓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李建军点头:“是。” 这顿饭吃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谁啊?”周慧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吴昊,还有他爸吴建国。 吴建国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和几个礼盒。 “老林!在家呢?”他嗓门很大,“哎呀,不好意思,不请自来了!小昊说今天周末,非要来看看林叔叔周阿姨!” 林国栋眉头一皱,但还是起身:“老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朋友嘛!”吴建国进门,看到餐桌上的李建军,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哟,有客人啊?” 吴昊跟在后面,看见李建军,眼神瞬间阴沉。 “这位是……”吴建国假装不认识。 “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林晚晴抢先说,语气不善,“吴叔叔,你们吃饭了吗?” 这话明摆着是赶人。 但吴建国脸皮厚,装作没听出来:“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坐会儿就走!” 说着,他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把茅台往茶几上一放。 吴昊也坐下,眼睛盯着李建军,像要把他生吞了。 林国栋脸色不好看,但碍于面子,不好直接赶人。 周慧倒了茶过来:“老吴,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吴建国搓着手,“就是……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想请老林帮个忙。我那笔贷款,银行那边……” “老吴。”林国栋打断他,“金融方面的事,我不方便过问。你要是有困难,应该找相关部门。” “这不是……相关部门不给办嘛。”吴建国苦着脸,“老林,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帮我说句话。银行那边,你打个招呼就行!” “国有银行贷款有规章制度,我说了不算。”林国栋语气冷淡,“你要是符合条件,银行自然会批。不符合条件,谁说都没用。”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吴建国脸上挂不住了:“老林,你这话说的……当年你刚调来江州,我可没少帮你。” “那是两码事。”林国栋站起来,“老吴,今天家里有客人,咱们改天再聊。” 这是下逐客令了。 吴建国脸色铁青,也站起来:“行,行!林国栋,算你狠!”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回头:“小昊,走!” 吴昊没动。 他看着李建军,忽然笑了:“李建军,你挺有本事啊。攀上林家这棵大树,以后前途无量啊。” “吴昊!”林晚晴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吴昊冷笑,“晚晴,你真以为这小子喜欢你?他看中的是你爸的位置!等哪天你没利用价值了,你看他还理不理你!” “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吴昊指着李建军,“他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要不是你爸,他算个屁!” 李建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来,走到吴昊面前。 两人差不多高,但李建军眼神更冷。 “吴昊,你家公司那笔贷款为什么被拒,你心里没数吗?”他声音平静,“材料造假,虚报资产,挪用专项资金。这些事,真要查起来,够你们喝一壶的。” 吴昊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爸最清楚。”李建军看了一眼门外的吴建国,“还有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拆迁补偿款去哪儿了?需要我提醒吗?” 吴建国在门外听见,冲进来:“小子!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纪委查了就知道。”李建军看向林国栋,“叔叔,我刚才说的这些,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提供线索。” 林国栋脸色严肃:“建军,这种事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李建军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这是吴家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数据,和报给银行的完全对不上。还有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户名单,和实际拿到补偿款的名单,差了十七户。” 他把手机递给林国栋。 吴建国和吴昊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怎么弄到这些的?!”吴建国声音发颤。 李建军没回答。 这些资料,是王浩的表哥从银行和住建系统里弄出来的。当然,他不能说出来。 林国栋看着手机里的资料,脸色越来越沉。 “老吴,你解释解释。” “这……这是诬陷!”吴建国慌了,“老林,你别信他!这小子就是想搞垮我们!” “是不是诬陷,查了就知道。”林国栋把手机还给李建军,“建军,这些资料,你拷贝一份给我。我会交给相关部门。” “爸!”林晚晴急了,“那吴昊会不会报复建军?” “他不敢。”林国栋看了吴昊一眼,“现在,他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吴建国腿都软了,拽着吴昊:“走!快走!” 父子俩仓皇离开,连茅台都忘了拿。 门关上,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周慧叹了口气:“这顿饭吃的……” “没事。”林国栋摆摆手,“建军,你做的对。这种损害群众利益的事,就该揭发。” “我只是碰巧知道。”李建军说。 林国栋看着他,眼神复杂:“建军,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这话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李建军听出来了。 “叔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嗯。”林国栋点头,“吃饭吧,菜真凉了。” 重新坐下,气氛却不一样了。 林薇薇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钦佩。 林晚晴则是一脸骄傲,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建军,你刚才太帅了!” 第40章 风暴前夕 周一上午,期货交易所的数据像疯了一样跳动。 wtI原油价格:73.15美元/桶。 李建军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那条红色的K线几乎呈70度角向上冲刺。从他建仓到现在不过五天,价格已经上涨了近5美元。 他手里现在持有价值4000万美元的原油期货合约,用的是8倍杠杆。每涨1美元,他的账面浮盈就增加约50万美元。 五天,浮盈250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1700多万。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期货公司王经理打来的。 “李总!李总您看到了吗?!”王经理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原油暴涨!您……您赚翻了啊!” “看到了。”李建军语气平静。 “您还不平仓吗?这涨幅太猛了,万一回调……” “再等等。” “李总,这已经赚很多了!见好就收啊!”王经理苦口婆心,“多少老手都是贪心最后赔光的!”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李建军点燃一根烟。 他知道王经理说得对,大部分散户都是赚了不舍得走,最后亏回去。但他不一样——他能看见未来。 集中精神,再次扫描。 【wtI原油期货,当前价格:73.15美元/桶】 【未来24小时走势:继续冲高,预计触及75美元后小幅回调】 【关键事件:今晚opEc+将传出减产谈判进展消息】 李建军决定,等价格冲到75美元附近,先平掉三分之一仓位,锁定部分利润。 正想着,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刘倩倩。 李建军没开门。 “李建军,我知道你在里面。”刘倩倩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哭腔,“你开开门,我有急事!” “说。” “吴昊要杀你!”刘倩倩压低声音,“真的!我偷听到他打电话,说要找人……把你弄残!” 李建军眼神一冷。 “他还说,你害得他家贷款黄了,公司要被查,他爸可能要进去……”刘倩倩声音发抖,“他现在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门外沉默了几秒。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刘倩倩哽咽,“建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至少……至少我没想过害你。吴昊那种人,跟着他没好下场,我只想花他点钱,才……。” “还有呢?” “张涛明天就放出来了。”刘倩倩说,“吴昊帮他找了关系,改成治安拘留十天,明天到期。张涛放话出来,说一出来就找你算账。” 李建军皱眉。 张涛提前放出来了?这倒是麻烦。 “建军,你小心点。”刘倩倩说,“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最好……最好搬个地方住。”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建军站在门后,眼神阴沉。 他回到电脑前,看了眼原油价格——73.42,还在涨。 下午两点,李建军去了趟银行。 他把期货账户里的一部分盈利转了出来——200万美元,约合1400万人民币。这笔钱他单独开了个账户,准备用来应付可能出现的麻烦。 有钱,很多事就好办。 从银行出来,他给王浩打了个电话。 “浩子,帮我找几个人。” “什么人?” “靠谱的,能办事的。”李建军说,“按天算钱,一天五百,先雇一周。” 王浩愣了:“建军,你要干嘛?” “防身。”李建军说,“吴昊可能要玩阴的。” “那孙子还敢来?!”王浩骂了一句,“行,我表哥认识几个退伍兵,正找工作呢。人品绝对可靠,身手也好。” “今天能到位吗?” “我现在就联系!”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手机震了,是林晚晴。 “建军!你猜我在哪儿?” “哪儿?” “你们学校图书馆!”林晚晴声音雀跃,“我陪薇薇姐在这儿查资料!她研究生论文需要一些数据,我帮她找!” 李建军一愣:“她论文?” “对啊,薇薇姐不是在读研嘛,学霸研究生。”林晚晴说,“她导师给了她一个课题,最近可忙了。” 李建军想起来了——林薇薇确实在江州大学读研究生。 “那她现在……” “在里边查古籍呢。”林晚晴叹气,“薇薇姐太拼了,这几天天天泡图书馆,眼睛都熬红了。我说请她吃饭放松一下,她总算答应了。” “你在那儿陪她吧,好好劝她注意休息。” “嗯!对了建军,我生日礼物你准备好了吗?”林晚晴话题一转,又变回那个活泼的样子。 “准备好了。” “是什么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哼,还保密!”林晚晴笑,“那我不问了。晚上一起吃饭?薇薇姐说想请咱们吃饭,感谢我帮她查资料。”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好。” “那就六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他拦了辆车,先回了公寓。 …… 晚上六点,江边的一家小餐馆。 林薇薇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简单扎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书卷气很浓。 “这几天泡图书馆,脑子都快木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笑着说。 “薇薇姐你也太拼了。”林晚晴给她倒茶,“论文不是还有时间嘛,慢慢来。” “导师催得紧。”林薇薇叹气,“不过今天找到关键资料了,总算有进展。” 她看向李建军,眼神里带着感激:“还要谢谢建军。上次那个青铜鼎的鉴定资料,对我论文帮助很大。” “举手之劳。”李建军说。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宝贵的一手材料。”林薇薇认真道,“导师都说,这种级别的实物资料很难得。” 三人边吃边聊。林薇薇讲了些学术上的趣事,林晚晴说着学校里的八卦。李建军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吃到一半,林薇薇忽然问:“建军,听说你最近在做期货?” “嗯。” “风险很大吧?” “还行,可控。” 林薇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好像……什么都懂。股票、古董、期货。你才大四,怎么学会这么多?” 李建军笑了笑:“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林薇薇摇头,“你有天赋。晚晴能找到你,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得林晚晴有点不好意思:“薇薇姐……” “我说真的。”林薇薇看着李建军,“建军,晚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单纯,没心机,认准了谁就是一辈子。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 “如果你敢欺负她……”林薇薇顿了顿,“我不会放过你。”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李建军点头:“我明白。” 林晚晴感动得抱住林薇薇:“薇薇姐你最好了!” 吃完饭,林晚晴去结账,桌边只剩下李建军和林薇薇。 气氛有点微妙。 “建军。”林薇薇忽然开口,“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有勇气。”林薇薇低头摆弄着茶杯,“知道自己要什么,就敢去争取。不像我……” 她没说完,但李建军听懂了。 林薇薇对他的感情,她自己也知道不该有,但控制不住。而现在,她选择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祝福他和林晚晴。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李建军说。 “也许吧。”林薇薇笑笑,“不过现在我只想把论文写好,顺利毕业。感情的事……随缘吧。” 这时林晚晴回来了:“走吧走吧!我订了电影票,咱们去看电影!” 三人走出餐馆。 夜晚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李建军看着走在前面的林晚晴和林薇薇,心里有些感慨。 这一世,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王浩:“建军,人找到了。三个退伍兵,明天开始上班。怎么安排?” “两个跟着我,一个暗中保护林晚晴。”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向远处。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里面有人在抽烟。 李建军视力很好,隐约能看到那人的侧脸——是吴昊。 两人隔着街道对视。 吴昊举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车窗升起,车子开走了。 “建军,快走呀!”林晚晴回头喊他。 “来了。” 李建军跟上她们,但心里的警铃已经拉响。 风暴,要来了。 深夜十一点,李建军回到公寓。 他先打开电脑看了眼原油价格——74.88美元,马上要冲75了。 果然,几分钟后,价格冲破75美元大关,最高冲到75.23。 李建军开始平仓。 三分之一仓位,价值约1300万美元的合约,陆续卖出。 交割完成后,账户里多出了约180万美元的利润,加上本金,这部分资金变成了约500万美元。 剩下的三分之二仓位,他继续持有。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昏暗,但能看到两个身影站在小区门口——是王浩找来的退伍兵,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李建军给他们发了条短信:“辛苦了,今晚注意安全。” 很快回复:“李总放心,有我们在。”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闪过很多画面:吴昊阴狠的眼神,张涛怨毒的表情,刘倩倩那副故作可怜的样子…… 还有林晚晴灿烂的笑脸。 他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 不行,不能被动等待。 得主动出击。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陈律师吗?我是李建军。我想委托您办个事……” 第41章 暗潮 第二天早上八点,拘留所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张涛从里面走出来,眯着眼适应刺眼的阳光。十天,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神里那股怨毒更深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吴昊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张涛出来,扔了烟头:“出来了?” “吴少。”张涛声音沙哑,“谢了。” “上车说。” 车里空调开得很冷。吴昊扔给张涛一包烟:“在里面没受罪吧?” “还行。”张涛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李建军那孙子,我饶不了他。”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吴昊冷笑,“不过那小子现在警觉了,身边跟了人。” “什么人?” “退伍兵,应该是雇的保镖。”吴昊转动方向盘,“硬碰硬不太好办。”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玩阴的。他总有落单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法?” “他女朋友。”张涛吐出烟圈,“叫林晚晴是吧?财院的校花。听说李建军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吴昊眼神一冷:“别动晚晴。” “吴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张涛斜眼看他,“她眼里只有李建军,你还看不明白?” “……” “咱们不动她,吓唬吓唬总行吧?”张涛压低声音,“找几个人在她学校附近晃悠,拍几张照片发给李建军。让他知道,咱们随时能动他女人。” 吴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没反对。 车开进市区,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停下。 “先去洗个澡,去去晦气。”吴昊说,“晚上我约了几个人,商量怎么弄李建军。” “行。” 张涛下车时,吴昊又叫住他:“对了,你那赌债,我先帮你还了。三十万,记着。” “吴少放心,弄倒李建军,我给你当牛做马。” 看着张涛走进洗浴中心,吴昊脸色阴沉下来。 他其实瞧不上张涛这种货色,但现在能用的人不多。李建军那小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家公司那些破事全捅出去了。昨天他爸被纪委叫去谈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建军……”吴昊咬牙,“你给我等着。” 同一时间,李建军坐在公寓里,看着电脑屏幕。 wtI原油价格:76.82美元/桶。 从他建仓到现在,已经涨了8美元多。他手里还持有价值2700万美元的合约,浮盈超过200万美元。 手机响了,是期货公司王经理。 “李总!又涨了!您还不平仓吗?!” “再等等。” “李总,我从业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猛的涨势!”王经理声音发颤,“这太不正常了,肯定要回调的!” “我知道。”李建军说,“明天平。”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日历。 明天,opEc+将正式宣布减产。油价会冲上80美元,然后短暂回调。他准备在80美元附近全部平仓。 正想着,微信响了。 是大学班级群,有人在@他。 点开一看,是周婷。 周婷:“@全体成员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通过天海集团的终面了,下个月正式入职投资部![庆祝][庆祝]” 下面一堆恭喜的回复。 “周婷牛逼啊!天海集团可是大公司!” “投资部!年薪得三十万起步吧?” “婷姐求带!” 周婷又发了一条:“谢谢大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运气好。不像某些人,实习期表现不好没留下来,只能去考公务员了。” 这话明显在影射李建军。 群里有人问:“谁啊?” 周婷:“还能有谁,咱们班的学霸呗。听说现在天天泡图书馆,准备考公呢。也是,天海这种公司不是谁都能进的。” 李建军看着屏幕,笑了。 他点开周婷的头像,私聊:“恭喜啊。总监床好爬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半分钟,但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周婷在群里又发:“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喜欢造谣。清者自清[微笑]” 李建军没再理她。 这种小把戏,他懒得计较。周婷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为了留在天海,什么都能做。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薇。 “建军,你现在方便吗?”她声音有点奇怪。 “方便,怎么了?” “我……我想见你一面。有点事想跟你说。” “现在?” “嗯,就现在。”林薇薇顿了顿,“我在江州大学东门咖啡馆等你。”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好,我半小时后到。” …… 咖啡馆里人不多,林薇薇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她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吸管。 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 林薇薇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吴昊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暂时没有。” “那就好。”林薇薇低下头,盯着水杯,“我听说张涛今天出来了。”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服务生送来咖啡,李建军说了声谢谢。等服务生走远,林薇薇忽然说:“建军,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该怎么办?” “什么错事?” “就是……”林薇薇咬了下嘴唇,“不该做的事。但当时……控制不住。” 李建军看着她,隐约觉得不对劲:“薇薇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还记得……你还记刘倩倩与吴昊搬入合租房那天晚上吗?” 李建军一愣。 那天晚上……他心情很差。刘倩倩和吴昊在隔壁折腾到半夜,那些声音让他恶心。他心情差和林薇薇出去喝酒两人都喝多了…… 后面的记忆很模糊。 “我们……”李建军皱眉。 “我们那晚在一起。”林薇薇声音很轻,“你喝醉了,我也醉了。第二天早上我先走了,你还在睡。” 李建军脑子“嗡”的一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薇薇眼圈红了,“你现在是晚晴的男朋友,我不该……但你当时……我也喝多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本来以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 “可是什么?” 林薇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 李建军打开,里面是一根验孕棒。 两条红线。 “我怀孕了。”林薇薇声音发抖,“你的。” 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 李建军盯着那两条红线,脑子一片空白。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超出了掌控。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林薇薇摇头,“我还没想好。” “告诉晚晴吗?” “不!”林薇薇猛地抬头,“不能告诉她!她那么喜欢你,知道了会崩溃的!” “那你……” “我会处理。”林薇薇把验孕棒收起来,“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你负责,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和晚晴的生活。” 她站起来,拿起包:“孩子的事,我自己决定。你……就当不知道吧。” “薇薇姐——” “别说了。”林薇薇打断他,眼泪掉下来,“就这样吧。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 她快步走出咖啡馆,留下李建军一个人坐在那里。 咖啡凉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怎么会这样…… 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是王浩:“建军,查到张涛的位置了。他在城南一家洗浴中心,吴昊也在。” 李建军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静。 “盯着他们。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向窗外。 林薇薇已经不见了。 他想起她苍白的脸,发抖的声音,还有那句“我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 打掉?还是生下来? 他不知道。 现在,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吴昊,张涛。 这两个人,不能再留了。 他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陈律师,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吴家公司虚开发票、偷税漏税、行贿的证据全在这,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匿名寄给纪委和税务局。” “今天下午就寄。” “还有,”李建军顿了顿,“帮我查个人,张涛。我要他所有的犯罪记录,特别是赌博和暴力伤人。” “没问题。” 第42章 危机 周三清晨,李建军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期货交易软件的预警提示。他睁开眼,抓起手机——wtI原油价格:79.88美元/桶。 离80美元只差一步。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电脑前。屏幕上的K线图还在向上冲刺,每跳一下都是几万美元的浮盈。 集中精神扫描: 【wtI原油期货,当前价格:79.88美元/桶】 【未来24小时走势:冲高至80.50后急速回调,预计跌至78美元区间】 【关键事件:今日上午十点opEc+正式宣布减产,利好出尽】 十点宣布,十点零一分开始跌。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点燃一根烟,盯着屏幕。烟雾缭绕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设置止盈单——在80.30美元全部平仓。 设完单子,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烟。 这一把,赚够了。 按照当前价格,他手里还持有价值2700万美元的合约,浮盈约320万美元。如果能在80.30平仓,总利润将超过50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千五百多万。 加上之前套现的两百万美元,他这波原油行情总共赚了七百多万美元,近五千万人民币。 重生不到三个月,身家过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晚晴。 “建军!你醒了吗?”她声音轻快,“我早上有课,不能陪你吃早餐啦。你自己记得吃哦!” “好,你路上小心。” “知道啦!爱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林薇薇怀孕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劝她打掉?他说不出口。让她生下来?那林晚晴怎么办?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正烦着,王浩的电话来了。 “建军,张涛有动作了。” “他找了三个小混混,在财院附近转悠。”王浩声音严肃,“我的人盯着,他们好像在踩点,拍林晚晴的照片。” 李建军眼神一冷:“现在呢?” “林晚晴进教学楼了,那几个人还在门口等着。要不要报警?” “先别打草惊蛇,让你的人靠近点,如果他们有动作,直接按住,送派出所。”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给林晚晴发了条微信:“晚晴,今天下课别一个人走,等我接你。” 很快回复:“好呀!不过为什么呀?” “最近不太安全,听我的。” “嗯嗯,那你一定要来接我哦!” 李建军放下手机,手指敲着桌面。 张涛这是想找死。 他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陈律师发来的资料已经整理好,全是张涛的黑料:赌博欠债记录、暴力伤人案底、还有几起敲诈勒索的证据。 足够送他进去蹲几年。 李建军把这些资料打包,匿名发到了公安局的举报邮箱。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原油价格:79.92。 上午九点半,财院教学楼门口。 林晚晴抱着课本走出来,旁边跟着两个女同学。三人说说笑笑,完全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破面包车。 车里,张涛戴着鸭舌帽,盯着林晚晴。 “就是她吗?”旁边一个黄毛问。 “对。”张涛咬牙,“拍清楚点,多拍几张。晚上发给李建军,吓死他。” 黄毛举起手机,对着林晚晴连拍好几张。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普通、但身材健壮的男人突然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按住面包车的车门。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问。 张涛心里一紧:“关你屁事!” “拍照干什么?”另一个伸手就要抢手机。 黄毛想反抗,但那人手劲极大,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一脚踩碎。 “操!”张涛推开车门就要动手。 但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死死抓住,一股剧痛传来。 “张涛是吧?”那人凑近他耳朵,声音冰冷,“李总让我转告你,再敢打林小姐的主意,下次碎的就不是手机了。” 张涛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是……” “滚。” 面包车被一脚踹在车门上,凹进去一大块。 张涛不敢多说,发动车子,仓皇逃离。 两个退伍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王哥,人赶走了。没惊动林小姐。” 电话那头王浩说:“干得好。继续跟着,确保她安全。” “明白。” 同一时间,市纪委办公楼。 吴建国坐在谈话室里,汗如雨下。 对面坐着两个纪委、税务的工作人员,桌上摆着一沓材料。 “吴建国同志,这些举报材料你怎么解释?”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虚开发票,偷税漏税,行贿……证据确凿。” “我……我是被诬陷的!”吴建国擦着汗,“有人想搞我!” “谁想搞你?” “李建军!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他攀上林国栋的女儿,就想搞垮我们吴家!”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这些材料是匿名举报,而且经过我们初步核实,大部分属实。你说李建军举报你,有证据吗?” 吴建国语塞。 “既然没有,就不要乱说。”工作人员合上材料,“吴建国同志,请你配合调查。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江州,随时等候传唤。” 吴建国腿都软了。 走出纪委大楼时,他手机响了,是吴昊。 “爸!怎么样了?” “完了……”吴建国声音发抖,“全完了……贷款黄了,公司要被查,我可能还要进去……” “什么?!”吴昊在电话那头咆哮,“李建军!肯定是李建军!”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公司……有几个供应商来要账,堵着门……” “稳住!先稳住!”吴建国深吸一口气,“我去找找关系,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一辆警车停在面前。 两个警察下车:“吴建国是吧?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手机掉在地上。 吴建国被带上警车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吴家,完了。 上午十点整。 李建军盯着电脑屏幕,原油价格冲破80美元大关。 十点零一分,opEc+宣布减产的消息正式发布。 价格冲到80.47美元。 他设置的止盈单被触发,所有合约在80.30-80.40区间全部平仓。 交割完成。 账户余额:1272万美元。 加上之前套现的200万美元,总共1472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约1个亿多点。 再加上股票账户里的300万,青铜鼎卖的120万,他现在的总资产过亿。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李建军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有点空虚。 钱有了,然后呢? 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是林薇薇。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建军……”林薇薇声音很轻,“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孩子,我要生下来。” 李建军心一沉:“你想清楚了?” “嗯。”林薇薇说,“我去了医院,本来想……但我下不了手。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他。” “那……”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打扰你和晚晴。”林薇薇顿了顿,“我申请了去国外交换的项目,半年。等我肚子大了,就说去国外读书。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 “薇薇姐,这对你不公平。”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林薇薇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建军,你别有负担。那晚是我自愿的,孩子也是我的选择。你……你就当不知道吧。” 李建军不知道说什么。 他欠林薇薇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什么时候走?” “下周。”林薇薇说,“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最后一面。” “……好。” 挂了电话,李建军呆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但他心里一片阴霾。 正出神,手机又响了,是周婷。 他本来不想接,但想了想,还是接了。 “李建军,你看到群里消息了吗?”周婷语气得意,“我现在是天海集团投资部的正式员工了。你呢?还在准备考公务员?” “恭喜。”李建军淡淡说。 “你就不嫉妒?”周婷笑了,“也是,像你这种农村来的,能考上公务员就不错了。天海这种地方,不是你能进的。” “说完了?” “李建军!”周婷忽然提高声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至少我靠自己的努力留下来了!你呢?不是也想靠女人上位?” 李建军眼神一冷:“周婷,你留天海靠什么,你自己清楚。需要我把你和总监开房的照片发到群里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李建军说,“还有,你造谣我因为表现不好没留下,需要我去天海人事部调实习评价吗?我的评价是全优,是我不想留。” “你……” “周婷,好自为之。”李建军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刚抽两口,王浩的电话又来了。 “建军,出事了!” “怎么了?” “吴昊疯了!”王浩声音急促,“他知道他爸被抓了,现在带人往你公寓去了!说要跟你同归于尽!”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 “他带了几个人?” “五六个,都拿着家伙!”王浩说,“你快走!我报警了!” “不用。”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让他们来。” 楼下,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急刹车停在小区门口。 吴昊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后面跟着五六个人,个个面露凶相。 第43章 决断 楼道里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像闷鼓一样,一下下砸在李建军的心口。 他立在公寓门口,门没锁。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条汉子——都是退伍兵,眼神跟淬过火的刀锋似的,又冷又亮。左边是赵刚,三十出头,特种部队出来的;右边是陈锋,二十八,侦察兵退役。两人一言不发,气息却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了。 “李总,您往后靠。”赵刚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的伸缩棍已经悄无声息地展开。 李建军没动,只问:“到几楼了?” “三楼,正往上冲。”陈锋耳朵紧贴着门板,眉头一拧,“六个,都带着家伙。” 话音还没落地,脚步声已轰到门前。 “砰——!” 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吴昊第一个闯进来,眼珠子通红,手里的钢管抡过头顶:“李建军!我操你——” “你”字还在喉咙里,赵刚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影。一记正蹬,结实砸在吴昊胸口。吴昊整个人像沙包般倒飞出去,“嘭”地撞上楼道墙壁,钢管“哐啷啷”滚出老远。 后面五个混混明显懵了一刹,随即吼叫着涌进来。 可普通地痞和职业军人之间的差距,是天堑。 陈锋侧身让过劈来的一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喀”一声轻响,刀已落地,接着一肘横砸,正中太阳穴。那人眼一翻,软泥似的瘫下去。 赵刚那边更利落。拳、肘、膝、腿,全是致命简练的招式。不到十秒,剩下四个全躺在了地上,不是捂胳膊呻吟,就是蜷着身子打滚。 从头到尾,二十秒。 吴昊挣扎着想爬起来,嘴角渗着血沫,还要往前扑。赵刚上前,军靴底直接踩住他胸口。 “别动。”声音不大,却冰得瘆人。 李建军这才慢慢走过去,蹲在吴昊面前。 “吴昊,”他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你爸违法乱纪,进去是咎由自取。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是你举报的!”吴昊从牙缝里嘶吼出来,“肯定是你!不然纪委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就算是我举报的,”李建军盯着他充血的眼睛,“你爸要是干干净净,我举报有用吗?虚开发票的是他,偷税漏税的是他,行贿送礼的还是他。你说,该怪谁?” 吴昊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只有眼泪混着鼻血,糊了一脸。 “吴家完了。”李建军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现在收手,还能给自己留点体面。再闹下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淬了毒。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混乱后的死寂。 王浩报的警,警察来得很快。 三个民警冲上楼,看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愣住了。 “怎么回事?” “持械闯入,意图伤人。”李建军指了指门框上方的监控,“全程录像。” 带队的警察认出了李建军——上回面包车撞人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再瞥一眼地上那几个,都是派出所常客,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寻衅滋事”。 “全带走!”警察一挥手。 吴昊被反铐起来时,脖子梗着,死死瞪向李建军,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你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行,”李建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等着。” 人声散去,楼道重归安静,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 赵刚检查了一下门锁:“李总,锁芯坏了,得换。” “不急。你们先歇会儿,下午找人来修。” 李建军走进屋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早上刚办的,存着两百万美元。 他拿着卡片,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揣进外套内袋。 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是林薇薇。 “建军,我在你小区门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能下来一趟吗?” 李建军掐灭指间的烟:“等我。” 小区对面的咖啡馆,角落的卡座。 林薇薇已经坐在那儿,面前一杯柠檬水,几乎没动。她穿了件宽松的米色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平静的,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澈。 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 “你没事吧?”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听说吴昊带人去找你了。” “解决了。”李建军说,“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那就好。”林薇薇轻轻舒了口气,肩线微微塌下,“快吓死我了。”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咖啡馆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块。 “我下周三的飞机,”林薇薇再度开口,声音很稳,“上午十点。” 李建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推到她和柠檬水杯之间。 “这是什么?” “银行卡”他声音低沉,“里面有两百万美元。” 林薇薇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建军,你……” “听我说完。”李建军截住她的话头,目光不容回避,“这钱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是责任。”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我是孩子的父亲,这是我该做的。你在国外生产,需要钱。请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医院,给孩子最好的起点——这些都需要钱。”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迫,“薇薇姐,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但别拒绝这个。就算是为了孩子。” 林薇薇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到信封粗糙的表面,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建军,我不需要你的钱。”她声音有些发颤,“我自己有积蓄,我爸他……也会帮我。” “那是两码事。”李建军坚持,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你的钱是你的,你爸给的是你爸给的。这是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才能把话说完:“薇薇姐,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这个……至少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林薇薇望着他,目光深深,像要看到他心底去。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将信封拿起,慢慢放进自己的包里。 “好,我收下。”她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这钱我会全部用在孩子身上,一分都不会乱花。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这是他爸爸给的。”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薇薇牵起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至少……你没有逃。” 又一阵沉默。音乐换了一支,更舒缓,也更惆怅。 “建军,你知道吗?”林薇薇忽然开口,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是清醒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李建军喉咙动了动,没有出声。 “也许……这就是命吧。”她笑了笑,那笑容凄凉又温柔,“也许命中注定,你是晚晴的。而我,注定要一个人走这一段。” “薇薇姐……” “别说了。”林薇薇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都已经决定了,就这样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盒,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李建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温润剔透,泛着柔光。 “我外婆留下的,保平安。”林薇薇看着他,“你戴着,就当是……我这个姐姐,给你的祝福。” 李建军合掌握住玉佩,温润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到心里。 “我会一直戴着。” “我该走了。”林薇薇站起身,“不用来送机。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她走到李建军面前,轻轻环抱住他。 拥抱很轻,也很短暂,一触即分。 “照顾好自己。”她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 “你也是。” 林薇薇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停住,回过头。 那一瞥,仿佛凝缩了千言万语:不舍、释然、祝福、决绝……最后都化入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一个极浅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她推开门,身影融入门外灿烂的阳光里,消失不见。 李建军独自坐在卡座里,很久没有动。 掌心的玉佩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凝出一圈黯淡的痕迹。 他想起林晚晴毫无阴霾的笑脸,想起林薇薇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那个尚未出世、注定会隔着遥远重洋的孩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回到公寓,修门的工人已经到了。 赵刚和陈锋一左一右守着,见他回来,点头示意。 “李总,门下午就能换好。”赵刚汇报,“另外,王浩传来消息,张涛又进去了。” “怎么回事?” “上午他去财院闹事,被我们的人当场按住了。警察一查他手机,里面还有之前敲诈勒索的证据,直接转刑事拘留了。” 李建军点点头。 吴昊被抓,吴家这座靠山倒了;张涛二进宫,眼前的威胁暂时清除。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林薇薇和孩子,像一根极细极深的刺,扎在心肉里,碰不得,拔不出。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晚晴”的名字。 “建军!我下课啦!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在家。门坏了在修,你别过来了。” “门坏了?怎么回事呀?” “没事,不小心碰的。”李建军不想她担心,“你先回宿舍,晚上我去接你吃饭。”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哦!” 挂了电话,李建军走进卧室。 书桌上,考公复习资料摊开着。行测,申论,密密麻麻都是他写下的笔记。 他坐下,随手翻开一页。 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 第44章 远行 周三上午九点,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李建军站在二楼咖啡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美式,眼睛盯着下面的人群。 他最终还是来了。 说好不来送的,但早上醒来,胸口堵的厉害。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开车过来了。 九点二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安检口附近。 林薇薇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穿了件浅灰色长款风衣——能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指示牌。 李建军握紧了咖啡杯。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她侧脸。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值机柜台,扫过头顶的航班信息屏。 然后,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猛的转身,抬头看向二楼。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二十多米距离撞在一起。 林薇薇整个人僵住了。 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二楼那个模糊的身影,肩膀开始颤抖。 李建军站在那里,没动。 他想下去,想跟她说句话,想再抱她一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薇薇放下手,擦了擦眼泪。她对着二楼的方向,很用力地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通道。 没有再回头。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不知道林薇薇现在是什么心情——幸福?悲伤?释然?也许都有。就像他自己,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手机震了,是林晚晴。 “建军!你在哪儿呀?我上午没课,去找你复习好不好?”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静:“我在外面办点事,中午回去。” “好呀!那我先去图书馆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没喝的咖啡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出机场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机场回来后的半个月,李建军进入了疯狂的学习状态。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图书馆,晚上十点才回公寓。行测刷了二十套真题,申论写了三十篇范文,错题本记了厚厚一本。 只有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段时间,他会打开期货交易软件。 集中精神扫描:“扫描国际黄金期货,未来12小时走势。” 【纽约黄金期货,当前价格:1324.50美元/盎司】 【未来2小时走势:小幅下跌至1320附近】 【未来6小时走势:触底反弹至1330区间】 【未来12小时走势:美联储会议纪要公布,预计冲高至1340-1345】 李建军开始操作。 1324.50做空10手,1320.30平仓。反手做多20手,1332.80平仓。再做多30手,1343.50平仓。 三个小时,净赚87万美元。 李建军每晚都短线操作。 半个月下来,他的期货账户从1472万美元,翻到了2950万美元。加上股票账户里的300万人民币,青铜鼎的120万,他现在总资产超过两亿人民币。 钱来得太快,像做梦。 每天晚上赚完钱,他照样会复习。累了就摸摸胸口的玉佩,想想林薇薇,想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再想想林晚晴。 然后继续看书。 他知道,钱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他只是通过赚钱来麻痹自己。 周五晚上,班级微信群炸了。 班长:“@全体成员 明天晚上六点,悦来酒楼二楼包厢,毕业前最后一次聚会!能来的都来啊!” 下面一堆回复。 “收到!” “必须去!” “最后一次了,哭哭” 周婷也冒泡了:“我订了个大蛋糕,明天带过去[蛋糕]” 有人@李建军:“建军来不来?好久没见你了!” 李建军看着屏幕,回了句:“来。” 他确实要去。 有些事,得去了结。 周六晚上六点,悦来酒楼。 李建军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三张大圆桌,三十多号人,闹哄哄的。男生在吹牛逼,女生在聊八卦,空气里都是青春即将散场的味道。 “建军!这儿!”王浩招手。 李建军走过去,在王浩旁边坐下。 “可以啊,最近忙啥呢?都找不到你人。”王浩给他倒啤酒。 “复习,准备考试。” “真打算考公啊?”旁边一个男生插话,“我以为你去天海了呢。”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周婷就坐在隔壁桌,转过头,笑着说:“人家建军志向远大,看不上我们天海这种小地方。” 语气里的讽刺,谁都能听出来。 李建军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吃喝喝。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嗨。有人开始回忆大学四年的糗事,有人抱着哭,有人大声唱歌。 李建军安静地坐着,眼睛在人群里扫过。 他在找三个人。 上一世,导致他“脱阳而死”的那三个女人。 很快,他看到了。 第一桌靠窗位置,穿白色连衣裙的那个叫苏晴。班上最文静的女生,说话细声细气,现在正小口吃着菜,偶尔和旁边女生说笑。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会成为房产公司的女老板,酒桌上比男人还猛。 第二桌中间,扎马尾的那个叫赵晓月。学习委员,年年拿奖学金,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书卷气十足。后来她开了家教育培训机构,身家过亿。 第三桌角落,穿粉色t恤的那个叫陈露。班上的开心果,大大咧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后来做了跨境电商,在国外都有产业。 这三个女人,现在看起来清纯得要命。 但李建军知道,十几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就是她们三个——都已经离婚,成了富婆,玩得比谁都开。那晚她们灌他酒,把他扶到酒店房间,然后……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建军,发什么呆呢?”王浩推他。 李建军回过神:“没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很苦。 那三个女人似乎注意到他在看她们,都转过头来。 苏晴对他微微一笑,很淑女。 赵晓月推了推眼镜,眼神有点好奇。 陈露直接挥了挥手:“李建军!好久不见啊!” 李建军举杯示意,心里却一阵发寒。 现在的她们,和十几年后的她们,完全是两个人。时间到底对女人做了什么?还是钱和权力改变了她们? 周婷这时候端着酒杯走过来。 “建军,我敬你一杯。”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满是挑衅,“祝你考公顺利。虽然我觉得,以你的能力,考上了也就是个基层小科员,没什么前途。” 这话说得很大声,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过来。 王浩站起来:“周婷,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周婷笑,“我说实话啊。李建军实习期表现那么‘好’,都没能留在天海,只能去考公务员。这不是明摆着吗?” 李建军拉住王浩,自己站起来。 他看着周婷,忽然笑了。 “周婷,你知道为什么我没留在天海吗?” “为什么?不就是能力不够吗?” “不。”李建军摇头,“是我拒绝了总监的留用邀请。因为我知道,天海投资部马上要出大事。” 周婷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下个月你就知道了。”李建军语气平静,“对了,提醒你一句。你们总监夫人最近在查他手机,你最好把聊天记录删干净。” 周婷的脸瞬间白了。 周围同学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情况?” “周婷和总监……” “难怪她能留下……” 周婷咬着牙,狠狠瞪了李建军一眼,转身走回座位。 气氛有点尴尬。 班长赶紧打圆场:“来来来,继续喝!明天就各奔东西了,今晚不醉不归!” 音乐重新响起,大家又开始闹。 但李建军能感觉到,有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头。 苏晴、赵晓月、陈露都在看他。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欣赏,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眼神让他想起十几年后,她们灌他酒时的那种狂热。 他打了个寒颤。 “浩子,我出去抽根烟。” 李建军走出包厢,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根烟。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璀璨。 他想起机场里林薇薇流泪的样子,想起林晚晴灿烂的笑脸,想起还没出生的孩子,想起这三个女人未来会变成的样子。 这一世,他改变了很多。 但有些事,似乎还是躲不掉。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建军。” 他回头。 苏晴站在那儿,白色连衣裙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也拿着根细长的女士烟,动作娴熟地点上。 “能借个火吗?”她笑,眼睛弯起来。 李建军把打火机递过去。 苏晴凑过来点烟,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听说你在炒股?”她吐出一口烟圈,“赚了不少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晴歪头看他,“你身上有种……有钱人的气质。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李建军没说话。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苏晴问,“真去当公务员?” “嗯。” “可惜了。”苏晴摇头,“以你的头脑,做生意能赚大钱。”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声音压低:“我叔叔开了家投资公司,缺人。如果你感兴趣……” “不用了,谢谢。”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吧。不过……以后常联系。”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李建军,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看好你。” 说完,她袅袅婷婷地走回包厢。 李建军站在那儿,烟烧到了手指。 他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一世,他避开了周婷,避开了刘倩倩,有了林晚晴,有了钱,有了新的人生。 但那三个女人……她们还在。 第45章 回家过年 聚会后没几天,学校放了年假。 林建国回家过年。身后还带了一个小尾巴。一路扯着他的衣服。 县长途汽车站。 李建军拎着两个行李箱从大巴上下来,身后跟着林晚晴。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儿就是青山县啊?”她搓着手,“比江州冷多了。” “小县城,就这样。”李建军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让你别跟来,非要来。” “我就要来!”林晚晴挽住他胳膊,“我要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两人走出车站。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对联、灯笼、鞭炮摊子摆了一路,空气里弥漫着炒货和香油的味道。 “建军!这儿!” 马路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挥着手。是李建军的父亲李建国,穿着件深蓝色棉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旁边站着母亲王秀英,围着花围裙,一看就是刚从厨房出来。 “爸,妈。”李建军拉着林晚晴走过去。 “叔叔阿姨好!”林晚晴乖巧地鞠躬。 王秀英眼睛一下就亮了,上下打量着林晚晴:“哎哟,这就是晚晴吧?真俊!比照片还好看!” 李建国搓着手笑:“路上累了吧?车站在装修,不好找吧?” “不累不累!”林晚晴忙说,“叔叔阿姨辛苦了,还来接我们。” “应该的应该的!”王秀英拉起林晚晴的手,“手这么凉!快回家,家里炖了羊肉汤,暖和暖和!” 四人上了辆三轮车——县城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李建国蹬着车,王秀英坐在旁边,李建军和林晚晴挤在后面。 车子穿过老城区,路两边都是六七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有些脱落,窗台上摆着冬青和大葱,晾衣绳上挂着腊肉香肠。 “到了。”李建国在一栋楼前停下。 四层红砖楼,东单元,402室。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有小孩画的粉笔画,扶手锈迹斑斑。 “条件不好,委屈你了。”王秀英不好意思地说。 “阿姨别这么说!”林晚晴摇头,“我觉得特别好!有生活气息!” 开门进屋。两室一厅,不到六十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电视是老旧的大头机,沙发上铺着钩针坐垫。 “晚晴,你先坐,阿姨给你倒水。”王秀英忙活着。 李建国把行李搬进来:“建军,你弟明天回来,火车晚点。” “知道了。” 林晚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李建军房间门口。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张他高中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李建军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短,但那张脸已经帅得惊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你高中就这么帅啊?”林晚晴拿起相框。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林晚晴转头看他,“我要把这照片带走,天天看!” 李建军笑着摇摇头。 晚饭很简单,四个菜:羊肉汤、红烧鱼、炒青菜、腊肉炒蒜苗。王秀英不停地给林晚晴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晚晴啊,你家是哪儿的?”李建国问。 “江州的。” “父母做什么工作?” “爸在机关,妈在教育系统。”林晚晴说得含糊。 王秀英和李建国对视一眼,没再细问。他们能感觉到,这姑娘家世不一般。但人家不嫌弃他们这穷家,他们也不好刨根问底。 吃完饭,林晚晴抢着洗碗,被王秀英拦住了:“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 “阿姨,我不是客人。”林晚晴认真地说,“我是建军的女朋友,将来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王秀英眼圈一红:“好孩子……建军有福气。”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家里就两间卧室,李建国和王秀英一间,李建军一间。最后决定,林晚晴睡李建军房间,李建军睡客厅沙发。 “这怎么行……”林晚晴不好意思。 “没事,我睡哪儿都一样。”李建军把被褥抱到沙发上。 夜里十一点,家人都睡了。 林晚晴悄悄打开房门,溜到客厅,蹲在沙发边。 “建军,你睡了吗?” “没。”李建军睁开眼,“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林晚晴小声说,“你爸妈真好。” “嗯。” “建军,”林晚晴趴在他耳边,“我想跟你睡沙发。” “别闹。” “我没闹!”林晚晴钻到他被窝里,紧紧抱住他,“就一会儿,暖和了我就回去。”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让她躺着。 沙发很窄,两人只能侧身贴着。林晚晴的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建军,等我们结婚了,也常回来看看你爸妈好不好?” “好。” “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把你爸妈接过去住。” “他们不一定愿意。” “那我们就常回来。”林晚晴抬头看他,“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建军心里一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睡吧。” “嗯。” 林晚晴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李建军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林薇薇。 她现在应该在国外安顿下来了。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四个月了吧?她一个人,怎么照顾自己? 还有聚会上的那三个女人……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轻轻抽出胳膊,拿起手机。 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建军,新年快乐[烟花]” 然后是赵晓月:“看到你在同学群里的照片了,回家过年了?代问叔叔阿姨好[微笑]” 接着是陈露:“李建军!过年发红包!我要大红包!”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五分钟。 李建军皱眉。他没在同学群里发过照片,她们怎么知道他回家了? 点开班级群,果然,王浩下午发了张他们在车站的合照。照片里,他站在大巴前,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下面一堆回复。 “哇!建军女朋友好漂亮!” “郎才女貌啊!” “啥时候结婚?” 苏晴在这条下面回复:“还早吧,建军还要考公务员呢。” 赵晓月回复:“公务员挺好的,稳定。” 陈露回复:“我觉得建军做啥都行!” 三个女人,三条回复,看似普通,但李建军读出了别的味道。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这一世,他这张脸,到底是福是祸? ……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李建军的弟弟李建民回来了。 小伙子二十岁,在省城读大学,长得跟李建军有七分像,也是高个子,但更瘦些,戴副眼镜,书生气重。 “哥!”李建民一进门就喊,看到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就是嫂子吧?真漂亮!” 林晚晴脸红了:“你好,我叫林晚晴。” “我知道我知道!我哥天天在电话里提你!”李建民凑过来,“嫂子,我哥小时候可糗了,你想不想听?” “想!” “李建民!”李建军瞪他。 “怕什么!都是一家人!”李建民拉着林晚晴坐下,“我跟你讲,我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一家人笑作一团。 下午,李建军带林晚晴在县城里转悠。 老厂区家属院都是熟人,一路上不停有人打招呼。 “建军回来啦?哟,这是女朋友?真俊!” “王婶好。” “建军有出息啊,带这么漂亮的媳妇回来!” “张叔过年好。” 林晚晴一直红着脸,但笑得很甜。她紧紧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像在宣示主权。 走到小卖部门口,几个中年妇女正在嗑瓜子聊天。看到他们,眼睛都直了。 “这是建军?长这么高了?这么帅了?” “这姑娘谁家的?跟电影明星似的!” “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建军礼貌地点头,拉着林晚晴快步走过。 “你在这儿很出名啊。”林晚晴笑。 “小地方,谁都认识谁。” “她们都夸你帅。”林晚晴歪头看他,“你说,你是不是从小就被女孩子追?” “没有。” “我不信!”林晚晴撇嘴,“你这张脸,哪个女孩子看了不动心?” 李建军没接话。 他想起了上一世。这张脸确实给他带来过很多麻烦,也带来过“致命”的麻烦。 正走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江州的。 他接了。 “喂,李建军吗?”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我是,你哪位?” “我是赵晓月。”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李建军皱眉:“什么事?” “关于期货投资……我听人说你很懂,想问问你。”赵晓月声音有点紧张,“方便吗?” “我现在在老家,不方便。年后再说吧。” “好的好的!那年后联系!”赵晓月赶紧说,“对了,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手机。 赵晓月怎么会知道他在做期货?他从来没跟同学提过。 “谁啊?”林晚晴问。 “一个同学,问点事。” “女同学吧?”林晚晴嘟嘴,“声音挺好听的。” “普通同学。” “哼,普通同学会专门打电话问你投资的事?”林晚晴掐他胳膊,“李建军,我告诉你,你是我一个人的!不许跟别的女人走太近!”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林晚晴满意了,“走,回家!阿姨说晚上包饺子,我要学!” 两人往回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好像有个穿白色羽绒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像是苏晴。 但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苏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小县城? ……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 林晚晴学得很认真,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但王秀英一直夸:“挺好挺好!第一次包这样很好了!” 电视里播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欢声笑语。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久违的温暖。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重生后,最想守护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他走到阳台,打开。 是林薇薇发来的邮件,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栋欧式建筑前,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 邮件标题:新年快乐,一切安好。 李建军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新年快乐,照顾好自己。 发送。 他收起手机,看向屋里。 林晚晴正笨拙地擀着饺子皮,脸上沾了面粉,笑得像个孩子。 李建国和王秀英在拌馅,李建民在捣乱。 温暖的灯光,热闹的电视声,浓浓的家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 “我来包吧。” “建军快来!你看我包的这个像不像元宝?” “像。” “哈哈!那我多包几个!咱们明年发大财!” 第46章 坦白 大年初三,家里还飘着年夜饭的余味。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膝盖。王秀英在厨房收拾碗筷,李建民在房间打游戏。林晚晴靠在一旁翻看李建军小时候的相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建军,这张是你几岁?光着屁股在澡盆里!” “五岁吧。”李建军坐在父亲旁边,喝了口茶,“爸,妈,晚晴,建民,都过来下。有事说。” 声音很平静。 李建国转头看他:“啥事?” 王秀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李建民也探出头:“哥,咋了?” 林晚晴放下相册,坐直身子。 气氛莫名严肃起来。 李建军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三串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 “这是什么?”李建国皱眉。 “钥匙。”李建军说,“江州壹号,三套房子。都是大平层,每套一百八十平。”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声。 李建国盯着那三串钥匙,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臭小子,大过年的逗你爹玩呢?江州壹号我知道,电视上广告过,一平米几千上万。三套180平,得……得一千万。你哪来的钱?” 王秀英也笑了:“建军,别闹了。是不是晚晴家……” “不是。”李建军摇头,“是我自己的钱。” 他从手机里调出银行App,登录,把屏幕转向父亲。 李建国眯着眼凑近看。老花镜在茶几上,他没戴,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串数字。 “这啥?多少?” “爸,你数数。”李建军把手机推近。 李建国戴上老花镜,低下头,手指点着屏幕,一个一个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数到第三遍时,手开始抖。 “这……这是多少钱?”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一亿两千三百六十五万。”李建军说,“人民币。” “啪嗒。” 王秀英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李建民从房间冲出来:“多少?!哥你说多少?!” 林晚晴也睁大眼睛。她知道李建军有钱,但没想到这么多。 “你……你哪来的?!”李建国声音发颤,“建军,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老工人一辈子本分,看到这么多钱,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爸,你别急。”李建军示意他坐下,“听我慢慢说。” 他点了根烟——很少在家里抽,但此刻需要。 “第一笔钱,是股票赚的。我大三开始炒股,运气好,赶上了几波行情。”他顿了顿,“第二笔,是期货。去年做原油,赚了几千万。” “第三笔,是古董。我在泰山旅游时捡了个漏,青铜鼎,卖了120万。” “这些加起来,就这些。”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听的人,全都傻了。 李建国张着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都没去扶。王秀英扶着墙,腿有点软。李建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的亲哥啊……” 林晚晴最先反应过来,抓住李建军的手:“你……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怕你担心。”李建军反握住她的手,“也怕你觉得我在炫耀。” “我怎么会……”林晚晴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累了,一个人扛这么多事。” 李建国这时候终于找回声音:“所以……那三套房是真的?” “真的。”李建军点头,“江州壹号,最好的楼王位置。三套挨着16,17,18层,一套我们住,一套给爸妈,一套给建民以后结婚用。过了年就交房,装修的事,爸妈你们得帮着盯一下。” 王秀英声音发抖:“装修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李建军说,“预算每套一百万,不够再加。要装得好,住得舒服。” “一百万?!”王秀英差点晕过去,“我跟你爸一辈子也没挣到一百万啊!” “所以现在可以享福了。”李建军看着父母,“爸,妈,你们辛苦了半辈子。以后不用去厂里了,提前退休。想在家就在家,想旅游就去旅游。” 李建国眼圈红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子,腰也累弯了。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儿子会对他说:爸,你不用干了。 “可是……”他抹了把脸,“这么多钱,咱家守得住吗?会不会有人眼红?” “放心,我有安排。”李建军说,“钱都分散在几个账户,房产也低调。外人不知道。” “那你呢?”王秀英问,“你以后打算干啥?就……就这么有钱了,还工作吗?” “工作。”李建军点头,“我还是要考公务员。” 这话一出,连林晚晴都愣了。 “你都亿万富翁了,还考公务员?”李建民脱口而出,“哥,公务员一个月才几千块!” “钱是钱,事业是事业。”李建军说,“我不想当个只会花钱的富二代。我想做点实事。” 他看着父母:“爸,妈,你们儿子现在有钱了,但不想当个废人。我想进体制,做点对社会有用的事。这也是给咱家争脸。” 李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好!好小子!有志气!” 这个老工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儿子没因为有钱就飘,还想着上进,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王秀英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我儿子有出息……我儿子真有出息……” 李建民凑过来:“哥,那我……” “你好好读书。”李建军看着他,“毕业了想做什么都行,哥支持你。但有一条,不许学坏。” “我保证!”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小声说:“你瞒得我好苦……”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李建军笑。 “那不一样……”林晚晴掐他,“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嗯……等房子装好了,我要最大的衣帽间!” “好。” 一家人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这种反转太突然了——昨天还在为过年买肉多花了二十块钱心疼,今天突然被告知家里有上亿资产。 像做梦。 但茶几上那三份合同是真的,手机里那一长串数字是真的。 李建国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几步停下,看看儿子,又看看合同,再走几步。 “不行,我得出去透透气。”他说着就往外走。 “爸,我陪你。”李建军跟上。 父子俩下楼,在院子里站着。 夜风很冷,但李建国脸是红的。 “建军,”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厂房轮廓,“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你能赚钱,是你没忘本。” 李建军没说话。 “有钱了,还想着考公务员,还想做实事。这比赚一个亿还让我高兴。”李建国声音哽咽,“你妈跟我,一辈子老实巴交,没给你和你弟挣下什么家业。但现在……现在我儿子有出息了。” 他转过身,用力抱住李建军。 这个从儿子上初中后就没再抱过他的父亲,此刻哭得像孩子。 “爸,以后会更好的。”李建军拍着父亲的背。 “嗯,嗯……” 楼上,王秀英趴在窗户边看,也抹眼泪。 林晚晴站在她旁边,轻声说:“阿姨,建军一直很努力。他值得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王秀英拉着她的手,“晚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以后帮阿姨看着建军,别让他太累。” “我会的。” 李建民在屋里,拿着那三份合同,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茶几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不一样了。 但他也知道,哥哥还是那个哥哥。 回到屋里,李建军被一家人围住,问东问西。 “那期货是啥?咋赚那么多?” “原油涨了,我做多,加杠杆,就赚了。” “杠杆是啥?” “就是借钱炒,赚得多,亏得也多。” “那你亏过吗?” “亏过,但赚的更多。” “青铜鼎真是四百五买的?” “嗯,地摊上捡的漏。” “我的天……” 问到最后,李建国突然想起来:“对了,这事儿……跟晚晴爸妈说了吗?” 林晚晴摇头:“还没。我想等建军考上公务员再说。” “对对对!先考上!”王秀英说,“晚晴爸妈是干部,肯定看重这个。” 李建军笑笑,没说话。 他知道林国栋不会因为钱高看他一眼,也不会因为钱低看他一眼。那位未来的岳父,看重的是人品,是能力。 所以他更要考上。 更要做出成绩。 夜深了,各自回屋。 林晚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爬起来,溜到客厅。 李建军躺在沙发上,睁着眼。 “你怎么还不睡?”林晚晴钻进他被窝。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以后。”李建军说,“钱有了,房子有了,但路还长。” “我陪你走。”林晚晴抱住他,“不管你是亿万富翁,还是小科员,你都是我的,谁都不能给我抢。” 李建军低头看她。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还穷的时候,就喜欢我。” 林晚晴笑了:“我才不傻呢。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将来肯定有出息。” “为什么?” “因为你这张脸啊!”她伸手捏他鼻子,“长这么帅,肯定不是普通人!”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晚晴忽然认真地说:“建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会的。”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晃了晃。 窗外,县城偶尔传来鞭炮声。 第47章 买车 大年初四早上,李建军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林晚晴的手机在响。她从被窝里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李建军能听见是个温柔的女声。 “嗯嗯,我在建军家呢……挺好的,叔叔阿姨对我可好了……”林晚晴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回去?不是说好了过完十五再回吗?” 那边又说了几句。 林晚晴哭笑不得:“妈,你跟爸能不能别这样……我都是大人了……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递给李建军:“我妈要跟你说话。” 李建军接过来:“阿姨,新年好。” “建军啊,新年好!”周慧的声音带着笑意,“晚晴在你们家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她可懂事了。” “那就好。”周慧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建军,阿姨跟你说个事儿……你跟晚晴过完年早点回来行不?她爸想女儿想得不行,整天念叨。昨晚还对着晚晴小时候的照片抹眼泪呢。” 李建军愣住了。 林国栋?那个在市委会议上都严肃板正的林部长?对着女儿照片抹眼泪? 这画面他想象不出来。 “妈!你说什么呢!”林晚晴在旁边喊。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别听你妈瞎说!我哪有!” 然后是一阵抢夺电话的声音。 几秒后,林国栋的声音传来,明显带着尴尬:“咳……建军啊,别听你阿姨乱讲。我就是……就是觉得家里有点冷清。你们该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不着急。” 但李建军听出来了,这位未来岳父是真的想女儿了。 “叔叔,我们初七就回去。”他说,“晚晴也说想早点回去看你们。” “啊?初七?”林国栋声音里明显带着高兴,但努力克制着,“那……那也行。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叔叔。” 挂了电话,林晚晴扑过来抱住李建军:“你真答应初七回去啊?我还想多待几天呢。” “你爸想你了。”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咱们早点回去,也能多陪陪他们。” “我爸也真是的……”林晚晴嘟嘴,“平时板着个脸,背地里居然这样。” “这才是亲爹。”李建军笑。 两人起床洗漱。 早饭是王秀英做的汤圆,芝麻馅的,甜滋滋的。一家人围在桌前,热气腾腾。 “建军,晚晴,一会儿我跟你爸去趟镇上买点东西。”王秀英说,“你们在家看门。” “买啥?我开车送你们去。”李建军说。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李建国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多睡会儿。” 吃完早饭,李建国拉着李建军到阳台,关上门。 “爸,啥事这么神秘?” 李建国点了根烟,压低声音:“建军,昨天你说的那三套房,爸一晚上没睡着。” “怎么了?” “不是担心钱,是想起个事儿。”李建国吐了口烟,“咱家老宅底下那些宝贝……是不是该弄回来了?” 李建军一愣。 “你看啊,”李建国继续说,“那些东西放在乡下,总是不放心。万一被人发现了,或者房子塌了,就糟了。” “爸,你的意思是……” “咱去挖出来,运城里去。”李建国说,“你不是在江州买了几套房吗?找个隐蔽的地方存起来。” 李建军想了想,点头:“行。但怎么运?那些东西可不少。” “所以得有个交通工具。”李建国眼睛亮了,“爸琢磨一晚上,咱得买辆车。大点的,底盘高的,能装货。” “你想买什么车?” “我看电视广告里那个……大G!对,奔驰大G!”李建国比划着,“那车看着就结实,底盘高,什么路都能走。装咱家的宝贝,应该能装下。”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他爸,一个在农机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居然知道奔驰大G? “爸,你知道大G多少钱吗?” “多少?二三十万?”李建国试探着问。 “再加个零。”李建军说,“最便宜的也得两百多万。” 李建国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多……多少?两百多万?一辆车?” “嗯。” “那……那算了。”李建国摇头,“太贵了,不值当。” “爸,咱家现在不缺这两百万。”李建军认真地说,“而且你说得对,运那些东西,确实需要一辆可靠的车。大G确实合适,越野能力强,空间也够。” “可是……” “别可是了。”李建军拿出手机,“今天就去买。” “今天?大年初四,4S店开门吗?” “开门,我查过了。” 李建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是十年前花八千块钱买的那辆二手摩托车。现在儿子说要买辆两百多万的车,而且说买就买。 这反差太大了。 …… 上午十点,市里唯一的奔驰4S店。 销售员小王正无聊地玩手机。大年初四,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他想着今天又白来了,准备混到中午就下班。 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棉袄,手上还有老茧。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但那张脸…… 小王干汽车销售三年,见过不少有钱人,但这么帅的还真没见过。身高得有一米八五以上,肩宽腰细,五官跟明星似的。 “您好,看车吗?”小王赶紧迎上去。 “嗯,看大G。”李建军说。 小王心里一咯噔。大G?这俩人看着不像买得起大G的啊。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微笑:“好的,这边请。我们店里有现车,G500和G63都有。” 来到展区,一辆黑色的G500停在那里,方方正正,霸气十足。 李建国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身:“真结实……这漆面,这做工……” “爸,上去试试。”李建军拉开车门。 李建国小心翼翼地坐进驾驶座,手摸着方向盘,像摸什么宝贝。 “这车……真能装货?”他问销售。 小王愣住了:“装……装货?先生,这是豪华越野车,一般用来……” “我知道。”李建军打断他,“我们就看中它空间大,越野能力强。后排座椅能放平吗?” “能,能放平。”小王赶紧说,“后备箱空间很大,放平座椅后能达到两米多的进深。” “那就行。”李建军点头,“这车有现车吗?今天能提吗?” “有现车,但今天提车的话……”小王犹豫,“手续可能办不完,而且今天财务不在……” “全款。”李建军说,“你算下总价,我现在转账。手续可以后补,今天先把车开走。” 小王瞪大眼睛:“全……全款?” “对。” 十分钟后,小王拿着计算器的手都在抖。 “G500裸车价189万,加上购置税、保险、装饰……总共225万左右。” “行。”李建军拿出银行卡,“刷吧。” 李建国从车上下来,小声问:“真……真买啊?” “真买。”李建军笑,“爸,以后这车就是你的了。” “我的?”李建国傻了,“我开?我不会开啊!我只有摩托车驾照!” “去考一个。”李建军说,“很简单,一个月就能拿证。在这之前,我先开着。” 刷卡,签字,办临牌。 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 当那辆黑色大G开出4S店时,小王还站在门口发呆。他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 “王哥,那俩什么人啊?”另一个销售凑过来。 “不知道……但那个年轻的,卡里刷两百多万眼睛都不眨一下。”小王喃喃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 车上,李建国坐在副驾驶,手摸着真皮座椅,东看看西看看。 “这椅子真舒服……这音响真好……这窗户真大……” 李建军笑着开车:“爸,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就是……”李建国叹气,“太招摇了。咱开回县城,不得被人围观啊?” “那就让他们围观。”李建军说,“爸,咱家现在有钱了,不用再藏着掖着。当然,也不是要炫耀,就是该享受的享受。”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车子开进县城时,果然引起了轰动。 青山县这种小地方,奔驰宝马都少见,更别说大G了。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谁家的车啊?这么气派!” “没见过这车牌,外地的吧?” “你看那开车的小伙子,真帅!” 车停在楼下时,邻居们都围了过来。 “建国,这……这是你家的车?”对门老张瞪大眼睛。 李建国下车,努力让自己显得淡定:“嗯,儿子买的。” “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二三十万。”李建国按照儿子教的说。 “二三十万能买这车?你糊弄鬼呢!”老张不信,“这车我在电视上看过,叫什么大G,得一两百万!” 李建国笑笑,没再接话。 上楼时,李建军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建军!你们去哪儿了?我妈又打电话了,说让我拍点你家过年的照片给她看!” “好,一会儿拍。” “你们快回来!阿姨做了好多菜!” 挂了电话,李建国问:“晚晴爸妈?” “嗯,想女儿了。”李建军说,“爸,我们初七就得回去。” “这么快?”李建国不舍,“行吧,亲家想女儿,理解。” 回到家,王秀英看到楼下的车,也吓了一跳。听说是儿子买的,又是一阵念叨“太浪费”。 午饭时,李建军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林晚晴:一桌丰盛的菜,一家人围坐,还有窗台下那辆黑色大G的一角。 几分钟后,周慧的电话打来了。 “建军啊,那车……是你家的?” “嗯,刚买的。” “哦……”周慧语气有些复杂,“挺好,挺好。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初七回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李建军能感觉到,周慧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他家有钱,是惊讶他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消费能力。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林家人知道,他不是攀高枝,他有自己的实力。 第48章 回老家 大年初六早上七点,黑色大G驶离县城,开上通往李家村的乡道。 车里坐满了人。李建军开车,副驾驶是李建国,后排挤着王秀英、林晚晴和李建民。后备箱塞满了礼品盒——烟酒、点心、牛奶,还有给村里老人准备的红包。 “晚晴啊,乡下路颠,你忍着点。”王秀英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的阿姨。”林晚晴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田野,“我还没去过真正的农村呢。” 冬日田野一片萧瑟,但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鞭炮声,年味还没散。 车子开进村口时,第一波围观就开始了。 几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头齐刷刷抬起头,眯着眼看这辆从没见过的“大块头”。 “这是啥车?跟个铁盒子似的。” “奔驰!看那标!三叉星!” “奔驰不是轿车吗?这看着像拖拉机……” 李建国按下车窗,探出头:“三叔公!过年好啊!” 一个叼着旱烟的老头愣了下,凑近看:“建国?是你啊!这车……你家的?” “儿子的。”李建国笑。 “啧啧,出息了!”三叔公绕着车转了一圈,“这车得二三十万吧?” 李建军笑笑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村里开,后面跟了一串看热闹的小孩,哇哇叫着追着跑。 到老宅门口停下时,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了。 男人们围着车评头论足。 “这底盘真高!能走山路!” “内饰看着就贵!真皮的吧?” “估计得三十万出头。” “不止!我儿子在城里卖车,说这种大奔起码五十万!” 女人们的关注点则完全不一样。 她们的目光全落在刚下车的林晚晴身上。 林晚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了条浅灰色围巾,头发松松扎着。她本来就白,在冬日阳光下更是白得发光。身材高挑匀称,气质干净,往那儿一站,跟周围的土墙灰瓦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天……这是建国家的媳妇?” “这也太俊了吧!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你看那皮肤,能掐出水来!” “这身材,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 “谁家闺女啊?城里来的吧?” 林晚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李建军身边靠了靠。 这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挤过来,拍李建军肩膀:“军子!真是你啊!” 李建军转头,认出这是小学同学张铁柱。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玩伴。 “铁柱!好久不见!”两人拥抱。 张铁柱眼睛却往林晚晴身上瞟,压低声音:“这你媳妇?” “嗯,林晚晴。” “我滴个乖乖……”张铁柱吞了口口水,“军子,你这不声不响的,搞这么大动静?车是奔驰,媳妇是天仙!有啥秘诀?教教兄弟!” 李建军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秘诀。” “别藏着掖着!”张铁柱挤眉弄眼,“跟兄弟说说,咋追到手的?” 旁边另一个发小凑过来:“就是!军子,你这属于闷声发大财啊!” 这时,一个喝得有点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走过来,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王老五。他眯着眼盯着林晚晴,咧开一嘴黄牙:“嫂子……你这跟了军子可惜了……要不踹了他,跟着我?我保证让你……” 话没说完,李建国脸一沉:“王老五!喝多了滚回家去!” 周围人也起哄:“王老五你撒泡尿照照!人家媳妇能看上你?” “就是!人家军子现在开大奔,你开啥?开你那破三轮?” 王老五被哄笑,脸上挂不住,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是吃软饭呢……这么年轻开大奔,谁知道钱怎么来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李建军眼神冷下来,正要说话,林晚晴却拉住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王老五,语气平静:“这位大哥,我男朋友的钱,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他大学没毕业就开始炒股,做投资,挣的都是干净钱。”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而且,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跟他有没有钱没关系。就算他一分钱没有,我也跟定他了。” 这话说得落落大方,周围人都安静了。 王老五讪讪地撇撇嘴,转身溜了。 “说得好!”张铁柱带头鼓掌,“嫂子有眼光!军子这小子,从小就不一般!”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李建国和王秀英开始给围观的老人小孩发红包、送礼品。李建军则被一群发小拉着,问东问西。 “军子,听说你在江州买房了?” “嗯,买了。 买了三套。” “三套?!”一片惊呼,“我滴妈……一套得多少钱?” “两三百万吧。” “那你现在身家得上千万了吧?” 李建军笑而不语。 这时,李建军要去看村里的老人。几个年轻媳妇围过来,跟林晚晴搭话。 “妹子,你多大了?” “二十。” “家里干啥的?” “爸妈都在机关工作。” “哟,还是干部家庭!怪不得气质这么好!” “你跟军子咋认识的?” 林晚晴红着脸讲了泰山的事,听得几个媳妇啧啧称奇。 “这缘分!真是天注定!” “军子这小子,从小长得就俊,现在更俊了。你俩站一块,跟画儿似的!” 正说着,一个尖细的声音插进来:“哟,这是李家儿媳妇吗?” 众人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花棉袄,脸上带着假笑。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刘婶,跟王秀英不太对付。 “刘婶。”林晚晴礼貌点头。 刘婶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听说你爸是当官的?啥官啊?” “普通公务员。” “普通公务员能养出这么水灵的闺女?”刘婶撇嘴,“怕不是……攀上高枝了吧?” 这话说得难听。 旁边一个媳妇赶紧打圆场:“刘婶,你说啥呢!” “我说啥?”刘婶提高声音,“李家突然这么有钱,又是买车又是买房,钱哪来的?我看啊,说不定就是靠人家闺女家里的关系!” 林晚晴脸色变了。 但她还没开口,王秀英就从那边走过来,声音冷硬:“刘翠花,大过年的,你在这嚼什么舌根?” 刘婶见正主来了,有点心虚,但还是嘴硬:“我说错了吗?你家建军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不是吃软饭是什么?” “我家建军的钱,来得干干净净!”王秀英声音发颤,“他炒股投资赚的,你有什么证据说他是吃软饭?” “证据?谁不知道炒股都是赔钱的!”刘婶叉腰,“还投资?他一个农村娃,懂什么投资?我看就是攀上高枝,人家女方家里给的!” 这话越说越难听。 周围人都看过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皱眉。 李建军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刘婶面前,身高差让刘婶下意识后退一步。 “刘婶。”李建军声音平静,“你说我吃软饭?” “我……我可没指名道姓!”刘婶嘴硬。 “那你什么意思?”李建军盯着她,“要不这样,你儿子不是在城里打工吗?一个月挣四千?我告诉你,我一天挣的钱,比你儿子一年挣的都多。” 刘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李建军继续说,“我女朋友家确实条件不错,但我李建军,从没拿过她家一分钱。我买房买车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谁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但要是再让我听见谁乱嚼舌根……”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刘婶打了个寒颤。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刘婶讪讪道。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李建军转身,对围观的人说,“各位叔伯婶子,我李建军在外头挣钱,没偷没抢,干干净净。今天回村,就是看看大家,给老人送点心意。谁要是有意见,可以当面跟我说,别在背后乱传。”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周围人都点头。 “建军说得对!” “自己没本事,就别眼红别人!” “刘翠花你就少说两句吧!” 刘婶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走了。 这场小风波平息了,但李建军知道,村里这种闲言碎语不会少。 这就是乡村——人情味浓,但也藏着小嫉妒、小心眼。 中午,一家人在老宅简单吃了饭。 饭后,李建军和父亲悄悄检查了密室入口,确认晚上可以动手。 下午,他们拜访了几家关系好的老人,送上红包和礼品。老人们拉着李建军的手,直夸他有出息。 “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啊!” “建国,你这儿子养得好!” “建军啊,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村! 第49章 秘宝 深夜十一点,李家村陷入沉睡。 老宅里,几支强光手电划破黑暗。李建军、李建国、李建民、林晚晴四人站在厢房中央,脚下是已经挖开的洞口。 “晚晴,你确定要下去?”李建军转头看她,“底下空气不好,你就在上面等着吧。” “不要!”林晚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咱家有祖传宝贝,你们要寻宝,我也要参加!多刺激啊!” 李建军无奈,只能牵着她小心走下台阶。 密室里的景象再次展现在眼前——即使李建军和李建国已经看过一次,但再次看到那些金灿灿的元宝、精美的瓷器,还是心跳加速。 林晚晴的反应最直接。 “哇——”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这……这都是真的?” 她跑到木架前,拿起一个金元宝,掂了掂,又凑到灯光下仔细看:“这金元宝……黑不溜秋的,也不像黄金啊?” “这是氧化了。”李建军接过元宝,用袖子擦了擦表面,一抹金色露出来,“埋了几十年,表面有层氧化物。回去清理一下就好了。” 林晚晴又拿起一个银元宝:“这个也是银子?怎么发黑了?” “银元宝更容易氧化。”李建军说,“这些都是清末民初的东西,至少一百年了。” “那……这些瓷器呢?”林晚晴走到瓷器架前,小心翼翼地摸着一个青花瓶,“这些也是古董?” 李建军集中精神,扫描眼前的花瓶。 【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真品,保存完好】 【市场价值:约80-120万元】 “这个瓶子,”他指着梅瓶,“清乾隆的,值80到120万。”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李建国在旁边补充:“你哥还小看它了。这种级别的乾隆官窑,上拍卖会,遇到喜欢的藏家,破200万也有可能。” “200万?!”林晚晴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赶紧放回架子,“这一个瓶子就200万?那这里几十件……” 李建军挨个扫描介绍。 “这对粉彩碗,雍正年间的,50万左右。” “这个五彩罐子,明朝万历年间的,80到100万。” “这个青花盘,康熙的,30万。” “这个……” 林晚晴听得目瞪口呆,每听到一个数字,就小声“哇”一下。 李建民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里,盯着那些金元宝发呆。等李建军介绍完一圈瓷器,他突然开口: “哥,这些金子……值多少钱?” 李建军走过去,拿起一个金元宝:“这个重一斤,现在金价300多一克,一斤就是500克,大概15万。这里有87个……” 他心算了一下:“大概1300万。” “1300万……”李建民喃喃重复,然后指向那些银元宝,“这些呢?” “银价便宜些,一个50两,大概值一两万。142个……算300万吧。” “瓷器刚才加起来……有五六百万了吧?” “差不多。” “那……”李建民声音发颤,“那两个缸里……是什么?” 李建军走到大缸前,小心取出一卷字画,在铺好的毡布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笔墨苍劲,意境悠远。 “八大山人的真迹。”李建军说,“保守估计,800到1000万。” 他又展开一幅书法:“文徵明的行书,600万左右。” “唐寅的花鸟,700万。” “郑板桥的竹子,500万。” 他停下来,看着弟弟:“这两缸,上百幅字画。最便宜的也得几十万,贵的上千万。加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李建民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颤抖。 “建民,你怎么了?”林晚晴担心地问。 李建民抬起头,脸上居然挂着眼泪。 “哥……”他声音哽咽,“原来咱家一直都是亿万富翁……我……我一直都是富二代……” 这话说得荒唐,但在场没人笑。 “可我……”李建民抹了把眼泪,“我这个富二代,什么好吃的都没吃过!我大学三年,每个月生活费就800块!食堂打饭都不敢要肉菜!我室友们天天点外卖,我就啃馒头就咸菜……” 他越说越伤心:“上学期我想买双运动鞋,安踏的打折款,199,我犹豫了一个月都没舍得买!兜里就20块钱的时候,我连瓶可乐都不敢买!” “我以为咱家穷,我得多省着点,不能让爸妈负担太重……结果呢?咱家地底下藏着上亿的宝贝!我……我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啊!” 说着说着,他真哭出来了,像个委屈的孩子。 林晚晴眼眶也红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他肩膀:“建民别哭了……以后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嫂子给你发红包!现在就发!” “叮”的一声,微信到账。 李建民拿起手机一看:2000元。 “2000?!”他瞪大眼睛,“嫂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林晚晴说,“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咱家现在有钱了!”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小儿子:“建民,是爸对不起你……爸也不知道咱家有这些……这些年,苦了你了。” “爸,我不是怪你……”李建民哭得更凶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极致的对比,极致的反转。 几分钟前,弟弟还是个为了199块钱的鞋子犹豫一个月的穷学生。 几分钟后,他成了身家上亿的富二代。 这种反差,别说李建民,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好了,别哭了。”李建军走过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现在先干活,把这些东西搬上去。” 四人开始搬运。 金元宝用准备好的布袋装,沉甸甸的。银元宝装纸箱。瓷器用泡沫和旧衣服层层包裹。字画最麻烦,必须轻拿轻放,一卷卷装进特制的木箱。 林晚晴负责照明和清点,每搬一件就记在本子上。 “金元宝,第31个……” “雍正粉彩碗一对,编号07……” “八大山人山水一幅,编号字画01……”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密室终于清空。 大G的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金元宝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银元宝和瓷器,字画箱放在最上面,用毯子盖好。 “这车买得值。”李建国看着塞满的车厢,感慨道,“要是开我那辆破摩托车,这些东西得运十趟。” 李建军锁好老宅大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祖宅。 上一世,这里被五万块钱拆了。 这一世,这里挖出了上亿的宝藏。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村庄。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车上,李建民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笑着的。 林晚晴靠在中控台上,翻着记录本,小声念叨:“建军,我算了算,光这些金元宝和银元宝,就值1600万。瓷器加起来至少500万。那两缸字画……” 她顿了顿,转头看李建军:“那些字画,真的值那么多钱吗?一幅破画就一两千万?你不会看错了吧?” 李建军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嘴角微扬:“晚晴,你知道齐白石的画现在卖多少钱吗?” “多少?” “前年拍卖,一幅《山水十二条屏》拍了9.3亿。”李建军说,“咱们这些字画里,虽然没齐白石那个级别的,但八大山人、文徵明、唐寅、郑板桥……这些都是明清顶级画家。他们的真迹,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林晚晴吞了口口水:“那……那咱们这两缸……” “保守估计,两个亿。”李建军说,“如果上拍卖会,遇到喜欢的人竞价,三个亿也有可能。” 车里安静了。 连睡着的李建民都迷迷糊糊地醒了:“多……多少?三个亿?” “嗯。” 李建民呆了半晌,忽然又哭了:“那我那199的鞋……更亏了……” 这次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李建国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多钱……我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爸,你放心。”李建军说,“这些钱来得干净,是咱祖上留下的。咱们只要合理规划,好好用,就没问题。” “你打算怎么处理?” “金元宝和银元宝,找可靠的金店慢慢出手。瓷器先存着,等以后有机会再卖。字画……”李建军想了想,“这些不能急,得找最顶级的拍卖行合作,还得做鉴定、出证书,一套流程下来得一两年。” “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钱不怕,重要的是安全。”李建军说,“我已经联系了江州一家专业的艺术品保管公司,租了个保险库。这些东西先存那儿,慢慢处理。” 林晚晴忽然说:“建军,我觉得……咱们不用全卖。” “嗯?” “留一些吧。”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这都是咱祖上传下来的,全卖了怪可惜的。留几件好的,以后传给子孙后代,也是个念想。” 李建军心里一动。 上一世,他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世,他有了传承。 “好。”他点头,“听你的,留一些。” 车子驶上高速,车灯划破夜色。 李建军看了眼后视镜,李建国已经睡着了,王秀英也靠在他肩上。李建民又睡过去了,这次脸上是安稳的笑。林晚晴靠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李建军独自开车,看着前方无尽的路。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李家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第50章 祸起萧强 车祸发生得毫无预兆。 李建军刚把大G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手指敲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盘算这批宝藏怎么处理。父亲李建国坐在副驾驶,已经累得睡着了。后排,林晚晴和李建民也歪着头打盹。 就在这时,左侧车道一辆银色丰田卡罗拉突然失控,像喝醉了一样扭着S形冲过来。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副驾驶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两人正笑闹着,男人一手扶方向盘,一手在女人腿上摸索。 “操!”李建军只来得及骂出这一个字。 丰田司机为了躲避对面驶来的大货车,猛打方向盘,车头一甩,直直撞向大G的左侧车门。 “砰——!” 巨大的撞击声把车里所有人都惊醒了。 大G车身猛地震了一下,但稳住了。丰田就没那么幸运,车头撞瘪了一大块,前盖翘起,冒起白烟。 李建军第一时间检查家人:“爸!晚晴!建民!都没事吧?” “没……没事……”李建国脸色发白。 林晚晴捂着胸口:“吓死我了……” 李建民愣愣地说:“哥,咱车被撞了……” 李建军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丰田司机也下来了,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染着黄毛,穿着紧身皮衣,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副驾驶的女人也跟下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裙子短得离谱。 黄毛看了眼大G被撞凹的车门,又看了眼自己那辆几乎报废的丰田,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换上嚣张的表情。 “哥们,咋开的车?突然停车也不打灯?”他先发制人。 李建军被气笑了:“我在等红灯,你从后面撞上来,还怪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停车还是……”黄毛话没说完,突然眼睛一亮,凑近看大G的车标,“哟,大G啊!新车吧?临牌还没换?” 他又看了眼车里,看到林晚晴时,眼神明显一亮,舔了舔嘴唇:“带着妞儿呢?怪不得开车不专心。” 林晚晴皱眉,别过脸去。 “少废话。”李建军冷声道,“报警,等交警来处理。” “别呀!”黄毛赶紧摆手,“兄弟,多大点事儿,私了得了。你这车门修修,万把块钱够了。我给你一万五,够意思吧?” 李建军看了眼被撞凹的车门,又看了眼车里——那里面可是装着价值数亿的宝藏。虽然包装得很隐蔽,但要是警察来了,开箱检查…… “不行,必须报警。”他坚持。 “我操,给脸不要脸是吧?”黄毛脸色沉下来,“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王德发!鼎盛地产的!你一个开临牌新车的,跟我较劲?” 李建军懒得理他,直接掏出手机打110。 黄毛急了,上来抢手机:“你他妈……” 手刚伸过来,就被李建军一把抓住手腕,用力一拧。 “啊——松手!”黄毛惨叫。 “再动手,我就报警说你袭击。”李建军松开手,眼神冰冷。 黄毛揉着手腕,咬牙切齿:“行,你牛逼。报警是吧?报!我看你能怎么样!” 他转身回到丰田旁,跟那女人低声说了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李建国这时候也下车了,小声说:“建军,要不……要不私了算了?咱车上那些东西……” “爸,不能私了。”李建军压低声音,“这人一看就不靠谱,现在答应私了,回头反咬一口说我们敲诈,更麻烦。走正规程序,有记录,保险理赔也清楚。” “可车上那些……” “警察来了,咱们就说都是些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不值钱。” 正说着,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和一辆拖车到了现场。 警察拍了照,量了现场,做了酒精测试——黄毛吹出来28mg/100ml,酒驾。 “驾驶证行驶证。”警察面无表情。 黄毛不情不愿地掏出来。 警察看完,转向李建军:“你的。” 李建军递过去。 “新车?临牌?”警察看了眼大G,“保险买了没?” “买了,但还没生效,要明天零点。”李建军老实说。 警察皱眉:“那这事故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黄毛一听,眼睛又亮了:“警察同志,他车没保险!那得全责吧?” “谁全责看事故认定,跟保险没关系。”警察瞪他一眼,“你酒驾,全责跑不了。” “我……”黄毛语塞。 警察走到大G旁,看了看车内:“车里装的什么?” “老家带的一些土特产。”李建军说,“瓷器、干货什么的。” “打开看看。” 李建军心里一紧,但还是打开后备箱。最上面盖着毯子,下面露出几个纸箱和布袋——金元宝和银元宝藏在最底层,上面压着瓷器箱,最上面盖着几袋真空包装的腊肉、干菇。 警察用手电照了照,没细看:“行了,关了吧。两辆车都得扣,等事故认定书出来再处理。” “扣车?!”黄毛和李建军同时出声。 “不然呢?”警察说,“一个没保险,一个酒驾,都扣。明天来交警队处理。” 黄毛还想说什么,被警察瞪了回去。 李建军看着大G被拖车拖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些宝藏……虽然藏得隐蔽,但万一…… “警察同志,”他追上去,“我车上的东西……” “东西我们会清点登记,放在停车场保管室。”警察说,“放心吧,丢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建军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他目送大G被拖走,转身对家人说:“先打车回家,明天再来处理。” 回家的出租车上,气氛沉重。 “哥,那些宝贝……不会有事吧?”李建民小声问。 “应该不会。”李建军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没底。 林晚晴握住他的手:“建军,别太担心。警察都说了会保管好的。” 李建国叹了口气:“早知道……昨晚直接开回家就好了。” 李建军没说话,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流光溢彩,但他心里一片阴霾。 第二天上午九点,交警队事故处理中心。 李建军和黄毛——现在知道他叫王少杰——面对面坐着,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事故认定书出来了:王少杰酒驾、未保持安全车距,负全责。大G维修费预估15万,丰田自己修。 “15万?”王少杰跳起来,“你他妈抢钱啊!一个车门要15万?” “奔驰G级,原厂配件就这个价。”交警淡淡地说,“你可以不认,走诉讼。” 王少杰咬牙:“我认!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分期付。” “不行。”李建军说,“一次性付清。” “你……” “要么现在给钱,要么我起诉你,加上你酒驾,够你进去蹲几天了。” 王少杰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掏出手机:“卡号!” 转账完成,李建军拿到放车单。 “车在城南停车场,凭单子去取。”交警说。 李建军一刻不停,打车直奔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停满了各种事故车、违章车。他在角落找到了那辆大G,车门还是凹的,但看起来没人动过。 他松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后备箱。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毯子还在,纸箱还在,布袋还在。 但当他掀开毯子,打开纸箱时—— 空的。 所有箱子都是空的。 金元宝、银元宝、瓷器、字画……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那些用来伪装的腊肉和干菇。 李建军感觉全身血液都凉了。 他疯了一样把车里车外翻了个遍,连座椅缝隙都没放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价值数亿的宝藏,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车上,手脚冰凉。 这时,停车场保安晃悠过来:“找什么呢?” “我车上的东西……”李建军声音发干,“昨天拖来的时候,车上有很多东西,现在都不见了。” 保安耸肩:“那我可不知道。车拖来就停这儿,没人动过。” “监控呢?我要看监控!” “监控坏了,修半个月了。”保安一脸无所谓,“你要报案就去派出所,别在这儿吵。” “东西,在你们这儿丢的,你们就这态度?这件事绝对与你们脱不了关系。” “我们只负责车辆,其他的不归我们管。你们要么找交警队。要么报派出所!我们只是负责看守的。跟我们吵吵没用。”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车厢,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王少杰昨天那个嚣张的眼神,想起了警察清点物品时漫不经心的态度,想起了停车场保安现在的表情……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 有人知道车上有宝贝,趁夜偷走了。 可谁会知道呢? 除了家人,没人知道车上有宝藏。 除非…… 作者说:51章到58章内容有点气人。介意的书友跳过去。59章开始看。 第51章 四方角力 “爸!你快找人!把他们全抓了!” 林晚晴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又急又怒。她站在交警队门口,看着李建军在里面跟工作人员交涉,眼圈通红。 电话那头,林国栋明显愣住了:“晴晴?你说清楚,抓谁?谁欺负你了?” “我们……我们从老家回江州,车被撞了!车被交警扣押,今天去取车,发现车上几个亿的古董黄金全被人拿走了!”林晚晴语速飞快,“他们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就敢偷!” “几个亿的古董黄金?”林国栋声音严肃起来,“晴晴,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哪来的古董黄金?” “建军家祖传的!我们一家人把东西从老宅挖出来,想带到江州存到银行保险库里。”林晚晴喘着气,“结果不知道倒了什么霉,等个红灯就出车祸了。车被扣了一晚上,东西全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着官场上那种沉稳的力度:“你现在在哪儿?” “城南交警队。” “建军呢?” “在里面跟工作人员吵呢!他们推卸责任,说不知道!监控还坏了!” “把电话给建军。” 林晚晴冲进大厅,把手机塞给李建军:“我爸要跟你说话。” 李建军接过手机,走到角落:“叔叔。” “建军,晚晴说的是真的?车上真有价值几个亿的古董?”林国栋开门见山。 “是真的。”李建军压低声音,“87个金元宝,142个银元宝,46件明清瓷器,还有上百幅明清字画。保守估计三个亿以上。”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们……”林国栋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你现在什么情况?” “交警队说车扣在停车场,他们只负责保管车辆,不负责车上物品。停车场说监控坏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还没到。”李建军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叔叔,这不是意外。有人知道车上有东西,趁夜偷走了。” “谁可能知道?” “除了我们一家人,只有……”李建军顿了顿,“撞我车的那个王少杰。他爸是鼎盛地产的王德发。昨天他看了车内情况,虽然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我们车上装了很多东西。” 林国栋沉吟片刻:“王德发……我有点印象。建军,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让交警队出具车辆扣押期间的保管责任说明;第二,等派出所的人来了,要求立案,必须是刑事案件;第三,不要透露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就说家传老物件,价值无法估量但对你家有特殊意义。” “我明白了。” “我这边会找合适的人过问一下。”林国栋说,“但记住,我只是个组织部部长,不能直接干涉司法。程序上你要自己走通。” “谢谢叔叔。” 挂了电话,李建军走回办事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玩手机,见他过来,不耐烦地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只扣车,车上东西丢了不归我们管。” “车在你们指定的停车场保管期间丢失物品,你们没有责任?”李建军盯着她。 “我们扣的是车!又不是车上东西!”女人声音提高,“你自己东西不放好,怪谁?” “那我要求调取停车场监控。” “监控坏了!听不懂人话吗?” “坏了多久?”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停车场啊!” 这时,两个派出所民警走了进来:“谁报的案?” “我。”李建军举手。 做笔录的过程同样让人窝火。 “丢失物品清单?”年轻民警拿着本子问。 “一些家传的老物件,瓷器、字画、金银器。”李建军按林国栋说的,模糊描述。 “具体价值?” “无法估量,但对我们家有特殊意义。” “无法估量我们怎么立案?”民警皱眉,“你得说个大概价值。” “至少几百万吧。”李建军说。 民警笔停了停,抬头看他:“几百万的东西,你就随便放车上?” “我们本来是要存银行的,路上出了车祸。” “车祸怎么回事?” 李建军简单说了。 民警记完,合上本子:“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会调查,有消息通知你。” “这就完了?”李建军问,“不看看现场?不问问停车场的人?” “我们会按程序走的。”民警敷衍道,“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李建军声音冷下来,“价值几百万的东西丢了,你们就这个态度?” “同志,我们每天接的案子多了去了,都要一个个马上办吗?”民警不耐烦了,“你先回去,我们会处理的。” 林晚晴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几百万的东西丢了都不着急!” “小姑娘,说话注意点!”民警板起脸,“我们怎么工作用你教?” 正吵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肩章显示级别不低。他扫了一眼,问:“怎么回事?” 年轻民警立刻站起来:“张所,这位同志报案说车上东西丢了。” 被称为张所的男人看向李建军,眼神锐利:“丢了什么?” “家传古董,价值几百万。” 张所眉头一皱:“什么时候丢的?” “昨晚车被扣押在城南停车场,今天早上发现东西全没了。” 张所转向年轻民警:“立案了吗?” “正准备立……” “立刻立!刑事案件!”张所打断他,“联系停车场,调监控,询问昨晚值班人员。现在就去!” 年轻民警愣住了:“张所,这……” “听不懂话?”张所声音严厉,“人民群众财产受到重大损失,你还在这磨蹭什么?” “是!是!”年轻民警赶紧跑了。 张所又看向交警队那个女工作人员:“你们这边,出具一份情况说明,把车辆扣押、移交停车场的过程写清楚。还有,停车场是你们指定的,他们有保管责任,这个要明确。” 女工作人员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反驳:“好……好的。” 李建军看着这一切,心里明白——林国栋的电话起作用了。 “同志,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会重视。”张所对李建军说,“你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我亲自通知你。” “谢谢张所长。” 走出交警队,林晚晴小声问:“建军,我爸找人了吧?” “嗯。”李建军点头,“但能不能找回东西,还不好说。” “为什么?” “敢偷几个亿的东西,对方肯定不是普通人。”李建军眼神阴沉,“而且动作这么快,一晚上就清空了,说明早有准备。”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建军接了:“喂?” “李建军是吧?”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冷笑,“听说你东西丢了?”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男人说,“我就问你,想不想找回东西?” “你知道东西在哪儿?” “我知道,但我不能白告诉你。”男人顿了顿,“这样,你准备五百万现金,我就告诉你线索。” 李建军笑了:“我东西丢了,还要给你钱买线索?” “那你就自己找吧。”男人说,“不过我提醒你,那些东西现在已经在往南边的路上了。今晚不出省,明天就出国。出了国,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回来了。” 电话挂了。 林晚晴紧张地问:“谁啊?” “不知道,要钱的。”李建军握着手机,眼神冰冷。 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盗窃。 这是一个局。 从他出车祸开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中。 可对方怎么会知道他车上有宝贝? 除非……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王少杰。 只有王少杰昨天近距离看了车内情况。 也只有王少杰,有动机、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清空停车场里的车。 他拿出手机,翻出王少杰的电话——昨天处理事故时留的。 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 “喂?”王少杰的声音懒洋洋的。 “王少杰,我车上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李建军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李建军,你东西丢了关我屁事?自己看不好东西,还怪别人?” “昨天只有你看了我车里的情况。” “所以呢?我看了就得偷?”王少杰嗤笑,“我告诉你,我王少杰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会看上你那点破玩意儿?” “我还没说丢的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破玩意儿?”李建军抓住话柄。 王少杰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少在这套我话!东西丢了找警察去!再污蔑我,我告你诽谤!” 电话挂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街边。 阳光很刺眼,但他心里一片冰冷。 他确定,就是王少杰干的。 或者至少,王少杰知道是谁干的。 可现在,没有证据。 交警队推诿,派出所敷衍,停车场装傻,王少杰抵赖。 价值几个亿的宝藏,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得理直气壮。 “建军……”林晚晴握住他的手,“你别急,我爸会帮我们的。” 李建军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深吸一口气。 “嗯,不急。” 但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既然法律走不通,那就用自己的方式。 王少杰,王德发,鼎盛地产…… 第52章 追查 下午四点,李建军站在城南停车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眼睛盯着停车场入口。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小时。 停车场保安换了班,现在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坐在岗亭里打盹。 李建军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头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啥?” “大爷,打听个事儿。”李建军递过去一包刚买的中华烟,“昨天夜里,这儿是不是有辆车被撬了?” 老头接过烟,脸色好看些:“你咋知道?” “我朋友东西丢了,就那辆大奔。”李建军指着停车场角落那辆大G,“听说监控坏了?” “坏半个月了。”老头点上烟,“不过昨晚那事儿……啧,动静不小。” 李建军心里一动:“什么动静?” “后半夜两点多,来了两辆面包车。”老头压低声,“七八个人,带着家伙,直接把那大奔的后备箱撬了。搬东西搬了半个多钟头。” “你看清那些人了吗?” “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老头摇头,“不过领头那个……染着黄毛,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黄毛。 王少杰。 李建军握紧拳头:“保安就你一个人?” “还有个年轻的,小刘。”老头撇嘴,“那小子精得很,听见动静就躲起来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小刘现在在哪儿?” “下班回家了,住后面城中村,具体哪户不知道。” 李建军记下,又问:“那些人搬东西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好像……好像有个人说‘快点,天亮前得出省’。还有个说‘王少这次发财了’。” 王少。 王少杰。 证据链闭合了。 “大爷,这些你能跟警察说吗?” “我?”老头笑了,“小伙子,我一个月挣两千八,还得养孙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 李建军理解。 底层人有底层的生存智慧。老头要是作证,得罪了王少杰那种地头蛇,以后别想安生。 “行,谢谢大爷。”李建军又递过去两百块钱,“买点烟抽。” 离开停车场,他给林国栋发了条信息:“叔叔,确认是王少杰干的。有目击者,但不敢作证。” 几分钟后,林国栋回电:“建军,事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我刚托人打听了一下王德发。”林国栋声音低沉,“他在本地经营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交警队、派出所,甚至分局,都有他的人。” “所以警察那边……” “张所长是我老部下,他会尽力,但压力也大。”林国栋顿了顿,“而且现在最关键的是证据。目击者不敢作证,监控又坏了,光凭推测,定不了罪。” 李建军沉默。 这就是现实。 明明知道是谁干的,明明价值几个亿,却因为证据不足、对方势力大,就可能不了了之。 “叔叔,如果我找到证据呢?” “那当然另说。”林国栋说,“但你要小心。王德发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 夕阳西下,城市被染成金色。 但他的心情是灰色的。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钱有了,但权力没有。 关系有了,但根基不深。 面对王德发这种地头蛇,他像个拿着金砖的孩子,谁都想上来抢一把。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期货公司王经理,语气兴奋:“李总!原油又涨了!您之前平仓早了,要是留到现在,能多赚一倍!” 李建军淡淡说:“赚多少算多?钱多了,麻烦也多了。” 王经理愣了愣:“李总,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李建军转移话题,“最近有什么新行情?” “黄金!黄金在涨!美联储要降息,黄金肯定还要冲高!”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突然想起什么。 他集中精神,心里默念:“扫描王少杰当前位置。”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能力新用法——如果见过一个人,集中精神想着那个人,能模糊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向和距离。 信息流浮现: 【目标:王少杰】 【当前状态:清醒】 【大致方位:东南方向,距离约8公里】 【附加信息:处于兴奋状态,有大量金属物品在旁】 大量金属物品? 金元宝?银元宝? 李建军眼睛一亮,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往东南方向开。” “具体哪儿啊?” “你先开,我指路。”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李建军闭着眼,集中精神感知方向。 “前面路口右转。” “直行两个红绿灯。” “左边那条路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兄弟,你这找人呢?” “嗯。” “跟女朋友吵架了?追踪呢?”司机笑,“我年轻时候也干过这种事。” 李建军没解释。 车子穿过半个城区,最后停在城东一片别墅区门口。 “这里不能进了,需要业主卡。”司机说。 李建军付钱下车。 别墅区很豪华,门口保安严密。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里面一栋栋独栋别墅。 王少杰就在这里。 那些宝藏,很可能也在这里。 但他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怎么找?一栋栋搜? 正犯难,一辆跑车轰鸣着驶出小区。敞篷,红色,驾驶座上正是王少杰,副驾驶坐了个网红脸美女。 两人有说有笑,完全没注意到路对面的李建军。 跑车驶远。 李建军看着车尾灯,突然有了主意。 他走到小区侧面围墙,找了个监控死角,翻身爬了进去。 别墅区很大,但好在每栋别墅门口都挂着门牌号。他一边走,一边集中精神感知。 越往里走,那股“大量金属物品”的感应越强烈。 最后,他停在一栋欧式别墅前。 门牌:A-18。 感应最强的地方。 他绕到别墅后面,发现一扇窗户没关严。里面传出音乐声和笑闹声,不止一个人。 悄悄推开窗户,跳进去。 是个娱乐室,台球桌、游戏机、酒柜,装修奢华。但没人,声音是从楼上来的。 他轻手轻脚上楼。 二楼客厅,四五个年轻人正在喝酒打牌。王少杰不在。 “王少这次真牛逼,一晚上搞这么多!” “那小子估计哭死了吧?” “哭有啥用?谁让他惹王少?开个大G就牛逼了?” “不过那些东西……真值几个亿?” “王少说了,光那些金元宝就一千多万!还有字画,说是什么八大山人、唐寅的,一幅就几千万!” 李建军躲在楼梯拐角,心跳如鼓。 东西果然在这里。 但怎么拿回去? 硬抢?对方五个人,他一个。 报警?没证据,警察来了也搜不了。 正想着,楼上传来王少杰的声音:“都他妈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王少杰从三楼下来,脸色不太好看:“刚得到消息,那小子找了关系,派出所那边压力很大。” “怕啥?咱们又没留证据。”一个黄毛说。 “你懂个屁!”王少杰骂,“那小子女朋友家不简单,她爸是市里的领导。真要查起来,麻烦。” “那怎么办?” “东西不能留了。”王少杰说,“今晚就运走,送到南边去。出了省,神仙也找不回来。” “今晚?太急了吧?” “急个毛!夜长梦多!”王少杰看了看时间,“九点,货车到后门。你们几个,把东西打包好,一点痕迹都别留。” “是!” 几个人起身往地下室走。 李建军赶紧躲进旁边洗手间。 等人都下去了,他悄悄出来,看了眼地下室方向。 楼梯下去,门关着。 他走到别墅前门,从猫眼往外看。门口停着那辆红色跑车,再远处,小区路灯昏黄。 突然,手机震了。 是林晚晴。 他赶紧按掉,但已经晚了。 “谁?!”地下室传来王少杰的厉喝。 脚步声快速上来。 李建军转身就跑,从后窗跳出去,落地时崴了下脚,但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外跑。 “站住!”后面有人追来。 他翻墙出去,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快走!” 车子驶离别墅区。 后视镜里,王少杰等人追出来,站在路边骂骂咧咧。 司机问:“兄弟,惹事了?” “嗯。”李建军喘着气,“师傅,开快点。” “好嘞。” 车子汇入车流。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心跳慢慢平复。 虽然没拿到东西,但确定了位置,听到了计划。 今晚九点,货车运走。 还有时间。 他拿出手机,给林国栋发信息:“叔叔,东西在城东锦绣山庄A-18栋。今晚九点用货车运往南边。请求支援。” “要注意安全,小心他们狗急跳墙。个别一个人行动,我马上安排人。” 第53章 拦截失败 晚上八点十分,城东公安分局。 李建军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林晚晴靠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对面办公室的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林国栋和分局领导的声音。林国栋半小时前就到了,直接进了局长办公室。 “建军,你说……能拦住吗?”林晚晴小声问。 “不知道。”李建军实话实说。 如果林国栋的权力都压不住,那这批宝藏恐怕真的找不回来了。 正想着,办公室门开了。 林国栋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上有两颗星,应该是分局领导。 “建军,来。”林国栋招手。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 “这是刘副局长。”林国栋介绍。 刘副局长点点头,开门见山:“情况林部长都跟我说了。锦绣山庄A-18栋,我们查了,业主确实是王德发。但搜查令……不好办。” “为什么?”李建军问。 “第一,证据不足。”刘副局长说,“你提供的线索,说目击者看到王少杰的人从你车上搬东西,但目击者不肯作证。第二,你说东西在别墅里,但我们没有确切证据。凭这些去申请搜查令,检察院不会批。” “可我亲眼看到……” “你看到什么?”刘副局长看着他,“你非法闯入私人住宅?那你自己就违法了。” 李建军语塞。 “而且,”刘副局长压低声音,“王德发这个人……在本地经营多年。我们局里就有他不少关系。就算我批了搜查令,消息五分钟内就会传到他耳朵里。到时候人去楼空,我们反而被动。” 林国栋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等他们运货。”刘副局长说,“你不是说九点有货车去拉货吗?我们在路上设卡拦截。人赃并获,这样最稳妥。” “要是他们不走那条路呢?” “我们会布控几个主要路口。”刘副局长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十五,我马上安排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国栋看着李建军:“只能这样了。” 李建军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 太顺利了。 或者说,太按部就班了。 王少杰那种嚣张跋扈的富二代,会这么容易被抓现行? …… 晚上八点四十,锦绣山庄后门。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车身上印着“德发物流”四个字。 王少杰站在车旁抽烟,手机贴在耳边:“爸,都安排好了……我知道,放心吧,那小子翻不起浪……行,我这就走。” 挂了电话,他朝别墅里喊:“快点!磨蹭什么呢!” 四个年轻人抬着两个大木箱从别墅出来,箱子很沉,两人抬一个都吃力。 “王少,这箱子……标签怎么写?”一个黄毛问。 “就写‘机械配件’。”王少杰弹掉烟头,“装车,赶紧的。” 箱子装进货车厢,门拉上。 王少杰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老陈,按计划路线走。注意点,可能有检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憨厚地笑:“王少放心,这条路我熟,有检查站我都知道。” 货车启动,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别墅灯光熄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晚上八点五十,锦绣山庄三公里外的一个路口。 两辆警车藏在路边树丛后,四个警察蹲在车里。 “刘局说九点有货车经过,车牌江A·b7856。”一个年轻警察看着手机,“都打起精神,别放过去了。” “知道了张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整,没车。 九点零五,还是没车。 年轻警察皱眉:“会不会不走了?” “再等等。” 九点十分,一辆白色货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车牌江A·b7857。 “不是这辆。”警察摇头。 货车匀速通过路口,驶向城外高速方向。 没人注意到,货车司机在经过警车藏身处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 晚上九点二十,分局指挥中心。 刘副局长盯着监控大屏,眉头紧锁。 “各个路口都没发现目标车辆。”对讲机里传来报告。 “继续等。” 李建军和林国栋站在一旁,气氛凝重。 “刘局,”李建军忽然开口,“王少杰会不会……已经走了?” “所有出口都有布控,他飞不出去。”刘副局长说。 但说这话时,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九点半,对讲机又响了:“报告,锦绣山庄A-18栋刚才有灯光,现在又灭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刘副局长犹豫了一下:“去两个人,敲门问问。注意态度,别打草惊蛇。” 十分钟后,消息传来:“敲门没人应。透过窗户看,里面好像没人了。” “什么?”刘副局长脸色变了。 李建军心里一沉。 他知道,出问题了。 “查!查所有从锦绣山庄出来的车辆记录!”刘副局长下令。 指挥中心一片忙碌。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刘局,晚上八点四十到九点十分,锦绣山庄一共出来七辆车。其中一辆白色货车,车牌江A·b7857,是德发物流的车,往高速方向去了。” “7857?不是7856?”刘副局长瞪眼。 “不是……” “那7856呢?” “查不到这辆车进出记录。” 李建军明白了。 王少杰换了车牌。 或者说,他早就准备了另一套车牌。出小区时用的是7857,出了监控范围可能又换成了7856。 “追那辆7857!”刘副局长吼。 但已经晚了。 九点四十,高速入口传来消息:江A·b7857货车已于九点十五分通过Etc入口,驶往南省方向。现在已经在高速上跑了二十多分钟。 “通知沿线警方拦截!”刘副局长命令。 但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为难的声音:“刘局,跨省拦截……需要省厅协调。而且……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车上装的是赃物,光凭推测,恐怕……” 刘副局长不说话了。 他明白,这条路走不通了。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搜查令,仅凭一个“可能”,就想让外省警方拦截一辆正常行驶的货车? 不可能。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李建军看着大屏幕上那辆货车的轨迹图,看着它一点点远离江州,驶向外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几个亿的宝藏,就这么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建军……”林晚晴小声喊他,眼圈红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国栋:“叔叔,还有办法吗?” 林国栋脸色铁青,摇了摇头:“跨省了,我的关系够不着。” 刘副局长走过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小伙子,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李建军心上。 他知道警察确实尽力了。设卡、布控、追查,该做的都做了。 但对方太狡猾了。 换车牌、改时间、走备用路线——每一步都算在他们前面。 这就是现实。 你有理,但对方有经验。 你有证据,但对方有关系。 你走正道,但对方走邪路。 “刘局,”李建军忽然问,“那辆车现在到哪儿了?” 刘副局长看了眼屏幕:“刚过江州南收费站,进入南省地界。按这个速度,明早就能出省。” 明早。 还有时间。 但还有什么办法? 李建军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心里默念:“扫描那批宝藏的当前位置。” 信息流艰难地浮现——距离太远了,感知很模糊。 【目标:祖传宝藏】 【当前状态:移动中】 【大致方位:南偏西方向,距离约85公里】 【附加信息:处于封闭金属容器内,移动速度约90公里/小时】 85公里,还在江州和南省交界处。 如果现在追…… “刘局,能给我一辆车吗?”李建军睁开眼睛。 “你要干什么?” “我去追。” “你疯了?”刘副局长瞪大眼睛,“那是货车,你开什么车追?而且就算追上了,你能怎么样?拦车?抢货?那是犯罪!” “我只要确定位置,然后报警。”李建军说,“南省那边的警方,只要接到确切报案,总不能不查吧?” 林国栋看着他:“建军,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建军点头,“那是我家祖传的东西,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它没了。”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对刘副局长说:“给他一辆车,配个行车记录仪。其他的,我们不知道。” 刘副局长苦笑:“林部长,这……” “出了事我负责。”林国栋说。 五分钟后,李建军坐进一辆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车是便衣警察常用的,性能不错。 林晚晴想跟来,被他拦住了:“你在家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建军,你小心……” “放心。” 车子启动,驶出分局大院。 副驾驶坐着个年轻警察,叫小陈,是刘副局长派的“陪同人员”——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防止李建军做出过激行为。 “李哥,咱们真追啊?”小陈有点紧张。 “追。”李建军踩下油门。 车子冲进夜色,驶向高速入口。 仪表盘上,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五十五分。 距离宝藏流失,还有最后的机会。 第54章 人心 深夜十一点,江州至南省的高速公路上。 黑色轿车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在车流中穿梭。李建军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副驾驶的小陈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拿着对讲机。 “刘局,我们刚过江州南服务区,现在位置是G65高速往南方向,大约……大约120公里处。”小陈对着对讲机喊,声音被风噪和引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对讲机那头传来刘副局长的声音:“注意安全!南省警方已经协调了,但需要时间!你们千万别贸然行动!” “明白!” 挂了通话,小陈看向李建军:“李哥,咱们追上了也不能硬来,等警方……” “等不及。”李建军声音嘶哑,“他们一旦下高速,钻进省道县道,再找就难了。” 他集中精神,再次扫描宝藏位置。 【目标:祖传宝藏】 【当前状态:移动中】 【大致方位:南偏西方向,距离约25公里】 【附加信息:处于封闭金属容器内,移动速度约85公里/小时】 距离在拉近。 对方车速慢了,可能因为夜间行车谨慎,或者司机疲劳。 “小陈,帮我查一下,前面最近的出口是哪里?” 小陈打开手机导航:“往前35公里是南省平山县出口,然后是平山服务区。” 李建军心算了一下。 按这个速度,二十分钟内能追上。 但追上之后呢? 对方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追。 …… 晚上十一点二十,距离平山县出口还有十公里。 李建军终于看到了那辆白色货车。 江A·b7857,德发物流。 货车在中间车道匀速行驶,尾灯在夜色中像两只通红的眼睛。 “就是它!”小陈压低声音。 李建军放慢车速,与货车保持两百米左右距离。他打开行车记录仪,调到夜视模式,对准货车。 “刘局,我们找到目标车辆了。”小陈再次汇报,“现在在G65高速往南方向,距离平山县出口约十公里处。请求支援!” “支援已经在路上了!保持距离,不要靠近!” 但就在这时,货车突然加速,变道驶入最右侧车道,打起了右转向灯。 “他们要下高速!”李建军心中一紧。 平山县出口的指示牌在前方三公里处。 如果让他们下了高速,进入县城路网,追踪难度将大大增加。 “跟上!”李建军踩下油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高速出口,进入平山县连接线。 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县级公路,夜间车很少,路灯昏暗。 货车出了收费站后突然加速,显然发现了尾随的车辆。 “被发现了!”小陈喊道。 李建军紧追不舍。 两辆车在空旷的公路上展开追逐,时速飙到了一百二。 前方是一个急弯,货车速度太快,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勉强过弯。 李建军咬咬牙,也跟着漂移过弯。 但就在出弯的瞬间,货车的后厢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人探出身子,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小心!”小陈惊呼。 “砰——!” 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重物砸地的声音。 李建军猛打方向盘,避开路上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是一个破旧的轮胎。 “他们扔东西!”小陈吓得脸都白了。 紧接着,第二个人探出身子。 这次,手里拿的是一把双管猎枪。 “我操!”小陈失声。 “趴下!”李建军吼道。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轿车的前挡风玻璃应声而碎,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李建军感觉脸颊一热,伸手一摸,满手是血——玻璃碎片划伤了脸。 “李哥!你中枪了?!”小陈声音发颤。 “没事,玻璃划的!”李建军咬着牙,“坐稳了!” 他猛踩油门,轿车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撞向货车尾部。 “砰——!” 剧烈的撞击让两辆车都剧烈摇晃。 货车司机显然没想到李建军敢撞上来,方向盘一歪,车辆失控,撞向路边护栏。 “吱——嘎——!”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划破夜空。 货车被护栏逼停,车头冒起白烟。 轿车也停了下来,前保险杠脱落,引擎盖翘起。 李建军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小陈也赶紧下车,掏出配枪:“警察!不许动!” 货车后厢跳下四个人,正是之前在王少杰别墅里见到的那几个。王少杰也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妈的,阴魂不散!”王少杰吐了口唾沫,“李建军,你他妈找死是吧?” “东西还我。”李建军盯着他。 “还你?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王少杰冷笑,“现在这些东西姓王了!” “你偷的。” “偷?”王少杰咧嘴笑,“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李建军指了指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刚才的一切都录下来了。你开枪,故意伤害,加上盗窃,够你坐十年牢。” 王少杰脸色一变,看向那个拿猎枪的黄毛:“你他妈开枪了?!” “王少,我……我就是想吓唬他们……”黄毛结结巴巴。 “蠢货!”王少杰骂了一句,但很快又笑了,“不过没关系。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弄死他们,扔山里,谁知道?” 小陈举起枪:“王少杰!我是警察!你现在涉嫌盗窃、故意伤害、非法持有枪支!放下武器!” “警察?”王少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猖狂,“一个小警察?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信不信,明天我就能让你脱了这身皮?” 小陈的手在抖。 李建军能看出来,这个年轻警察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王少杰背后的势力。 “小陈,你退后。”李建军说,“这事我自己处理。” “李哥……” “退后!” 小陈咬着牙,没动。 王少杰那边,四个人慢慢围了上来。拿猎枪的黄毛重新装填子弹,枪口对准李建军。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警察来了!”小陈松了口气。 王少杰脸色一变,低声对同伙说:“把车开走!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辆警车呼啸而至,堵住了前后去路。车上跳下十几个警察,全部持枪。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王少杰等人僵住了。 黄毛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 一个小时后,平山县公安局。 李建军和小陈在做笔录。脸上贴了块纱布,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负责办案的是平山县刑警队队长,姓赵,四十多岁,脸色严肃。 “你是说,车上装的是你家祖传的古董黄金?”赵队长问。 “对。”李建军点头,“价值数亿。” 赵队长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 “我们已经检查了货车上的箱子。”赵队长说,“确实有金银器和一些瓷器、字画。但具体价值需要鉴定。” “我能看看吗?” “暂时不行,证据需要封存。”赵队长顿了顿,“另外,王少杰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爸王德发已经带律师赶过来了。”赵队长揉了揉太阳穴,“而且,他声称那些东西是他家祖传的,说你们是诬告,想抢他的东西。” 李建军气笑了:“他说的?” “对。”赵队长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东西是你的?” “我家老宅在江州青山县,我可以带你们去现场看。密室入口还在,里面还有没搬完的东西。” “那是江州,我们这是南省。”赵队长摇头,“跨省办案,需要协调。而且……就算证明了东西是从你家老宅挖出来的,也不能直接证明就是你的。万一他说是他家祖上埋在你家地下的呢?” 李建军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赵队长,行车记录仪拍下了他们开枪、扔障碍物的画面。”小陈插话,“这总可以证明他们有问题吧?” “那个我们会处理。”赵队长说,“但盗窃案和非法持有枪支是两码事。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各执一词,我们需要时间调查。” “那东西呢?”李建军问。 “暂时扣押在我们局里。”赵队长说,“放心,有专人看管,丢不了。” 李建军还想说什么,赵队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是,是……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你们江州那边的领导来电话了,让我们妥善处理。” 李建军知道,是林国栋。 “但是,”赵队长话锋一转,“王德发那边也找了人。现在这个案子……很敏感。” 他站起来:“你们先回去休息,有进展我会通知你们。” 走出公安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小陈回江州汇报,李建军在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 躺在床上,他毫无睡意。 东西虽然追回来了,但能不能拿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王德发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江州那边有势力,南省这边也有人。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建军接了:“喂?” “李建军是吧?”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股压迫感,“我是王德发。” 李建军坐起来:“王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王德发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车上的东西,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怎么样?” “那是我家祖传的。” “祖传不祖传,现在说这个没意义。”王德发说,“东西在平山县公安局扣着,我想拿,不容易。你想拿,更不容易。但如果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 “我找人把东西弄出来,咱们对半分。”王德发说,“那些金元宝、银元宝,你拿走。瓷器字画归我。这样大家都有的赚,总比耗着强。” 李建军沉默。 他听懂了。 王德发在公安局内部有人。 如果他不答应,对方可能通过内部关系,把东西“弄丢”或者“调包”。 到时候,他什么都拿不到。 “我需要考虑。”李建军说。 “给你一晚上时间。”王德发说,“明天早上八点前,给我答复。过了八点,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 电话挂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平山县的夜景很冷清。 他想起林国栋的话:“王德发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也想起赵队长那个复杂的眼神。 还有王德发刚才的威胁。 这就是现实。 东西追回来了,但拿不回来。 明明是你的,但别人说是他的。 明明价值数亿,但别人想分一杯羹。 而且,对方不是用抢的,是用“商量”的。 用权力、关系、利益,来“商量”。 这种反差,这种讽刺,比直接抢劫更让人恶心。 李建军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 他在想,怎么办? 答应?那是对祖宗的背叛。 不答应?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正犹豫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晚晴。 “建军,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说东西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但拿不回来。” “为什么?” “有人起了歪心。”李建军苦笑,“晚晴,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晚晴说:“建军,你记不记得,我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林晚晴轻声说,“但有些东西,是底线。” 李建军愣了一下。 “我家祖传的东西,是我的底线。”他缓缓说。 第55章 博弈 凌晨三点,平山县公安局大楼三层还亮着灯。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赵队长揉着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扣押物品清单。 “87个金元宝,142个银元宝,46件瓷器,字画122幅……”他念着,旁边年轻警员小李飞快记录。 “赵队,这些东西……真值几个亿?”小李忍不住问。 “值不值不是我们说了算,得找专家鉴定。”赵队长点了根烟,“但这案子烫手啊。” “怎么个烫手法?” “两边都有来头。”赵队长压低声音,“江州那边,那个林部长亲自打电话。咱们这边,县里好几个领导也打招呼,让‘妥善处理’。” 小李咂咂嘴:“那咱们听谁的?” “听法律的。”赵队长说着,但自己都觉得这话底气不足。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警服的男人走进来,肩章上是三级警监。赵队长赶紧站起来:“周局,您怎么来了?” 周副局长摆摆手:“听说抓了个大案子?我来看看。” 赵队长把情况简单汇报了。 周副局长听完,沉吟道:“涉案金额这么大,必须谨慎。扣押物品现在在哪儿?” “在一楼证物室,派了两个人看着。” “嗯,要加强看守。”周副局长说,“这样,明天一早,把东西转移到局里的地下保管库,那里更安全。” “是。” 周副局长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赵队长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周副局长分管后勤和装备,平时很少过问具体案件。今天突然关心这个案子…… 有点不对劲。 …… 同一时间,旅馆房间里。 李建军没睡,他站在窗前,集中精神扫描公安局方向。 信息流浮现: 【目标:祖传宝藏】 【当前位置:平山县公安局证物室】 【状态:封存】 【附加信息:周围有两人看守,无异常】 暂时安全。 但王德发说明早八点前要答复,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不能坐以待毙。 拿出手机,翻出小陈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小陈声音迷迷糊糊:“喂?李哥?” “小陈,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一下平山县公安局领导班子成员,特别是和王德发可能有关系的。” 小陈清醒了些:“李哥,你这是……” “王德发敢在半夜给我打电话谈条件,说明他在公安局内部有人。”李建军说,“而且级别不低。” “这……我能怎么查?我又不是平山这边的。” “你们系统内部应该有通讯录吧?照片、姓名、职务,发给我看看就行。” 小陈犹豫了几秒:“行,我试试。但你千万别乱来。” “放心。” 挂了电话,李建军又给林国栋发信息:“叔叔,平山县公安局可能有人被王德发收买。我担心他们会转移或调包证物。” 几分钟后,林国栋回电:“建军,我已经通过省厅的关系打了招呼,但跨省办案,力度有限。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确保证物安全;第二,收集证据。” “怎么收集?” “王德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林国栋说,“录音了吗?” 李建军一愣。 他当时没想到录音。 “下次再有通话,一定要录音。”林国栋说,“还有,注意公安局里哪些人行为异常。这些人,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 然后,他拨通了王德发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凌晨三点半,正常人都在睡觉。 他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了,王德发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怒意:“谁?!” “我,李建军。”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王德发起床到了另一个房间。 “想通了?”王德发问。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李建军按下录音键,“如果我答应合作,你怎么保证能把东西弄出来?” “这个你不用管。”王德发笑了,“我在平山县经营这么多年,这点事还办不到?” “我需要具体方案。” “小子,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谨慎。”李建军说,“几个亿的东西,我不能光凭你一句话就答应。”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公安局证物室明天早上八点会‘失火’,火不大,只会烧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但混乱中,有人会把你们那批东西‘抢救’出来,运到安全的地方。” 李建军心里一沉。 好狠的手段。 制造火灾,趁乱转移证物。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会安排车,把东西运出平山县。”王德发说,“到时候,咱们约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分货。” “钱?什么钱?” “你得分我一半,不得折现吗?”王德发理所当然地说,“那些金元宝你拿走,字画瓷器归我。但金元宝价值一千多万,你得补我五百万差价。” 李建军差点气笑了。 偷了他的东西,还要他补差价? “王总,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生意嘛,总要大家都满意。”王德发说,“怎么样?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明天那把火可能就烧得大一点,到时候什么东西都烧成灰,大家谁都别想要。” 赤裸裸的威胁。 李建军咬着牙,但声音平静:“我考虑考虑,天亮前给你答复。”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手机里那段录音,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在公安局里放火? 调包证物? 还让他补差价? 这个世界,真的可以黑暗到这种地步吗?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小陈,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小陈说,“平山县公安局领导班子一共七个人。局长姓郑,刚调来半年。三个副局长,一个姓周,分管后勤装备;一个姓刘,分管刑侦;一个姓李,分管治安。另外还有政委、纪委书记、政治处主任。” “哪个副局长可能和王德发有关系?” “这个……不好说。”小陈犹豫,“不过我听刘局提过一嘴,说平山县的周副局长是本地人,在平山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 周副局长。 李建军想起赵队长汇报时,那个突然出现的周副局长。 分管后勤装备。 正好管证物室和保管库。 “小陈,帮我个忙。”李建军说,“把周副局长的照片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 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微胖,眼神锐利。 李建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记下了这张脸。 然后,他穿好衣服,走出旅馆。 凌晨四点的平山县城,街道空无一人。 李建军走到公安局对面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公安局大院入口。 他在等。 等周副局长出现。 如果周副局长是内鬼,那么在计划执行前,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四点二十,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公安局大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正是周副局长。 他没穿警服,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李建军拿起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对准大院。 周副局长快步走进办公楼。 十分钟后,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上车,离开。 整个过程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建军收起手机,走出便利店。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飞速转动。 周副局长半夜来局里,拿了什么东西? 文件? 还是…… 他想起王德发说的“火灾”。 如果要在证物室放火,需要什么? 助燃剂?点火装置? 周副局长分管后勤装备,这些东西他都能弄到。 而且他有权限进入证物室区域。 一切都对上了。 李建军回到旅馆,打开电脑,开始写举报信。 他把王德发的电话录音整理成文字,把周副局长的异常行为记录下来,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 然后,他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 这个邮箱是之前做期货时,一个海外客户教他用的,可以匿名发送邮件,很难追踪。 他把举报信发到了三个地址: 省纪委举报邮箱。 省公安厅督察总队邮箱。 还有,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举报平台。 发完邮件,天已经蒙蒙亮了。 凌晨五点半。 距离王德发给的期限,还有两个半小时。 李建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早上七点,平山县公安局。 赵队长刚进办公室,就接到通知:八点召开紧急局党委会。 “什么内容?”他问政委秘书。 “不清楚,郑局长临时召集的。” 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 证物室八点“失火”? 他站起身,往一楼证物室走。 证物室门口,两个年轻警员正在值班。 “赵队。” “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一切正常。” 赵队长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里面堆放着各种证物箱,最显眼的就是那几个大木箱。 “周副局长昨晚来过?”他随口问。 “啊?没有啊。”一个警员说,“我们一直在这儿,没见周局。” 赵队长皱了皱眉。 难道自己猜错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郑局长。 “老赵,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局长办公室在五楼,赵队长上去时,发现周副局长也在。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老赵,坐。”郑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严肃,“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省厅督察总队刚才来电话,说接到举报,我们局里有人涉嫌与犯罪嫌疑人勾结,意图破坏证物。” 赵队长心里一震,看向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脸色发白,但强装镇定:“这是诬告!肯定是那个李建军搞的鬼!”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郑局长说,“省厅督察组已经出发了,上午就到。在这之前,证物室加派一倍人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赵队长站起来。 “还有,”郑局长看向周副局长,“老周,你这几天先休息一下,配合调查。” 周副局长猛地站起来:“郑局!你什么意思?我……” “这是程序。”郑局长打断他,“清者自清,你怕什么?” 周副局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颓然坐下。 赵队长走出办公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距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 那把“火”,应该烧不起来了。 他走到楼梯拐角,给李建军发了条信息:“危机暂时解除,谢谢。” 李建军收到信息时,正在吃早餐。 他回了两个字:“正义。” 第56章 省厅来人 早上八点,平山县公安局大院。 三辆省厅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 郑局长带着班子成员早已等在门口,周副局长也在其中,但站在最后面,脸色灰白。 “杨组长,欢迎欢迎。”郑局长上前握手。 省厅督察总队杨组长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周副局长脸上停留了一秒:“情况紧急,咱们直接开始工作吧。”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杨组长开门见山:“接到实名举报,平山县公安局有人与犯罪嫌疑人王德发勾结,意图破坏‘2·17特大盗窃案’的关键证物。举报材料详细,有录音证据,指向性明确。” 他顿了顿,看向周副局长:“周副局长,昨晚凌晨四点到四点二十分,你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喉结动了动,强作镇定:“在家睡觉。” “有人看到你的车在那个时间进了公安局大院。” “不可能,我车昨晚借给朋友了。”周副局长说,“肯定是看错了。” “哪个朋友?叫什么?电话多少?”杨组长追问。 周副局长支吾起来:“就……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杨组长冷笑,“那为什么公安局门卫登记显示,昨晚四点十五分,你的公务卡刷开了大门?你的朋友也有你的公务卡?” 会议室一片寂静。 周副局长额头上开始冒汗。 “周副局长,”杨组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老警察,应该知道作伪证、妨碍司法公正是什么后果。现在说实话,还算你主动交代。” 周副局长嘴唇哆嗦着,忽然站起来:“我要去趟洗手间。” “小李,陪周副局长去。”杨组长对旁边一个年轻督察说。 周副局长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 他冲进洗手间,锁上门,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德发的电话。 “王总……出事了……” 电话那头,王德发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又怎么了?” “省厅督察组来了!他们知道我昨晚去局里了!我……我可能扛不住了……”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句脏话:“老周,你他妈慌什么?稳住!就说是去拿文件,工作上的事,他们能拿你怎样?” “可是……可是他们可能有证据……” “有什么证据?”王德发打断他,“那个李建军录了音?那又怎样?电话里我说什么了?我说要放火了吗?我说要调包证物了吗?我那是吓唬他!” “但是……” “没有但是!”王德发声音阴狠,“老周,你给我记住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倒了,你那些事……可不止这一件。” 周副局长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是啊,他和王德发的勾当,何止这一件。 这些年,王德发在平山县开发的楼盘,违规操作,暴力拆迁,都是他在后面擦屁股。收的钱,都在他老婆的海外账户里。 “我……我知道了。”周副局长声音发虚。 “知道就好。”王德发说,“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记住,你是清白的。那个李建军诬告你,是想给你施压,让你在案子上帮他。” 挂了电话,周副局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像个鬼。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年轻督察等在门口:“周副局长,杨组长请你回去。” …… 同一时间,旅馆房间里。 李建军接到了林国栋的电话。 “建军,省厅督察组已经到了。”林国栋说,“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 “周副局长不会轻易认罪的。”林国栋叹了口气,“他在平山县经营二十多年,根基很深。而且,他和王德发绑得太紧,认了就是死路一条,不认还有一线生机。” “那怎么办?” “你现在要做一件事。”林国栋说,“去公安局,当着督察组的面,正式提交证据,要求尽快返还你的财物。” “他们会同意吗?” “不一定,但这是程序。”林国栋说,“你要给他们压力。告诉他们,如果东西在公安局保管期间出了问题,你会追究到底。”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换了身衣服,走出旅馆。 清晨的平山县城,街道上已经有了上班的行人。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很沉重。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开始。 王德发不会轻易放弃。 周副局长会垂死挣扎。 而他,一个普通大学生,要对抗的是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 这对比太悬殊了。 但他没有退路。 …… 上午九点半,平山县公安局接待室。 李建军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财物返还申请书》。他写得详细,列明了所有物品清单,附上了老宅密室照片、家族族谱复印件,还有一份青山县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证明李家祖宅确实存在多年。 杨组长亲自接待了他。 “小李同志,你的材料我们看了。”杨组长翻看着申请书,“但按程序,涉案财物需要在案件侦结后才能返还。” “可这些东西不是涉案财物。”李建军说,“它们是我的合法财产,被王少杰盗窃。现在人赃俱获,为什么不能返还?” “因为王少杰那边提出了异议。”杨组长说,“他声称这些东西是他家的。” “他有什么证据?” “他提供了……一些老照片,说祖上也是大户人家。”杨组长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可笑,“当然,我们会核实。” 李建军知道,这是拖延战术。 王德发在争取时间。 “杨组长,”李建军认真地说,“这些东西对我家来说,不仅是财产,更是家族传承。如果它们在公安局保管期间出了问题,我会追究到底,包括向上级部门、媒体反映。” 这话说得很重。 杨组长看着他,眼神复杂:“小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有办案的程序……” “程序是保护正义的,不是被用来拖延的。”李建军站起来,“我要求对扣押物品进行紧急鉴定,确认其价值后,尽快返还。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会请律师,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公安局时,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大楼。 里面的人,有的在维护正义,有的在包庇罪恶。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正义的那一方,有力量坚持下去。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李建军猜到了是谁。 他按下录音键,接通。 “喂?” “李建军,你够狠啊。”王德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阴冷得像毒蛇,“举报信都写到省里去了?” “王总说笑了,我只是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王德发笑了,“小子,你以为找来省厅的人,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在平山县,我就是法!” “是吗?”李建军平静地说,“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你这个‘土皇帝’大,还是国家的法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王德发咬牙切齿地说:“好,很好。李建军,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们就玩到底。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些人中,有多少人受过王德发的欺压? 有多少人敢怒不敢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这次他退了,以后会有更多人受害。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汽车站。” “去哪儿?” “江州。” 他需要回去一趟。 拿更多证据,找更多人,做更多准备。 这场仗,他必须赢。 不光为自己,也为那些被王德发欺负过的人。 第57章 考场上的铃声 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驶向江州。 李建军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距离公务员考试还有两天,他却满脑子都是平山县那批宝藏,还有王德发那张阴狠的脸。 手机震动,是林晚晴发来的微信:“建军,你到哪儿了?我去车站接你。” 他回:“还有半小时。你不用来,我自己回去。” “不行!我必须去!我想你了。” 看着这条消息,李建军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好好陪过林晚晴。不是在追查宝藏,就是在应付各种麻烦。 而明天,就是公务员笔试。 他打开随身带的复习资料,想抓紧最后的时间看看,但那些行测题、申论范文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王德发的威胁,周副局长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证物室里那些等待回家的宝藏。 “先生,需要饮料吗?”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 “不用,谢谢。”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扫描平山县方向——太远了,感知很模糊,只能确定宝藏还在公安局,没被移动。 这算是个好消息。 但省厅督察组能不能顶住压力?周副局长会不会狗急跳墙?王德发还有什么后招?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 江州高铁站,林晚晴早早就等在了出站口。 看到李建军出来时,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心疼起来——这才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很深,脸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划痕。 “建军!”她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李建军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林晚晴抬头看他,眼圈红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他摸摸她的头,“走吧,回家。” 车上,林晚晴一直握着他的手:“平山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僵持。”李建军简单说了情况,“省厅督察组在查,但周副局长不认,王德发还在施压。” “那怎么办?” “等。”李建军说,“等证据,等时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他们发现硬的不行,来阴的……” “什么阴的?” “比如,找人报复你,或者我爸妈。”李建军声音低沉,“王德发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晚晴的手紧了紧:“我不怕。我爸说了,他会安排人保护我们。” 李建军转头看她:“你爸……怎么说?” “他说,”林晚晴模仿着林国栋严肃的语气,“‘邪不压正。但正要有力量,就得团结,得坚持。’” 李建军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你爸说得对。” …… 回到公寓,李建军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公务员考试的相关信息。 准考证打印好了,考试地点在江州一中,上午行测,下午申论。 他把考试用品一样样准备好: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身份证、准考证。动作机械,像个准备上战场的新兵。 林晚晴从后面抱住他:“建军,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现在有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李建军打断她,转身握住她的肩膀,“晚晴,我考公务员,不是为了稳定,不是为了铁饭碗。我是想……想做点事。” 他想起上一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见过太多不公,太多无奈。这一世,他有了重来的机会,有了资本,他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知道。”林晚晴点头,“你一定能考上的。” 但李建军心里没底。 这段时间,他的心思全在宝藏案上,复习断断续续。而行测靠的是长期积累,申论需要的是思维和文笔——这些都是他最近严重缺乏的。 “你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林晚晴推他进浴室,“明天我陪你去考试。” “你不用……” “我必须去!”林晚晴坚持,“我在考场外面等你。” ……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州一中门口已经聚集了大量考生。 李建军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考试用品。林晚晴陪在他身边,不停地说着鼓励的话。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做题先易后难,时间把握好。” “申论记得字写工整……” 李建军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种被人关心、被人期待的感觉,上一世他很少体会过。 “李建军?”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看到了苏晴。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完全不像同学聚会时那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富家女。 “你也考?”李建军有点意外。 “嗯,报的财政局。”苏晴笑了笑,“怎么,没想到我会考公务员?” “有点。” “我爸说,女孩子进体制好,稳定。”苏晴说着,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这位是……” “我女朋友,林晚晴。” “你好。”林晚晴礼貌地点头,但挽着李建军胳膊的手紧了紧。 苏晴眼神闪了闪,笑道:“你真幸运。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进去。考完一起吃饭?” “再说吧。”李建军说。 看着苏晴走进考场的背影,林晚晴小声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林晚晴掐他胳膊,“女人的直觉最准了!” 李建军无奈地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平山县赵队长发来的信息:“今早凌晨,证物室发生小规模火情,但被及时扑灭。经查,是电路老化短路。证物完好无损。” 李建军盯着这条信息,心里一沉。 电路老化短路? 这么巧? 他回:“周副局长昨晚在哪儿?” 赵队长很快回复:“被督察组控制在招待所,没有外出可能。” 那会是谁? 王德发还有别的内线? 正想着,考试预备铃响了。 “快进去吧!”林晚晴推他。 李建军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找到座位坐下,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考试上,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平山县的事。 火情?真的是意外吗? 证物真的完好无损? 如果王德发还有别的后手…… “现在开始发放答题卡和试卷。” 试卷发下来了。 李建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做题。 行测第一部分是常识判断。第一题:“下列哪个不属于我国四大发明?” 他选了“火药”——不对,是“造纸术、印刷术、火药、指南针”,都对啊。 不对,火药是……他脑子有点乱。 第二题:“《红楼梦》中‘黛玉葬花’发生在哪个季节?” 春天?不对,是暮春…… 他甩甩头,试图把杂念赶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建军做到数量关系题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忘了关机。 监考老师立刻看过来:“那位同学,手机交上来。” 李建军心里一紧,站起来:“老师,我马上关机。” “按规定,手机必须上交。”监考老师走过来。 李建军只能交出手机。在递过去的瞬间,他瞥到屏幕上的信息预览:“证物鉴定结果出来了,价值初步估算……” 后面的字没看清。 手机被收走了。 他坐回座位,心跳如鼓。 鉴定结果出来了? 价值多少? 证物真的没问题吗?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几乎无法思考。 “同学,专心答题。”监考老师提醒。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但接下来的题,他做得一塌糊涂。图形推理看不出规律,资料分析算错数字,逻辑判断选不出答案。 时间到了。 交卷时,他看着几乎空白的后半部分答题卡,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行测考砸了。 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 林晚晴等在门口,看到他脸色不好,赶紧问:“怎么了?题很难吗?” “我……”李建军不知道该怎么说,“手机被收了。” “啊?为什么?” “忘了关机,震动了一下。” “那……那考试……” “考得不好。”李建军苦笑,“可能过不了线。” 林晚晴愣住了,随即抱住他:“没关系,下午还有申论!下午好好考!” 但李建军知道,行测是硬指标,过不了线,申论考再好也没用。 中午在附近餐馆吃饭时,他食不知味。 手机拿回来了,他赶紧查看那条信息。 是赵队长发的完整信息:“证物鉴定结果出来了,价值初步估算超过三亿元。省厅领导高度重视,指示必须彻查。周副局长已被正式立案调查。” 超过三亿元。 李建军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钱再多又怎样? 考试考砸了。 宝藏还没拿回来。 王德发还在逍遥法外。 这种无力感,比什么都难受。 “建军,吃饭啊。”林晚晴给他夹菜。 他勉强吃了几口,却味同嚼蜡。 下午的申论考试,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撑下来的。 题目是关于“基层治理创新”,他结合上一世的经验,写了些东西,但自己都知道,写得杂乱无章,没有逻辑。 交卷时,他几乎可以预见结果。 走出考场,夕阳西下。 林晚晴还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跑过来:“考得怎么样?” 李建军摇摇头,没说话。 “没事的,没事的……”林晚晴抱着他,“不管考没考上,你都是最棒的。” 但李建军知道,这场考试,他输了。 输给了分心,输给了压力,输给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坐车回家时,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突然觉得很累。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无法兼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国栋。 “建军,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国栋说:“考试只是人生的一条路,不是全部。平山那边有好消息,证物鉴定结果出来了,价值三个多亿。省厅已经成立专案组,周副局长涉嫌多项犯罪,证据确凿。王德发……也跑不了。” “真的?”李建军坐直身体。 “真的。”林国栋说,“邪不压正。这话虽然老套,但真理。”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宝藏能拿回来了。 坏人要受到惩罚了。 这算是好消息。 但考试呢? 他为之准备了几个月的考试,就这么砸了。 这种极端的对比,极端的反转——一边是价值三亿的宝藏失而复得,一边是决定前途的考试一败涂地。 太讽刺了。 也太真实了。 这就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什么都得到。 总要失去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 “建军,”林晚晴握着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李建军睁开眼,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那股郁结,忽然散了一些。 是啊,他还有她。 还有家人。 还有未来。 考试没考好,可以再考。 宝藏找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幸运。 至于那些坏人,自然会受到惩罚。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终于吐了出来。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林晚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我是你女朋友嘛!” 第58章 萝卜岗 考完试第三天,李建军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哪儿都没去。 窗帘拉着,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最新的期货行情。他机械地点着鼠标,几笔短线操作又赚了二十多万美金,但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班级群里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公务员考试,对答案、估分、互相安慰。他一条都没点开。 王浩发了十几条微信:“建军人呢?”“考得咋样?”“别想不开啊兄弟!” 他也没回。 林晚晴敲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 “建军,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晚晴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烧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你最爱吃那家。” 李建军看着饭盒,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 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建军,就算这次没考好,明年还能再考呀。” “嗯。” “而且也不一定没考好,成绩还没出来呢,万一你感觉错了呢?” “嗯。” “你老嗯什么呀!”林晚晴急了,“你跟我说说话!” 李建军放下筷子,抬起头。 “晚晴,行测我后面二十道题全是蒙的,资料分析错了一半,常识至少五道不会。”他一字一句地说,“能考六十分都是祖宗保佑。你说,这种成绩,能进面试吗?”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发改委那个岗位,去年进面分数线是一百四。”李建军继续说,“就算我申论考八十,行测也至少要考六十。你觉得可能吗?” 林晚晴不说话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却没拿水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客厅方向,确定李建军没跟过来,然后拨通了林国栋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晴晴?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林晚晴压低声音:“爸,建军公务员考试没考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自己跟你说的?” “他自己说的,说行测考砸了,可能过不了线。”林晚晴声音带着哭腔,“爸,他从平山县回来就没好好休息过,又要追那些古董,又要应付那些坏人,根本没时间复习……” “晴晴,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林晚晴眼泪掉下来,“他为了这次考试准备了多久你知道吗?每天六点起床去图书馆,晚上刷题刷到凌晨,笔记本都写满三本了!要不是那些破事,他肯定能考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叹了口气:“晴晴,我知道你心疼建军。但公务员考试是全省统一招录,笔试面试都有严格程序,不是爸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我不管!”林晚晴急了,“爸,你是组织部部长,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就给他安排一个岗位,随便什么岗位都行!不让他知道就行了!” “晴晴……” “爸!”林晚晴声音哽咽,“建军他为了我们家,得罪了吴昊,得罪了王德发。他从来没有开口求过你什么,也从来没说过要靠你的关系。他考公务员,就是想堂堂正正地走这条路。可是现在……现在他那么努力,却因为那些坏人……” 电话那头,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晴晴,你先别哭。我问你,建军自己有没有跟你提过,想考哪个单位?” “他之前说过,想考发改委或者财政局。” “财政局?”林国栋沉吟了一下,“财政局今年有个岗位,信息中心的,招计算机相关专业。笔试面试正常进行,但那个岗位……确实比较冷门,报的人不多。” 林晚晴眼睛一亮:“爸,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国栋打断她,“你先去了解一下,如果建军愿意报那个岗位,就让他试试。” “可是他已经报了发改委……” “笔试成绩还没出,面试资格可以调剂。”林国栋说,“当然,这需要他本人同意。” 林晚晴愣了几秒,然后破涕为笑:“爸,你最好了!” “少给我戴高帽。”林国栋顿了顿,“还有,这事别让建军知道,知道了反而有压力。” “我知道,我知道!”林晚晴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李建军还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没动。 “建军,”林晚晴坐到他旁边,“你之前说,除了发改委,还有别的想考的岗位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林晚晴晃着他的胳膊,“你跟我说说。” “……财政局有个信息中心的岗位,招计算机专业的。”李建军说,“不过那个是技术岗,跟我专业不太对口。而且报的人少,我不太了解。” “那你为什么不报那个?” “我想做经济相关的工作,不想做技术。”李建军说,“而且信息中心那种地方,没什么前途。” 林晚晴眨眨眼:“万一……万一发改委没考上呢?调剂到财政局,你愿意吗?”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 “成绩还没出呢,说这些太早了。” “你就回答我嘛!” “……如果真调剂过去,也行。”李建军说,“反正都是公务员,先上岸再说。” 林晚晴眼睛弯成月牙:“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什么定?”李建军莫名其妙。 “没什么!”林晚晴跳起来,“我去洗碗!” 她抱着饭盒跑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一周后,公务员笔试成绩公布。 李建军守在电脑前,页面加载了足足三十秒。林晚晴紧张地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页面终于跳出来了。 行测:58.5分。 申论:71分。 总分:129.5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苦笑。 果然,行测没过线。 发改委去年进面分数线140分,今年只会更高。他这个分数,连面试资格都没有。 林晚晴却一点都不着急:“没事没事,还有调剂呢!” “调剂也是按分数排的。”李建军说,“我这个分数,调剂不到什么好岗位。” “那可不一定!”林晚晴说,“万一有冷门岗位没人报呢?” “哪有那么多冷门岗位……”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显示“江州市人事考试中心”。 李建军接起来:“喂?” “请问是李建军同志吗?”对面是个温柔的女声,“这里是江州市人事考试中心。今年市财政局信息中心有个岗位,目前调剂名额空缺,您的专业和条件比较匹配,请问您有意向参加面试调剂吗?” 李建军愣住了。 “您……您说哪个单位?” “江州市财政局信息中心。”女声重复了一遍,“岗位代码,招录一人。目前符合条件的考生不多,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调剂申请发过来。” 李建军脑子一片空白。 财政局信息中心? 就是之前跟林晚晴随口提过的那个冷门岗位? “我……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的,请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回复。祝您顺利。”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李建军眯起眼睛,“你是不是……” “我什么都没做!”林晚晴举起双手,“是他们自己打电话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打电话来?” “我……”林晚晴语塞,“我猜的!” 李建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林晚晴,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林晚晴急了,“我就是……就是跟我爸提了一句,说你挺想考财政局的。然后他说财政局有个岗位可能招人,让你留意一下。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林晚晴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走后门,萝卜岗,不公平。”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建军,我真的不忍心看你那么努力,却因为那些破事功亏一篑。那些坏人没有受到惩罚,凭什么还要你承担后果?” 李建军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那点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爸同意你这么做了?” “他……”林晚晴小声说,“他说这个岗位确实冷门,符合条件的人不多。让你凭自己本事考,考上了是你的能力,考不上也怨不得别人。” 李建军沉默了。 凭自己本事考。 笔试分数线是死的,他没过就是没过。但这个岗位,确实是公开招录的,确实有调剂名额,确实需要面试。 他可以去面试。 “建军,”林晚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生气了吗?” 李建军看着她,这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讨好,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 林晚晴愣了一秒,然后扑进他怀里:“你不生气?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李建军揉着她的头发,“你都帮我弄成萝卜岗了,我还能辞职不干?” “那你是答应了?” “嗯。” 林晚晴开心地跳起来:“我马上去告诉我爸!” 她掏出手机就要打,被李建军按住。 “等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晚晴,以后别这样了。” 林晚晴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认真点头。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说,“可是建军,我只想让你开心。” “有你在,我就很开心。”李建军说,“不需要靠这些。”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窗外,阳光正好。 一周后,李建军去财政局参加面试。 考场很正规,五个考官,全程录像,当场打分。 他发挥得很好。 重生前的经验,加上这段时间的积累,让他面对那些专业问题时游刃有余。信息中心主任甚至问了他几个关于智慧政务的设想,他答得有理有据,考官频频点头。 面试结束,他在成绩单上签了字。 87.6分。 当天下午,财政局官网公布了拟录用人员名单。 李建军,信息中心,综合管理岗,第一名。 林晚晴第一时间截图发给他,配了三个烟花表情。 李建军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岗位,如果没有林晚晴父亲的暗示,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在调剂名单里。 他也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实力,就算有一百个萝卜岗也考不上。 这就是现实。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扇门,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门是别人开的,但路,是自己走的。 他把截图保存下来,给林晚晴回了条消息: “收到。明天请你吃饭。” 那边秒回:“不是应该我请你吗!” “你是家属,不用请。” “家属?谁的家属?” “我的。” 屏幕那头,林晚晴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三圈。 第59章 软饭真香 入职第一天,李建军差点被财政局的门槛绊倒。 不是走路不小心,是前台那个小姑娘看见他进门,愣了三秒钟,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地上了。 “同、同志,你找哪位?”她结结巴巴地问。 李建军出示了录用通知书:“我是信息中心新来的,今天报到。” 小姑娘接过通知书,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脸上,看了足足五秒,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低头:“哦哦,李建军是吧?人事处在三楼,电梯右转。” “谢谢。” 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后传来两个女职员压低声音的惊呼: “天哪,新来的?这也太帅了吧!” “信息中心的?我下午要去信息中心办事!” “你少来,你分管预算的!” 李建军权当没听见。 电梯门关上,他看着镜面不锈钢里倒映出的自己——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衬衫下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五官是那种很端正的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好得连毛孔都看不见。 他叹了口气。 这张脸,上辈子要了他的命。 这辈子……似乎也没消停过。 …… 信息中心在三楼东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排成两排,空调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混合味道。 中心主任姓孙,四十出头,秃顶,戴着厚眼镜,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技术宅。他把李建军领到靠窗的一个工位,拍了拍旁边的隔板。 “小张,这是新来的李建军,你带带他。” 旁边探出一张圆脸,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同事,笑眯眯的:“欢迎欢迎!我叫张伟,负责网络运维。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州大学。” “江大?好学校啊!”张伟热情地帮他收拾桌面,“咱们中心正缺人呢,之前三个人考走了,就剩我们几个老弱病残撑着。你来得正好!” 李建军刚坐下,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他抬头,发现几个女同事都在偷偷看他。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端着水杯假装喝水,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直直瞟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她脸一红,飞快转回头,装作认真看屏幕。 旁边的短发大姐压低声音笑她:“小周,你杯子拿反了。” “啊?”马尾姑娘低头一看,果然杯底朝上,杯口朝下。她窘得恨不得钻桌子底下。 李建军低下头,嘴角微微抽动。 张伟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 “什么意思?” “这才十分钟,咱们中心就俩未婚女青年沦陷了。”张伟掰着手指头,“小周,九五年,单身,宣称不找体制内的,刚才破例了。还有财务科的小李,九七年,刚考上来的选调生,刚才借口送文件跑了两趟了。” “……” “习惯就好。”张伟拍拍他,“长你这样,到哪儿都是重点保护动物。” 李建军无奈地打开电脑。 …… 中午吃饭时间,林晚晴的视频准时打来。 “建军建军!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同事好不好?领导凶不凶?食堂饭好吃吗?”她凑在屏幕前,脸占了大半个画面。 李建军戴着耳机,边往食堂走边回答:“还行,同事挺热情。” “女同事多不多?” “……正常比例。” “正常比例是多少?”林晚晴警觉地眯起眼睛。 李建军想了想:“算上已婚的,大概五六个。” “五六个!”林晚晴立刻坐直了,“那她们有没有对你……就是那种……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什么奇怪的眼神?” “你别装傻!”林晚晴急了,“你长那样,女同事肯定都盯着你看!” 李建军停下脚步,对着镜头认真地说:“晚晴,我就算被一百个女同事盯着看,也只喜欢你一个。” 屏幕那头,林晚晴愣了一秒,然后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不是你先问的吗?” “我不管,反正你要记住!”她抿着嘴,努力压下嘴角的笑,“你是我男朋友,不许看别人!” “好。” “也不许跟女同事单独吃饭!” “好。” “更不许对她们笑!” “这个有点难。”李建军说,“总不能板着脸上班。” 林晚晴想了想:“那你笑的时候要想我!” “……行。” 她满意了,又切换到日常唠叨模式:“食堂饭不好吃就别勉强,我给你点外卖。对了,你办公室有饮水机吗?多喝水,你最近嘴唇有点干……” 李建军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张伟从后面追上来,看见他这副表情,啧啧称奇:“女朋友?” “嗯。” “谈了多久了?” “小半年。” “异地?” “她还在上学,明年毕业。” 张伟竖起大拇指:“异地恋能维持成这样,兄弟你是这个。” 李建军没解释。 他和林晚晴每天都视频,每周都见面。异地?不存在的。 …… 下午四点半,林晚晴发来微信:“我到你们单位门口了!” 李建军一愣,赶紧下楼。 财政局门口,一辆白色奥迪A4停在临时车位上。林晚晴站在车旁,穿了件浅粉色针织开衫,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正踮脚往里张望。 门卫大爷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姑娘,等人啊?” “等我男朋友!”林晚晴理直气壮。 “哦,哪个部门的?” “信息中心的,今天刚入职!” 大爷还没接话,李建军就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吃的!”林晚晴从车里拎出一个保温袋,“我妈炖了排骨汤,让我给你送来。” “阿姨知道我上班了?” “我跟她说的呀!”林晚晴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她还说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李建军接过保温袋,发现袋子上贴着张便利贴,娟秀的字迹写着:“建军,工作顺利,周末来家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肉。——周慧” 他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晚晴,”他看着那张便利贴,“你妈……对我这么好,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林晚晴歪头看他,“你是我男朋友,对你好不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凑近他,认真地说,“建军,你记住,你现在是我林晚晴的人。我妈对你好,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你只要好好工作,好好对我,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李建军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他上辈子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晚晴,我……” “行了别感动了!”林晚晴推他,“快回去上班,汤趁热喝!” 她转身要上车,突然又回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对了,今天闺蜜群里有人问我,你那么帅,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追?”她眨眨眼,“我说有啊,但是都没我漂亮,所以他选了我。” “……” “她们不信,非要看合照。”林晚晴掏出手机,“咱俩拍一张,让她们死心!” 李建军无奈地配合她拍了张合照。 林晚晴满意地收起手机:“好了,你上去吧,我走了。”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 李建军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 “李哥,那是你女朋友?”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脸震惊,“开奥迪?长得还那么漂亮?” “嗯。” “她是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开奥迪?”张伟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家里有矿吧?” 李建军想了想:“应该没有矿。” “那她家做什么的?” “……她爸是市委组织部的。” 张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语气沧桑: “兄弟,我收回中午的话。你不是特殊体质,你是天选之子。” “什么意思?” “长得帅,有编制,女朋友是官二代,还对你死心塌地。”张伟摇头,“这配置,咱们普通人修八辈子都修不来。” 李建军笑笑,没接话。 上楼时,他看了眼手机。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听说李建军考上财政局了?牛逼啊!” 周婷阴阳怪气地跟了条:“是啊,有些人就是命好。” 下面有人问:“什么意思?” 周婷没明说,但发了几个表情包,懂的都懂。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发送。 “嗯,是命好。找了个官二代女朋友,天天给我炖汤喝。软饭真香。”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王浩发了满屏幕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开始起哄: “卧槽,李建军你变了!” “这话你都敢说?不要脸了?” “兄弟,细说软饭,怎么吃的?教教我们!” 周婷没再说话。 李建军收起手机,打开林晚晴送来的保温袋,排骨汤还烫着。 他喝了一口。 真香。 第60章 软饭硬吃 李建军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班级群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炸了。 王浩:【语音消息】“哈哈哈哈哈哈建军你他妈疯了吧!这话你也敢说!” 张铁柱:“软饭真香?细说!怎么个香法!” 刘凯:“不是,我就去洗了个澡,发生了什么?李建军公开承认吃软饭了?” 班长:“建军,你是不是被盗号了?是的话你眨眨眼。” 王浩:“他眨什么眼,他这会儿正喝着女朋友送的排骨汤呢,哪有空眨眼!” 李建军看着满屏的“细说”“细说”“细说”,不紧不慢地又发了一条: “汤还没喝完,喝完再细说。” 王浩:“操,他还在炫!” 张铁柱:“林晚晴家到底什么背景啊?能开奥迪的官二代,级别不低吧?” 刘凯:“别问,问就是组织部的。” 张铁柱:“组织部?!卧槽,那不是……” 刘凯:“嘘,懂的都懂。” 群里又是一片“卧槽”“牛逼”“羡慕嫉妒恨”。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手机搁在大腿上,屏幕还亮着。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张伟临下班前探头问他走不走,他说再待会儿。其实就是想一个人坐着,看群里这帮人表演。 排骨汤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是真香。 不是汤香。 是这个感觉香。 上辈子活了四十多年,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省吃俭用攒钱买房,结果呢?老婆嫌他没钱,同学看不起他,连死都死得那么窝囊。 这辈子他想通了。 凭什么非得活得那么累? 有人对他好,他就接着。有软饭吃,他就吃。谁说吃软饭丢人?那些想吃吃不上的人,才会骂吃软饭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群聊,是私信。 他点开,是一个女同学的头像——陈露,就是十几年后成了富婆、上辈子要了他命的那三个女人之一。 陈露:“李建军,你真跟林晚晴在一起了?” 李建军:“嗯。” 陈露:“她家真那么厉害?” 李建军:“比我说的厉害。” 陈露发了个“羡慕”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以后是不是就平步青云了?”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不知道。但至少不用自己奋斗了。” 陈露:“……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不要脸。” 李建军:“要脸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陈露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那祝你软饭越吃越香。” 李建军:“谢谢。” 退出和陈露的对话框,群里又冒出来一堆新消息。 这次发言的是苏晴。 苏晴:“李建军,你就这么公开说自己吃软饭,不怕影响不好吗?” 李建军:“什么影响?” 苏晴:“你刚考上公务员,单位领导同事要是看到了……” 李建军:“看到了又怎样?我女朋友又不是组织部的,她爸才是,哪个领导会因为这事找我麻烦?”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王浩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笑:“建军,你他妈现在是真的……我已经找不到词形容你了。” 刘凯:“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豁得出去?” 李建军:“以前傻,现在想开了。” 这时候,又一个女同学冒泡了。 赵晓月:“其实我觉得,李建军吃软饭也没什么好嘲笑的。” 她发完这条,群里又安静了一下。 赵晓月继续说:“人家有那个资本啊。长那么帅,个子那么高,换我我也愿意养他。” 陈露:“晓月你……” 赵晓月:“我说实话而已。咱们班女生,有多少暗恋李建军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苏晴没说话。 另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突然冒出来:“赵晓月你说得轻巧,你生活费多少啊?养得起李建军吗?” 赵晓月:“我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他当我男朋友,我可以给他花两千零一。” 王浩:“???还有这种操作?” 张铁柱:“不是,赵晓月你认真的?你一个月两千,给李建军花两千零一,你自己倒贴一块钱?” 赵晓月:“倒贴一块也是倒贴。我愿意。” 陈露:“赵晓月你疯了!” 赵晓月:“我没疯。我就是觉得,有些人一边酸人家吃软饭,一边自己连倒贴钱请人家吃饭的勇气都没有。笑死。” 群里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建军看着这些消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认识赵晓月四年,印象里她一直是那种安静、内向、坐在角落里默默学习的女生。大学四年,他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没想到…… 手机又震了。 是林晚晴。 她发来一张截图,正是群里赵晓月那几句话。 然后是一连串消息: “这个赵晓月是谁?!” “她为什么对你说这种话?!” “两千零一是什么意思?她要包养你?!” 李建军揉了揉眉心,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建军!”林晚晴的声音又急又气,“你给我解释清楚!” “赵晓月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我跟她不熟。”李建军说,“她说什么我管不了。” “那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大概……”李建军想了想,“因为我帅?” “你还得意上了!”林晚晴更气了,“你帅是我的!不许别人惦记!” “我知道是你的,我也没让人惦记啊。” “那你去群里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人!让她们死了这条心!”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打开群聊,打字,发送。 “@赵晓月 谢谢,但我不缺那两千零一。我女朋友给的够花了。” 发完,他又发了一条。 “另外,本人已名草有主,各位女同学不必破费。” 王浩秒回:“操,还秀上了!” 张铁柱:“这是什么?这是狗粮!我吃饱了!” 刘凯:“李建军你变了,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纯情少男了。” 李建军看着这些,嘴角微微扬起。 他正准备退出群聊,手机又震了。 是周婷。 周婷:“李建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李建军没回。 周婷又发了一条:“靠女人上位,还这么理直气壮,我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点开输入框,打字,发送。 “周婷,咱们不一样。” “你是想靠男人上位没靠上。” “我是被女人硬塞软饭的。” “你说,咱俩谁比较惨?” 发送。 然后他截图,发给了林晚晴。 一秒钟后,林晚晴回了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和十几个烟花表情。 “建军你太坏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我喜欢!” “奖励你明天再给你送汤!” 李建军回:“好。” 放下手机,办公室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他站起来,收拾好保温袋,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崭新的工位。 明天还要来。 后天还要来。 以后很多年,可能都要来。 这就是他这辈子选的路。 不崇高,不伟大,甚至有点不要脸。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坐电梯下楼时,手机又震了。 是班级群的最后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苏晴。 苏晴:“李建军,你知道吗?其实当年刚开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军训那会儿,你站在队伍第一排,阳光打在你侧脸上,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我当时想,要是能做你女朋友就好了。” “可惜我没那个勇气。” “现在想想,活该林晚晴捡到宝。” 消息发出去,群里没有人回复。 李建军也没有回复。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夜色里。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群聊记录里。 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第61章 岳父的认可 周六上午十点,李建军站在林家楼下,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和一瓶红酒。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比自己考试还紧张:“建军,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别又说什么‘软饭真香’之类的……” “那不是实话吗?” “是实话,但在我爸面前……”林晚晴急了,“他好歹是组织部部长,你在他面前说这个,他面子上挂不住!” 李建军看着她急得脸都红了,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你真的有分寸?” “真的。” “那你重复一遍我昨晚教你的。” 李建军叹气:“进门先叫叔叔阿姨,把礼物放下,主动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吃饭时不玩手机,说话注意分寸,不提任何敏感话题。” “还有呢?” “不提吴昊,不提王德发,不提平山县的案子。” “还有呢?” “不问让你爸为难的事。”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记住了啊!上去吧!” 两人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周慧,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建军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李建军把茶叶和红酒递过去,“也不知道您和叔叔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周慧笑着接过,转头朝屋里喊,“老林,建军来了!” 客厅里,林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声音,他摘下老花镜,抬起头。 李建军迎上他的目光,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这位未来的岳父,可是在官场沉浮三十多年的老江湖。他那双眼睛,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叔叔好。” “嗯,坐吧。”林国栋放下报纸,指了指沙发。 李建军坐下,林晚晴挨着他坐,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周慧泡了茶端过来,又在茶几上摆了几碟点心:“建军,先喝口茶,饭一会儿就好。” “谢谢阿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国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听说你在财政局信息中心?” “是的叔叔,刚入职一周。” “感觉怎么样?” “还行,同事都挺照顾的。”李建军说,“孙主任安排了个老同事带我,业务还在熟悉中。” 林国栋点点头:“信息中心是技术部门,业务相对单纯,适合新人熟悉环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你在同学群里说,自己在吃软饭?” 李建军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林晚晴猛地转头,脸都白了:“爸!你怎么……” “你别插嘴。”林国栋制止女儿,眼睛看着李建军,“这话是你说的?” 李建军放下茶杯,直视林国栋的眼睛。 “是我说的。” 林晚晴急得都快哭了:“爸,他不是那个意思……” “晚晴,”李建军按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叔叔问的是我,我来答。” 他看着林国栋,一字一句地说:“叔叔,我说那话,不是炫耀,也不是赌气。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我这辈子,不需要活得那么累。”李建军说,“上辈子……不是,我之前总觉得,男人得有本事,得靠自己,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但现在我觉得,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乎的人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晚晴对我好,您和阿姨也对我好,这份好我接着。我不是没本事,但我也不想因为所谓的面子,拒绝别人真心实意对我的好。” “这就是你说的吃软饭?”林国栋面无表情。 “是。”李建军点头,“我知道有人觉得这话不好听,但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丢人。” 客厅里安静了。 林晚晴紧张地看着父亲,周慧也从厨房探出头。 林国栋盯着李建军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晴晴,”他转头看向女儿,“你这眼光,确实比吴昊那小子强。” 林晚晴愣了一秒,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爸!你吓死我了!” “我吓你什么了?”林国栋端起茶杯,语气轻松了些,“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成这样。”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 “我就是看看他敢不敢认。”林国栋看了李建军一眼,“敢认,说明他有底气。不敢认,说明他心虚。” 他顿了顿,难得地夸了一句:“还行,没让我失望。” 李建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过,”林国栋话锋一转,“在单位里,这种话还是少说。不是要你虚伪,是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我明白,叔叔。” “明白就好。”林国栋点点头,“对了,平山县那个案子,有新进展了。” 李建军立刻坐直。 “王德发昨天被正式批捕。”林国栋说,“除了你这桩盗窃案,还牵扯出十年前的一桩拆迁致死案,以及多起行贿、非法经营。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他喝一壶了。” “那周副局长呢?” “留置了,省纪委直接办的。”林国栋看了他一眼,“你那份录音证据起了很大作用。督察组的杨组长说,要不是你提前举报,证物室那把‘意外失火’就不只是烧几份文件那么简单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天凌晨,自己蹲在旅馆窗前,一封封发举报信的场景。 那时候,他只是赌一把。 没想到,赌赢了。 “那批宝藏……”他问。 “正在走返还程序。”林国栋说,“等你下次去平山县,可以直接去公安局办了手续领回来。”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从大年初六那个夜晚,在老宅密室发现宝藏,到车祸、盗窃、追捕、周旋…… 终于,要回家了。 “建军,”周慧从厨房出来,“过来帮阿姨择个菜。” 李建军起身去厨房。 林晚晴也想跟过去,被林国栋叫住了。 “晴晴,你坐着,爸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晴紧张地看着父亲。 林国栋放低声音:“那批宝藏,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知道……三个多亿。” “建军跟你说过,这笔钱打算怎么处理?” 林晚晴想了想:“他说过,一部分存银行,一部分做投资,还有一部分……想捐给老家修路建学校。” 林国栋挑了挑眉:“他没说给自己买房买车?” “他说了呀。”林晚晴说,“江州壹号那三套房就是他的。车也买了,就是被撞坏那辆大G。” “那剩下的钱呢?” “他说慢慢花,花一辈子。”林晚晴认真地说,“爸,建军不是那种有钱就飘的人。他跟我说过,钱够用就行,太多了反而是负担。”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晴晴,你知道爸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你遇到不靠谱的人。”林国栋看着女儿,“你从小没受过委屈,心思单纯,容易被人骗。吴昊那种人,明面上对你殷勤,背地里打什么主意,爸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看向厨房的方向。 “但这个李建军……”他难得地笑了一下,“他眼里没有那种对权力的渴望,也没有对金钱的贪婪。他看你的时候,就是单纯地喜欢你这个人。” “爸……”林晚晴眼圈又红了。 “行了,别哭。”林国栋递给她一张纸巾,“爸还没老糊涂,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 厨房里,李建军正蹲在垃圾桶旁择豆角。 周慧在旁边切菜,随口问:“建军,你跟晚晴在一起,有没有觉得委屈?” 李建军愣了一下:“委屈?没有啊。” “我是说……”周慧斟酌着用词,“你跟她在一起,会不会觉得有压力?” 李建军放下手里的豆角,认真想了想。 “阿姨,说实话,一开始是有点压力。”他说,“但不是因为觉得配不上她,是怕自己不够好,辜负了她。” “现在呢?” “现在想通了。”李建军笑了笑,“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好好对她。至于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周慧看着他,忽然笑了。 “晚晴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任性,爱撒娇。”她顿了顿,“但她看人的眼光,比她妈强。” 李建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继续择豆角。 “对了建军,”周慧忽然压低声音,“晚晴跟我说,你炒股很厉害?” “……还行。” “那你能不能帮阿姨看看?”周慧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我退休金攒了点,也想学着理理财,就是不知道买什么。” 李建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她的股票账户。 满屏绿油油,唯一红的那只,还是因为停牌了。 “阿姨,您这……”他有点不忍心说。 “亏了五万多了。”周慧叹气,“退休金都搭进去了。” 李建军想了想:“阿姨,您信得过我的话,这笔钱我先帮您打理。亏了算我的,赚了您收着。” “那怎么行!” “没事,就当是……”李建军顿了一下,“就当是女婿孝敬您的。” 周慧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这孩子……”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 林国栋破例开了那瓶李建军带来的红酒,给周慧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建军,你喝茶,下午还要开车。”他说。 “好,谢谢叔叔。” 饭吃到一半,林晚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建军,群里今天又有人说你了。” “说什么?” “说你考上财政局是走关系。”林晚晴撇嘴,“还说你是萝卜岗。” 李建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林国栋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周慧也停下手里的碗。 林晚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头扒饭。 “谁说的?”李建军问。 “就……周婷。”林晚晴小声说,“她说你行测才考58分,正常招录根本进不了面试,肯定是走了后门。” “然后呢?” “然后王浩把她骂了。”林晚晴偷瞄父亲的脸色,“还有赵晓月也帮你说话了,说她查过财政局今年的招录公示,信息中心那个岗位就是需要计算机专业调剂,笔试分数线也是公开的,没有违规。” 李建军没说话。 林国栋也没说话。 周慧看看丈夫,又看看准女婿,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忽然开口:“周婷?就是那个在天海集团实习的女孩子?” “是的叔叔。”李建军说,“之前跟我有点过节。” “什么过节?” 李建军想了想,简单说了周婷攀附总监、造谣他的事。 林国栋听完,点点头:“这种人,不用理会。” 他顿了顿,看向李建军:“但你记住,你今天能进财政局,是因为你有那个能力。笔试分数线是死的,你过了就是过了。面试是七个考官当场打分,全程录像,没有谁能操纵。” “我知道,叔叔。” “你知道,但有些人不知道。”林国栋说,“所以你要用实力证明,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他端起酒杯,敬了李建军一下: “好好干。” 李建军端起茶杯,郑重地碰上去。 “我会的,叔叔。” 下午三点,李建军告辞。 林晚晴送他到楼下。 “建军,我爸今天跟你说那些,你别有压力。”她小声说,“他就是那个性格,说话硬邦邦的。” “我知道。”李建军看着她,“你爸是个好官,也是个好父亲。” “那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应该……还行?”李建军想了想,“至少没把我赶出去。” 林晚晴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其实我爸很少夸人的。”她说,“他说你‘还行’,在他那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李建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世,他有钱,有爱,还有认可。 虽然这认可来得曲折,虽然这软饭吃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但管他呢。 有人愿意给他吃,他就吃。 吃得饱饱的,才能有力气对得起这份好。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谢谢你让我当个不用奋斗的废物。”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李建军,你真的越来越不要脸了!” “都是你惯的。” “那我继续惯着。”她拉开车门,把他推进驾驶座,“下周还来吃饭!我妈说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林晚晴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阳光打在她脸上,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李建军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国栋发来的信息。 短短一行字: “下次来,把你那辆破车换了。组织部长的女婿开个破大G,像什么话。” 李建军看着这条信息,笑了三秒钟。 然后回: “好的叔叔。您喜欢什么车?” 那边秒回: “我不挑。你开什么我坐什么。” 顿了顿,又来一条: “别买太贵的。太贵我不坐。” 第62章 女婿上门 周三上午九点,平山县公安局。 一辆黑色奔驰大G缓缓停在大院门口,阳光下锃亮锃亮的。 李建军刚下车,就看见赵队长从办公楼里迎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警察。 “李总!欢迎欢迎!”赵队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握住李建军的手,热情得不像话,“一路辛苦了吧?” 李建军愣了一下。 上次来,赵队长叫他“小李同志”,态度公事公办。 这次直接升级成“李总”了? “赵队长,别这么客气。”他说,“我就是来办个手续。” “应该的应该的!”赵队长侧身让路,“里面请,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您签字!” 进了办公楼,一路上遇到的警察都冲李建军点头致意,有几个年轻女警还偷偷多看了几眼,小声议论着什么。 “那就是李建军?” “好帅啊……” “听说他家祖传宝藏值好几个亿!” “不止,听说他女朋友是江州市领导的女儿……” 李建军权当没听见,跟着赵队长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大长桌上摆满了东西——金元宝整整齐齐码成几排,阳光下金光耀眼;银元宝堆成小山,白花花的晃眼;瓷器、字画,全都用专业包装封存着。 “李总,您清点一下。”赵队长递过来一份清单,“87个金元宝,142个银元宝,46件瓷器,122幅字画。一样不少,完好无损。” 李建军没急着看东西,而是看向赵队长:“王德发那边……怎么样了?” “批捕了!”赵队长压低声音,但难掩兴奋,“他那些破事全翻出来了,拆迁致死、行贿、非法经营,够判二十年。周副局长也双规了,听说涉案金额上千万。”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还得谢谢您那份举报信。要不是您,我们局里这颗毒瘤,不知道还要藏多久。” 李建军点点头,开始清点。 他其实不用一件件看,集中精神扫描一下就行—— 【金元宝87个,完好】 【银元宝142个,完好】 【瓷器46件,完好】 【字画122幅,完好】 都没问题。 他签了字,赵队长立刻安排人帮忙装车。 三个年轻警察抬着箱子往外走,其中一个忍不住问:“李总,您这些东西……真值三个多亿?” “差不多吧。” “那您还上班吗?”另一个警察好奇,“我是说,您都这么有钱了,还去财政局当个小科员?”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上啊!上班不耽误花钱。” 几个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竖起大拇指。 “这话说得……!” “有钱人的思维,咱们不懂。” “李总,您还缺司机不?我退伍兵出身,开车稳!” 李建军笑着摆摆手:“暂时不缺,谢谢。” 装好车,赵队长一直送到大门口。 “李总,以后常来平山玩!”他热情地挥手,“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大G驶出公安局大院。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队长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这种感觉…… 说实话,挺爽的。 上次来,他是报案人,被人推诿,被人敷衍。 这次来,他是座上宾,被人尊重,被人敬畏。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林国栋的一个电话,让省厅督察组连夜赶到。 三个多亿的宝藏,让公安局上下对他客客气气。 这就是现实。 他踩下油门,大G轰鸣着驶向高速。 下午四点,江州。 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李建国。 “建军,我和你妈、建民到江州了!”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刚从火车站出来,这城市真大啊!” 李建军一愣:“爸?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这不是……”李建国顿了顿,压低声音,“人家晚晴跟你回村过年,咱要是不来拜访一下亲家,说不过去啊!你妈催了好几天了,非让我来。” “那你们在车站等着,我马上去接。”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就行。你在哪儿?” 李建军想了想:“我在外面办事,可能要一个多小时。这样,你们先打个车到我租的房子那儿,我马上回去。” “行行行,你别急,慢慢办事。”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了眼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宝藏。 得先找个地方存起来。 他拨通了江州艺术品保管公司的电话:“周经理,我那批东西到了,现在方便存吗?” “李总!方便方便!您直接过来,我亲自接待!” 一个半小时后,李建军回到出租屋。 刚出电梯,就听见走廊里热闹的说话声。 “这小区环境真不错!比咱县城强多了!” “妈,你别到处乱摸,这是人家公共区域……” “我看看怎么了?又不偷!” 李建军走过去,就看见王秀英正趴在楼道窗户上往下看,李建国站在旁边抽烟,李建民拎着大包小包靠在墙上玩手机。 “爸,妈。”他喊了一声。 三人齐齐转头。 “建军!”王秀英扑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晚晴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 “她在家。”李建军开门,“先进来再说。” 进了屋,王秀英又是一通转悠:“这房子……是不是小了点?就一室一厅?你俩怎么住啊?” “妈,我一个人住。”李建军说,“晚晴住学校。” “那你俩……” “我们还没同居。”李建军打断她,“妈,你能不能先坐下,喝口水?” 王秀英这才坐下,但嘴没停:“那晚晴爸妈那边,咱得去拜访一下。人家闺女跟咱回村过年,咱要是不去,太失礼了。你妈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妈,我知道。”李建军说,“我正要跟你们商量这事。” 他想了想:“这样,明天我陪你们去拜访晚晴爸妈。晚上咱们一家人出去吃饭,逛逛江州夜景。” “好好好!”王秀英眉开眼笑,“那今晚住哪儿?你这儿就一张床……” “我住酒店。”李建军说。 “那怎么行!”王秀英急了,“你住酒店,我们住这儿,像什么话?你们回老家,你住酒店了吗?”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李建军开门,林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建军!阿姨来了吗?”她往里探脑袋。 “来了来了!”王秀英一看见林晚晴,眼睛都亮了,赶紧站起来,“晚晴!哎呀,这孩子,又漂亮了!” 林晚晴把袋子放下,甜甜地叫:“阿姨好,叔叔好,建民好。” “好,好!”王秀英拉着她的手不放,“你爸妈身体还好吧?明天我们想去拜访一下,你看方便吗?” “方便呀!”林晚晴笑着,“我爸妈也想见你们呢!” 她转头看向李建军,眨了眨眼:“对了建军,你今晚住哪儿?” “酒店。” “住什么酒店呀!”林晚晴一摆手,“让叔叔阿姨住建军你这儿,你跟我回家住。” 李建军愣了一下:“我去你家住?合适吗?叔叔阿姨同意吗?” 林晚晴眨眨眼:“他们女婿去住,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掏出手机,当着李建军的面拨通了林国栋的电话,还开了免提。 “喂,晴晴?”林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爸!你女婿想去咱家住几天,你同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 “建军爸妈来江州了。”林晚晴不紧不慢地说,“他想让叔叔阿姨住他那儿,自己去住酒店。我觉得住酒店浪费钱,就让建军住咱家。你看行不行?”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国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努力憋着笑但又故作严肃的语气: “我让你妈收拾一下客房。” “行!爸你忙!别忘了给妈打电话!” 林晚晴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冲李建军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李建军:“……” 王秀英和李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傻了。 李建民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哥,你这个软饭,吃得是真硬啊。” “闭嘴。” 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建民说得没错!就是硬饭!” 她拉着李建军的手:“走吧,回家!今晚我妈做红烧肉!” 李建军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父母。 王秀英冲他挥手:“去吧去吧!好好表现!” 李建国也点头:“听晚晴的。” 李建民在后面喊:“哥,明天别忘了带我们吃大餐!” 门关上。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晚晴得意的笑脸。 “晚晴,你这样……” “我怎样?”她歪头看他,“我爸答应的,又不是我逼的。” “……你爸那是被你套路了。” “套路也是他心甘情愿被套。”林晚晴拉着他往电梯走,“走吧,别磨蹭了。我妈估计已经在做红烧肉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李建军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去岳父家,连门都不好意思进。 这辈子,岳父亲自收拾客房等他。 “笑什么?”林晚晴问。 “笑我命好。”李建军说,“找了个官二代女朋友,连住的地方都包了。” 林晚晴眨眨眼:“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怎么珍惜?” “嗯……以后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每天晚上给我讲晚安,每周陪我逛街,每月陪我旅游,每年陪我过生日……” “行。” “还有!”林晚晴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你要一直吃我的软饭,吃到老。” 李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认真。 “好。吃到老。”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楼道。 夜色中,城市灯火璀璨。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李建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求的了。 第63章 八百万的诚意 江州国贸商城。 李建军拉着林晚晴的手,站在商场一楼的中庭,仰头看着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周围人来人往,奢侈品店的橱窗灯光璀璨,拎着大包小包的有钱人进进出出。 “建军,咱们不是回家吃饭吗?”林晚晴晃了晃他的手,“来这儿干嘛?” 李建军低头看她,表情认真:“空手去你家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爸都让你住了!” “那也不行。”李建军说,“第一次以女婿身份住进去,不带点东西,我自己这关过不去。” 林晚晴眨眨眼,忽然笑了:“行吧,你想买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表店——百达翡丽。 “晴晴,你说我给叔叔买块表怎么样?” 林晚晴愣了一下:“表?怎么突然想买表?” 李建军拉着她往那边走,边走边说:“你看那些成功人士,手腕上都戴块表。不是看时间,是身份。” 他顿了顿:“我想叔叔一定也喜欢。” 林晚晴歪头看他:“男人都喜欢手表吗?” “大部分吧。” “那就买一块!”林晚晴来了兴致,“走走走,去看看!” 两人走进百达翡丽专卖店。 店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知性女人,一身黑色套装,气质优雅。看见两人进来,她职业性地微笑:“欢迎光临,两位想看点什么?” 李建军没说话,直接走向男表柜台。 林晚晴跟在他身边,小声问:“你懂表吗?” “不太懂。”李建军老实说,“但我知道贵的好。” 店员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亮,但表情还是保持得体:“先生是给长辈选表吗?” “对,岳父。” “岳父?”店员看了眼林晚晴,“那您岳父平时喜欢什么风格?商务正装还是休闲运动?” 李建军想了想林国栋平时的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商务的,低调一点的。” 店员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几块表,在绒布上一字排开。 “这款是calatrava系列,经典圆形,白金表壳,鳄鱼皮表带,非常简约大气。” 李建军看了眼标价:28万。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块:“这个呢?” “这个是复杂功能时计系列,带有年历和月相功能,玫瑰金表壳,更显成熟稳重。”店员微笑,“价格是62万。” 李建军没说话,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块表上。 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简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就是给人一种“很贵”的感觉。 “那个呢?”他指着那块。 店员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取出那块表,语气更加恭敬:“先生眼光真好。这是鹦鹉螺系列,不锈钢表壳,蓝色表盘,是我们品牌的经典款。不过……” 她顿了顿:“这块是热门款,价格稍微高一点,95万。” 林晚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李建军却只是点点头,拿起那块表仔细看了看。 “这个适合叔叔吗?”他问林晚晴。 “我……我不知道啊……”林晚晴有点懵,“我爸平时戴的表好像才几千块……” “那就这个。”李建军把表递给店员,“包起来。” 店员愣了一下:“先生,您不再看看其他的?” “不用,就这个。” 店员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灿烂起来:“好的先生,我马上给您包起来!这块表我们店里也只有一块,您运气真好!” 林晚晴扯了扯李建军的袖子:“95万?你疯了?” “没疯。”李建军说,“给我岳父买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军看着她,“你爸对我好,我记着呢。” 林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圈突然有点红。 “那……那给我妈也买一块吧。”她小声说,“不能只给爸买,妈会吃醋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转向店员:“女表有推荐吗?” 店员眼睛都亮了:“有的有的!这边请!” 女表柜台前,店员拿出五六块表,从十几万到五十几万的都有。 林晚晴一块块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块白色表盘、镶了一圈碎钻的表上。 “这个好看。”她说。 店员立刻介绍:“这款是twenty~4系列,精钢表壳,表圈镶嵌46颗钻石,白色表盘,非常适合优雅知性的女性。价格是48万。”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包起来。” 店员差点笑出声,赶紧把两块表都拿去包装。 林晚晴拉着李建军的手,小声说:“两块表就一百四十多万了……” “没事。”李建军说,“要吗?” “什么意思?” 李建军没解释,拉着她走到旁边的珠宝店。 “先生女士,看点什么?”珠宝店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李建军的长相,眼睛直了一秒,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林晚晴,赶紧收敛表情。 “翡翠手镯。”李建军说。 店员领他们到翡翠柜台,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镯子,从几万到几百万的都有。 “这边是冰种的,这边是玻璃种的,这边是满绿的……”店员一一介绍。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你喜欢哪个?” “我?”林晚晴愣了一下,“给我买?” “嗯。还有你妈和我妈。”李建军说,“三个人,一人一个。” 林晚晴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李建军,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嘶——干嘛?” “我看看是不是做梦。”林晚晴眼眶红红的,“李建军,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钱多是真的。”李建军说,“烧得慌不至于。给你妈买,应该的。” 林晚晴咬了咬嘴唇,然后指着柜台里一个满绿的手镯:“这个好看。” 店员立刻取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女士眼光真好,这是正宗缅甸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色泽浓郁,种水通透,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之一。” 李建军看了眼标价:388万。 “就这个。”他说。 店员的手抖了一下:“先、先生,这个388万……” “我知道。”李建军掏出银行卡,“包起来。” 林晚晴拉住他:“太贵了!我妈戴这么贵的东西都不敢出门!” “那就在家戴。”李建军说,“你妈对我好,我记着呢。” 他又看向柜台:“再拿两个类似的,但颜色可以浅一点,适合我妈那个年纪的。” 店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好的好的!您稍等!我马上请我们经理来!” 十分钟后。 李建军刷了卡,金额:一千二百二十八万。 两块表,三个手镯。 店员和经理亲自把他们送出店门,九十度鞠躬:“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商场,夜风吹过来,林晚晴还是懵的。 她看着李建军手里那几个袋子,又看看李建军那张淡定的脸,忽然问:“建军,你实话告诉我,你家那批宝藏,到底值多少钱?” “三个多亿吧。” “那你也用不着这么花啊!”林晚晴急了,“一千多万,就这么花出去了?” “这是该花的。”李建军看着她,“晚晴,你对我好,你爸妈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会赚钱。赚了钱给谁花?得给在乎的人花!” 林晚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李建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感动?” “知道。” “那你还……” “就是要让你感动。”李建军笑着揉揉她的头,“感动了,就更喜欢我了。” 林晚晴“噗”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讨厌!”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我告诉你,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可就不会放你走了。” “那就别放。”李建军抱着她,“反正我也没打算走。” 晚上九点,林家。 林国栋和周慧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铃响,周慧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李建军和林晚晴站在门口,两个人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七八个袋子。 “你们这是……”周慧瞪大眼睛。 “阿姨好。”李建军进门,“给叔叔和您买了点东西。” 林国栋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那一堆奢侈品袋子,眉头微皱:“建军,你这是干什么?” 李建军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两个手表盒,打开,放在林国栋和周慧面前。 “叔叔,这块表给您。” “阿姨,这块给您。” 林国栋看着那块深蓝色表盘的百达翡丽,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表……多少钱?” “没多少。”李建军说,“您戴着合适就行。” 林晚晴在旁边拆台:“95万。” 林国栋:“……” 周慧:“……”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建军,你……” “叔叔,您别推。”李建军打断他,“您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这点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又从袋子里取出三个翡翠手镯盒子,一一打开。 三个满绿的手镯,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这个给阿姨。”他指着一个最绿的,“这个给我妈。”指着另一个,“这个……”他把第三个递给林晚晴,“给你的。” 林晚晴接过手镯,眼圈又红了。 周慧看着那个手镯,声音都有点抖:“建军,这个……这个多少钱?” “也是没多少。” 林晚晴继续拆台:“388万。三个加起来一千多万。” 周慧腿一软,坐在沙发上。 林国栋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建军,你把这些东西……退了。” “不能退。”李建军说,“这就是给叔叔阿姨买的。” “可是……” “叔叔,”李建军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您觉得这钱花得不值当。但对我来说,值。” 他顿了顿:“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会赚点钱。赚了钱不给在乎的人花,那赚钱干嘛?” 林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慧在旁边看着李建军,眼眶也红了。 林晚晴走过去,把那个手镯戴在周慧手腕上。 “妈,好看吗?” 周慧看着手腕上那个绿得发亮的镯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建军……你让阿姨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李建军笑了,“您对我好,我记着呢。以后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我说。” 林国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他开口,“你过来。” 李建军走过去。 林国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什么夸奖都重。 李建军心里一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家的地位,彻底稳了。 不是靠林晚晴的爱。 是靠他自己的真心。 周慧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我去热菜!建军还没吃饭吧?” “谢谢阿姨。” 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往餐厅走,边走边小声说:“建军,你知道吗,我爸拍人肩膀,就是最高认可了。” “知道。” “那你以后可得对我更好!” “好。” “还有,这些钱……真的没关系吗?” 李建军看着她担心的脸,笑了。 “晚晴,你知道我一个月炒股能赚多少吗?” “多少?” “最少一两百万美金。”李建军说,“八百多万人民币,也就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林晚晴:“……” “所以,”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别担心钱的事。你只要负责对我好,钱的事交给我。” 林晚晴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李建军,我现在终于相信你是真的有钱了。” “怎么相信的?” “因为只有真有钱的人,才会说八百多万是半个月零花钱。” 餐厅里,周慧端出热好的红烧肉,香味飘满屋子。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手腕上已经戴上了那块95万的百达翡丽,表情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嘴角明显往上翘。 “建军,坐。”他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别客气。” 李建军坐下,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看着对面这个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的未来岳父,看着旁边忙前忙后的未来岳母,看着身边笑得像花一样的林晚晴。 忽然觉得,这八百多万,花得真值。 第64章 亲家相见 上午九点半,李建军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父母在那忙活。 王秀英对着镜子转了十几圈,换了两件外套,三条围巾,最后还是穿着最初那件深蓝色暗花棉袄——那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 “妈,你这样就行了,又不是去相亲。”李建军靠在门框上。 “你懂什么!”王秀英白他一眼,“第一次见亲家,穿的不好,人家以为咱家没礼数。” 李建国在旁边站着,西装革履的,但明显浑身不自在。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就是厂里发的工作服,这套西装还是昨天李建军现带他去买的。 “老李,你领带歪了。”王秀英过去给他整理。 “能不歪吗?”李建国嘟囔,“勒得我喘不过气。” 李建民在旁边憋着笑:“爸,你放松点,就吃个饭。” “你懂个屁!”李建国学老伴的语气,“等你有媳妇那天,你也这样!”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走吧,车在楼下。” 四人下楼,大G停在那。 李建国看着车,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叹口气:“建军,你说咱开这车去,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李建军拉开后车门,“上车吧,晚晴爸妈等着呢。” 车子驶向林家。 一路上,王秀英嘴没停:“建军,晚晴爸妈喜欢什么?咱带的那两盒茶叶行吗?要不路上再买点水果?” “妈,带茶叶够了。”李建军说,“晚晴爸妈不是那种挑礼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李建国在旁边不说话,手一直攥着膝盖,掌心都是汗。 林家楼下。 车子刚停稳,王秀英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建军,那是……” “晚晴爸妈。”李建军下车,“走,过去。” 王秀英腿有点软,扶着车门下来,努力挤出一个笑。 林国栋已经迎上来了,远远就伸出手:“亲家!一路辛苦!” 李建国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握住:“林、林部长好……” “叫什么林部长!”林国栋拍他肩膀,“叫老林就行!走,上楼!” 周慧也拉着王秀英的手:“亲家母,终于见面了!晚晴天天念叨你!” 王秀英被这热情弄得有点懵:“念叨我?” “可不是!”周慧笑着,“说你包的饺子好吃,说她跟你学了好多菜,说你对她比亲闺女还亲!” 王秀英眼眶一下子红了:“这孩子……我就随便教教……” “教的好”周慧挽着她往楼上走,“走,上去聊,饭都准备好了!” 林家客厅里,林晚晴早就等在那了。 一看见李建民,她眼睛一亮:“建民!来啦!” 李建民被她这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嫂子好。” “好什么好,叫姐!”林晚晴拉着他就往里走,“我跟你说,我妈做了糖醋排骨,可好吃了!你哥最喜欢吃这个!” 李建民被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军,眼神里写满“你媳妇这么热情的吗”。 李建军耸耸肩。 客厅里,王秀英和李建国已经被按在沙发上,面前摆满了水果、点心、茶水。 “亲家母,喝茶。”周慧亲自端茶,“这茶是晚晴爸珍藏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 王秀英双手接过来,受宠若惊:“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林国栋在旁边陪着李建国,两人聊着天。 “老李,听说你在农机厂干了一辈子?” “是,三十多年了。” “了不起!”林国栋竖起大拇指,“踏实人!现在年轻人,哪有干三十年的!” 李建国被夸得手足无措:“就是普通工人,没什么出息……” “这话我不爱听。”林国栋严肃起来,“工人怎么没出息?没有工人,哪来的工业?哪来的国家建设?” 李建国愣愣地看着这个组织部部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国栋拍拍他肩膀:“老李,你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养出建军这样的儿子,说明你这个父亲当得好!” 李建国眼眶有点热,低下头,掩饰着抹了一把眼睛。 王秀英在旁边听见,也偷偷擦了擦眼角。 林晚晴这时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端着盘水果,直接塞到王秀英手里:“阿姨,你尝尝这个,我切的!” “哎哟,你自己切的?”王秀英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果块,又看看林晚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孩子……” “我学了好久呢!”林晚晴得意地说,“建军说我切的像狗啃的,但我不管,我就要切!” 李建军在旁边笑:“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是狗啃的!”林晚晴冲他皱鼻子,“那你吃不吃?” “吃。” “这还差不多!” 周慧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就服建军管。” 王秀英也笑了:“是建军福气好,遇到晚晴。” “是晚晴福气好!”周慧说,“建军这孩子,我们越看越满意!”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饭时间。 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青菜、老鸭汤,还有一大盘饺子。 “亲家母,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俩小时。”周慧给王秀英夹菜。 王秀英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真好吃!” “那就多吃!”周慧又给她夹了一块,“以后常来,我天天给你做!” 林国栋给李建国倒酒:“老李,喝一杯?” “我……我酒量不行……” “那咱少喝点,意思意思。” 两人碰了一杯。 林国栋放下酒杯,认真地说:“老李,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建军这孩子,我看上了。” 李建国愣住了。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本事。”林国栋说,“是因为他对晚晴好,是因为他踏实,他身上有股劲儿——那种不卑不亢、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劲儿。”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现在少了。” 李建国听着,眼圈又红了。 王秀英在旁边也抹眼泪。 林晚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爸,妈,叔叔,阿姨,我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她。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我喜欢李建军!特别喜欢!这辈子非他不嫁!” 周慧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拍桌子:“这丫头……” 林国栋也笑了,摇摇头。 王秀英眼泪止不住,一边哭一边笑:“好孩子……好孩子……” 李建军站起来,从林晚晴手里拿过酒杯:“我替她喝。” “不行!”林晚晴抢回来,“我自己说的话,我自己喝!” 她一仰头,干了。 然后脸一下子红了——那是白酒,不是果汁。 “咳咳咳……”她咳得直弯腰。 李建军哭笑不得,赶紧给她拍背。 林国栋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建军,”他说,“我这个女儿,就交给你了。” 李建军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叔叔放心。” 就四个字。 但林国栋听懂了。 吃完饭,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到一边,小声说:“建军,我想带叔叔阿姨去买衣服。” 李建军愣了一下:“现在?” “嗯!”林晚晴点头,“你看叔叔穿那西装,多不自在。阿姨那棉袄,也太旧了。我想给他们买几身新衣服!” 李建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 “好。” 林晚晴立刻转身,冲沙发上喊:“叔叔,阿姨!走,我带你们去买衣服!” 王秀英一愣:“买衣服?不用不用……” “必须用!”林晚晴跑过去拉起她,“你是建军的妈妈,就是我妈!我给我妈买衣服,天经地义!” 王秀英被她拉着往外走,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 商场里。 林晚晴像只小鸟一样飞来飞去,一会儿拿着件外套往王秀英身上比,一会儿拉着李建国试西装。 “阿姨,这件好看!暖和!” “叔叔,你穿这个精神!比那西装舒服!” “建民,你别光看,试试这件!” 李建民被她塞了一件卫衣,愣愣地问:“嫂子,这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穿上!” 李建军在旁边站着,看着林晚晴忙前忙后,嘴角一直挂着笑。 王秀英偷偷拉他袖子:“建军,这……这多不好意思,让人家花钱……” “妈,”李建军说,“她高兴,就让她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建军看着她,“妈,她喜欢你,才愿意给你花钱。你推辞,她反而难过。”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好……” 最后,林晚晴刷了八万多。 李建国三套衣服,两双鞋。 王秀英四套衣服,一件羊绒大衣,两双鞋。 李建民两套衣服,一双鞋,外加一件羽绒服。 大包小包堆成小山。 王秀英看着那些袋子,眼泪就没停过:“孩子,这太多了……太多了……” “不多!”林晚晴挽着她,“以后每年我都给你买!过年买,换季买,你生日也买!” 王秀英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林晚晴拍着她的背,眼睛也红了:“阿姨,你别哭……” 李建国在旁边,偷偷抹眼睛。 李建民看着这一幕,忽然凑到李建军耳边,小声说: “哥,你这软饭,吃得……。” 李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林晚晴,看着她抱着自己母亲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忽然想起上辈子,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真心对待过。 第65章 家的温暖 从商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大G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李建民抱着几个袋子挤在后排,嘴里嘟囔:“嫂子,下次咱能不能少买点?我这腿都伸不直了。” 林晚晴从副驾驶回头瞪他一眼:“给你买衣服还嫌多?那我退几件?” “别别别!”李建民赶紧抱紧怀里的袋子,“我就是说说,说说……” 王秀英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忽然看见李建军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妈,这个给你。” 王秀英愣了一下:“啥?” 李建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满绿的手镯——和他之前送给林晚晴、周慧的那个一样。 灯光下,那抹绿莹莹的光,让王秀英眼睛都直了。 “建军,这……”她声音有点抖,“这是翡翠?” “嗯。”李建军拉过她的手,把手镯套上去,“你穿上这身衣服,戴上这个,更好看。显贵气。” 王秀英看着手腕上那个绿得发亮的手镯,整个人愣住了。 她这辈子,戴过最贵的东西,是结婚时买的一对银耳环,花了二十块钱,戴了三十年。 这种级别的翡翠,她只在电视上见过。 “建军,妈不要!”她回过神来,赶紧往下摘,“这么贵的东西,你给晚晴!妈一个农村老婆子,戴这个出去,人家还以为偷的呢!” “妈,”李建军按住她的手,“晚晴有一个,阿姨也有一个。这个就是给你的。” 王秀英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李建军,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 “不冤枉。”李建军说,“你是我妈。应该买。”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林晚晴从前面探过身子,递过来一张纸巾:“阿姨,你别哭呀!建军给你买的,你就戴着!可好看了!” 王秀英接过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他开口,“你妈喜欢金的。她一直想要套金首饰。” 李建军转头看向父亲。 “你爸我没本事。”李建国声音低低的,“年轻时候就说,等有钱了给你妈买条金项链。结果一年拖一年,拖到现在。” 他看了眼王秀英手腕上的镯子,又低下头:“她心心念念好多年了。让她用我工资去买,她又不舍得。说是要给你们攒着娶媳妇儿用……” 王秀英在旁边急了:“你跟孩子们说这些干啥?那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又不是非要!” 李建军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张银行卡,放在父亲手里。 “爸,这张卡里有200万,你随便花。” 他又拿出一张递给李建民:“建民,这张20万,给你当生活费。” 车里安静了三秒。 李建国看着手里的卡,手都在抖:“多……多少?” “200万。” “两百万?!”李建国的声音都变了调,“建军,你……” “这钱是孝敬你和妈的。”李建军说,“想买什么就买,别舍不得。” 他朝窗外努努嘴:“那边有卖黄金的,明天带妈去挑。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金耳环,全套都买上。” 王秀英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建军,妈不要……妈有镯子了……” “镯子是镯子,金的是金的。”李建军说,“妈喜欢金的,那就买金的。全套买齐,让爸给你戴上。” 李建国在旁边,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建民拿着自己那张卡,眼睛都直了:“哥,这20万……真是给我的?” “嗯。” “我、我能随便花吗?” 王秀英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夺过李建民手里的卡:“建民,卡给妈,妈给你保存着!” 李建民急了:“妈!这是哥给我的!” “给你也是存着娶媳妇用!”王秀英把卡揣进口袋,“你一个学生,拿那么多钱干啥?生活费妈还是按月给你打2000,你哥以前上学一个月才给1500,够你花了!” 李建民脸垮下来:“妈,我不是都成富二代了吗?身上就不能有点钱?” “富几代你也是妈的儿子!”王秀英瞪他,“妈说不行就是不行!” 李建国在旁边,默默把自己那张卡也递过去:“那个……秀英,我的也给你保存着……” 王秀英接过卡,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李建国看着空荡荡的手,小声嘟囔:“我这还没暖热乎呢……” 李建民在旁边哀嚎:“爸!我都是富二代了!就不能让我过一下富二代的生活吗?” 李建国看他一眼:“你是富二代,我还是富一代呢。你问问你妈,富一代兜里有钱吗?” 李建军笑了笑:“没有,都在妈那。” 李建国摊开空空的双手:“看见没?一个钢镚都没有。” 李建民:“……” 林晚晴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直抖。 “建民,”她憋着笑,“要不嫂子偷偷给你发个红包?” “真的?”李建民眼睛一亮,随即又萎了,“算了,我妈知道了又该念叨了……” 车里笑成一团。 王秀英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抹眼睛。 她看着手腕上那个绿莹莹的镯子,又看看手里的两张卡,再看看前面开车的儿子,旁边笑得东倒西歪的准儿媳。 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第二天,周日。 李建军开着车,带着一家人逛江州。 第一站是江边。林晚晴拉着王秀英在江风中拍照,一会儿让她站在栏杆边,一会儿让她靠着树,一会儿又拉着李建国一起。 “阿姨,笑一个!” “叔叔,靠近一点!” “建民,你站边上,别挡着!” 李建民被指挥得团团转,嘟囔:“嫂子,你是拍照还是搞军训?” “拍照!你站好!” 咔嚓咔嚓咔嚓。 林晚晴翻着照片,满意地点头:“好看!阿姨上相!叔叔也帅!” 王秀英凑过来看,看着照片里自己戴着翡翠镯子、穿着新衣服的样子,眼眶又热了。 “这孩子,真会拍……” 第二站是江州电视塔。 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王秀英有点紧张,一直抓着李建国的胳膊。 “这电梯怎么这么高?” “妈,没事。”李建军说,“一会儿上去风景可好了。” 到了观景台,王秀英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吓得腿软:“我的天,这么高!” 林晚晴挽着她:“阿姨别怕,我扶着你!你看,那是咱们昨天逛的商场!那是江州大桥!那边是江州大学!” 王秀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真好看……比电视上好看多了……” 李建国在旁边,也看着窗外,喃喃道:“这就是大城市啊……” 李建民拿着手机拍个不停,边拍边说:“我要发朋友圈!让那帮同学看看,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林晚晴凑过来:“我给你拍张照!站那儿,对,靠着栏杆,笑!” 咔嚓。 李建民看着照片,满意地点头:“嫂子,你这拍照技术,比我哥强多了。” “那当然!”林晚晴得意,“我可是专业的!” 李建军在旁边笑,没说话。 中午吃饭,李建军定了江州最好的江景餐厅。 落地窗外就是滚滚江水和城市天际线,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帝王蟹、澳洲龙虾、雪花牛肉,一道接一道。 王秀英看着那盘帝王蟹,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吃?” 林晚晴拿起工具,利索地拆了一只蟹腿,把雪白的蟹肉蘸上酱料,递到她嘴边:“阿姨,张嘴。” 王秀英愣了一下,张嘴吃下去。 “好吃吗?” “好、好吃……”王秀英眼眶又红了。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那一桌菜,小声问李建军:“建军,这一顿……得多少钱?” “没多少。” “你别老没多少……”李建国叹气,“咱虽然有钱了,也不能这么造……” 李建军笑了:“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建民在旁边埋头大吃,头都不抬:“爸,你别管多少钱,好吃就行!” 王秀英瞪他一眼:“就知道吃!” “妈,你别瞪我,你也吃啊!” 吃完饭,一家人准备回酒店休息。 李建军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却没熄火。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父亲。 “爸,这车你开走。” 李建国愣住了:“啥?” “这辆大G。”李建军说,“当初买的时候就说好了,是给你买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我不会开啊!” “去学。”李建军说,“考个驾照,很快的。” “那……那你也得开车啊!你上班不用车?” “我再买一辆。”李建军说,“我岳父说了,让我换辆车。” 李建国愣了愣:“你岳父?他咋说的?” 李建军笑了,学着林国栋的语气: “把你这辆破车开走。组织部长的女婿开个破大G,像什么话。” 李建国:“……” 王秀英:“……” 李建民在后排憋着笑,终于憋不住了,噗地笑出声。 “哥,林叔说大G是破车?” “嗯。” “那什么车才不算破?” “他说太贵的也不行,太贵他不坐。”李建军耸耸肩,“所以我得挑一辆,既不算破,又不算太贵的。” 李建民想了想:“那不就是……刚刚好的车?” “对。” 李建国看着儿子,又看看手里的钥匙,忽然问:“那这车……真给我了?” “真给你了。”李建军说,“爸,你开回县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后带妈到处玩玩,看看外面的世界。” 李建国握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眶通红。 “建军……” “爸,别说了。”李建军拍拍他肩膀,“儿子有出息了,让爸享享福,应该的。” 王秀英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拉着林晚晴的手,一遍遍地说:“晚晴,我们建军遇到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晚晴笑着抱住她:“阿姨,是我遇到建军,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李建民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 “你们都修了福气,我呢?我就修了个富二代,结果兜里还没钱。” 车里又笑成一团。 夕阳西下,江风温柔。 李建军看着窗外的晚霞,看着身边笑得灿烂的林晚晴,看着后视镜里父母含泪的笑脸。 心里暖暖的。 第66章 抢手的猪 火车站送走了父母和弟弟,李建军开着车往回走。 林晚晴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王秀英临走时塞给她的两个大包——自家腌的咸菜、晒的腊肠、还有一兜土鸡蛋。 “阿姨真是的……”她嘟囔着,但嘴角是翘的,“给这么多,冰箱都放不下。”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开进市区,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李建军打了右转向灯。 林晚晴看了眼路标:“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啊?” “嗯,回我那儿。”李建军说,“爸妈走了,我该搬回去了。” “回啥回!” 林晚晴一把抓住他握方向盘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建军愣了愣:“怎么了?” “都住进我家了,你不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吗?”林晚晴理直气壮,“回去干嘛?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李建军哭笑不得:“晚晴,那是你家,你家!” “我家不就是你家吗?”林晚晴歪头看他,“你那天不是跟我爸说了,以后这就是你家?” “话是这么说……” “没有可是!”林晚晴打断他,“反正你不能走!” 李建军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那我能在你家和你住一间吗?” 林晚晴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也不是不可以。”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看你表现。” “你还来真的?!”李建军瞪大眼睛,“我怕被老丈人打断腿!” 林晚晴噗地笑了,笑完又板起脸:“我不管!反正你不能走!” 李建军叹了口气:“你这是逼着我吃软饭啊。” 林晚晴眨眨眼,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说,吃不吃吧?” 两人对视了三秒。 李建军投降:“吃!我吃!”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李建军无奈地踩下油门,车子拐进通往林家的路。 晚上,林国栋下班回来,看见李建军还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建军,你爸妈走了?” “嗯,下午送走了。” “那你……” 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爸,建军以后就住咱家了!” 林国栋:“???” “他那儿太远,上班不方便!”林晚晴理直气壮,“住咱家近!” 林国栋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建军,表情复杂。 李建军赶紧站起来:“叔叔,我……” “行了。”林国栋摆摆手,“住就住吧,反正客房空着。” 他说完,上楼换衣服去了。 林晚晴冲李建军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李建军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 这软饭,越吃越硬了。 周一早上七点半,李建军和林国栋一起出门。 楼下,林国栋的专车已经等着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李建军跟着出来,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 “建军,上车。”林国栋拉开车门。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叔叔,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坐什么地铁!”林国栋皱眉,“上班高峰期,地铁挤成什么样了。上车!” 李建军只好上车。 车子刚驶出小区,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单元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老王!”林国栋按下车窗,“上班去?” 那人转过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戴副眼镜,气质儒雅。 李建军认出来了——这是副市长王建民,林国栋的同事,住同一小区。 “老林!”王建民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车里,看见李建军时,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是?”他打量着李建军,“这小伙子在你家住了好几天了,你家亲戚?” 林国栋还没说话,王建民又开口了: “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有对象没?” 李建军愣了一下,看向林国栋。 林国栋的脸已经黑了。 王建民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老林,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家姑娘,前天孩子妈催她找对象,她还不乐意。昨晚突然跑过来,让我打听打听你家这小伙的情况。” 他顿了顿,笑呵呵地:“看样子,我闺女是相中这小伙子了!老林,你帮帮忙,给牵个线?” 李建军:“……” 林国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吓人: “老王,我可告诉你啊。这是我女婿。不是什么亲戚。” 王建民愣住了:“女婿?” “对,女婿。”林国栋一字一句,“我女儿晚晴的男朋友。” 王建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老林,你闺女才上大二,你哪来的女婿?”他还不死心,“再说,你闺女和这小伙子,差好几岁吧?不合适!” “王建民!”林国栋声音提高,“我告诉你,我女儿女婿可是见过双方家长的!双方父母都同意的!真是我女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回去劝劝你闺女,让她看上别人去!” 王建民却不恼,反而笑了:“老林,你说这话合适吗?孩子们还年轻,应该让他们自己交往。说不准,人家小伙就看上我闺女呢?” 林国栋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再说了,”王建民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家晚晴和人家小伙又没结婚。退一万步说,就算结了婚,还能离呢。” “王建民!!!” 林国栋差点冲下车去。 李建军赶紧拉住他:“叔叔,叔叔冷静……” 王建民笑呵呵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老林,我就开个玩笑。看你急的,护犊子护成这样。” 他看了眼李建军,眼神里满是欣赏:“不过说真的,这小伙子确实不错。你家晚晴有眼光。”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自言自语地嘟囔: “唉……好白菜有人抢。咋长得好看的猪也成抢手货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车里的人听见。 林国栋:“……” 李建军:“……” 司机憋着笑,肩膀直抖。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对司机说:“开车!” 车子驶出小区。 李建军坐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出。 林国栋沉默了一路。 快到财政局时,他终于开口了。 “建军。” “叔叔?” 林国栋转过头,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你给我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林国栋的女婿。以后在外面,少给我招蜂引蝶。” 李建军:“……” “尤其是王建民那闺女!”林国栋强调,“那丫头从小鬼精鬼精的,离她远点!” 李建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叔叔,我知道了。” 车子在财政局门口停下。 李建军下车,刚关上车门,就听见林国栋对司机说:“小张,下午来接我的时候,顺便接上建军。别让他挤地铁。” 李建军心里一暖。 这个岳父,嘴上凶,心里…… 其实挺疼他的。 走进办公室,张伟已经在了。 看见李建军,他眼睛一亮:“李哥,今天气色不错啊!有喜事?” 李建军坐下,打开电脑:“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张伟凑过来,“李哥,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建军看他一眼:“我有女朋友,你不知道?” “知道啊,就那个开奥迪的官二代嘛。”张伟嘿嘿笑,“但谈恋爱和处对象是两码事。看你今天这表情,肯定是有什么进展!” 李建军没理他,打开文档开始工作。 但脑子里却想起刚才王建民的话。 “长得好看的猪也成抢手货了。” 他忍不住笑了。 张伟在旁边看见了,更笃定了:“还说没喜事!你看你又笑了!” 李建军摆摆手:“去去去,干活去。” 手机震了。 是林晚晴。 “建军建军!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有人想抢他女婿,让他很生气!”林晚晴发了一串哈哈哈哈,“我爸还让我转告你,以后离那个王叔叔家闺女远点!” 李建军哭笑不得:“我知道,你爸路上已经说过了。” “那就好!”林晚晴又发了一条,“不过建军,你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连副市长家的闺女都看上你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打字:“我知道我是你家的猪。” 林晚晴秒回:“哈哈哈!知道就好!我家养的猪,不许别人惦记!”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翘起来了。 张伟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李哥,你再这么笑下去,今天的工作就干不完了。” 李建军收起手机,正色道:“干活干活。” 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下午五点,林国栋的专车准时停在财政局门口。 李建军上车时,发现林国栋的表情比早上缓和多了。 “叔叔,今天工作顺利吗?” “还行。”林国栋顿了顿,忽然问,“建军,你觉得王建民那人怎么样?” 李建军想了想:“看着……挺和气的。” “和气?”林国栋哼了一声,“那老小子,表面和气,心里全是算计。他闺女看上你,保不齐就是他的主意。” 李建军没接话。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也别担心,有我在,他翻不起浪。” 李建军心里一暖。 “谢谢叔叔。” “谢什么。”林国栋看向窗外,“你是我女婿,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车子驶入小区。 路过王建民那栋楼时,林国栋特意让司机开慢了点。 “让他看看,我女婿又回来了!” 李建军:“……” 司机小张憋着笑,慢慢悠悠地开过去。 果然,王建民家的窗户边,好像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林国栋满意地哼了一声。 “走,回家吃饭!” 第67章 不速之客 晚上六点半,林家。 周慧在厨房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财政局的数据报表。林晚晴趴在他旁边,头枕在他肩膀上刷手机。 “建军,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 李建军瞥了一眼:“嗯,好笑。” “你都没看!” “看了看了。” “你眼睛在看电脑!” 李建军无奈地合上电脑,转头看她:“那我看你行不行?” 林晚晴眨眨眼,笑了:“这还差不多。”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挺用力的那种。 “谁啊?”林晚晴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长发披肩,穿着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很有气质,一看就是职场精英。 “雨嫣姐?”林晚晴眨眨眼,“你怎么来了?” 王雨嫣手里拎着两盒茶叶,笑容得体:“晚晴妹妹,我爸弄来两斤好茶叶,让我拿来给林叔叔尝尝。” 她说着,眼睛却越过林晚晴,往屋里瞟。 李建军正好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客厅里格外显眼。 王雨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爸!”林晚晴朝屋里喊,“雨嫣姐来给你送茶叶啦!” 林国栋从书房出来,看见王雨嫣,表情有点微妙。 “雨嫣?你爸怎么舍得把他的好茶叶分给我?” 王雨嫣走进屋,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林叔,早上我爸不是惹你生气了嘛?他心里过意不去,让我送点茶叶来赔罪。” 林国栋哼了一声:“他还能过意不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雨嫣笑得更甜了:“林叔,您大人大量,别跟我爸计较。他就是那张嘴,其实心里没什么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国栋也不好再端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一点小事,我没搁心上。正好你阿姨做好饭了,留下一块吃吧。” “啊?”王雨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那……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林叔!” 她脱了风衣,露出里面修身的米白色针织衫,身材曲线若隐若现。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心里警铃大作。 王雨嫣的目光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建军身上。 “晚晴妹妹,这位是?”她故作惊讶,“你不给我介绍介绍?” 林晚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挽住李建军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宣誓主权的意味: “雨嫣姐,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 她又转向李建军:“建军,这是王副市长的女儿,王雨嫣。” 李建军礼貌地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叫李建军,晚晴的男朋友。” 王雨嫣握住他的手,握得比正常社交久了一秒。 “建军……”她念着这个名字,眼睛亮亮的,“听说你也在财政局上班?” “对,信息中心。” “哎呀,那咱们是一个单位的!”王雨嫣惊喜地说,“我在预算科,二级主任科员。你刚来,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李建军抽回手,点点头:“谢谢王科长。” “叫什么王科长,叫雨嫣姐就行。”王雨嫣笑得灿烂,“咱们一个单位的,别那么见外。” 林晚晴在旁边,脸都黑了。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雨嫣来了?正好,我多做两个菜!” “谢谢阿姨!”王雨嫣甜甜地应着,眼睛又瞟向李建军,“建军,你坐,别站着。咱们聊聊天。” 她说着,很自然地坐在李建军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侧向他。 林晚晴立刻挤到李建军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不放。 “建军,你在信息中心具体做什么呀?”王雨嫣问。 “主要负责系统维护和数据对接。” “那挺辛苦的吧?”王雨嫣关心地说,“信息中心活儿多,人手少。你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我那边有几个实习生,可以借你用用。” 李建军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能应付。” “你别客气!”王雨嫣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们一个单位,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林晚晴在旁边忍无可忍,插了一句:“雨嫣姐,预算科最近不是很忙吗?你们不是在做年中预算调整?” 王雨嫣看她一眼,笑容不变:“再忙,帮自己单位同事的时间还是有的。” 林晚晴:“……” 这时候周慧端着菜出来了:“来来来,吃饭了!雨嫣坐这儿!” 王雨嫣站起来,很自然地走到餐桌旁,然后—— 她一屁股坐在李建军对面的位置。 林晚晴咬咬牙,挨着李建军坐下。 林国栋坐在主位,看了一眼对面笑得花枝乱颤的王雨嫣,又看看自己女儿那张黑成锅底的脸,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建军,吃菜。”王雨嫣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想往李建军碗里放。 “他自己会夹!”林晚晴直接把碗端走了。 王雨嫣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肉放回自己碗里:“晚晴妹妹,你护得可真紧。” “我男朋友,我不护着谁护着?”林晚晴理直气壮。 周慧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雨嫣,尝尝阿姨做的糖醋排骨。” “谢谢阿姨。”王雨嫣接过排骨,眼睛又看向李建军,“建军,你老家是哪里的?” “青山县。” “青山县?那地方我去过!”王雨嫣惊喜地说,“前年我们单位去那边调研,风景特别好。那边有个水库,你知不知道?” 李建军点点头:“知道。” “下次你回去,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王雨嫣眨眨眼,“我一直想再去一次。” 林晚晴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雨嫣姐,”她皮笑肉不笑,“建军回老家是看我公公婆婆,带着你像什么话?” 王雨嫣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晚晴妹妹,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想去玩。” “那你自己去呗,又不是不认路。” 林国栋轻咳一声:“晴晴。” 林晚晴瘪瘪嘴,不说话了。 王雨嫣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跟李建军聊天:“建军,你在信息中心,平时接触数据多。我们预算科最近在做一个数据分析模型,有些技术问题不太懂,能不能请教你?” 李建军还没开口,林晚晴抢先说:“他刚来,什么都不懂,你请教他干什么?” “晚晴妹妹,”王雨嫣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不懂?你又不是财政局的。” 林晚晴:“……” 李建军放下筷子,平静地说:“王科长,我刚入职,业务还在熟悉中。数据分析方面,信息中心有更资深的同事,我可以帮你介绍。” 王雨嫣眼睛亮了亮:“那你帮我介绍介绍?” “好。” 王雨嫣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班我找你,你带我去认识一下。”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对了,咱们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林晚晴猛地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王雨嫣扫了,加上了。 林晚晴的指甲差点掐进掌心里。 吃完饭,王雨嫣告辞。 “林叔,谢谢款待!阿姨,菜特别好吃!”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建军,明天见!” 门关上。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屋里走。 李建军跟上去:“晚晴?” 林晚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李建军!”她声音带着哭腔,“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像是要吃了你!” 李建军愣住了。 “你们在一个单位,以后天天见面!”林晚晴越说越委屈,“你不能跟她单独相处!我会吃醋的!我吃醋会疯的!” 周慧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林国栋端着茶杯,悠悠地来了一句:“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爸!”林晚晴跺脚,“你还说风凉话!” 林国栋看她一眼:“我早说过,建军这种小伙子,到哪儿都抢手。你不多看着点,能怪谁?” 林晚晴眼眶更红了。 李建军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晚晴,”他低声说,“我跟她没什么。” “我知道没什么……”林晚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可她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那我明天开始,离她远点。” “真的?” “真的。” “那她找你帮忙呢?” “我让别人去。” “她加你微信呢?” “不聊天。” “她约你吃饭呢?” “不去。”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周慧在旁边终于笑出声了。 林国栋摇摇头,端着茶杯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 这丫头,随他。 护犊子。 第二天早上,财政局。 李建军刚进办公室,手机就震了。 是王雨嫣的微信:“建军,上午有空吗?我带你去认识一下你们中心的老师?” 李建军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建军?在吗?” 李建军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看报表。 张伟凑过来:“李哥,谁啊?一大早发消息?” “没谁。” “没谁你笑得这么……” “我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李建军把嘴角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晚晴:“建军!王雨嫣有没有找你?!” 李建军回:“有。” “她说什么了?!” “说带我去认识同事。” “你去不去?!” “不去。” 那边秒回:“乖!晚上奖励你!”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翘起来了。 张伟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李哥,你这表情……一看就是女朋友查岗了。” 李建军收起手机,正色道:“干活。” 第68章 “说”服计划 下午,江州财经大学女生宿舍。 林晚晴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她盯着屏幕,眉头皱成一团。 “男朋友太帅,被别的女人惦记怎么办?”她发出这条消息,配上三个抓狂的表情。 群名叫“仙女驻凡大使馆”,里面是她从高中到大学的五个闺蜜。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 “???” “什么情况?” “晚晴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重点!被谁惦记?!” 林晚晴翻了个白眼,打字:“你们能不能抓重点!” 王笑笑第一个跳出来:“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有多帅?发图!姐妹们给你鉴定鉴定!” “对对对!发图!” “无图无真相!” “快点!别墨迹!”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从相册里挑了几张照片发出去。 一张是泰山山顶的合影,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帅得发光。一张是两人逛街时偷拍的侧影,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还有一张是她生日时拍的合照,他难得地笑了,眼睛弯弯的。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这男人好帅!!” “比电影明星还帅!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晚晴你从哪儿找的?还有没有同款?!” “这颜值!这身材!绝了绝了!” 王笑笑发了一串语音,点开全是尖叫:“林晚晴!你摊上大事了!这种男人必须抢啊!不对,是必须守住!不对不对,是必须藏起来!” 刘婷婷的发言更直接:“晚晴,能借我用用吗?就一天!不,半天!” “刘婷婷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就借来拍个照发朋友圈,装个逼怎么了!” 张瑶瑶幽幽地来了一句:“你们冷静点,这是晚晴的男朋友。不过晚晴,你确定这图没p过?” 林晚晴怒了:“p什么p!真人比照片还帅!” 群里又是一阵尖叫。 林晚晴等她们叫够了,才继续发:“现在知道问题严重性了吧?他被别的女人惦记,怎么办?” 王笑笑:“解决所有惦记的女人不容易,但我们可以换个方法。” “什么方法?” “拿出女人的优势,把他睡服。” 林晚晴愣了:“怎么睡服?”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了。 张瑶瑶:“就是那种睡服啊!你不会还没那个啥吧?!” 刘婷婷:“晚晴!你俩在一起多久了?还没睡?!” 王笑笑:“我的天!这么帅的男人放在面前,你居然忍得住?” 李萌萌:“晚晴你是不是不行?” 林晚晴脸腾地红了,打字的手都在抖:“你们说什么呢!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 “几个月还少吗?!” “我跟你说,现在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他喂饱!” “对!让他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吃饱喝足,他就没力气去外面开疆扩土了!” “精辟!就是这个道理!” 王笑笑最后总结:“姐妹,听我们一句劝,今晚就行动。拿下他!睡服他!让他没精力看别的女人!” 林晚晴盯着屏幕,心跳咚咚的。 拿下他? 睡服他?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但脑子里,闺蜜们的话一直在转。 “让他吃饱……” “没力气去外面开疆扩土……” “睡服他……” 晚上九点,林家。 李建军坐在客房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堆期货K线图。他专注地盯着跳动的数字,手指时不时敲几下键盘。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林晚晴探进半个脑袋。 “建军……” 李建军转头看她:“怎么了?” 林晚晴抱着被子挤进来,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我来睡。” 李建军愣住了:“啊?” “睡!”林晚晴把被子往床上一扔,爬上去坐好,“从今晚开始,我跟你睡!” 李建军看看她,又看看门口,压低声音:“晚晴,你爸你妈……” “他们睡了。”林晚晴拍拍旁边的枕头,“放心,我轻点。” 李建军:“……” 他深吸一口气:“晚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林晚晴眨眨眼,“我要睡服你。” “睡服?” “就是那个睡服。”林晚晴脸更红了,但坚持说下去,“闺蜜们说了,让你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吃饱喝足,你就没力气去外面开疆扩土了。” 李建军愣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林晚晴急了,“我很认真的!” “我知道你很认真。”李建军忍住笑,“但晚晴,我现在在忙……” “忙什么忙!”林晚晴凑过来看电脑屏幕,“这什么?股票?期货?” “期货,铜。” “赚了还是亏了?” “目前浮盈……” 话没说完,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李建军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林晚晴凑在他背后,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红红绿绿的线条,一头雾水。 “怎么了怎么了?” “大宗商品铜期货,今晚波动巨大。”李建军眼睛盯着屏幕,声音沉稳,“我提前布局了,现在在收网。” 林晚晴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紧张。 她趴在李建军背上,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建军的操作越来越快,屏幕上不断跳出成交提示。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半。 凌晨三点。 突然,李建军停下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搞定。” 林晚晴立刻问:“赚了多少?” 李建军转头看她,嘴角微扬:“你猜。” “一百万?” 李建军摇头。 “两百万?” 还是摇头。 林晚晴眼睛瞪大了:“五百万?!” 李建军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一千万?”林晚晴声音都变了。 “八百多万美元。”李建军说,“折合人民币,五千多万。” 林晚晴愣住了。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抱着李建军又蹦又跳,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五千多万!五千多万!一晚上!五千多万!” 李建军被她摇得东倒西歪,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建军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林晚晴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厉害!” 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国栋和周慧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满脸紧张。 “怎么了?!”林国栋声音急促,“晚晴!出什么事了?!” 周慧也急:“我们听见你大叫,以为……” 话没说完,两人看见了屋里的场景。 林晚晴趴在李建军背上,李建军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数字。两人都好好的,没伤没痛。 林国栋愣住了。 周慧也愣住了。 “爸?妈?”林晚晴转头,脸还红着,“你们怎么还没睡?” “你这孩子!”周慧拍着胸口,“那么大动静,能睡得着吗?!一惊一乍的,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晚晴不好意思地从李建军背上下来,但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妈,我是太高兴了!”她指着电脑屏幕,“你们知道吗?建军刚刚,一晚上,赚了八百多万美元!” 周慧愣住了。 林国栋也愣住了。 “八百多万美元?”周慧声音发飘,“那是……那是多少人民币?” “五千多万!”林晚晴比划着,“五千多万!一晚上!” 周慧腿一软,扶住门框。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起来,语气平静:“叔叔,阿姨,今晚大宗商品铜期货波动很大,我抓住机会做了几波。运气好,赚了一点。” “一点?”林晚晴在旁边跳脚,“你那是一点吗?八百多万美元!”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期货风险很大,要注意控制。” “我知道,叔叔。”李建军点头,“我仓位控制得比较紧,风险可控。” 林国栋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担忧? 周慧在旁边终于缓过劲来,喃喃道:“建军,你这一晚上,比阿姨一辈子挣的还多……” 林晚晴得意地挽住李建军的胳膊:“那当然!我男朋友最厉害了!” 林国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建军,最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他叹了口气。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 “建军,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 周慧也跟着出去,临走时看了女儿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门关上。 客房又安静下来。 林晚晴和李建军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你爸……好像没生气?” “他生什么气?”林晚晴眨眨眼,“你给他女儿赚钱,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建军笑了笑,坐回电脑前开始收盘。 林晚晴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建军。” “嗯?” “你累不累?” “还好。” “那……”林晚晴小声说,“继续睡服计划?” 李建军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晚晴的脸红得像苹果,但眼睛亮晶晶的,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李建军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合上电脑,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好。” 第69章 话里有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房。 李建军睁开眼,怀里的人还在睡。林晚晴的脸埋在他胸口,头发散乱,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抽出手臂,想下床。 “别动……” 林晚晴迷迷糊糊地抱住他,脸在他胸口蹭了蹭。 “再睡五分钟……” 李建军无奈地躺着,看着天花板。 昨晚……嗯,确实睡得挺晚的。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周慧压低的说话声:“老林,轻点,让孩子们多睡会儿。” 林国栋哼了一声:“都七点了,建军还要上班。” “今天周六!” “……哦。” 脚步声远去了。 李建军松了口气。 林晚晴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愣了愣,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李建军笑了:“现在知道害羞了?” “我没害羞……”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那你躲什么?” “我……我还没准备好见人……” 李建军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红扑扑的脸。 “昨晚睡服我的勇气呢?” 林晚晴瞪他一眼,然后忽然笑了,伸手捏他的脸。 “李建军,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嗯?” “我和你说,”她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从昨晚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反悔了。”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不反悔。” 林晚晴满意了,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然后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跑:“我去洗澡!你赶紧起!我妈肯定做早饭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半小时后,餐桌上。 周慧端出一锅皮蛋瘦肉粥,几碟小菜,还有刚炸好的油条。林国栋坐在主位上看报纸,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林晚晴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 李建军倒是神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 气氛有点微妙。 周慧忍不住了,看看女儿,又看看准女婿,试探着问:“晚晴,昨晚……睡得好吗?” 林晚晴的勺子“当”地磕在碗沿上。 “妈!” “我问问怎么了?”周慧一脸无辜,“关心自己女儿不行啊?” 林晚晴脸更红了,低头猛喝粥。 林国栋放下报纸,轻咳一声。 “建军。” “叔叔?” “昨晚那期货……赚了多少来着?” “八百多万美元,叔叔。” 林国栋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李建军听懂了,面不改色:“我知道,叔叔。昨晚是特殊情况,平时不会熬那么晚。” 林晚晴在旁边小声嘟囔:“是我非要陪他的……” 林国栋看她一眼,没说话。 周慧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妈,你笑什么?”林晚晴抬头。 “我笑我女儿长大了。”周慧擦了擦眼角,“有自己喜欢的人,也知道心疼人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妈……” “行了行了,吃饭。”周慧给她夹了根油条,“多吃点,补补。” 林晚晴看着碗里那根油条,总觉得老妈话里有话。 吃完饭,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回房间。 “建军,今天周六,你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事,可能看看盘。” “那我跟你一起!”林晚晴眼睛亮亮的,“不过下午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们单位。” 李建军愣了:“财政局?周末没人吧?” “没人正好!”林晚晴理直气壮,“我要去宣示主权!” 李建军:“……” “那个王雨嫣,不是天天在单位跟你‘偶遇’吗?”林晚晴咬着牙,“我去她地盘上转一圈,让她知道,你是有主的人!” 李建军哭笑不得:“晚晴,她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林晚晴瞪他,“昨天她又去你们信息中心了没有?” 李建军想了想:“去了……送材料。” “送什么材料需要预算科的人亲自送?” “……” “昨天中午她是不是又约你吃饭了?” “我拒绝了。” “拒绝是应该的!”林晚晴站起来,“但她这种态度,我必须去宣示一下主权!”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忽然觉得…… 还挺可爱的。 “行,陪你去。”他笑了,“不过下午再去,上午我带你做点别的。” “做什么?” 李建军没说话,直接把她拉进怀里。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李建军!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李建军低头看她,“昨晚是谁说要睡服我的?” “那……那是昨晚……” “今晚也行。” 林晚晴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你可别喊累。” 下午两点,财政局门口。 周末的办公大楼很安静,只有值班的保安在岗亭里打盹。李建军牵着林晚晴的手走进大门,保安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信息中心的,又低下头继续睡。 林晚晴第一次来财政局,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 “嗯。” “办公室在哪儿?” “三楼,信息中心。” “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上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林晚晴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停在信息中心门口。 “就这儿?” “对。” 林晚晴推门进去,里面几张办公桌,几台电脑,还有一盆快枯死的绿植。 她转了一圈,最后坐在李建军的工位上,手摸着键盘鼠标。 “这就是你每天坐的地方?” “嗯。” 林晚晴四处看了看,忽然发现桌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两人的合照,泰山山顶那张。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什么时候放的?” “入职第一天。” 林晚晴心里甜滋滋的,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奖励你的。” 两人正腻歪着,门外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 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信息中心门口。 “建军?你怎么在……”王雨嫣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穿着一身休闲装,显然是周末来单位加班的。她的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 “晚晴妹妹?你怎么也来了?” 林晚晴站起来,挽住李建军的胳膊,笑得灿烂: “雨嫣姐,我陪建军来看看他工作的地方。你呢?周末也加班?” 王雨嫣的目光在李建军挽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是啊,预算科最近忙。我过来整理点材料。”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顺便给建军带了点自己煮的银耳汤,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晚晴的笑容更甜了:“雨嫣姐真有心。不过建军不爱喝甜的,他喜欢喝我泡的茶。是吧,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对。” 王雨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那……这汤我自己喝吧。”她笑了笑,“晚晴妹妹,你们慢慢逛,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加了一句: “建军,周一有个数据对接会,你们信息中心要派人参加。到时候咱们再聊。” 说完,高跟鞋“哒哒哒”地远去了。 林晚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转身,瞪着李建军。 “她还给你煮汤?!” “我没喝。” “她还想跟你开会聊天?!”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她亲自通知你?!” 李建军举手投降:“晚晴,我真没招惹她。”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没招惹她。”她伸手捏他的脸,“是你这张脸招惹的。” 李建军无奈地任她捏。 “不过没关系,”林晚晴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反正你是我的人了。她爱惦记就惦记,反正惦记也白惦记。” 李建军笑了。 “这么自信?” “那当然!”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昨晚睡服你的人是我,又不是她。” 李建军忍不住笑出声。 “走吧,”林晚晴拉着他往外走,“参观完了,回家!今晚继续睡服你!” 李建军:“……”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补补了。 晚上,林家。 周慧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一大锅老母鸡汤。 “建军,多吃点!”她不停地给李建军夹菜,“年轻人,要注意营养!” 林晚晴在旁边偷笑。 李建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默默埋头苦吃。 林国栋慢悠悠地喝着汤,忽然开口:“建军,周末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李建军抬头:“饭局?” “嗯,几个老朋友聚聚。”林国栋看了他一眼,“顺便让他们认识认识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 林晚晴在旁边眼睛亮了:“爸,你这是要正式介绍建军?” “怎么,不行?” “行!太行了!”林晚晴抱住李建军的胳膊,“建军,你听见没?我爸要正式介绍你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国栋彻底认可了他。 不只是“女儿的男朋友”,而是“我林国栋的女婿”。 “谢谢叔叔。” 林国栋摆摆手:“别谢太早。那几个人都是人精,到时候可别给我丢脸。” “不会的,叔叔。” 林国栋点点头,继续喝汤。 周慧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忽然问:“建军,晚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林晚晴差点被汤呛到。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周慧理直气壮,“都住一起了,还不领证?” 林晚晴脸通红,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阿姨,等晚晴毕业。我想给她一个正式的婚礼。” 周慧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林国栋在旁边轻咳一声,掩饰着眼角的湿润。 林晚晴看着李建军,眼睛亮亮的,全是笑意。 她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小声说: “那你可得好好等我。” 李建军握紧她的手。 “嗯,等一辈子都行。” 第70章 饭局上的较量 周日下午五点,李建军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衬衫领子。 林晚晴趴在床上,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建军,你穿这身真帅。” 李建军从镜子里看她:“你说了八遍了。” “说一百遍也好看!”林晚晴爬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我男人,就是帅。” 李建军笑了笑,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乖。 “你也好看。”他说。 林晚晴眨眨眼:“那是!不打扮漂亮点,怎么给你长脸?” 李建军笑了。 门外传来林国栋的声音:“建军,好了没有?” “来了,叔叔。” 林晚晴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叮嘱:“建军,那几个叔叔伯伯都是我爸的老朋友,你别紧张,该说话说话,不该说的别说。还有,少喝酒,能不喝就不喝……” “知道了。” “要是有人刁难你,你别怕,我爸在呢。” “好。” “还有……”林晚晴压低声音,“那个王叔叔可能也在。” 李建军愣了一下:“王建民?” “嗯。”林晚晴撇嘴,“他跟我爸关系不错,这种饭局肯定少不了他。他女儿……可能也去。” 李建军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林晚晴瞪他,“我担心王雨嫣又盯着你看!” 李建军举手投降:“我不看她,只看你。” 林晚晴满意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 晚上六点,江州大酒店。 包厢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李建军跟着林国栋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老林!来了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李建军认出来了——副市长王建民。 “老王,来这么早。”林国栋跟他握手,然后看向屋里的人,“各位,这是我女儿男朋友,李建军。” 李建军微微躬身:“各位叔叔伯伯好。”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欣赏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女眷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好小伙子!一表人才!” “老林,你闺女眼光不错啊!” “来来来,坐坐坐!” 李建军被安排在林国栋旁边坐下。刚坐稳,就感觉一道目光从斜对面射过来。 他抬头,正好对上王雨嫣的眼睛。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看见李建军看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李建军礼貌地点头回应,然后移开目光。 “建军,喝酒吗?”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 “叔叔,我酒量不太好,怕失礼。以茶代酒行吗?” “行!年轻人不喝酒是好事!”眼镜男拍拍他肩膀,“我们家那个,一天不喝就难受,愁人!” 林国栋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建军平时工作忙,还要陪我女儿,哪有时间喝酒。” 这话说得,明里暗里都在护着。 王雨嫣在旁边轻笑一声:“林叔,您对女婿可真好啊。” 林国栋看她一眼:“怎么,你爸对你不好?” “我爸对我好是好,就是……”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没给我找个这么帅的男朋友。” 桌上几个女眷都笑了。 王建民在旁边瞪她一眼:“雨嫣!说话注意点!” “我说实话嘛。”王雨嫣大大方方地笑,“林叔,晚晴妹妹今天怎么没来?” “她在家陪她妈。”林国栋说,“这种场合,她不爱来。” “那可惜了。”王雨嫣看向李建军,“建军,改天请你和晚晴吃饭,咱们同龄人聚聚。” 李建军点头:“好,有空一定。” 王雨嫣还想说什么,菜开始上了,话题也被岔开。 …… 饭局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络。 男人们聊着工作、聊着政策,女人们聊着孩子、聊着八卦。李建军安静地坐着,偶尔被问到就答两句,不卑不亢。 “建军,听说你在财政局信息中心?”一个看起来颇有威严的男人问。 “是的,张叔叔。” “那部门挺清闲的吧?” “还行,平时主要负责系统维护和数据对接。” “年轻人不能太清闲。”张姓男人说,“要往业务部门走,才有前途。” 李建军点头:“张叔叔说得对,我也在考虑轮岗的事。” 林国栋在旁边接话:“老张,你这话就不对了。信息中心怎么了?现在都搞数字化,技术部门重要得很。” 张姓男人愣了愣,笑了:“老林,你这护犊子护得也太明显了。” “我女婿,我不护谁护?” 桌上的人都笑了。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建军,我敬你一杯。咱们一个单位的,以后多关照。” 李建军端起茶杯:“王科长客气了,互相学习。” “叫什么王科长,叫雨嫣姐就行。”王雨嫣笑着跟他碰杯,“不过你以茶代酒,我这杯酒是不是喝得亏了?”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起哄:“那让建军陪你喝一杯呗!年轻人,一杯酒能怎么着?” “对对对!喝一杯!” 林国栋皱眉,正要开口,李建军却站起来。 “王科长说得对,以茶代酒确实不合适。”他拿起旁边的白酒,倒了一杯,“这一杯,我敬各位叔叔伯伯和雨嫣姐。感谢大家今天的照顾,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饮而尽。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雨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也把杯中酒喝了,坐下时,目光还留在他身上。 ……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林国栋喝了酒,有点上头,被李建军扶着上车。 “建军,”他靠在座位上,声音含糊,“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叔叔。” “那个老张……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叔叔。他也是为我好。” 林国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王雨嫣那丫头……对你有意思。” 李建军一愣。 “我看出来了。”林国栋闭着眼睛,“不过你做得对,保持距离。” “我知道,叔叔。” “知道就好。”林国栋叹了口气,“回去别跟晚晴说,那丫头小心眼,知道了又该闹。” 李建军笑了:“好,不说。” 车子驶入小区。 路过王建民那栋楼时,林国栋忽然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 王雨嫣正好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们的车,朝这边挥了挥手。 林国栋哼了一声,对司机说:“小张,开快点。” 司机憋着笑,踩下油门。 …… 回到家,林晚晴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见李建军扶着她爸进来,她赶紧迎上去。 “爸,喝多了?” “没多,清醒着呢。”林国栋摆摆手,自己上楼了。 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到客厅,上下打量他。 “你没事吧?没喝多吧?” “喝了一杯,没事。” “那就好。”林晚晴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那个王雨嫣去了没有?” 李建军犹豫了一秒。 林晚晴立刻警觉起来:“去了?” “……嗯。” “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就是敬了杯酒。” “敬酒?!”林晚晴声音提高,“她凭什么给你敬酒?!” “大家都在,她也敬了别人。” 林晚晴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忽然抱住他。 “建军,你是我的人,不许理她。” 李建军笑了,揉揉她的头发。 “好,不理她。” 林晚晴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今晚还睡服你吗?” 李建军愣了愣,然后笑了。 “随你。” 林晚晴眨眨眼,拉着他就往楼上走。 “那就继续!” 楼上,周慧正从房间出来,看见两人手拉手往客房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又退回房间了。 “老林,”她推推已经躺下的林国栋,“你女儿又去睡客房了。” 林国栋睁开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年轻人,随他们去吧。” 第71章 摸鱼才是王道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李建军踩着点走进信息中心。 张伟已经到了,正端着杯豆浆刷手机。看见李建军,他眼睛一亮:“李哥,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李建军坐下,打开电脑。 “还行?”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上周六来单位了?还带着女朋友?” 李建军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保安老刘说的。”张伟挤眉弄眼,“说那姑娘长得特别漂亮,还挽着你胳膊,一脸得意。李哥,你这是来宣示主权的?” 李建军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伟还想再问,办公室门开了,孙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都到了?开会。” 几个人围到会议桌前。 孙主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揉了揉太阳穴:“市里下来了新任务,政务数据整合平台二期工程,要求三个月内完成。” 张伟愣了:“二期?一期不是刚做完吗?” “一期做的是基础框架,二期要对接全市所有部门的业务系统。”孙主任叹了口气,“人社局、医保局、税务局、教育局……大大小小三十多个部门,数据格式都不一样,要全部打通。” 办公室里一片哀嚎。 “三十多个部门?三个月?” “这怎么可能!” “咱们中心才几个人?” 孙主任抬手压了压:“别叫了。局里说了,这个项目是今年的重点工程,做得好,年底评优;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李建军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他扫了一眼那份文件,集中精神—— 【政务数据整合平台二期工程】 【涉及部门:34个】 【数据格式差异:287种】 【核心难点:医保系统数据接口陈旧,需重新开发对接程序】 【最优解决方案:重构医保数据接口,采用中间件技术进行格式转换】 【预计工作量:3人团队,4个月】 信息流浮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医保系统的问题所在——那是五年前的老系统,当初外包给一个小公司做的,代码写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有标准接口。要想对接,要么逼医保局换系统,要么自己写转换程序。 换系统?医保局那帮人,动他们的系统比动他们工资还难。 写转换程序?那得先读懂那一堆屎山代码,三个月?半年都够呛。 李建军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怎么解决。 扫描出来的那个“最优解决方案”,他甚至能直接看到具体的代码逻辑。 但他不想说。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责任越大,活就越多。 活越多,还怎么摸鱼? 还怎么陪林晚晴? 还怎么晚上炒期货赚大钱? 他李建军,这辈子就想当个咸鱼。钱够花,软饭够吃,老婆够爱,就够了。 “建军,”孙主任忽然点名,“你刚从学校出来,技术底子应该不错。这个项目,你跟着张伟一起做。” 李建军抬起头,一脸平静:“主任,我刚来,很多业务还不熟。怕拖后腿。” “没事,边做边学。”孙主任摆摆手,“张伟带着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行。” 张伟在旁边拍胸脯:“主任放心,我带着李哥!” 李建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面上却点点头:“好,我尽力。” 回到工位,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哥,你别有压力。这种项目,咱们就是打杂的,真正难的让领导头疼去。” 李建军看他一眼:“你不怕做不好?” “怕什么?”张伟嘿嘿笑,“做得好,是领导的功劳;做不好,是项目本身太难。咱们小兵,混就完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张伟,是个明白人。 “行,跟你混。”他说。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下午三点,预算科送材料过来。 来的人不是王雨嫣,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李建军松了口气,接过材料道了谢。 张伟在旁边看得清楚,等他走了,凑过来八卦:“李哥,你跟预算科那个王科长,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没有。” “没有?”张伟不信,“上周她可是往咱们中心跑了三趟。以前一年都见不到她一次。” 李建军看他一眼:“你想多了。” “行行行,我想多了。”张伟举起双手,“不过李哥,我提醒你一句,王科在局里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追她的人不少,没一个能入她眼的。她对你这么热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你小心点。” 李建军点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的可比张伟多。 王雨嫣对他有意思,他当然看得出来。 但有意思又怎样? 他有林晚晴了。 那个会吃醋会撒娇、会抱着被子来“睡服”他的女孩,才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手机震了。 说曹操曹操到。 林晚晴:“建军!今天王雨嫣有没有去找你?!” 李建军回:“没有,来的一个小伙子。” 林晚晴:“算她识相!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她肯定憋着坏呢!” 李建军笑了,回:“好,我小心。” 林晚晴:“晚上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李建军:“不用,我坐地铁。” 林晚晴:“不行!我要去!顺便去你们单位转一圈,让某些人看看,你是有主的!”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张伟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李哥,你这表情……又是女朋友?” “嗯。” “羡慕。”张伟叹气,“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管我的女朋友?”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会有的。” 晚上六点,财政局门口。 林晚晴准时出现在大门口,还是那辆白色奥迪。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青春洋溢。 李建军刚出来,她就跑过去挽住他胳膊。 “走吧,回家!” 两人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建军?这么巧?” 王雨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包,看见林晚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晚晴妹妹也来了?” 林晚晴笑得灿烂:“雨嫣姐下班了?我们正准备回家呢。” “我也下班。”王雨嫣的目光在李建军身上停了一秒,“建军,今天送过去的材料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谢王科。” “都说了叫雨嫣姐。”王雨嫣笑,“晚晴妹妹,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谢谢雨嫣姐,我们会小心的。”林晚晴说完,拉开车门把李建军推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王雨嫣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 林晚晴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再看也不是你的。” 李建军在旁边笑。 “笑什么?” “笑你吃醋的样子。” 林晚晴瞪他:“我就吃醋!怎么着吧!” 李建军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不怎么着,我喜欢。” 林晚晴愣了一下,脸红了。 “你……你开车呢!别动手动脚的!” “你开车,我动脚。” “李建军!” 车里笑成一团。 晚上,林家。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客房电脑前,打开期货软件。 林晚晴洗完澡过来,趴在他背上,看那些跳动的数字。 “今晚还赚吗?” “看情况。” “能赚多少?” “不知道,可能几十万,可能几百万。” 林晚晴眨眨眼:“那你白天还去上什么班?一个月几千块,不如在家炒期货。” 李建军转头看她:“上班是为了赚钱?” “不然呢?” 李建军笑了,把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晚晴,我问你个问题。” “嗯?” “如果我一辈子就当个小科员,每个月拿几千块工资,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李建军,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赚多少钱。” 她伸手捏他的脸:“你有钱,我高兴。你没钱,我养你。反正我爸说了,让我好好对你。” 李建军心里一暖。 “那我要是天天摸鱼,不干活呢?” “摸鱼就摸鱼呗。”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你晚上赚的钱,够你摸一辈子鱼了。” 李建军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我可就真摸了。” “摸吧。”林晚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养你。” 窗外夜色温柔。 屋里暖意融融。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心爱的女孩,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真好。 有软饭吃,有老婆爱,有鱼摸。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第72章 闺蜜团 李建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裹着浴袍扑到他身边。 “建军!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那几个闺蜜,”林晚晴眨眨眼,“想请你吃饭。” 李建军手指一顿,抬起头:“你闺蜜?请我吃饭?” “对呀!”林晚晴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李建军愣了愣:“她们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 林晚晴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支支吾吾:“还不是……还不是那个王雨嫣老是缠着你,我就请她们帮忙出主意……” 李建军眉毛一挑:“你请她们出主意?出什么主意?是把王雨嫣打一顿还是怎么着?” “打什么打!”林晚晴掐他一下,“我们是文明人!” “那出什么主意?” 林晚晴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嘟囔:“还不是怨你长得那么帅……要不然人家才不会……”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才不会什么?”他故意问,“哦——你说的是那个‘睡服’我的主意?是她们出的?” 林晚晴脸更红了,但理直气壮:“对啊!她们是我的军师!” 李建军哭笑不得:“所以现在军师们要验收成果?” “什么验收!”林晚晴急了,“就是……就是她们想见见你本人。”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我把你照片发给她们看了。她们……反正跟她们一块吃饭你要小心,什么都不能答应,更不能有亲密动作!”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们是豺狼虎豹不成?” “我怕她们把你叼走‘吃了’!”林晚晴瞪他,“你是不知道她们私下什么样!” 李建军来了兴趣:“什么样?” 林晚晴张了张嘴,想描述,又觉得难以启齿。 最后憋出一句:“反正你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周四晚上六点,江州一家网红餐厅。 李建军跟着林晚晴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着四个女孩。 门一开,四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 “卧槽!” “真人比照片还帅!” “晚晴你藏得够深的!” “这颜值这身材!绝了!” 四个女孩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李建军站在原地,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林晚晴赶紧拉着他坐下,一边介绍:“这个是王笑笑,我高中同桌;这个是刘婷婷,我大学室友;这个是张瑶瑶,我发小;这个是李萌萌,我初中同学。” 李建军一一打招呼:“你们好。” “好好好!”王笑笑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李建军是吧?坐坐坐,别客气!” 刘婷婷在旁边矜持地笑,但眼神也一直往这边飘。 张瑶瑶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像在鉴定什么珍稀物种。 李萌萌则直接多了:“晚晴,你男朋友这身材,穿衣服都可惜了!” 林晚晴脸一红:“李萌萌!” “我说实话嘛!”李萌萌理直气壮。 李建军:“……” 他现在相信林晚晴说的了。 这几个女孩,凑一块,确实挺吓人的。 菜上来,气氛渐渐热络。 王笑笑率先发起进攻:“李建军,听说你在财政局上班?” “对,信息中心。” “那工作挺清闲的吧?” “还行。” “清闲好!”王笑笑点头,“清闲才能多陪晚晴!” 刘婷婷接话:“李建军,你跟晚晴怎么认识的?” “泰山旅游,她爬不动了,我背她上去。” “哇!”四个女孩同时发出惊叹。 “泰山背上去?那得背多久?” “晚晴你怎么不早说!” “太浪漫了吧!” 林晚晴在旁边红着脸,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张瑶瑶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问:“李建军,你对晚晴是真心的吗?” 李建军看她一眼,认真点头:“是。” “那如果以后有更漂亮更有钱的女孩子追你,你会动摇吗?” “不会。” “为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因为她们都不是晚晴。”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太杀我了!” “晚晴你从哪儿找的这种人!” “我酸了!我酸了!” 林晚晴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建军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他刚才那话,是真心的。 上一世活了几十年,他太知道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了。 这一世,他只要这一个。 饭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嗨。 王笑笑喝了点酒,话更多了:“李建军,我跟你说,晚晴跟我们提起你的时候,那叫一个花痴!” “王笑笑!”林晚晴想捂她的嘴。 “捂什么捂!”王笑笑躲开,“她说你一米八八,长得帅,对她好,做饭还好吃!我们当时还不信,结果一看照片——” 她顿了顿,夸张地捂住胸口:“我当时就想,完了,晚晴这男朋友,我要是见了真人,肯定把持不住!” 刘婷婷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现在见了,确实把持不住。” 李萌萌更直接:“李建军,你有兄弟吗?介绍给我!” 李建军愣了愣:“有个弟弟,还在上大学。” “大学也行!”李萌萌眼睛亮了,“大几的?有照片吗?” 林晚晴在旁边扶额:“李萌萌,你够了……” “不够!”李萌萌理直气壮,“你都有这么帅的男朋友了,让我找个低配版怎么了?” 张瑶瑶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按基因遗传学,弟弟应该也不会差。晚晴,这事儿你得上心。” 林晚晴:“……” 李建军:“……” 这顿饭,吃得他后背直冒汗。 这些女孩,平时看着都挺正常的,凑一块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吃完饭,送走四个闺蜜,李建军和林晚晴往回走。 车里,林晚晴憋着笑问:“怎么样?我说她们是豺狼虎豹吧?” 李建军点头,心有余悸:“确实。” “怕了?” “有点。” 林晚晴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放心,她们再虎狼,也是我的军师。对你只有欣赏,没有行动。” 李建军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知道,动你的后果很严重。”林晚晴眨眨眼,“我会跟她们拼命的。” 李建军心里一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那我更得离她们远点了。” “这还差不多。”林晚晴满意了,“不过建民的照片,我倒是可以发给李萌萌看看。” 李建军愣了:“你真要介绍?” “看看而已,成不成再说。”林晚晴笑,“万一成了,咱们就是亲上加亲!” 李建军想了想,也笑了。 “行,你看着办。” 车子驶入夜色。 林晚晴的手搭在李建军手上,十指相扣。 “建军。”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以后还跟她们吃饭吗?”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偶尔吃一次行吗?” 林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看你表现,偶尔吃一次,行!还是不行!。” 第73章 摸鱼这艺术 早上,信息中心。 李建军踩着点进门,发现办公室里气氛不对。 孙主任黑着眼圈走进来,手里的保温杯换成了特大号,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他一屁股坐下,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伟凑到李建军旁边,压低声音:“看见没?主任昨晚肯定没睡。” “怎么了?” “项目呗。”张伟叹气,“医保局那帮人死活不配合,说他们的系统动不了。人社局那边数据格式乱七八糟,技术科的人看了直摇头。主任昨晚开会开到十一点,听说局长亲自过问了。” 李建军点点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不是什么项目资料,是昨晚期货收盘后的复盘数据。他扫了几眼,心里有了数——昨晚又赚了四十多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三百来万。 “李哥,你不急啊?”张伟看他一脸淡定,有点纳闷。 “急什么?” “项目啊!做不好咱们都得挨批!” 李建军转头看他,认真地说:“张伟,我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 “这个项目,咱们能决定什么?” 张伟愣了愣:“……什么都决定不了。” “那咱们急有什么用?”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干不了就汇报。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张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竖起大拇指。 “李哥,你是这个。” “哪个?” “通透。”张伟感慨,“我工作三年了,今天才悟出这个道理。你刚来一个月就想明白了,不愧是能泡到官二代的人。” 李建军:“……” 这跟泡官二代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王雨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建军,张伟,给你们送点喝的。”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楼下新开的咖啡店,买一送一,顺手带了两杯。” 张伟受宠若惊:“哎呀王科,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都是一个单位的。”王雨嫣笑着,目光却落在李建军身上,“建军,你尝尝,我特意让他们少糖的,你应该喜欢。” 李建军礼貌地点点头:“谢谢王科。” “叫雨嫣姐。”王雨嫣纠正,笑容不变,“那我先回去忙了,有事找我。”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张伟看着那两杯咖啡,又看看李建军,表情复杂。 “李哥,你说实话。” “说什么?” “你跟王科长……真没什么?” “没有。” “那她为什么只给你带咖啡?”张伟指着杯子,“你看,两杯都是少糖的,说明她记得你的口味。我这一杯是顺便的。”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张伟不信,“李哥,我在单位三年,王雨嫣什么时候主动给人送过咖啡?她可是出了名的高冷。” 李建军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确实少糖,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王雨嫣……。 而且是那种温柔似水的攻势,让你挑不出毛病,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下午三点,李建军去洗手间。 出来时,正好撞见王雨嫣在走廊里打电话。 “……我知道,但这个项目真的很急,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好的好的,谢谢张处,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一抬头,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建军,这么巧。” “王科长。” “下午忙吗?” “还好。” “那正好,”王雨嫣往前走了一步,“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方便吗?”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清楚这是借口。 但他也没法拒绝——人家说的是工作。 “方便,王科长请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王雨嫣倒了杯水,靠在窗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看起来温柔又知性。 “建军,我听说你们信息中心那个项目推进得不太顺利?” “是有点困难。” “医保局那边的问题,我可能能帮上忙。”王雨嫣说,“我爸跟医保局的老局长关系不错,要是需要,我可以让他打个招呼。” 李建军看着她:“王科长,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雨嫣笑,“都是一个单位的,互相帮忙应该的。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我是真的想帮你。” 这话说得直白,又委婉。 李建军垂下眼,礼貌地说:“谢谢王科长,我先跟主任汇报一下,如果有需要,再麻烦你。” “好。”王雨嫣点头,也不纠缠,“那我等你消息。”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看向他。 “建军,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见外的。” “王科长,我没有……”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王雨嫣打断他,“但多交个朋友总可以吧?我又没别的意思。” 李建军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雨嫣笑了笑,放下水杯。 “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了。记得有事找我。”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温柔,还有一丝志在必得。 李建军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难搞。 …… 晚上六点,李建军准时下班。 刚出大门,就看见林晚晴的车停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林晚晴凑过来闻了闻,皱起眉头。 “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 李建军愣了愣:“有吗?” “有!”林晚晴瞪他,“下午跟谁接触了?” 李建军想了想:“王雨嫣,在茶水间说了几句话。” 林晚晴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又找你?!” “说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去茶水间说?” 李建军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笑了。 “晚晴,你闻到的可能不是香水味,是咖啡味。” “咖啡?” “她上午送了两杯咖啡过来,我跟张伟一人一杯。”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表情更精彩了。 “她还给你送咖啡?!” “嗯。” “还特意记得你少糖?!” “……嗯。”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动车子。 “走!回家!” “这么急?” “急!”林晚晴咬牙切齿,“今晚必须加大力度!” 李建军:“……” 他突然有点后悔说实话了。 晚上,林家。 吃完饭,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就往客房走。 周慧在厨房洗碗,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头都没抬。 林晚晴把李建军按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建军,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那个王雨嫣,今天对你说了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林晚晴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说可以帮你?还说是真的想帮你?” “嗯。” “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李建军没说话。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建军……” “嗯?”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李建军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晚晴,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这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老婆有家,钱够花就行。” 他顿了顿:“王雨嫣再好,也不是你。” 林晚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跟她说话?” “工作是工作。”李建军说,“在一个单位,不可能完全不接触。但我有分寸。”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李建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知道。” “就会!”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奖励你的。” 李建军搂着她,心里松了口气。 “那今晚还加大力度吗?” 林晚晴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 第74章 莫名升职 周一早上,李建军照常踩着点走进信息中心。 刚坐下,就发现气氛不对。 张伟正襟危坐,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余光却往他这边瞟。隔壁桌的小刘假装在整理文件,但文件拿反了。就连平时最淡定的老周,都在偷偷看他。 李建军愣了愣,压低声音问张伟:“怎么了?” 张伟没说话,只是朝主任办公室努了努嘴。 办公室门开了,孙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表情复杂——有困惑,有惊喜,还有一丝莫名其妙。 “建军,来一下。” 李建军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 孙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李建军看了三秒,然后开口:“建军,有个事要通知你。” “主任请说。” “局里刚刚下了任命。”孙主任把文件递给他,“信息中心政务数据整合平台二期工程项目组,你担任临时小组组长,项目主要负责人。” 李建军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主任,这……”他抬头,“我刚来一个月。” “我知道。” “业务还不熟。” “我知道。” “这个项目难度很大。” “我也知道。”孙主任靠回椅背,表情复杂,“但局里就是这么定的。我也纳闷,但文件下来了,就得执行。”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主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最近谁在帮你说话?” 李建军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王雨嫣。 “行了,出去吧。”孙主任摆摆手,“好好干,别给咱们信息中心丢脸。”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张伟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哥,什么情况?” 李建军把文件递给他。 张伟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槽!组长?!你?!” “嗯。” “你来一个月就当组长了?!” “嗯。” 张伟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 “李哥,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你真的是天选之子。”张伟感慨,“一个月,从新人到项目组长。你这升职速度,咱们局里建局以来头一个。” 李建军没说话。 他在想王雨嫣。 她说过,她爸跟医保局的老局长关系不错。 她说过,她是真的想帮他。 她说过,有事找她。 现在,他莫名其妙成了项目组长。 这背后…… 手机震了。 是王雨嫣的微信:“建军,恭喜呀!好好干,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李建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谢谢王科长。” 那边秒回:“叫雨嫣姐[微笑]” 李建军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这软饭,怎么吃着吃着,还吃出权力来了? …… 下午两点,项目启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信息中心的几个骨干,还有从其他部门抽调来的技术员。 李建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项目文件。 孙主任主持会议,开场白说完,把话筒递给他:“建军,你说两句。” 李建军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有人好奇,有人不服,有人等着看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同事,我叫李建军,刚来信息中心一个月。论资历,在座各位都比我深。论经验,各位都比我丰富。让我当这个组长,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但既然局里信任我,我就尽力把这事做好。”他顿了顿,“项目遇到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说完,他坐下。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李组长,我想问一下,医保局那边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李建军认出他是技术科的老陈,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技术过硬,但脾气也大。 “陈工有什么建议?” “建议?”老陈笑了,“我建议换人。这个项目,咱们信息中心做了两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现在换你来,能有什么变化?” 这话说得直白,火药味很浓。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起来。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工说得对,两个月没进展,说明之前的思路有问题。” 老陈愣了愣,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那李组长有新思路?” 李建军想了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医保局的问题,核心是他们的系统接口太旧,没有标准对接方式。”他边说边画,“常规思路是让他们换系统,或者我们写转换程序。但换系统,他们不配合。写转换程序,需要读懂他们那堆代码,时间不够。” 老陈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说没办法。” “有办法。”李建军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用中间件。” “中间件?”老陈皱眉,“我们想过,但中间件需要对接双方的底层数据,医保局那边不会开放权限的。” “不需要开放全部权限。”李建军在框里又画了几条线,“我们只抓取他们系统的输出数据,在中间件里做格式转换。这样不碰他们的系统,他们没理由拒绝。” 老陈愣了愣,盯着白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眼睛慢慢亮了。 “这……这思路……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李建军笑了笑:“陈工经验丰富,只是被常规思维困住了。我也是瞎琢磨的,不一定对。” “不一定对?”老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仔细看着那张图,“这思路太对了!技术上完全可行!” 他转头看向李建军,眼神变了。 “李组长,你这个思路,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好小子,有两下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其他人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医保局解决了,人社局那边呢?” “人社局数据格式乱,但可以用清洗工具……” “税务局的接口我有经验,可以对接……” 李建军站在白板前,听着大家的讨论,时不时插一两句。 他知道,这个项目,活了。 至于怎么活的?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把脑子里“扫描”出来的方案画出来而已。 …… 晚上六点,李建军准时下班。 走出大门,林晚晴的车已经等在那了。 他上车,林晚晴凑过来闻了闻,满意地点头:“今天没有香水味。” 李建军笑了。 “晚晴,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升职了。” 林晚晴愣了愣:“升职?你不是才去一个月吗?” “对。”李建军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林晚晴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是说……那个王雨嫣,在后面帮你?” “应该是。” 林晚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李建军,你这软饭,越吃越高级了啊。” 李建军:“……” “以前是我家养你,现在是副市长家闺女帮你升职。”林晚晴笑得直抖,“你这是要统一江州官场的节奏?” 李建军无奈地看着她:“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笑?”林晚晴眨眨眼,“有人帮我养男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过你要记住,不管你升职还是降职,你都是我的人。” 李建军心里一暖。 “知道了。”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林晚晴一边开车一边念叨:“对了,建民跟我说,他跟李萌萌加微信了,聊得挺热乎。” 李建军愣了愣:“李萌萌?你那个闺蜜?” “对呀!”林晚晴得意,“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你确定他俩合适?” “合不合适处了再说。”林晚晴笑,“万一成了,咱们就是亲上加亲。到时候你弟弟娶我闺蜜,你这软饭,就更稳了。” 李建军哭笑不得。 第75章 意外的顺利 周二上午九点,医保局会议室。 李建军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医保局信息科的几个负责人。中间摆着一台投影仪,屏幕上是他昨晚临时做的ppt——其实也没什么内容,就是把那个中间件的思路画了几张图。 老陈坐在他旁边,表情比他自己还紧张。 “李组长,你说他们能同意吗?”老陈压低声音。 “不知道。”李建军老实说,“试试看。” “试试看?”老陈瞪大眼睛,“你心里没底就敢来?” 李建军看他一眼:“陈工,你有底的事,推进了两个月了吗?” 老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医保局信息科科长推门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姓周。他身后跟着两个技术人员,表情都不太好看——显然,他们对接财政局的这个项目早就烦透了。 “李组长是吧?”周科长坐下,开门见山,“咱们长话短说。你们那个项目,我们配合不了。系统是老系统,动不了。你们要数据,我们可以定期导出给你们,但实时对接不可能。” 老陈脸色一僵。 李建军却点点头:“周科长说得对,动你们系统确实不合适。” 周科长愣了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 “那你们……” “所以我们换了个思路。”李建军打开投影,指着第一张图,“我们不碰你们的系统,只抓取输出数据。”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中间件的原理,然后指着第二张图:“你们只需要给我们开放一个数据输出端口,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不侵入,不修改,不影响你们系统正常运行。” 周科长听完,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技术人员。 那个年轻人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图,眼睛亮了。 “周科,这个……技术上可行。” “可行?” “对,只抓取输出数据,确实不碰咱们系统。”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看向李建军。 “李组长,你这个思路,谁想的?” “我自己琢磨的。” 周科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年轻人,脑子活。”他站起来,伸出手,“行,这个方案我们同意。具体对接,你们跟我们小张沟通。”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谢谢周科长。” 走出医保局大楼,老陈整个人都是懵的。 “就这么……成了?” “成了。” “两个月没搞定的事,你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运气好。”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 “李组长,你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真有两下子?” 李建军想了想:“都有吧。”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他肩膀。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办成了。回去我给你宣传宣传。” 李建军点点头,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老陈的“宣传”,会在接下来几天里,让他在财政局彻底出名。 …… 下午三点,李建军刚回到办公室,就被孙主任叫去了。 “建军,医保局那边谈下来了?” “谈下来了。” 孙主任愣了愣,接过他递来的会议纪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建军,你老实跟我说。” “主任请说。” “这个中间件的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孙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回去吧。好好干。”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张伟。 张伟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李哥,你火了。” “什么?” “刚才预算科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张伟神神秘秘地凑近,“说王雨嫣在科里开会的时候,特意提了你,说你在项目上思路清晰,能力突出,是年轻干部的好苗子。” 李建军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项目的事?” “谁知道呢?”张伟耸肩,“反正现在整个三楼都知道了,信息中心新来的那个李建军,是个能人。” 李建军揉了揉眉心。 这王雨嫣,助攻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 晚上六点,林家。 饭桌上,林国栋忽然开口。 “建军,听说你们那个项目有进展了?” 李建军筷子顿了顿:“叔叔怎么知道?” “今天开会的时候,王建民跟我提了一嘴。”林国栋表情微妙,“说你思路新,能力强,是个可造之材。”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在旁边警觉起来:“王建民?就是王雨嫣她爸?” “嗯。” “他怎么会知道建军的事?” 林国栋看她一眼:“你说呢?” 林晚晴的脸一下子垮了。 又是王雨嫣。 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 “建军,”她转头盯着他,“你今天见王雨嫣了吗?”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项目的事?”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是医保局那边传出去的,那边有人认识她爸。” 林晚晴咬着筷子,眉头皱成一团。 周慧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行了行了,吃饭。人家帮建军说话,又不是坏事。” “妈!” “妈什么妈。”周慧瞪她,“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多看着点。光吃醋有什么用?”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妈说得对。” 她转头看向李建军,眼神亮晶晶的。 “建军,今晚继续加大力度。” 李建军:“……” 林国栋放下筷子,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什么都没听见。” ……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趴在李建军胸口,手指在他衬衫扣子上绕来绕去。 “建军。” “嗯?” “你说那个王雨嫣,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 “她是不是真想追你?” “可能吧。” “那你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只要不理她,她就没办法。” “可她一直在帮你啊。”林晚晴嘟嘴,“她帮你升职,帮你宣传,帮你推进项目。这样下去,你在单位越来越出名,她功劳越来越大,我怎么比?” 李建军低头看她:“你不需要比。”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她是她。” 林晚晴愣了愣,眼眶有点红。 “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会说,是真心话。”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李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建民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李萌萌找他聊天,聊到凌晨两点。”林晚晴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看这事有戏。” 李建军愣了愣:“这么快?” “快什么快!”林晚晴掐他,“你是不知道,李萌萌那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可精了。能让她聊到凌晨两点的,肯定有感觉。” 李建军想了想,也笑了。 “行吧,让他们自己发展。” “嗯!”林晚晴点头,又趴回他胸口,“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亲上加亲?” “会吧。” “那我就是李萌萌的嫂子,她就是我弟妹?” “对。” 林晚晴美滋滋地笑了。 “那我得好好撮合他们。”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第76章 格局 周四下午三点,江州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林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拿铁,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闺蜜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 王笑笑:“晚晴你真的要去见她?!” 刘婷婷:“你疯了!那是情敌!” 张瑶瑶:“冷静分析:一对一谈判,你占据道德高地,但对方段位不低,建议带个录音笔。” 李萌萌:“晚晴你要是怂了就不是我姐妹!干她!”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深吸一口气。 她没疯。 她是想通了。 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李建军那张脸,她太清楚了。 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五官立体得跟雕刻出来似的。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同性,不好意思看。 这种男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惦记? 以前她傻,以为天天看着、天天“睡服”就行了。 但这几天她想明白了。 男人长得帅,又能挣钱——虽然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但一晚上几百万美金进账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这种男人,惦记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拦得住一个王雨嫣,拦得住十个百个吗? 与其天天提心吊胆地防着,不如—— 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像古代的皇后那样。 给皇帝把关,替他筛选。 想到这里,她当时就从床上坐起来,把李建军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她扑过去抱住他,“建军,我悟了!” “悟什么了?” “悟了怎么对付王雨嫣!” 李建军愣了愣:“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只管好好上班,剩下的事交给我!”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你开心就好。” …… 现在,她坐在咖啡馆里,等的人就是王雨嫣。 门被推开了。 王雨嫣走进来,一身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的目光扫过店内,落在林晚晴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晴妹妹,这么巧?” “不巧。”林晚晴站起来,“雨嫣姐,我特意约你的。请坐。” 王雨嫣挑了挑眉,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王雨嫣点了杯美式。 两人对视了几秒。 王雨嫣先开口:“晚晴妹妹,找我有什么事?” 林晚晴看着她,忽然笑了。 “雨嫣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哦?” “你喜欢建军,对不对?” 王雨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晚晴妹妹,你这话从何说起?” “从你给他送咖啡、帮他升职、在单位替他说话说起。”林晚晴一字一句,“从你看他的眼神说起。” 王雨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正视林晚晴。 “对,我喜欢他。” 林晚晴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然后呢?你想干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晴妹妹,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抢他?”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王雨嫣靠进椅背,“我喜欢他,这是真的。但抢不抢得走,是另一回事。” 林晚晴盯着她。 王雨嫣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只有你。我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从来不接招。该拒绝拒绝,该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有点佩服他。这年头,像他这样有原则的男人,不多了。” 林晚晴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因为……”王雨嫣想了想,“因为我欣赏他。欣赏他的能力,他的沉稳,他的不卑不亢。就算做不成情侣,我也想看着他走得更高更远。” 林晚晴沉默了。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晴妹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有点。” “那我换个说法。”王雨嫣认真起来,“我知道我抢不走他,但我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出。所以我想,既然得不到他的人,那就做他的贵人。以后他升职了、发达了,这里面有我一份功劳。他记不记得我,我都认了。” 林晚晴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雨嫣会说出这种话。 “你……” “很傻是吧?”王雨嫣笑了,笑得有点苦,“我自己也知道傻。但没办法,心动这种事,控制不住。” 她站起来,拿起包。 “晚晴妹妹,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只是想,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帮一把。如果你觉得这也不行,那我以后就离他远远的。” 她转身要走。 “等等。” 王雨嫣停下,回头看她。 林晚晴站起来,看着她。 “雨嫣姐,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以后建军的事,你跟我说。”林晚晴一字一句,“你想帮他,先过我这一关。我觉得可以的,你就做。我觉得不行的,你别碰。” 王雨嫣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是……让我向你汇报?” “对。”林晚晴点头,“就像古代的皇后,帮皇帝把关。你能接受吗?” 王雨嫣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晚晴,你有点意思。” “所以呢?” “所以……”王雨嫣伸出手,“成交。” 林晚晴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 晚上六点,林家。 李建军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林晚晴坐在沙发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愣了愣:“怎么了?”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今天见王雨嫣了。” 李建军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 “你见王雨嫣?干什么?” 林晚晴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建军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你是说……你们俩……达成了协议?” “对呀!”林晚晴得意洋洋,“以后她想帮你,得先经过我同意。我就是你的把关人!” 李建军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晚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林晚晴眨眨眼,“我在帮你管理后宫。” 李建军:“……” “怎么样?”林晚晴凑过来,“我是不是特别大度?” 李建军看着她那张得意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晚晴,你是不是傻?” “我才不傻!”林晚晴在他怀里仰头,“我这叫格局!” “格局?” “对!”她理直气壮,“与其天天防着,不如把主动权握在手里。以后有女人惦记你,我就去跟她们谈。谈得拢的,做姐妹;谈不拢的,就……”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真理!”林晚晴搂着他的脖子,“李建军,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别人可以欣赏你、帮你、喜欢你,但最后你还是要回家吃饭。” 李建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记住了。” 林晚晴满意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今晚……” “加大力度?” “对!” 楼上,周慧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国栋坐在书房里,摇了摇头。 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过…… 女婿能让她这么放心,也是本事。 第77章 后宫管理办法 周五晚上八点,仙女驻凡大使馆群聊炸了。 王笑笑:“@林晚晴 出来!快出来!交代清楚!” 刘婷婷:“什么情况?你跟王雨嫣达成协议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事必有蹊跷,速速从实招来。” 李萌萌:“晚晴你要是敢卖关子,我现在就去你家堵你!” 林晚晴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看着满屏的@,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李建军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她:“怎么了?” “没事,闺蜜们着急了。”林晚晴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打字。 林晚晴:“来了来了!急什么!” 王笑笑:“不急能行吗?!你跟情敌密谈,谈完还笑成这样,到底什么情况?!” 林晚晴想了想,决定不卖关子。 她把下午跟王雨嫣的对话原原本本打了一遍。 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 王笑笑:“卧槽卧槽卧槽!!!” 刘婷婷:“林晚晴你是这个![大拇指]”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乃上上之策。化敌为友,收归己用,高明。” 李萌萌:“等等等等!我没看懂!你的意思是,以后王雨嫣想帮你男人,得先向你汇报?” 林晚晴:“对。” 李萌萌:“她同意了?” 林晚晴:“同意了。” 李萌萌:“卧槽!!!” 王笑笑:“这什么神仙操作?!情敌变下属?!” 刘婷婷:“晚晴你这是要开后宫啊!” 张瑶瑶:“更正:是帮李建军开后宫,自己当皇后。” 李萌萌:“那李建军知道吗?” 林晚晴:“知道,我跟他说了。” 王笑笑:“他什么反应?” 林晚晴想了想李建军当时那张懵掉的脸,忍不住笑了。 林晚晴:“他懵了,半天没说话。” 刘婷婷:“哈哈哈哈哈哈!” 张瑶瑶:“合理。正常人都会懵。” 李萌萌:“那然后呢?他同意了?” 林晚晴:“他不同意能怎么办?我人都见了,协议都达成了。” 王笑笑:“林晚晴,你是真的勇。” 刘婷婷:“我愿称之为年度最佳女友操作。” 张瑶瑶:“建议申请专利:《情敌管理法》。” 李萌萌:“晚晴,我以后叫你皇后娘娘。”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彩虹屁,笑得在床上打滚。 李建军擦完头发,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 看完,他沉默了三秒。 “晚晴。” “嗯?” “你们这个群……一直都这么疯吗?” “平时不疯,提到你就疯。”林晚晴眨眨眼,“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被宠幸的感觉?” 李建军:“……” 他决定不接话。 上午九点,林晚晴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晚晴妹妹,是我,王雨嫣。”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雨嫣姐?有事?” “嗯,按照咱们昨天的协议,我有个事要向你汇报。” 林晚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你说。” “下周三,财政系统有个青年干部交流会,各科室都要派代表参加。”王雨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信息中心的名额,我帮建军争取到了。” 林晚晴眨眨眼:“交流会?干什么的?” “就是各个单位的年轻人聚一聚,认识认识,交流工作经验。”王雨嫣顿了顿,“但往年这种会,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大会。好几个单位的单身女青年都会参加。” 林晚晴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帮建军争取这个名额……”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跟你汇报。”王雨嫣说,“建军去不去,你说了算。如果你不想让他去,我就想办法把名额撤了。”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 “雨嫣姐,你觉得他该去吗?” “从工作角度说,该去。”王雨嫣实话实说,“这种交流会对年轻人打开人脉有帮助。而且建军刚来一个月,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从私人角度呢?” “从私人角度……”王雨嫣笑了,“我不建议他去。因为税务局的张晴、人社局的李婉、还有发改委的小赵,去年就嚷嚷着要找个帅的。建军去了,等于羊入虎口。” 林晚晴咬了咬嘴唇。 “他要是去了,你能帮我看着点吗?” “当然。”王雨嫣说,“我现在是你的人嘛。”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让他去。” “你确定?” “确定。”林晚晴点头,“我不能因为怕他被抢,就耽误他发展。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得意:“有你在那儿盯着,我怕什么?” 王雨嫣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晚晴妹妹,你是真的大气。” “那当然!”林晚晴扬起下巴,“我是皇后嘛。” 挂了电话,林晚晴蹦蹦跳跳地跑进客房。 李建军正坐在电脑前看期货数据,被她一把抱住。 “建军!” “怎么了?” “下周三有个交流会,你去参加!” 李建军愣了愣:“什么交流会?” 林晚晴把王雨嫣的话转述了一遍。 李建军听完,表情复杂。 “王雨嫣跟你汇报这个?” “对呀!”林晚晴得意,“怎么样,我这个皇后当得还行吧?”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晚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爱?” “知道啊。”林晚晴仰头看他,“所以你要更爱我。” “好。” “还有,下周三去交流会,不许跟别的女人走太近。” “好。” “王雨嫣会帮你盯着,但你也要自觉。” “好。” “回来要跟我汇报,有没有人勾引你。” “好。” 林晚晴满意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乖!” …… 晚上,林家饭桌。 林国栋听了这事,筷子顿了顿。 “王雨嫣帮你争取的名额?” “对。”李建军点头。 林国栋看向女儿。 林晚晴一脸得意:“爸,怎么样,你女儿厉害吧?”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周慧在旁边笑:“看不懂就对了。咱们那会儿哪有这些弯弯绕绕?” 林国栋想了想,点头。 “也是。”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忽然又开口。 “建军。” “叔叔?” “那个交流会,好好表现。”林国栋说,“别给咱们家丢脸。” 李建军心里一暖。 “知道了,叔叔。” 林晚晴在旁边补充:“爸,你放心,有我的人盯着呢,他丢不了脸。” 林国栋看她一眼。 “你的人?” “对呀!”林晚晴理直气壮,“王雨嫣现在就是我的人!” 林国栋:“……” 周慧在旁边笑得直抖。 周日晚上,仙女驻凡大使馆群再次热闹起来。 王笑笑:“@林晚晴 汇报一下,你那个后宫管理办法实施得怎么样了?” 刘婷婷:“对对对!王雨嫣第一次汇报了什么?” 张瑶瑶:“数据统计:距离协议达成已过去48小时,应该有进展了。” 李萌萌:“晚晴快说!别吊胃口!” 林晚晴把王雨嫣汇报交流会的事说了一遍。 群里又是一片惊呼。 王笑笑:“卧槽!她真的汇报了?!” 刘婷婷:“这是真·下属啊!”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女执行力一流,可用。” 李萌萌:“晚晴,你以后就是我的偶像。” 林晚晴得意洋洋地发了个“皇后驾到”的表情包。 王笑笑:“那李建军呢?他什么反应?” 林晚晴想了想,打字。 林晚晴:“他懵了,然后笑了,然后说好。” 刘婷婷:“就这?” 林晚晴:“就这。” 张瑶瑶:“合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男人,能说什么?” 李萌萌:“哈哈哈哈哈哈!” 王笑笑:“李建军:我只需要负责帅,剩下的交给你们。” 刘婷婷:“精辟!”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哈哈哈哈,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转头看向身边正在看电脑的李建军。 “建军。”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李建军转头看她:“什么过分?” “就是……帮你安排这些。”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晚晴,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林晚晴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有钱,也不是因为你爸是领导。”李建军看着她,“是因为你愿意为我做这些事。吃醋也好,安排也好,都是因为你在乎我。” 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所以,你做什么都不过分。”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眼眶红了。 “李建军,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林晚晴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那你以后要多说。” “好。” “每天都得说。” “好。” “说到老。” “好。” 第78章 不在一个频道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房。 林晚晴睁开眼,试图坐起来。 然后——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腰。 腿。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软。 她转头看向身边,李建军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想打人的笑。 “醒了?” “嗯……”林晚晴声音发飘。 “还起得来吗?” 林晚晴瞪他:“你还好意思问!” 李建军笑了,笑得很无辜:“昨晚是你说的,加大……。” “我……我是说了,但我没说加到这种程度啊!” 李建军伸手揉了揉她的腰。 “那今天休息?” “废话!”林晚晴拍开他的手,“你起来,我先缓缓。” 李建军起身穿衣服,动作利落,神清气爽。 林晚晴看着他那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里不平衡了。 “李建军!”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累?”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身体素质好?” 林晚晴:“……” 气死了。 早上八点,林晚晴终于扶着腰、扶着墙,颤颤巍巍地从客房挪出来。 周慧正在客厅擦桌子,一抬头,看见女儿那副样子,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晚晴?!你这是怎么了?” 林晚晴脸腾地红了。 “没……没事……” “没事能这样?”周慧赶紧上前扶她,“腰怎么了?腿怎么了?是不是扭着了?” 林晚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昨晚干活太多,累的吧? “妈,真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 周慧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建军那孩子……这么厉害?” 林晚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周慧扶着她往餐厅走,“先吃饭,吃完饭好好休息。” 餐桌上,林国栋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粥和包子。 看见林晚晴那副颤颤巍巍的样子,他愣了愣。 “晴晴,你怎么了?” “没事,爸。” 林国栋皱眉:“没事走路那样?腿不舒服?” 林晚晴脸又红了。 周慧在旁边赶紧打岔:“老林,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林国栋没多想,端起粥喝了一口。 “晴晴,去盛碗汤。” 林晚晴刚要站起来,李建军已经起身了。 “叔叔,我来。” 他动作利落地盛了汤,先递给林国栋,又给林晚晴盛了一碗。 林国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女儿,眉头又皱起来了。 “晴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以前不都是你盛饭吗?” 林晚晴低头喝粥,不说话。 周慧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 可林国栋没看懂,继续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林晚晴头埋得更低了。 周慧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对了晚晴,昨晚你叫那么大声,一会儿一次,一会儿又一次的。”她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建军这是又挣了多少?” 林晚晴差点被粥呛到。 “咳咳咳——妈!” 周慧一脸无辜:“我问错了?你平时不是这样吗?建军一赚大钱,你就激动得又蹦又跳的。” 林晚晴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偷眼看向李建军,发现那人正低头喝粥,肩膀却在微微抖动。 他居然在笑! 林晚晴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李建军面不改色,继续喝粥。 林国栋看看女儿,又看看准女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最后他摇摇头,继续吃饭。 八点半,林国栋和李建军出门上班。 门一关上,周慧立刻拉着女儿坐到沙发上。 “晚晴,跟妈说实话。” “说什么?” “你腰怎么回事?” 林晚晴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慧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妈是过来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就是……就是昨晚……太累了……” 周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建军那孩子,这么厉害?” 林晚晴把脸埋进抱枕里。 “妈!” “好好好,不说了。”周慧笑着拍拍她的背,“那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别乱动。妈给你炖点补汤。” 林晚晴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慧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晚晴,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建军……身体一直都这么好吗?”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脸又红了。 “妈!你怎么问这个!” “妈关心一下怎么了?”周慧理直气壮,“他身体好,你以后才有福享。妈是为你好!” 林晚晴无语。 上午九点半,林晚晴趴在床上,打开手机。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聊里,消息已经刷了99+。 她往上翻了翻,发现闺蜜们正在讨论一个劲爆的话题—— 王笑笑:“姐妹们,男人什么情况算是把他睡服了?” 刘婷婷:“这还用问?睡的他腿软,腰酸,走路打颤!” 张瑶瑶:“附议。此为标准答案。” 李萌萌:“@王笑笑 你问这个干嘛?你睡服谁了?” 王笑笑:“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 刘婷婷:“你哪个朋友?” 王笑笑:“就是那个……你们不认识!” 张瑶瑶:“经典‘我有一个朋友’。” 李萌萌:“哈哈哈哈哈哈!”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想了想,打字。 林晚晴:“姐妹们,我问个问题。” 王笑笑秒回:“皇后娘娘请讲!” 林晚晴:“你们说的睡服计划,什么情况算是把他睡服了?” 王笑笑:“???你不是早就在实施了吗?” 刘婷婷:“对啊,你不是说你每晚都加大力度?” 张瑶瑶:“按理说你应该最有经验才对。”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打字。 林晚晴:“可是……他没那样。” 李萌萌:“没哪样?” 林晚晴:“没腿软,没腰酸,没走路打颤。” 她顿了顿,又打了一句。 林晚晴:“这几天加大力度,我先这样了,是怎么回事儿?”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李萌萌:“姐妹,我说你不行呀!” 林晚晴怒了。 林晚晴:“我不行???我天天睡服他,你说我不行?!” 王笑笑:“那你一晚上来几次?” 林晚晴愣了愣,打字。 林晚晴:“还几次?一次都快不行了……” 刘婷婷:“……” 张瑶瑶:“……” 李萌萌:“所以说,你不行啊。” 李萌萌继续说:“我男朋友一晚上七八次!” 林晚晴瞪大眼睛。 林晚晴:“七……七八次?!这么多?那会死人的吧?” 李萌萌:“不多啊!一会的功夫。” 林晚晴纳闷了。 林晚晴:“你说一会的功夫?还是七八次?” 李萌萌:“对呀!不是都这样吗?” 林晚晴:“我们是在一个频道上吗?” 李萌萌:“怎么回事儿?!不一样吗?”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打字。 林晚晴:“可是……可是建军他……一次就到天亮……” 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王笑笑:“卧槽!!!” 刘婷婷:“这么夸张吗?!” 张瑶瑶:“差距这么大吗?!” 李萌萌:“这还不爽死?!” 又一个声音冒出来,是一直潜水的陈露。 陈露:“姐妹,能让我体验一下吗?” 林晚晴:“?????” 她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王笑笑忽然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里带着哭腔。 “姐妹们,我好像被前男友骗了!他一次就一分钟,七次加起来还没人家一次的零头多!别人都说这事感觉很舒服很爽,我以为我体质特殊,都没啥感觉。合着我这是碰到1秒男了!”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婷婷发问:“@林晚晴 那这事到底是什么感觉?” 张瑶瑶:“+1” 李萌萌:“+111” 陈露:“+222” 王笑笑:“+1086”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1,脸又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打字。 林晚晴:“酸爽……酸爽得不可描述。我今天腿软的,在家休息。” 李萌萌秒回:“我想体验一下!姐妹,能给个机会吗?” 林晚晴:“滚!” 王笑笑:“我觉得你们俩的男人,可能都不正常。” 刘婷婷:“怎么说?” 王笑笑:“一晚几次,那是拿你当厕所呢!完事就走的那种。” 张瑶瑶:“有理。” 李萌萌:“那一晚一次到天亮的呢?” 王笑笑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 王笑笑:“啥样的女人碰上这种男人,都得废。”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自己酸软的腰。 忽然觉得,这话说得—— 真他妈有道理。 晚上六点,李建军下班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林晚晴趴在沙发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愣了愣:“怎么了?” “建军。”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不正常?” 李建军愣住了。 “什么不正常?”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正是闺蜜群的聊天记录。 李建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还笑!”林晚晴捶他,“她们说,我还没有睡服你,我自己先废了!” 李建军忍住笑,坐到她身边。 “晚晴,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不舒服吗?” 林晚晴脸红了,小声嘟囔:“舒服是舒服……就是太累了……” “那不就行了。”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别人怎么说,重要吗?” 林晚晴愣了愣。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建军看着她,“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过。别人一晚上七八次,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林晚晴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我腰酸腿软怎么办?” “今天休息,明天继续。” “还继续?!” “你不想?”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第79章 交流会 周三早上七点半,李建军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 林晚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建军,你说我今天要不要去?” 李建军转头看她:“你不是说要在家休息吗?” “我是想休息,但……”林晚晴咬着嘴唇,“我怕有些人太热情。” 李建军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 “王雨嫣不是在那儿盯着吗?” “那能一样吗?”林晚晴嘟嘴,“她是她,我是我。” 李建军想了想:“那想你去吗。” “可以吗?” “可以。”李建军点头,“不过你腰还酸吗?” 林晚晴脸一红,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问!” 李建军笑了。 “你先在家休息,晚会再去。” 上午八点半,江州宾馆三楼会议厅。 财政系统的青年干部交流会,每年一届,今年是第十二届。现场摆了十几张圆桌,每桌坐十个人,来自全市各个单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入场。 李建军刚走进会场,就感受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那桌,桌牌上写着“财政局信息中心”。 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圆脸的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一脸热情。 “你好你好!我是税务局的张伟——不是,我也叫张伟,但跟你单位的张伟不是一个人!” 李建军愣了愣,跟他握了手:“李建军。” “我知道我知道!”小张伟压低声音,“你最近在系统内可出名了!医保局那个项目,听说你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李建军谦虚道:“运气好。” “别谦虚!”小张伟竖起大拇指,“能搞定那帮老顽固,就是本事!” 两人正聊着,一道人影出现在桌边。 “建军,来这么早?” 王雨嫣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得体。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办公的。 李建军站起来:“王科长。” “叫雨嫣姐。”王雨嫣笑着纠正,然后压低声音,“晚晴妹妹让我转告你,她十点左右过来。” 李建军点点头:“知道了。” 王雨嫣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向预算科的位置。 小张伟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哥,你跟王雨嫣认识?” “一个单位的。” “一个单位?”小张伟眼睛瞪得更大了,“王雨嫣可是出了名的高冷,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温柔过?” 李建军没接话。 小张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李哥,我听说王雨嫣她爸是副市长,真的假的?” “真的。” 小张伟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想再问,主持人上台了,交流会正式开始。 会议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李建军刚站起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李组长!我是人社局的张晴!”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久仰大名!医保局那个项目,你是怎么想到用中间件的?” 李建军跟她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就是换个思路。” “这个思路太厉害了!”张晴往前凑了凑,“我们人社局也有类似的问题,能不能请教你?” “可以,有时间你可以来财政局找我。” “真的吗?”张晴眼睛更亮了,“那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李建军还没说话,旁边又挤过来一个。 “李组长!我是发改委的小赵!”一个短发女孩笑得灿烂,“我也加个微信!以后多交流!” “还有我!我是税务局的李婉!” “李组长,我是……” 李建军被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加微信。 不远处,王雨嫣端着咖啡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旁边预算科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雨嫣姐,那不是咱们单位的李建军吗?这么受欢迎?” 王雨嫣笑了笑,没说话。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晚晴。 配文:“报告皇后娘娘,咱家陛下正在被围攻。目前统计:张晴、李婉、小赵,还有三个还没问到名字。请指示。” 三秒后,林晚晴回复:“我马上到了。” 王雨嫣笑着,收起手机。 上午十点整,林晚晴出现在会场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又美又飒。 目光扫过会场,一眼就看见被人群围着的李建军。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建军。”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晚晴走到李建军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后看向围观的众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李建军的女朋友,林晚晴。” 现场安静了一秒。 张晴愣了一下,看看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小赵倒是反应快,立刻笑起来:“哎呀,李组长有女朋友啊?我们还以为单身呢!” 林晚晴笑得更甜了:“他有主了。大家工作上交流没问题,其他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婉识趣地收起手机:“那以后工作上的事,微信联系。”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散了。 李建军看着林晚晴,嘴角微微翘起。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不来行吗?”林晚晴瞪他一眼,“你看看,多少人盯着你!” 王雨嫣这时候走过来,看着林晚晴,眼里带着笑意。 “皇后娘娘亲自出马,果然不一样。” 林晚晴看她一眼,也笑了。 “雨嫣姐,辛苦你了。” “应该的。”王雨嫣点头,“不过咱家这位确实太招人了,以后这样的场合少不了。” 林晚晴想了想,忽然说。 “那以后这样的场合,我跟着来。” 王雨嫣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我帮你提前占座。”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气氛莫名和谐。 李建军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交流会结束。 李建军和林晚晴走出宾馆,迎面撞上张晴。 张晴看见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 “李组长,女朋友真漂亮!” 李建军礼貌地点头:“谢谢。” “李组长,那个中间件的事,我下周去财政局找你,方便吗?” “方便。”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晴挥挥手,“再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林晚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说。 “这个张晴,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林晚晴若有所思,“不是那种花痴的眼神,是……欣赏?佩服?”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吧,她确实挺爱学习的。” 林晚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六点,林家。 饭桌上,林国栋问起交流会的事。 “建军,今天怎么样?” “还行,认识了不少人。” 林晚晴在旁边补充:“认识了不少女青年。” 林国栋筷子顿了顿,看向女儿。 “你去看了?” “去了。”林晚晴理直气壮,“我不去,他被人吃了怎么办?” 周慧在旁边笑。 林国栋摇摇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回客房。 “建军。” “嗯?” “我今天做得对吗?”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 “晚晴,你今天做得特别好。” “真的?” “真的。”李建军点头,“你去的时候,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都带着佩服。” 林晚晴愣了愣:“佩服什么?” “佩服你有这个底气。”李建军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敢直接出现在那种场合,不是每个女人都能那么大方地跟王雨嫣合作。” 林晚晴听着,眼眶有点红。 “建军……” “所以,”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你做得对。以后这种场合,你就跟着来。我们一起面对。” 林晚晴看着他。 “那你今晚还……” “还什么?” “还加大力度吗?” 李建军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腰不酸了?” “酸。”林晚晴理直气壮,“但酸也得继续。” 李建军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第80章 买个别墅 晚上九点半,客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袍往床上一趴。 “建军,帮我吹头发。” 李建军放下手机,拿起吹风机,坐到她身边。 暖风呼呼地吹着,林晚晴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 吹着吹着,李建军忽然开口。 “晴晴,跟你说个事。” “嗯?” “咱们……买套房子吧。” 林晚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买房?什么意思?” 李建军放下吹风机,认真地看着她。 “搬出去住。” 林晚晴眨眨眼,表情微妙起来。 “你在这儿住着,不开心?” “没有没有!”李建军赶紧摆手,“叔叔阿姨对我特别好,特别照顾我,我特别感激!” “那你为什么要搬?” 李建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晚晴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危险。 “李建军,你给我说实话。” “我说实话,你不许生气。” “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真的!”林晚晴急了,“你到底说不说!”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你晚上……叫得太大声了。我有点儿放不开。” 林晚晴愣住了。 三秒后,红霞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整张脸像熟透的虾。 “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建军看着她,“你叫得太大声了,我怕被叔叔阿姨听见,不敢放开。” 林晚晴瞪着他,瞪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李建军。 “你……你还没放开?” 李建军诚实地点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四处扭头找手机。 李建军愣了:“你找什么?” “不行了,我要叫人!” “叫人?”李建军更懵了,“叫人干什么?” 林晚晴找到手机,握在手里,瞪着他。 “李建军,咱俩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说的买房搬出去住啊。” “对啊!”林晚晴理直气壮,“房要买,人也要找!” 李建军:“……”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又不太明白。 “买房和找人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林晚晴急了,“你以为我愿意叫那么大声?我是忍不住!可你还没放开就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只能找人分担!” 李建军彻底愣住了。 “分……分担?” “对!”林晚晴点头,“买个房子,最好是别墅,隔音好,住得下。” 李建军看着她。 “晴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林晚晴眨眨眼,“我在给我自己找帮手。”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林晚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看,王雨嫣不是现成的吗?人长得漂亮,又有能力,还愿意帮我。以后住一起,白天她帮你工作,晚上她帮我分担……” 李建军伸手按住她的嘴。 “打住。” 林晚晴眨眨眼。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晚晴,我跟王雨嫣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我知道啊。”林晚晴拉开他的手,“我又没说现在,我说以后。” “以后也不会有。” “你确定?” “确定。”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吧,那以后再说。但房子得先买。” 李建军松了口气。 “买什么样的?” “别墅!”林晚晴斩钉截铁,“楼房隔音不好,不方便!” 李建军想了想,点头。 “行,听媳妇儿的,买别墅。” 林晚晴满意了,往他怀里一靠。 “那明天就去看房!” “这么急?” “急!”林晚晴掐他,“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憋得多辛苦!” 李建军笑了,揉揉她的头发。 “好,明天去看。” 林晚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还得买辆车。” “车?” “嗯,你上班用的。”林晚晴说,“那辆大G给叔叔了,你现在天天蹭我爸的车,多不方便。买一辆,以后去哪儿都方便。” 李建军心里一暖。 “好。” 周四早上七点半,餐桌上。 周慧端着粥出来,林国栋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报纸。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开口。 “叔叔,有个事想请教您。” 林国栋放下报纸:“说。” “我们想买辆车。”李建军说得委婉,“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女儿。 林晚晴正低头喝粥,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你们自己买车,问我干什么?”林国栋端起粥,“喜欢什么买什么。” 李建军顿了顿,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叔叔,我是怕……买得太好,对您有影响。”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想得还挺多。” 李建军没说话。 林国栋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 “建军,你记住。” “叔叔您说。” “你是你,我是我。”林国栋一字一句,“你买什么车,开什么车,跟我没关系。只要钱来得正,谁也说不了什么。” 李建军心里一松。 “谢谢叔叔。” “谢什么。”林国栋继续喝粥,“不过也别太夸张。几百上千万的那种,还是算了。太扎眼。” 李建军点头:“明白。” 林晚晴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爸,那你说买什么好?” 林国栋想了想:“一百万左右的,低调点的。奔驰、宝马、奥迪都行。” 林晚晴眨眨眼:“那保时捷呢?” “保时捷也行,别买跑车就行。” 林晚晴眼睛亮了。 吃完饭,她拉着李建军回房间。 “建军,听见没?我爸说保时捷也行!” “听见了。” “那咱们去看保时捷!” 李建军笑了。 “好,去看保时捷。” 上午九点,保时捷中心。 销售顾问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一身西装,笑容专业。看见李建军和林晚晴进门,他眼睛一亮——这俩人,男的帅女的靓,气质一看就不一般。 “先生女士,看车吗?” “对。”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看看SUV,适合家用的。” 销售顾问立刻带他们到展区。 “这款是cayenne,我们最受欢迎的SUV,空间大,舒适性好,适合家用。” 林晚晴绕车转了一圈,点点头。 “这个多少钱?” “基础款的话,落地大概一百万出头。如果需要选配,价格会高一些。”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可以试驾吗?” “当然!”销售顾问笑容更灿烂了,“我马上安排!” 半小时后,试驾结束。 李建军对车的性能很满意,林晚晴对内饰也很喜欢。 “就这个吧。”李建军说。 销售顾问愣了愣:“您不对比一下别的车型?” “不用,就这个。” 销售顾问差点笑出声。 “好的好的!那您看要什么配置?”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想了想:“白色吧,耐看。内饰选米色,亮堂。其他的……你看着办。” 李建军点头,跟销售顾问去谈配置了。 一个小时后,手续办完。 落地价:一百三十八万。 林晚晴看着那张单子,小声问李建军:“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你喜欢就行。” 林晚晴心里甜滋滋的。 晚上,林家。 林国栋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色保时捷停在楼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向李建军。 “这就是你说的低调?” 李建军想了想:“保时捷……应该还行吧?” 林国栋叹了口气。 “行吧,比大G低调点。” 林晚晴在旁边笑。 周慧从楼上探出头:“老林,饭好了!” 林国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建军。” “叔叔?” “以后开车小心点。”林国栋难得地啰嗦了一句,“别太快。” 李建军心里一暖。 “知道了,叔叔。” 上楼时,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 “建军,我爸是不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有吗?” “有!”林晚晴点头,“以前他哪会说这种话?” 李建军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能是……”他斟酌着措辞,“吃人嘴软?”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李建军,你这话让他听见,非得揍你不可!” 两人笑着进了门。 第81章 恋爱资金 江州壹号别墅区售楼处。 李建军和林晚晴坐在VIp接待室里,面前摆着几本厚厚的户型图册。销售经理姓吴,四十多岁,一身职业装,笑容得体,正在详细介绍各个户型。 “这套是法式风格,建筑面积380平,花园面积120平,五室三厅六卫,带私人泳池。” 林晚晴翻着图册,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不错!泳池好!” 李建军在旁边点头:“喜欢就看看。” 吴经理笑容更灿烂了,正准备继续介绍,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李建民。 “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喂,建民?” “哥!”李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嫂子在你身边吗?” 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正埋头研究户型图的林晚晴。 “在呢。啥事?和我说一样。” “那个……”李建民顿了顿,“嫂子不是给我介绍了个女朋友吗?就是她闺蜜李萌萌。我俩这段时间聊得挺好,想见个面。” 李建军笑了:“想见面就约啊,找你嫂子干啥?” “我这不是……”李建民的声音更低了,“我想找嫂子打听一下李萌萌家的情况。还有……” “还有什么?” “哥,我都是富二代了。”李建民的声音里带着委屈,“谈个女朋友还抠抠搜搜的,像话吗?你看你和嫂子能不能给我点恋爱资金?”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合着是来要钱的?” “不是要!”李建民赶紧解释,“是借!等我毕业工作了还你!” “行了行了。”李建军打断他,“我跟你嫂子商量一下,晚点回你。” 挂了电话,他走回座位。 林晚晴正拿着户型图跟吴经理讨论什么,见他回来,抬头问:“谁的电话?” “建民。” 林晚晴眨眨眼:“建民?什么事?” 李建军坐下,看着她说:“找你打听李萌萌家的情况。还想要点恋爱资金。”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还挺会挑时候。” 她伸手接过李建军的手机,直接回拨过去。 “喂,建民?” “嫂子!”李建民的声音立刻变得殷勤起来,“我哥跟你说了?” “说了。”林晚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先交代,你俩进行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就微信聊天啊。” “聊什么了?” “聊学习,聊生活,聊爱好……”李建民支支吾吾,“有时候也聊到半夜。” 林晚晴嘴角翘起来:“聊到半夜?那就是有戏呗。” “嫂子你别逗我了。”李建民急了,“你就告诉我,她家什么情况?我见面该注意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李萌萌家就是普通家庭,爸妈都是老师,人挺好相处的。她本人性格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有啥说啥。你跟她相处,不用装,做你自己就行。” “真的?” “真的。”林晚晴顿了顿,“不过有一条你要记住。” “什么?” “她最讨厌男生吹牛。你要是敢在她面前装大款,死得很快。” 李建民赶紧说:“我不装!我穷学生一个,装什么大款!” 林晚晴笑了:“知道就好。至于恋爱资金……” 她看了眼李建军,李建军点点头。 “你加我微信,我给你转点。” “谢谢嫂子!谢谢嫂子!”李建民的声音充满喜悦。 挂了电话,林晚晴打开微信,找到李建民,直接转了两万过去。 附言:好好谈,别丢人。 三秒后,李建民回复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全是磕头跪谢的。 林晚晴笑着把手机递给李建军看。 “你看你弟,高兴成这样。” 李建军看了一眼,也笑了。 “这小子,从小穷惯了,突然有钱还有点不适应。” 林晚晴收起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给李萌萌发个消息。” 她打开仙女驻凡大使馆群,找到李萌萌的头像,私聊。 林晚晴:“@李萌萌,我给你介绍男朋友,你们谈恋爱还要花我的钱?” 三秒后,李萌萌回复了一连串问号。 李萌萌:“???什么意思?” 林晚晴把李建民要恋爱资金的事说了一遍。 李萌萌沉默了三秒,然后发了一串语音。 点开一听,是她的笑声,笑得直喘气。 “哈哈哈哈哈哈!李建民这小子也太逗了!找我谈恋爱,找他嫂子要钱?这是什么操作?” 林晚晴也笑了。 “你别笑,他对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李萌萌止住笑,“他每天晚上跟我聊到半夜,挺真诚的。我都跟他说了我爱吃爱玩爱花钱,他也不嫌弃。” 林晚晴眨眨眼:“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见面?” “下周末吧。”李萌萌说,“他说要请我吃饭。” “行,到时候好好处。” “放心吧嫂子!”李萌萌发了个鬼脸,“我要是把他拐跑了,你可得负责!” 林晚晴笑着回:“拐跑就拐跑,正好省得我养!” 挂了电话,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搞定了。”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辛苦媳妇了。” “不辛苦。”林晚晴得意地笑,“帮小叔子谈恋爱,应该的。” 吴经理在旁边等得有点久,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那个……李总,林小姐,咱们继续看房?” 林晚晴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对对,继续继续!刚才说到哪了?” 吴经理松了口气,指着户型图。 “这套是意式极简风格,建筑面积420平,花园面积150平,六室三厅七卫,带室内电梯和私人影院。” 林晚晴眼睛又亮了。 “这个也不错!”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翘起。 这丫头,看房的热情比什么都高。 不过…… 能让她开心,值了。 下午三点,两人看了五套别墅,最后看中了两套。 一套是法式风格的,带泳池,380平。一套是意式极简的,带影院和电梯,420平。 林晚晴在两套之间纠结了半天。 “建军,你说哪套好?” “你喜欢哪套?” “都喜欢。” “那就都买。” 林晚晴愣了一下。 “李建军,你是不是钱多烧的?” “不是。”李建军认真地说,“让你开心,值。” 林晚晴心里一甜,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就法式这套吧。泳池好,夏天可以游泳。” “好。” 吴经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感叹。 这年头,有钱又宠老婆的男人,不多了。 签意向书的时候,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建军,这套房写谁的名字?” 李建军看她一眼:“写你的。” “写我的?”林晚晴愣了,“这是你买的!” “你是我老婆,写你的一样。”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眼眶有点红。 “李建军,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宠坏就宠坏。”李建军笑,“反正我负责。”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吴经理说。 “写我们俩的名字,共有。” 吴经理笑着点头:“好的林小姐。” 走出售楼处,夕阳西下。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建军。”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这么开心,这么……幸福。” 李建军低头看她,认真地说。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晚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就放心了。” 晚风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 那辆白色的保时捷静静地停在路边,等着载他们回家。 第82章 最穷的富二代 周六下午五点,江州国际购物中心。 李建民站在门口,第N次整理自己的衬衫领子。 这件衬衫是林晚晴给他买的,淡蓝色,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据说是什么“桑蚕丝”,他听都没听过。裤子也是新的,深灰色,版型很好,显得腿长。鞋子是双白色运动鞋,林晚晴说是什么“限量款”,他扫了一眼价格——八千八。 当时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嫂子,这鞋太贵了!” “贵什么贵?”林晚晴在电话里理直气壮,“第一次见面,必须穿得体面点!你哥说了,钱不是问题!” 李建民当时就想,我哥到底给了嫂子多少钱?怎么花起来这么不心疼? 但他没敢问。 现在,他穿着这身上万块的行头,站在商场门口,手心直冒汗。 手机响了,李萌萌发来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李建民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从出租车里钻出来。 李萌萌,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身材嘛……用她自己的话说,“珠圆玉润”,用李建民他哥的话说,“一看就好生养”。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萌萌!” 李萌萌看见他,眼睛亮了亮,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 “行啊李建民,这身不错啊!” 李建民不好意思地笑笑:“嫂子给买的。” 李萌萌眨眨眼:“林晚晴?” “对。” “啧啧啧。”李萌萌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嫂子,对你挺好啊。” 李建民点头:“是挺好的。我衣服鞋子都是她买的。”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走吧,吃饭去!” 商场五楼,一家日料店。 两人面对面坐着,菜单翻来翻去。 李萌萌看着价格,眼睛越来越亮。 “李建民,这儿人均八百,你确定?” 李建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稳如老狗。 “确定。你随便点。” 李萌萌笑了,哗啦啦点了七八个菜,全是贵的。 服务员走了,她托着腮看他。 “李建民,你实话跟我说。” “说什么?”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李建民沉默了一秒。 “两千。” “两千?!”李萌萌眼睛瞪圆了,“我妈给我的生活费都三千!你一个大男生,两千怎么活?” 李建民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我是最穷的富二代。” 李萌萌愣了:“富二代?你家不是普通家庭吗?你爸工人,你妈家庭妇女,你哥刚毕业……等等,你哥?” 她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微妙起来。 “你哥不是……靠颜值吃软饭的吗?” 李建民差点被茶水呛到。 “吃软饭?” “对啊。”李萌萌理所当然地点头,“林晚晴家什么条件我们都知道。她爸是市组织部长,她妈是教育局主任,她小姑是大学教授。你哥呢?本科毕业,普通家庭,刚考上公务员——这不是吃软饭是什么?” 李建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个……我哥他……” “他怎么了?” 李建民犹豫了三秒,决定说一半真话。 “我哥是有钱人。” 李萌萌眨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李建民压低声音,“他真的是有钱人。亿万富翁那种。”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李建民,你是不是对你哥有什么误解?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一万?就亿万富翁了?” 李建民急了:“真的!他真有那么多钱!” “钱在哪?”李萌萌摊手,“他开的什么车?保时捷。谁买的?他自己吗?住的什么房?林晚晴家。谁家的?林晚晴家的。这算哪门子亿万富翁?” 李建民想说他哥买了房了,还是三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事他哥还没公开,他不能乱说。 “反正……反正他就是有钱。”他只能硬着头皮强调。 李萌萌笑着摆手:“行行行,你哥有钱,行了吧?吃饭吃饭!” 李建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 李萌萌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芥末,塞进嘴里。 “唔……好吃!” 李建民看着她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姑娘,吃相真香。 “对了,”李萌萌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你是最穷的富二代,什么意思?” 李建民沉默了一秒。 “我们家……最近才发现,祖宗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金元宝、银元宝、瓷器,还有两缸字画。” 李萌萌筷子停在半空。 “据说值两三个亿。” 李萌萌眼睛瞪圆了。 “两三个亿?!” “对。”李建民点头,“我哥找人看过,是真的。”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李建民。” “啊?”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亲哥。” 李建民:“……” 李萌萌继续:“不对,你是我男朋友!未来的老公!孩子的爸!” 李建民脸红了。 “那个……你这也太现实了……” “现实什么现实!”李萌萌拍桌子,“你家有两三个亿,你还说自己是最穷的富二代?!你让那些真穷的人怎么活?!” 李建民苦笑:“可是我现在真的很穷啊。钱都在我妈那儿管着,我哥说等我毕业工作才能动。现在我一个月就两千生活费,要不是嫂子给了两万恋爱资金,我连这顿饭都请不起。” 李萌萌愣了愣:“林晚晴给的两万?” “对。” 李萌萌眼睛亮了。 “那咱们吃饭得捡贵的吃,买东西得捡好的买!” 李建民:“???” “你想想,”李萌萌掰着指头给他算,“咱俩谈恋爱,花的钱是林晚晴的。谈自己的恋爱,花闺蜜的钱——这多爽啊!” 李建民愣住了。 好像……有点道理? “那咱们下次还来?” “来!”李萌萌重重点头,“下次吃更贵的!没钱了我找林晚晴要!” 李建民想了想,补充道:“不用找我嫂子,找我哥也行。” 李萌萌眨眨眼:“你哥不是吃软饭的吗?他有钱?” 李建民急了:“我哥真不是吃软饭的!他真有钱!” 李萌萌笑着摆手:“行行行,你哥有钱,你哥是亿万富翁,行了吧?吃饭吃饭!” 李建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姑娘,怎么就不信呢? 吃完饭,两人在商场里逛。 路过一家女装店,李萌萌的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挂着一件连衣裙,米白色,蕾丝边,仙气飘飘。 李建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李萌萌叹气,“一万八,买不起。” 李建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往店里走。 “走,试试。” 李萌萌愣了:“你疯了?一万八!” “试试又不花钱。” 李萌萌被拉进店里,导购迎上来,笑容灿烂。 “女士,这款是我们刚上的新品,很适合您的气质,要试试吗?” 李萌萌看向李建民。 李建民点头:“试试。” 李萌萌犹豫了一下,接过裙子,进了试衣间。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李建民愣住了。 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腰细腿长,气质都变了。 导购在旁边夸:“哎呀,这裙子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李萌萌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吗?” “好看。”李建民诚实地点头。 李萌萌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好看也没用,买不起。” 她转身要回试衣间,被李建民拉住了。 “买了。” 李萌萌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买了。”李建民掏出手机,“刷我的卡。” 李萌萌瞪着他:“你疯了两万块钱的恋爱资金你一顿饭就吃了一半现在又要买裙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李建民被她这一串话砸懵了,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那个……没事。我哥说了,谈恋爱花钱正常。”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 “李建民,你老实告诉我,你哥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没给。”李建民老实说,“是嫂子给了两万。” “那你敢这么花?” 李建民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哥说了,让我对你好。钱的事不用操心。”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李建民,你是不是傻?” “啊?” “哪有你这样谈恋爱的?第一次见面就花两万?” 李建民挠挠头:“那应该花多少?” 李萌萌被他这副傻样逗笑了。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行了,裙子不买了。留着钱下次吃饭。” 李建民脸红了。 导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容意味深长。 晚上七点,林家。 林晚晴正趴在客厅茶几上,拿着平板看装修效果图。周慧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 “这套怎么样?”林晚晴指着屏幕。 周慧眯着眼看了看:“太素了吧?全是白的,不好打理。” “那就这套?欧式的,华丽。” “太花哨了吧?看着眼晕。” 林晚晴叹了口气。 “妈,你能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 周慧放下毛衣,认真地说。 “我的意见就是,装修这事你别自己瞎琢磨。找个靠谱的设计师,让他出方案,你选就行了。” 林晚晴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李萌萌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看—— “@林晚晴 嫂子,你小叔子要带他女朋友去买衣服买首饰。你抓紧时间给他转个百八十万,要不然他女朋友就跟别人跑了!” 林晚晴愣了愣,回了一串问号。 林晚晴:“???什么意思?” 李萌萌秒回:“意思就是,李建民说他家有两三个亿,我现在是他女朋友了。你要是不给我转钱,我就去找别的富二代!” 林晚晴看完,笑了。 林晚晴:“你这是敲诈?” 李萌萌:“不是敲诈,是合理收费!我当你小叔子女朋友,不得有点好处?” 林晚晴笑得直抖。 林晚晴:“行行行,明天给你转。转多少?” 李萌萌:“一万起步,上不封顶!” 林晚晴:“成交。” 发完,她把手机递给周慧看。 “妈,你看李萌萌这丫头,多逗。” 周慧看了一眼,也笑了。 “这姑娘,有意思。” 正笑着,门开了。 林国栋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有点微妙。 “建军呢?” “在客房呢。”林晚晴抬头,“怎么了爸?” 林国栋沉默了一秒。 “刚才回来的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 “谁啊?” “保时捷中心的销售经理。”林国栋看着女儿,“他说,建军今天定了套别墅。” 林晚晴眨眨眼:“对啊,定了。怎么了?”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 “江州壹号?” “对。” “多少钱?” 林晚晴想了想:“一千二还是多少?我没仔细看。”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在旁边也愣住了。 “一千二?!一千二百万?!” “对啊。”林晚晴点头,“怎么了?” 周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国栋放下公文包,坐到沙发上。 “晴晴,你老实跟我说。” “说什么?” “建军到底有多少钱?” 林晚晴眨眨眼。 “不知道啊。” “不知道?”林国栋皱眉,“你们都要买别墅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林晚晴理直气壮:“他有钱就行了,我管他有多少?” 林国栋:“……”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老林,你这话问得,好像咱家图他钱似的。” 林国栋瞪她一眼:“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怕他钱来路不正!” 林晚晴笑了。 “爸,你放心,建军的钱来路正得很。他就是……就是运气好,炒股赚的。” 林国栋盯着她看了三秒。 “炒股能赚这么多?” “能啊。”林晚晴点头,“他运气特别好,买什么涨什么。”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那个别墅……什么时候能住?” 林晚晴愣了愣:“明年吧?装修要一年。” 林国栋点点头,上楼了。 周慧在旁边笑。 “你爸这是……想去住别墅?” 林晚晴也笑了。 “可能是吧。”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趴在床上看手机。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又炸了。 王笑笑:“@林晚晴 听说你小叔子谈女朋友了?” 刘婷婷:“听说那姑娘是李萌萌?” 张瑶瑶:“冷静分析:亲上加亲,可喜可贺。” 李萌萌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李萌萌:“@王笑笑 是我!怎么了?” 王笑笑:“李萌萌你行啊!闺蜜的小叔子你也下手!” 李萌萌:“不是下手,是缘分!” 刘婷婷:“缘分个屁!你就是看人家李建军长得帅,想曲线救国!” 李萌萌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李萌萌:“说起这个,@林晚晴 我问你个事。” 林晚晴:“说。” 李萌萌:“李建民说他哥是亿万富翁,真的假的?” 群里安静了一秒。 王笑笑:“???” 刘婷婷:“???” 张瑶瑶:“???” 林晚晴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林晚晴:“真的。” 李萌萌:“卧槽!你早说啊!” 王笑笑:“林晚晴你藏得够深的啊!” 刘婷婷:“李建军是亿万富翁?!那个天天被传吃软饭的李建军?!”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消息一出,市财政局女性将陷入疯狂。” 李萌萌继续发:“@林晚晴 你早说李建军是亿万富翁,颜值还那么帅,我们姐妹帮你分担啊!你还找什么王雨嫣!” 王笑笑:“对对对!我们排班!” 刘婷婷:“周一三五我来!” 张瑶瑶:“周二四六我上!” 李萌萌:“周日我包了!”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分担”,笑得直抖。 林晚晴:“你们这群色狼!他还是个孩子!” 李萌萌:“孩子?孩子能把你睡到腰酸腿软?” 林晚晴脸腾地红了。 林晚晴:“李萌萌你给我闭嘴!” 李萌萌发了个鬼脸。 李萌萌:“反正我不管,你家李建民现在是我的人了。以后他哥赚的钱,得分我一份!” 林晚晴哭笑不得。 林晚晴:“你到底是冲李建民来的还是冲他哥的钱来的?” 李萌萌:“冲钱!顺便冲他!” 林晚晴:“……” 王笑笑发了个大拇指。 王笑笑:“李萌萌,你是真的猛。” 李建军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林晚晴抱着手机笑得直抖。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看完,他沉默了三秒。 “你们这个群……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的?” “分担我这事。” 林晚晴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你愿意?” 李建军立刻摇头。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李建军认真地看着她,“有你一个就够了。”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放下手机,张开双臂。 “抱抱。” 第83章 闺蜜团的排班表 周日下午两点,江州壹号售楼处。 李建军和林晚晴坐在VIp室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合同。吴经理笑容满面地翻着每一页,耐心解释条款。 “李总,林小姐,这是购房合同,您二位再看一眼。总价一千二百八十万,首付百分之三十是三百八十四万,剩余贷款。” 林晚晴拿着合同,眉头微皱。 “贷款?为什么要贷款?” 吴经理愣了愣:“这个……正常流程都是这样的。您二位如果有全款能力,也可以全款。”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全款吧。省得麻烦。” 吴经理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 “好的好的!那咱们就按全款走流程。今天签约付款,明天就可以办过户。”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签完字,刷完卡,吴经理送他们出门,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李总,林小姐,合作愉快!后续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林晚晴摆摆手,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往外走。 走出售楼处,她忽然想起什么。 “建军,咱们今天是不是花了太多钱?” “一千多万,还好吧。” “还好?”林晚晴瞪他,“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才两万!一千多万他要挣五十年!” 李建军想了想:“那不一样。他是为人民服务,我是为自己赚钱。” 林晚晴被他逗笑了。 “行行行,你有理。” 两人上了车,白色保时捷驶出售楼处。 林晚晴靠在副驾驶,掏出手机。 “我得给李萌萌发个消息,告诉她房子买好了。” 李建军看她一眼:“告诉她干嘛?” “让她羡慕啊!”林晚晴理直气壮,“这丫头昨天还在群里敲诈我,今天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富婆!” 与此同时,江州大学附近的奶茶店。 李萌萌和李建民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杯奶茶。 李萌萌捧着杯子,眼睛盯着李建民。 “李建民,你老实说。” “说什么?” “你家那两个亿,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建民叹了口气。 “真的。我哥找人鉴定过了。” 李萌萌眼睛亮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继承?” 李建民愣了愣:“继承?那是家产,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哥占大头,我占小头。” “小头也行啊!”李萌萌掰着指头算,“两个亿的小头,怎么也有几千万吧?几千万够我花一辈子了!” 李建民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忍不住笑了。 “萌萌,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钱?” 李萌萌眨眨眼,认真思考了三秒。 然后她诚实地回答。 “喜欢你的钱。顺便喜欢你。” 李建民:“……” “逗你的!”李萌萌笑着拍他,“钱重要,你也重要!你比钱重要一点点!” 李建民哭笑不得。 正说着,李萌萌的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购房合同的封面。 配文:“刚签完。江州壹号,法式别墅,带泳池。四百平。一千二百八十万。全款。” 李萌萌看完,眼睛瞪圆了。 “卧槽!” 李建民吓了一跳:“怎么了?” 李萌萌把手机递给他看。 李建民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我哥买的?” “废话!你哥买的!” 李建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小声说:“我哥真有钱……”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仙女驻凡大使馆群,把照片发了出去。 配文:“姐妹们!李建军刚买的别墅!一千二百八十万!全款!”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王笑笑:“卧槽卧槽卧槽!!!” 刘婷婷:“一千二百八十万?!全款?!”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人身价至少过亿。” 李萌萌:“我早就说了!李建民说他哥是亿万富翁,你们还不信!” 王笑笑:“我们哪知道是真的!” 刘婷婷:“@林晚晴 出来!老实交代!你男人到底有多少钱!” 张瑶瑶:“+1” 李萌萌:“+111” 林晚晴正在车上,手机震个不停。 她打开群一看,笑了。 林晚晴:“交代什么?” 王笑笑:“交代李建军的身家!” 林晚晴:“不知道。” 刘婷婷:“不知道?!你跟他睡了这么久,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林晚晴:“他又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张瑶瑶:“合理。财不外露,好男人。” 李萌萌:“@林晚晴 那你问啊!” 林晚晴想了想,转头看向开车的李建军。 “建军。”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建军看她一眼,笑了。 “问这个干嘛?” “闺蜜们想知道。”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也不知道。” 林晚晴愣了:“不知道?” “对。”李建军点头,“钱太多了,没数过。” 林晚晴:“……”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发到群里。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王笑笑:“我他妈酸了。” 刘婷婷:“酸了+1” 张瑶瑶:“酸了+2” 李萌萌:“酸了+身份证号”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酸了”,笑得直抖。 李建军看她笑得开心,嘴角也翘起来。 “开心了?” “开心了!” “那就好。” 晚上七点,林家。 饭桌上,林国栋放下筷子,看向李建军。 “建军,房子买了?” “买了,叔叔。” “多少钱?” “一千二百八十万。”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老林,你别问了,再问就是羡慕。” 林国栋瞪她一眼:“我羡慕什么?我是他岳父,他买房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建军赶紧说:“叔叔,房子写的是我和晚晴的名字。共有。” 林国栋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周慧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笑。 这老头子,心里美着呢。 吃完饭,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回客房。 关上门,她往床上一躺。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些闺蜜,现在都盯上你了。” 李建军愣了愣:“盯上我?” “对。”林晚晴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他,“她们说,要排班帮我分担。” 李建军:“……” “怎么分担?”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就是……一人一天。” 李建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这个群,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仙女驻凡大使馆啊!”林晚晴理直气壮,“专门研究怎么把你伺候好!” 李建军走过去,坐到床边。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林晚晴眨眨眼,“我说你们这群色狼,他还是个孩子!” 李建军笑了。 “孩子?” “对!”林晚晴点头,“我的孩子!” 李建军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行,是你的。” 林晚晴满意了,往他怀里拱了拱。 “建军。” “你说我那些闺蜜,是不是疯了?”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是疯了,是太闲了。”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有道理!那我给她们找点事做!” “什么事?” 林晚晴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让她们帮忙装修!” 李建军愣了:“装修?” “对!”林晚晴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她们不是闲得慌吗?让她们帮我挑家具、选软装!累死她们!”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报复?” “不是报复,是合理利用资源!”林晚晴理直气壮,“她们想抢我男人,我让她们干活,公平!” 李建军笑着把她搂回怀里。 “行,听你的。” 周一上午九点,仙女驻凡大使馆群再次炸了。 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林晚晴:“@所有人 姐妹们,帮个忙。” 王笑笑秒回:“皇后娘娘请吩咐!” 刘婷婷:“说吧!” 张瑶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萌萌:“只要钱到位,啥活都能干!” 林晚晴发了一串装修效果图。 林晚晴:“帮我选家具。软装。每个房间的风格都要定。” 王笑笑:“这是……让我们当苦力?” 刘婷婷:“装修最累人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这是对我们的考验。” 李萌萌:“@林晚晴 给钱吗?” 林晚晴:“给。每人每天五百块。” 李萌萌:“成交!” 王笑笑:“我也成交!” 刘婷婷:“+1!” 张瑶瑶:“+1!”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成交”,笑得直抖。 李建军在旁边看数据,抬头看她一眼。 “搞定了?” “搞定了!”林晚晴得意地晃手机,“每人每天五百块,她们抢着干!” “你这是把情敌当员工用。” “对!”林晚晴点头,“而且还是最便宜的员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三点,江州壹号别墅。 林晚晴带着四个闺蜜,浩浩荡荡地杀进毛坯房。 王笑笑看着四百平的空旷空间,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也太大了!” 刘婷婷四处转悠:“客厅这么大?能跑马吧?” 张瑶瑶掏出卷尺,开始量尺寸。 李萌萌直奔后院,看见那个游泳池,直接尖叫起来。 “泳池!真的有泳池!姐妹们快来看!” 四个人挤在后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泳池,眼里全是羡慕。 王笑笑转头看向林晚晴。 “晚晴,你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林晚晴抱着胳膊,笑得矜持。 “还行吧。” “还行?”刘婷婷瞪她,“这叫还行?!你这叫人生赢家!” 张瑶瑶认真分析:“老公帅,有钱,还宠你。别墅,豪车,全款。晚晴,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可能是吧。” 李萌萌凑过来,压低声音。 “晚晴,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男人……真不考虑分享一下?” 林晚晴斜眼看她。 “你不是有李建民了吗?” “李建民是李建民,你男人是你男人。”李萌萌理直气壮,“不冲突!” “李萌萌,你脸呢?” “脸是什么?”李萌萌摸摸自己的脸,“能吃吗?” 其他三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行,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给你个机会。” 李萌萌眼睛亮了:“什么机会?” 林晚晴指着整个别墅。 “帮我装修好。装好了,我考虑让你当我小叔子的正式女朋友。” 李萌萌愣了愣。 “就这?” “就这。” “那李建军呢?” “李建军没门。” 李萌萌脸垮了。 王笑笑在旁边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哈!让你贪心!” 刘婷婷也笑:“一个李建民还不够?” 张瑶瑶点头:“合理。小叔子配闺蜜,绝配。” 李萌萌瞪她们一眼,然后看向林晚晴。 “行!装修就装修!我非把你家装成皇宫不可!” 林晚晴笑了。 “那就看你的了。” 晚上六点,林家。 林晚晴累得瘫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周慧端着水果出来,看她那样,忍不住笑。 “逛了一天?” “嗯……”林晚晴有气无力,“带她们看房子,吵了一天。” “房子怎么样?” “大。四百平,空荡荡的。” 周慧笑了:“空就慢慢填。一辈子的事,急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点头。 “妈说得对。” 周慧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晚晴,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建军这孩子……到底多有钱?”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妈,你怎么也问这个?” “妈就是好奇。”周慧说,“一千多万的房子说买就买,全款。这得是什么身家?”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也不知道。他说钱太多了,没数过。” 周慧沉默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藏得够深的。” 林晚晴笑着靠在她肩上。 “妈,藏得深才好。不然天天被人惦记,多累。” 周慧点点头。 “也是。” 正说着,门开了。 林国栋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看见女儿瘫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累。” 林国栋放下包,坐到旁边。 “房子看了?” “看了。” “怎么样?”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爸,我给你留了个房间。” 林国栋愣了愣。 “什么?” “别墅里,我给你和妈留了个房间。”林晚晴说,“朝南的,采光好,带独立卫生间。以后你们想住就住。”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爸?”林晚晴喊他。 林国栋头也不回。 “我去换衣服。” 周慧在旁边笑。 “你爸这是……不好意思了。”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往床上一趴。 李建军放下手机,给她揉腰。 “今天累坏了?” “嗯……”林晚晴闷闷地应了一声,“带她们看房,比上学还累。” 李建军笑了。 “那明天还去吗?” “去。”林晚晴翻过身,看着他,“明天量尺寸,后天选风格,大后天定家具……事情多着呢。”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辛苦了。” “不辛苦。”林晚晴眨眨眼,“给自己家干活,不辛苦。”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等装修好了,咱们就搬进去。” “好。” “到时候,你想怎么叫都行。”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李建军!”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建军认真地看着她。 “意思就是,隔音好,不怕被听见。”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流氓!” 李建军笑着接住枕头。 “是你说的,买房为了好办事。” 林晚晴脸更红了。 “我那是……我那是……” 她“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行了,不逗你了。” 林晚晴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建军。” “我那些闺蜜,现在都盯着你呢。” “我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有你看着。”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算你识相。” 第84章 来自老妈的关怀 晚上十点半,林家客房。 李建军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国际黄金的K线图。林晚晴趴在旁边,托着腮,眼睛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 “建军,这玩意儿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我怎么看不懂?”林晚晴皱着眉,“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跟心电图似的。” 李建军笑了:“看不懂就别看,数钱就行。” 林晚晴眨眨眼,凑近了看屏幕。 “那现在什么情况?” 李建军指着K线图,耐心解释:“今天白天跌了一波,现在在探底。我判断这个位置是支撑位,可以做多。” “做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买涨。” 林晚晴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能赚钱吗?” “试试看。” 李建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建了多单。 林晚晴盯着屏幕,看着那串数字一动不动。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忽然,数字开始跳动。 1200.50……1200.80……1201.30…… 林晚晴眼睛瞪大了。 “涨了!涨了!” “嗯。”李建军淡定地点头。 数字继续跳动。 1202.10……1203.50……1205.80…… 林晚晴呼吸都急促了。 “建军!你快看!跳得好快!” 李建军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还行。” “还行?!”林晚晴瞪他,“这叫还行?!这跳得比我心跳还快!” 她凑到屏幕前,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1208……1210……1213……我的天……” 十分钟后,数字停在1225.60。 李建军平仓。 屏幕上弹出提示:盈利 $8,234,500.00 林晚晴看着那一串数字,整个人愣住了。 “八……八百多万?” “嗯,八百二十三万。” “美元?” “美元。”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张大嘴,刚要叫—— 李建军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叫!叔叔阿姨睡了!” 林晚晴瞪大眼睛,用力点头。 李建军松开手。 林晚晴压低声音,但激动压都压不住。 “八百多万!美元!建军!八百多万!”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这么淡定?!”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习惯了。” 林晚晴:“……”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李建军!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还有下一波。” 林晚晴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 “下一波?还能赚?” “能。” 李建军转回屏幕,继续分析K线 (他已经用能力扫描过了知道黄金,今晚会先反弹,又接着又一路狂跌。他早就知道结果了)。 “你看,这一波拉升太急,很多人会以为要反转,追进去做多。但我判断这只是反弹,后面还有二次探底。” 林晚晴听得云里雾里,但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李建军笑了。 “那我做空了。” “做空是什么意思?” “买跌。” 林晚晴眨眨眼:“跌也能赚钱?” “能。” 李建军敲了几下键盘,建了空单。 林晚晴盯着屏幕,心脏砰砰跳。 数字开始动了。 1225……1223……1220…… 林晚晴捂住嘴,怕自己叫出来。 1218……1215……1212……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 1210……1208……1205…… 忽然,数字一跳。 1200! 林晚晴终于忍不住了。 “啊——!” 声音刚出口,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但已经晚了。 隔壁主卧。 林国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声音?” 周慧睁开眼,听了听,然后叹了口气。 “没事,睡你的。” “没事?我怎么听着像晴晴在叫?” 周慧沉默了一秒。 “隔壁传来的。你说呢?” 林国栋愣了愣,然后脸黑了。 “这两个孩子……都几点了!” 周慧拍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年轻人,正常。” 林国栋躺回去,嘴里嘟囔:“正常也不能天天这样啊……” 周慧笑了。 “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 林国栋不说话了。 周慧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动静,叹了口气。 “明天得给他们补补。什么样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客房内。 林晚晴死死捂着嘴,眼睛盯着屏幕,全身都在抖。 数字还在跳。 1198……1195……1193……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能不激动吗?!”林晚晴压低声音,但声音都在发颤,“你看这数字!跳一下就是几十万!几十万!” 李建军点点头,继续盯盘。 1190……1188……1185…… 十分钟后,数字停在1178.20。 李建军平仓。 屏幕上弹出提示:盈利 $12,456,800.00 林晚晴看着那串数字,整个人石化了。 “一千……二百……四十五万……” “嗯,美元。”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张大嘴,刚要叫—— 李建军再次捂住她的嘴。 “别叫!” 林晚晴瞪着他,用力点头。 李建军松开手。 林晚晴喘着气,声音都在飘。 “建军……今晚……挣了两千万……美元……” “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你男人。”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扑上去,把他按在床上。 “李建军!我要给你生孩子!” 李建军笑了。 “现在?” “现在!”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 咚。咚。咚。 林晚晴愣住了。 李建军憋着笑。 “叔叔敲的?” “好像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声。 林晚晴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 “完了……我爸肯定以为我们在……” “在什么?” “在干坏事!”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没事,反正我们本来就要干。” 林晚晴抬起头,瞪他。 “你还说!” 李建军笑着把她搂紧。 “行了,睡吧。明天还有事。” 林晚晴趴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 “建军。” “嗯?” “两千万美元,换成人民币是多少?” “一亿四千万左右。” 林晚晴沉默了。 然后她喃喃自语。 “一亿四千万……一晚上……我男人一晚上赚了一亿四千万……” 李建军低头看她。 “想什么呢?” 林晚晴认真地看着他。 “我在想,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躺着数钱了?” “你现在不就是躺着吗?”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对哦。”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继续数。” …… 第二天早上九点。 林晚晴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她翻了个身,发现李建军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几点了?” “九点。”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猛地坐起来。 “九点?!这么晚了?!” “嗯。周日,没事。” 林晚晴松了口气,又躺回去。 “吓死我了,以为要上班。” 李建军笑了。 “再睡会儿?” “不睡了。”林晚晴伸了个懒腰,“饿了。” 两人起床洗漱,下楼。 刚到客厅,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妈做什么了?” 走进餐厅,她愣住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羊肉、清炖甲鱼、韭菜炒鸡蛋、爆炒腰花、海参汤…… 周慧系着围裙,正往桌上端最后一道菜——炭烤生蚝。 看见他们,她笑容满面。 “起来了?快来坐!正好趁热吃!” 林晚晴看着满桌的菜,愣了愣。 “妈……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周慧笑眯眯地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们补补。” 她看向李建军,眼神慈祥。 “建军啊,快坐。这些都是特意给你做的。” 李建军看着那桌菜,表情微妙起来。 红烧羊肉——补肾壮阳。 清炖甲鱼——滋阴补肾。 韭菜炒鸡蛋——壮阳草。 爆炒腰花——以形补形。 海参汤——补肾益精。 炭烤生蚝——男人的加油站。 这桌菜,太有针对性了。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也看懂了,脸腾地红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慧一脸无辜。 “什么什么意思?妈就是想让你们吃好点。” 林晚晴瞪着她。 “你这叫吃好点?!你这叫……” 她说不下去了。 周慧笑着拉她坐下。 “行了行了,快吃吧。建军,别站着,坐。” 李建军坐下,拿起筷子。 周慧在旁边絮叨。 “建军啊,你别什么都依着晚晴。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知道轻重。你呢,该拒绝就拒绝,该休息就休息。身体要紧。” 李建军筷子顿了顿。 “阿姨,我……” “妈知道你们年轻,感情好。”周慧打断他,“但再好的感情,也得有节制。你看你俩,昨晚又折腾到几点?我和你爸都睡着了,被你们吵醒。” 林晚晴脸更红了。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周慧理直气壮,“你是我女儿,建军是我女婿,我不关心你们关心谁?” 她给李建军夹了块甲鱼。 “来,多吃点。这个补。” 又给林晚晴夹了块羊肉。 “你也吃。别光顾着不好意思。” 林晚晴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窘样,嘴角微微翘起。 “谢谢阿姨。” “叫妈。”周慧纠正,“都住这么久了,还叫阿姨?” 李建军顿了顿,改口。 “谢谢妈。” 周慧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快吃快吃。” 第85章 来自老妈的关怀 二‘ “建军,多吃点。”周慧把烤生蚝往李建军面前推,“这些都是专门给你做的,补补身子。” 李建军看着满桌的菜,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下。 “阿、妈……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周慧笑眯眯地给他夹了块腰花,“你天天那么辛苦,不补怎么行?”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脸都快憋红了。 周慧又盛了碗甲鱼汤,放到李建军手边。 “这汤我炖了三个小时,甲鱼是早上菜市场现杀的,新鲜!多喝点。” 李建军接过碗,表情复杂。 林晚晴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妈,你这是要把建军补死啊?” “说什么呢!”周慧瞪她一眼,“我这都是为他好!你以为谁都像你,光知道折腾不知道补?” 林晚晴脸腾地红了。 林国栋端着碗,面无表情地夹菜,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但他夹的菜……是韭菜。 周慧继续给李建军夹菜,语气越发慈爱。 “建军呀,你别什么都依着晚晴那丫头。她不懂事,你得有个分寸。该休息休息,该补补补补。” 李建军低着头,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周慧又给他盛了碗枸杞乌鸡汤,“这汤我放了人参、鹿茸、淫羊藿,专门补肾的。多喝点。” 李建军接过碗,乖乖喝汤。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抖。 “妈,你这是要把建军补成超人吗?” “补成超人怎么了?”周慧理直气壮,“你天天那么折腾他,他不超人能扛得住?”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国栋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一声。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再补就流鼻血了。” 周慧这才收住话头,但眼睛还是盯着李建军,看他喝完一碗汤,又给他盛了一碗。 “再喝一碗。” 李建军:“……” 林晚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建军,听我妈的,多喝点。补好了才能继续伺候我。” 李建军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周慧抬手就给了女儿一下。 “说什么呢!没个正形!” 林晚晴捂着胳膊,笑得直抖。 正笑着,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老妈。 “喂,妈?” “建军啊!”李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跟你爸下午三点到江州!” 李建军愣了愣。 “下午三点?今天?” “明天!”李母笑得合不拢嘴,“你爸的驾驶证下来了,他非要开着大G去看看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李父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你想建军、晚晴他们吗?怎么成我想去兜风了?” “你闭嘴!”李母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声音依然清晰,“他就是想开车溜一圈,还非说是去看你们。” 李建军笑了。 “那行,我一会去收拾一下,给你们准备住的地方。” “不用不用!”李母赶紧说,“我们住酒店就行,别麻烦你们。” “不麻烦。”李建军看了眼林晚晴,“正好我买了套新房子,你们来了还能帮忙看看装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李母的声音拔高了。 “新房子?你又买房了?!” “对,刚买的。” “多大?在哪儿?多少钱?”李母连珠炮似的问。 李建军看了眼林晚晴,林晚晴正竖着耳朵听。 “四百平,江州壹号,一千二百多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李母深吸一口气。 “建军啊,你这是……要把咱家搬到江州啊?” “妈,你和爸想来的话,随时可以来。房子大,住得下。” 李母沉默了三秒,然后声音软下来。 “那……那我跟你爸下午就到。你让晚晴别忙活,我们带点老家的东西过去。” “好。妈,让我爸路上慢点开,别着急。” “知道知道!”李母顿了顿,“对了,你们有想要的东西吗?老妈给你带过去。”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凑过来,对着电话说。 “妈,不用带,这边什么都有!你们人来了就行!” 李母听见林晚晴的声音,笑得更大声了。 “晚晴啊!妈想死你了!给你带了老家的腊肉、香肠,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谢谢妈!”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李母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晚晴把手机还给李建军,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建军,咱妈要来了!” “还带了腊肉香肠!” “嗯。” “还有腌萝卜!”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就这么想吃?” “想吃!”林晚晴重重点头,“妈做的腌萝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周慧在旁边听了,表情微妙。 “晚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做的腌萝卜不好吃?” 林晚晴愣了愣,赶紧补救。 “妈做的也好吃!各有各的好!” 周慧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你婆婆要来,高兴就高兴吧。反正我这个亲妈,早晚得靠边站。” 林晚晴急了,扑过去抱住周慧。 “妈!你说什么呢!你永远是我亲妈!” 周慧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去收拾收拾,给你婆婆准备房间。” 林晚晴这才松开手,拉着李建军往客房跑。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拿着手机在研究什么。 李建军洗完澡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购物网站,满屏的床上用品。 “看什么呢?” “给咱妈买床单被罩。”林晚晴头也不抬,“妈说了,新房子还没装修,住不了。让咱爸妈住哪个房间?我家就三间卧室,咱俩住一间,我爸妈住一间,剩下一间是书房……” 李建军想了想。 “要不让他们住酒店?别麻烦叔叔阿姨。” “不行!”林晚晴放下手机,“你爸妈大老远来的,住酒店像什么话?就住我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 “书房那张床太小了,我明天去买个大床,换上去。”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谢谢你。” “谢什么?”林晚晴抬头看他,“你爸妈就是我爸妈。他们来了,我当然要招待好。” 李建军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那装修的事……” “对对对!”林晚晴眼睛亮了,“你爸要帮咱们看装修?那太好了!我爸天天忙,我妈又不懂,我自己也看不明白。有你爸在,咱们就放心了!” “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能看懂什么装修?” “普通工人怎么了?”林晚晴理直气壮,“普通工人最懂实际!那些设计师画的图再好看,实际用起来不一定好。爸在工地上 干过装修,什么材料好什么材料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建军愣了愣。 “行,那就让我爸帮忙盯着。” “嗯!”林晚晴点头,又拿起手机,“那我明天去买床。还得买点菜,做顿好吃的。妈喜欢吃什么?腊肉香肠有了,再买点排骨?还是买条鱼?”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认真规划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晚晴。” “你真好。”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废话!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李建军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晴一大早就起来了,拉着周慧去菜市场。 周慧被拽着走,一脸无奈。 “晚晴,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你婆婆下午才到!” “早做准备!”林晚晴头也不回,“菜要新鲜的好吃!下午再去买就不新鲜了!” 周慧叹了口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 菜市场里,林晚晴像打了鸡血一样,这儿看看,那儿挑挑。腊肉有了,再买点新鲜的排骨;香肠有了,再买条鱼;腌萝卜有了,再买点青菜…… 周慧跟在后面,手里拎的袋子越来越多。 “晚晴,差不多了吧?” “还差一只鸡,一只甲鱼!”林晚晴拐向禽类区,“炖鸡汤,给建军补补!” 周慧愣了愣。 “给他补什么?” 林晚晴脸一红,小声说。 “不是你说,让他多吃点补补……” 周慧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你也有良心的时候。” 林晚晴瞪她一眼。 “我一直有良心!” 下午两点半,林家楼下。 李建军和林晚晴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林晚晴时不时踮起脚张望。 “怎么还没到?” “快了,刚打电话说到市区了。” 林晚晴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摸摸头发。 “建军,我这样行吗?” “行,好看。” 林晚晴还是不放心,掏出手机当镜子照了照。 正照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转过街角,缓缓驶过来。 “来了来了!” 大G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李母先从副驾驶下来。 林晚晴立刻迎上去。 “妈!” 李母看见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晴!想死妈了!” 两人抱在一起。 李父从驾驶座下来,脸上带着矜持的笑,但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李建军走过去,上下打量他。 “爸,路上顺利吗?” “顺利!”李父拍拍车门,“这车真好开!我一路开过来,一点不累!” “那是车好,还是你技术好?” “都好!”李父理直气壮。 李母这时候松开林晚晴,转身看向儿子。 “建军,妈看看。”她上下打量李建军,然后眉头皱起来,“怎么瘦了?” 李建军愣了愣。 “妈,我没瘦……” “瘦了!”李母肯定地点头,“脸都小了!建军,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晚晴赶紧, “妈,他吃了!我妈天天做好吃的!昨晚还炖了汤!” 李母看向周慧。 周慧笑着上前。 “亲家母,好久不见!” “亲家母!”李母握住她的手,“麻烦你了,天天照顾建军。” “不麻烦不麻烦!”周慧摆手,“应该的!走,上楼坐!” 一行人往楼上走。 李父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大G,嘴角翘起来。 李建军看见了,忍不住笑。 “爸,喜欢这车?” “喜欢!”李父老实点头,“真带劲!” “那以后你多开开。” 李父拍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周慧和林晚晴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腊肉炒香肠,还有一大锅鸡汤。 李母看着满桌的菜,笑得合不拢嘴。 “亲家母,你这手艺真好!” 周慧谦虚地摆手。 “哪里哪里,就是随便做做。” 林晚晴在旁边拆台。 “妈,你谦虚什么?你不是说你做菜全市第一吗?” 周慧瞪她一眼。 “你这丫头,会不会说话?” “晚晴这孩子,就是实在!” 林国栋招呼大家坐下。 “来来来,都坐,别客气!” 众人落座,李建军坐在李父旁边。 李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林晚晴。 “晚晴,妈问你个事。” “妈您说。” “建军在家,听不听话?”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听话!可听话了!” “真的!”林晚晴点头,“让干嘛干嘛,特别乖!” 李母满意地点头。 “那就好。他要是不听话,你告诉妈,妈收拾他!” 李建军在旁边哭笑不得。 “妈,我是你儿子……” “儿子怎么了?”李母瞪他,“儿子也得听媳妇的!” 李建军闭嘴了。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抖。 李父端起酒杯,看向林国栋。 “亲家,咱俩喝一杯?” “好!”林国栋也端起杯,“欢迎你们来!”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慧和李母在旁边聊得热火朝天,从做饭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孩子。 林晚晴夹了块排骨放进李建军碗里。 “多吃点。” 李建军看她一眼。 “妈说,你瘦了。” 林晚晴眨眨眼,“今晚继续?” 第86章 未来儿媳妇 李父放下茶杯,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李母。 李母会意,站起来。 “亲家母,今天麻烦你们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林晚晴愣了愣,赶紧站起来。 “阿姨,走什么走?就住这儿!房间都收拾好了!” 周慧也起身:“对对对,住下住下!来都来了,哪有去住酒店的道理?” 李母笑着摆手。 “不行不行,太打扰了。我们订了酒店,就在附近,方便。” 林晚晴急了,拉着李母的胳膊。 “阿姨!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 李母愣了愣:“怎么会?” “那你就住下!”林晚晴理直气壮,“你和叔叔能来,哪有让长辈住酒店的道理?” 李母看向李父。 李父轻咳一声,站起来。 “晚晴啊,叔叔跟你说实话。” “叔叔您说。” “我们老两口,在农村住惯了,不习惯住别人家。”李父说得委婉,“不是嫌弃,是真的住不惯。你们家的床太软,我们睡不踏实。” 林晚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母拍拍她的手。 “晚晴,你的心意阿姨领了。但你叔叔说得对,我们真的住不惯。酒店自在些,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几点起几点起,不打扰你们。”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眼神求助。 李建军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 “听爸妈的。他们住酒店自在些。” 林晚晴瘪瘪嘴,有点委屈。 “那……那好吧。” “这才乖。改天阿姨再来,专门住你家,行不行?”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李母笑着拍拍她的脸。 “晚晴啊,别送了,快上去吧。”李母笑着拍拍她的手,“外面凉。” 林晚晴撅着嘴,一脸不舍。 “阿姨,你们真不住家里吗?房间都收拾好了!” “傻孩子,哪有第一次上门就住人家家里的?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您是我妈,又不是外人!” 李母心里暖暖的,但还是摇头。 “听话,快上去。我们住酒店方便,明天再来看你们。” 林晚晴还想说什么,李建军走过来。 “晚晴,我送爸妈去酒店。你在家好好休息。” 林晚晴看他一眼,点点头。 “那你早点回来。” “好。” 李母一听这话,敏感地看向儿子。 “晚晴怎么了?身体不好吗?” 李建军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说。 “她昨晚太兴奋,没休息好。” 李母狐疑地看着他。 “太兴奋?” “对。”李建军点头,“我炒股赚了点钱,她高兴得睡不着。” 李母将信将疑。 “昨晚看我在炒黄金,太兴奋了,一直叫到半夜。” 李父:“……” 李母:“……” 安静了得有三秒。 然后李母轻咳一声。 “那个……建军啊,你们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一点。” 李建军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脸黑了。 “妈!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看我赚钱,激动的叫!不是那种叫!” 李母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李父在旁边憋着笑。 李母想了想,姑且信了。 “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晚晴在旁边脸微微发红,但努力保持镇定。 “阿姨,叔叔,你们路上慢点。明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李母笑着点头。 “好好好,快上去吧。” 林晚晴挥挥手,转身上楼。 李建军带着父母往小区门口走。 李父拎着行李箱,边走边四处打量。 “这小区环境不错啊。绿化好,安静。” 李建军点头。 “还行。晚晴家在这住了十来年了。” 李母在旁边感慨。 “这姑娘,是真不错。懂事,漂亮,对你也好。” 李建军嘴角微微翘起。 “嗯。” 李母看他一眼,“行了,别美了。走吧。” 十五分钟后,江州大酒店。 黑色的奔驰停在门口,门童小跑着过来开门。 李建军下车,把车钥匙递给门童,然后带着父母走进大堂。 李父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闪闪发光。地面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的背景墙,是一整幅山水画,看着就价值不菲。 他压低声音问儿子。 “建军,这酒店……看着挺高级啊?” 李建军点头。 “五星级的。” 李父倒吸一口凉气。 李母也愣住了。 “五星级?!建军,你带我们来这么贵的地方干嘛?” 李建军笑笑。 “妈,你们难得来一次,住好点。” 说着,他走向前台。 前台小姐穿着得体的制服,笑容甜美。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开一间总统套房。” “好的先生,请问几位入住?” “两位。”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 “先生,总统套房今晚的价格是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一晚,含双早。请问您需要预订几晚?” 李母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眼睛瞪圆了。 “八万多?!一晚?!” 她一把拉住李建军。 “建军!你疯了?!住一晚八万多?!” 李建军耐心解释。 “妈,总统套房是最大的,有两间卧室,客厅也大,住着舒服。” “舒服什么舒服!”李母急了,“就是一睡觉的地方,睡一晚就走了!花八万多干什么?!” 李父也在旁边点头。 “建军,太贵了。咱不住这个。” 李建军看着父母,认真地说。 “妈,我有钱。不给你们花,我留着它干啥?” 李母愣了一下。 “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你钱多了烧的慌是不是?!” “妈,我就是想让你们住好点。” “想让我们住好点,就给我们开个最便宜的!”李母坚持,“一晚上几百块钱那种,能睡觉就行!” 李建军无奈。 “妈……” “别妈了!”李母打断他,“你要是不听我的,我现在就走,睡大街去!” 李建军哭笑不得。 李父在旁边打圆场。 “建军,听你妈的。你妈节省一辈子,你让她住八万多的,她睡不着。” 李建军看着母亲那副坚决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行行,听您的。” 他转向前台小姐。 “不好意思,改成单人房吧。” 前台小姐微笑着点头。 “好的先生,单人房的价格是五百八十八元一晚,含单早。请问需要几晚?” “一晚。” “好的,一共五百八十八元。” 李建军刷卡付钱。 李母在旁边看着,终于满意了。 “这才对嘛。一晚上几百块,能睡觉就行。” 李建军拿着房卡,送父母上楼。 电梯里,李母还在念叨。 “建军啊,不是妈说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花。你知道八万多是啥概念吗?妈在老家,一年都花不了这么多!” “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李母拍拍他的胳膊,“你挣钱不容易,得省着花。以后还要娶媳妇、养孩子呢。” 李建军把房卡递给父母。 “妈,爸,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李母点头。 “行,你也早点回去。晚晴一个人在家呢。” 李建军刚要转身,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建民。 他接起来。 “喂,哥?妈呢?” “在边上。什么事?” “那个……我和萌萌现在过来,你们在哪儿?” 李建军愣了愣。 “你们过来干嘛?” “妈不是来了吗?我带萌萌来见见。” 李建军看向李母。 李母凑过来:“建民?他说的萌萌,是晚晴那个闺蜜?” “对。” 李母眼睛亮了。 “让他们来!正好我看看!” 李建军对着电话说:“江州大酒店,大堂。你们到了打电话。” “好嘞!” 李父李母的房间在12楼,标准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李母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这挺好,够住了。”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看着父母。 “爸,妈,你们先休息一会儿。建民他们到了,我下去接。” 李母摆摆手。 “去吧去吧。我正好洗把脸。” 李建军刚要走,李母又叫住他。 “对了建军,那个萌萌……是晚晴的闺蜜?” “对。” “人怎么样?” 李建军想了想,笑了。 “妈,你见了就知道了。跟晚晴一个类型的。” 李母眨眨眼。 “疯疯癫癫的?” 李建军笑着点头。 “差不多。” “行,我看看。” “喂,建民?” “哥!”李建民的声音传来,带着兴奋,“在哪呢?” “你们到酒店了。”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李建民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 “妈!爸!” 李母迎上去,一把抱住他。 “建民!想死妈了!” 李建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妈……妈……轻点……” 李母松开他,然后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女孩。 女孩站在那儿,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一米六八的身高,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粉色卫衣遮不住的好身材——用李建民的话说,该大的地方都大,该翘的地方都翘。 李母上下打量她一眼,心里瞬间冒出四个字—— 好生养。 李萌萌被她看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阿……阿姨好,叔叔好。我是李萌萌,建民的女朋友。” 李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好好!萌萌是吧?长得真漂亮!” 李萌萌松了口气。 李父也在旁边点头。 “好孩子,好孩子。” 李建民得意地凑过来。 “妈,怎么样?我女朋友不错吧?” 李母拍他一下。 “不错不错,比你强多了!” 李建民委屈。 “妈,你怎么这样!” 几个人笑成一团。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别站走廊里了。进房间聊吧。” 房间里。 李母拉着李萌萌的手,坐在床边,问长问短。 “萌萌啊,你家是哪里的?” “江州本地的,阿姨。” “父母做什么的?” “都是老师。” “老师好啊!老师有文化,会教育孩子。” 李萌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过奖了。” 李母越看越喜欢。 这姑娘,长得漂亮,身材好,性格也直爽。虽然刚才看她打量房间的眼神,带着点好奇和新鲜——一看就是没住过这种酒店的普通家庭孩子——但这有什么关系? 李家现在是什么家庭? 亿万富翁! 缺的是钱吗?缺的是人! 只要姑娘人品好,儿子喜欢,别的都不重要。 李母笑眯眯地继续问。 “萌萌啊,你跟建民是怎么认识的?” 李萌萌看了李建民一眼,笑了。 “他嫂子介绍的。” 李母愣了愣。 “他嫂子?晚晴?” “对。”李萌萌点头,“晚晴是我闺蜜,她跟我说,她小叔子人不错,介绍我们认识。” “晚晴这丫头,真是个好孩子。” 李萌萌点头。 “是挺好的。她对建民也好,前几天还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带我吃饭。” 李母愣了一下。 “两万?” “对。”李萌萌理所当然地点头,“要不然我们哪有钱谈恋爱?建民一个月生活费才两千。” 李母看向李建民。 李建民缩了缩脖子。 “那个……妈,嫂子给我的,不是你的……” 李母瞪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她转回李萌萌,笑容依旧慈祥。 “萌萌啊,那你觉得建民怎么样?” 李萌萌想了想,认真地说。 “挺好的。老实,靠谱,对我也好。” 李母满意地点头。 “那就好。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互相喜欢,互相扶持。” 李萌萌点头。 “阿姨说得对。” 李母拉着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 “萌萌,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介意建民现在没什么钱吗?” 李萌萌眨眨眼。 “不介意啊。” “真的?” “真的。”李萌萌认真地说,“他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没钱。再说了,他哥不是有钱吗?他哥能不管他?” 李母愣住了。 李萌萌继续说。 “而且我听建民说了,你们家有金元宝银元宝,还有字画,值两个多亿。这还怕什么?” 李母:“……” 李父在旁边憋着笑。 李建民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建军靠在墙上,嘴角微微翘起。 李萌萌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个……我说错话了?” 李母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没说错,没说错。萌萌,就是实在。” 李萌萌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说错话了。” 李母拍拍她的手。 “没有没有。阿姨就喜欢实在的。” 她顿了顿,又说。 “萌萌啊,你跟建民好好处。以后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 李萌萌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阿姨,您能不能让建民多点生活费?一个月两千,真的不够花。” 李母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阿姨同意了。” “谢谢阿姨!” 李建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这姑娘,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聊了一个多小时,李建民和李萌萌起身告辞。 李母送到电梯口,拉着李萌萌的手,依依不舍。 “萌萌啊,明天中午来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李萌萌点头。 “好的阿姨!我一定来!” 电梯门关上,李母转身回房间,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李父看她那样,笑了。 “怎么?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李母坐到床边,“这姑娘,长得漂亮,身材好,性格直爽,还是个实在人。” 李父点头。 “确实不错。” 李母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建军。 “建军,这姑娘真是晚晴的闺蜜?” “对。” “那晚晴的闺蜜,怎么就看上建民了?”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可能是因为……建民是亿万富翁的弟弟?” 李母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净说实话。” 第87章 大洋彼岸的电话 送走李建民和李萌萌,李母回到房间,往床上一坐,满脸笑容。 “老李,你看见没?那姑娘,多好!” 李父点头。 “是挺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 “关键是屁股大!”李母压低声音,“一看就好生养!” 李父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李母理直气壮,“以后生的孩子,肯定壮实!” 李父笑着摇头。 李建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妈,你这话让萌萌听见,非得脸红不可。” 李母瞪他一眼。 “脸红什么?这是夸她!”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两个儿子都有女朋友了,我这心里,真踏实。” 李父点头。 “是啊,都长大了。” 李母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李,你说咱们这日子,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 李父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建军争气。” 李母看向大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建军,妈谢谢你。” 李建军愣了愣。 “妈,你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李母说,“要不是你,我和你爸还在工厂里熬着呢。” 李建军心里一暖。 “妈,应该的。” 李母笑着拍拍他的手。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晚晴还在家等着呢。” 李建军点点头,站起来。 “爸,妈,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房子。”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薇薇。 他愣住了。 林薇薇?她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怯懦的,带着点哭腔,语气里满是委屈。 “是……建军吗?” 李建军心里一紧。 “薇薇?” “嗯……”林薇薇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是我。”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薇薇,你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薇薇开口,声音里带着哭意。 “建军……我想你了。” 李建军愣住了。 “薇薇,你……” “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林薇薇打断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你和晚晴在一起了……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们……可是我……我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李建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薇薇,你在哪儿?” “我……我在美国。” “美国?!” “嗯……”林薇薇吸了吸鼻子,“我……。” 李建军沉默了。 他知道林薇薇出国的事。那时候她走,不让任何人送。他远远地看着她过安检,看着她回头张望。两人目光对上,都流了泪。 他以为那是告别。 没想到…… “薇薇,你身体怎么样?”他问。 林薇薇沉默了一下。 “还行……就是……干什么都不方便。” 李建军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薇薇才开口。 “建军……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你能……给孩子想个名字吗?” 李建军脑子里“轰”的一声,。 “孩子?什么孩子?” 林薇薇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原来林薇薇要走的那天,说的是她自己怀孕了)。 “薇薇,你是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嗯……” “多久了?” “八个月了。” 李建军闭上眼睛。 八个月。 那时候,因为前世的老婆对自己说谎。感觉被欺骗了,心里难受。 他喝多了,与林微微缠了一晚上。 又被隔壁刘倩倩的叫声影响,他心情不好,一个人去了泰山。然后遇到了林晚晴。 他以为那晚的事,大家都默契地不提,就当没发生过。 没想到…… “薇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意。 “我……我本来想跟你表白的。可是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和晚晴在一起了。” 她吸了吸鼻子。 “建军,晚晴是我妹妹。我不能……我不能抢她的男朋友。” 李建军沉默了。 林薇薇继续说。 “我想过不要这个孩子的。可是……可是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是双胞胎。我……我舍不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建军,我不怪你。真的。是我自己要留下他们的。你不用管我,也不用告诉晚晴。我自己能行。” 李建军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薇薇,钱够花吗?我再给你转点。” “够的。”林薇薇说,“你上次给的,还剩很多。” “上次?” “嗯。”林薇薇的声音很轻,“你让晚晴转给我的那五十万。说是……补偿。” 李建军愣住了。 他从来没让晚晴转过钱。 那是…… 晚晴自己转的? 林薇薇继续说。 “建军,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也不求什么。我就是……就是今天特别难受,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建军,我好想家……好想爸妈……” 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孕妇,孤零零地在异国他乡,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连穿鞋上厕所都费劲。身边只有保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她该有多委屈?多难受? “薇薇,你……” 话没说完,手机被人抽走了。 李建军转头,看见李母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她什么时候下来的? 李母拿着手机,对着话筒说。 “喂,你好。我是李建军的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像要吃人。 “你说的孩子,是李建军的吗?” 过了很久,电话里才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建军的。阿姨,对不起……是我非要这个孩子的。我没想到,建军和晚晴成了男女朋友。我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 李母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孩子几个月了?谁在照顾你?” “八个月了……有保姆在照顾我。” “你一个人在国外?” “我……我……” 林薇薇哭了。 哭得很伤心。 李母听着那哭声,心都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了。 “孩子!,是李建军不是东西。让你受委屈了。” 她顿了顿。 “你等着。我和他爸,明天就飞美国,去照顾你。” 电话那头愣住了。 “阿姨……我……我一个人……能行……” 话说不下去了,只剩哭声。 李母心疼得直抽气。 “你好好休息。我和你叔叔后天就到。” 挂了电话,李母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她盯着李建军,手指指着他的鼻子。 “你给我跪下!” 李建军愣住了。 “妈,我都多大了,还跪?” “跪下!”李母的声音更大了,“李建军,你说是谁教你这样干事的?是我教的?还是你爸教的?!” 李父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叹了口气。 “建军啊,咱李家就没有这样做事的人。丢人呐!” 李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李母气得直抖。 “让人家一个女孩,怀着孕,在异国他乡给你生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李建军抬起头。 “妈,我给钱了。她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母。 “钱!钱!你就知道钱!”她指着儿子的鼻子,声音都在抖,“一个孕妇,怎么照顾自己?!生完孩子,没人帮衬,她怎么生活?!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吗?!” 李父在旁边叹气。 “建军,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事干得不地道。” 李母继续骂。 “李建军,你是不是长歪了?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那姑娘一个人在国外,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连穿鞋上厕所都费劲!你给她钱有什么用?!钱能帮她穿鞋吗?!钱能帮她上厕所吗?!” 李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林薇薇刚才说的话。 “建军,我好想家……好想爸妈……”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母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行了,你也别跪了。” 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抓紧时间,给我和你爸订出国的机票。” “妈,你没去外国,语言不通。我不放心。” 李母:“你不放心!你咋不想想,人家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国外,还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办?都说人心是肉长的。你说你李建国长心了吗?咋就这么狠心?我要不是你妈,我能打死你?” 李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建军,这事你处理得不对。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那姑娘一个人在那边,太遭罪了。我们去照顾她,等她生完再说。” 李建军低着头。 “爸,我知道了。” 李母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妈问你个事。” “您说。” “晚晴……知道这事吗?” 李建军摇头。 “不知道。” 李母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姑娘……以后怎么办?” 李建军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88章 坦白(2) 李母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这姑娘……是真喜欢你。” 李建军低下头。 “我知道。”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国外,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有多难吗?” 李建军没说话。 李母继续说。 “她不想破坏你跟晚晴的感情。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你为难。” 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建军,这样的姑娘,你不该辜负。” 李建军抬起头。 “妈,那晚晴怎么办?” 李母愣住了。 李父在旁边叹了口气。 “是啊……晚晴那边怎么办?” 过了很久,李母开口。 “那姑娘……下个月就要生了?” “嗯。” “双胞胎?” “对。” 李母深吸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她看向李建军。 “明天早上,你带我去见晚晴父母。” 李建军愣了。 “妈,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母看着他,“出了这种事,你以为能瞒得住?” 李建军急了。 “妈,不能告诉晚晴!” “为什么不能?” “她……她会受不了的。” 李母盯着他。 “那林薇薇呢?她就受得了?” 李建军说不出话来。 李母叹了口气。 “建军,你听妈说。” “这事,瞒不住的。早晚有一天,晚晴会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们自己告诉她。” 李建军摇头。 “妈,不行。晚晴她……” “她怎么了?”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是不是怕失去晚晴?” 李建军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李母叹了口气。 “傻孩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头不了。” 李父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 “建军,听你妈的。明天,我们去跟晚晴父母说清楚。” 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晚晴的笑脸。 想起她趴在床上数钱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要给你生孩子”时的认真。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晚上十一点,李建军离开酒店,开车回家。 路上,他开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薇薇和林晚晴的脸。 一个在哭。 一个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车停在林家楼下,他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 “建军,怎么还没回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酸。 回复:“快了,路上堵车。” 林晚晴秒回:“哦哦,那你慢点开。我给你热了牛奶。” 李建军看着这句话,眼眶有点湿。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上楼,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林晚晴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李建军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晚晴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他,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林晚晴坐起来,揉揉眼睛。 “怎么这么晚?酒店那边有事?”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没事。跟爸妈聊了会儿天。” 林晚晴点点头,端起牛奶递给他。 “快喝,还热着呢。” 李建军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却一片冰凉。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建军,明天你爸妈过来吃饭,我让我妈多做几个菜。” “还有建民和萌萌,也一起来。” “好。”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建军,你怎么了?”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怎么了?” “你好像……有心事?” 李建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一紧。 他扯出一个笑容。 “没有。就是有点累。” 林晚晴点点头,又靠回他肩上。 “那就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李建军抱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晚晴。” “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晚晴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你做错什么了?” 李建军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 李建军心里一震。 “为什么?” “因为……”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男人啊。”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建军,我不管你做错什么,只要你对我好,我就跟你一辈子。” 李建军看着她,眼眶发酸。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晚晴……” “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她打了个哈欠。 “行了,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李建军点点头。 他抱起她,往客房走。 林晚晴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 “建军,我爱你。” 李建军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爱你。” 夜深了。 林晚晴睡着了,呼吸平稳。 李建军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头不了。” 凌晨两点,林家客房。 林晚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她睁开眼,看见李建军坐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发呆。 “老公?”她坐起来,揉揉眼睛,“你怎么还不睡?”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脸上,神色复杂。 “睡不着。”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 “是不是想我了?”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秒。 “晚晴,我今天接到薇薇的电话了。” 林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 “薇薇姐?” “嗯。” 林晚晴松开他,绕到前面,看着他的脸。 “你今天回来就一直有心事,就是因为这个?”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眨眨眼。 “是因为我给她转钱的事?” 李建军摇头。 “不是。” 他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晚晴,我做错事了。”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在我眼皮底下,能做什么错事?” 她想了想,忽然瞪大眼睛。 “不对……你……你不会是把林薇薇给睡了吧?!” 李建军看着她,艰难地点头。 “我……我……睡了。”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建军愣住了。 “不是……你怎么还笑起来了?” 林晚晴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腰,看着他。 “我高兴啊!” “高兴?” “对!”林晚晴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终于有姐妹可以分担了!” 李建军彻底懵了。 “分担?分担什么?” 林晚晴伸手戳他的胸口。 “你知道不知道,你长着一副祸国殃民的脸,我整天提心吊胆的,怕你出去乱搞。”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继续说。 “我想睡服你,可你像个怪物似的,一次能干到天亮,每次都累得我腰酸背痛,浑身酸爽酸爽的。”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 “我都和王雨嫣说好了,只等你答应,让她也做你的女人。” 她看着李建军,笑得灿烂。 “现在多一个薇薇姐,更好!” 李建军看着她,心情复杂。 “晚晴,你别乱来。我和薇薇是意外。” “意外?”林晚晴挑眉,“什么意外?” 李建军低下头。 “我心情不好,喝醉了才那样的……而且那时候还没认识你。” 林晚晴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 “你就说你睡没睡?”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睡了。” “我的话,你听不听?” 李建军看着她。 “我……我听。”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 “那就行了。”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老公,我身体真有点儿吃不消。而且雨嫣姐都同意了。”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 “晚晴,我说的是我与林薇薇一夜情的事。” “知道啊。”林晚晴眨眨眼,“咱不是说的一件事吗?” “怎么是一件事了?” “都是多个女人的事,就是一样的事。”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靠在他身上,声音软软的,“老公,我身体发酸,快散架了。你就答应吧。” 李建军看着她那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松了口气。 林薇薇的事,在媳妇这儿,算是解决了。 但他还是得说清楚。 “晚晴,我明天就找爸妈,请他们原谅我。” 林晚晴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爸要是知道你把薇薇姐睡了,他会打死你的。”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事我来。得用迂回政策。” “迂回政策?” “对!”林晚晴点头,“我给你解决。” 她打了个哈欠,拉着李建军往床边走。 “行了,先睡觉。明天再说。” 李建军被她拉着,躺回床上。 林晚晴窝进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睡脸,心里百感交集。 这丫头,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第89章 这反应不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晚晴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李建军,悄悄出了门。 厨房里,周慧正在准备早饭。 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看,愣了。 “晚晴?怎么起这么早?” 林晚晴凑过去,压低声音。 “妈,我有事和你说。” 周慧看着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笑了。 “什么事?说吧。” 林晚晴凑到母亲耳边,小声说。 “妈,建军那方面太强了。我一个人有点招架不住。” 周慧愣了愣。 “强点好!女人就要找个强点的。” 林晚晴急了。 “妈,他强的不是一点点。是一次到天亮的那种。” 周慧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女儿,表情复杂起来。 “有那么强吗?” “有!”林晚晴重重点头,“我试过了!而且试了很多次了!” 周慧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震惊,带着不可思议,还带着一点……羡慕? 林晚晴继续说。 “妈,我想找个人分担一下。你说让薇薇姐怎么样?” 周慧愣了。 “薇薇?林薇薇?” “对。” 周慧盯着女儿看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 “胡闹!” 林晚晴急了。 “妈,那你说怎么办?” 周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女儿嫌女婿太强,要找人分担? 这……这叫什么话? 林晚晴看着她,可怜巴巴地说。 “妈,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不知道,每次之后,我腰酸腿软好几天。建军他……他太厉害了。” 周慧深吸一口气。 “这种事……我不知道。你看着办。” 林晚晴眼睛亮了。 “妈,你这是同意了?” 周慧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晴高兴地蹦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妈!” 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周慧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嘴里嘟囔了一句。 “人比人,气死人。这丫头,什么运气!好事都让她赶上了。” 早上七点半,餐桌上。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粥和包子。 李建军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粥。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时不时偷看父亲一眼。 气氛有点诡异。 林国栋喝完一碗粥,放下碗,准备去上班。 李建军忽然站起来。 “爸,等一下。” 林国栋回头看他。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国栋愣住了。 周慧愣住了。 林晚晴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李建军会来这么一出。 “建军,你这是干什么?”林国栋皱眉。 李建军低着头。 “爸,我做错事了。” 林国栋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信息中心那地方,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他等着李建军继续说。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我与晚晴认识之前,喝醉了,和薇薇……” 他说不下去了。 林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 “和薇薇怎么了?” 林晚晴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表姐,林薇薇。” 林国栋愣住了。 李建军继续说。 “醒来迷迷糊糊的,没什么印象。昨天薇薇在国外打来电话,说……说孩子八个月了。” 他的头更低。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国栋听了,暴怒了。 “你说什么?!” 他一脚踹过去,踹在李建军肩膀上。 李建军被踹得身子一歪,又跪直了。 “你个混账东西!” 又是一脚。 “我说薇薇那孩子怎么非要出国,原来根在你这儿!” 再一脚。 “你还问我怎么办,我想踹死你!” 林晚晴赶紧扑过去,挡在李建军前面。 “爸!别打了!” 周慧也上前拉住丈夫。 “老林!你冷静点!” 林国栋被拉着,喘着粗气,瞪着李建军,眼神像要吃人。 周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老林,建军是先认识的薇薇。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建军那孩子天赋异禀,身体太强,你闺女吃不消。想让薇薇给分担些。” 林国栋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慧继续说。 “再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能怎么办?晚晴那孩子,那么喜欢建军。”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建军,看着挡在他前面的女儿,看着一脸复杂的妻子。 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他吐出几个字。 “让他滚蛋。看见他就来气。” 说完,他转身要走。 林晚晴急了。 “爸!” 林国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干什么?” 林晚晴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 “爸,建军真的知道错了。而且……而且他对我特别好。” 林国栋没说话。 林母:“差不多得了。” “前天晚上,他一晚上又挣了两千多万美元。长得比明星还帅,身体又强。哪个女人遇见了,都不舍得放手。” “他爸,要我说,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别跪着了。” 李建军抬起头。 林国栋已经上楼了。 周慧走过来,拉起女儿和女婿。 “行了行了,你爸不生气了。”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林晚晴拉着他的手,小声说。 “走,回房间。”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林晚晴去开门,门外站着李父和李母。 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脸色都有点紧张。 “阿姨,叔叔,快请进!”林晚晴热情地招呼。 李父李母进门,看见坐在客厅里的林国栋和周慧,立刻走上前。 李父忽然抬手,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巴掌。 林国栋愣住了。 “李老哥,你这是干什么?” 李父满脸愧疚。 “林老哥,我没教育好孩子。我来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他又要打自己。 林国栋赶紧上前拉住他。 “李老哥,你这是干啥?” 李父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建军那小子干了那种事,我这个当爹的,没脸见你啊。” 林国栋看着他,心里的气忽然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 “都是命啊。” 李母也走上前,看着周慧,满脸歉意。 “亲家母,是我没教育好孩子。让晚晴受委屈了。” 周慧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 “有啥事儿咱们当父母的,帮助他们解决。说不上受委屈。” 李母愣了愣。 “再说了,”周慧压低声音,“这事也不算是坏事儿。” 李母彻底愣住了。 “不……不算是坏事儿?” 周慧点点头,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母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还……还能这样?” 周慧摊手。 “晚晴那丫头自己说的,我有什么办法?” 李母沉默了。 她看着周慧,心情复杂。 明明是来请罪的,怎么画风变成这样了? 周慧继续说。 “建军身体天赋异禀,晚晴还想找个姐妹分担一下。这不,机会就来了。” 李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李母想起另一件事。 她看着周慧,认真地说。 “亲家母,薇薇那孩子一个人在国外,还怀着身孕。我们老两口也没啥事儿,想去看看那姑娘。她身边有个自家人,也方便不是。” 周慧点点头。 “应该的。你们去照顾她,我们也放心。” 李母松了口气。 林晚晴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 “妈,薇薇姐怀孕几个月了?” 李母看向她。 “八个月了。说是双胞胎。”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啥?怀孕了?!”周慧愣住了。 “八个月?!双胞胎?!”林国栋腾地站起来。 林家一家人全震惊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晚晴。 她转头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李建军,你说为什么我没有?” 李建军愣住了。 “什么?” “薇薇姐一次就有了!”林晚晴瞪着他,“我天天睡服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我喝醉了。” 林晚晴继续瞪他。 “喝醉了就能有?我清醒着反而没有?” 李建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林国栋忽然笑了。 “有啦!有孩子啦!” 他的声音里带着欣喜,带着激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周慧也笑了。 “薇薇这孩子,是有福的。” 林父林母的反应,让李父李母彻底懵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满脸问号。 这画风……怎么越来越不对了? 明明是来请罪的,怎么林家老两口比他们还高兴? 林国栋激动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去请假!我们老两口也去!” 周慧拉住他。 “还有一个多月呢,你现在去干啥?” 林国栋想了想,冷静下来。 “对对对,还有一个多月。” 他看向李父李母。 “亲家公,亲家母,今天就辛苦你们了。薇薇由你们照顾,咱们也放心。” 李母点头。 “亲家母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薇薇的。” 周慧拉着她的手。 “辛苦你们了。” 李母摇摇头。 “不辛苦。应该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父李母起身告辞。 林国栋送他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李父点头。 “一定。” 李父李母下楼,李建军跟在后面。 走到单元门口,李父回头看他。 “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我送你们去机场。”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回去吧。晚晴那边……” “没事。”李建军说,“晚晴知道的。” 李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三人上了车,白色保时捷驶出小区。 路上,李母一直沉默。 李父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李建军开着车,心里百感交集。 作者说:各位书友,过年好! 向你求个五星好评。 评分太低。 第90章 下跪 李建军停好车,帮父母拎着行李,走进候机大厅。 换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三个人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一时无言。 过了很久,李母开口。 “建军。” “晚晴……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李建军点头。 李母看着他。 “你以后,要好好对她,要是让妈知道你还是这样,妈就打断你的腿。”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我知道错了。” 李母继续说。 “薇薇那孩子,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在国外,人生地不熟,要学习,要生活。得有多苦。想想我就揪心。她大着个肚子,要在外面租房吧。先不说需要多少钱,光是每天上,下学,她就不方便,再说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子她安全吗?又不是国内。唉!光想想这些。我心里难受。” 李建军低下头。 “妈” 李父拍拍他的肩膀。 “建军,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做错了事,就要负责任。” 李建军点头。 “爸,我知道了。” 李父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了,回去吧。我们该进去了。” 两个人站起来,走向安检口。 李建军看着父母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悔。 然后——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当着无数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下了。 李母回头,愣住了。 “建军!你干什么!快起来!” 李建军跪在地上,看着她。 “妈,爸,儿子不孝。让你们这么大年纪,还要为我的事奔波。” 他的眼眶红了。 李母赶紧上前拉他。 “起来!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建军不起来。 他看着父母,认真地说。 “妈,爸,辛苦你们了。” 李母的眼眶也红了。 她蹲下来,抱着儿子。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们儿子,不管你做错什么,我们都得帮你兜着。” 李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起来吧。别让人笑话。” 李建军站起来,抱住父母。 三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母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行了,回去吧。晚晴还在家等你呢。” 李建军点头。 “妈,爸,到了给我打电话。” 李母和李父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到拐角处,李母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军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李建军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看不见父母的背影,他才转身,往外走。 …… 下午两点,林家。 李建军推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林父从卧室出来夹着公文包。正要出去,看到李建军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从他身边走过。 “傻站着干啥?” 反手轻轻打了他一巴掌。 “滚一边去,看到你就烦。去给我买瓶好酒,我晚上要喝。” 林父走了。 他正要上楼,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走过去一看,林晚晴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味飘出来。 李建军愣了愣。 “晚晴,你在做饭?” 林晚晴回头,看见他,笑了。 “回来啦?快坐,马上就好。” 李建军走过去,看着锅里的东西。 是一锅汤,里面飘着枸杞、红枣,还有……羊肉? “这是什么?” “补汤啊!”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我专门学的。给你补身体。” 林晚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公,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给你补补。” 李建军看着她。 “为什么?” 林晚晴眨眨眼。 “因为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李建军愣住了。 “你……” “怎么?”林晚晴挑眉,“薇薇姐有了,我没有,你觉得这公平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关火,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 “喝。” 李建军接过碗,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 林晚晴看着他喝,眼里带着笑。 “老公。” “以后,你也要对薇薇姐好。” 李建军放下碗。 “我知道了。” “还有,她生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是主母,她们都要听我的。”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晚晴……” 林晚晴打断他。 “行了,别感动了。先把汤喝完。” 她转身,继续忙活。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这丫头,真的是…… 林晚晴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把果盘放下,坐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李建军回过神。 “没什么。” 林晚晴歪着头看他。 “担心你爸妈?”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嗯。”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放心吧,阿姨叔叔都是好人,会平平安安的。” 李建军点点头。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爸让你给他买瓶好酒,晚上要喝。” 李建军愣了愣。 “爸说的?” “对。”林晚晴点头,“他刚刚出门的时候,从你身边过,反手打了你一巴掌,说‘滚一边去,看到你就烦。去给我买瓶好酒,我晚上要喝’。” 李建军摸了摸脸。 那一巴掌确实不重,轻飘飘的,他心里光想着父母到那边语言不通怎么办,没听清林父说的啥。 他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买。” 林晚晴拉住他。 “急什么?这才几点?” 李建军看看表。 三点二十。 确实还早。 他又坐下来。 林晚晴靠在他身上,拿着手机刷朋友圈。 刷着刷着,她忽然笑了。 “建军,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李萌萌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李建民和李萌萌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李建民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李萌萌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和我家穷鬼的第二十三次约会。今天喝奶茶,他请客。花了三十六块,心疼得他直抽抽。但是我喜欢!哈哈哈哈! 评论区已经炸了。 王笑笑:萌萌你这是要把他榨干啊! 刘婷婷:三十六块的奶茶,你是真狠。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男可嫁。舍得花钱。 林晚晴看完,笑得直抖。 “建军,你看你弟,被李萌萌拿捏得死死的。” 李建军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是他乐意。” 林晚晴点点头。 “也是。” 她继续往下刷。 忽然,她愣住了。 “建军。” “王雨嫣发朋友圈了。” 李建军凑过去看。 王雨嫣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机票。 目的地:美国。 配文:有些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出发。 林晚晴愣了愣。 “她……她去美国干嘛?” 李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王雨嫣说的那些话。 “我喜欢他,这是真的。但抢不抢得走,是另一回事。” “既然得不到他的人,那就做他的贵人。”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她的自我安慰。 没想到…… 林晚晴看着他。 “建军,雨嫣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李建军摇头。 “我不知道。” 林晚晴想了想,忽然笑了。 “算了,不管了。反正她也是自己人。” 李建军看着她。 “自己人?” “对。”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她不是答应帮我了吗!?那就是自己人。”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收起手机,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知道。” 林晚晴笑了。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李建军心里一暖。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有你真好!” “嗯?” “晚晴,谢谢你,我的好老婆。”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李建军认真地说。 “谢谢你……这么包容我。” 林晚晴眨眨眼。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男人,我不包容你谁包容你?”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再说了,你这么帅,这么有钱,身体还这么强健。我能找到你,是我赚了。” 李建军看着她。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林晚晴点头,“我林晚晴的男人,必须是最好的。”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你就是最好的。” 李建军笑了。 他把她搂得更紧。 第91章 这酒,他正经吗? 下午五点二十分,李建军走出小区,往烟酒店的方向走。 刚走两步,他停下脚步。 那家小店他经常去,老板都认识了。但今天要买的是给岳父赔罪的酒,不能太随便。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江州市区名酒专卖店”。 最近的一家,距离1.5公里。 他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过去。 …… 五点四十分,李建军站在一家装修考究的店面前。 “琼浆玉液·名酒汇”——五个烫金大字,看着就很贵。 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名酒。茅台、五粮液、国窖1573,还有他看不懂的洋酒,灯光一打,闪闪发亮。 他推门进去。 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店里装修得跟奢侈品店似的,实木货架,暖色灯光,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几个玻璃柜里,单独陈列着一些看着就很贵的酒。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姑娘,二十出头,盘着头发,妆容精致。看见李建军进门,她眼睛微微一亮——这男的长得也太帅了。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她快步迎出来,笑容甜美,“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李建军扫了一眼柜台。 “买酒。” “好的先生,我们店各种名酒都有。请问您是送人还是自己喝?” “送人。”李建军想了想,“给我来两瓶最贵的酒。” 服务员愣了愣。 最贵的? 她上下打量了李建军一眼——普通的卫衣,普通的牛仔裤,普通的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一千块。 但那张脸,是真的好看。 服务员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人不可貌相。这年头,有钱人都低调。 她笑容不变。 “好的先生,我们店有飞天茅台经典款,8888元一瓶。您看这个价位可以吗?” 李建军皱眉。 “8888?还有更好的吗?” 服务员心里咯噔一下。 8888还嫌便宜? 她重新打量李建军,这次眼神认真多了。 “有倒是有,就是……”她顿了顿,“太贵。一般人消费不起。” 李建军笑了。 “只要东西好,贵点也没关系。” 服务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行,先生您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出来。 手里抱着一只大坛子。 是真的坛子——陶制的,深褐色,肚大嘴小,看着有年头了。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落了一层灰。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坛子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生,您要的酒来了。这是我们店的珍藏。” 李建军看着那只坛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酒?还是散装的?” 服务员笑了。 “先生,这不是散装,是原坛。这坛酒在我们店存了快二十年了。” 李建军凑近看了看。 坛子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字——“三宝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三宝酒?”李建军皱眉,“这是什么酒?” 服务员神秘地笑了。 “先生,您自己看看?” 她轻轻揭开坛口的红布一角。 李建军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整个人都愣住了。 坛子里,泡着东西。 好几样东西。 大的,小的,长的,粗的。 李建军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猛地退后一步。 “这……这是正经酒吗?!” 服务员噗嗤一声笑了。 “先生您放心,我们店的这款酒,已经卖了几十年。是古代御用酿酒配方,存世量不多了。” 李建军看着她,表情复杂。 “古代御用?哪个皇帝喝这个?” 服务员眨眨眼。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喝过的人都说好。” 李建军又看了一眼坛子里的东西。 那几个形状可疑的玩意儿,正静静地泡在酒里。 他深吸一口气。 “这酒……怎么卖?380一杯?” 服务员笑得更厉害了。 “先生,您别开玩笑。这酒不按杯卖,按斤卖。” 李建军挑眉。 “按斤?多少钱一斤?” 服务员看着他,认真地说。 “原价一斤。会员可以享受九折优惠。” 李建军沉默了。 二十八万八?一斤? 他看了看那只坛子,目测至少二十斤。 五百多万? “先生,”服务员凑过来,“您要加个会员吗?” 李建军回过神。 “加会员?怎么加?” 服务员开始介绍。 “先生,我们这儿的会员分三个等级。白银会员,需消费10万;白金会员,需消费100万;还有钻石会员,需要消费1000万。” 她看着李建军,眼里带着期待。 “先生,您一看长相就很尊贵。要办理钻石会员吗?” 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我这一身加起来不过千元,可消费不起1000万办钻石会员。” 服务员愣了愣。 “先生您说笑了。” 李建军指着那坛酒。 “你能给我介绍一下,这酒为什么卖那么贵吗?” 服务员点点头。 “好的先生,请看这里。” 她拿起一个放大镜,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接过来,凑近坛子,仔细看。 坛子里,酒液呈琥珀色,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泡在酒里的那些东西。 一根粗壮的、褐色的、根状的东西,上面还有细密的纹路。 旁边是一根细长的、鞭状的东西,看着就…… 再旁边,是一个圆滚滚的、拳头大小的东西,表面凹凸不平。 李建军瞪大眼睛。 “卧槽,里面是什么玩意儿?” 服务员凑过来,指着那几样东西,一一介绍。 “先生,这个是虎鞭。” 李建军:“……” “这个是鹿鞭。” 李建军:“……” “这个是驴宝。”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玩意儿……他正经吗?!” 服务员笑了。 “先生,我们这是御用酒。用几十种中药酿造成酒液,又泡入这三样宝贝。男人喝了都说好。”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喝过的男人,都离不了。” 李建军盯着那坛酒,心情复杂。 虎鞭? 鹿鞭? 驴宝? 这东西,能喝吗? 服务员看他犹豫,继续推销。 “先生,您别觉得奇怪。这三样都是大补之物。虎鞭壮阳,鹿鞭补肾,驴宝更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三样一起泡,效果翻倍。”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建军。 “先生您这么帅,身边肯定不缺女孩子吧?喝了这酒,保证您春风得意。” 李建军沉默了。 他现在已经让林晚晴吃不消了。 再厉害,还得了? 但转念一想—— 岳父今天踹了他好几脚,虽然最后气消了,但心里肯定还有疙瘩。 买点好东西孝敬一下,也是应该的。 而且…… 这酒虽然看着吓人,但确实是真材实料。 二十八万八一斤,贵是贵了点,但他不差钱。 “行。”他开口,“给我来一斤。” 服务员眼睛亮了。 “好的先生!您稍等!” 她拿出一个精美的酒坛,用专用的酒提从大坛里舀出酒液,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装好以后,用红绸封口,放进锦缎做的礼盒里。 “先生,一斤三宝酒,原价,您是会员吗?” 李建军摇头。 “不是。” “那您需要办会员吗?” 李建军想了想。 “办一个吧。白银会员。” 服务员点点头,利索地办完手续。 “先生,白银会员消费满10万即可办理。您今天消费,符合条件。以后再来,所有酒水九折优惠。” 李建军刷卡付钱。 二十八万八,加上会员费,一共三十万出头。 服务员看着那张卡刷过去,眼睛更亮了。 “先生,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李建军拎着礼盒,走出店门。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琼浆玉液·名酒汇。” 这名字,取得真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 虎鞭,鹿鞭,驴宝。 这酒…… 但愿他正经。 …… 晚上六点十分,李建军回到林家。 林晚晴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回来啦?酒买到了?” 李建军点头,把礼盒递给她。 林晚晴接过来,眼睛亮了。 “哇,这包装看着就好贵!” 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酒坛,愣住了。 “这是……坛子装的?” “嗯。” 林晚晴把酒坛拿出来,端详了一下。 “这是什么酒?”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三宝酒。” “三宝酒?”林晚晴眨眨眼,“哪三宝?” 李建军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虎鞭,鹿鞭,驴宝。” 林晚晴愣住了。 她盯着那坛酒,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老公。” “嗯?” “你给爸买这酒……你确定他不会打死你?” 李建军笑了。 “他让我买好酒,我就买最好的。” 林晚晴想了想,忽然捂嘴笑。 “行吧,反正挨打的又不是我。” 她把酒放回礼盒,拎着往餐厅走。 “放这儿,等爸回来给他看。” 李建军跟过去,看着她把酒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 忽然,他想起什么。 “晚晴。” “这酒……爸喝的时候,你离远点。” 林晚晴愣了愣。 “为什么?”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怕他喝了以后,不满意,伤及无辜。。” 林晚晴愣了一下。 “李建军!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她抓起抱枕,砸过去。 李建军笑着接住。 晚上七点,林国栋下班回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餐桌上那个精美的礼盒。 他走过去,打开一看。 是一坛酒。 坛子古色古香的,看着就不便宜。 他拿起来看了看标签。 “三宝酒?” 他皱眉,看向厨房。 “晴晴,这酒哪来的?” 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 “建军买的!孝敬您的!” 林国栋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还挺懂事。 他把酒坛放回去,走进厨房洗手。 周慧正在炒菜,看他进来,笑着说。 “建军给你买的酒,看见了?” “看见了。” “怎么样?满意不?” 林国栋点点头。 “还行。” 周慧笑了。 “什么叫还行?人家特意去买的,你就说还行?” 林国栋洗着手,不说话。 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坛三宝酒。 他拿起酒坛,仔细端详。 “建军,这酒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实话实说。 “二十八万八一斤。” 林国栋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多少?” “二十八万八。”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在旁边也愣住了。 “二十八万八?!一斤?!” 林晚晴赶紧打圆场。 “爸,建军不是不差钱嘛。给您买的最好的。” 林国栋盯着那坛酒,表情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建军!你确定这酒……值这个价?”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服务员说是古代御用配方,存世量不多。而且里面泡的东西,都是真材实料。” 林国栋挑眉。 “泡的什么?”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虎鞭,鹿鞭,驴宝。” 餐厅里安静了。 林国栋看着那坛酒,眼神微妙起来。 周慧在旁边,表情也有点复杂。 林晚晴低着头,憋着笑。 过了很久,林国栋忽然笑了。 他拿起酒坛,打开封口,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 他点点头。 “是坛好酒。” 他看向李建军。 “建军,陪我喝一杯?” 李建军愣了愣。 “爸,我……” “怎么?不给面子?” 李建军赶紧站起来。 “不是不是!我陪您喝!” 他倒了两个小杯,一人一杯。 “来,尝尝。” 李建军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 又想起坛子里泡的那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 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 林国栋看着他。 “怎么样?” 李建军睁开眼。 “好酒。” 林国栋端起自己的酒杯,也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看向李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 “建军。” “今天踹你那几脚,疼不疼?” 李建军想了想。 “还行。” 林国栋点点头。 “记住那个感觉。” 李建军愣了愣。 “记住?” “对。”林国栋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做事之前,先想想那几脚。想想你该不该做,能不能做。” “爸,我记住了。” 林国栋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 “行了,吃饭。”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看着李建军。 “老公。” “嗯?” “你给爸买的那酒,真的有用吗?”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吧。” 林晚晴凑过来。 “那你去在喝点。” 李建军看着她。 “你想干嘛?” 林晚晴眨眨眼。 “你说呢?” “你确定?”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确定。” 第92章 一夜没休息好 早上七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李建军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没睡多久。 昨晚那杯三宝酒,确实有点东西。 喝下去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但躺下之后,浑身就像点了火一样,燥得慌。再加上心里惦记着父母,担心他们到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转头看向身边。 林晚晴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侧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凌乱地散开,露出半张睡得香甜的粉脸。 李建军看着她慵懒倦怠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 昨晚确实折腾得太狠了。 那杯酒下去,他整个人就像失控了一样。林晚晴一开始还兴奋地配合,到后来就只剩求饶的力气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 替她拢好被角,把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又把她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露出整张脸。 林晚晴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老公!我要再睡一会。”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建军笑了。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客房。 客厅里很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周慧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总会准时飘出来。 但今天,厨房里没动静。 李建军正纳闷,就看见林国栋从主卧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爸,早。”李建军打招呼。 林国栋点点头,看了一眼李家军,压低声音说。 “建军啊,你妈今天身体不舒服。早饭你们出去吃吧。” 李建军愣了愣。 “妈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林国栋摆摆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李建军没多想,点点头。 “知道了爸,我一会去给晚晴买点。” 林国栋嗯了一声,往门口走。 “爸,你不在家吃吗?”李建军问。 “我就不吃了。”林国栋换着鞋,“你给你妈和晚晴带点就行。” 他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李建军。 “对了建军。” “爸您说。” 林国栋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满意,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你买的那酒,质量确实不错。” 林国栋继续说。 “确实是好东西。喝着很对路,今早感觉挺舒坦的,人也精神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点飘,没敢看李建军。 李建军听着,心里明白了。 他忍住笑,认真地说。 “爸觉得好就行。” 林国栋点点头。 “你回头有空,把储藏室那些烟酒整理一下,处理掉。” 李建军愣了一下。 “处理掉?” “对。”林国栋看着他,“以后我少喝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喝你给我准备的这种就行。”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建军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这老爷子,挺有意思。 昨天还踹他好几脚,今天就惦记上他的酒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酒确实厉害。 他自己昨晚就体验过了。 一杯下去,一晚上没怎么睡。 老爷子喝了一杯,今早起来“挺舒坦”“人也精神”—— 李建军不敢细想。 他摇摇头,转身去洗漱。 …… 八点,李建军收拾好,准备出门买早餐。 走到门口,他想了想,又折回客房,推开门看了一眼。 林晚晴还在睡。 姿势都没变过,还是那个大字型,还是那张埋在枕头里的红脸。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林晚晴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 “别吵我……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小区门口,早餐一条街。 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上班族匆匆忙忙地买着煎饼果子,大爷大妈拎着袋子买油条豆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建军站在街口,想了想。 林晚晴喜欢喝豆腐脑,要咸的,多放香菜,少放辣。 周慧呢?他想了想,好像喜欢吃小笼包,配一碗小米粥。 他自己随便,什么都行。 他先去了豆腐脑摊。 “老板,两份豆腐脑。一份咸的,多香菜少辣。一份甜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一边盛一边笑着问。 “小伙子,给女朋友买的吧?” 李建军笑了笑没出声。 “一看就是!”大姐把豆腐脑装好递给他,“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细心的不多了。” 李建军接过,道了谢。 然后又去买了小笼包、小米粥、油条、茶叶蛋。 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八点四十,李建军回到林家。 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先去敲了敲主卧的门。 “妈,我买了早餐,放桌上了。您一会儿起来吃。” 里面传来周慧的声音,有点哑。 “好,知道了。建军,晚晴呢?” “还睡着呢。” “这孩子……行吧,让她睡吧。” 客房里林晚晴还在睡。 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 “晚晴,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林晚晴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 “不要……” “买了你喜欢的豆腐脑,咸的,多香菜。” 林晚晴的眉头动了动。 但她还是没睁眼。 李建军笑了。 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再不起来,我就自己吃了。” 林晚晴猛地睁开眼。 “你敢!” 她瞪着他,眼睛还带着睡意,但气势很足。 “起来吧,趁热吃。” 林晚晴哼了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 然后——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躺回去了。 李建军看着她。 “怎么了?” 林晚晴瞪他。 “你还好意思问!” 她指着自己的腰。 “这儿,酸。” 指着自己的腿。 “这儿,软。”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幽怨。 “李建军,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李建军伸手,把她扶起来。 “来,先吃点东西。吃完再睡。” 林晚晴靠在他身上,懒洋洋的。 “你喂我。” “好,喂你。” 他端过豆腐脑,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林晚晴张嘴,吃了。 “好吃!” 李建军又舀了一勺。 林晚晴一边吃,一边问。 “我妈呢?” “在屋里休息。说是不舒服。” 林晚晴愣了愣。 “不舒服?怎么了?” “不知道。爸说就是有点累。”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表情微妙起来。 “建军。” “我爸昨晚……喝那酒……” “喝了一杯。”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李建军想了想,“他说今早起来挺舒坦,人也精神。” 林晚晴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 “我爸让你以后专门给他准备那种酒?” 李建军点头。 “对。还说让我把储藏室的烟酒处理掉,以后就喝这个。” 林晚晴捂着脸。 “完了。” “那酒……确实挺厉害的。” 林晚晴抬起头,瞪着他。 “我昨晚不是试过了吗?” 林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红了。 她抓起枕头,砸过去。 “李建军!” 李建军笑着接住枕头。 “行了行了,吃饭。” 林晚晴哼了一声,继续靠在他身上,张嘴。 “啊——” 吃完早饭,林晚晴又躺下了。 李建军收拾好碗筷,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到了没有。 但又怕他们还在休息。 犹豫了一下,他发了条微信。 “妈,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他。 “担心阿姨他们?” “嗯。” “别担心,肯定没事的。”林晚晴说,“他们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我知道。就是……不放心。” 林晚晴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建军。” “你爸妈都是好人。薇薇姐也是好人。他们都会好好的。”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一暖。 “我知道。” “那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来,笑一个。” 上午九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是李母打来的视频电话。 李建军赶紧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李母的脸,带着笑意。 “建军!” “妈!你们到了?” “到了到了!”李母笑着,“昨天半夜到的,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今天睡了个懒觉,刚起来。” 李建军松了口气。 “那就好。爸呢?” 李母把镜头转向旁边。 李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看着挺悠闲。 “建军,这边环境不错!”李父冲镜头挥手,“比你妈订的那个酒店强多了!” 李母瞪他一眼。 “那个酒店怎么了?一晚上两千多,还不满意?” 李父嘟囔。 “不是不满意,就是觉得……咱儿子有钱,住好点怎么了?” 李母不理他,转回镜头。 “建军,我们今天下午去看薇薇。” 李建军点点头。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 “建军,你别担心,妈会照顾好薇薇的。” 李建军心里一暖。 “妈,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应该的。”李母笑了,“行了,你忙吧。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挂了视频,李建军长出一口气。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他。 “放心了?” “嗯。” 林晚晴笑了。 “那就好。” 她伸了个懒腰,然后皱起眉。 “嘶——还是酸。” 李建军看着她。 “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晚晴摇头,“起来吧,去看看我妈。” 走出客房,正好遇见周慧从主卧出来。 周慧的脸色有点疲惫,但看着还行。 林晚晴凑过去。 “妈,你没事吧?” 周慧看她一眼,表情微妙。 “没事。” “真的没事?” 周慧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压低声音。 “晚晴,你爸昨晚喝的那酒你买的?” 林晚晴赶紧摇头。 “不是我!是建军买的!” 周慧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那里,表情无辜。 周慧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建军。” “妈,您说。” “那酒……以后别给你爸买了。” 第93章 大洋彼岸的惊喜 美国时间上午九点,美国洛杉矶。 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李母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床边等着。 李父还在卫生间里捯饬,半天不出来。 “老李!你好了没有?!”李母冲着卫生间喊。 “来了来了!”李父推门出来,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催什么催,第一次见儿媳妇,不得收拾体面点?” 李母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够帅了。快走吧。” 两人下楼,打了辆车。 路上,李母一直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李父看她那样,拍拍她的手。 “紧张?” “能不紧张吗?”李母深吸一口气,“那姑娘一个人在国外,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咱们儿子干的混账事……” 她顿了顿。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父点点头。 “我也是。”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说。 “不过建军那小子运气好,遇到的都是好姑娘。晚晴那样好,这个薇薇……应该也差不了。” 李母没说话,但心里默默祈祷。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李母付了钱,两人下车,仰头看着这栋楼。 十二层,白色的外墙,周围环境安静整洁。 “就这儿了。”李母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十二楼,1203。” 两人进了电梯,按下12楼。 电梯缓缓上升,李母的心也越跳越快。 叮—— 门开了。 1203门口,李母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有点苍白,眼睛微微红肿。但依然能看出来,是个漂亮的姑娘。 她看见门口的两个人,愣住了。 然后,眼眶红了。 “阿……阿姨?叔叔?” 李母看着她的肚子,那圆滚滚的孕肚,在宽松的裙子下依然明显。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薇薇?” 林薇薇点头,眼泪已经掉下来。 “阿姨……” 李母上前一步,抱住她。 “孩子,受苦了。” 林薇薇趴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过了很久,林薇薇才止住哭,擦了擦眼睛。 “阿姨,叔叔,快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领着两人进门。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阳台上晾着几件小衣服,小小的,粉粉的。 李母看着那些小衣服,心里一阵酸涩。 “薇薇,就你一个人住?” 林薇薇点点头。 “有个保姆,每周来三天。今天刚好休息。” 她招呼两人坐下,要去倒水。 李母赶紧拉住她。 “别动别动!你坐着,阿姨自己来。” 林薇薇被她按回沙发上,眼眶又红了。 李母去厨房倒水,李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薇薇。 “薇薇啊,叔叔问你个事。” “叔叔您说。” “你一个人在这儿……怕不怕?” 林薇薇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怕。” 她的声音很轻。 “晚上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怕肚子疼。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漆漆的,也怕。” 她抬起头,看着李父,眼眶红红的。 “可是……我不知道该找谁。” 李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薇薇,以后不用怕了。叔叔阿姨来了。” 林薇薇看着他们,眼泪又掉下来。 李母端着水出来,看见林薇薇在哭,赶紧放下杯子,坐到她旁边。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林薇薇摇摇头。 “没事阿姨,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李母心疼地搂着她。 “傻孩子,高兴什么?受这么多苦,还高兴?” 林薇薇靠在她肩上,小声说。 “高兴。因为有人来看我了。” 李母听了,眼圈也红了。 她拍拍林薇薇的背。 “薇薇,建军做错了。我们当父母的没教育好,让你受委屈了。” “从今天起,阿姨就是你的妈。”李母认真地说,“你的事,就是阿姨的事。你的孩子,就是阿姨的孙子。以后有阿姨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薇薇愣住了。 然后,她扑进李母怀里,放声大哭。 李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 哭出来就好了。” 李父在旁边看着,悄悄擦了擦眼角。 过了很久,林薇薇终于平静下来。 李母给她擦了擦脸,笑着说。 “行了,哭够了,咱们说正事。” 林薇薇眨眨眼。 “正事?” “对。”李母拉着她的手,“薇薇,你这儿缺什么?跟阿姨说,阿姨去给你置办。” 林薇薇摇头。 “不缺什么,都有的。” “那不行。”李母坚持,“待会儿阿姨去超市,给你买点好吃的。孕妇得补补。” 林薇薇眼眶又红了。 “阿姨……” “别哭别哭!”李母赶紧说,“再哭就不漂亮了!” 林薇薇被她逗笑了。 李母看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 “你爸妈那边……” 林薇薇低下头。 “我没告诉他们。” 李母点点头。 “也行。等咱们商量好了,再跟他们说。” 她顿了顿,忽然问。 “薇薇,阿姨问你,你对建军……到底怎么想的?” 林薇薇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阿姨,我喜欢建军。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李母。 “可是我知道,他心里没有我。他和晚晴在一起了,我就不该再想他。” 李母听着,心里酸酸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孩子?” 林薇薇摸了摸肚子。 “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啊。” “阿姨,我知道我傻。一个人在国外,没人照顾,生孩子也危险。可是每次感觉到他们在动,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李母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这姑娘,是真傻。 也是真好。 正说着,门铃忽然响了。 三个人都愣了愣。 林薇薇站起来,要去开门。 李母赶紧按住她。 “你别动,阿姨去。”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米色风衣,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李母愣了愣。 “你是……” 年轻女人看着她,也有点意外。 “您好,请问……林薇薇住这儿吗?” 林薇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谁啊?” 李母回头说。 “不认识,一个年轻姑娘。” 林薇薇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雨嫣?!” 林薇薇彻底懵了。 “你……你怎么来了?” 王雨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眼神复杂。 “薇薇,我能进去说吗?” 林薇薇回过神,赶紧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 王雨嫣进门,看见沙发上的李父,微微点头。 “叔叔好。” 李父也愣住了。 这谁啊? 林薇薇拉着王雨嫣坐下,给她介绍。 “雨嫣,这是建军的爸妈。阿姨,叔叔,这是我大学同学,王雨嫣。” 李母愣了愣。 “建军的……同学?” 王雨嫣摇摇头。 “不是同学,是同事。我在财政局工作,跟建军一个单位。” 李母更懵了。 “那你怎么……” 王雨嫣看着她,认真地说。 “阿姨,我知道薇薇的事。建军和晚晴的事,我也知道。” 李母愣住了。 林薇薇也愣住了。 “雨嫣,你怎么知道的?”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晚晴告诉我的。” 林薇薇瞪大眼睛。 “晚晴?!” “对。”王雨嫣点头,“她跟我说,建军有个女人在国外,怀了孩子。她还说……” 她顿了顿。 “她还说,让我来照顾你。”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李母张大了嘴。 李父瞪圆了眼。 林薇薇彻底傻了。 过了很久,林薇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晚晴……让你来照顾我?” “她……她怎么知道你的?” 王雨嫣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事说来话长。” 她看着林薇薇,忽然笑了。 “薇薇,你知道吗?晚晴现在叫我‘雨嫣姐’。她说,我是她的人。” 林薇薇更懵了。 “她的人?” “对。”王雨嫣点头,“她帮我争取了一个职位,让我帮她看着建军。还跟我达成协议,以后我想帮建军,得先经过她同意。” 林薇薇听得云里雾里。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雨嫣想了想。 “情敌?不对。盟友?也不对。” 她忽然笑了。 “可能……是战友吧。” 林薇薇沉默了。 李母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她拉拉李父的袖子,小声说。 “老李,你听明白了吗?” 李父摇头。 “没有。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李母:“……” 这时候,王雨嫣看着林薇薇的肚子,认真地说。 “薇薇,我这次来,是晚晴让我来的。” 林薇薇愣了。 “晚晴让你来的?” “对。”王雨嫣点头,“她说你一个人在国外,太可怜了。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林薇薇。 “这是晚晴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有两百万,她说让你别省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林薇薇看着那张卡,眼眶红了。 “晚晴她……” 王雨嫣继续说。 “她还说,让你好好养胎。等孩子出生,她就来看你。” 林薇薇拿着那张卡,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李母赶紧递纸巾。 “别哭别哭,孕妇不能哭!” 林薇薇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阿姨……晚晴她……她怎么对我这么好……” 李母搂着她,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好孩子,晚晴是个好姑娘。她这是真心对你好。” 林薇薇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薇薇,还有一件事。” 林薇薇抬起头。 “什么事?” 王雨嫣看着她,认真地说。 “晚晴让我转告你,她不怪你。她说……” 她顿了顿,表情微妙起来。 “她说,谢谢你帮她。她还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薇薇愣住了。 “一家人?” “对。” 王雨嫣点头。 “她说,咱们都是建军的女人,要团结,不能内斗。” 李母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李父直接捂住了脸。 林薇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薇薇,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林薇薇点头。 “我也觉得。”王雨嫣说,“但晚晴那丫头,就是这么想的。” 她叹了口气。 “你可能不知道,建军天赋异禀。” 林薇薇脸腾地红了。 王雨嫣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薇薇脸红得像要滴血。 李母在旁边轻咳一声,对李父说: “那个……孩子们的事,咱们当长辈的,就不掺和了。” 她站起来。 “雨嫣是吧?你陪薇薇聊着,阿姨去超市买点东西。” 王雨嫣点点头。 “好的阿姨。” 李母拉着李父,出了门。 门关上,林薇薇和王雨嫣对视一眼。 林薇薇小声说。 “雨嫣,你真的……愿意吗?” 王雨嫣想了想,认真地说。 “薇薇,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也?喜欢建军。但我知道他心里只有晚晴。” 她顿了顿。 “可我放不下。与其天天想着怎么抢,不如换个方式陪着。” 林薇薇看着她,心里复杂。 “所以你就……” “对。”王雨嫣点头,“所以,她让我来照顾你,我就来。” “薇薇,你知道吗?这样反而轻松了。” 林薇薇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雨嫣,谢谢你。” 王雨嫣摇摇头。 “不用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看着林薇薇的肚子。 “真是双胞胎?” “嗯。” “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问。” “男孩女孩都一样。要是两个男孩,以后就有的闹了。” 林薇薇摸了摸肚子。 忽然,她愣住了。 “雨嫣,你摸。” 王雨嫣伸手,放在她肚子上。 她感觉到了。 轻轻的,一下,两下。 像有人在里面敲敲门。 王雨嫣的眼睛瞪大了。 “他们在动?!” 林薇薇笑着点头。 “嗯。可能是知道有人来看他们了。” 王雨嫣盯着她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惊奇。 “太神奇了……” 林薇薇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雨嫣,你以后也会有的。” 王雨嫣愣了愣,然后脸微微红了。 “我?还早着呢。” 中午十二点,李母和李父回来了。 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吃的。 李母一进门就开始张罗。 “薇薇,阿姨给你炖了汤。还有这个,红枣、核桃、牛奶,都是补的。以后阿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林薇薇看着她忙活,眼眶又红了。 “阿姨,您别忙了,歇会儿吧。” “不累不累!”李母摆摆手,“你坐着,别动。” 王雨嫣站起来帮忙。 “阿姨,我帮您。” “都是好孩子。” 两个人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忙起来。 李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薇薇。 “薇薇啊,叔叔问你个事。” “叔叔您说。” “你这儿……有没有建军的照片?” 林薇薇愣了愣。 “照片?” “对。”李父点头,“那小子从小就不爱照相,我都没几张他的照片。” 林薇薇笑了。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 “有的。” 她把手机递给李父。 屏幕上,是李建军和林晚晴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泰山顶上,背后是日出,林晚晴笑得灿烂,李建军嘴角微微翘着。 李父看着,笑了。 “这小子,总算会笑了。” 林薇薇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酸,但也有点甜。 “叔叔,建军对晚晴很好。” 李父点点头。 “我看得出来。” 他把手机还给她。 “薇薇啊,叔叔也跟你说句话。” “您说。”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们李家的儿媳妇。建军的妈认了,我也认了。” “叔叔……” 李父摆摆手。 “别说了。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94章 以后的家人 厨房里,李母和王雨嫣一边做饭一边聊天。 “雨嫣啊,你跟建军……到底什么关系?” 王雨嫣想了想。 “同事。可能……以后会是家人。” 李母看着她。 “你喜欢他?”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喜欢。” “那你怎么……” 王雨嫣笑了。 “阿姨,喜欢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她一边切菜一边说。 “建军心里只有晚晴。我看得出来。与其强求,不如换个方式。” 李母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 王雨嫣点点头。 “想不开也得想。日子总要过的。” 李母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倒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时代了。” 王雨嫣笑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您能来照顾薇薇,就是最好的妈妈。” “好不好的,儿子造的孽,我这个当妈的得还。”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说。 “阿姨,您是个好妈妈。” “行了,别拍马屁了。快切菜。” 江州。 林家客厅里,林晚晴趴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刷个不停。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什么呢?” 林晚晴头也不抬。 “看雨嫣姐的朋友圈。” 她把手机递过来。 王雨嫣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三张照片。 第一张,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配文:阿姨炖的汤,真好喝。 第二张,窗外的阳光,配文:洛杉矶的天气真好。 第三张,一只放在孕妇肚子上的手,配文:小家伙们在动。 李建军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雨嫣姐和薇薇姐,在那边会不会打起来?” “打起来?” “对啊。”林晚晴认真地说,“两个都喜欢你的女人,见面了,不得打架?”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 “对了建军,我爸刚才说,让咱们周末去薇薇姐家一趟。” 李建军愣了愣。 “去薇薇家?” “对。”林晚晴点头,“他说,这事得跟薇薇爸妈说清楚。不能让薇薇一个人扛着。” 林晚晴看着他。 “怎么?怕了?” 李建军摇头。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爸妈。” 林晚晴拍拍他的手。 “没事,有我呢。” 她眨眨眼。 “实在不行,我就跟他们说,是我出的主意。” 李建军哭笑不得。 “晚晴,你别乱来。” “怎么是乱来?”林晚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嘛。要不是我,你哪有这么多事?” 李建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 “建军,我跟你说认真的。” “以后对薇薇姐好点。她一个孕妇在国外,吃太多苦了。” 李建军没有出声。林晚晴话没停。 “还有雨嫣姐。她也挺好的。为了你,她什么都愿意做。”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你……。” 林晚晴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建军,我跟你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李建军愣了。 “那你……” “我是没办法。”林晚晴认真地说,“你太厉害了,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她眨眨眼。 “薇薇姐是我表姐,雨嫣姐是我战友。这样挺好。” 李建军看着她,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你真是……” “真是什么?” “独一无二。” 洛杉矶。 林薇薇躺在床上,摸着肚子,睡不着。 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建军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林薇薇看着这三个字,心里一酸。 她回复:“还没。” 很快,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李建军和林晚晴的脸。 两个人挤在镜头前,冲她笑。 “薇薇姐!” 林薇薇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着说。 “薇薇姐,今天过得怎么样?雨嫣姐到了吧?” 林薇薇点点头。 “到了。她陪了我一下午。” “那就好。” “妈做的汤好喝吗?” 林薇薇愣了愣。 “妈?” “对啊,建军他妈。”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以后就是你妈了。” 林薇薇愣住了。 李建军在旁边说。 “晚晴,你别吓她。” “我怎么吓她了?”林晚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嘛。” 她对着镜头,认真地说。 “薇薇姐,我跟你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谁要是欺负你,我跟他没完。” 林薇薇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林晚晴急了。 “别哭别哭!孕妇不能哭!” 林薇薇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薇薇姐,等你回来,咱们三个一起住。” 林薇薇愣了。 “三个?” “对啊。”林晚晴点头,“你,我,雨嫣姐。咱们一起。” 林薇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建军在旁边捂着脸。 “晚晴,你别乱来……” “怎么是乱来?”林晚晴瞪他,“我跟雨嫣姐都说好了。她同意,我也同意。就差薇薇姐了。” 她对着镜头,认真地问。 “薇薇姐,你同意吗?” 林薇薇看着她,又看看李建军。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多个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眨眨眼。 “再说了,你是我表姐。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薇薇被她逗笑了。 “那……雨嫣呢?” “雨嫣姐也是自己人。”林晚晴说,“她帮了我很多,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建军的。” “薇薇姐,你放心。以后咱们三个,一起过。” 林薇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那就这么定了!” 李建军在旁边,表情复杂。 “晚晴,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林晚晴看他一眼。 “你的意见不重要。” 李建军:“……” 林薇薇在屏幕那边笑得直抖。 林晚晴凑到镜头前。 “薇薇姐,你好好养胎。等孩子出生,我就去看你们。” 第95章 七个亿的大叫“啊!” 林家客房里,林晚晴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眉头皱成一团。 李建军刚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她那样,笑了。 “怎么了?谁惹我家皇后娘娘不高兴了?”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认真。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说呗。” “薇薇姐住的公寓,好小啊。” 李建军愣了愣。 “小?” “对。”林晚晴点头,“今天跟她视频,我仔细看了一下。房子就一室一厅,客厅还没咱家客房大。” 她翻了个身,仰躺着,盯着天花板。 “而且好简陋。家具都是旧的,沙发都塌了。妈在那儿做饭,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李建军听着,眉头也皱起来。 “妈没说?” “说了。她说将就一下就行,反正就住几个月。” 林晚晴坐起来,看着他。 “建军,爸妈他们去照顾薇薇姐,房子好像住不下。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没给钱?” 李建军愣住了。 然后他拍了拍脑门。 “没给。我忘了!” 林晚晴瞪他。 “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你忘了?” 李建军有点尴尬。 “那天事太多,脑子乱糟糟的……” 林晚晴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现在补也来得及。” 她想了想,忽然说。 “对了建军,还有个事。” “什么?” “薇薇姐在美国生孩子,孩子出生后就直接成为美国公民了。要给孩子办出生证明,好像挺麻烦的。” 李建军愣了愣。 “生孩子很麻烦吗?” 林晚晴看着他,表情微妙。 “老公,你不会以为生孩子就是去医院,生就完事了吧?” 李建军诚实地点头。 “差不多吧。” 林晚晴扶额。 “我的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真不知道。”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开始科普。 “首先,要先找好医院。美国那边不像国内,不是你想去哪家医院就去哪家的。要先预约,要签合同,有些医院还不接受外国孕妇。” 李建军听着,眉头皱起来。 “这么麻烦?” “对。”林晚晴点头,“而且费用特别高。没有保险的话,生个孩子十几万美金打底。”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继续说。 “这还是顺利的。要是有个什么意外,费用更高。” 她看着李建军,认真地说。 “老公,你要好好挣钱了。好几口人要等着你养呢。” 李建军看着她。 “行,我今晚就挣。” 林晚晴眨眨眼。 “今晚就挣?” “对。”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挣一大笔。让薇薇和爸妈在那边先买套房子。”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李建军打开电脑,登录账户。 林晚晴凑过来,趴在他肩上,看着屏幕。 “老公,你准备挣多少?” 李建军想了想。 “先挣个……够买房的吧。” 林晚晴笑了。 “加油老公!你是最棒的!” 她在李建军脸上亲了一口。 “我决定了,你今晚挣的钱,全给爸妈和薇薇姐她们!” 李建军转头看她。 “全给?” “对!”林晚晴点头,理直气壮,“薇薇姐一个人在国外受苦,爸妈那么大年纪还去照顾她。这钱不给他们给谁?”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别感动。”林晚晴打断他,“赶紧挣钱!” 李建军笑了。 他转回屏幕,开始操作。 …… 晚上十点,国际期货市场开盘。 李建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晚晴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她看不懂。 但她看得懂那个账户余额。 那个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1000万……1200万……1500万…… 林晚晴的呼吸开始急促。 李建军头也不回,专注地盯着K线图。 提示信息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布伦特原油,十五分钟线金叉,短期看涨……” “黄金,mAcd顶背离,即将回调……” “纳斯达克期货,成交量异常,主力资金流出……” 他双手齐下,买涨、卖出、做空、平仓,动作快得像在弹钢琴。 屏幕上,交易记录疯狂滚动。 林晚晴看着那个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2000万……2500万……3000万…… 她捂住嘴,怕自己叫出来。 李建军继续操作。 “原油多单平仓,盈利320万……” “黄金空单加仓,当前浮盈180万……” “纳斯达克期货,反手做空……” 凌晨一点,今日盈利余额突破5000万。 林晚晴已经开始发抖了。 凌晨两点,突破8000万。 林晚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都快出来了。 凌晨三点,李建军忽然停下。 他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林晚晴紧张地问。 “怎么了?亏了?” 李建军摇头。 “不是。有个机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扫描提示再次出现—— “美原油,三十分钟线出现罕见信号,成功率92%,预计收益……” 他睁开眼,手指动了。 最后一次操作。 买入,加仓,再加仓。 然后等待。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忽然,原油价格直线拉升。 李建军立刻平仓。 屏幕上弹出提示—— 盈利:$32,450,000.00 林晚晴看着那串数字,整个人石化了。 “三……三千二百四十五万?” 李建军点头。 “美元。”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看向总盈利余额。 1.3亿。 美元。 她张大了嘴。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起来,在床上又蹦又跳。觉得不对双手捂住了嘴,呜!呜!呜!发出怪异的声。 “一亿三千万!一亿三千万美元!老公你太厉害了!” 李建军笑着看她疯。 “行了行了,别叫了,爸妈睡了。” 林晚晴根本停不下来。 “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一亿三千万啊!一晚上!我男人一晚上挣了一亿三千万!” 她扑过去,搂着李建军的脖子,在他脸上狂亲。 “老公我爱你!老公你最棒!老公我要给你生孩子!”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敲门声。 林晚晴愣住了。 李建军憋着笑。 “我说什么来着?” 林晚晴脸一下子红了。 门外传来林母的声音。 “晚晴啊!你们在干什么?!” 林晚晴赶紧从李建军身上下来,整理了一下睡衣。 “妈!没事!” “没事叫那么大声?”林母的声音带着无奈,“妈知道你们年轻,但也不能这么疯狂啊!身体吃不消!” 林晚晴脸更红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林母说,“行了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林晚晴急了。 “妈!你进来看看!” 她跑去开门。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口,穿着睡衣,一脸无奈。 林父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林晚晴一把拉住母亲的手。 “妈,你进来!” 林母被她拉进房间。 林父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林晚晴指着电脑屏幕。 “爸!妈!你们自己看!” 林母看了一眼,没看懂。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些数字吗?” 林父皱着眉,走上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那一串数字。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李建军。 “这……这是多少?” 李建军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爸,妈,又打扰你们休息了。也没多少,就挣了亿点。” “挣了一点?” 林晚晴在旁边补充。 “爸,是一亿三千万。美元。” 林母愣住了。 她看看屏幕,看看李建军,又看看女儿。 “多……多少?” “一亿三千万美元。”林晚晴重复,“换成人民币,九个多亿。” 林母张大了嘴。 林父也张大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林母扶着墙,慢慢坐到床上。 “我的天……一晚上……九个多亿……” 林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建军,你这是……怎么挣的?”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就……买进卖出。买空、卖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多来几次。就挣了这些。。” 林父沉默了。 这能叫运气好吗? 一晚上挣九个多亿,叫运气好? 那别人算什么? 林母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李建军,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建军啊,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样?” “就是……一晚上挣这么多?” 李建军想了想。 “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多。有时候少点。” 林母深吸一口气。 “少点是多少?” “几千万吧。” 林母捂住胸口。 林父在旁边扶着墙,脸色复杂。 林晚晴看着父母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爸,妈,你们别这样。建军就是这样,挣钱跟喝水似的。我都习惯了。” 林母看着她,眼神复杂。 “晚晴,你……你真习惯?” “习惯啊。”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他第一次挣几百万的时候,我也激动。后来几千万,也激动。现在上亿,还是激动。” 她眨眨眼。 “反正就是数字嘛。多点少点,都一样。” 林母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没心没肺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这丫头,心是真大。 林父终于缓过神来,看着李建军,认真地说。 “建军,我跟你说句话。” “爸您说。” “你这本事,千万别让别人知道。”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林父继续说。 “财不露白。你这挣钱的速度,太吓人了。传出去,麻烦不断。” 李建军认真地说。 “爸放心,我有分寸。” 林父点点头。 他看着李建军。 “行了,你们早点睡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些钱……打算怎么花?”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立刻说。 “给薇薇姐和爸妈买房!让他们在那边住好点!” 林父愣了一下。 “好。应该的。” 他推门出去了。 林母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门关上了。 林晚晴扑到床上,抱着枕头笑。 “建军,你看我爸那样,都傻了!” 李建军也笑了。 “你妈也傻了。” “废话!”林晚晴翻了个身,“一晚上九个多亿,谁看了不傻?” 她看着李建军,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 “嗯?” “你说你这样,我该怎么办?” 李建军愣了。 “什么怎么办?” 林晚晴认真地看着他。 “你长得比明星还帅,身体强得跟怪物似的,挣钱还跟喝水一样。一晚上几个亿,跟玩儿似的。” 她愁眉苦脸。 “这样的男人,我能守得住吗?” “你守得住,你的本事大着呢,都知道给你男人找小三了。” “废话!不找行吗?”林晚晴瞪他,“你这么优秀,多少女人惦记?今天王雨嫣,明天林薇薇,后天还不知道谁呢!” 李建军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得把你看紧点。” “怎么看紧?” “让雨嫣姐和薇薇姐帮我一起看,早晚把你榨干。” “这是什么逻辑?”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晚晴坐起来,给他分析,“你看啊,我一个人看你,总有扛不住的时候。但要是三个人一起看,那就万无一失了。”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防贼呢?” “对!”林晚晴点头,“就是防贼。防那些想偷你的贼。” 她靠在他肩上。 “建军,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这么优秀,我真的很担心。” 李建军心里一软。 “晚晴,你放心。不管有多少人,你都是我最重要的那个。”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吗?” “必须的。”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我信你一次。” 她在李建军脸上亲了一口。 “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家餐厅。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粥和包子。 但他没吃。 他一直在看李建军。 周慧在旁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晚晴看着父母那样,忍不住笑了。 “爸,妈,你们看什么呢?建军脸上有花?” 林国栋轻咳一声。 “建军啊,昨晚那事……是真的?” 李建军点头。 “是真的。”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行,吃饭吧。” 林晚晴愣了。 “爸,就这?” 林国栋看她一眼。 “那还要怎样?敲锣打鼓庆祝一下?” 林晚晴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林国栋瞪她。 “行什么行?低调!” 林晚晴缩了缩脖子。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 “老林,你说建军这本事……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 “是有点。” 他看着李建军,认真地说。 “建军,我昨晚想了一夜。” “爸您说。” “你这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学的?” 李建军想了想。 “天生的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立刻说。 “先给薇薇姐买房!让爸妈在那边住舒服点!” “好。这事办得对。” 他顿了顿,又说。 “建军,我问你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林国栋斟酌着措辞,“薇薇那边,晚晴这边,还有那个王雨嫣……你怎么打算的?”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在旁边说。 “爸,这事我处理。” 林国栋看着她。 “你处理?” “对。”林晚晴点头,“我想好了,让薇薇姐和雨嫣姐跟我一起过。” 林国栋愣住了。 周慧也愣住了。 “一起过?”林国栋皱眉,“什么意思?” 林晚晴理直气壮地说。 “就是咱们一家人,加上薇薇姐,加上雨嫣姐。大家一起住。”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晴继续说。 “爸,妈,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真的想好了。” 她看着父母,认真地说。 “建军太优秀了。我一个人看不住。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就……” “对。”林晚晴点头,“薇薇姐是我表姐,雨嫣姐是我战友。她们都靠谱。”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 “老林,孩子们的事……” 林国栋抬手,打断她。 他看着女儿,认真地问。 “晚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林国栋盯着她看了三秒。 “行,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林晚晴眼睛亮了。 “爸,你同意了?”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你觉得对,爸支持你。” 林晚晴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 “爸!你太好了!” 林国栋拍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吃饭。” 林晚晴松开他,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 周慧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妈,不是你看不懂。主要是建军他太能挣钱了。他就像金子做的。放在那里就发光。他身上掉个汗毛都是金的。是个女人看到都想拽几根。” 李建军:“有这么夸张吗?” 林晚晴:“你说呢?就你这长相。如果让人知道你是亿万富翁。会更夸张。” 第96章 李家这么豪横吗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州林家客厅。 林晚晴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 李建军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看她那样,笑了。 “跟谁聊呢?这么起劲。” “妈!”林晚晴头也不抬,“我跟她说买房的事。” 李建军坐到她旁边,凑过去看。 屏幕上,李母正在发语音。 “晚晴啊,房子的事不急,我们先看看。你别催。” 林晚晴秒回。 “妈,怎么能不急?薇薇姐快生了,得赶紧安顿好。你们今天就去看看,看好告诉我,让建军打钱。” 李母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你这孩子,怎么比我们还急?” 林晚晴理直气壮。 “那是!薇薇姐是我姐,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儿子,能不急吗?”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 李建军接起来。 “妈?” “建军啊!”李母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犹豫,“妈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个……买房的钱,准备用多少钱?”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凑过来,对着手机说。 “妈,你们看好房子,多少钱都行!不用省!” 李母沉默了一秒。 “晚晴,妈知道你们有钱。但也不能没计划的花啊……” “妈!”林晚晴打断她,“您别管花多少。建军挣的钱,不给您花给谁花?” 李母又沉默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们说了算。” 挂了电话,林晚晴看着李建军。 “数钱啊!” 李建军把果盘放下,坐到她旁边。 “数什么钱?” “给妈他们转的钱啊。”林晚晴掰着指头算,“买房要钱吧?装修要钱吧?薇薇姐生孩子要钱吧?妈在那边生活要钱吧?” 李建军想了想。 “先转1000万,应该够了。” “应该?”林晚晴瞪他,“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昨晚挣了一亿三千万,给妈一千万?” “那你觉得给多少?” 林晚晴认真地说。 “我觉得,得给三千。” 李建军愣了愣。 “三千万吗?” “对!”林晚晴点头,“妈他们第一次出国,人生地不熟的。多给点钱,他们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薇薇姐那边,也得有点私房钱。不能什么都靠妈。” 李建军看着她,眼神柔软。 “晚晴,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林晚晴理直气壮,“钱是你挣的,妈是你妈,薇薇姐……也算你的人了。给他们花,应该的。” 她靠在他肩上。 “再说了,妈他们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谢谢你。” “谢什么?”林晚晴抬起头,“你是我男人,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说了算。” 她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 “对了,还有雨嫣姐。” 李建军愣了愣。 “王雨嫣?” “对呀。”林晚晴点头,“她在那边照顾薇薇姐,也挺辛苦的。不得表示表示?” 李建军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给点钱呗。”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让她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李建军笑了。 “给多少?” 林晚晴想了想。 “两百万吧。” 李建军点头。 “行。听媳妇的。” “那先给妈转三千万,给王雨嫣转两百万。” “给薇薇一千万吗?” “对呀。”林晚晴头也不抬,“她一个人在国外,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娃。不得有点私房钱傍身?”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怎么?心疼了?” 李建军摇头。 “不是。我是觉得……你太大方了。” “大方什么?那是你儿子他娘。我对她好点,这叫投资。”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 “精明吧?”林晚晴得意地笑。 李建军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账完成。 “搞定!” 她盯着李建军看了三秒,然后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 “老公!你太帅了!” 李建军笑了。 “行了行了,松手,喘不过气了。” 林晚晴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妈收到钱,会是什么反应?”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会打电话来吧。”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李建军接起来。 “妈?” “建军!”李母的声音传来,带着震惊,“你刚给我转了多少钱?!” “三千万。” “美元吗?!”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建军,你这是……这是要干嘛?”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您和爸在那边照顾薇薇,辛苦了。这钱您拿着,给薇薇买套房,剩下的您自己用。” 李母深吸一口气。 “建军,妈跟你说,这钱太多了。妈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妈。”李建军打断她,“您辛苦一辈子,现在儿子有钱了,该您享福了。” 李母又沉默了。 然后,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建军……妈没白养你……” 李建军心里一酸。 “妈,您别哭。钱就是给您花的,您想怎么花都行。” 李母吸了吸鼻子。 “行,妈知道了。” 李父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老伴那副样子,问。 “怎么了?” 李母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 李父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三……三千万?” 林晚晴在屏幕那边笑。 “爸,您别嫌多。这是给您和妈改善生活的。该花就花,别省着。” 李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行,我闺女孝顺,我收着。” 李母瞪他。 “什么你闺女?那是儿媳妇!” 李父摆手。 “一样一样。” 林晚晴笑得直抖。 这时候,林薇薇的手机也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这……” 王雨嫣凑过去。 “怎么了?” 林薇薇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转账信息:1,000,0000.00美元。 备注:给娃他娘的私房钱。别省着,想花就花。——建军 王雨嫣沉默了。 然后她的手机也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 转账信息:2,000,000.00美元。 备注:辛苦了。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建军 王雨嫣看着那串数字,整个人石化了。 “两……两百万?” 林薇薇也愣住了。 “建军给你转的?” 王雨嫣点点头,声音有点飘。 “备注说……辛苦了,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应该是晚晴。” 林薇薇看向屏幕里的林晚晴。 林晚晴笑得一脸灿烂。 “雨嫣姐,收着吧。这是建军的心意。”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晚晴,这……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林晚晴摆手,“你在那边照顾薇薇姐,多辛苦。两百万算什么?以后还要麻烦你呢。” 王雨嫣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林晚晴,心情复杂。 这丫头,是真大方。 大方得让人……有点感动。 李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晚晴啊,你这孩子,真是……” “真是什么?” “真好。”李母认真地说,“建军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林晚晴脸微微红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能遇到建军,也是我的福气。” 李母笑了。 “行行行,你们都是福气。” 她顿了顿,又说。 “那这钱……我真收了?” “收!”林晚晴点头,“必须收!您要是不收,我跟你们急!” 李母笑着摇头。 “行行行,收收收。” 挂了电话,李母看着手机里的余额,感慨万千。 “三千万美元……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父在旁边笑。 “现在见了。” 李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李父笑着走开了。 王雨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久久不语。 林薇薇看着她。 “雨嫣,想什么呢?” 王雨嫣抬起头,表情复杂。 “薇薇,你说……李家这么豪横吗?” 林薇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是李家豪横,是建军豪横。” 王雨嫣点点头。 “也是。” 她看着那两百万,忽然笑了。 “薇薇,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还没人给我转过这么多钱。” 林薇薇看着她。 “现在有了。” 王雨嫣点点头。 “有了。” 她收起手机,靠在沙发上。 “薇薇,我忽然觉得,我当初的选择,好像没错。” 林薇薇眨眨眼。 “什么选择?” “就是……”王雨嫣想了想,“选择留在建军身边。” 林薇薇看着她。 “雨嫣,你喜欢他,对不对?”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对。” “那你不后悔?” 王雨嫣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后悔。因为我知道,他心里有晚晴。但能在他身边,帮他做点事,我就满足了。” 林薇薇看着她,眼神温柔。 “雨嫣,你是个好姑娘。” 王雨嫣笑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了,既然钱到了,咱们就去看房。” 她看向林薇薇。 “薇薇,换衣服,咱们出去。” 林薇薇愣愣地点头。 下午两点,洛杉矶某房产中介。 中介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叫汤姆,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 “李太太,这套别墅是我们这里的顶级房源。占地八百平,室内五百平,五个卧室,六个卫生间,带私人泳池和花园。售价两百八十万美元。” 李母听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更好的吗?” 汤姆眼睛亮了。 “有有有!还有一套,在海边,占地一千二百平,室内八百平,七个卧室,八个卫生间,带私人海滩。售价四百五十万美元。” 李母点点头。 “去看看。” 汤姆笑得合不拢嘴。 下午五点,看完三套房,李母坐在车里,给李建军打电话。 “建军,妈看好了。有两套不错的,一套两百八十万,一套四百五十万。你觉得哪个好?” 李建军的声音传来。 “妈,您觉得哪个好就买哪个。钱不够我再转。” 李母笑了。 “够了够了。那就买四百五十万那套?靠海的,环境好。” “行。” 挂了电话,李母看向林薇薇。 “薇薇,你觉得呢?” 林薇薇眼眶有点红。 “阿姨,这……这太贵了……” 李母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贵什么贵?建军挣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第97章 凡尔赛 林晚晴窝在床上,手机震个不停。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聊又炸了。 她点开一看,第一张图片就让她愣住了。 是一桌海鲜大餐。 龙虾、鲍鱼、海参、帝王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看着就诱人。 配文:@所有人 姐妹们,看看这是什么?[得意] 发消息的是王笑笑。 刘婷婷秒回:“卧槽!王笑笑你发财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餐价值不菲,至少三千起步。” 李萌萌:“笑笑你是不是中彩票了?!快说!” 王笑笑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不是我买的。是我男朋友请的!他发了年终奖,非要带我吃好的。” 刘婷婷酸了。 “有男朋友了不起啊?” 王笑笑:“就是了不起!你有吗?” 刘婷婷:“……我没有。但晚晴有!” @林晚晴 晚晴快出来!有人秀恩爱! 林晚晴笑了,开始打字。 林晚晴:“看见了看见了。笑笑,你男朋友不错啊。” 王笑笑:“还行吧。一个月工资八千,请我吃顿好的就没了。” 李萌萌:“八千?那确实不多。我家建民一个月才两千。” 刘婷婷:“两千?!李萌萌你怎么活下来的?” 李萌萌:“靠他嫂子啊!他嫂子给恋爱资金!” 张瑶瑶:“合理。靠嫂子吃饭,也是一种本事。” 王笑笑:“@李萌萌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说李建民家有两三个亿,真的假的?” 李萌萌:“真的啊!他亲口说的!” 刘婷婷:“那你怎么还天天哭穷?” 李萌萌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钱在他哥那儿!他又拿不到!一个月就两千生活费,吃个饭都得算计!” 张瑶瑶:“那你图他什么?” 李萌萌:“图他这个人啊!长得帅,脾气好,对我好。再说了,他哥那么有钱,以后能不管他?” 刘婷婷:“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北京都听见了。” 群里笑成一团。 林晚晴看着,嘴角也翘起来。 这时候,刘婷婷又发消息了。 “@林晚晴 晚晴,你家李建军最近怎么样?” 林晚晴眨眨眼,开始打字。 “还行吧。就是天天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王笑笑:“在家干嘛?” 林晚晴想了想。 “看看电脑,看看手机,偶尔陪我逛街。” 张瑶瑶:“不上班?” 林晚晴:“上啊。但他那个班,跟玩似的。一杯茶,一张报纸,看一天。” 刘婷婷酸了。 “这是什么神仙工作?” 林晚晴:“公务员啊。我给他考的。” 王笑笑:“你给他考的?什么意思?” 林晚晴:“就是他备考,我监督。考上了,就进去了。” 李萌萌:“@林晚晴 你不是说他家有金元宝吗?还上什么班?” 林晚晴:“那是他家的,又不是他的。再说了,上班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有个正经事做。” 张瑶瑶:“通透。不以挣钱为目的的工作,才是好工作。” 刘婷婷:“@林晚晴 那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晚晴想了想。 “好像七八千吧?没仔细问。” 王笑笑:“七八千?那够花吗?” 林晚晴:“够啊。反正也不靠他工资养家。”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萌萌发话了。 “@林晚晴 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凡尔赛?” 林晚晴愣了。 “凡尔赛?什么意思?” 李萌萌:“就是显摆!表面说不多,实际在炫耀!” 林晚晴笑了。 “我炫耀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刘婷婷:“那你家到底靠什么养家?” 林晚晴想了想,决定低调一点。 “就……他偶尔挣点外快。” 王笑笑:“外快?多少?” 林晚晴:“没多少。就亿点点。” 张瑶瑶:“???” 刘婷婷:“亿点点?几个亿?” 林晚晴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别问,问就是亿点点。” 群里又炸了。 王笑笑:“林晚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亿点点?!” 李萌萌:“@林晚晴 你是不是在凡尔赛?!” 刘婷婷:“肯定是!这女人在炫耀!” 张瑶瑶:“冷静分析:能让晚晴说亿点点的,至少千万起步。”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消息,笑得直抖。 正要回复。 李建军带着喜悦的声音传来,“老婆,过来看一下。” 林晚晴愣了愣,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期货账户的界面。 一串数字,长长的一串。 林晚晴数了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一亿五千万。 美元。 林晚晴张大嘴。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起来。 声音之大,整个林家都能听见。 手机掉在床上,她顾不上捡,扑过去搂着李建军的脖子。 “老公!你太厉害了!又挣了这么多!”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嗯,运气好。” “运气好?!这叫运气好?!”林晚晴瞪大眼睛,“一亿五千万!美元!这叫运气好?!这是我老公的实力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晚晴!”林母的声音传来,“你又怎么了?!” 林晚晴愣住了。 李建军憋着笑。 “妈来了。” 林晚晴脸一红,赶紧跑去开门。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口,一脸无奈。 周慧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显然是被吵醒的。 她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晚晴啊,妈不是跟你说过吗?年轻也要懂得节制!” 林晚晴急了。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林母瞪她,“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白天叫那么大声也就算了,现在大半夜的又这样!” 林晚晴脸更红了。 “妈!真的不是!建军又挣钱了!” 林母愣了愣。 “又挣了?” “对!”林晚晴拉着她往屋里走,“你自己看!” 周慧被她拉到电脑前,看了一眼。 然后她也愣住了。 “这……这是多少?” 李建军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妈,又打扰您休息了。就挣了一亿五千万。” 周慧深吸一口气。 “美元?” “美元。” 周慧扶着桌子,慢慢坐到床上。 她看着那串数字,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在旁边笑。 “妈,你看,真的是挣钱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慧抬起头,看着她。 “晚晴啊,妈问你个事。” “建军这孩子……每天都这样吗?” 林晚晴点头。 “对啊。 周慧沉默了。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神仙, 难道是财神转世? 这时候,床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仙女驻凡大使馆群的语音通话。 林晚晴拿起来一看,满屏的消息已经刷了99+。 她点开语音通话,里面立刻传来一群女人的声音。 “林晚晴!你刚才叫什么?!” “是不是李建军又挣了?!” “快说!挣了多少!” 林晚晴笑了。 她把手机放到嘴边。 “挣了。1亿5000万。” 群里安静了一秒。 “卧槽!!!” “一亿五千万?!” “人民币还是美元?!” 林晚晴:“美元。” 群里彻底炸了。 “美元?!一亿五千万美元?!” “那是多少人民币?十个亿?!” “林晚晴你男人是印钞机吗?!” 李萌萌的声音最大。 “@林晚晴 你男人还缺女朋友吗?!我可以!” 王笑笑:“我也可以!我吹拉弹唱全会。” 刘婷婷:“+1!” 张瑶瑶:“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林晚晴笑得直抖。 “你们这群色狼!他是我男人!” 李萌萌:“好东西要分享!男人也不能例外。” 王笑笑:“我要求不高,能撸根毛就行。” 林晚晴:“滚!一根毛也不给!” 刘婷婷:“小气!” 张瑶瑶:“换我我也不给。” 群里笑成一团。 林母在旁边听着,表情微妙。 她小声问李建军。 “建军,晚晴这些闺蜜……一直都这样吗?”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是的,妈。一直都这样。” 周慧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年轻人,我是真看不懂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晴,晚上别叫那么大声。” 林晚晴脸又红了。 “妈!” 群里还在闹。 李萌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可怜巴巴的。 “嫂子,给点恋爱资金吧。我都穷得吃窝头了。” 林晚晴愣了。 “你上次不是刚拿了钱吗?” 李萌萌:“花完了啊!我跟建民约会,吃饭看电影买奶茶,哪样不要钱?” 王笑笑:“@李萌萌 晚晴是李建民嫂子。 他男人是亿万富翁。” 李萌萌:“对呀!你们别打岔。我正给嫂子要钱呢!” 李萌萌:@林晚晴。“晚晴姐,他哥都亿万富翁,给点!?” 林晚晴笑了。 “对什么对?那是他哥的钱,又不是他的。” 李萌萌:“可他哥的钱,不就是他家的钱吗?他家的钱,不就是他的钱吗?” 王笑笑:“李萌萌你这逻辑,我给满分。” 刘婷婷:“满分+1” 张瑶瑶:“满分+身份证号” 林晚晴笑得直抖。 “行行行,给你转。要多少?” 李萌萌秒回。 “一万!” 林晚晴:“一万?你吃窝头要一万?” 李萌萌:“不是我要,是建民要!他上次说请我吃海鲜大餐,钱不够,我垫的。” 王笑笑:“李萌萌你堕落了!居然给男人花钱!” 李萌萌:“他是我男人,我不花谁花?” 刘婷婷:“那你刚才还说穷得吃窝头?” 李萌萌:“对啊,吃窝头省钱。省下来的钱给他花。” 张瑶瑶:“此女真爱。” 林晚晴笑着给李萌萌转了一万。 附言:省着点花。 李萌萌秒收,发了一连串磕头的表情包。 “谢谢晚晴姐!晚晴姐最美!晚晴姐万岁!” 王笑笑酸了。 “@林晚晴 你给李萌萌钱,不给我们?” 刘婷婷:“对!偏心!” 张瑶瑶:“附议。要求一视同仁。” 林晚晴笑了。 “我就一个小叔子,用不到这么多女朋友。” 王笑笑:“我看中一条裙子,三千八,买不起。我可以当小三。” 刘婷婷:“我看中一个包,五千,也买不起。我……小四” 张瑶瑶:“我看中一套护肤品,两千,同样买不起。我……小五” 林晚晴眨眨眼。 “那你们想干嘛?” 王笑笑:“好男人要共享!” 刘婷婷:“对!要分享。!” 张瑶瑶:“我不贪心薅根毛就行。” 林晚晴笑得直抖。 “你们这群土匪!” 王笑笑:“怎么?舍不得?” 林晚晴:“废话!我男人,凭什么分给你们?” 李萌萌忽然冒出来。 “晚晴姐,你就不怕?我们偷偷下手吗。” 群里安静了一秒。 王笑笑:“对啊晚晴,你男人那么优秀,你不同意,我们可是会偷偷下手的” 刘婷婷:“‘天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张瑶瑶:“ 我用“鱼”做‘饵”,就不信钓不到猫。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嘴角翘起来。 她开始打字。 “你们有本事尽管使。” 王笑笑:“???” 刘婷婷:“什么意思?” 张瑶瑶:“此中有深意。” 林晚晴继续打字。 “我对我自己放心。我都把他睡服了。” 王笑笑:“睡服了?什么意思?” 李萌萌:“就是睡到他服!每晚加大力度那种!” 刘婷婷:“李萌萌你怎么知道的?” 李萌萌:“建民说的啊!他哥每晚都……”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刘婷婷:“每晚都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李萌萌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反正就是很厉害。他嫂子每天都腿软。” 群里又炸了。 王笑笑:“卧槽!这么猛?!” 刘婷婷:“林晚晴你行啊!”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男可遇不可求。”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脸微微发红,但笑得开心。 她继续打字。 “所以你们放心,我把他睡服了。他跑不了。” 王笑笑:“那要是有人比你厉害呢?” 林晚晴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就让她来试试。” 刘婷婷:“???” 张瑶瑶:“此话怎讲?” 林晚晴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点。 “反正我们家,以后不止我一个。”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王笑笑:“什么意思?!” 刘婷婷:“不止一个?你要开后宫?!” 张瑶瑶:“此女格局打开了。” 李萌萌:“@林晚晴 你你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林晚晴发了个神秘的表情。 “不告诉你们。” 王笑笑急了。 “林晚晴你给我说清楚!” 刘婷婷:“对!说清楚!” 张瑶瑶:“附议。不说明白今晚睡不着。” 林晚晴笑着关了群。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聊完了?” “嗯。” “她们说什么了?”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她们说要薅你身上的毛。” 李建军愣了。 “薅毛?” “对。”林晚晴点头,“说你是大款,要分一根。” 李建军笑了。 “那你让不让?” 林晚晴瞪他。 “她们想得美!” 李建军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好,听你的。” 第98章 软饭硬吃的男人 周六上午九点,江州市财政局信息中心。 办公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键盘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老陈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新项目的需求文档,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想骂娘。 小张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往老陈旁边一靠。 “陈哥,李组长今天怎么没来?” 老陈眼皮都不抬。 “人家老婆说了,让他享清福。” 小张愣了愣。 “享清福?” “对。”老陈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指望他挣钱养家,让他好好休息。说是最近家里事多,操劳了,得养养。” 小张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操劳?他操劳什么了?项目是咱俩干的,活是咱俩加的班,他就开个会,签个字,完事了。” 老陈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 “你懂什么?人家操劳的是家里的事。” 小张眨眨眼。 “家里什么事?” 老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 小张更纳闷了。 “陈哥,你别打哑谜啊。” 老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张啊,你跟李组长共事也有一阵子了。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他什么时候加过班?” 小张想了想。 “好像……没有。” “他什么时候为项目着急过?” “也没有。” “他什么时候为钱发过愁?” 小张沉默了。 老陈放下茶杯,指着桌上那份文件。 “新项目,市里重点工程,领导点名让李组长负责。你看他是怎么干的?” 小张凑过来。 “全安排给咱们了。”老陈说,“原话是:‘年轻人要多学习,多锻炼。这事你们辛苦一下,我那边有点私事要处理。’” 小张瞪大眼睛。 “他就这么甩手了?” “对。”老陈点头,“甩得干干净净。” 小张深吸一口气。 “那他现在在干嘛?” 老陈想了想。 “一杯茶,一张报纸,看一天。” 小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哥,你说李组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陈看他一眼。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 老陈压低声音。 “我听人事科的老王说,李组长老丈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小张急了。 “老丈人怎么了?” 老陈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再往外传!。” 小张点头。 “我肯定不传。” 老陈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 “他老丈人,是市委的。”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市委?哪个?” 老陈摇头。 “不知道。反正不小。” 小张沉默了。 他看向李建军那个空荡荡的工位,眼神复杂。 桌上摆着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干净得像没人坐过。 “所以他是……吃软饭的?” 老陈笑了。 “吃软饭怎么了?能吃上软饭,那也是本事。” 他站起来,拍拍小张的肩膀。 “好好干活吧。人家有那个命,咱们没有。” 小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他回到自己工位,盯着那份需求文档,脑子里全是李建军的脸。 那张脸,确实帅。 帅得让人嫉妒。 他叹了口气,开始干活 十点半,办公室门开了。 李建军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深色休闲裤,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进门那一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办公室里几个女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小张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李建军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小张。 “小张,项目文档我看过了,你们做得不错。继续。” 小张张了张嘴。 “李组长,您今天怎么来了?” 李建军看他一眼。 “周六,没事,过来看看。” 小张沉默了三秒。 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我们干活? 李建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别多想。我就是来拿个东西,马上走。”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小张眼尖,看见文件袋上印着“江州壹号”四个字。 “李组长,这是……” 李建军随口说。 “装修图纸。家里装修,得盯着点。” 小张愣住了。 装修? 江州壹号? 那可是江州最贵的别墅区! 一套下来,得上千万! 他咽了口唾沫。 “李组长,您在江州壹号买了房?” 李建军点点头。 “嗯。刚买的。” 小张深吸一口气。 “多……多大的?” “四百平吧。不大。” 小张彻底沉默了。 四百平? 不大? 他全家挤在一套八十平的老破小里,每个月还着房贷,连换个沙发都要犹豫半年。 人家张口就是四百平的别墅,还说不大。 他看向老陈。 老陈正低着头看电脑,但嘴角微微抽动,明显在憋笑。 李建军站起来,拿着文件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项目的事,你们多费心。下周我请大家吃饭。”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小张凑到老陈旁边,压低声音。 “陈哥,你听见了吗?江州壹号!四百平!” 老陈点点头。 “听见了。” “那得多少钱?!” “一千多万吧。”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多万?!他哪来的钱?!” 老陈看他一眼。 “你猜?” 小张愣了愣,然后压低声音。 “他老丈人给的?” 老陈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小张坐回工位,整个人都酸了。 “这也太爽了吧?老婆漂亮,老丈人有权,还给买房。自己上班就是玩,项目有人干,钱有人挣。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老陈笑了。 “羡慕吧?” “废话!”小张拍桌子,“谁不羡慕?!” 老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 “羡慕也没用。人家有那个命。” 他看向窗外。 “你知道李组长今年多大吗?” “二十三四吧?” “对。”老陈点头,“二十三岁,副科级了,江州壹号的房,据说开的还是保时捷。” 他顿了顿。 “咱们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吗?” 小张想了想。 “刚毕业,租房,挤地铁,吃泡面。” 老陈笑了。 “所以啊,别比。比不了。” 小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哥,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混上去的?” 老陈看他一眼。 “你想听真话?” “当然。” 老陈压低声音。 “长得帅,会来事,找对了人。” 小张愣住了。 “就这?” “就这。”老陈点头,“你以为呢?这年头,长得帅就是资本。人家往那一站,女领导看了都高兴。” 小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陈拍拍他肩膀。 “行了,别想了。好好干活吧。” 他走了。 小张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需求文档,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得来单位,一个月到手八千块。 他想起女朋友催他买房,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 他想起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捷达,每次去加油都心疼。 再看看人家李建军。 老婆漂亮,老丈人有权,住别墅,开保时捷。 上班就是来喝茶看报,项目有人干,钱有人挣。 他忽然有点想哭。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十一点半,食堂。 小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陈端着餐盘过来,坐到他旁边。 “怎么?还在想呢?” 小张点点头。 “陈哥,你说李组长那样的人,是不是天生就命好?” 老陈想了想。 “也不全是。” “怎么说?” 老陈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人家能混到今天,也是本事。你想想,那么多吃软饭的,有几个能吃到他这个份上?” 小张愣了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陈放下筷子,“软饭也是分等级的。低级的软饭,是舔着脸要。高级的软饭,是让人家心甘情愿给。” 他看着小张。 “你觉得李组长是哪一种?” 小张想了想。 “高级的?” 老陈点头。 “对。你什么时候见他舔过谁?什么时候见他求过人?没有吧?” 小张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有。 李建军在单位,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的。对领导客气,但不卑微;对同事随和,但不刻意。 就连王雨嫣那种背景的人,跟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老陈继续说。 “而且你发现没有,他从来不炫耀。” 小张点头。 “这倒是。今天要不是我眼尖,都不知道他买了别墅。” “对。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炫耀。人家过得好,自己知道就行。” 他叹了口气。 “小张,我跟你说,别光羡慕人家。多想想人家为什么能这样。” 小张愣了愣。 “为什么?” “你没长眼不会看。” 他站起来。 “行了,吃饭吧。下午还得干活。” 小张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三点,办公室。 小张正在埋头写代码,手机忽然响了。 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今天加班到几点?晚上去看房吗?” 小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看房。 这两个字,现在是他最怕听到的。 他回复:“今天可能得晚点,项目赶。” 女朋友秒回:“又加班?!上周就说加班,这周还加?!你是不是不想买房了?!” 小张深吸一口气。 “不是不想买,是……” 是什么? 是买不起? 是首付都还差钱? 是每个月工资去掉生活费就剩三千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放下手机,他看向李建军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阳光照在那张干净的桌子上,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他忽然想起老陈说的话。 “人家有那个命,咱们没有。” 他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下午五点,办公室门开了。 李建军又出现了。 他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奶茶和点心。 “同志们辛苦了,下午茶。”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小张愣住了。 老陈也愣住了。 李建军笑了笑。 “别愣着,趁热喝。” 他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小张。 “小张,项目文档我看过了,架构设计得不错。继续努力。” 小张接过奶茶,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李组长。” 李建军又拿出几杯,分给其他人。 “大家辛苦了。下周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挑。”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李建军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小张看着手里的奶茶,心情复杂。 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 “看见没?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小张点点头。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陈笑了。 “明白就好。” 他端着奶茶,回到自己工位。 小张喝了一口。 奶茶很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酸。 晚上10点,准备回家。 老陈从后面走过来。 “车又坏了?” 小张苦笑。 “老毛病,启动机不行了。” 老陈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慢慢来,会好的。” 小张看着他。 “陈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李组长那样?” “别想了,咱们没那个命。也许下辈子有可能。” 第99章 包个大红包 财政局信息中心。 李建军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张报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整个人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小张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酸得牙疼。 “李组长,您这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 李建军抬起头,看他一眼。 “羡慕什么?” “羡慕您能静下心来看报纸啊。”小张苦着脸,“我这项目文档看得头都大了。” 李建军笑了笑。 “年轻人,多锻炼。” 小张嘴角抽了抽,回到自己工位。 老陈端着茶杯晃过来,往李建军旁边一坐。 “建军,你们家最近事儿挺多?” 李建军点点头。 “还行。家里长辈去美国了,操心了点。” 老陈眨眨眼。 “美国?旅游?” “有事情去处理。” 老陈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李建军没在意,继续看报纸。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老爸。 他接起来。 “爸?” “建军啊!”李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急切,“有个事,我跟你妈走得急,给忘了。” 李建军放下报纸。 “什么事?爸!您说。” 李父清了清嗓子。 “你大表叔家的女儿,这个周末结婚。” 李建军愣了愣。 “大表叔?” “对。我表弟,你大表叔。”李父说,“当初你爸我能来城里工作,就是他给找的人。他是咱们这一片最早的大学生,毕业就留京城了。” 李建军想起来了。 小时候好像听父亲提过,但从来没见过。 “他女儿出嫁?又不是儿子结婚,咱家去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李父急了,“那是我亲表弟!他家就这一个闺女,政策不让多生。闺女出嫁,当表叔的能不去?”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行。那我准备一下。” 李父继续说。 “你大表叔是烟厂的,当年就是靠着设计生产香烟的机器,当上的技术科主任。你大表婶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建军,你大表婶这人……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李父斟酌着措辞,“有点儿看不起乡下人。” 李建军笑了。 “爸,您这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废话!你们要是去了受气,也得给我忍着。不为别的,就为你大表叔当年的恩情。” 李建军点头。 “行,我知道了。” “还有,”李父继续说,“给你表姐包个大红包。你表姐三十一岁才出嫁,你们说话要注意点。。” 李建军愣了愣。 “三十一了?” “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这回嫁的是烟草公司的经理,条件不错。” 李父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李建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老陈凑过来。 “怎么了?有事?” 李建军点点头。 “周末得去趟京城。表姐结婚。” 老陈笑了。 “好事啊!去呗。” 李建军看他一眼。 “关键是,那位表婶,据说看不起乡下人。” 老陈愣了愣,然后笑得更欢了。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开你那保时捷去,让她看看什么叫乡下人。” 李建军也笑了。 “行吧。” 晚上七点,林家。 饭桌上,林晚晴听李建军说完,眼睛亮了。 “京城?我也去!” 李建军看她。 “你去干嘛?” “废话!”林晚晴瞪他,“你一个人去,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我得去给你撑场子!” 周慧在旁边笑。 “晚晴,你去撑什么场子?”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去了,他们就知道,建军不是什么乡下人。他老婆是市委副书记的女儿!” 林国栋放下筷子,看她一眼。 “低调。” 林晚晴缩了缩脖子。 “知道知道。我就是说说。” 李建军笑了。 “行,一起去。” 林晚晴满意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周五吧。周六婚礼,提前过去。” 林晚晴点头,开始盘算。 “那我得准备几身好看的衣服。还有,给表姐的礼物……” 她看向李建军。 “不用礼物。” “爸说,包个红包,包大点。” “多大算大?” 李建军也拿不准。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姐明天回来。她家就是京城的,让她给参谋参谋!” 李建军点头。 “行。” 周二下午三点,机场。 林晚晴站在到达口,翘首以盼。 人群中,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走出来。 王雨嫣,长发披肩,气质清冷,推着行李箱,步履从容。 林晚晴挥手。 “雨嫣姐!这儿!” 王雨嫣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加快脚步走过来。 两人抱了一下。 林晚晴上下打量她。 “瘦了!美国饭不好吃?” “还行。就是忙了点。” 两人往外走,上了那辆白色保时捷。 车上,林晚晴迫不及待地问。 “薇薇姐怎么样?” “挺好的。”王雨嫣说,“爸妈照顾得很周到。她气色好多了,肚子也大了。” “那就好。”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说。 “薇薇让我谢谢你。” 林晚晴愣了愣。 “谢我?” “对。”王雨嫣点头,“她说,谢谢你这么大度。换个人,早就闹翻了。”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她开着车,目视前方。 “雨嫣姐,我跟你说,我不是大度。我是没办法。” 王雨嫣看着她。 “怎么说?” 林晚晴叹了口气。 “建军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长得帅,身体强,挣钱还那么厉害。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王雨嫣沉默了。 林晚晴继续说。 “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你是我战友,薇薇是我表姐。咱们三个团结起来,谁也抢不走他。” 王雨嫣看着她,眼神复杂。 “晚晴,你真的很特别。” 林晚晴笑了。 “特别就特别呗。反正我开心就行。”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姐,问你个事。” “你家是京城的?” 王雨嫣点头。 “对。东城区的。” 林晚晴眼睛亮了。 “太好了!周末建军要去京城参加婚礼,你给参谋参谋,包多大红包合适?” 王雨嫣愣了愣。 “婚礼?谁的?” “他表姐。嫁的是烟草公司的经理。” 王雨嫣想了想。 “烟草公司?效益不错。经理级别的,年薪应该不低。” 林晚晴眨眨眼。 “那包多少?” 王雨嫣沉吟了一下。 “按京城那边的行情,关系一般的同事朋友,八百到一千。关系近的,两千到五千。至亲的话,一万起步。” 林晚晴想了想。 “那咱们包多少?” 王雨嫣看她。 “你们算至亲吗?” 林晚晴想了想。 “他爸说,是亲表叔。应该算吧?” 王雨嫣点头。 “那就一万起步。不过……” “建军家那位表婶,据说看不起乡下人?”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乡下人。” 王雨嫣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你这是想搞事?” 林晚晴眨眨眼。 “不搞事。就是……让他们知道,建军不是什么穷亲戚。” 王雨嫣点点头。 “那我建议,红包包大点。” “多大?” 王雨嫣想了想。 “六万六。六六大顺,吉利。” 林晚晴眼睛亮了。 “好主意!” 她想了想,又说。 “那我再准备点别的礼物。让她们知道,我们虽然‘乡下人’,但不差钱。” 王雨嫣笑了。 “你这是去砸场子?” 林晚晴摇头。 “不是砸场子。是……让他们放心。” 王雨嫣愣了。 “放心?” “对。”林晚晴点头,“你想啊,表婶看不起乡下人,是怕穷亲戚上门打秋风。那咱们就让她看看,咱们不差钱,不但不打秋风,还给她送大礼。她放心了,以后对建军家就客气了。” 王雨嫣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晚晴,你考虑得还挺周到。” 林晚晴得意地笑。 “那当然。我是皇后,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晚上八点,林家客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拿着手机查京城攻略。 李建军洗完澡出来,看她那样,笑了。 “查什么呢?” “查京城有什么好玩的。”林晚晴头也不回,“难得去一趟,不得好好玩玩?” 李建军坐到她旁边。 “行,好好玩玩。”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他。 “建军,你说咱们住哪儿?” “酒店吧。” “住几天?” “看你。想玩就多待几天。” 林晚晴想了想。 “那住一周?正好等雨嫣姐一起回去。她家是京城的,正好让她当导游。” 李建军点头。 “行。”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她继续翻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红包我让雨嫣姐参谋了。她说包六万六。” 李建军愣了愣。 “六万六?” “对。六六大顺,吉利。”林晚晴说,“再准备点别的礼物。让他们知道,咱们虽然是‘乡下人’,但不差钱。” 李建军看着她,眼神温柔。 “晚晴,你不用这样的。” 林晚晴眨眨眼。 “哪样?” “就是……这么替我着想。” 林晚晴笑了。 “废话。你是我男人,我不替你着想替谁着想?” 她靠在他肩上。 “建军,我知道你爸让你去,是因为当年的人情。所以咱们得把这事办漂亮了,让你爸脸上有光。”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别感动。”林晚晴打断他,“我就是觉得,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帮过他的人,他都记着。这样的人,值得咱们帮他把面子挣回来。”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在他怀里拱了拱。 “谢什么?应该的。” 李建军刚到办公室,就被老陈拉住了。 “建军,你要去京城?” 李建军点头。 “周末,表姐结婚。” “那正好,帮我带点东西回来。” 李建军愣了。 “带什么?” 老陈压低声音。 “京城有个特产,叫‘京八件’。我老婆念叨好久了,一直没机会买。你帮我带两盒回来,回头给你钱。” 李建军笑了。 “行。还有吗?” 老陈想了想。 “暂时就这个。” 小张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 “李组长,您去京城?能帮我带点东西吗?” 李建军点头。 “说。” 小张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稻香村的点心。我女朋友说想吃。” “行。还有吗?” “没了没了,就这个。” 旁边几个同事听见,也纷纷凑过来。 “李组长,帮我带盒茯苓饼!” “李组长,帮我带包果脯!” “李组长……” 李建军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一个一个说。我记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老陈,京八件。小张,稻香村。刘姐,茯苓饼。王哥,果脯……” 记了满满一页。 老陈在旁边看着,笑了。 “建军,你这是去参加婚礼还是去代购?” 周五早上七点,林家楼下。 白色保时捷已经装好了行李。两个大行李箱,外加一个装礼物的手提箱。 林晚晴站在车旁,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周慧拎着一袋水果下来。 “路上吃。” 林晚晴接过水果。 “妈,我们走了。” 周慧点点头。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林晚晴上车,系好安全带。 李建军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周慧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林晚晴挥挥手,然后靠回座椅。 “出发!” 车驶上高速,一路向北。 窗外,风景飞快地后退。 林晚晴拿着手机,给王雨嫣发消息。 “雨嫣姐,我们出发了!中午到!” 王雨嫣秒回:“好。我订好餐厅了,给你们接风。” 林晚晴:“你家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王雨嫣:“多了。烤鸭、涮羊肉、炸酱面……保证让你吃撑。” 林晚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晚晴:“那我可等着了。” 收起手机,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雨嫣姐说中午请咱们吃烤鸭。”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经常来京城,是不是得在这儿买套房?” 李建军看她一眼。 “你想买?” 林晚晴想了想。 “也不是想买。就是觉得,万一以后常来,住酒店不方便。” 李建军点点头。 “行。那就看看。”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林晚晴笑了。 “那我让雨嫣姐帮忙留意一下。她家是京城的,肯定懂。”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第100章 情难自禁 中午十二点半,京城某五星级酒店门口。 白色的保时捷缓缓停下,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门童小跑着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李建军先下车,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五官立体得像雕刻出来的一样。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深色休闲裤,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清冷又矜贵。 门口几个路过的女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建军没注意这些,他转身,伸手扶林晚晴下车。 林晚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腰带,衬得腰肢纤细,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挽住李建军的胳膊,四处张望。 “雨嫣姐呢?不是说在这儿等咱们吗?” 话音刚落,一道米色的身影从酒店大堂冲了出来。 是王雨嫣。 她今天也穿了件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矜持的王科长。 她看着李建军,眼眶微红,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然后—— 她奔向了刚下车的李建军。 林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王雨嫣是要拥抱自己。 她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闺蜜的热情。 下一秒,王雨嫣从她身边掠过,直接扑进了李建军怀里。 林晚晴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 李建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双手微微张开,不知道该放哪儿。 王雨嫣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林晚晴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三秒后—— “哎哎哎!干什么呢?!” 林晚晴上前,一把拉开王雨嫣,双手叉腰。 “那是我男人!你能随便抱吗?!” 王雨嫣被她拉开,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林晚晴,忽然笑了。 “晚晴,这也是我男人了。” 林晚晴愣了。 “啥?” 王雨嫣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 “妈同意了。” 林晚晴眨眨眼。 “妈?哪个妈?” “建军的妈。”王雨嫣说,“在美国的时候,阿姨亲口跟我说的。她说,以后我就是她儿媳妇了。” 林晚晴瞪大眼睛,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也有点懵。 “我妈说的?” “对。”王雨嫣点头,“阿姨说,晚晴同意,她也同意。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林晚晴沉默了。 她盯着王雨嫣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行啊雨嫣姐,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王雨嫣脸微微红。 “不是先斩后奏。是……是阿姨主动说的。” 林晚晴凑近她,眼神玩味。 “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们睡了吗?” 王雨嫣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们睡了吗?”林晚晴憋着笑,“你说他也是你男人,那你们睡过没有?建军什么地方是你男人?”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 “说啊!”林晚晴继续逗她,“没睡过,怎么能叫男人?” 王雨嫣又羞又恼。 “你同意的!妈也同意的!怎么不是了?” 林晚晴挑眉。 “我同意是同意,但还没实操呢。” 王雨嫣急了。 “那……那阿姨还给我彩礼了呢!” 林晚晴愣了。 “彩礼?” “对!”王雨嫣点头,理直气壮,“在美国的时候,阿姨给我转了二百万美元。说是……说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林晚晴瞪大眼睛。 她看向李建军。 “你妈给雨嫣姐转钱了?” 李建军也有点意外。 “我不知道啊。” 王雨嫣继续说。 “我当时想拒绝的。但阿姨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让我收着。还说……”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 “还说,以后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林晚晴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雨嫣姐,你这是被婆婆用钱砸晕了啊!” 王雨嫣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晴!你别笑了!” 林晚晴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她。 “行行行,不笑了。那我再问你。” “还问?” “当然。”林晚晴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二百万,你收了?” 王雨嫣点头。 “收了。” “那就是彩礼喽?” 王雨嫣脸又红了。 “算是吧……” 林晚晴笑了。 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王雨嫣。 “雨嫣姐,那我可得说清楚了。” 王雨嫣紧张地看着她。 “说什么?” 林晚晴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他是你男人,他才是你男人。我说不是,他就不是。” 王雨嫣愣住了。 “晚晴,你……” “不过嘛……”林晚晴拖长声音。 王雨嫣眼睛亮了。 “不过什么?” 林晚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王雨嫣的脸瞬间红透了。 “晚晴!你……你怎么能说这个!” 林晚晴笑得得意。 “怎么不能说?这不是事实吗?” 她看向李建军。 “老公,你说是不是?”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聊,我去停车。” 他转身上车,把车开走了。 林晚晴拉着王雨嫣的手,往酒店大堂走。 “走吧雨嫣姐,先办入住。等会儿再聊。” 王雨嫣被她拉着,脚步有点飘。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林晚晴刚才那句话—— “看他本事,得把他睡服。” 睡服…… 睡服?!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建军开走的车,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 酒店前台。 林晚晴拿出身份证,递给前台小姐。 “你好,预订了总统套房。” 前台小姐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抬起头,笑容灿烂。 “林女士您好,总统套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88层,8888房。这是房卡。” 林晚晴接过房卡,点点头。 王雨嫣在旁边愣了愣。 “总统套房?” 林晚晴看她一眼。 “对啊。怎么了?” “这酒店……总统套房多少钱一晚?” 林晚晴想了想。 “八万八吧。好像是。”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八万八?一晚?” “对。”林晚晴点头,“建军订的。他说来了京城,得住好点。” 王雨嫣沉默了。 她知道李建军有钱。 但住八万八一晚的酒店,还是有点超出她的想象。 林晚晴看她那样,笑了。 “雨嫣姐,别想了。走吧,上楼看看。” 两人进了电梯,按了88层。 电梯飞速上升,王雨嫣的心也跟着往上飘。 她忽然想起什么。 “晚晴,你订的是总统套房,那我……” 林晚晴眨眨眼。 “你怎么了?” “我晚上住哪儿?” 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 “跟我们一起住啊。” 王雨嫣愣住了。 “一起住?” “对啊。”林晚晴点头,“套房那么大,好几个房间呢。你自己住一间,没问题。” 王雨嫣张了张嘴。 “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晚晴挽着她的胳膊,“你是我战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住一起,天经地义。” 王雨嫣沉默了。 电梯叮的一声,88层到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名画,灯光柔和。 林晚晴拉着她,走到8888房门口,刷卡进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王雨嫣愣住了。 客厅大得离谱。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茶几上摆着鲜花,旁边还有一瓶红酒。 再往里走,是餐厅、书房、主卧、次卧……一共三个卧室,每个都带独立卫生间。 林晚晴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舒服!” 王雨嫣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打量着,心情复杂。 林晚晴看她那样,笑了。 “雨嫣姐,别站着了,坐啊。” 王雨嫣坐到沙发上,看着她。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吗?” 林晚晴眨眨眼。 “介意什么?” “介意我……”王雨嫣顿了顿,“介意我跟建军的事。” 林晚晴认真地看着她。 “雨嫣姐,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要是介意,早就跟你翻脸了。还能让你去美国照顾薇薇姐?” 王雨嫣沉默了。 林晚晴继续说。 “我是真的想好了。建军那个人,我一个人搞不定。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你是我战友,薇薇是我表姐。你们俩,我放心。” 王雨嫣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晚晴……” “行了行了,别煽情。”林晚晴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对建军。还有……” 她凑近王雨嫣,压低声音。 “早点把他睡服。” 王雨嫣的脸又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正笑着,门开了。 李建军走进来,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脸红得像苹果。 他愣了愣。 “怎么了?” 林晚晴摆手。 “没事没事。雨嫣姐害羞呢。” 李建军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视线。 李建军没多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酒店视野不错。” 林晚晴凑过去,趴在他肩上往外看。 “确实不错。能看到大半个京城。” 王雨嫣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以后也是她的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建军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林晚晴那句话—— “看他本事,得把他睡服。” 睡服…… 她的脸又红了。 下午一点,酒店附近的一家烤鸭店。 王雨嫣订了个包间,环境雅致,窗外是一片竹林。 服务员端上菜来,片好的烤鸭摆成花瓣形状,鸭皮金黄酥脆,鸭肉鲜嫩多汁。旁边配着黄瓜丝、葱丝、甜面酱,还有热腾腾的薄饼。 林晚晴看得眼睛都直了。 “雨嫣姐,你也太会点了!” 王雨嫣笑了。 “这家店是老字号,我从小吃到大。你尝尝。” 林晚晴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鸭肉,蘸了酱,裹上黄瓜丝葱丝,塞进嘴里。 “唔……好吃!” 她眼睛亮了,又夹了一片。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吃相,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晚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抢也抢不过。” 王雨嫣被她逗笑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 林晚晴问。 “雨嫣姐,你在美国的时候,薇薇姐到底怎么样?” 王雨嫣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刚开始不太好。她一个人在国外,没人照顾,心情也差。后来爸妈去了,她就慢慢好了。” 林晚晴点点头。 “那就好。” 王雨嫣继续说。 “薇薇跟我说,她特别感谢你。” 林晚晴愣了愣。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这么大度。”王雨嫣说,“她说,换个人早就闹翻了。你不但没闹,还让她安心养胎,还让爸妈去照顾她。”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她夹了块鸭肉,放进嘴里。 “再说了,薇薇姐是我表姐。她从小对我挺好的。小时候我被人欺负,都是她帮我出头。” 王雨嫣听着,眼神温柔。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林晚晴点头。 “那是。所以我说,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也是自己人。” 王雨嫣心里一暖。 “晚晴……” “行了,别煽情。”林晚晴摆摆手,“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继续吃。 吃到一半,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姐,明天婚礼,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王雨嫣愣了愣。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战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起去,正好让那什么表婶看看,咱们家有多少人。”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 “一起去吧。” 王雨嫣心里一甜。 “好。” 吃完饭,三个人在附近逛了逛。 京城的初秋,天高云淡,微风不燥。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王雨嫣走在旁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路过一家商场,林晚晴忽然停下。 “建军,我想买点东西。” 李建军看她。 “买什么?” “给表姐的礼物。”林晚晴说,“光送红包,感觉太单调了。再买点礼物,显得咱们有心。” 李建军点头。 “行。” 三个人进了商场。 林晚晴拉着王雨嫣,在各大品牌店里穿梭。 李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子越来越多。 逛了一个多小时,林晚晴终于选好了。 一条丝巾,爱马仕的,一万二。 一瓶香水,限量版的,八千八。 一套护肤品,海蓝之谜的,一万五。 林晚晴看着这些袋子,满意地点头。 “行了,差不多了。”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心情复杂。 “晚晴,你这是送礼还是砸场子?” 林晚晴眨眨眼。 “都有。” 第101章 乡下来的穷亲戚 周五晚上六点半,京城某老旧小区。 白色的保时捷缓缓停在一栋六层楼下,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捷达、桑塔纳格格不入。 林晚晴下车,仰头看着这栋楼。 “建军,你表叔就住这儿?” 李建军点头。 “电话里说的,就这儿。” 林晚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小区很老,墙面斑驳,绿化带里杂草丛生,电动车自行车乱停乱放。和江州那些新小区比起来,确实差了不少档次。 “我还以为京城人都住高楼大厦呢。”她小声嘀咕。 李建军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手提袋。 一个袋子里装着飞天茅台六瓶装,整整齐齐。另一个袋子里是两条和天下,深蓝色的包装,看着就大气。 林晚晴看着这些东西,眨眨眼。 “建军,你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李建军看她一眼。 “当年的事,值得。” 林晚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拎着东西上楼。 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四楼,李建军停下来,按响门铃。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烫着卷发,穿着深紫色毛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的目光先落在李建军脸上,愣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袋子。 袋子上的logo,她认识。 茅台。 和天下。 她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是……建军?” 李建军点头。 “表婶好。我是建军。” 表婶的目光又扫向旁边的林晚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林晚晴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淡粉色的毛衣,下面配着深色牛仔裤和小白鞋。打扮得很得体,不张扬,但仔细看,全是名牌。 表婶的目光在那些logo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进来吧。” 两人进门,换了鞋。 客厅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写着“家和万事兴”。 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看见他们,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建军!来了!” 李建军上前。 “表叔。” 表叔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好孩子,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在你妈怀里抱着呢!” 李建军笑了。 “表叔,这是我女朋友,林晚晴。” 林晚晴乖巧地打招呼。 “表叔好,表婶好。” 表叔笑着点头。 “好好好,坐坐坐!” 两人坐下,李建军把手里的袋子放到茶几旁边。 表叔看见了,愣了一下。 “建军,你这是……” 李建军说。 “表叔,来得急,没准备什么。一点心意。” 表叔赶紧摆手。 “这怎么行!太贵重了!快拿回去!” 表婶在旁边开口了。 “人家拿来了,你就收着呗。推来推去的,多难看。” 表叔看她一眼,没说话。 林晚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位表婶,说话确实有点…… 表婶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江州财政局。” 表婶挑眉。 “财政局?公务员?” “对。” “什么级别?” “副科。” 表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明显带着点“也就那样”的意思。 她又看向林晚晴。 “你呢?在哪儿上班?” 林晚晴笑了笑。 “我还在上学。江州财院,大四。” 表婶的眼神更微妙了。 “学生啊……”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学生,跟着男朋友来参加婚礼,算什么?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已经开始给这位表婶记小本本了。 表叔在旁边打圆场。 “年轻人,慢慢来。建军能考上公务员,已经很不错了。” 表婶看他一眼。 “不错什么不错?一个副科,在地方上还算可以,搁京城,算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们这次来京城,住哪儿?” 李建军说。 “住酒店。” “哪个酒店?” “建国饭店。” 表婶愣了一下。 建国饭店,五星级也是准六星级,一晚上不便宜。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表叔倒是笑了。 “建国饭店不错,环境好。你们年轻人,住好点应该的。” 表婶在旁边轻哼一声。 “住那么好干嘛?又不是来旅游的。” 林晚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位表婶,真是句句带刺。 她忽然想起李建军父亲说的话。 “你大表婶有点儿看不起乡下人。” 现在看来,这哪是“有点儿”? 这是相当看不起。 表叔大概也觉得妻子说话太过了,转移话题。 “建军,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李建军点头。 “挺好的。他们去美国了,有点事要处理。” 表叔愣了愣。 “美国?” “对。” 表婶在旁边插嘴。 “去美国干嘛?旅游?” 李建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表婶见他不回答,脸色有点不好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表婶忽然开口。 “建军,你们这次来,是专门参加婚礼的吧?” 李建军点头。 “对。” 表婶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假。 “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还以为你们是来打秋风的。 林晚晴听出来了,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但她忍住了。 来之前,李建军父亲说了,要忍着。 为了当年的恩情。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依然带着得体的笑容。 表叔大概也觉得妻子太过分了,皱眉看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 表婶一下子炸了。 “我少说两句?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问问吗?” 她越说越来劲。 “你知道咱家这些年有多少穷亲戚来打秋风吗?你三叔家的堂弟,买房找你借钱,借了五万,现在还了吗?你小姑家的表弟,找工作找你帮忙,你搭了多少人情?还有你二叔家的那个,前阵子炒期货赔了,还想让你给解决!你又不是多大的领导,你在外面给他们办事,得搭多少东西?” 她越说越委屈。 “我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我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结果呢?全便宜那些穷亲戚了!” 表叔脸色铁青。 “你闭嘴!” 表婶站起来。 “我凭什么闭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看看咱家,住的什么破房子?开的什么破车?我那些同学,哪个不比我们强?就因为你那些穷亲戚,把我们家拖累成什么样了!” 她指着李建军。 “他们来干嘛?不就是听说小雅嫁得好,想来沾光吗?要不然这么多年不走动,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李建军脸色平静,没说话。 林晚晴的手悄悄握紧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 表叔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走下来。 三十出头,长相清秀,气质温婉,正是表姐。 她听见楼下的争吵,赶紧下来。 “妈!怎么了?” 表婶看见女儿,眼泪下来了。 “小雅,你评评理!我说错了吗?这些年,你爸帮了多少人?结果呢?谁念他的好了?现在你结婚,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冒出来了,不是来打秋风是什么?” 表姐看了看李建军和林晚晴,脸上有些尴尬。 她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 “妈,你别这样。都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建军他们大老远来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表婶甩开她的手。 “帮帮帮,就知道帮!你帮他们,谁帮咱们?” 表姐叹了口气。 她看向李建军和林晚晴,眼里带着歉意。 “建军,不好意思啊。我妈就是这脾气,你们别往心里去。” 李建军站起来。 “表姐,没事。” 林晚晴也站起来,脸上依然带着得体的笑容。 “表姐,我们理解。大姨也是为这个家操心。” 表婶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这个乡下丫头会甩脸子走人,没想到人家还替她说话。 表姐看着林晚晴,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她忽然笑了。 “你叫晚晴是吧?真好。” 林晚晴也笑了。 “表姐,明天你结婚,我们祝你新婚快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表姐。 “这是我和建军的一点心意。” 表姐愣了愣。 “这……”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红包里,是一张银行卡。 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密码。 表姐抬头看着林晚晴。 “这是……” 林晚晴笑着说。 “六万六。六六大顺,吉利。” 客厅里安静了。 表婶张大了嘴。 表叔也愣住了。 表姐拿着那个红包,手有点抖。 “这……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她要把红包塞回去。 林晚晴按住她的手。 “表姐,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就收着吧。” 她顿了顿,看了表婶一眼,又看向表叔。 “表叔当年帮了我爸,这份恩情,我爸一直记着。我们来之前,我爸特意交代,一定要好好谢谢表叔。” 表叔的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上前。 “表叔,您别多想。就是一点心意。” 表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表婶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看了看那个红包,又看了看李建军和林晚晴。 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结果人家是带着厚礼来的。 六万六的红包,一箱茅台,两条和天下。 这哪是打秋风? 这是来报恩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姐把红包收起来,看着林晚晴。 “晚晴,谢谢你们。真的。” 林晚晴笑了。 “表姐,客气什么?咱们是亲戚。” 她看了表婶一眼,又加了一句。 “以后咱们多走动。” 表婶的脸更红了。 …… 从表叔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 两人下了楼,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可憋死我了。” 李建军看着她。 “憋坏了?” “废话!”林晚晴瞪他,“你那表婶,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打秋风,什么穷亲戚,我差点没忍住怼她。” 李建军笑了。 “但你忍住了。” “那当然。”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是皇后,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辛苦你了。”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不辛苦。就是替你不值还送个礼。结果被人家老婆这么埋汰。”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我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林晚晴说,“但你这个人,太老实了。老实人容易吃亏。” 她顿了顿。 “不过今天这口气,咱们也算是替他把面子挣回来了。” 李建军看着她。 “怎么说?” 林晚晴掰着指头数。 “咱们带了茅台和天下,一出手就镇住了她。咱们住在建国饭店,她知道咱们不差钱。六万六的红包,直接把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得意地笑。 “你没看见她那表情吗?青一阵白一阵的,跟调色盘似的。” 李建军也笑了。 “看见了。”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她以后还敢看不起乡下人吗?”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不敢了。” “那就好。” 林晚晴打了个哈欠。 “累了,回酒店吧。” 李建军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林晚晴看着窗外闪过的老旧楼房,忽然说。 “建军。” “嗯?” “你表叔那个人,挺好的。” 李建军点头。 “是挺好。” “就是娶了个那样的老婆。”林晚晴叹气,“真替他累。” 李建军没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 有些人,活着就是累。 第102章 婚礼上的惊喜 晚上十点半,总统套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往床上一趴。 李建军靠在床头看手机,看了她一眼。 “累了?” “嗯……”林晚晴闷闷地应了一声,“心累。” 王雨嫣从隔壁房间过来,端着杯热牛奶,递给林晚晴。 “喝点牛奶,好睡觉。” 林晚晴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她。 “雨嫣姐,你还不睡?” 王雨嫣坐到床边。 “睡不着。” 林晚晴眨眨眼。 “想什么呢?” 王雨嫣脸微微红。 “没想什么。” 林晚晴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她放下牛奶杯,凑到王雨嫣耳边,小声说。 “雨嫣姐,看你的了。” 王雨嫣愣了愣。 “什么?” 林晚晴压低声音。 “半夜你偷偷过来,是个好机会。我会给你留门的。”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你说什么呢!” 林晚晴憋着笑。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 王雨嫣又羞又恼,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建军正低头看手机,好像没听见她们说话。 王雨嫣小声说。 “这……这怎么行……” 林晚晴挑眉。 “怎么不行?妈都同意了,彩礼都收了,你不是说他也是你男人吗?” 王雨嫣的脸更红了。 “那也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林晚晴凑近她,“你不想?” 王雨嫣不说话了。 但她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晴笑了。 她拍拍王雨嫣的手。 “行了,别不好意思。我给你留门,你来不来,看你自己的。” 她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 “我睡了。你们聊。” 李建军抬头看她。 “这就睡了?” “嗯。”林晚晴闭上眼睛,“累死了。明天还得去参加婚礼呢。”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看着王雨嫣。 “雨嫣姐,我再说一句。” 王雨嫣紧张地看着她。 “你说。” 林晚晴认真地说。 “你是我战友。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别想太多。” 王雨嫣眼眶有点红。 “晚晴……” “行了,睡吧。” 林晚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雨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我也回去了。” 李建军点点头。 “早点睡。” 王雨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李建军一个人。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翘起。 这丫头,真是…… 半夜十二点。 林晚晴睡得很沉。 李建军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门轻轻开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走进来,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躺到床的另一边。 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浑身一颤。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睡不着?” 她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握着的手,贴在一起,一直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林晚晴睁开眼,翻了个身。 然后她愣住了。 床上,三个人并排躺着。 李建军在中间,她左边,王雨嫣右边。 王雨嫣还没醒,侧着身,脸对着李建军,睡得很安详。 林晚晴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坐起来,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李建军也醒了。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林晚晴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早啊老公。” 李建军笑了。 “早。” 林晚晴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正好也醒了,睁开眼,对上林晚晴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 “晚晴……” 林晚晴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都懂。” 王雨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晴凑过去,小声问。 “怎么样?” 王雨嫣愣了愣。 “什么怎么样?” “就……”林晚晴压低声音,“睡服了没有?” 王雨嫣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无奈地摇头。 “行了,别逗她了。” 林晚晴憋着笑。 “好好好,不逗了。快起来吧,九点了,还得去婚礼呢。” 上午十点半,京城某酒店宴会厅。 李建军、林晚晴、王雨嫣三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人来人往。 婚礼在这里举行。 酒店看着不错,门口停着不少好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几辆保时捷。 林晚晴打量了一圈。 “档次还行。” 王雨嫣点点头。 “这酒店在京城算中上。一桌酒席五六千吧。” 李建军没说话,拿出手机,给表叔发了条消息。 很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 是表叔。 他看见李建军,脸上带着笑。 “建军!来了!” 李建军上前。 “表叔。” 表叔看着他们三个,愣了一下。 “这位是……” 王雨嫣主动自我介绍。 “表叔好,我是王雨嫣,建军的……朋友。” 表叔点点头,没多问。 “快进来快进来!” 他领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大堂,进入宴会厅。 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热闹非凡。 表叔带着他们往里走,走到最角落的一桌。 “建军,你们先坐这儿。那边人太多,招呼不过来。” 李建军点点头。 “表叔您忙,不用管我们。” 表叔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三个人坐下。 林晚晴打量着这一桌。 桌子不大,只坐了五六个人。看打扮,都是些普通亲戚,穿着朴素,说话也小声。 她看向主桌那边。 主桌在最前面,铺着红桌布,摆着鲜花。桌上放着茅台,还有整条的中华烟。椅子也高级,带着椅套和蝴蝶结。 再看看自己这一桌。 普通白桌布,几瓶普通的白酒,烟是二十多块一包的。椅子就是普通的宴会椅,连椅套都没有。 林晚晴皱了皱眉。 她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也看出来了,微微摇头。 李建军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凉菜先上。 主桌那边,上的是一盘盘精致的冷拼,有海蜇头、酱牛肉、熏鱼、水晶肘子,摆盘讲究。 他们这一桌,上了四盘凉菜。拍黄瓜、拌海带丝、花生米、皮蛋豆腐。 林晚晴看着那盘拍黄瓜,沉默了。 热菜陆续上来。 主桌那边,服务员端着大盘子,上的是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油焖大虾、烤乳猪。 他们这一桌,上了红烧鲤鱼、木须肉、糖醋里脊、炒时蔬。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还是那副表情,不喜不悲。 王雨嫣在旁边小声说。 “这宴席分了三六九等。咱们这是最末等的。” 林晚晴点头。 “看出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木须肉,尝了尝。 味道还行。 但跟主桌那些菜比起来,差远了。 旁边那桌的亲戚在小声议论。 “听说新郎是烟草公司的经理,年薪上百万。” “那可不,要不然能订这么好的酒店?” “主桌那边上的都是好东西,茅台随便喝。” “咱们这桌就惨了点。” “行了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人家能把咱们安排进来,就算给面子了。” 林晚晴听着,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但她忍住了。 来之前,李建军父亲说了,要忍着。 为了当年的恩情。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吃饭。 十一点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司仪上台,一通慷慨激昂的开场白。然后是新郎出场。 新郎姓周,三十五岁左右,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一看就是那种在体制内混得很开的人。 他在台上站定,等待新娘。 音乐响起,表姐穿着白色婚纱,挽着表叔的手,缓缓走进来。 表姐今天很漂亮,化了精致的妆,婚纱也好看,拖尾很长。 但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说不上不开心,但也没有那种新婚的喜悦。 像是……完成任务。 林晚晴看着,心里有点疑惑。 新郎迎上去,从表叔手里接过表姐的手。表叔眼眶红红的,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 婚礼进行曲响起,两个人走向舞台中央。 司仪开始走流程。 问誓,交换戒指,双方父母致辞。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 “下面,有请新郎的领导,烟草公司张总致辞!”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台,拿着话筒,开始讲话。 讲得正热闹,宴会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冲进来。 三十出头,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明显是怀孕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妇女,看样子是她的亲戚。 全场安静下来。 司仪愣住了。 新郎的脸色变了。 那个女人直直地走向舞台,走到新郎面前。 “周建业!” 新郎脸色铁青。 “你……你怎么来了?” 女人冷笑。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 “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却在这儿跟别的女人结婚!你说我该不该来?” 全场哗然。 表姐站在舞台上,脸色惨白。 表叔和表婶冲过来,护在女儿前面。 “你是谁?你别乱说!” 女人看向表婶,冷笑。 “我乱说?你问问你女婿,他跟我在一起三年了。我肚子里这个,是他的种。”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往空中一撒。 照片纷纷扬扬落下。 全是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的亲密照。有搂着的,有亲着的,有在床上的。 全场炸了。 有人惊呼,有人拍照,有人议论纷纷。 表姐看着那些照片,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表婶扶着女儿,冲着新郎破口大骂。 “周建业!你个畜生!你对得起我女儿吗?!” 新郎脸色涨红,想解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女人打断他。 “不是那样?那是哪样?你说你爱我,说会娶我,结果呢?转头就攀上高枝了?” 她指着表姐。 “就因为她爸是烟厂的老职工?就因为她家在京城有套房?周建国,你摸摸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新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人的亲戚们也冲上来,指着新郎骂。 “你个陈世美!” “骗我侄女三年,现在想甩了她?没门!” “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别想走!” 男方那边的亲戚也围上来,两边吵成一团。 现场乱成一锅粥。 表姐站在舞台上,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林晚晴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她又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旁边那桌的亲戚在小声议论。 “这新郎也太不是东西了。” “就是,骗人家姑娘三年,现在让人家挺着肚子来闹。” “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结不成才好。这种男人,谁嫁谁倒霉。” 林晚晴听着,忽然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活该。” 王雨嫣看她一眼。 林晚晴继续说。 “就该闹。闹得越大越好。” 她看向舞台上的表姐。 “那个男人,配不上她。” 王雨嫣点点头。 “确实。” 李建军终于开口。 “等会儿结束,我们去看看表姐。” 林晚晴点头。 闹剧持续了半个小时。 最后酒店保安出面,把那个女人和她的亲戚请了出去。男方那边的亲戚也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至亲。 婚礼草草收场。 表姐被表婶扶着,去了休息室。 表叔站在宴会厅门口,送走那些尴尬的宾客,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建军走过去。 “表叔。” 表叔看着他,眼眶红了。 “建军……让你看笑话了。” 李建军摇头。 “表叔,这不是您的错。” 表叔叹了口气。 “我当初就看那姓周的不靠谱。可你表婶非说好,说人家条件好,能给小雅好日子。现在好了……” 他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表叔,表姐在哪儿?我们想去看看她。” 表叔点点头。 “在二楼休息室。你们去吧。” 二楼休息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李建军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表婶。 她眼睛红肿,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 “建军……” 李建军说。 “表婶,我们来看看表姐。” 表婶让开身,让他们进去。 表姐坐在沙发上,脸上泪痕未干。婚纱已经脱了,换了一身便装,头发也乱了。 她看见李建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建军,让你们看笑话了。” 林晚晴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表姐,别这么说。” 她握住表姐的手。 “想哭就哭,哭出来舒服点。” 表姐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晚晴……我是不是特别傻?” 林晚晴摇头。 “你不傻。傻的是那个男人。” 表姐靠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轻轻拍着她的背。 王雨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难受。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表姐止住哭。 她看着林晚晴,认真地说。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咱们是亲戚。” 表姐看着她,忽然说。 “晚晴,你知道吗?昨天你们走后,我妈一晚上没睡着。” 林晚晴愣了愣。 “为什么?” 表姐苦笑。 “她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她以为你们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结果你们带着厚礼来的。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看人看走眼。”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 “表婶想多了。我们真的只是来看看表叔。” 表姐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妈那人,一辈子要强。她今天能让我爸去安排你们坐角落桌,就是因为她还没转过弯来。” 林晚晴愣了愣。 “角落桌?” 表姐看着她。 “你们坐的那桌,是最差的吧?” 林晚晴没说话。 表姐苦笑。 “我知道。我妈安排的。她说,你们这些乡下亲戚,给个位置坐就不错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建军。 “建军,对不起。” 李建军摇头。 “表姐,没事。” 表姐叹了口气。 “我妈那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她就是……就是太要强了。总怕别人看不起她,所以就拼命看不起别人。” 林晚晴听着,心里忽然有点理解那位表婶了。 一个从外地嫁到京城的女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着自己的要强活了一辈子。她怕被人看不起,所以就拼命看不起别人。 可悲,也可怜。 她握紧表姐的手。 “表姐,你别多想。好好休息。” 表姐点点头。 …… 下午两点,三个人走出酒店。 阳光刺眼。 林晚晴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这一天过的。” 王雨嫣在旁边点头。 “确实够精彩的。” 李建军没说话,拉开车门。 “上车吧。回去休息。” 两人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车流。 林晚晴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建军。” “嗯?” “你说表姐以后怎么办?”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表叔在。” 林晚晴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王雨嫣在后座开口。 “其实表姐条件不错。长得可以,性格也好。那个男人配不上她。” 林晚晴回头看她。 “雨嫣姐,你说那个男人会怎么处理?” 王雨嫣想了想。 “不好说。烟草公司的经理,有编制的。这种事闹大了,他不好收场。” 林晚晴笑了。 “活该。” 王雨嫣也笑了。 “确实活该。” 三个人都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那些同事让带的东西,咱们还没买呢。” 李建军点头。 “明天去买。” 第103章 当红娘 晚上九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两条白生生的大长腿翘着,脚丫一晃一晃的。浴袍的下摆滑到大腿根,露出大片肌肤。 王雨嫣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这画面,愣了一下。 “晚晴,注意点。” 林晚晴头也不回。 “注意什么?” 王雨嫣走过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注意形象。你这样,小心建军兽性大发。”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她,笑得一脸得意。 “那就来呗,还怕他?” 王雨嫣无奈地摇头。 “你长能耐啦。” 林晚晴眨眨眼。 “能耐没长。不是有帮手吗?” 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李建军。 “建军,你今晚想不想享齐人之福?” 李建军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什么?” 林晚晴憋着笑。 “我问你,想不想左拥右抱?”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嘚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你想干嘛?” 林晚晴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托着腮。 “不干嘛。就是问问。”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紧张什么?” 王雨嫣瞪她。 “你说呢?” 林晚晴笑得更欢了。 三个人正说笑着,李建军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王浩。 他接起来。 “喂,王浩?” “建军!”电话那头传来王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现在有时间吗?晚上一块喝酒!” 李建军愣了愣。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请我喝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建军……我……我被绿了。” 李建军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王浩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去年毕业,我为了她,放弃了大厂的offer,留在了江州。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走下去。结果呢?她劈腿了!跟她们公司的总监!我他妈今天亲眼看见他们从酒店出来!” 李建军沉默了。 王浩继续说。 “建军,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清楚?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找个男人绿了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委屈,带着不解。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王浩,你听我说。” “你说。” “以你的能力,你以后会更好。”李建军认真地说,“千万别为了一个捞女,误了自己。” 王浩沉默着。 李建军继续说。 “你应该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 “你睡了她两年,她成了别人的媳妇儿。是你赚了。” 王浩愣了愣。 “什么?” 李建军语气平静。 “你想啊,你白白睡了别人媳妇两年,又不用负责。现在她去找别人了,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王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继续说。 “你要是还不解气,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你去恶心他们。” “怎么恶心?” “你就去恭喜他们。”李建军说,“握着新郎的手,真诚地说:‘恭喜你啊,你媳妇真漂亮。不过我睡过,技术确实一流。’” 王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直抽抽。 “建军,你他妈……你他妈太损了!” 李建军也笑了。 “损是损了点,但解气。” 王浩笑了一会儿,情绪好多了。 “建军,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喝酒。” 李建军说。 “我在京城。” 王浩愣了。 “京城?你去京城干嘛?找工作?” “不是。来参加婚礼。不过我表姐的婚礼黄了。” 王浩愣了愣。 “黄了?怎么黄的?” 李建军言简意赅。 “新郎是个渣男,被人当场揭穿。婚礼没办成。” 王浩沉默了一秒。 “你表姐……惨啊。” “还行。”李建军说,“至少现在看清了,比结婚后再发现强。” 王浩点点头。 “也是。” 他顿了顿,忽然问。 “建军,你表姐漂亮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表姐漂亮吗?”王浩重复了一遍。 李建军反应过来,笑了。 “怎么?你想当我表姐夫?” 电话那头传来王浩的笑声,还夹杂着几个呲牙的表情包式的声音。 “嘿嘿嘿……” 李建军无语。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刚被绿,就想找下家?” 王浩理直气壮。 “就是被绿了才要找下家!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李建军笑了。 “行行行,你牛。” 挂了电话,李建军发现林晚晴和王雨嫣都盯着他看。 林晚晴眨眨眼。 “谁的微信?” 李建军说。 “我室友,王浩。” 林晚晴坐起来。 “就是那个计算机特别厉害的?” 李建军点头。 “对。” 林晚晴想了想。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世界顶级的黑客?”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林晚晴得意地笑。 “你以前说过啊。忘了?” 李建军想起来了。 之前确实提过一嘴。 林晚晴凑过来。 “他怎么了?” 李建军说。 “被绿了。女朋友劈腿他们公司总监。” 林晚晴愣了愣。 “这么惨?” “嗯。”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 李建军看她。 “你笑什么?” 林晚晴指着他的手机。 “你刚才说,这个孙子想当你表姐夫?”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眼睛亮了。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觉得呢?” 王雨嫣愣了愣。 “觉得什么?” “就是……介绍给表姐啊。” 王雨嫣愣住了。 “介绍给表姐?” “对!” “你看啊,表姐刚被渣男伤透心,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王浩也被绿了,正是需要新感情的时候。两个受伤的人,凑一块儿,说不定能互相治愈呢!” 王雨嫣张了张嘴。 “这……这也太草率了吧?” 林晚晴摆手。 “先认识认识,处不处得来再说。”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王浩这人怎么样?人品靠不靠谱?” 李建军想了想。 “人品没问题。大学四年,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有点宅,有点闷骚。” 林晚晴点点头。 “有潜力吗?” 李建军看着她。 “什么叫有潜力?” “就是……”林晚晴想了想,“能不能赚钱?有没有发展前途?”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他的潜力,很大。” 林晚晴眼睛亮了。 “多大?” 李建军斟酌着措辞。 “具体我不能说。但他那个级别的黑客,全世界都数得上。以后随便干点什么,都是千万级别。”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觉得呢?” 王雨嫣想了想。 “如果人品没问题,确实可以介绍给表姐认识。反正就是认识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林晚晴一拍手。 “那就这么定了!” 她拿起李建军的手机。 “你把他微信推给我。我先加他聊聊,摸摸底。” 李建军看着她。 “你这是要当红娘?” 林晚晴理直气壮。 “对!我就是红娘!” 与此同时,江州某出租屋。 王浩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 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备注:我是李建军老婆。 王浩愣住了。 李建军的老婆? 他赶紧通过。 刚通过,对方就发来消息。 “你好啊王浩!我是林晚晴,建军的女朋友!” 王浩回复:“嫂子好。” 林晚晴秒回:“别叫嫂子,叫晚晴就行。” 王浩:“好的晚晴姐。” 林晚晴:“建军说你被绿了?” 王浩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这位嫂子,说话真直接。 他回复:“……是的。” 林晚晴:“别难过。那种女人,不值得。” 王浩:“谢谢。” 林晚晴:“建军说你很厉害,是世界顶级的黑客?” 王浩愣了愣。 李建军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回复:“没有没有,就是爱好。” 林晚晴:“别谦虚。建军说了,你以后肯定能赚大钱。” 王浩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复杂。 这位嫂子,是来安慰他的,还是来打探情报的? 林晚晴又发来一条。 “王浩,我问你个事。” 王浩:“您说。” 林晚晴:“你想不想见见我表姐?” 王浩愣住了。 表姐? 李建军的表姐? 就是那个婚礼黄了的表姐? 他想起刚才李建军在电话里说的。 “我表姐的婚礼黄了。新郎是个渣男。” 他回复:“晚晴姐,您这是……要给我介绍对象?” 林晚晴秒回:“对!” 王浩沉默了。 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他刚被绿,还没缓过来呢。 林晚晴继续发。 “你别多想。就是先认识认识。在京城,见一面。” 王浩愣了。 “在京城?” “对。我们现在就在京城。你要不要过来散散心?” 王浩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去京城? 散心? 见李建军的表姐?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回复。 “行。我明天过去。” 林晚晴发了一串表情包,全是欢呼的。 “太好了!等你!” 王浩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是因为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也许是因为想见见那个被渣男伤害的表姐。 也许只是因为,李建军那句话—— “你睡了她两年,赚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也有点释然。 京城,总统套房。 林晚晴放下手机,得意洋洋。 “搞定!” 王雨嫣凑过来。 “他同意了?” “对!”林晚晴点头,“明天就过来。” 王雨嫣眨眨眼。 “这么快?” 林晚晴理直气壮。 “当然快。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明天去接他?” 李建军点头。 “行。” 林晚晴想了想。 “那咱们这几天就多待几天。等他来了,一起玩。正好让表姐也出来,多接触接触。” 王雨嫣在旁边提醒。 “表姐刚经历了那种事,心情肯定不好。这时候介绍对象,合适吗?” 林晚晴摆摆手。 “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需要转移注意力。让她见见新人,聊聊新鲜事,比一个人闷着强。” 王雨嫣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给表姐发个消息,问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李建军拿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 很快,表姐回复了。 “有空。怎么了?”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说。 “就说咱们想约她出来玩。京城我们也不熟,让她当导游。” 李建军照实发了。 表姐回复:“好啊。明天几点?” 林晚晴想了想。 “下午吧。上午王浩到,让他休息一下。下午一起逛。” 李建军发了时间。 表姐回了个“oK”。 林晚晴满意地放下手机。 “搞定!” 她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哎呀,我这个红娘,真是操碎了心。” 王雨嫣笑了。 “你才认识人家多久,就开始操心人家的终身大事了?” 林晚晴眨眨眼。 “这叫热心肠。”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说王浩和表姐,能成吗?” 李建军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希望他们成吗?” 李建军又想了想。 “希望吧。” “为什么?” 李建军认真地说。 “因为王浩是我兄弟。表姐是咱们亲戚。他们能成,是好事。” 林晚晴点点头。 “有道理。” 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翘着脚。 “那咱们就好好撮合撮合。” 王雨嫣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晚晴,你现在像个小媒婆。” 林晚晴得意地晃脚。 “小媒婆就小媒婆。只要能把好事促成,当媒婆也值了。” …… 第104章 一见钟情 周六早上七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睁开眼,翻了个身,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走出去一看,李建军和王雨嫣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喝茶。 “早啊。”林晚晴打着哈欠走过去,“几点了?” 王雨嫣说。 “七点十分。快去洗漱,八点出发。” 林晚晴愣了愣。 “出发?去哪儿?” 李建军看她一眼。 “长城。你昨晚定的。” 林晚晴想起来了。 “对对对,长城!” 她赶紧跑回房间洗漱。 …… 八点整,酒店门口。 白色保时捷已经停在门口,李建军靠在车门上等。 王雨嫣和林晚晴站在旁边,一边聊天一边四处张望。 远处,两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是王浩和表姐。 林晚晴眯着眼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王浩和表姐并肩走来,两个人的手—— 牵在一起。 林晚晴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牵着的。 她张大了嘴。 王雨嫣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 李建军挑了挑眉。 王浩和表姐走到跟前,看见三个人那副表情,表姐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松开手。 林晚晴看看他们牵着的手,又看看表姐的脸,再看看王浩的脸。 “你们……什么时候……” 王浩轻咳一声。 “昨晚你们回去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林晚晴眨眨眼。 “聊了一会儿就聊成这样?” 表姐笑了。 “晚晴,你不是一直想撮合我们吗?现在成了,你怎么还这副表情?” 林晚晴张了张嘴。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见面,今天就……” 她看了看表姐和王浩,忽然笑了。 “行行行,快就快吧。只要你们开心就行。” 王雨嫣在旁边小声说。 “确实快了点。” 王浩挠挠头。 “那个……我们觉得挺投缘的。聊着聊着就……” 林晚晴摆手。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上车吧,路上再说。” …… 车上。 李建军开车,王雨嫣坐副驾驶。 林晚晴、王浩、表姐三个人挤在后排。 林晚晴看着表姐和王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抽了抽。 “你们俩,注意点啊。刚认识就牵着手,搂着腰,就差开房生孩子了。” 表姐笑了。 “也不是不行。” 林晚晴愣住了。 “啥?” 表姐看向王浩。 “浩子要是同意,我们一会儿就去领证,今晚就洞房。” 王浩的脸腾地红了。 “小雅!” 表姐笑得更欢了。 林晚晴瞪大眼睛。 “表姐,你认真的?” 表姐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 “晚晴,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今年三十一了。谈过两次恋爱,每次都是奔着结婚去的。第一次,谈了三年,对方说不想结婚。第二次,就是昨天那个渣男,谈了一年半,结果人家在外面有人了。” 她顿了顿,看向王浩。 “我累了。不想再谈什么恋爱,不想再浪费时间。遇到合适的,就想定下来。” 王浩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表姐看着他,笑了。 “浩子昨晚跟我说,他也累了。谈了两年,全心全意付出,结果被绿了。他说,他也想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日子。” 她看向林晚晴。 “晚晴,你说我们快。可我们都三十出头了,没时间再慢悠悠地谈恋爱。遇到对的人,抓住就行。” 林晚晴沉默了。 她看着表姐,忽然有点心疼。 三十一岁,两次被辜负,昨天还在婚礼上被当众羞辱。 换成别人,早就崩溃了。 可表姐没有。 她今天化了妆,穿着漂亮的衣服,笑着跟他们去长城。 她比谁都坚强。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握住表姐的手。 “表姐,我支持你。” 表姐笑了。 “谢谢。” 林晚晴看向王浩。 “王浩,我表姐是个好女人。你要是敢辜负她,我让建军收拾你。” 王浩赶紧点头。 “不敢不敢。我肯定对她好。”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 前排,王雨嫣小声跟李建军说。 “你表姐挺勇敢的。” 李建军点点头。 “嗯。” …… 一个小时后,长城脚下。 五个人下车,买了票,开始往上爬。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长城蜿蜒起伏,景色壮美。 林晚晴爬了一会儿,就喘得不行。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王雨嫣扶着她。 “你这体力,得多锻炼。” 林晚晴翻了个白眼。 “我锻炼什么?我家有健身房,我一次没去过。” 王雨嫣笑了。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晴凑过去。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回过神。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视野真好。” 林晚晴点头。 “是挺好的。” 她看向后面。 王浩和表姐落在后面,正慢悠悠地往上爬。两个人手牵着手,时不时对视一眼,笑得一脸甜蜜。 林晚晴酸了。 “建军,你看他们。” 李建军看了一眼。 “怎么了?” “喂狗粮呢。”林晚晴撇嘴,“咱俩在这儿累得半死,人家在那儿谈恋爱。” 李建军笑了。 “你不是想撮合他们吗?” “想是想,但这也太快了。”林晚晴嘟囔,“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家就已经牵手搂腰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呀,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你快。” 林晚晴瞪她。 “谁说的?我最快!” 王雨嫣挑眉。 “你最快?你和建军从认识到确定关系,用了多久?” 林晚晴想了想。 “好像……也挺快的。” “那不就结了。”王雨嫣说,“你自己都快,还好意思说别人?”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 又爬了一会儿,找了个平台休息。 五个人坐在石头上,喝水吃东西。 表姐靠着王浩,脸上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问。 “表姐,你家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一直住那个老小区?” 表姐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晚晴说。 “就是好奇。你们家在京城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没换房子?” 表姐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晚晴,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表姐看向远处的山峦,慢慢开口。 “我爸这辈子,不容易。” 林晚晴听着。 表姐继续说。 “他是咱们那儿第一个大学生,考到京城来,毕业就留在这儿了。在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能留在京城,是光宗耀祖的事。” 她顿了顿。 “可他也因为这个,背了一身的债。” “债?”林晚晴愣了,“什么债?” 表姐苦笑。 “他家里穷。爸妈身体不好,弟妹又多。他是老大,考出来之后,全家都指着他。” 她看着远方,声音平静。 “二叔结婚,他出的钱。三叔买房,他出的钱。小姑上学,他出的钱。爷爷奶奶看病,他出的钱。后来二叔家的孩子上学,他也出钱。三叔家的孩子结婚,他还出钱。” 林晚晴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表姐继续说。 “我妈常说,我爸这一辈子,不是在帮人,就是在去帮人的路上。他工资不高,可每个月都要给老家寄钱。我妈跟他吵过很多次,可他说,那是他弟妹,他不能不管。” 她看向林晚晴。 “你知道我家为什么一直住那个老小区吗?” 林晚晴摇头。 “因为我爸把钱都给了老家。我妈想换房子,我爸说,等等吧,等二叔家的孩子毕业了再说。等二叔家的孩子毕业了,三叔家又要买房。等三叔家买完房,小姑家的孩子又要上学。”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爸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换房子的那一天。” 林晚晴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表叔那个疲惫的笑容,想起表婶那句“都是穷亲戚”。 原来,那句话背后,是这么多年的委屈。 表姐继续说。 “我妈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条件其实还行。可她娘家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林晚晴愣了。 “什么意思?” 表姐说。 “我妈有个弟弟,就是我舅舅。从小到大,我妈什么都紧着他。好吃的给他,好穿的给他,家里的钱也给他。我姥姥姥爷也惯着他,说他是家唯一的男孩,要传宗接代的。” 她顿了顿。 “后来舅舅结婚了,生了孩子,还是我妈帮衬。舅舅要买房,我妈给钱。舅妈要换车,我妈给钱。孩子要上学,还是我妈给钱。” 林晚晴张了张嘴。 “那你们家……” “对。”表姐点头,“我爸的钱给了老家,我妈的钱给了娘家。他们俩加起来,也没攒下什么钱。” 她看向远处。 “我们家那个老房子,还是我爸单位分的。三十多年了,一直住到现在。” 林晚晴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向表叔。 那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帮了弟弟帮妹妹,帮了妹妹帮侄子,帮完侄子还要帮侄子的孩子。 他累吗? 肯定累。 可他从来没说过。 表姐看着林晚晴的表情,笑了。 “晚晴,你别难过。我爸虽然累,但他挺开心的。” 林晚晴愣了。 “开心?” “对。”表姐点头,“他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弟弟妹妹都供出来了。虽然他们没什么大出息,但都过得不错。他说,这就够了。” 林晚晴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李建军父亲说的话。 “你大表叔是咱们这一片最早的大学生。” “当初你爸我能来城里工作,就是他给找的人。” 原来,那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表叔,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那么多人的未来。 王浩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红。 他握住表姐的手。 “小雅,以后我帮你。” 表姐看着他,笑了。 “帮我什么?” “帮你分担。”王浩认真地说,“你爸累了这么多年,以后让他歇歇。以后的日子,咱们也一起扛。” 表姐愣住了。 然后,她眼眶红了。 “浩子……” 王浩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没什么钱,但我有技术。我那个水平,随便接点私活,一年也能挣不少。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表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但是她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也看着王浩和表姐,嘴角微微翘起。 林晚晴小声说。 “建军,王浩这人,真的不错。” 李建军点头。 “嗯。” 从长城下来,已经下午四点了。 五个人都累得不行,坐在车里不想动。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们单位同事让带的东西,还没买呢。” 李建军点头。 “明天去买。” 林晚晴想了想。 “咱们这几天在京城,住酒店也挺贵的。要不要看看房子?” 李建军看她。 “看房子?” “对。”林晚晴说,“你不是说以后可能常来京城吗?买一套,以后来就住自己家,方便。” 李建军想了想,点头。 “行。明天去看房。” 王浩在后排听见了,愣了愣。 “你们要在京城买房?” 林晚晴回头看他。 “对啊。怎么了?” 王浩张了张嘴。 “京城房价……很贵的。” 林晚晴笑了。 “还行吧。几千万的事儿。” 王浩沉默了。 几千万。 还行吧。 他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建军想了想。 “公务员。” “公务员能买得起京城的房子?” 李建军认真地说。 “我炒股。” 王浩愣住了。 炒股? 炒什么股能炒出几千万? 他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晚上七点,一家涮肉店。 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羊肉片、毛肚、蔬菜摆了一桌。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林晚晴吃着涮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王浩,你这次来京城,打算待几天?” 王浩看向表姐。 表姐说。 “多待几天吧。反正他现在也没事。” 林晚晴笑了。 “行。那咱们这几天好好玩。”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咱们买的房子,要不要给王浩他们也留一间?” 李建军点头。 “行啊。” 王浩愣了。 “给我们留一间?什么意思?” 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 “以后你来京城,就住我们家呗。反正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王浩看向表姐。 表姐也有点懵。 林晚晴继续说。 “对了王浩,我有个建议。” “您说。” “你以后要是来京城发展,可以先买套老破小。” 王浩愣了。 “老破小?” “对。”林晚晴点头,“就是那种老小区,小户型,看着破破烂烂的。但位置好,学区好,升值潜力大。”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是不是?” 李建军点头。 “对。京城的学区房,老破小反而升值快。” 王浩若有所思。 林晚晴继续说。 “你现在要是买一套,以后来京城就不用租房了。结婚也有地方住。比贷款买那些郊区的新房划算多了。” 王浩想了想。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 林晚晴笑了。 “你没钱?建军说你技术那么厉害,随便接点活就是千万级别的。你跟我说没钱?” 王浩苦笑。 “那是以后。现在确实没多少。” 林晚晴摆摆手。 “那你就慢慢攒。反正房价还会涨,早点买早点赚。” 王浩点头。 “行,我回去研究研究。”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她看向表姐。 “表姐,你也帮王浩看看。你们以后要是在一起,房子也是刚需。” 表姐脸微微红。 “还早呢。” “早什么早?”林晚晴瞪她,“你不是说今晚就领证洞房吗?” 表姐的脸更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王浩在旁边也笑了。 他看着表姐,眼神温柔。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了。 王浩送表姐回家,说一会儿自己回来。 总统套房里,林晚晴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哎呀,今天累死了。” 王雨嫣坐在旁边,笑着说。 “爬长城当然累。”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她。 “雨嫣姐,你说王浩和表姐,能成吗?” 王雨嫣想了想。 “看着挺配的。” 林晚晴笑了。 “我也觉得。”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觉得呢?” 李建军说。 “能成。” “为什么?” “因为,”他认真地说,“他们都是老实人。老实人配老实人,合适。” 林晚晴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她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说咱们在京城买房,买什么样的?” 李建军说。 “你想买什么样的?” 林晚晴想了想。 “大平层?四合院?都行。” 李建军点头。 “那就都看看。” 林晚晴眼睛亮了。 “都看看?你的意思是……” “看中了就买。”李建军说,“反正以后常来,多几套也行。” 林晚晴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就惯坏。反正我负责。” 林晚晴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 “老公,你太好了!”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 这狗粮,你们吃了吗? 第105章 做个人吧 周日上午九点,京城某高端房产中介门店。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门口,西装革履的店长亲自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置业顾问。 李建军一行人下车。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王雨嫣跟在旁边,王浩和表姐手牵手走在最后。 店长姓刘,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 “李总,林女士,欢迎欢迎!今天给您安排了三套房子,都是顶级的。” 林晚晴眨眨眼。 “哪三套?” 刘店长殷勤地介绍。 “第一套,东城区核心地段的大平层,三百八十平,俯瞰故宫。第二套,西城区四合院,占地四百平,带私人花园。第三套,海淀区学区房,位置绝佳,对口实验二小。” 林晚晴愣了愣。 “学区房?给咱们推荐学区房?” 刘店长笑了。 “林女士别误会。这套房子虽然看着老,但它是京城顶级学区,以后有了孩子,这套房子能解决大问题。”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 “看看也好。” 一行人上车,出发。 第一站,东城区某高端公寓。 电梯直达五十八层,门一打开,林晚晴就愣住了。 落地窗外,整个京城尽收眼底。故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西山如黛,近处车流如织。 “我的天……”她走到窗边,脸贴在玻璃上,“这也太美了吧!” 王雨嫣也站在窗边,眼神里带着惊艳。 “这视野,绝了。” 刘店长开始介绍。 “这套房子三百八十平,四室三厅五卫,精装修,家具家电全配。业主是某上市公司高管,最近要移民,急售。原价两千八百万,现在两千三百万。”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三百万?” 刘店长点头。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面色平静,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推开主卧的门看了看,又走到阳台看了看。 “还行。” “还行?两千三百万的房子,你说还行?” 李建军看她。 “你喜欢吗?” 林晚晴想了想。 “喜欢是喜欢……” “那就看看下一套。”李建军说,“货比三家。” 第二站,西城区某胡同。 车子进不去,一行人步行往里走。 胡同很深,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偶尔有几棵槐树探出墙来,洒下一地阴凉。 走了七八分钟,刘店长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到了。”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典型的京城四合院。青砖墁地,抄手游廊,正房厢房俱全。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种着几丛竹子。 林晚晴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也太有味道了!” 王雨嫣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京城。” 王浩和表姐手牵手,在院子里慢慢走。表姐看着那些雕梁画栋,眼里带着光。 “我小时候就梦想住这样的院子。” 王浩看她。 “那我买一个。” “行,我等着。” 刘店长在旁边介绍。 “这套院子占地四百二十平,建筑面积三百平,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四间。产权清晰,可以直接过户。报价两千八百万。”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摸了摸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正房的雕花门窗。 “这个有点意思。” 林晚晴凑过去。 “你喜欢?” “嗯。”李建军点头,“这树,得有几百年了。” 刘店长赶紧说。 “对,这棵槐树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是道光年间种的。” 李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第三站,海淀区某老旧小区。 车子停在一栋六层砖楼前。 这小区确实老。墙面斑驳,电线杂乱,楼下停满了电动车自行车。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楼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好奇地打量。 林晚晴看着这环境,有点懵。 “这就是你说的学区房?” 刘店长点头。 “对。别看外面老,里面还行。关键是学区。” 他领着他们上楼。 楼梯间狭窄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四楼,刘店长开门。 门里,是一个五十多平的小两居。 装修很旧,家具也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倒是亮堂。 林晚晴四处转了转。 “这也太小了吧?” 王雨嫣也说。 “比咱们酒店套房还小。” 刘店长笑了。 “两位女士,这套房子的价值不在大小,在对面的学校。” 他指着窗外。 “看见那个红砖楼了吗?那就是实验二小。京城最好的小学之一。这套房子,学区名额没用过。买了就能上。” 林晚晴眨眨眼。 “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 林晚晴沉默了。 五十平,老破小,一百八十万。 就因为是学区?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学校,若有所思。 “这个,可以给王浩他们看看。” 王浩愣了愣。 “给我们看?” 李建军点头。 “你们要是结婚,孩子以后上学,这套房子能解决大问题。” 王浩张了张嘴。 “可是……一百八十万,我倒是买得起。”他挠挠头,“不过建军,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李建军看他一眼。 “你那个水平,随便接点活就是几百万。大学四年攒下一千五百万,当我不知道?” 王浩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笑了笑,没解释。 他能说,是扫描出来的吗? 王浩深吸一口气。 “行吧,你厉害。” 他看向表姐。 “小雅,这套房子,你喜欢吗?” 表姐愣了愣。 “你……你要买?” 王浩点头。 “买。咱们以后要是结婚,孩子上学方便。不住可以租出去,每个月租金至少两三千。过几年肯定涨价。” 表姐眼眶有点红。 “浩子……” 王浩握紧她的手。 “你放心,我有钱。一千五百万存款,买这套房子轻轻松松。” 表姐愣住了。 “一千五百万?” “对。”王浩点头,“我大学四年接了不少私活,攒下的。本来想留着以后买房结婚用的。现在正好。” 表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 王浩笑了。 “早说什么?咱俩才认识两天。” 表姐破涕为笑。 “也是。”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酸了。 “行了行了,别秀了。我们这儿还在着呢。” 从老小区出来,已经下午一点了。 五个人找了家饭馆,边吃边聊。 林晚晴还在纠结那三套房子。 “建军,你到底想买哪套?” 李建军想了想。 “大平层视野好,四合院有味道,学区房实用。” “所以?” “所以……”李建军看着她,“你喜欢哪套?” 林晚晴愣了。 “我喜欢哪套?” “对。你选。” 林晚晴眨眨眼。 “那……要是我选不出来呢?” “那就都买。” 林晚晴愣住了。 “都买?” “对。”李建军点头,“大平层咱们自己住,四合院可以度假用,学区房给表姐他们……不过现在看来,学区房他们自己买了。” 王浩在旁边说。 “建军,那套学区房我自己买。你的钱留着吧!。” 李建军看他一眼。 “行。” 王语嫣算了一下。 “大平层两千三,四合院两千八,加起来五千一百万。” 她看向李建军。 “老公,你钱够吗?” 李建军点头。 “够。” 王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建军,你……(他想说这也是你女人,觉得不合适又改口。),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建军看他一眼。 “不知道。没数过。” 王浩深吸一口气。 王雨嫣在旁边笑。 “习惯就好。” 第106章 做个人吧(二) 吃完饭,王浩拽着表姐去逛街。 路上,下午的阳光正好,王浩走在街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掏出手机,拍了张两人牵手的照片。 表姐歪头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 他顺手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秋日的街头,阳光洒在身上,画面温馨。 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王浩看了一眼,愣住了。 班级群炸了。 张铁柱:“卧槽!王浩!这女的谁?!” 刘凯:“这么快就有新欢了?这才几天?!” 陈露:“这颜值可以啊!哪儿找的?” 周婷没说话,但给张铁柱的评论点了个赞。 王浩看着满屏的问号,嘴角慢慢扬起。笑了。 他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这次拍的是街景,但镜头里带上了李建军、林晚晴和王雨嫣的背影。 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建军和他媳妇介绍的。感谢兄弟。 这回,炸得更厉害了。 张铁柱:“李建军介绍的?!他哪儿来的资源?!” 刘凯:“求介绍!跪求同款!” 陈飞:“@李建军 建军,还有没有姐妹?给我也介绍一个!” 苏晴没说话,但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王浩看着满屏的求介绍,笑得直不起腰。 与此同时,李建军的手机也开始震了。 他点开一看,全是私信。 张铁柱:“建军!王浩那女朋友真是你介绍的?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个!” 刘凯:“兄弟,救命!单身二十五年,求介绍!” 陈露:“建军,你那儿有没有适合我的?我不挑,只要长得帅就行!” 还有几个女同学,问的是另一件事。 苏晴:“建军,跟你一起的那个女生是谁?” 赵晓月:“照片里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生,有男朋友吗?” 李建军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了想,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刚签完的购房合同。抬头写着:东城区某某公寓,建筑面积三百八十平,成交价两千三百万元。 他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女朋友买的房。软饭,真香。 发送。 三秒后。 评论区炸了。 张铁柱:“卧槽卧槽卧槽!!!” 刘凯:“两千三百万?!你女朋友给你买的?!” 陈露:“这是什么神仙女友?!” 苏晴:“@李建军 你认真的?” 赵晓月:“我也想吃这样的软饭……” 陈飞秒回:“兄弟,你这软饭吃得也太高端了吧?” 李建军回复:“还行。” 陈飞又回:“什么叫还行?!两千三百万的房,你说还行?!” 李建军没回。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林晚晴凑过来。 “你发什么了?”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她。 林晚晴看了一眼,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直抖。 “建军,你这是要气死他们啊?” “他们问,我就发了。” 林晚晴憋着笑。 “你看评论。” 她把手机递回来。 评论区已经疯了。 张铁柱:“@李建军 兄弟,教教我怎么吃软饭,我拜你为师!” 刘凯:“不是,你媳妇儿到底是什么背景?两千三百万说买就买?” 陈飞:“我酸了,我真的酸了。我也想找个富婆。” 苏晴发了一条长评论:“李建军,以前觉得你低调老实,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不过……我是有点羡慕了” 赵晓月回复苏晴:“你不是一个人。” 王浩在下面发了一条:“建军,你那条朋友圈还不够完整。” 李建军回:“什么意思?” 王浩:“你应该说,两个女人的软饭香,吃到嘴里更香。” 李建军看着这条,沉默了一秒。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更正一下,是女朋女买的。软饭吃到嘴里,真香。 配图:刚才那张购房合同,旁边加了林晚晴和王雨嫣的背影。 发送。 这回,评论区彻底疯了。 张铁柱:“两个女人?!什么情况?!” 刘凯:“李建军你到底是干什么了?!女人给你买房?!” 陈露:“我受不了了,我要屏蔽你!” 苏晴:“两个……你的意思是……” 王浩在下面回复苏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苏晴发了一串省略号。 赵晓月:“@李建军 建军哥,你那儿还缺人吗?我也可以给你买房。” 张铁柱:“赵晓月你……” 赵晓月回复张铁柱:“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建军这人,我是真的服。” 刘凯:“+1” 陈露:“+2” 苏晴:“+3” 王浩:“+” 李建军看着满屏的+1,笑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 “她们说,想学我吃软饭。” “学不了。她们没你这个脸。” 王雨嫣。 “也没你这个命。” 李建军点头。 “确实。” 晚上七点,王浩和表姐回来了。 两人手牵手,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笑了。 “怎么?逛出感情了?” 表姐脸微微红。 “晚晴……” 王浩倒是大方。 “晚晴嫂子,谢谢你。” 林晚晴挑眉。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介绍小雅给我。”王浩认真地说,“她是好女人。我会对她好的。” 林晚晴看着他,满意地点头。 “行,记住你说的话。” 她看向表姐。 “表姐,你呢?” “我也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 “建军,晚晴,雨嫣,真的谢谢你们。这两天,是我这几个月最开心的日子。” 林晚晴走过去,抱住她。 “表姐,咱们是一家人。别说谢。” 表姐眼眶红了。 “好。” 晚上九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敷着面膜。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笑了。 “建军,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班级群的消息。 张铁柱:“你们说,李建军现在到底是什么身家?” 刘凯:“不知道。但肯定比咱们都多。” 陈露:“我查了一下他朋友圈那套房,东城区那个小区,均价六万多。三百八十平,确实两千三百万左右。” 张铁柱:“那他说两个女人买的,是什么意思?” 苏晴:“意思就是,有两个女人给他买房。” 赵晓月:“我酸了。真的酸了。” 王浩:“你们别猜了。建军现在的身价,你们想象不到。” 张铁柱:“@王浩 你知道内幕?” 王浩:“知道一点。但不能说。” 刘凯:“为什么不能说?” 王浩:“说了怕你们受不了。” 陈露:“你说吧,我们顶得住。” 王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了一条。 “建军现在住的酒店,总统套房。八万八一天。” 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张铁柱:“我他妈不活了。” 刘凯:“八万八一天?一天?!” 陈露:“我一个月工资,不够他住一天的?” 苏晴:“……这就是差距吗?” 赵晓月:“姐妹们,我决定了,以后找男朋友就照李建军这个标准找。” 陈露:“你做梦呢?李建军那种,全世界有几个?” 赵晓月:“那我就降低点标准。哪怕只有他十分之一也行。” 王浩:“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的颜值,十分之一的身高,十分之一的财富?” 赵晓月:“……那还是算了。” 群里又是一片哈哈哈。 林晚晴看着这些,笑得直抖。 她把手机递给李建军。 “建军,你看他们,酸成什么样了。” 李建军看了一眼,笑了。 “正常。”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李建军想了想。 “会。” “那怎么办?”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 “招摇就招摇吧。反正咱们过得好,是咱们的本事。” 林晚晴笑了。 “有道理。” 王雨嫣在旁边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怎么了?” 王雨嫣指着手机。 “你们在这儿秀恩爱,我怎么办?” 林晚晴笑了。 “你也秀啊。” 王雨嫣愣了。 “我秀什么?” 林晚晴眨眨眼。 “你也是他女人啊。” 王雨嫣脸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第107章 硬核养老 李建军几人正说笑间。电话响了。李母打来视频电话。 视频那头,李母的脸凑近了屏幕,眉头皱成一团。 “建军!薇薇预产期快到了。双胞胎一般都会早产,你有时间来吗?”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这是你孩子出生。也是妻子最需要男人的时候。别给以后留下遗憾。”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神色认真起来。 “妈,我一定去。会安排好时间的。” 话音刚落,画面里传来开门声。李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李建军眯起眼。 “妈!你转转镜头,我爸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啊?” 李母叹了口气,把镜头转向门口。 “说起来我就生气。”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前段时间买房,你爸被那个介绍人忽悠,买了一堆的铁家伙。说什么每家必须有,这样才能保证安全。咱家以前没有这玩意儿,不也过得挺好挺安全吗!这不是纯纯的大冤种吗?”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 “妈,你靠前点,我好好看看。” “看啥看,一堆铁疙瘩。”李母嘟囔着,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李富,“你儿子打来的电话,说要看看你手里的枪。” 李父接过手机,脸上笑开了花。他把手里的东西举到镜头前——一把黑色的手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儿子!怎么样?帅不帅?”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指着腰间,“还有呢。” 镜头一晃,李建军看清了:李父腰里别着两把,肩上还挎着一把长的。 “帅不帅?”李父又比了个端枪的动作,笑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爸,你在哪买的?有证吗?” 李父愣了一下。 “买这玩意儿还要证吗?”他一脸理所当然,“卖房那人给我联系买的。我买了三把长的,两把短的,还有点儿枪弹药。” 李建军眉头跳了跳。 “你刚拿枪去干啥了?” 李父嘿嘿一笑。 “我出去放了两枪。试试手感。”他回味似的咂咂嘴,“真爽!男人就该有一把这玩意儿。”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爸,你没有证,还出去乱开枪。是真不怕被抓吗?” 李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 “你就说这玩意儿稀罕不稀罕吧?”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想要?” 画面外传来李母的声音:“稀罕个屁!你要这玩意儿干啥?打鸟?打人?咱家连只老鼠都没有!” 李父不服气地回头:“你不懂。这叫安全感。” “安全感?”李母的声音拔高了,“我看是危险感!万一走火了怎么办?万一被查了怎么办?你六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消停点!” 李建军看着屏幕里父母拌嘴,忽然有点想笑。 “爸,你先别急。”他放缓语气,“那个介绍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李父想了想。 “就一个胖子,戴眼镜,说话挺能吹。” “他有没有说,这枪是哪儿来的?” “说是正规渠道。”李父挠挠头,“应该有证吧?” 李建军叹了口气。 “爸,美国买枪要背景调查,要等,要登记。你这买得跟买菜似的,你觉得正规吗?” 李父沉默了。 画面外,李母的声音又传过来:“听见没有?儿子比你有脑子!” 李父瞪了镜头外一眼,然后又凑近屏幕。 “那……那咋办?” 李建军想了想。 “你先别动那些枪,也别再出去放了。我找人问问。” 李父点点头,脸上露出点不安。 “行。听你的。” 李母凑过来,一把抢过手机。 “建军,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处理。那么大个人了,买之前不动脑子,现在知道慌了?” 李建军笑了。 “妈,没事。正好我在美国这边认识几个律师,问问怎么合法化。实在不行,就退了。” 李母哼了一声。 “退?那个介绍人早没影了。” 李父在旁边小声说:“说不定还能找到……” “找你个头!”李母瞪他一眼,“明天给我把那堆铁疙瘩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李建军看着屏幕里父母,忽然觉得有点暖。 “爸,妈,你们别吵了。过段时间我就过去看你们,顺便处理这事。” 李母脸色缓和下来。 “行。你那边忙完再说。薇薇那边你也上点心,别光顾着这边。”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挂了视频,他靠在沙发上,揉着眉心。 林晚晴凑过来。 “怎么了?” 李建军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晚晴听完,笑得直抖。 “你爸……买枪?还出去放了两枪?” 李建军无奈地点头。 “六十多岁的人了,突然想当硬汉。” 王雨嫣在旁边幽幽开口。 “美国老人都这样吗?” 李建军想了想。 “不。就我爸这样。” 三个人同时笑出声。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拿起手机。 “先找个律师问问。” 他翻着通讯录,忽然停住。 “对了,你们说……那个介绍人,会不会是故意的?” 林晚晴挑眉。 “什么意思?” 李建军眯起眼。 “卖房的介绍买枪。一套房,一笔枪,两条路子赚佣金。” 王雨嫣愣了愣。 “还能这样?” 李建军笑了。 “在美国,什么不能这样?” 窗外夜色渐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建军低头一看,是李父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五把枪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几盒子弹。 配文:儿子,你说这些能值多少钱? 李建军看着照片,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复:爸,你先收起来。别拍照了。 李父秒回:拍都拍了,发个朋友圈? 李建军:别。 李父:为啥? 李建军:怕你被抓。 李父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李建军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爸……要发朋友圈?” 李建军点头。 “拦住了。” 王雨嫣眨眨眼。 “其实发了也挺好。” 李建军看她。 “怎么?” 王雨嫣笑了。 “让你那些同学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硬核养老。” 李建军愣了愣。 然后笑了。 “也行。” 他拿起手机,给李父发了条消息。 “爸,你要真想发,记得把脸打码。” 李父秒回:打码?不会。 李建军:那别发了。 李父:行吧。 三秒后。 李父又发了一条。 “儿子,你说我要是去考个枪证,能行不?”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行。你去考。” “考过了,我送你个枪柜。” 李父发了一串哈哈哈。 李母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建军你别惯着他!考什么证,先把那堆铁疙瘩给我处理了!” 李建军笑着回复。 “妈,你放心。我处理。” 第108章 硬核老爸(二) 早上六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翻了个身,发现李建军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揉揉眼睛,凑过去。 “看什么呢?”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她。 是李母昨晚发来的消息,一串语音。 林晚晴点开。 李母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建军!你爸疯了!一大早就把那堆铁疙瘩拿出来擦,擦得锃光瓦亮的,还说要去靶场练练手。我说他两句,他还跟我急!说什么‘男人一辈子总得有点爱好’!爱好?爱好枪?咱老家那么多爱好不够他玩的?钓鱼不好吗?下棋不好吗?非得玩这个!” 林晚晴憋着笑,点开第二条。 这回是李父的声音,理直气壮。 “儿子,你别听你妈的。我这叫与时俱进!来美国了,不得体验体验当地文化?人家美国人都有枪,就咱家没有,像话吗?” 第三条,又是李母。 “当地文化?你来几天就当地文化了?你咋不学学人家美国人按时纳税呢?你咋不学学人家美国人自己修草坪呢?” 第四条,李父。 “修草坪我学了!上个月刚买了个割草机!” 第五条,李母。 “割草机你用了三回就扔车库了!现在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林晚晴听完,笑得直抖。 “建军,你爸妈太逗了。”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笑。 “昨晚吵到两点。” 林晚晴眨眨眼。 “那后来呢?” “后来……”李建军想了想,“我妈把我爸的枪锁起来了。” 林晚晴愣了。 “锁起来了?锁哪儿了?” “车后备箱。” 林晚晴笑喷了。 “车后备箱?那不是更危险吗?” 李建军点头。 “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妈说,‘那就锁你爸自己车里,炸了先炸他’。” 王雨嫣从隔壁房间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谁要炸了?” 林晚晴笑着把事说了一遍。 王雨嫣听完,也笑了。 “叔叔阿姨这相处模式,挺有意思的。” 李建军叹气。 “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费心。” 手机又震了。 是李父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后备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把枪。旁边还塞着两盒子弹。 配文:儿子,你妈把我家底儿全锁车里了。我现在出门都不敢开这车,怕被警察拦下来。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复:爸,你先别动。我找人问问。 他翻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老张?是我,李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建军?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建军笑了笑。 “张哥,有点事想咨询你。” “说。” “你现在还在做移民律师吗?” “做啊。怎么?你要移民?” “不是。”李建军顿了顿,“是我爸。他人在美国,买了几把枪。我想问问,怎么合法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你爸?买枪?你爸不是六十多了吗?” 李建军无奈地说。 “对。刚来美国一个多月,就入乡随俗了。” 老张笑得更大声了。 “行行行,这事儿我熟。你爸在哪个州?” “加州。” “加州啊……”老张想了想,“加州枪法严,没证持枪是重罪。他买的时候走正规渠道了吗?” 李建军回忆了一下李父的描述。 “应该没有。说是中介介绍的,跟买菜似的。” 老张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建军,这事儿有点麻烦。你先把那几把枪的型号告诉我,我查查备案。” 李建军看向手机里李父发来的照片。 “你等等。” 他把照片放大,把型号一个个报过去。 “长的有三把,一把AR-15,一把雷明顿870,还有一把……这个不认识,枪身上写着m1加兰德。短的两把,一把格洛克17,一把史密斯威森m&p。” 老张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建军,你爸这品味……挺复古的。” 李建军愣了。 “什么意思?” “AR-15是民用版m16,雷明顿870是霰弹枪,m1加兰德是二战老枪。这仨长的,够他开个小型博物馆了。” 李建军沉默了。 老张继续说。 “短的那两把倒是正常,格洛克17是警用标配,史密斯威森也是常见款。” 他顿了顿。 “关键是,这几把枪,我查了一下,都没备案。” 李建军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老张想了想。 “有两个办法。第一,让你爸带着枪去警局自首,说是不知情买的,主动上交。这样一般不会追究,但枪就没了。” 李建军问。 “第二呢?” 老张压低声音。 “第二,我认识几个专门做枪械登记的律师。交点钱,补办手续,把这几把枪洗白。但有个前提——你得证明这些枪是合法渠道来的。” 李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李父说的那个介绍人。 一个胖子,戴眼镜,说话能吹。 现在想想,能一次性拿出五把枪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张哥,那个介绍人,可能有问题。” 老张说。 “那我建议你选第一条。安全第一。” 李建军想了想。 “行,我跟爸妈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林晚晴凑过来。 “怎么说?” 李建军把老张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晚晴听完,眨眨眼。 “那怎么办?真让爸把枪上交了?” 李建军没说话。 王雨嫣在旁边开口。 “其实……也可以留着。” 李建军看她。 “怎么说?” 王雨嫣说。 “你想想,爸买这些枪,图什么?图个新鲜,图个乐子。你要是直接让他上交,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她顿了顿。 “不如先把枪放一放,等热度过了再说。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 李建军想了想。 “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给李父发消息。 “爸,枪先放着,别动。等我过去处理。” 李父秒回:“行!等你!” 三秒后,又发了一条。 “儿子,你啥时候来?我都想好带你去哪儿玩了。” 李建军笑了。 “快了。薇薇那边情况稳定了就来。” 李父发了个“oK”的表情。 上午九点,王浩和表姐来了。 两个人手牵手进门,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酸了。 “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这才几天,就跟连体婴儿似的。” “晚晴,你别酸。你和建军不也这样?”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们不一样。我们老夫老妻了。” 王雨嫣在旁边幽幽开口。 “你们认识不到1年。” 林晚晴瞪她。 “雨嫣姐,你站哪边的?” 王雨嫣笑了。 “站真理这边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了,王浩正色道。 “建军,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建军看他。 “说。” 王浩看了看表姐,深吸一口气。 “我打算在京城买那套学区房。今天就去签合同。” 李建军挑眉。 “这么快?” 王浩点头。 “快吗?我觉得慢。早点买了,早点安心。” 他看向表姐。 “而且小雅也同意。说以后结婚就住那儿。” 表姐脸微微红,但没否认。 林晚晴眼睛亮了。 “你们这是要闪婚?” 王浩挠挠头。 “闪婚不至于。但……定下来是真的。”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今天陪你去签。” 海淀区某中介门店。 还是昨天那个刘店长,看见他们进门,眼睛都亮了。 “李总,王先生,来了!快请进!” 王浩坐下来,开门见山。 “刘店长,那套实验二小的学区房,一百八十万,我买了。” 刘店长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刘店长看看表。 “那个……王先生,您不看看别的了?” 王浩摇头。 “不看了。就这套。” 刘店长咽了口唾沫。 “行!那我马上准备合同!” 半小时后,合同签完。 王浩刷了卡,一百八十万一次性付清。 刘店长看着那张银行卡,眼睛都直了。 “王先生,您这……是全款?” 王浩点头。 “全款。” 刘店长深吸一口气。 “王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浩想了想。 “搞技术的。” 刘店长沉默了。 搞技术的,一百八十万全款买房? 是什么技术? 从店里出来,表姐挽着王浩的胳膊,眼眶有点红。 “浩子,这房子……写咱俩的名字?” 王浩点头。 “对。咱俩的。” 表姐看着他。 “咱俩才认识三天。” 王浩笑了。 “三天怎么了?有些人认识三年,不也白认识?” 他握紧她的手。 “小雅,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就是我想要的。” 表姐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酸得牙疼。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秀了。赶紧回去,吃饭去。” 下午两点,一家老字号涮肉店。 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羊肉片、毛肚、蔬菜摆了一桌。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王浩端起酒杯。 “建军,晚晴嫂子,雨嫣嫂子,这杯敬你们。谢谢你们。” 李建军举杯。 “客气什么。” 林晚晴也举杯。 “就是。你和我表姐成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王雨嫣举杯。 “祝你们幸福。” 五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表姐靠着王浩,脸上带着笑。 “晚晴,你知道吗?我昨天跟我爸妈说了王浩的事。” 林晚晴愣了。 “这么快?” 表姐点头。 “快吗?我觉得刚好。” 她看向王浩。 “我妈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听说他在京城买了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那必须的。一百八十万的房,谁看了不心动?” “不是钱的事。是我妈觉得,愿意在京城买房的男人,是有担当的。” 王浩在旁边接话。 “其实也是钱的事。” 表姐拍他一下。 “瞎说什么!” 王浩笑着躲。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问。 “表姐,那你爸呢?他怎么说?” 表姐沉默了一秒。 “我爸说,只要我开心就行。” 李建军心里一酸。 她知道表叔是什么样的人。 一辈子为别人活,现在女儿找到了幸福,他比谁都高兴。 “表姐,你以后要经常回去看看他们。” 表姐点头。 “会的。” 秋日的京城,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王雨嫣走在旁边,王浩和表姐手牵手走在后面。 路过一家照相馆,表姐忽然停下。 “浩子,咱们拍张合照吧。” 两人进去,拍了张合影。 出来的时候,表姐拿着照片,笑得跟孩子一样。 林晚晴凑过去看。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表姐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王浩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 “拍得不错。” “我要寄给我爸妈。”王浩在旁边说。 “再寄点钱。让他们改善改善生活。” 表姐看着他。 王浩握紧她的手。 “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爸妈。以后的日子,咱们一起奋斗。” 表姐眼眶红了。 晚上,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看书。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笑了。 “建军,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班级群的消息。 张铁柱:“你们说,王浩这小子是不是发财了?刚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在京城签了购房合同!” 刘凯:“我也看见了。海淀区的学区房,一百八十万!” 陈露:“卧槽?王浩?那个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的王浩?” 苏晴:“人不可貌相啊。” 赵晓月:“我现在去追王浩还来得及吗?” 张铁柱:“@赵晓月 你昨天还说追李建军呢,今天就换人了?” 赵晓月:“李建军追不上。王浩看着好追点。” 刘凯:“赵晓月你这也太现实了!” 陈露:“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王浩本人在群里冒泡了。 王浩:“@赵晓月 别追了。我有女朋友了。” 赵晓月:给个机会,她有的我都有。” 王浩:“给不了。” 赵晓月:“你真买房了?!” 王浩:“对。” 赵晓月发了一串省略号。 陈露:“王浩,你到底是什么人?三天搞定终身大事?” 刘凯:“李建军是月老转世吗?” 陈露:“@李建军 建军哥,求介绍!我要求不高,有房就行!” 苏晴没说话,但给这条消息点了个赞。 李建军看着这些消息,笑了。 他想了想,打字,发送。 “下次有合适的,给你们留着。” 群里一片欢呼。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抖。 “建军,你这是要承包全班的婚姻大事啊?” 李建军说。 “顺手的事。” 王雨嫣在旁边幽幽开口。 “那你什么时候帮我解决一下?” 第109章 王语嫣的战争 早上七点半,阳光透过总统套房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李建军睁开眼,意识逐渐清醒。 然后他愣住了。 怀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林晚晴。 是王雨嫣。 她侧着身,脸对着他,呼吸平稳,睡得很沉。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只安睡的猫。 李建军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他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王浩和表姐走后,三个人喝了点酒。然后……然后…… 然后他不记得了。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 王雨嫣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建军僵住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林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牛奶。她看见床上的情形,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哟,醒啦?” 李建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雨嫣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李建军,又看看自己,再看向门口的林晚晴。 三秒后。 她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我……不是……那个……” 林晚晴端着托盘走进来,把牛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到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雨嫣姐,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拿下了?” 王雨嫣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晚晴!” “别害羞嘛。”林晚晴眨眨眼,“我可是听着你爽了大半夜。那声音,听得我差点冲进来。” 王雨嫣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你要点脸吧!这种事是拿来说的吗?!” 林晚晴笑着躲开。 “我要脸就不会把建军分你一半。你得好好感谢我。” 王雨嫣瞪着她,又羞又恼,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建军。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建军就是我男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林晚晴在旁边拍手。 “哎呀哎呀,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凑到王雨嫣面前。 “雨嫣姐,你要怎么感谢我?” 王雨嫣愣了一下。 “今晚我让我男人犒劳你。” 林晚晴眨眨眼。 “行吧!谁让我喜欢呢!” 王雨嫣的脸又红了。 “林晚晴!” 三个人笑成一团。 王雨嫣靠在床头,头发还有点乱,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看着林晚晴,眼神复杂。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 林晚晴喝了一口牛奶。 “介意什么?” “就是……”王雨嫣顿了顿,“我和建军……” 林晚晴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 “雨嫣姐,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嗯?” “你是我战友。咱们是一家人。” 她笑了笑。 “再说了,昨晚可是你主动的。” 王雨嫣脸又红了。 “我……我没有!” “没有?”林晚晴挑眉,“那我怎么听见有人说‘建军,我喜欢你’?有人说‘建军,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有人说‘建军,我……’” “林晚晴!!!”王雨嫣抓起枕头又要砸。 李建军在旁边按住她的手。 “行了行了,别闹了。” 他看着林晚晴,眼里带着笑意。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眨眨眼。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想了想,“这么大度。” 林晚晴笑了。 “那是。” 手机忽然响了。 是王雨嫣的手机。 她拿起来一看,愣了一下。 “我妈。” 林晚晴和李建军对视一眼。 王雨嫣接起来。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然然!你在哪儿呢?” 王雨嫣顿了顿。 “我在……在外面。” “外面是哪儿?我听你许阿姨说,你这几天都没回来住!你住哪儿了?”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妈,我在朋友这儿。” “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 “女的。”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 电话那头,王母的声音更急了。 “然然,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给我随便找个男朋友就住一起了!咱们家还要靠你呢!” 王雨嫣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王母的声音拔高了,“你爸在王家什么地位你不清楚?你爷爷不待见咱们家,你爸才去下面当那个副市长!咱们家要想翻身,就得靠你找个好人家!” 王雨嫣的脸色沉下来。 “妈,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王母打断她,“我听说你从美国回来了,正好!陈家的二小子,留学回来了!你陈阿姨明天带着他儿子来家里见见。你抓紧时间,给我回家来!” 王雨嫣愣住了。 “陈家?哪个陈家?” “还有哪个陈家?你陈叔叔家啊!他儿子陈浩,比你大三岁,海归硕士,现在在投行工作。条件特别好!”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去。” “什么?” “我说,我不去。”王雨嫣一字一句,“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后。 “你说什么?!”王母的声音简直要冲破听筒,“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条件?在京城有房吗?” 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 “妈,这些事……我回头再跟你说。” “回头?回什么头?!你现在就给我回来!马上!” 王雨嫣闭上眼睛。 “妈,我今天有事。明天回去。” “你……” “妈,就这样。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 林晚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雨嫣姐,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王雨嫣苦笑。 “习惯就好。” 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我爸是王家的老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弟弟。我大伯是部里的,我三叔是国企老总,就我爸,最没出息,在下面当个副市长。” 她顿了顿。 “我爷爷一直看不上我们家。说我没本事,说我爸没出息,说我妈……不会生儿子。” 林晚晴愣住了。 “你还有弟弟?” 王雨嫣摇头。 “没有。我家就我一个。”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所以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从小让我学这个学那个,考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然后……嫁最好的人家。”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知道吗?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没有三十次也有二十次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那你……” “我一个都没去。”王雨嫣说,“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这次,我倒是可以带个人回去。” 林晚晴眨眨眼。 “带谁?”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他。” 林晚晴愣住了。 “建军?” “对。”王雨嫣点头,“我妈不是想让我找个好人家吗?那我就带一个最好的回去。” 李建军看着她。 “你认真的?” 王雨嫣认真地说。 “认真的。” 林晚晴在旁边拍手。 “好!这个好!让雨嫣姐她妈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女婿!” “不过雨嫣姐,你妈要是问建军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说?” 王雨嫣想了想。 “公务员。财政局副科长。” 林晚晴眨眨眼。 “就这?” “对。”王雨嫣点头,“先看看她什么反应。” 林晚晴笑了。 “行。那要是她看不上呢?” 王雨嫣也笑了。 “那就让她看不上。反正我看上就行。” 下午两点,王浩和表姐来了。 两个人手牵手进门,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酸了。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甜?” 表姐笑了。 “晚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不甜似的。” 林晚晴想了想。 “也是。” 她看向王浩。 “王浩,你房子的事办完了?” 王浩点头。 “办完了。房产证都拿到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看照片。 照片里,两本红色的房产证并排放着,上面写着王浩和表姐的名字。 林晚晴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王浩,你知道吗?三天前你还是个被绿了的倒霉蛋。” 王浩笑了。 “对。三天后我就有房有媳妇了。” 他看向表姐。 “这得多谢你们。” 表姐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表姐,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下周吧。等王浩爸妈来京城。” 林晚晴愣了。 “你爸妈要来?” “对。”王浩点头,“他们想见见小雅。” “表叔,表婶同意啦!” 她看了王浩一眼。 “我妈一开始还不太放心,怕我又遇人不淑。后来听说他在京城买了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林晚晴笑了。 “那必须的。一百八十万的房,谁看了不心动?” 表姐也笑了。 “不是钱的事。是我妈觉得,愿意在京城买房的男人,是有担当的。” 王浩在旁边接话。 “其实也是钱的事。” 表姐拍他一下。 “瞎说什么!” 王浩笑着躲。 晚上七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发呆。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说。 “雨嫣姐,你明天回家,要不要我们陪你去?” 王雨嫣回过头。 “你们?” “对。”林晚晴点头,“我和建军,陪你去。” 王雨嫣愣了愣。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晚晴理直气壮,“你是我战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让建军去见见你妈,也好让她知道,她女儿找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 “一起去。” 王雨嫣眼眶有点红。 “晚晴,建军,谢谢你们。” 林晚晴摆摆手。 “谢什么?应该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雨嫣姐,你妈要是看不上建军,怎么办?” 王雨嫣想了想。 “那我就跟她翻脸。” 林晚晴愣住了。 “翻脸?” “对。”王雨嫣认真地说,“这些年,我什么都听她的。她说让我学琴,我就学琴。她说让我考名校,我就考名校。她说让我进体制内,我就进体制内。但这次……” 她看向李建军。 “这次,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李建军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雨嫣姐,你这觉悟,可以啊!” 王雨嫣笑了。 “那是。跟你学的。” 夜深了。 林晚晴已经睡着了。 王雨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母亲刚才的电话,想起那些年被安排的相亲,想起父亲在家族里尴尬的地位。 然后她想起李建军。 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但让她觉得,什么都值得。 她笑得有点傻。 第二天早上八点,三个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王浩和表姐也来了,说要一起去。 林晚晴看着他们。 “你们去干嘛?” 表姐说。 “给雨嫣姐壮胆。” 王雨嫣笑了。 “谢谢。” 五个人下了楼,上了那辆白色保时捷。 李建军开车,林晚晴坐副驾驶,王雨嫣、王浩、表姐坐后排。 车子驶出酒店,往东城区开去。 王雨嫣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跳有点快。 她忽然想起什么。 “建军,我妈要是问你什么,你别紧张。” 李建军点头。 “她要是说话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 “好。” “她要是……要是不同意咱们的事,你也别急。”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雨嫣。” “你放心。” 王雨嫣愣了愣。 “放心什么?” 李建军笑了笑。 “一切有我。”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心里,暖暖的。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王雨嫣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六层楼,深吸一口气。 “到了。” 林晚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小区确实老。墙面斑驳,电线杂乱,楼下停满了电动车自行车。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家就住这儿?” 王雨嫣点头。 “对。我爸妈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 林晚晴沉默了。 她知道王雨嫣家的情况,但亲眼看见,还是有点意外。 一个副市长的家,住在这种地方? 王雨嫣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 “我爸那个人,清廉了一辈子。家里分房的时候,别人都挑大的好的,他挑了这套最小的。说是够住就行。” 她顿了顿。 “我妈跟他吵了无数次,但没用。” 林晚晴点点头。 “你爸是个好人。” “是挺好的。就是太老实了。” 五个人走进楼道。 楼梯间狭窄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四楼,王雨嫣停下来,按响门铃。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深紫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卷,脸上带着精明的表情。她的目光先落在王雨嫣身上,然后往后扫,看见李建军一行人,愣住了。 “然然,这……这是……”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 她指了指旁边。 “这是建军的朋友,林晚晴。这是建军的大学室友王浩,这是他未婚妻,我表姐。” 王母张大了嘴。 “你……你说什么?男朋友?女朋友?” 她看看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雨嫣看着她,认真地说。 “妈,这事说来话长。先进去再说。” 王母愣愣地让开路。 五个人鱼贯而入。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正是王建民。 他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 “小李?你怎么来了?” 李建军也有点意外。 “王市长?” 王建民笑了。 “叫什么市长,叫叔叔就行。” 他看向王雨嫣。 “然然,这是你朋友?” 王雨嫣点头。 “爸,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 王建民愣住了。 他看看李建军,又看看女儿,忽然笑了。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 王母在旁边急了。 “老王,你瞎起什么哄!什么就好!” 她盯着李建军。 “你叫李建军?干什么工作的?” 李建军不卑不亢。 “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长。” 王母愣了愣。 “副科长?” “对。” “家里什么条件?” 李建军想了想。 “普通工人家庭。” 王母的脸色变了。 “普通工人家庭?你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想娶我女儿?” 王雨嫣皱眉。 “妈!” “你别说话!”王母瞪她一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送你去最好的学校,让你进最好的单位,就是为了让你嫁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 她指着李建军。 “你看看他!他有什么?一个副科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五千?六千?够干什么的?” 李建军面色平静,没说话。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王母打断她,“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要是敢嫁给这种人,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 王建民站起来。 “够了!” 他看着妻子。 “孩子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做主。” 王母瞪他。 “你做主?你做了什么主?你在家做过主吗?你要是在家做主,咱们能住这种破房子?你要是在家做主,你闺女能嫁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 王建民脸色铁青。 “你……” 王雨嫣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 王母愣住了。 “你笑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一字一句。 “妈,你知道吗?建军住的酒店,八万八一天。” 王母愣了。 “什么?” “他这次来京城,住的总统套房。八万八一天。”王雨嫣继续说,“他刚在东城区买了一套大平层,两千三百万。全款。” 王母张大了嘴。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建军,把你那个购房合同拿出来。” 李建军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王母。 王母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东城区某某公寓,三百八十平,成交价两千三百万。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还是两千三百万。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神彻底变了。 “这……这是你买的?” 李建军点头。 “对。”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李建军想了想。 “炒股。” 王母沉默了。 她看着那张合同,又看看李建军,再看看女儿。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建民在旁边笑了。 “老婆,我就说这孩子不错吧。” 王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她又看向李建军,语气软下来。 “那个……小李啊,你坐下说话。站着干嘛?”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 王雨嫣也笑了。 王浩和表姐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母看着他们笑,有点尴尬。 “你们笑什么?” 林晚晴说。 “阿姨,没什么。就是觉得,您这转变,挺快的。” 王母脸红了。 “我……我这不是为女儿好吗?” 林晚晴点头。 “对对对,为女儿好。” 她走过去,挽着王母的胳膊。 “阿姨,我跟您说,建军这个人,特别靠谱。他对雨嫣姐特别好。您放心。” 王母看着她。 “你是……” “我是建军的……”林晚晴想了想,“另一个女朋友。” 王母愣住了。 “另一个?” “对。”林晚晴点头,“这事有点复杂,回头慢慢跟您说。反正您知道,我们对雨嫣姐都是真心的就行。” 王母彻底懵了。 她看看林晚晴,看看李建军,看看女儿。 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一个小时后,五个人从王家出来。 王雨嫣靠在李建军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建军,你看我妈最后那个表情,笑死我了。” 林晚晴也在笑。 “是啊,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王浩说。 “我估计阿姨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表姐说。 “也正常。谁能想到,女儿带回来的男朋友,还有另一个女朋友?” 五个人笑着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车流。 王雨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建军。” “嗯?” “谢谢你。”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王雨嫣笑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李建军也笑了。 “以后会一直护着你的。” 王雨嫣眼眶红了。也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 晚上,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说。 “建军,你猜班级群里现在在说什么?” 李建军看她。 “说什么?” 林晚晴把手机递过来。 是张铁柱发的消息。 “你们说,李建军和王浩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在京城买房,一个在京城找媳妇?” 刘凯回复:“可能是。要不咱也去京城转转?” 陈露:“你们去有什么用?人家李建军长得帅,王浩有钱。你们有什么?” 张铁柱:“……扎心了。” 林晚晴看着这些,笑得直抖。 王雨嫣凑过来看,也笑了。 “你们班同学,挺有意思的。” 林晚晴点头。 “是挺有意思的。”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像王浩和表姐那样?” 李建军想了想。 “哪样?” “就是……”林晚晴想了想,“正大光明地秀恩爱。” “咱们不一直在秀吗?” 林晚晴愣了愣。 “也是。” 她靠在李建军肩上。 王雨嫣靠在他另一边。 第110章 打脸渣男 周一上午九点,西城区某胡同口。 李建军一行人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等着刘店长来开门。 林晚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她挽着李建军的胳膊,踮脚往院子里张望。 “建军,你说这院子要是咱们的,以后是不是可以常来京城住了?” 李建军点头。 “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 王雨嫣在旁边笑。 “那我也要一间。” 林晚晴看她。 “你要哪间?干脆和建军一间得了。” 王雨嫣想了想。 “我怕某人不愿意!还是东厢房吧。采光好。” 林晚晴点头。 “行。东厢房给你。” 王浩和表姐手牵手站在后面,听着她们分配房间,忍不住笑。 “建军,这还没买呢,就开始分房子了?” 李建军也笑了。 “早晚的事。”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胡同口。 刘店长匆匆下车,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李总,林女士,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李建军摆摆手。 “没事。开门吧。” 刘店长掏出钥匙,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几个人回头。 一辆白色的宝马七系停在奔驰后面,车上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矜持的笑。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女的四十多岁,穿着貂皮大衣,手里拎着爱马仕。 刘店长的脸色变了。 “周……周总?” 那男人走过来,看了李建军一行人一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晴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刘店长,这套院子,我要了。” 刘店长张了张嘴。 “周总,这……这套院子,这位李先生先看的……” 周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屑。 “先看有什么用?又没交定金。” 他看向李建军。 “小伙子,这套院子我盯了三个月了。今天就是来签合同的。你请回吧。” 林晚晴眉头一皱。 “你谁啊?凭什么让我们回?” 周总身后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 “小丫头,说话注意点。知道这是谁吗?周氏集团的周总!这套院子,周总早就定下了。” 林晚晴笑了。 “周氏集团?没听说过。” 那女人脸色一变。 “你!” 周总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李建军,上下打量了一遍。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李建军面色平静。 “公务员。” 周总笑了,笑得很矜持。 “公务员?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六千?” 他顿了顿。 “这套院子,两千八百万。你买得起吗?” 林晚晴火了。 “你说谁买不起?!” 周总看她一眼。 “小姑娘,说话别太冲。这年头,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多了。看你们这打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两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 他身后的女人跟着帮腔。 “就是!周总买这院子,是给儿子结婚用的。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雨嫣在旁边皱眉。 “你怎么说话的?” 那女人斜她一眼。 “怎么?说错了?你们要是有钱,现在就把定金交了。交不起,就别耽误别人时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店长。 “刘店长,这院子,我们昨天就看过了。今天就是来签合同的。” 刘店长一脸为难。 “林女士,这……这院子确实有好几个人看上了。周总那边,也联系过好几次……” 周总得意地笑了。 “听见没?我是老客户。你们这些新来的,靠边站吧。” 他掏出手机。 “刘店长,我现在就转定金。五十万。马上办手续。” 刘店长看看他,又看看李建军,一脸纠结。 李建军忽然笑了。 他看向周总。 “周总,是吧?” 周总挑眉。 “怎么?” 李建军慢条斯理地说。 “这套院子,我要了。全款。今天就能付。” 周总愣住了。 他身后的女人也愣住了。 “全款?”周总盯着他,“两千八百万,全款?你拿得出来?” 李建军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黑色的。 瑞士银行的私人银行卡。 周总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这种卡。那是真正的有钱人才有的东西。 李建军把卡递给刘店长。 “刘店长,现在刷卡。全款。” 刘店长双手接过卡,手都有点抖。 “好……好的,李先生!” 周总脸色铁青。 他盯着李建军,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你……” 李建军看着他,语气平静。 “周总,请回吧。这院子,是我的了。” 周总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那女人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白色的宝马七系开走了。 林晚晴看着那车消失在胡同口,忍不住笑出声。 “建军,你看见他那表情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王雨嫣也笑了。 王浩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建军,你是这个。”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刘店长拿着poS机过来。 “李先生,两千八百万,全款。请您输密码。” 李建军输了密码。 小票打印出来。 两千八百万,成交。 刘店长看着那张小票,眼睛都直了。 “李……李先生,恭喜您!这套院子,现在是您的了!” 林晚晴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走!进去看看!” 五个人进了院子。 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抄手游廊、雕花门窗、石桌石凳,一切都那么美好。 林晚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张开双臂。 “太棒了!以后这就是咱们在京城的大本营了!” 王雨嫣站在东厢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这间采光确实好。” 林晚晴走过去。 “喜欢吗?” 王雨嫣点头。 “喜欢。” 林晚晴笑了。 “那这间就是你的了。” 王雨嫣看着她。 “晚晴……” “别感动。”林晚晴打断她,“咱们是一家人。” 王浩和表姐手牵手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表姐眼眶有点红。 “晚晴,你们真幸福。” 林晚晴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 “表姐,你也是自家人。以后想来住,随时来。” 表姐点点头。 “好。” 下午两点,表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王浩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 表姐犹豫了一下。 “是……是周建国。” 王浩眉头一皱。 “那个渣男?” 表姐点头。 “他给我打电话干嘛?” 王浩接过手机,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你是谁?” “我是小雅的未婚夫。”王浩一字一句,“你找她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一秒。 然后声音变得尖刻起来。 “未婚夫?呵,挺快啊。这才几天,就找到下家了?” 王浩冷笑。 “有话快说。” “行,那我就直说了。”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无赖的腔调,“我跟小雅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浩皱眉。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建国笑了,“我们谈了一年多,我给她花了多少钱?请她吃了多少顿饭?送了她多少礼物?现在说分手就分手,我的损失谁来赔?” 王浩的脸色沉下来。 “你出轨别的女人,还有脸要赔偿?” “出轨?”周建国声音拔高,“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出轨?那个女人是我表妹!她肚子里是我表妹夫的孩子!你们误会我了!” 王浩愣住了。 他看向表姐。 表姐脸色铁青。 “他撒谎!” 王浩深吸一口气。 “周建国,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那天婚礼上,那个女人拿出来的照片,大家都看见了。你现在说是表妹?” “照片怎么了?照片能说明什么?我跟表妹感情好,拍几张亲密照怎么了?”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小雅跟我分手,是她自己的损失。我这么好的条件,上哪儿找去?” 王浩气得手抖。 表姐接过电话。 “周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建国的声音变了,带着点委屈。 “小雅,我不是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咱们之间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一年多,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爸生病的时候,我托人找医生。你妈住院的时候,我去陪床。你工作不顺心的时候,我安慰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表姐沉默了。 周建国继续说。 “我知道,那天婚礼的事,让你没面子。可那真不是我出轨,真是误会。那个女人是我表妹,她老公在外地,心情不好来找我诉苦。我们就是聊聊天,谁知道她怀孕了?谁知道她老公怀疑她?她来找我闹,就是想让她老公相信她跟我有关系,好掩盖她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小雅,你想想,我跟你好了一年多,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要是真想出轨,早就出了,还用等到结婚那天?” 表姐的脸色动摇了。 王浩在旁边急了。 “小雅,你别听他瞎说!” 表姐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 “小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样吧,你给我二十万,这事儿就算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然……” 他顿了顿。 “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说你骗婚骗钱,说你花着我的钱和别的人男人乱来。。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表姐脸色煞白。 “你……你无耻!” 周建国笑了。 “无耻?小雅,你这话说的,我都是为了咱们好。你想想,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多吧?你爸你妈攒攒,凑一凑,应该能拿出来。给了钱,我保证再也不找你。怎么样?” 表姐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手机。 是李建军。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语气平静。 “周建国,是吧?” 周建国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小雅的表妹夫。”李建军说,“你刚才说的二十万,我替她给了。” 周建国愣住了。 “你……你替她给?” “对。”李建军说,“明天上午十点,西城区派出所门口。你过来拿钱。” 周建国沉默了一秒。 “派出所门口?你什么意思?” 李建军笑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给钱这种事,得有见证人。你说是吧?” 周建国警惕起来。 “你……你想报警?” “报警?”李建军语气无辜,“报什么警?你情我愿的事,报警干嘛?” 周建国犹豫了。 李建军继续说。 “怎么?不敢来?二十万现金,你不想拿?” 周建国咬了咬牙。 “行!明天上午十点,派出所门口!你要是敢耍花样……” “你放心。”李建军打断他,“我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表姐。 表姐看着他,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摆摆手。 “别急。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西城区派出所门口。 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路边。 李建军、王浩、表姐三个人下了车。 李建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周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李建军,眼睛一亮,目光落在那手提箱上。 “钱带来了?” 李建军点头。 “带来了。” 周建国伸出手。 “拿来。” 李建军笑了。 “急什么?咱们先进去。” 周建国愣了。 “进去?进去干嘛?” 李建军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不是要钱吗?我带了二十万。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进去,当着警察的面,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周建国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李建军看着他。 “周建国,你出轨别的女人,还有脸来要钱?你当我是傻子?” 周建国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我没出轨!” 李建军笑了。 “没出轨?那好,进去说。让警察查查,那天婚礼上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你表妹。” 周建国后退一步。 “我……我不进去!” “不进去?”李建军挑眉,“那钱你不要了?” 周建国盯着那个手提箱,眼里满是贪婪和不甘。 但他不敢动。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打开手提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万现金。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 李建军拿出一叠钱,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万,一分不少。” 他把钱放回去,合上手提箱。 然后他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我今天来,不是给你钱的。” 周建国愣了。 “那你……” 李建军一字一句。 “我是来告诉你,小雅现在是我表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敢再去骚扰她,或者去她单位闹……” 他顿了顿。 “我就拿这二十万,请人好好照顾你。” 周建国脸色煞白。 “你……你敢!” 李建军笑了。 “你看我敢不敢?” 他转身,拉着表姐和王浩,上了车。 白色保时捷缓缓驶离。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消失,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车上,表姐看着李建军,眼泪掉下来。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笑。 “谢什么?应该的。” 王浩握着表姐的手。 “小雅,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第111章 不一样的待遇 表叔家。 一进门,林晚晴就愣住了。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满满当当摆着菜。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油焖大虾、炖鸡汤……十几个菜,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表婶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 “来了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林晚晴看看这阵仗,又看看上次来时空荡荡的客厅,忍不住笑了。 这待遇,天差地别啊。 表叔招呼他们坐下。 “建军,晚晴,雨嫣,快坐。别客气。” 李建军点点头,坐下。 王浩和表姐挨着坐,手一直牵着。 表婶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坐到桌边。 她端起酒杯,看着李建军。 “建军,表婶敬你一杯。” 李建军端起酒杯。 “表婶客气了。” 表婶眼眶红了。 “建军,表婶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但看错你,是表婶最后悔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 “上次你们来,表婶说话难听,还把你们安排在最角落的桌位。表婶对不起你们。” 李建军放下酒杯。 “表婶,过去的事不提了。” 表婶摇头。 “不,要提。表婶这辈子要强,总怕被人看不起,所以就拼命看不起别人。可到头来,真正看不起人的,是我自己。” 她看着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 “你们是好孩子。小雅能遇到你们,是她的福气。”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表婶身边,抱住她。 “表婶,您别说了。咱们是一家人。” 表婶靠在她肩上,哭了。 表叔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端起酒杯,看着李建军。 “建军,表叔也敬你一杯。” 李建军端起酒杯。 表叔看着他,认真地说。 “建军,谢谢你。” 就三个字。 但李建军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笑了笑。 “表叔,应该的。”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表婶拉着林晚晴和王雨嫣聊天。 表叔把李建军叫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够站两个人。表叔掏出烟,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摆摆手。 “不抽。” 表叔点点头,自己点上。 他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的楼房。 “建军,表叔这辈子,没求过人。” 李建军听着。 表叔继续说。 “年轻的时候,考上大学,离开老家,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帮了这个帮那个,帮了一辈子,自己啥也没落下。” 他苦笑。 “你表婶跟我吵了半辈子,说我傻,说我不懂得为自己活。可那些都是我亲弟弟亲妹妹,我不管,谁管?” 李建军沉默着。 表叔看向他。 “建军,你知道吗?那天你们来,你表婶说那些难听话,我心里特别难受。我以为……以为你们会甩脸走人。” “结果你们没走。还带了那么厚的礼。” 他吸了口烟。 “六万六的红包,一箱茅台两条和天下。建军,你让我这个做表叔的,脸上有光。” 李建军说。 “表叔,当年您帮了我爸。这份恩情,我爸一直记着。” 表叔愣了一下。 “你爸那个人,老实。当年帮他找工作,就是顺手的事,没想到他记了这么多年。” 他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爸有个好儿子。” 李建军笑了笑。 表叔拍拍他肩膀。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两个人回到屋里。 客厅里,表婶正拉着林晚晴和王雨嫣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晚晴啊,你跟建军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表婶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林晚晴笑了。 “快了。等他美国回来。” 表婶点头。 “好好好。到时候表婶去江州,给你们帮忙。” 王雨嫣在旁边说。 “表婶,您偏心。怎么不问问我?” 表婶愣了愣。 “你……” 林晚晴笑了。 “表婶,雨嫣姐也是建军的女朋友。” 表婶张大了嘴。 她看看王雨嫣,又看看李建军,再看看林晚晴。 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但这次,她没有说什么难听话。 只是点点头。 “好,好。你们年轻人……开心就好。” 林晚晴笑了。 王雨嫣也笑了。 李建军一行人准备离开。 表叔和表婶送到门口。 表婶拉着表姐的手,叮嘱个不停。 “小雅,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就跟妈说。” 表姐点头。 “妈,您放心。” 表婶看向王浩。 “小浩,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 王浩赶紧说。 “阿姨,您放心。我肯定对她好。” 表婶点点头。 她看向李建军,犹豫了一下。 “建军,那个……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 “婶儿,您客气了。” 表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表叔走过来,握着李建军的手。 “建军,叔叔谢谢你。” 李建军说。 “叔叔,您别这样。当年您帮我爸,现在我帮表姐,都是应该的。” 表叔眼眶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他松开手,又看向王浩。 “小浩,以后常来家里坐。” 王浩点头。 “好的叔叔。” 五个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表叔和表婶还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们。 林晚晴靠在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建军。” “嗯?” “你说,表叔这辈子,是不是太累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是。” “那以后,咱们多帮帮他。” 李建军点头。 “好。” 第112章 朝中有人好办事 早上八点,总统套房里,还散发着青春的味道。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林晚晴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那样,凑过去。 “怎么了?”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她。 是单位老陈发来的消息。 “建军,你请假的事儿,孙主任那边好像有点意见。说是最近项目多,你这一走就是一周多,不太合适。你最好打个电话解释解释。” 林晚晴看完,笑了。 “就这?” 李建军看她。 “什么叫‘就这’?工作的事,能马虎吗?” 林晚晴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建军,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女婿了?”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意思?” 林晚晴眨眨眼。 “我爸是市委副书记。雨嫣姐她爸是副市长。你这点小事,还用发愁?”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爸?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 “晴晴?什么事?” 林晚晴开门见山。 “爸,建军要去美国一趟,单位那边请假有点麻烦。你帮打个招呼呗。” 林国栋沉默了一秒。 “去美国干嘛?” 林晚晴看了李建军一眼。 “有点事。挺重要的。” 林国栋又沉默了一秒,想起可能是薇薇的丫头要生。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晴冲李建军比了个oK的手势。 “搞定。” 李建军看着她。 “这就……完了?” “完了啊。”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爸一个电话的事,还用多复杂?” 王雨嫣从旁边房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她笑了。 “建军,你是不是在地方上待久了,忘了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李建军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忘了。” 三个人都笑了。 王雨嫣拿起手机。 “我再给我爸打个电话,双重保险。” 她拨过去。 “爸?” 王建民的声音传来。 “然然?什么事?” 王雨嫣说。 “爸,建军想去美国一趟,单位那边请假有点麻烦。你帮忙打个招呼呗。” 王建民笑了。 “就这事?” “对。” “行。我待会儿给财政局打个电话。” 王雨嫣挂了电话,看向李建军。 “行了。两个副市长给你背书,你们孙主任要是还敢有意见,那他就是不想干了。” 李建军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有点感慨。 上辈子,他为了办点事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 这辈子,两个电话就解决了。 李建军心中感慨,吃软饭,真香。 林晚晴看他那样,笑了。 “怎么?感动了?” 李建军点头。 “感动了。” 林晚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感动就对了。以后好好表现。”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林晚晴看她。 “怎么了?你也来一个?” 王雨嫣脸微微一红。 但她真的走过去,在李建军另一边脸上亲了一下。 “对对对!这才是一家人!” 李建军左拥右抱,忽然觉得人生圆满了。 笑完了,林晚晴正色道。 “对了建军,你什么时候走?” 李建军说。 “订明天的机票。” 林晚晴眨眨眼。 “明天?这么快?” “嗯。薇薇那边预产期快到了,我得早点过去。” 林晚晴想了想。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建军愣了。 “你?你不是要上课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请假呗。我爸一个电话的事。”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爸是市委副书记,不是校长。” “那有什么区别?”林晚晴歪头看他,“校长还敢不给我爸面子?”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这觉悟,不行啊?你这是要脱离群众。” 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 “没有,我这是为人民服务。建军就是人民。”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去不?” 王雨嫣愣了一下。 “我?” “对啊。”林晚晴点头,“再去一次,正好陪陪薇薇姐。” 王雨嫣犹豫了。 “可是……我妈那边……” 林晚晴挑眉。 “你妈怎么了?” 王雨嫣叹了口气。 “我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一大堆,什么‘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什么‘你是不是给人当小三了’……” 林晚晴皱眉。 “当小三?她怎么想的?” 王雨嫣苦笑。 “我妈那人,你知道的。见不得我比别人差。她听说建军有女朋友,就觉得我是小三。” 林晚晴拍床而起。 “我去跟她解释!” 王雨嫣拉住她。 “别。我自己去说。” 她站起来。 “我先回家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李建军看着她。 “雨嫣,要不我陪你去?” 王雨嫣摇头。 “不用。你去了,我妈更来劲。” “放心。我能搞定。” …… 上午十点,王雨嫣家。 门开了,王母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表情复杂。 “回来了?” 王雨嫣点头。 “妈。” 王母让开身。 “进来吧。” 王雨嫣进门,换了鞋。 客厅里,王建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女儿,笑了笑。 “然然回来了?” 王雨嫣走过去,坐到沙发上。 王母坐到对面,盯着她。 “说吧,那个李建军,到底怎么回事?”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他是我男朋友。” 王母脸色一沉。 “他有女朋友!” 王雨嫣点头。 “就是他那个朋友,林晚晴。” 王母愣了。 “你知道!你知道还跟他在一起?” 王雨嫣看着她。 “妈,这事有点复杂。晚晴她……是同意的。” 王母瞪大眼睛。 “同意?她同意你跟她男朋友在一起?你当我三岁小孩?” 王建民在旁边插嘴。 “老婆,你先听孩子把话说完。” 王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她又看向王雨嫣。 “然然,我跟你说,咱们家虽然比不上你大伯三叔,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要是给人当小三,传出去,你爸还怎么做人?我还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王雨嫣皱眉。 “妈,我不是小三。” “不是小三是什么?”王母急了,“人家有女朋友,你插一脚,不是小三是什么?”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晚晴的爸妈,同意的。” 王母愣住了。 “什么?” “晚晴的爸妈,同意的。”王雨嫣重复了一遍,“她爸是市委副书记林国栋。她妈是教育局主任周慧。他们都同意。” 王母张大了嘴。 王建民在旁边点头。 “林国栋。那个人,正直得很。他要是不同意,肯定不会让女儿胡来。” 王母瞪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她又看向王雨嫣。 “就算是他们同意,那也不行!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去给人做小?你图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 “妈,我不是做小。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母冷笑,“什么一家人?三个人一家人?” 王雨嫣点头。 “对。三个人一家人。” 王母气得手抖。 “你……你疯了!” 王雨嫣站起来。 “妈,我没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看着母亲。 “建军对我好。他爸妈也对我好。晚晴也对我好。我在他们家,比在咱们家开心。” 王母愣住了。 王雨嫣继续说。 “妈,你知道我在这个家,是什么感觉吗?” 王母没说话。 王雨嫣苦笑。 “从小到大,你让我学这个学那个,说是为我好。可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给你争气。你让我考名校,进好单位,找好人家,都是为了让爷爷看得起咱们家。” 她顿了顿。 “妈,我累了。” 王母的眼眶红了。 “然然……” 王雨嫣看着她。 “妈,建军他们家,不一样。他们不图我什么。他们就是单纯地对我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这是建军他妈给我的。说是见面礼。” 王母接过来。 “二百万?!” “美元。” 王母的手抖了。 “两百万美元?!” “对。” “他们家的彩礼。” 王母深吸一口气。 “这……这就是彩礼了?” 王雨嫣点头。 “对。” 王母沉默了三秒,她开口。 “我告诉你王雨嫣,彩礼没有八十八万现金,五金,百万豪车,千万房产,我是不会同意你给人当小三的!” 王雨嫣愣住了。 王建民在旁边一口茶喷出来。 王母瞪他一眼。 “你笑什么笑!” 王建民赶紧擦嘴。 “我没笑,没笑。” 王雨嫣看着母亲,忽然笑了。 “妈,你说的这些,建军都有。” 王母愣了。 “什么?” 王雨嫣掰着指头数。 “八十八万现金?这卡里零头都不止。五金?他昨天刚给我买了一套,卡地亚的,三十多万。百万豪车?他开的是保时捷。千万房产?他在东城区刚买了一套两千三百万的大平层,西城区还又买了一套两千八百万的四合院。” 王母张大了嘴。 王雨嫣继续说。 “妈,你说的这些条件,他全都满足。而且还超出了。” 王母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那他到底有多少钱?” 王雨嫣想了想。 “不知道。他自己都说没数过。” 王母彻底沉默了。 王建民在旁边幽幽地说。 “老婆,我就说这孩子不错吧。” 王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她又看向王雨嫣,表情复杂。 “然然,你真的……想好了?” 王雨嫣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王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那你以后,还要妈吗?” 王雨嫣走过去,抱住她。 “妈,您说什么呢。您永远是我妈。” 王母抱着她,哭了。 王建民在旁边看着,偷偷抹了抹眼角。 下午两点,王雨嫣回到酒店。 林晚晴正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看见她进门,坐起来。 “怎么样?” 王雨嫣笑了。 “搞定。” 林晚晴眼睛亮了。 “这么快?” 王雨嫣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八十八万现金,五金,百万豪车,千万房产”的时候,林晚晴笑得直抖。 “你妈这是开条件呢?” 王雨嫣也笑了。 “可不是嘛。结果我把建军的身家一说,她直接傻了。”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看,你这软饭吃得多值。” 李建军笑了。 王雨嫣坐到沙发上。 “对了,我跟妈说了,明天跟你们一起去美国。” 林晚晴愣了。 “你妈同意了?” 王雨嫣点头。 “同意了。还说让我好好照顾薇薇姐。” “行啊雨嫣姐,你这家庭地位,直线上升啊。” “那是。托你们二位的福。” 晚上七点,王浩和表姐来了。 五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给李建军饯行。 饭桌上,王浩举起酒杯。 “建军,祝你一路顺风。” 李建军跟他碰了一下。 “谢了。” 表姐也举起杯。 “建军,谢谢你。真的。” 李建军看着她。 “表姐,客气什么。” 表姐摇头。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 她看向王浩。 “要不是你,我遇不到浩子。要不是你,周建国那个无赖,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李建军笑了。 “那是你们有缘分。” 表姐也笑了。 “也许吧。” 林晚晴在旁边插嘴。 “表姐,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表姐说。 “后天。王浩爸妈明天到。见了面,后天就去领证。” 林晚晴眼睛亮了。 “这么快?” 表姐点头。 “快吗?我觉得慢。” 她看向王浩。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一年。” 王浩握着她的手。 “以后有我。” 表姐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 晚上十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收拾行李。 王雨嫣在旁边帮忙。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忙活。 林晚晴忽然说。 “建军,你说薇薇姐知道咱们都去,会不会高兴?” 李建军想了想。 “会吧。”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咱们到了那边,先别太热情。让薇薇慢慢适应。”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他。 “建军,你说薇薇姐生的孩子,会像谁?” 李建军笑了。 “不知道。” “我觉得肯定像你。”林晚晴说,“你这么帅,孩子肯定好看。” 王雨嫣在旁边笑。 “那可不一定。万一像薇薇呢?薇薇也好看啊。” 林晚晴想了想。 “也是。反正不管像谁,肯定都好看。” 她顿了顿,忽然说。 “建军,我也想要一个。” 李建军愣了。 “什么?” “孩子。”林晚晴认真地说,“我也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这是要跟薇薇姐比呢?” 林晚晴瞪她。 “不是比。是真的想要。” 她看着李建军。 “建军, 今晚要加大力度!” 第113章 机场惊魂 下午三点,洛杉矶国际机场。 飞机稳稳降落,滑行在跑道上。窗外阳光刺眼,棕榈树在风中摇曳。 林晚晴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的。 “哇!这就是美国啊!天好蓝!” 王雨嫣笑了。 “你第一次来?” “第一次!”林晚晴回头看她,“雨嫣姐,你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玩?” 王雨嫣想了想。 “没。那会儿忙着照顾薇薇,没时间。” 林晚晴拍拍她。 “这次好好玩!有我在!” 三个人说说笑笑,下了飞机。 过关通道排着长队,人流缓慢移动。 李建军站在队伍里,一米八八的身高格外显眼。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整个人俊朗挺拔,引得周围几个外国女人频频侧目。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得意地扬起下巴。 王雨嫣站在另一边,气质清冷,长发披肩,同样引人注目。 三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道风景线。 终于轮到他们了。 过关口坐着一个胖胖的白人中年男人,看了眼护照,盖章,放行。 三个人顺利通过,往行李提取处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hey!Stop!” 三个人回头。 一个穿着辅警制服的黑人快步走过来,身材高大,足有一米九,满脸横肉,眼神在李建军脸上扫过,又落在林晚晴和王雨嫣身上,停了两秒。 李建军微微皱眉。 “有事吗?” 黑人辅警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伸手,从李建军手里抽走了护照。 他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你们三个是一起的?” 李建军点头。 “对。” 黑人辅警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李建军说。 “我未婚妻。还有……我女朋友。” 黑人辅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暧昧。 “one man, two women?” 李建军没说话。 黑人辅警又翻了翻护照,忽然说。 “你们的签证有问题。跟我来。” 林晚晴愣了。 “有问题?什么问题?” 黑人辅警看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游走了一圈。 “到了就知道了。走吧。” 他转身就走。 三个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穿过几道门,黑人辅警把他们带到一个偏僻的房间门口。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晚晴警觉起来。 “这是哪儿?” 黑人辅警推开门。 “问询室。进去等着。” 李建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灯光昏暗,墙角有个摄像头,红灯没亮。 他心里一沉。 “为什么不去正式的询问室?” 黑人辅警脸色一沉。 “你是在质疑我?” 李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黑人辅警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子,这里是美国。我说了算。” 他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眼神变得肆无忌惮。 “你们两个,进去。我有话问你们。” 林晚晴皱眉。 “凭什么?” 黑人辅警笑了,笑得很恶心。 “凭什么?凭我怀疑你们身上有违禁品。” 他向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林晚晴的胳膊。 “进来检查。” 林晚晴下意识往后退。 李建军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的眼神冷下来。 “别碰她。” 黑人辅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子,你挺有种啊。”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警徽。 “看见了吗?我是执法人员。我有权对可疑人员进行搜查。你要是敢妨碍公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关起来。”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黑人辅警挑眉。 “怎么?想投诉我?” 李建军点头。 “对。” 黑人辅警笑得更嚣张了。 “好啊。我叫迈克尔·约翰逊。记住了?” 他从腰后掏出一副手铐,在手里晃了晃。 “现在,我怀疑你们两个女人身上藏有违禁品。需要脱衣检查。你要是不配合,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林晚晴气得发抖。 “你……你凭什么!” 黑人辅警看着她,舔了舔嘴唇。 “凭什么?凭我是执法人员。小妞,你这么漂亮,身上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吧?让我检查检查……” 他伸手,又要去抓林晚晴。 李建军忽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黑人辅警的手腕。 黑人辅警愣了一下,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放手!” 李建军看着他,语气平静。 “迈克尔·约翰逊,对吧?” 黑人辅警瞪着他。 “你想干什么?” 李建军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 他松开手。 黑人辅警后退一步,揉了揉手腕,脸色铁青。 “小子,你死定了!我要以袭警罪逮捕你!” 他抓起对讲机,刚要说话。 李建军开口了。 “迈克尔·约翰逊,38岁,入职洛杉矶机场辅警三年。之前有过两次被投诉记录,一次是因为暴力执法,一次是因为性骚扰女游客。两次都不了了之,因为你的表哥是洛杉矶警察局的小队长。” 黑人辅警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建军,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没回答。 他继续说。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款两千三百美元。你妻子上个月刚生了第三个孩子,经济压力很大。所以你最近一直在找机会捞外快——比如敲诈外国游客。” 黑人辅警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到底是谁?!” 李建军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滥用职权和性骚扰。而且,这个房间的摄像头没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人辅警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李建军向前一步。 “这意味着,如果我在这里把你打一顿,然后报警说是你滥用职权在先,暴力执法在后,没有人能证明是谁先动的手。” 黑人辅警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会打你。” 他掏出手机。 “但我有一个要求。” 黑人辅警咽了口唾沫。 “什……什么要求?” 李建军说。 “现在,你亲自送我们出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们道歉。” 黑人辅警愣了。 “道……道歉?” “对。”李建军点头,“就说你搞错了,我们的签证没有问题。然后鞠躬,说对不起。” 黑人辅警脸色涨红。 “这……这不可能!” 李建军看着他。 “那好吧。” 他打开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领事馆吗?我这里是洛杉矶机场,遇到一点麻烦……” “等等!”黑人辅警扑过来,“我道歉!我道歉!” 李建军看着他。 “想清楚了?” 黑人辅警拼命点头。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李建军收起手机。 “走吧。” …… 五分钟后,机场大厅。 黑人辅警走在前面,李建军三个人跟在后面。 走到人流密集的地方,黑人辅警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那个……对不起。是我搞错了。你们的签证没有问题。” 李建军看着他。 “大声点。” 黑人辅警咬了咬牙,提高声音。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请你们原谅!” 周围几个旅客停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李建军点点头。 “行了。走吧。” 黑人辅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建军,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李建军笑了笑。 “猜的。” 王雨嫣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李建军想了想。 “就亿点点。” 三个人都笑了。 走出机场,阳光刺眼。 远远的,李父站在一辆黑色SUV旁边,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看见他们,他眼睛一亮,使劲挥手。 “建军!这儿!” 三个人走过去。 李父迎上来,一把抱住儿子。 “好小子,可算来了!” 他松开李建军,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笑得合不拢嘴。 “晚晴!雨嫣!都来了!太好了!” 林晚晴笑着打招呼。 “叔叔好!” 王雨嫣也笑了。 “叔叔好!” 李父连连点头。 “好好好!走,上车!你妈在家做好饭了,等着你们呢!” 四个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林晚晴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叔叔,这边好漂亮啊!” “美国嘛,发达国家!”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忽然问。 “爸,妈呢?” “在家呢。照顾薇薇。对了,薇薇知道你们来,高兴坏了。” 李建军点点头。 “她身体怎么样?” 李父叹了口气。 “还行。就是双胞胎肚子太大,行动不方便。这几天总说腰疼。” 李建军沉默了。 “爸,那几把枪的事,处理了吗?” 李父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讪讪地笑。 “那个……还放着呢。” 李建军看他。 “还放着?” 李父挠挠头。 “你妈不让动。说等你来了再说。”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行。我处理。”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李建军下车,看着眼前的房子。 两层小楼,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门口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橘子树。 林晚晴眼睛亮了。 “哇!好漂亮!” 李父得意地笑。 他领着三个人进门。 客厅里,李母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赶紧出来。 看见李建军,她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她。 “妈。” 李母拍着他的背。 “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 李建军摇头。 “不累。” 李母松开他,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 “晚晴!雨嫣!快进来坐!” 林晚晴和王雨嫣走过去,跟李母拥抱。 李母拉着她们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都来了!太好了!” 她回头冲楼上喊。 “薇薇!建军他们来了!” 楼上传来开门声。 然后,一个穿着孕妇裙的女人,慢慢走下楼梯。 她挺着巨大的肚子,行动有些迟缓,但脸上带着笑。 林薇薇。 她看着李建军,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扶住她。 “薇薇。” 林薇薇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来了。” 李建军点头。 “我来了。” 林晚晴凑过来,拉着表姐的手。 “薇薇姐!我们来看你了!” 王雨嫣也走过来。 “薇薇。” 林薇薇看着她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晚晴……雨嫣……你们……” 林晚晴抱住她。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王雨嫣也抱住她们。 三个人抱在一起。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李母在旁边抹眼泪。 第114章 妈妈的厨房? 洛杉矶的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林晚晴、王雨嫣和林薇薇三个人挤在沙发上,聊得热火朝天。 “薇薇姐,你肚子也太大了吧!”林晚晴瞪着眼睛,伸手想摸又不敢,“双胞胎都这么大?” 林薇薇笑着拉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你摸摸,他们可活跃了。” 林晚晴的手刚放上去,就感觉肚皮轻轻动了一下。 她惊叫起来。 “动了动了!雨嫣姐你快摸!” 王雨嫣凑过来,也伸手放上去。 又一个胎动,正好踢在她手心。 王雨嫣的眼睛亮了。 “真的在动!” 林薇薇看着她们俩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笑得温柔。 “他们知道你们来了,高兴呢。” 林晚晴眨眨眼。 “那我岂不是要当长辈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想得美。你是妹妹。” 林晚晴想了想。 “也行。反正我是皇后。”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 厨房里,李母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灶眼上,一条鱼正在油锅里煎得滋滋响。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菜,红的辣椒,绿的青椒,白的蒜片。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时不时抬手擦一下。 客厅里的笑声传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年轻人,聊得真热闹。” 她转回头,继续忙活。 李建军从卫生间出来,经过厨房门口,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母亲站在灶台前,弯着腰,正在翻炒锅里的菜。油烟升腾起来,她的脸被熏得微微发红。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一个人。 忙着六个人的晚饭。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上辈子。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次他回家,她都在厨房里忙活。炖他爱吃的排骨,炒他爱吃的青菜,熬他爱喝的汤。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吃饭。从来没想过进去帮忙。 后来母亲年纪大了,腰不好,还是这样。 他记得有一次回去,看见母亲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炒菜。他说“妈你歇着,我来”,母亲说“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再后来,母亲不在了。 他再也没有吃过那种味道的饭。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妈。” 李母回头,看见他,笑了。 “建军?怎么进来了?饿了?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李建军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母亲。 李母愣住了。 “建……建军?” 李建军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 “妈,对不起。” 李母更懵了。 “对不起啥?你这孩子,怎么了?” 李建军没松手。 “儿子让你受累了。” 李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手,拍拍儿子的胳膊,声音有点抖。 “傻孩子,说什么呢。妈做顿饭,累什么累?” 李建军不说话,只是抱着她。 李母也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让儿子抱着,眼眶里的泪花打着转,但嘴角是笑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军松开手。 他看着母亲,认真地说。 “妈,你去休息。我来做。” 李母愣了一下。 “你?你会做饭?” 李建军点头。 “会。” 李母将信将疑。 “行吗?要不还是妈来吧……” 李建军已经解开她的围裙,往自己身上系。 “妈,你就让我表现表现。不然晚晴她们该说我不孝顺了。” 李母被他逗笑了。 “行行行,你来你来。” 她解下围裙,递给儿子。 李建军系好围裙,站在灶台前,拿起锅铲。 李母站在旁边,没走。 “建军,那个排骨汤再炖十分钟就行。鱼快好了,你翻一下,别糊了。青菜等鱼出锅再炒……” 李建军回头看她。 “妈,你去歇着吧。我知道。” 李母张了张嘴,还是没走。 李建军笑了。 “妈,你是不是不放心?” 李母也笑了。 “是有点。” “那你就在旁边看着。看我能不能把这顿饭做出来。” 李母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李建军转回头,开始忙活。 翻鱼,加料,出锅。 洗锅,倒油,爆香蒜片。 下青菜,翻炒,加盐。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新手。 李母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建军,你这手法……练过?” 李建军手上不停。 “嗯。自己住的时候,经常做饭。” 李母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来,儿子在江州上班,一个人住那段时间,她没问过他吃得好不好。 她有点愧疚。 李建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她一眼。 “妈,你别多想。我就是喜欢做饭。” 李母点点头,没说话。 但眼眶红了。 客厅里,林晚晴忽然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好香!” 王雨嫣也闻到了。 “好像是厨房那边传来的。” 林晚晴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阿姨做什么好吃的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愣住了。 李建军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李母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 林晚晴眨眨眼。 “建军?怎么是你?” 李建军回头看她。 “怎么?不行?” 林晚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行行行。我男人最行了。” 李母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雨嫣和林薇薇也过来了,挤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林薇薇看着李建军忙碌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王雨嫣轻轻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林薇薇摇摇头。 “没事。就是觉得……真好。” 王雨嫣点点头。 “是啊,真好。” 半个小时后,饭菜上桌。 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中间一大碗排骨汤。 李父从外面进来,看见这桌菜,眼睛亮了。 “哎呀,今天伙食不错啊!” 他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夹。 李母拍他手。 “等会儿!人还没齐呢!” 李父讪讪地放下筷子。 林晚晴拉着林薇薇坐下,王雨嫣坐在旁边。 李建军最后坐下,正好挨着母亲。 李母看着他,眼里全是笑。 “建军,这顿饭是你做的,你说两句。” 李建军愣了一下。 “说两句?说什么?” 李母说。 “说点喜庆的。” 李建军想了想,端起酒杯。 “那就祝咱们一家,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林晚晴第一个响应。 “好!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王雨嫣也举杯。 林薇薇也举杯。 李父李母也举杯。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母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儿子。 “建军,妈问你个事。” “妈您说。”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自己琢磨的。” 李母点点头。 “琢磨得好。以后回家,你做饭。” “行。” 李父在旁边插嘴。 “那我呢?” 李母看他一眼。 “你负责吃。” 李父委屈巴巴地夹了一筷子菜。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林晚晴抢着洗碗。 王雨嫣帮忙。 林薇薇想帮忙,被她们俩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别动!” 林薇薇无奈地笑。 李建军陪父亲在客厅喝茶。 李母坐在旁边,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两个姑娘,嘴角带着笑。 她忽然说。 “建军。” “这两个姑娘,都是好孩子。”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李母看着他。 “你得对得起人家。”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我知道。” 李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父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建军,那几把枪的事,你看……” 李建军看他一眼。 “爸,你那些枪,先放着。我明天找个律师问问。” 李父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其实我就是图个新鲜。买完就觉得没啥意思了。” 李母在旁边哼了一声。 “新鲜?好几万美金的新鲜?” 李父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李建军看着父母斗嘴,忽然笑了。 这才是家的感觉。 晚上九点,林薇薇有些累了,回房间休息。 林晚晴和王雨嫣也回了客房。 李建军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李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建军。” “妈?” 李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薇薇那孩子,不容易。”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李母继续说。 “她一个人在国外,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你爸我俩来了,她得多难?” 李建军没说话。 李母看着他。 “建军,妈不是怪你。妈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要负责任。” 李建军点头。 “妈,我懂。” 李母拍拍他的胳膊。 “懂就好。”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对了,那几个姑娘的事……你自己处理好。妈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李建军愣了一下。 “妈……” 李母摆摆手。 “行了,早点睡吧。” 她走了。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心里暖暖的。 又有点酸。 李建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说“妈做顿饭,累什么累”,想起她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辈子,他赚了很多钱,有了很多女人,看起来什么都有了。 但最珍贵的,其实是母亲做的饭,父亲的笑,一家人的团聚。 第115章 枪 第二天早晨7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李建军睁开眼,发现林晚晴,王雨嫣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轻轻动了动,想抽出手臂。 林晚晴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别动……”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开始盘算今天要办的事。 找律师,处理老爸那几把枪。陪薇薇去做产检。还得安排一下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正想着,手机震了。 他伸手拿过来一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 “建军,你到美国了吧?那事我帮你问了,有个专门做枪支辩护的律师,姓陈,华人,口碑不错。电话发你,你联系他。” 李建军回复:“谢了张哥。” 放下手机,他轻轻抽出胳膊,下了床。 林晚晴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睡。 王雨嫣也动了动,没醒。 李建军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楼下,厨房里飘出香味。 李母正在做早饭,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 “建军?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建军走过去。 “妈,我来帮你。” 李母摆手。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你去坐着。” 李建军没走,拿起旁边的围裙系上。 “妈,你就让我干点活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李母看着他,笑了。 “行行行,你来。把粥盛出来,碗筷摆上。” 李建军开始忙活。 李母在旁边煎鸡蛋,忽然问。 “建军,那枪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建军手上不停。 “我约了个律师,待会儿去看看。” 李母点点头。 “那几把枪,你爸藏车库了。我说让他扔了,他舍不得。” 李建军笑了。 “妈,那是好几万美金买的,爸当然舍不得。” 李母哼了一声。 “好几万美金?好几万美金买一堆铁疙瘩?还不如给我买几个包呢。” 李建军看了母亲一眼。 “妈,你喜欢包?我给你买。” 李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开玩笑的。妈都多大年纪了,背什么包。” 李建军认真地说。 “年纪大也能背。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 李母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建军,你……”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她。 “妈,儿子现在有钱了。你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玩,都跟我说。我安排。” 李母靠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好。” 八点,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李父今天格外兴奋,一边喝粥一边偷瞄儿子。 李建军假装没看见。 林晚晴注意到了,小声问。 “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李父轻咳一声。 “那个……建军,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处理那几把枪?” 李建军点头。 “对。约了个律师。” 李父眼睛亮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建军看他一眼。 “爸,你去干嘛?” 李父理直气壮。 “那是我的枪!我得去!” 李母在旁边插嘴。 “你去什么去?去了净添乱。” 李父不服气。 “我怎么添乱了?那是我的枪,我有发言权!” 李建军看着父亲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行。爸,你跟我一起去。” 李父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但你得听我的。” 李父连连点头。 “听你的听你的!” 林晚晴在旁边举手。 “我也去!” 王雨嫣也举手。 “我也去。” 李建军看着她们俩。 “你们去干嘛?” 林晚晴理直气壮。 “看热闹啊!”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行吧。都去。” 他看向林薇薇。 “薇薇,你在家休息。产检约的下午,我们中午就回来。” 林薇薇点点头。 “好。你们路上小心。” 上午九点半,李建军带着一行人来到洛杉矶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电梯上到二十三层,出来就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看见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may I help you?” 李建军说。 “我找陈律师。有预约。” 前台查了一下,笑容更灿烂了。 “mr. Li?这边请。” 一行人被领进一间会议室。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男人推门进来,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笔挺,气质儒雅。 “李建军先生?你好,我是陈明远。” 李建军站起来,跟他握手。 “陈律师,久仰。” 陈明远笑着坐下,目光扫过一行人。 “这几位是……” 李建军介绍。 “这是我父亲,这是我未婚妻,这是我女朋友。” 陈明远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 “幸会幸会。” 他看向李建军。 “李先生的案子,张律师已经跟我大致说过了。能不能详细讲一下情况?” 李建军看向父亲。 李父轻咳一声,开始讲述。 “那个……就是我来美国之后,认识了一个中介。那人挺热情的,带我看了房,还问我有没有兴趣玩玩枪。我说有点兴趣,他就带我去买了。” 陈明远问。 “在哪儿买的?” 李父想了想。 “一个仓库。挺偏僻的。” “那个中介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李父摇头。 “就一个胖子,戴眼镜。电话后来打不通了。” 陈明远点点头。 “枪是什么型号?买了多久了?” 李父把型号报了一遍。 陈明远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向李建军。 “李先生,你父亲这情况,有点复杂。” 李建军问。 “怎么说?” 陈明远解释。 “加州是全美枪法最严的州之一。购买枪支需要背景调查,需要等待期,需要登记。你父亲这种情况——无证持有,来源不明,数量还不少——如果被查到,最低也是 felony,重罪。” 李父脸色变了。 “重……重罪?” 陈明远点头。 “对。最高可能判三年。” 李父彻底慌了。 他看向儿子。 “建军,我……” 李建军拍拍他的手。 “爸,别急。听陈律师说完。” 他看向陈明远。 “陈律师,有没有办法解决?” 陈明远想了想。 “有两个方案。第一,主动上交。你带着枪去警局,说明情况,说是从国内刚来,不了解法律,误买了。这种情况,一般不会起诉,但枪肯定没了。” 李建军问。 “第二呢?” 陈明远压低声音。 “第二,我认识几个专门做枪械登记的人。交点钱,补办手续,把这几把枪洗白。但这个有风险——如果那些枪是黑枪,来源有问题,补办的时候被查出来,更麻烦。”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父亲。 “爸,那个中介,你觉得靠谱吗?” 李父想了想。 “当时觉得挺靠谱的。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 “怎么不对?” 李父回忆。 “他说那批枪是走私来的,便宜。我当时图便宜,就没多想。”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爸,你买的,可能是黑枪。” 李父的脸色更白了。 林晚晴在旁边小声说。 “那怎么办?” 李建军看向陈明远。 “陈律师,如果真是黑枪,主动上交的话,会不会被追究?” 陈明远想了想。 “这个要看情况。如果是你父亲主动发现,主动上交,而且确实能证明是不知情购买,一般不会追究。但如果那些枪牵扯到其他案件,可能会有麻烦。” 李建军点点头。 他看向父亲。 “爸,我建议主动上交。” 李父有点舍不得。 “可是……好几万美金呢……” 李建军认真地说。 “爸,钱可以再赚。你要是因为这个进去,妈怎么办?薇薇怎么办?那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李父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行。听你的。” 中午十二点,洛杉矶警察局门口。 李建军陪着父亲走进去。 林晚晴和王雨嫣在车里等。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出来了。 李父手里空空,但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 李建军跟在后面,嘴角带着笑。 林晚晴赶紧下车。 “怎么样怎么样?” 李建军说。 “办完了。警察查了一下,那批枪确实是走私来的,正在追查来源。我爸主动上交,还提供了那个中介的线索,算立功了。警察说不会追究。” 林晚晴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看向李父。 “叔叔,您没事吧?” 李父摆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心疼。” 林晚晴笑了。 “叔叔,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行。” 李父点点头。 “是啊。人没事就行。” 他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 李父拍拍他肩膀。 “儿子长大了,能替爸扛事了。” 李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爸……” 李父摆摆手。 “行了,走吧。回家吃饭。” 下午两点,一家人回到家。 林薇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们进门,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 李建军走过去,扶她坐下。 “没事了。解决了。” 林薇薇松了口气。 “那就好。” 李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李父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母听完,瞪他一眼。 “活该!让你乱买东西!” 李父讪讪地笑。 “以后不买了,不买了。” 李母哼了一声,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吃饭吧。饿了吧?” 林晚晴“饿了饿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林晚晴凑过来。 “笑什么呢?” 李建军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林晚晴眨眨眼。 “哪样?”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是啊。这样挺好。” 第116章 奢侈品大采购 早上八点,阳光明媚。 李建军从楼上下来,就看见客厅里坐着四个女人——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李母。 四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 林晚晴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建军!我们在看攻略!” 李建军愣了。 “攻略?什么攻略?” 王雨嫣举起手机。 “洛杉矶购物攻略。” 林薇薇在旁边笑。 “她们俩昨晚兴奋得睡不着,查了一晚上。” 李母也笑。 “我这老婆子也跟着凑热闹。” 李建军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什么。 他看向母亲。 “妈,你喜欢包对吧!” “昨天早上你说的。”李建军坐到沙发上,“你说那些枪的钱,还不如给你买几个包。” 李母脸微微红。 “我那是开玩笑的……” “妈,儿子有钱,咱一会去买几个。” 他看向林晚晴。 “晚晴,你们查的攻略里,洛杉矶最好的购物中心是哪个?” 林晚晴眼睛亮了。 “比弗利中心!还有南海岸广场!还有……” 她一口气报了一串名字。 李建军点点头。 “那就都去。” 林晚晴:“都去?” “对。”李建军站起来,“今天带你们去大采购。” 他看向林薇薇。 “薇薇,你身体行吗?” 林薇薇摸了摸肚子。 “还行。医生让我多活动活动,有助生产。” 李建军点头。 “那就一起去。” 林晚晴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他。 “建军你最好了!” 王雨嫣也笑了。 李母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建军,妈就不去了吧……那么大年纪了……” 李建军看着她。 “妈,你得去,得让儿子尽尽孝心!” 李母犹豫。 “我……” 林晚晴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阿姨,一起去嘛!您帮我们参谋参谋!” 王雨嫣也走过来。 “阿姨,去吧。” 林薇薇也笑。 “妈,一起去吧。难得有机会。” 李母看着她们,眼眶有点红。 “好,好,去。” 上午九点半,比弗利中心。 一行人从保姆车上下来。 李建军走在前面,一米八八的身高,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俊朗得像电影明星。 身后跟着四个女人——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王雨嫣走在旁边,林薇薇挺着肚子由李母扶着。 五个人一进商场,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林晚晴眼睛都直了。 “哇!这也太豪华了吧!” 王雨嫣四处打量。 “比弗利中心,好莱坞明星经常来的地方。” 林薇薇也兴奋。 “我早就想来了,一直没机会。” 李母四处看着,有点拘谨。 “这地方……东西是不是很贵?” “妈,今天咱们来,就是花钱的。” 他看向林晚晴。 “第一站去哪儿?” 林晚晴早就查好了。 “爱马仕!我听说他们家包包最难买!” 爱马仕专卖店。 店员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看见一行人进来,职业性地迎上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中国男人太帅了。 他身边那几个女人也太漂亮了。 尤其是那个孕妇,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居然还那么好看。 “wele to hermès. may I help you?” 林晚晴直接说。 “包。我们要看包。” 店员带她们到包包区。 林晚晴的眼睛立刻被一个橙色的小盒子吸引了。 “这个!这个多少钱?” 店员微笑着介绍。 “这是我们的经典款birkin,30厘米,鳄鱼皮,价格是四万两千美元。”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两千美元?三十万人民币?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 “喜欢就买。” 林晚晴眼睛亮了。 “那……那我能看看别的吗?” 店员笑容更灿烂了。 “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晚晴试了十几个包。 birkin,Kelly,constance,Lindy…… 每一个都喜欢。 每一个都想要。 她看向李建军,有点纠结。 “建军,我选不出来……” 李建军笑了。 “选不出来就都买。你们多选几个。最少每人也要两个。” “都……都买?” 李建军点头。 “对。都买。” 他看向店员。 “刚才试过的那些,全都包起来。” 店员瞪大了眼睛。 “All of them?” 李建军点头。 “All of them.” 店员深吸一口气,赶紧去拿包装盒。 林晚晴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发什么呆呢?” 林晚晴回过神,一把抱住李建军。 “老公!我爱你!”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还有下一家呢。” 他看向母亲。 “妈,你喜欢什么?去看看。” 李母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就看看。” 林晚晴拉着她。 “阿姨,走!我带您去看!” 珠宝区。 李母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黄金饰品,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漂亮了……” 林晚晴在旁边怂恿。 “阿姨,喜欢哪个?试试!” 李母指着一条金项链。 “这个……能看看吗?” 店员拿出来,帮她戴上。 李母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带着笑。 “好看吗?” 林晚晴连连点头。 “好看!特别显气质!” 李母又看了看价签。 三万八千美元。 她赶紧摘下来。 “太贵了太贵了……” 李建军走过来。 “妈,怎么了?” 李母摇头。 “没什么,走吧。” 李建军看向店员。 “刚才那条项链,包起来。” 李母急了。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 “妈,你戴那条项链,特别好看。” 李母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军打断她,“儿子现在有钱了,给妈买条项链怎么了?” 他看向店员。 “还有别的款式吗?都拿出来看看。” 店员赶紧把黄金饰品全拿出来。 李建军看着母亲。 “妈,你自己挑。喜欢哪个买哪个。” 李母看着那一排金灿灿的首饰,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挑选。 最后,她挑了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个手镯,两个戒指。 李建军刷卡。 五件黄金饰品,一共十六万美元。 李母看着那张小票,手都在抖。 “建军,这……这也太多了……” 李建军笑了。 “妈,你喜欢就好。” 男装区。 王雨嫣拉着李建军。 “建军,你也买点。” 李建军摇头。 “我有衣服。” “你那衣服都是国内的,在这边穿不合适。”王雨嫣认真地说,“这边天气干,得买点好的。” 林晚晴在旁边帮腔。 “对对对!我男人得穿最好的!” 两个人拉着李建军,进了几家顶级男装店。 Armani,Zegna,brioni…… 西装、衬衫、皮鞋、领带…… 试了一套又一套。 李建军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俊朗的男人,有点恍惚。 林晚晴在旁边花痴。 “天哪,我男人也太帅了吧!” 王雨嫣也点头。 “确实帅。” 林薇薇在旁边笑。 “你们俩够了啊。” 林晚晴理直气壮。 “不够!我男人就得天天夸!”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最后,他们给他买了五套西装,十件衬衫,五双皮鞋,一堆配饰。 一共二十八万美元。 女装区。 林晚晴和王雨嫣开启了疯狂模式。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这个颜色适合我!那个颜色适合你!” “试试这个!试试那个!” 两个人试了上百件衣服。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换了一套又一套,脸上一直带着笑。 店员们围着他转,端茶送水,殷勤得不行。 这个中国男人太帅了,而且太有钱了。 他身边那两个女人买起东西来,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三个小时后,林晚晴和王雨嫣终于消停了。 收银台前,堆满了购物袋。 李建军刷卡。 一百二十三万美元。 店员们看着那张小票,眼睛都直了。 店长亲自过来,鞠躬道谢。 “thank you for your patronage. we look forward to serving you again.”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建军,我今天太开心了!”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开心就好。” 一行人从爱马仕出来。 林晚晴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感慨万千。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在爱马仕这么买东西。” 王雨嫣在旁边笑。 “我也没想到。” 林薇薇扶着肚子,笑得很温柔。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看着她。 “谢什么?” 林薇薇说。 “谢谢你让我妹妹这么开心。” 李建军笑了。 “应该的。” 他看向母亲。 “妈,累不累?” 李母摇头。 “不累!一点都不累!” 她今天买了十几万美元的首饰,心情好得不得了。 李建军笑了。 “那下一站?” 林晚晴举手。 “南海岸广场!” …… 下午四点,南海岸广场。 又是一轮疯狂的扫货。 这次是护肤品和化妆品。 La mer,La prairie,cpb,Sisley…… 林晚晴和王雨嫣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在各个专柜间穿梭。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眼霜!精华!面霜!” “口红!香水!身体乳!” 李建军跟在后面,负责刷卡。 柜姐们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中国男人,简直是财神爷。 李母也被拉着买了一套护肤品。 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有点懵。 “这……这些都是干什么的?” 林晚晴耐心解释。 “这个是洗脸的,这个是擦脸的,这个是抹眼睛的……” 李母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复杂?” 林晚晴笑。 “阿姨,您慢慢学。以后我教您。” 李母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晚上七点,一行人终于回到家。 车子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购物袋。 李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大包小包地往里搬,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去进货了?” 林晚晴笑着。 “叔叔,不是进货,是采购!” 李父看着那些袋子上的Logo,咽了口唾沫。 爱马仕,香奈儿,古驰,LV,阿玛尼…… 每一个都价值不菲。 他看向儿子。 “建军,这得花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 “没仔细算。大概两三百万美元吧。” 李父沉默了。 他默默走进屋,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客厅里,一家人忙活着,笑声不断。 林晚晴拿着一个新包,在李建军面前晃。 “建军,好看吗?” 李建军点头。 “好看。” 王雨嫣戴着一对新耳环,问他。 “这个呢?” 李建军也点头。 “好看。” 林薇薇拿着一件婴儿连体衣,笑着说。 “建军,你看这个,可爱吗?” 李建军看着那件小小的衣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是他的孩子。 再过几天,就要穿上这件衣服了。 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件衣服。 “可爱。” 林薇薇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笑了。 第117章 父爱如山 晚上九点,洛杉矶的夜色笼罩着这栋白色的独栋别墅。 客厅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新包爱不释手。 “雨嫣姐,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特别衬我?” 王雨嫣凑过去看了看。 “嗯,好看。不过我觉得你刚才试那个橘色也不错。” “橘色的我准备明天背!今天先宠幸这个!” 两个人笑成一团。 林薇薇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脚边放着几个购物袋,是李建军特意给她买的孕妇装和婴儿用品。 李母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金项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建军他妈,你戴上去试试!”李父在旁边怂恿。 李母白了他一眼。 “试什么试?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得收好了。” “收着干嘛?买来不就是戴的?” “你懂什么!” 老两口拌着嘴,但脸上都是笑的。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 林晚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开心就好。”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叔叔呢?” 李建军愣了一下。 “我爸?刚才还在这儿……” 他四处看了看。 客厅里没有。 “可能在厨房?” 林晚晴站起来,往厨房走。 没人。 “卫生间?” 她喊了一声。 “叔叔?” 没有回应。 林晚晴有点纳闷。 “奇怪,去哪儿了?” 阳台上,夜色深沉。 李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默默地看着远处的灯火。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身后客厅里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热热闹闹的。 他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微微翘起。 但很快又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今天买的那些东西,他一件也没有。 不是买不起——儿子有的是钱。 是没人想起来给他买。 老婆有金项链金手镯,儿媳妇们有包有衣服有化妆品,薇薇有孕妇装婴儿用品。 就他,啥也没有。 他倒不是真想要什么。 六十多岁的人了,要那些干啥? 可是…… 他心里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不是怪儿子。 儿子今天忙前忙后,陪这个陪那个,刷卡刷到手软。 他知道儿子孝顺。 但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 不想要什么,但又希望被人想起。 哪怕只是一句话。 一句“爸,你想要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烟送到嘴边。 客厅里,李建军站起来。 “我去找我爸。” 他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他看见父亲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手里夹着烟,肩膀微微佝偻。 李建军愣了一下。 “爸?” 李父猛地回头,看见儿子,赶紧把烟掐了。 “建军?你怎么出来了?” 李建军走过去。 “爸,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李父笑了笑。 “没事,抽根烟。屋里闷。” 李建军看着他。 父亲的笑,有点不自然。 他心里咯噔一下。 “爸……” 李父摆摆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外面凉。” 他转身要走。 李建军拉住他。 “爸,对不起。” 李父愣住了。 “对不起啥?” 李建军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今天……忘了您了。” 李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爸啥也不缺,要那些干啥?” 李建军没说话。 李父拍拍他的肩膀。 “真的,爸不缺。你们开心就行。” 李建军看着他。 父亲的眼睛里,有笑意。 但笑意下面,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被忽略的感觉。 上辈子,他自己也尝过那种滋味。 在公司,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在家里,他是最被忽略的那个。老婆嫌他挣钱少,孩子嫌他管得多,父母嫌他没出息。 他也曾经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灯火,想着什么时候能被人记起。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爸,您等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 李父站在原地,愣了愣。 “这孩子……” 客厅里,李建军走到母亲面前。 “妈,我爸喜欢什么?” 李母愣了一下。 “什么?” “我爸。”李建军认真地问,“他喜欢什么?” 李母想了想。 “你爸啊……抽烟,喝酒,就这两样。” 李建军点点头。 他走到林晚晴面前。 “晚晴,借你手机用一下。”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他。 李建军打开购物网站,开始搜索。 烟。 最好的烟。 古巴雪茄。 他找到一家洛杉矶本地的雪茄专卖店,挑了一盒顶级古巴雪茄,五十支装,八千美元。 酒。 最好的酒。 他找到一家名酒专卖店,挑了一瓶麦卡伦1926,六十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全球限量四十瓶。这家店刚好有一瓶,标价六万五千美元。 他下单。 加急配送。 四十分钟内送到。 付完款,他把手机还给林晚晴。 林晚晴看着那两张订单,眼睛瞪圆了。 “建军,你这是……” 李建军没说话,走向阳台。 阳台上,李父还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儿子在忙什么,也不想去问。 他又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门开了。 李建军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爸。” 李父回头。 “怎么又出来了?”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 “爸,这是给您的。” 他把手伸出来。 李父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烟和酒,四十分钟后送到。 李父抬起头,看着儿子。 李建军看着他。 “爸,今天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了。” 李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他。 “爸,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李父的手抖了抖。 他抬起手,拍拍儿子的背。 “好孩子……好孩子……” 他声音哽咽了。 李建军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爸,您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您不说,我不知道。” 李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爸啥也不想要。就是想……” 他顿了顿。 “就是想让你心里有爸。” 李建军鼻子一酸。 “爸,我心里一直有您。” 李父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赶紧擦掉。 “行了行了,进去吧。外面凉。” 李建军没动。 “爸,我陪您站会儿。” 李父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好,好。” 父子俩站在阳台上,并肩看着远处的灯火。 谁也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晚晴跑去开门。 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木盒和一瓶包装考究的酒。 “delivery for mr. Li?” 林晚晴接过来。 “对对对!谢谢!” 她抱着东西跑进客厅。 “叔叔!您的快递!” 李父从阳台回来,看见那个木盒和那瓶酒,愣住了。 林晚晴把东西递给他。 “叔叔,建军给您买的!” 李父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打开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支古巴雪茄,每一支都用玻璃纸包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又看向那瓶酒。 麦卡伦1926。 他听人说过,这酒一瓶能买辆车。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 李建军站在那儿,看着他。 “爸,您尝尝。要是喜欢,下次再买。” 李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 林晚晴凑过来。 “叔叔,您这酒,我也要尝尝!” 李父瞪她。 “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 林晚晴撒娇。 “就一口!一口嘛!” 李母在旁边笑。 “你就让她尝尝呗。” 李父想了想,点点头。 “行,就一口。”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酒,点烟。 李父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 “好酒!” 他看向儿子。 “建军,你也来一口?” 李建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确实好酒。 醇厚,绵长,回味无穷。 他把杯子还给父亲。 “爸,这酒您留着慢慢喝。喝完了我再买。” 李父点点头。 “好。” 他又看向那盒雪茄。 “这烟,太贵了。” 李建军说。 “爸,您喜欢就行。” 李父看着他,忽然笑了。 “儿子,爸这辈子,值了。” 李建军心里一酸。 “爸……” 李父摆摆手。 “行了,不说了。喝酒!” 一家人举起杯子。 林晚晴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这什么味儿!” 王雨嫣在旁边笑。 “谁让你喝的?” 林晚晴瞪她。 “我尝尝怎么了!” 林薇薇笑倒在沙发上。 李母也笑。 客厅里,笑声不断。 李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屋子人,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第118章 儿子的心意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照进餐厅。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地吃着早饭。 李母端上来一锅小米粥,又端了一盘煎饺。 “建军,多吃点。昨晚睡得晚,今天补补。” 李建军点点头,接过碗。 林晚晴坐在他旁边,一边喝粥一边刷手机。 “建军,今天去哪儿玩?”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你们去玩。我有点事。” 林晚晴愣了。 “什么事?” 李建军没细说。 “一点私事。” 林晚晴眨眨眼,没多问。 王雨嫣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李父坐在对面,埋头喝粥,没在意。 吃完饭,李建军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李父正在喝最后一口粥,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李建军笑了笑,推门出去。 上午九点,比弗利中心。 李建军一个人走在商场里,身边没有林晚晴,没有王雨嫣,没有母亲。 只有他自己。 他走进一家顶级男装店。 店员迎上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人,西装笔挺,气质优雅。 “Good morning, sir. how may I help you?” 李建军说。 “我想给我父亲买几身衣服。” 店员眼睛亮了。 “of course, sir. what size is your father?” 李建军想了想。 “一米七左右,偏瘦。” 店员点点头,开始给他推荐。 “这款是我们的经典款,羊毛混纺,适合秋冬。这款是纯棉的,春夏穿很舒服。这款是休闲款,平时出门穿……” 李建军一件一件看过去。 他想象着父亲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 父亲一辈子穿的都是便宜货。上班的时候穿工装,下班了穿旧衬衫。过年买件新衣服,能穿好几年。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李建军指着那件经典款的西装。 “这件,要一套。” 又指着那件休闲款。 “这件,也要。” 店员眼睛亮了。 “好的先生!颜色方面有什么偏好?” 李建军想了想。 “深色吧。他喜欢深色。” 店员点点头,开始帮他挑。 深灰色的西装,藏蓝色的休闲外套,黑色的裤子,浅灰色的衬衫…… 挑了整整十套。 店员笑得合不拢嘴。 “先生,您父亲一定会很开心的。” 李建军点点头。 “还有鞋子。” 店员带他到鞋区。 皮鞋,休闲鞋,运动鞋。 他按父亲的尺码,一样挑了两双。 “还有皮带。” 又挑了几条皮带。 “还有领带。” 挑了几条领带。 店员看着他,眼神已经变了。 这个男人,不是来买东西的。 是来扫货的。 从男装店出来,李建军走进一家表店。 店员是个金发碧眼的姑娘,看见他,眼睛一亮。 “wele, sir! Looking for a watch?” 李建军点点头。 “给我父亲挑一块。” 店员赶紧带他到柜台前。 “这款是劳力士,经典款,很适合成熟男性。这款是欧米茄,比较低调。这款是百达翡丽,我们店刚到的新款……” 李建军看着那些表。 劳力士,欧米茄,万国,积家…… 他想象着父亲戴上这些表的样子。 父亲有一块表,是几十年前买的,早就坏了。后来就一直用手机看时间。 他从来没戴过一块像样的表。 “这块。”他指着那块百达翡丽。 店员眼睛瞪圆了。 “Sir, that one is fifty-eight thousand dollars.” 李建军点点头。 “包起来。” 店员深吸一口气,赶紧去拿包装盒。 从表店出来,李建军又逛了几家店。 剃须刀,买最好的。 钱包,买最好的。 墨镜,买最好的。 皮带扣,买最好的。 他买了很多很多。 多到两只手都拎不过来。 最后他找了家礼品店,买了几个大行李箱,把东西全部装进去。 三个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他推着箱子走出商场,上了车。 中午十二点,李建军回到家。 客厅里,林晚晴她们正在看电视。看见他推着三个大箱子进门,都愣住了。 “建军,你这是……” 李建军没说话,把箱子推到客厅中央。 他看向李父。 “爸。” 李父正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他叫,抬起头。 “怎么了?” 李建军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套衣服。 西装,休闲装,衬衫,裤子…… 李父愣住了。 “这……这是……” 李建军打开第二个箱子。 鞋子,皮带,领带,墨镜,钱包…… 李父张大了嘴。 李建军打开第三个箱子。 最上面是一个精美的表盒。 他打开盒子,露出那块百达翡丽。 阳光下,表盘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 李父的眼睛直了。 李建军把表拿出来,走到父亲面前。 “爸,这是给您的。” 李父看着那块表,手有点抖。 “建军,这……这也太贵了……” 李建军没说话,拉过他的手,把表戴在他手腕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李建军看着那块表在父亲手腕上闪闪发光,心里忽然有点酸。 “爸,您这辈子,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和建民。” 李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继续说。 “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有点钱就攒着,说是给我们娶媳妇用。”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爸,您知道吗?上辈子……上辈子我没出息,没让您过上好日子。” 李父的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儿子有钱了。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您以后,不用再省了。” 李父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手,想擦掉,却越擦越多。 林晚晴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王雨嫣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林薇薇靠在母亲肩上,鼻子酸酸的。 李母走过来,搂住老伴的胳膊。 “老头子,儿子给你买的,你就收着。” 李父点点头。 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 “爸,您穿上去试试?” 李父点点头。 林晚晴立刻跳起来。 “我来帮叔叔换!” 她拉着李父,进了一楼的卧室。 几分钟后,门开了。 李父走出来。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领带笔挺,皮鞋锃亮。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泛着低调的光。 他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年轻了十岁。 林晚晴在旁边鼓掌。 “哇!叔叔太帅了!” 王雨嫣也笑了。 “叔叔,您这身打扮,出去能迷倒一片老太太。” 李父被她说得不好意思。 “瞎说什么……” 但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李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走过去,帮他把领带正了正。 “老头子,你年轻的时候,就这么帅。” 李父看着她。 “现在不帅了?” 李母笑了。 “帅。一直都帅。”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父母,心里满满的。 他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母亲。 “妈,这是给您的。” 李母愣了。 “还有我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通体碧绿,水头十足。 李母的眼睛直了。 “这……这得多贵……” 李建军说。 “妈,您喜欢就行。” 李母拿着那条项链,手都在抖。 林晚晴凑过来。 “阿姨,我帮您戴上!” 她帮李母戴上项链。 翡翠贴在李母的脖子上,衬得她整个人都贵气起来。 李母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她。 “妈,您辛苦了。” 李母拍着他的背,眼泪掉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父穿着那身西装,舍不得脱。 李母戴着那条翡翠项链,也舍不得摘。 林晚晴看着他们,笑了。 “叔叔阿姨,你们这是要参加宴会啊?” 李父瞪她一眼。 “怎么?不行?” 林晚晴赶紧说。 “行行行!特别行!” 一家人笑成一团。 李建军坐在那儿,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心里踏实了。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的父亲,六十多岁还在打工。穿着破旧的衣服,骑着破旧的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 那时候,他多想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可是他没本事。 这辈子,他做到了。 他看向父亲。 父亲正低头看手腕上的表,嘴角带着笑。 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李建军笑了。 “爸。” 李父抬头。 “以后每年,我都给您买几身新衣服。” 李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顿了顿。 “不过别买太多,穿不完。”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在旁边插嘴。 “叔叔,我也给你买!” 李父笑了。 “行,听你们的。” 第119章 被袭击 作者说:各位书友! 是继续吃软饭,继续甜蜜。 还是让主角活在痛苦中,回忆以前的甜蜜。 看完这章,留下你们的评论。 这章是挺大的转折点,准备了两种写法。 (这章内容可以推到重写。你们的评论很重要。) 下午三点,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洛杉矶的街道上。 林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跟国内闺蜜群视频。 “你们看,这是建军给我买的包!爱马仕!四万多美元!” 她把包举到镜头前,脸上笑开了花。 群里一片惊呼。 “卧槽!林晚晴你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四万多美元?三十万人民币?!” “建军哥还缺女朋友吗?我也可以!” 林晚晴得意地笑。 “缺也不给你们!他是我一个人的!” 王雨嫣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听见这话,笑了。 “你一个人的?” 林晚晴赶紧改口。 “口误口误!是咱们的!” 王雨嫣笑着摇摇头,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林薇薇从楼上下来,挺着大肚子,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们俩又斗嘴。” 林晚晴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 “薇薇姐,宝宝今天乖不乖?” 林薇薇笑了。 “乖。刚才还踢我呢。” 李母从厨房探出头。 “晚晴,雨嫣,过来帮我择菜!” 两个人站起来,往厨房走。 林晚晴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和叔叔呢?” 李母说。 “在后院呢。建军陪他爸看那些新衣服。” 林晚晴笑了。 “叔叔今天可高兴了,那身西装穿了就不肯脱。” 几个人笑起来。 …… 客厅里,林薇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轻轻哼着歌。 是小时候妈妈唱过的摇篮曲。 忽然,她感觉肚子动了一下。 “宝宝乖,等你们出来,爸爸抱你们。” 她轻声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薇薇以为是李母她们回来了,没在意。 然后——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 林薇薇愣了一下。 “谁啊?” 没人回答。 敲门声更急了。 林薇薇想站起来,但肚子太大,动作很慢。 林晚晴从厨房跑出来。 “我去开门!” 她跑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门刚打开一条缝—— 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响起! 林晚晴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白色的羊绒大衣上,红色迅速蔓延开来。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 “建……军……” 她倒了下去。 门被彻底撞开。 两个蒙面人冲进来,手里端着AK47,对着屋内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 沙发被打得棉絮横飞,电视机爆裂,花瓶粉碎,墙上的画框掉落,玻璃渣四溅。 王雨嫣从厨房冲出来。 “晚晴!” 她扑向倒在地上的林晚晴。 又是一阵枪响。 王雨嫣的身体一震,后背绽开血花。她闷哼一声,倒在林晚晴旁边。 李母尖叫着从厨房跑出来。 “雨嫣!晚晴!” 她刚跑到客厅中央,一颗子弹擦过她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她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李父从后院冲进来。 “老婆!” 他看见客厅里的惨状,眼睛瞬间血红。 “我操你妈的!” 他抓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朝那两个蒙面人砸过去。 哒哒哒! 椅子被打得粉碎。 李父的身体一震,胸口绽开血花。他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 “老婆……晚晴……” 李建军从后院冲进来。 他看见的是人间地狱。 客厅里硝烟弥漫,血迹斑斑。 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王雨嫣趴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母亲倒在茶几旁,手臂上全是血。 父亲倒在客厅中央,胸口一片殷红,还在往前爬。 两个蒙面人站在客厅中央,枪口还在冒烟。 李建军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爆发出来。 他冲向那两个蒙面人。 速度之快,快得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一拳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整个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 第二个人调转枪口。 李建军一把抓住枪管,往上一抬。 哒哒哒! 子弹全部打在天花板上。 他另一只手掐住那人的脖子。 手指收紧。 那个人挣扎着,脸憋得通红,眼珠凸出。 李建军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表情。 “你……死……定……了。” 一字一句。 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 第一个蒙面人挣扎着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砰! 枪响。 李建军的胸口爆开一朵血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那个人。 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人吓疯了,连连开枪。 砰砰砰砰! 李建军身上多了好几个血洞。 但他还在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 林薇薇躲在二楼的卧室里,死死捂着嘴。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就被李母推了进去。 “别出来!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她蹲在角落里,听着楼下的枪声,听着尖叫声,听着倒地的声音。 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敢出声,不敢动。 只能一遍一遍地祈祷。 “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们平安……” ……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楼下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林薇薇浑身发抖,慢慢站起来。 她打开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楼梯拐角,她看见了。 客厅。 到处都是血。 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王雨嫣趴在她旁边。 李母倒在茶几旁。 李父倒在客厅中央。 李建军倒在两个蒙面人旁边。 一动不动。 林薇薇张大了嘴。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跑,腿迈不动。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阶楼梯,她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不……” 她爬向李建军。 爬到一半,她忽然感觉肚子一阵剧痛。 那种痛,和之前所有的不一样。 是撕裂般的痛。 是往下坠的痛。 她低头,看见地上有水。 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腿流下来。 羊水破了。 “不……不要……现在不要……”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爬到李建军身边,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他的脸。 “建军……建军……” 李建军一动不动。 但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她还活着。 林薇薇眼泪决堤。 她抬起头,看见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 她一动不动。 林薇薇的心像被刀剜一样。 “晚晴……晚晴……” 忽然,她感觉肚子又是一阵剧痛。 这次更猛烈。 她忍不住叫出声。 “啊——!” 她倒在李建军身边,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 不知过了多久。 警笛声由远及近。 救护车的声音也来了。 有人冲进来。 有人在喊。 有人在抬人。 林薇薇被人抬上担架。 她死死抓着那个人的手。 “我老公……我妹妹……救他们……求求你……救他们……” 第120章 生死之间觉醒 救护车尖啸着划破洛杉矶的黄昏。 李建军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胸口、腹部、大腿……十几个弹孔,触目惊心。 随车医护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黑人女性,经验丰富。她看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这么多枪伤,失血这么多,能活下来的概率…… 她摇摇头,继续按压。 “Stay with me! Stay with me!” 李建军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忽然,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 医护人员的身体晃了晃,手从李建军胸口滑开。 等她稳住身体,再低头看时,愣住了。 那些弹孔…… 正在愈合? 她揉了揉眼睛。 没错,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闭合。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撕裂的皮肤重新缝合。 “oh my god……”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颗子弹从伤口里慢慢挤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担架上。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十几颗子弹,一颗一颗被挤出来,滚落在担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弹孔,彻底愈合了。 皮肤光滑如初,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医护人员张大嘴,看看那些子弹,又看看李建军的脸。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what the hell……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 …… 李建军不知道这些。 他沉在一片黑暗里。 黑暗无边无际,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直在下坠。 不知道坠了多久。 忽然,小腹深处传来一股温热。 那股热量很小,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 然后它动了。 它开始向下走。 经过丹田,继续向下,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一直走到会阴深处。 那里有一个点。 冰冷的点。 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什么。 温热和冰冷相遇。 轰—— 李建军感觉整个人被炸开了。 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旋转,融合,变得越来越强大。 它们开始向上冲。 沿着脊柱,一路向上。 经过胸口的时候,又一团光芒亮起来。 那是他之前就有的能量,一直沉睡在胸口。 三股力量相遇。 更猛烈的爆炸。 能量如洪水般奔腾,涌入大脑。 然后分化成无数细小的分子,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被这股能量冲刷着。 破损的被修复。 衰弱的被强化。 李建军的身体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不知道。 他依然沉在黑暗里。 黑暗的深处,有一点光亮。 他朝着光亮游去。 急救室门口的红灯亮着。 林薇薇被推进另一间产房。 李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没有血色。她怔怔地看着急救室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护士走过来,用英语问了她几句什么。 她听不懂,只是摇头。 护士叹了口气,走开了。 李母低下头,双手握在一起,颤抖着。 她在祈祷。 祈祷儿子活下来。 祈祷儿媳妇们活下来。 祈祷老伴活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求谁。 只能求老天爷。 产房里,林薇薇的叫声撕心裂肺。 医生和护士围在她身边,用英语喊着什么。 她只是死死抓着床单,用尽全力。 肚子里的剧痛一阵接一阵。 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王雨嫣趴在她旁边。 李父倒在客厅中央。 李建军倒在两个蒙面人身边。 她爬向他,摸他的脸…… “啊——!” 又是一阵剧痛。 医生说。 “push! push!” 她必须把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和李建军的孩子。 他一定希望看到他们。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 急救室里,医生们围在李建军身边,面面相觑。 “this is impossible.” “No wounds? but the ambulance report said multiple gunshot wounds!” “Look at his clothes. Full of bullet holes. but his skin……” 【“这不可能。” “没有伤口?可救护车报告上明明说他身中数枪!” “看看他的衣服,满是枪眼。可他的皮肤……”】 一个医生翻开李建军被剪开的衣服。 十几处破洞,血迹斑斑。 但皮肤光滑如初,没有任何伤痕。 “check again. x-ray, ct, everything.” 【“再检查一遍。x光、ct,所有检查都做一遍!”】 护士推来机器。 扫描,拍照,化验。 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沉默了。 他的身体……强壮得可怕。 心率每分钟四十八次,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血压稳定得不可思议。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所有器官功能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好。 但他就是不醒。 深度昏迷。 医生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 一个被枪击了十几枪的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身体机能正常得可怕,却陷入昏迷。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看向旁边的年轻医生。 “call dr. chen. we need a consultation.” 【“打电话给陈医生。我们需要会诊。”】 …… 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医生剪断脐带,把他抱到林薇薇面前。 “Its a boy! congratulations!” 【“是个男孩!恭喜!”】 林薇薇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流下来。 她伸手想摸他。 忽然,肚子又是一阵剧痛。 “还有!还有一个!” 医生赶紧把孩子交给护士,继续接生。 五分钟后,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也是个男孩。 双胞胎,两个男孩。 林薇薇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伸出手,想抱他们。 忽然,她感觉身体一阵发软。 眼前越来越黑。 “薇薇!薇薇!” 有人在喊她。 但她听不清了。 她闭上眼睛。 急救室门口,红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 李母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她。 “Your son……is a miracle.” 【“你的儿子……真是一个奇迹。”】 李母听不懂。 但她看见医生的表情,知道不是坏消息。 她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眼泪哗哗地流。 产房里,林薇薇被推出来。 她脸色苍白,但醒着。 她看见李母,伸出手。 “妈……” 李母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薇薇!你怎么样?” 林薇薇摇摇头。 “我没事……建军呢?晚晴呢?雨嫣呢?” 李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薇薇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一沉。 “妈,你告诉我。” 李母低下头。 “晚晴……还在抢救。雨嫣也是。建军他……他昏迷了,但医生说没事。” 林薇薇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 “妈,我想去看看他们。” 李母摇头。 “你现在不能动。先养好身体。” 林薇薇没说话。 只是紧紧地抓着李母的手。 夜深了。 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惨白。 李母坐在长椅上,靠着墙,眼睛睁着。 她不敢睡。 怕一觉醒来,听到坏消息。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华人医生走过来。 “请问,是李建军的家属吗?” 李母赶紧站起来。 “是,是我。” 医生说。 “我是陈医生,神经科专家。您儿子的情况,我需要跟您谈一谈。” 李母的心提起来。 “他怎么样?” 陈医生沉默了一下。 “他的身体……非常健康。比正常人还要健康。但他就是不醒。我们做了所有检查,找不到原因。” 李母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陈医生说。 “我们怀疑,他可能是深度昏迷,也可能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情况。” 他顿了顿。 “我们建议继续观察。他的身体机能很好,暂时没有危险。” 李母点点头。 “好,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要儿子活着,就好。 …… 凌晨三点,急救室的门又开了。 王雨嫣被推出来。 她脸色苍白,但睁着眼睛。 李母扑过去。 “雨嫣!雨嫣!” 王雨嫣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妈……” 李母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你活着就好。” 王雨嫣握住她的手。 “晚晴呢?晚晴怎么样?” 李母沉默了。 王雨嫣看着她的表情,心往下沉。 “妈,你告诉我。” 李母闭上眼睛。 “晚晴她……还在抢救。” 王雨嫣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再问。 只是紧紧地握着李母的手。 凌晨五点,急救室的门最后一次打开。 林晚晴被推出来。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 李母看见她,腿一软,跪了下去。 “晚晴……晚晴……” 医生走过来,用英语说了几句话。 李母听不懂。 旁边有人翻译。 “她还没脱离危险。需要继续观察。” 李母跪在地上,看着林晚晴苍白的脸,眼泪流成河。 她想起这个姑娘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 笑眯眯的,一口一个“阿姨”,嘴甜得不行。 她想起她抱着建军撒娇的样子。 想起她给自己挑项链的样子。 想起她…… 李母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王雨嫣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想去看看林晚晴。 护士按住她。 “You cant move yet!” 【“你现在还不能动!”】 王雨嫣挣扎着。 “晚晴!晚晴!” 林晚晴被推远了。 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亮了。 洛杉矶的清晨,阳光照进医院的窗户。 李母坐在长椅上,一夜没睡。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但她不敢闭眼。 她怕。 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那些孩子。 走廊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两个护士推着婴儿车走过来。 车上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婴儿。 他们是建军的儿子。 李母站起来,走过去,看着那两个小家伙。 他们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昏迷不醒。 不知道他们的母亲生死未卜。 不知道他们的亲人正在经历什么。 李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 温热的,软软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你们要好好的。等爸爸醒过来,抱你们。” 婴儿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下。 第121章 荒唐的救人方式 李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一尊雕塑。 她的眼睛红肿着,已经流不出泪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海岸。 阳光明媚。 但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左边的病房里,躺着她的丈夫。三颗子弹,一颗擦过手臂,两颗击中胸口。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现在还没醒。 右边的病房里,躺着她的儿子。明明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医生却说他是深度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再往前那个重症监护室,躺着林晚晴。医生说,她情况最糟,能不能挺过去,看她的命。 王雨嫣在另一间病房,刚做完手术,还在观察。 林薇薇在妇产科,产后虚弱,听说孩子没事,但她也昏迷过,现在刚醒。 五个人。 躺了五个。 李母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想找个人问问情况,但护士说的话她听不懂。她想打个电话,但不知道打给谁。她想起建民,但那孩子还在国内,告诉他干什么?让他也来担心? 她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护士抬起头,看着这个憔悴的东方女人。 “can I help you?” 【需要帮忙吗?】 李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丈夫的情况,但她不知道“丈夫”用英语怎么说。 她想问儿子的情况,但她不知道“儿子”怎么说。 她想问林晚晴,但她连林晚晴的名字都不会念。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无助的孩子。 护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 “Are you family of mr. Li?” 【你是李先生的家属吗?】 李母听不懂。 她只是摇头,又点头。 护士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工作。 李母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回长椅,坐下。 继续发呆。 继续等。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护士在跑,有医生在喊。 李母抬起头,看见几个人冲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站起来。 刚走两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病房里冲出来。 李建军。 他光着脚,穿着病号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但他醒着。 他活着。 李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建军!” 李建军看见母亲,脚步顿了一下。 “妈!”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李母搂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儿子……儿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李建军松开她。 “妈,晚晴呢?” 李母的心一沉。 她指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在……在那儿。医生说……” 她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跑。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重症监护室门口,红灯亮着。 一个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他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 “Are you family?” 【你是家属吗?】 李建军点头。 “我是她丈夫。” 医生沉默了一秒。 “Im sorry. we did everything we could. her injuries were too severe. She has maybe…… an hour. You can go in and say goodbye.”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她伤得太重,大概只剩……一个小时了。你可以进去跟她道别。】 李建军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听懂了。 没救了。 让他进去,见最后一面。 他推开医生,冲进病房。 病房里,林晚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滴声,心跳越来越弱。 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李建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冰凉。 凉得他心都碎了。 “晚晴……晚晴……” 林晚晴没有反应。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烟。 李建军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越来越平的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他忽然想起刚才醒来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 那股能量救了他,让他身上所有伤口都愈合了。 那能不能……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跑出去。 走廊里,他找到刚才那个医生。 “我要救她。” 医生摇头。 “Im sorry, theres nothing more we can do……” 【对不起,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李建军打断他。 “把所有人都撤出去。关掉监控。” 医生愣住了。 “what?” 【什么?】 李建军盯着他。 “我说,把所有人都撤出去。关掉监控。”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黑色的。 瑞士银行的无限额卡。 “这里有一百万美元。现在。马上。” 医生的眼睛直了。 他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李建军,喉结动了动。 “You……” 【你……】 李建军一字一句。 “把人撤出去。关掉监控。一个小时。” 他顿了顿。 “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万。” 医生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对着里面的护士喊。 “Everyone out! Now!” 【所有人立刻出去!】 护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服从了。 一分钟后,病房里空了。 监控的红灯也灭了。 李建军走进去,关上门。 他看着床上的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有没有用。 但他必须试。 他爬上床,轻轻躺到她身边。 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体内的能量。 那股能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躁动起来。 它从小腹深处升起,顺着经脉往下走。 李建军引导着它。 让它从自己身体里出来,进入林晚晴的身体。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晚晴依然冰凉。 但他没有放弃。 他继续引导,继续输送。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回应。 在林晚晴体内深处,有一丝残留的生机。 它像一点火星,快要熄灭了。 李建军的能量进入她体内,遇到那点火星。 火星亮了一下。 能量继续输入。 火星越来越亮。 然后,它开始动了。 那股能量在林晚晴体内慢慢流转,修复着她破碎的器官,缝合着她撕裂的血管,滋养着她枯竭的细胞。 李建军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变暖。 心跳在慢慢恢复。 呼吸在慢慢平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忽然,林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建军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林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建……军……” 李建军的眼泪掉下来。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晚晴……晚晴……” 林晚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我以为……我要死了……” 李建军摇头。 “有我在,你不会死。” 林晚晴笑了。 笑得苍白,但笑得好看。 “建军,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抱着我,很暖。然后我就不冷了。” 李建军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不是梦。”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说。 “建军,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脸有点儿红。。 “那个……我是在救人。” 林晚晴愣住了。 “双修?就是那个……那种?” 李建军点头。 “对。” 林晚晴的脸红了。 虽然苍白,但确实红了。 “你……你疯了吧?我都快死了,你还想这种事?” 李建军看着她。 “有用就行。”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没有管子了。 心电监护仪上,心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暖暖的,很舒服。 她看向李建军。 “我……我好了?” 李建军点头。 “好了。” 林晚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李建军,你这人,真是……” 她想不出词。 李建军替她说。 “荒唐。” 林晚晴摇头。 “不是荒唐。是……太厉害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老公,谢谢你。” 李建军抱着她。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以后,我再也不怕死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晚晴笑了。 “因为你会双修啊。”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就想这个?” 林晚晴眨眨眼。 “不然呢?” 两个人相视而笑。 门外,李母焦急地走来走去。 那个医生站在旁边,不停地看表。 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门终于开了。 李建军走出来。 李母扑上去。 “建军!晚晴怎么样?” 李建军侧身,让开门口。 林晚晴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红润,步伐轻盈。 李母愣住了。 “晚……晚晴?!” 林晚晴走过去,抱住她。 “妈,我没事了。” 李母搂着她,上上下下打量。 “怎么可能?!医生不是说……” 她看向那个医生。 医生张大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this……this is impossible! She was dying!” 【这……这不可能!她刚才明明就要死了!】 李建军走过去,把那张卡塞进他手里。 “两百万。你知道该怎么做。” 医生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林晚晴,咽了口唾沫。 “I……I saw nothing.”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建军点点头。 他搂着林晚晴,往走廊那头走去。 李母跟在后面,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儿子,还是人吗? 走廊尽头,王雨嫣的病房门开着。 她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李建军和林晚晴,她愣住了。 “晚晴?!你……” 林晚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雨嫣姐,我没事了。” 王雨嫣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 林晚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你……你还会这个?” 李建军点头。 “会。” 王雨嫣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等我好了,你也给我双修一下。” 林晚晴在旁边笑。 第122章 尴尬的发现 李建军从王雨嫣的病房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神采奕奕,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濒临死亡的人。 “建军,你累不累?” 李建军摇摇头。 “不累。” 林晚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那待会儿再给我来一次?” 李建军看她一眼。 “你当这是按摩呢?” 林晚晴眨眨眼。 “差不多嘛。” 李建军哭笑不得。 两人刚从病房出来,迎面撞上李母。 李母一把拉住他。 “建军!你快去看看你爸!他一直没醒!” 李建军心里一紧。 刚才只顾着晚晴和雨嫣,把父亲忘了。 “妈,我爸在哪个病房?” 李母,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看着儿媳妇活蹦乱跳的样子,再看看儿子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有一万个问号。 但她没问。 李母拉着他就走。 三楼,308病房。 李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心电监护仪上,心跳还算平稳,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李建军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爸……” 没有反应。 他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的能量。 那股力量还在,比之前更强大了。 他引导着能量,顺着两人接触的手,往父亲体内输送。 一秒。 两秒。 三秒。 能量像撞上了一堵墙,反弹回来。 李建军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能量根本进不去。 李建军睁开眼,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他又试了几次。 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 结果都一样。 能量就像遇到了绝缘体,根本无法进入父亲的身体。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建军,怎么了?” 李建军看着她,表情复杂。 “能量……进不去。” 林晚晴愣了。 “进不去?什么意思?” 李建军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可能……这玩意儿有性别限制。” 林晚晴眨眨眼。 “性别!限制!?” “对。”李建军点头,“能量进不去。” 林晚晴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然后她懂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是说,只能……” 她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点头。 “对。只能通过那种方式。” 林晚晴捂住脸。 王雨嫣在旁边也听懂了,脸也红了。 然后林晚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李建军!你这能力也太搞笑了吧!只能跟女人,跟男人不行?!” 李建军无奈地看着她。 “你笑什么?” 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 “我想起刚才你怎么救我的……原来那种方式才行!怪不得你……抱那么紧……” 王雨嫣在旁边也憋不住了。 “所以建军,你这能力……只对女人有用?” “好像是这样。” “那爸怎么办?妈怎么办?”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笑够了,看着他。 “建军,要不……你试试别的方式?比如握手,拥抱,拍肩膀什么的?” 李建军摇头。 “试过了。没用。” 他看向床上的父亲。 “能量进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林晚晴想了想。 “会不会是因为……爸是男的?” 李建军看她。 “废话。” 林晚晴摊手。 “那我就没办法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妈呢?你要不要试试妈?” “妈?” “对。”林晚晴点头,“妈手臂也受伤了,虽然不重,但肯定也难受。你试试能不能帮她?” 李建军想了想。 “可以试试。” 李母正在走廊上,跟一个护士比划着什么。 她不懂英语,护士不懂中文,两个人交流全靠手势。 李建军走过去。 “妈。” 李母回头,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建军,你爸怎么样?” 李建军说。 “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应该没事。” 李母点点头,又看向那个护士。 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指着上面的字,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李母一脸茫然。 李建军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 是父亲的检查报告,全是医学术语。 他看向护士。 “thank you. Ill handle it.” 护士点点头,走了。 李母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依赖。 “建军,你懂英语?” 李建军点头。 “会一点。” 李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李建军看着她。 “妈,你手臂怎么样?” 李母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绷带的手臂。 “没事,擦伤,不严重。”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妈,我试试能不能帮你。” 李母愣了。 “帮我?怎么帮?” 李建军没解释。 他闭上眼睛,引导着体内的能量,往母亲体内输送。 能量进入。 没有任何阻碍。 那股温暖的力量在李母体内流转,很快就到了受伤的地方。 李母感觉手臂一阵温热,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修复。 她低头看。 绷带下面,伤口在愈合。 她能感觉到。 李建军睁开眼。 “妈,感觉怎么样?” 李母活动了一下手臂。 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儿子。 “建军,你……你怎么做到的?” “妈,这事有点复杂。回头再跟您解释。”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那你爸呢?你能不能也……” 李建军摇头。 “爸不行。” 李母愣了。 “为什么不行?”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妈,这玩意儿……只能对女人有用。” 李母愣住了。 “只能对女人有用?”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走过来。 “阿姨,他的能量只认女人。” 她凑到李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母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看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再看看王雨嫣。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们刚才……” 林晚晴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不是您想的那样!” 王雨嫣也解释。 “阿姨,建军只是抱着晚晴,用能量救她,没干别的!” 李母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真的!” 李母看向儿子。 李建军点头。 “妈,真的。” 李母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那也不能让你爸一直躺着啊。总得想办法啊。” 李建军点头。 “我再想想办法。” 下午两点,李建军又试了几次。 还是不行。 能量就是进不去父亲体内。 林晚晴在旁边出馊主意。 “要不你试试拍肩膀?拍一下输送一点?” 李建军试了。 没用。 王雨嫣也出主意。 “要不你试试用嘴?亲一下?”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有用?” 王雨嫣想了想。 “可能,万一呢?” 林晚晴又笑。 “建军,你这能力也太奇葩了。只能救女人,救不了男人。” 李建军无奈。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看向床上的父亲。 父亲依然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医生说,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应该很快就能醒。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 “爸,你快点醒过来。妈等着你呢。” 父亲没有反应。 下午四点,林薇薇那边传来消息。 她醒了。 李建军赶过去。 病房里,林薇薇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两个婴儿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她看见李建军,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薇薇,你怎么样?” 林薇薇摇摇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怕。” 李建军看着她。 “怕什么?” 林薇薇低下头。 “怕你醒不过来。怕晚晴出事。怕大家都……” 她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都过去了。” 林薇薇靠在他肩上,眼泪流下来。 “建军,那两个开枪的人……是谁?”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我会查出来的。” 林薇薇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看孩子了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婴儿床。 两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们。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 这是他儿子。 他和薇薇的儿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的脸。 温热,柔软。 婴儿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下,继续睡。 李建军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辈子,他有了太多牵挂。 父母,晚晴,雨嫣,薇薇,还有这两个小家伙。 他不能再让自己有事了。 他必须强大起来。 傍晚六点,李建军回到父亲病房。 刚推开门,就看见父亲睁着眼睛,看着他。 李建军愣住了。 “爸?!” 李父眨眨眼。 “建军……这是哪儿?” 李建军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爸!你醒了!” 李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轻点轻点!胸口有伤!” 李建军赶紧松开。 他看着父亲,眼眶红了。 “爸,你感觉怎么样?” 李父活动了一下身体。 “还行。就是有点疼。” 他看向门口。 “你妈呢?” 话音刚落,李母冲进来。 “老头子!” 她扑到床边,眼泪哗哗地流。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李父握住她的手。 “没事没事。死不了。” 李母拍他。 “还说没事!你胸口挨了两枪!” 李父笑。 “挨两枪算什么?我命硬。” 李母又哭又笑。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父母,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你知道是谁开的枪吗?” 李父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知道。但肯定是那个卖枪的。” 李建军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顿了顿。 “爸,这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养伤。” 李父看着他。 “建军,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那些人知道,动我家人,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 李父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第123章 炸锅了 晚上八点,国内正是上午十点。 江州市某小区,王浩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今天是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他约了表姐小雅一家在酒店吃饭。这事儿筹备了好几天,他爸妈特意从老家赶过来。 王浩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领带有点歪。 “浩子,好了没?”表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马上马上!” 他又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客厅里,表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看见王浩,眼睛亮了亮。 “还不错嘛。” 王浩嘿嘿笑。 “那是。你男人能差吗?” 表姐白了他一眼。 “少贫。走吧,爸妈都等着呢。” 两个人刚要出门,王浩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建军的号码。 “建军?”他接起来,“你小子在美国玩得开心吗?我跟你说,我今天见父母,等会儿给你发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浩子,帮我查两个人。” 王浩愣了一下。 “查人?查什么人?” “开枪打我家的两个人。” 王浩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李建军简单说了一遍昨天的事。 王浩的脸色越来越白。 表姐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 “浩子,怎么了?” 王浩没理她,对着电话说。 “建军,你他妈别开玩笑!你家人怎么样?晚晴呢?雨嫣呢?叔叔阿姨呢?” 李建军说。 “都活着。晚晴和雨嫣抢救过来了,我爸也才醒过了。我妈轻伤。薇薇和孩子没事。” 王浩深吸一口气。 “那两个开枪的畜生呢?” “跑了。所以我找你。” 王浩点头。 “行。你把情况发给我,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表姐走过来。 “浩子,到底怎么了?” 王浩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雅,建军一家……被人开枪打了。” 表姐愣住了。 “什么?!” 王浩把李建军的话复述了一遍。 表姐听完,腿一软,坐到沙发上。 “晚晴……晚晴她……” 王浩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没事,建军说救过来了。都活着。” 表姐的眼泪掉下来。 “我要去美国!现在就去!” 王浩点头。 “去。一起去。”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给父母打电话。 “爸,今天的饭吃不成了。建军一家在美国出事了,我得马上飞过去。” …… 与此同时,国内某大学宿舍。 李建民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室友在旁边打游戏。 手机忽然响了。 是他哥的号码。 “哥?”他接起来,“你咋这时候打电话?美国那边是半夜吧?” 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军的声音。 “建民,跟你说个事。” 李建民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他猛地坐起来。 “哥,你说什么?!” 室友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李建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哥,你们现在怎么样?嫂子呢?爸妈呢?” 李建军说。 “都活着。你别急。” “我不急?我他妈能不急吗?!”李建民跳下床,“我现在就订机票!马上飞过去!” 李建军说。 “行。过来吧。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李建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室友凑过来。 “建民,咋了?” 李建民没理他,打开手机订机票。 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订完机票,他才想起来,得告诉萌萌。 他拨通李萌萌的号码。 “喂?萌萌……” 李萌萌正在上课,压低声音说。 “建民?你咋这时候打电话?我上课呢!”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 “萌萌,我哥一家在美国被枪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李萌萌的尖叫。 “什么?!” 整个教室的人都看向她。 老师皱眉。 “那位同学,请安静!” 李萌萌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冲出教室。 “建民,你再说一遍!建军哥他们怎么了?!” 李建民又说了一遍。 李萌萌听完,眼泪下来了。 “晚晴呢?晚晴怎么样?” “我哥说救过来了。”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我们一起订机票!” …… 江州市委大院,林家。 周慧正在厨房做饭,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门铃响了。 周慧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雨嫣的母亲,一脸焦急。 “亲家母!出大事了!” 周慧愣了。 “什么大事?” 王母拉着她的手。 “建军他们在美国被人开枪打了!” 周慧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什么?!” 林国栋从屋里冲出来。 “你说什么?!” 王母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慧听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林国栋脸色铁青。 “消息确定吗?” 王母点头。 “雨嫣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没事,但晚晴……晚晴差点没救过来。” 周慧的眼泪哗哗地流。 “晴晴……我的女儿啊!……” 林国栋搂住她。 “别急,别急。我马上订机票。” 他拿出手机,手也在抖。 班级群。 张铁柱正在水群。 “兄弟们,我昨天相亲失败了,那姑娘嫌我矮。” 刘凯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你一米七二还嫌矮?那得多高才行?” 陈露发了个白眼。 “人家想找一米八的呗。” 张铁柱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一米八有什么好?我浓缩的都是精华!” 正聊着,王浩忽然冒泡了。 王浩:“兄弟们,帮个忙。” 刘凯:“浩子?你不是今天见父母吗?怎么有空水群?” 王浩:“出事了。建军一家在美国被人开枪打了。”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张铁柱:“卧槽!!!” 刘凯:“什么情况?!” 陈露:“建军哥他们怎么样?!” 苏晴:“@王浩 说清楚!” 赵晓月:“我心脏不好,你别吓我!” 王浩:“我刚跟建军通完电话。他家人全受伤了,晚晴差点没救过来。” 群里又是一片卧槽。 张铁柱:“谁干的?!” 刘凯:“报警了吗?!” 陈露:“建军现在怎么样?” 王浩:“他还好。” 他顿了顿。 “兄弟们,这事我先处理。你们别乱发消息,建军那边需要安静。” 刘凯:“明白。有需要说话。” 张铁柱:“对!咱们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有事说话!” 陈露:“我也是!虽然我是女的,但我有钱!需要钱说!” 苏晴:“我在美国有亲戚,需要帮忙吗?” 赵晓月:“我……我能做什么?” 王浩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有点红。 他打字。 “谢了兄弟们。有需要一定说。” ……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 这个群是林晚晴的闺蜜群,里面有王笑笑、刘婷婷、张瑶瑶、李萌萌。 此刻,群里安静得可怕。 因为李萌萌刚把消息发进去。 王笑笑:“我是不是在做梦?” 刘婷婷:“我也希望是做梦。” 张瑶瑶:“冷静分析:这个消息来源是李萌萌,李萌萌的消息来自李建民,李建民的消息来自李建军本人。可信度极高。” 李萌萌:“晚晴她……差点没救过来。” 群里又安静了。 王笑笑:“她现在怎么样?” 李萌萌:“李建民说她没事了。但具体不清楚。” 刘婷婷:“我想去美国。” 张瑶瑶:“+1” 王笑笑:“+2” 李萌萌:“我已经在订机票了。李建民也去。” 刘婷婷:“等我!我也去!” 张瑶瑶:“冷静分析:现在去美国需要签证,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群里又沉默了。 李萌萌:“那我不管。我爬也要爬过去。” …… 晚上九点,洛杉矶圣玛丽医院。 李建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手机。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王雨嫣坐在另一边,手臂上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由活动了。 李母从病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建军,你爸醒了,非要吃东西。” 李建军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走进病房。 李父靠在床头,看见儿子,眼睛亮了。 “建军!快来!” 李建军走过去。 “爸,感觉怎么样?” 李父拍拍胸口。 “没事!死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建军,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李建军摇头。 “还没查出来。但我让王浩帮忙了。” 李父皱眉。 “???他能查到?” 李建军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 李父也没多问。 他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这事是爸惹的。要不是我买那几把破枪……” 李建军打断他。 “爸,不是你的错。” 李父摇头。 “怎么不是?肯定是那些走私犯的报复。”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爸,这不光是枪的事,咱家漏富了。这是被人惦记了。就是他们不来,也会有别人。这地方他仇富。这事早晚会发生。” 李父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说。 “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李父听出了那平静背后的东西。 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大到可以保护这个家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浩冲过来,身后跟着表姐。 “建军!” 李建军站起来。 “浩子,这么快?” 王浩喘着气。 “我直接订了最近一班飞机,十几个小时就飞过来了。” 他看着李建军,上上下下打量。 “你没事吧?” 李建军摇头。 “没事。” 王浩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 “你们呢?” 林晚晴笑了。 “没事。建军救的。” 王浩愣了一下。 “救的?怎么救的?” 林晚晴看了李建军一眼,眨眨眼。 “秘密。” 王浩没多问。 他掏出手机。 “建军,你要我查的那两个人,有线索了。” 李建军眼神一凝。 “说。” 王浩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蒙面人,端着AK,正在往一辆车上跑。监控截图,不太清晰,但能看出体型。 王浩说。 “我黑进了附近所有的监控系统,找到了他们逃跑的路线。这两个人,是本地的一个黑帮成员,外号叫‘黑蛇帮’。” 李建军盯着那张照片。 “黑蛇帮?” “对。”王浩点头,“这个帮派专门走私军火。你爸买的那批枪,就是他们的货。你上交之后,警方顺藤摸瓜,查扣了他们一大批武器。他们损失惨重,所以来报复。”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王浩看着他。 “建军,你想干什么?” 李建军抬起头。 “你说呢?” 王浩深吸一口气。 “我带你去。” 表姐在旁边急了。 “浩子!” 王浩看着她。 “小雅,这事我必须帮。建军是我兄弟。” 表姐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你小心点。” 王浩点头。 “放心。” 李建军站起来。 “走。” 林晚晴拉住他。 “建军,我也去。” 李建军摇头。 “你在这儿休息。” 第124章 非人的力量 凌晨两点,洛杉矶郊区某废弃工业区。 一辆黑色SUV停在距离仓库五百米外的阴影里。 王浩盯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仓库内部的监控画面被黑进来,三十几个光点在移动。 “建军,里面三十七个人。都有枪。领头的是黑蛇帮的老大,绰号‘毒蛇’。”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些光点,面色平静。 “知道了。” 王浩转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进去?” 李建军推开车门。 “直接进。” 王浩愣住了。 “直接进?三十七个人,都有枪!你直接进?!” 李建军看他一眼。 “不然呢?” 王浩张了张嘴。 “不是,咱们得有计划啊!比如从后门潜入,一个个解决……” 李建军已经下车了。 “你在这儿等着。” 王浩急了。 “我等着?我他妈跟你一起来复仇的,你让我等着?!” 李建军回头。 “你进去能干什么?” 王浩沉默了。 他看看自己瘦弱的身板,再看看李建军一米八八的块头。 好像确实……干不了什么。 “那……那你小心点。” 李建军点点头,朝仓库走去。 王浩坐在车里,盯着屏幕。 他看见李建军走向仓库大门。 三十七个人在里面。 三十七把枪。 他手心全是汗。 李建军走到仓库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足有三米高,两吨重。 他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抬起脚一踹。 轰——!!! 铁门像是被炮弹击中,整个脱离门框,向后飞去。 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王浩在车里看着监控,整个人傻了。 那一脚…… 那一脚把两吨重的铁门踹飞了?! 他揉了揉眼睛。 监控里,李建军已经冲了进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快到监控画面里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卧……卧槽……” 王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仓库内。 三十七个黑帮成员正在打牌、喝酒、擦枪。 巨响传来,所有人猛地站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道人影已经冲到了他们中间。 第一个人还没看清来的是谁,胸口就挨了一拳。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 第二个人举起枪。 枪口还没对准,手腕就被捏碎了。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三个人开枪了。 哒哒哒! 子弹倾泻而出。 但那个人影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开枪者身后。 一拳。 人飞了。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王浩盯着监控,嘴巴越张越大。 李建军的身影在仓库里穿梭,快得根本看不清。那些人开枪,子弹像是故意躲着他似的,全部落空。 其实不是躲。 是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过子弹。 快到那些人根本来不及瞄准。 一拳一个,一脚一串。 人影纷纷向两边飞,像被飓风扫过的稻草人。 整个仓库里,惨叫声、枪声、撞击声混成一片。 但不到三分钟。 安静了。 三十七个人,全躺在地上。 有的晕了,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动静。 李建军站在仓库中央,身上一滴血都没沾。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黑蛇帮老大“毒蛇”。 那人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吐血,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是什么怪物……” 李建军蹲下来,看着他。 “那两个人,在哪儿?” 毒蛇浑身发抖。 “什么……什么人……” 李建军掐住他的脖子。 “开枪打我家的两个人。” 毒蛇的脸憋得通红。 “我……我不知道……是……是下面的小弟自作主张……他们……他们已经跑了……” 李建军盯着他。 “跑哪儿了?” 毒蛇摇头。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手用力:不知道,那就永远别知道。 李建军站起来。 转身就走。 毒蛇躺在地上,瞪着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王浩盯着监控,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见李建军从仓库里走出来,步伐平稳,不紧不慢。 他看见仓库里,三十七个人躺了一地。 他看见那些人全趴下了。 三分钟。 三十七把枪。 零伤亡。 王浩咽了口唾沫。 李建军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 “走吧。” 王浩看着他,眼神像看外星人。 “建军……” “嗯?” “你……你还是人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什么?” 王浩深吸一口气。 “三分钟!三十七个人!全趴下了!你他妈是怎么做到的?!” 李建军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今天这帮人不知道怎么了,动作都特慢。” 王浩瞪大眼睛。 “慢?!” “对。”李建军点头,“像喝了酒似的,反应慢半拍。而且我觉得他们都特别弱,人一碰就飞。” 王浩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能做个人吗?这是他们弱吗?!” 李建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是他们弱吗?我一巴掌过去,他头就带着身体转圈。一脚过去,人飞十几米远。像是在配合我演戏。” 王浩往车门边缩了缩。 “你个变态!你离我远点儿!我怕你没轻没重把我打了!” 李建军哭笑不得。 “我打你干嘛?” 王浩指着屏幕。 “你看看那些人!你看看他们躺的样子!那是正常人类能打出来的效果吗?!” 李建军看了一眼监控。 确实,那些人躺的姿势,七扭八歪,像被大象踩过。 他沉默了。 “可能是……那些枪让我生气了。” 王浩看着他。 “生气了?” 李建军点头,“想到晚晴差点死,想到雨嫣中枪,想到我爸躺在病床上,我就……” 他顿了顿。 “就特别生气。” 王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发动车子。 “走吧。回去。你女人等着呢。” 医院。 凌晨三点半,走廊里灯火通明。 林晚晴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王雨嫣坐在她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 李母在病房里陪着李父,但也睡不着,时不时出来看一眼。 林薇薇抱着孩子,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不说话。 五个人。 都在等李建军回来。 林晚晴的手机屏幕亮着,是王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进去了。三分钟解决。三十七个人。他没事。” 然后就没消息了。 三分钟解决?三十七个人? 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画面。 王雨嫣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他没事。” 林晚晴点头。 “我知道。” 但她还是盯着门口。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猛地站起来。 李建军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有点乱,但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 林晚晴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建军!” 李建军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搂住她。 “我回来了。” 林晚晴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没受伤吧?” 李建军摇头。 “没有。” 林晚晴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 衣服完好,没有血迹,没有破损。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活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吓死我了……” 李建军擦掉她的眼泪。 “没事了。”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 眼眶也是红的。 李建军伸手,把她也拉进怀里。 “让你担心了。” 王雨嫣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林薇薇抱着孩子走过来,看着他。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还有她怀里的两个小家伙。 心里暖暖的。 “我没事。” 李母从病房里冲出来,看见儿子,眼泪也下来了。 “建军!” 她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 “没受伤?真的没受伤?” 李建军点头。 “妈,真没事。” 李母一把抱住他。 “你个死孩子!吓死妈了!”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妈,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母松开他,擦着眼泪。 “看什么看!我抱我儿子怎么了!” 李父从病房里探出头。 “建军回来了?” 李建军走过去。 “爸,没事了。” 李父看着他,点点头。 “好。好。” 他没多问。 但眼神里,满是骄傲。 王浩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家人抱成一团,脸上带着笑。 林晚晴看见他,松开李建军,走过去。 “浩子,谢谢你。” 王浩摆手。 “谢什么。建军是我兄弟。” 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军。 “不过建军,我得说一句。” 李建军看他。 “说。” 王浩深吸一口气。 “你以后离我远点。我怕你一不小心把我打成纸片。” 林晚晴愣了。 “纸片?什么纸片?” 王浩把手机递给她。 监控录像。 林晚晴看完,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建军,这是你?”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你……你还是我男人吗?” 李建军笑了。 “怎么?不认了?” 林晚晴摇头。 “认。当然认。” 她扑过去,又抱住他。 “我男人太厉害了!太帅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王浩捂着脸。 “你们够了啊。我刚从枪林弹雨里,提心吊胆的回来,还要被你们喂狗粮?” 林薇薇抱着孩子笑。 李母李父也笑。 走廊里,笑声一片 第125章 接机 第二天上午九点,阳光明媚。 圣玛丽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做笔录。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证件上写着“detective miller”。他坐在李父的病房里,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严肃。 “李先生,昨晚你们遇到袭击的情况,请再详细说一遍。” 李建军站在旁边,替他父亲回答。 “两个蒙面人,拿着AK47,冲进来就扫射。我父母、我妻子、我女朋友都中了枪。” 米勒侦探点点头。 “你们有什么仇家吗?” 李建军摇头。 “没有。我们是来美国旅游的,刚来没多久。” 米勒侦探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昨天凌晨,郊区一个仓库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三十七个人受伤,其中十二人重伤,两人至今昏迷。据我们调查,那是一个叫‘黑蛇帮’的犯罪组织,专门走私军火。” 他盯着李建军。 “李先生,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你在哪里?” 李建军面色平静。 “在医院。我家人刚做完手术,我一直陪着。” 米勒侦探看向旁边的护士。 护士点头。 “是的,李先生整晚都在病房,我们可以作证。” 李建军心里暗暗给王浩点赞。 监控处理干净了,医院这边也有人帮忙打掩护。 米勒侦探合上笔记本。 “我们怀疑,袭击你们的人,和黑蛇帮有关。现在黑蛇帮被人一锅端了,你们暂时安全了。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 他站起来。 “如果有新的线索,请及时联系我们。” 李建军点头。 “好的,谢谢。” 米勒侦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李先生,你知道那个团灭黑蛇帮的人是谁吗?” 李建军摇头。 “不知道。” 米勒侦探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管是谁,我私人挺佩服他的。黑蛇帮在这片为非作歹好多年了,一直抓不到证据。” 他走了。 李建军关上门,松了口气。 王浩从卫生间里探出头。 “走了?” 李建军点头。 “走了。” 王浩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我以为要露馅。” 李建军看他。 “监控处理干净了?” 王浩比了个oK的手势。 “干干净净。他们查不到任何痕迹。”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辛苦了。” 王浩摆摆手。 “辛苦什么。你别忘了我是你姐夫了,我帮你一次,应该的。” “对了建军,国内那边……好像炸锅了。” 李建军愣了。 “什么意思?” 王浩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你自己看。” 李建军接过手机。 班级群已经99+了。 张铁柱:“@王浩 建军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刘凯:“急死了!一天没消息了!” 陈露:“建军哥他们还好吗?” 苏晴:“@王浩 快说!” 王浩最新发了一条:“建军一家都平安。晚晴和雨嫣抢救过来了。” 群里一片欢呼。 然后是各种“我要去美国”“我也去”“组团去”的消息。 李建军翻着那些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他把手机还给王浩。 “这帮人……” 王浩笑了。 “你是不知道,昨天消息传出去,整个群都炸了。你弟那边也炸了,萌萌那边也炸了,晚晴她爸妈也炸了。” 他顿了顿。 “对了建军,你岳父岳母……订了机票。” 李建军愣住了。 “什么?” 王浩点头。 “今天下午到。你弟和萌萌也来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几个人?” 王浩想了想。 “好像……挺多的。” 李建军看着他。 “挺多是多少?” 王浩摊手。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机场看吧。” 下午两点,洛杉矶国际机场。 李建军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接机牌。 牌子上写着:林国栋、周慧、李建民、李萌萌。 他等了半个小时。 广播里说,航班已经降落。 他开始盯着出口。 人潮涌动,一批又一批旅客走出来。 他看见第一个人。 李建民。 他弟背着个大包,一脸焦急地冲出来。 看见李建军,他眼睛亮了。 “哥!”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李建军。 李建军拍拍他的背。 “来了。” 李建民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 “哥,你没事吧?嫂子呢?爸妈呢?” “都没事。别急。” 李建民松了口气。 然后他身后,李萌萌穿着粉色卫衣,眼眶红红的,看见李建军就扑过来。 “建军哥!晚晴呢?晚晴在哪儿?” 李建军扶住她。 “在医院。她没事。” 李萌萌眼泪掉下来。 “吓死我了……” 然后,又出来两个人。 林国栋和周慧。 林国栋脸色凝重,快步走过来。 周慧眼眶红肿,看见李建军,眼泪就下来了。 “建军……” 李建军迎上去。 “爸,妈。” 周慧抱住他。 “晴晴呢?晴晴怎么样?” 李建军说。 “妈,她没事。真的没事。” 周慧松开他,点点头。 林国栋拍拍他肩膀。 “辛苦了。” 李建军摇头。 然后,又出来两个人。 他愣住了。 是表叔和表婶。 表叔走过来,握着他的手。 “建军,没事吧?” 李建军有点懵。 “表叔,你们怎么……” 表婶在旁边说。 “听小雅说你们出事了,我们放心不下,就跟着来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 “谢谢表叔表婶。” 然后,又出来两个人。 他更愣了。 是王雨嫣的父母。 王建民走过来,脸色严肃。 “小李,然然呢?” 李建军说。 “叔叔,她在医院。没事。” 王母在旁边抹眼泪。 “这死孩子……吓死我了……” 李建军安慰她。 “阿姨,您别担心。她真的没事。” 王母点点头。 然后,又出来三个人。 他彻底傻眼了。 是张铁柱、刘凯、陈露。 张铁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建军!兄弟来看你了!” 刘凯在旁边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露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建军哥,我们都担心死了。” 李建军看着他们,张了张嘴。 “你们……你们是包机来的吗?” 张铁柱哈哈笑。 “包不起!但我们凑了凑,买了同一班机票!” 刘凯点头。 “对!全班凑的钱!让我们三个代表来看看你!” 李建军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 “谢谢。谢谢你们。” 陈露摆摆手。 “谢什么?咱们是一个班的!” 张铁柱拍拍他。 “就是!一个班的兄弟,有事当然要来!” 李建军笑了。 他看向林国栋。 林国栋也笑了。 “你的人缘,不错。” 李建军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这一群人。 十几个。 浩浩荡荡。 他忽然想起王浩的话。 “挺多的。” 这哪是挺多? 这简直是……一个团。 他笑了笑。 “走吧,去医院。他们等着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李建军走在最前面,心里暖暖的。 有这么多人关心他们。 真好。 下午四点,圣玛丽医院。 当这一大群人涌进住院部的时候,护士们都看傻了。 李建军带着他们,先去看李父李母。 李父躺在床上,看见这么多人,愣了。 “这……这是……” 李建军说。 “爸,这些都是国内来的亲戚朋友,来看你们的。” 李父张了张嘴。 “这……这也太多了……” 周慧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亲家,受苦了。” 李父摇头。 “没事没事。你们怎么都来了?” 林国栋说。 “出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 李父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谢谢大家。” 然后,李建军带他们去看林晚晴和王雨嫣。 林晚晴正在病房里跟王雨嫣聊天,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她愣住了。 “爸?妈?萌萌?铁柱?刘凯?陈露?表叔表婶?王叔叔?阿姨?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周慧冲过去,抱住她。 “晴晴!身体怎么样了?!” 林晚晴被她抱着,眼眶红了。 “妈……我没事……” 周慧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 “真的没事?医生怎么说?” 林晚晴说。 “真的没事。建军救的我。” 周慧愣了一下。 “建军救的?” 林晚晴点头。 “这事回头再跟您说。” 王雨嫣那边,也被父母围着。 王母抱着她哭。 “然然,吓死妈了……” 王雨嫣拍拍她的背。 “妈,没事了。” 王建民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病房里,挤满了人。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张铁柱凑过来。 “建军,你这排面可以啊。” 李建军笑了。 “我也没想到。” 刘凯在旁边说。 “你是不知道,群里知道你出事之后。苏晴她们几个女的本来也要来,但签证来不及。让我们带了话,祝你早日康复。” 李建军点点头。 “帮我谢谢她们。” 陈露走过来。 “建军哥,晚晴真的没事吗?我看她脸色还有点白。” 李建军说。 “没事。再养几天就好。” 陈露点点头。 她看着李建军,忽然说。 “建军哥,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我们班,已经是传奇了。” 李建军愣了。 “传奇?” “对。”陈露点头,“考上公务员,找了个官二代女朋友,在京城的四合院都买了。现在又在美国跟黑帮干了一架。你说,这不是传奇是什么?”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们想多了。” 张铁柱在旁边说。 “没想多!真的!你现在就是我们班的偶像!” 刘凯点头。 “对!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 李建军看着他们,笑了。 “行。跟我混。” 晚上七点,医院的餐厅被包下来了。 一大群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李父李母也来了,坐在主桌。 林晚晴和王雨嫣坐在李建军两边。 林薇薇抱着孩子,也来了。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张铁柱凑过去看。 “卧槽,双胞胎!建军你可以啊!” 刘凯也凑过去。 “这俩小子长得真像建军!” 李建军笑了。 “像吗?” “像!太像了!” 林晚晴在旁边说。 “那当然。建军的种,能不像吗?” 王雨嫣笑了。 “晚晴,你这话说的。” 林晚晴理直气壮。 “怎么了?不对吗?” 大家都笑了。 林国栋举起杯子。 “来,大家一起。祝建军一家,平平安安。”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平平安安!” 李建军看着这一大群人,心里满满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的他,哪有什么朋友?哪有什么人关心? 这辈子,他有了。 有父母,有爱人,有孩子,有兄弟,有朋友。 第126章 意外来客 晚上八点,圣玛丽医院门口。 一群人吃完饭,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李建军和林晚晴走在最前面,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另一只胳膊。身后是林国栋夫妇、王建民夫妇、表叔表婶,再往后是张铁柱、刘凯、陈露、李建民、李萌萌,还有抱着孩子的林薇薇。 洛杉矶的夜晚有点凉,林晚晴往李建军身上靠了靠。 “建军,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李建军摇头。 “不会。他们老大都被我……” 他顿住,看了一眼身后,压低声音。 “反正不会了。” 林晚晴点点头,没再问。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医院门口走。 忽然,李建军停住了。 他看见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她站在那儿,像一只迷路的鸽子,茫然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李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柳依依。 他以前实习公司的经理,他的上司,那个从进公司就开始照顾他的女人。那个向他表白了无数次,他拒绝了无数次的女人。那个他离开公司时,说“我会等”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林晚晴感觉到李建军的僵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建军,那人是谁?” 李建军没说话。 身后,那群人也注意到了。 陈露第一个开口。 “咦?那个女孩……不是跟咱们一趟飞机的吗?” 张铁柱凑过来。 “对对对!就坐我后排!一路上都在哭,哭了十几个小时,眼睛都肿了。” 刘凯点头。 “我也注意到了。我当时还想,这姑娘是不是失恋了,哭那么惨。” 表婶在旁边插嘴。 “可不是嘛,我坐她斜对面,看她哭了一路,心里还怪难受的。” 王母也说话了。 “我也看见了。下飞机的时候,她还在哭。我还跟我家老王说,这姑娘真可怜。” 一群人议论纷纷。 “她怎么来医院了?” “肯定是来看病人的吧?” “看谁啊?难道……”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集中到李建军身上。 陈露盯着李建军,又看看那个女孩,忽然瞪大眼睛。 “等等,你们看建军!他看那姑娘的眼神……” 刘凯也发现了。 “卧槽,他们认识?!” 张铁柱张大嘴。 “不是吧?这不会也是来看建军的吧?!” 话音刚落,柳依依看见了李建军。 她愣了一秒。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跑过来。 跑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抬起手,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柳依依跑到他面前,停住,看着他。 眼泪哗哗地流。 “建军……” 她叫了一声,然后扑进他怀里。 抱住他。 李建军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搂住她。 身后的人群,炸了。 陈露捂住嘴。 “天哪……还真是来看建军的!” 张铁柱张大嘴。 “这姑娘……这姑娘是谁啊?” 刘凯摇头。 “不知道啊!没见过啊!” 表婶感慨。 “这姑娘也是傻,下飞机几个小时了,不知道地方不会问吗?一个人在门口等这么久?” 王母叹气。 “年轻姑娘啊,为爱痴狂。” 林国栋皱着眉,看向女儿。 林晚晴站在那儿,看着柳依依抱着李建军,表情复杂。 周慧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 “晚晴,这是谁啊?” 林晚晴摇头。 “我也不知道。” 王雨嫣站在旁边,脸色也有点微妙。 李母从后面挤上来,看见儿子被一个陌生姑娘抱着,愣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父也懵了。 “建军,这姑娘是……” 李建军终于回过神。 他轻轻拍了拍柳依依的背。 “依依,你怎么来了?” 柳依依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我听说你出事了……被人开枪打了……我……我担心死了……”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我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我就挨个医院找……在这个医院……我看见他们……”她指了指身后那群人,“我就等着……” 李建军愣住了。 “你……你看到他们?” 柳依依点头。 “我不敢问……怕他们不告诉我……我就一直等着……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在这儿站了好久……好久……不知道你在哪个病房……又不敢进去问……我就想……就在这儿等……等到你出来……” 李建军看着她。 她的脸冻得有点白,嘴唇也有点干。 她在这儿站了多久? 至少两个小时。 就为了等他。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心疼,愧疚,感动,还有……无奈。 身后,议论声还在继续。 陈露小声说。 “这姑娘也太痴情了吧?一个人从国内飞过来,在名个医院找,在医院门口等,就为了见建军一面?” 刘凯点头。 “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没有遇到?” 张铁柱感慨。 “建军这魅力……我是真服!” 表婶叹气。 “这姑娘也是傻,但傻得让人心疼。” 王母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这孩子,到底有多少姑娘喜欢啊?” 林国栋皱着眉,没说话。 周慧看着女儿,有点担心。 林晚晴站在那儿,看着柳依依抱着李建军,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 走到李建军身边。 柳依依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松开。 林晚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柳依依愣住了。 林晚晴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就是柳依依吧?” 柳依依点头。 “你……你怎么知道?” 林晚晴笑了。 “建军跟我提过你。” 柳依依的眼眶又红了。 “他……他提过我?” 林晚晴点头。 “提过。说你对他很好。说你一直照顾他。” 柳依依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看着林晚晴,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真的……真的放心不下……” 林晚晴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 她伸手,帮柳依依擦了擦眼泪。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他一眼,这份心意,我替建军收下了。” 柳依依看着她,愣住了。 林晚晴笑了。 “行了,别哭了。进去坐坐吧。外面冷。” 她拉着柳依依的手,往医院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还愣着干嘛?走啊。”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跟在她们后面。 身后那群人,面面相觑。 张铁柱挠头。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刘凯耸肩。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陈露感慨。 “晚晴姐……真是大气。” 王雨嫣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医院。 病房里。 柳依依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已经不哭了。 林晚晴坐在她对面,打量着她。 “你一个人来的?” 柳依依点头。 “嗯。” “没告诉家里人?” “没有。” “你怎么知道建军出事的?” 柳依依低下头。 “我……我在你们班群里。” 林晚晴愣了。 “你?你怎么会在我们班群?” 柳依依看了李建军一眼。 “是……是周婷把我拉进去的。”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摊手。 林晚晴沉默了。 她看着柳依依。 这个女孩,为了李建军,进了他们班群,关注着所有消息。听说他出事,一个人从国内飞过来,在机场等,在医院门口等,就为了见他一面。 她忽然有点感动。 “柳依依,你喜欢建军多久了?” 柳依依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从他进公司实习。”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笑了。 “柳依依,我问你个问题。” 柳依依抬起头。 “你问。” “如果我说,让你留下来,你愿意吗?” 柳依依愣住了。 “留……留下来?” 林晚晴点头。 “对。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柳依依张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雨嫣在旁边笑了。 “晚晴,你这是要开后宫啊?” 林晚晴看她一眼。 “怎么?不行?” 王雨嫣耸肩。 “行。你是皇后,你说了算。” 林晚晴看向柳依依。 “怎么样?愿意吗?” 柳依依看看她,又看看王雨嫣,再看看李建军。 李建军终于开口了。 “晚晴,你别乱来。” 林晚晴瞪他。 “我乱来?人家姑娘千里迢迢跑来看你,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就为见你一面。你就这么狠心?”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柳依依面前。 “柳依依,我跟你说实话。” 柳依依看着她。 “你说。” “建军这个人,很优秀。喜欢他的人很多。我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她指了指王雨嫣。 “雨嫣姐也是。” 又指了指门外。 “外面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 柳依依有点懵。 林晚晴继续说。 “但我们都想好了。既然喜欢他,就一起喜欢。” 她伸出手。 “你愿意加入吗?” 柳依依看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林晚晴的手。 “我……我愿意。” 林晚晴笑了。 “好!从今天起,你也是自己人了!” 王雨嫣在旁边鼓掌。 “欢迎欢迎!”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看着三个女人。 林晚晴,王雨嫣,柳依依。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 林晚晴打断他。 “我们什么我们?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李建军乖乖闭嘴。 第127章 一家人 作者说:昨天发的三章进行了大幅度修改。要重新读一下那三章剧情才能连起来。 病房里,林晚晴拉着柳依依的手,仔细打量着她。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长发披肩,气质温婉。就是眼睛哭得有点肿,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依依姐,你吃饭了吗?” 柳依依愣了一下,点点头。 “吃过了。我包里带了面包和火腿。” 林晚晴皱眉。 “面包火腿?那能吃饱吗?” 柳依依笑了笑。 “没事的,我不饿。” 林晚晴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这姑娘,大老远从国内飞过来,在机场等,在医院门口站,就吃了点面包火腿。 她握紧柳依依的手。 “那晚上你住哪儿?还没安排吧?” 柳依依摇头。 “没……没有。我一会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下就行。” 林晚晴瞪她。 “找什么酒店?都来美国了,还是来看建军的,哪能让你住外面?” 她回头看向李建军。 “建军,一会儿你带着依依姐和其他人,回家去住。” 李建军点头。 “好。” 柳依依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住酒店就行……” 林晚晴打断她。 “依依姐,你听我说。” 柳依依看着她。 “家里房子多,能住得下。爸妈他们住一楼,二楼有好几个空房间。你来了,就住家里。” 她顿了顿,笑了笑。 “再说了,你是来看建军的,要是让你住酒店,我们成什么人了?” 柳依依眼眶又红了。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走过来,看着她。 “住家里吧。” 就三个字。 但柳依依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她低下头,拼命忍着,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晚晴抱住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更肿了。” 柳依依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晚晴……” 林晚晴拍拍她的背。 “谢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柳依依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晴。 林晚晴眨眨眼。 “怎么?不愿意?” 柳依依摇头。 “不是……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晚晴笑了。 “行了,别我我我的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建军的儿子。” 她拉起柳依依的手,往外走。 柳依依被动地跟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建军的儿子? 妇产科病房。 林薇薇正靠在床头,给两个小家伙喂奶。 门开了,林晚晴探头进来。 “薇薇姐,能进来吗?” 林薇薇笑了。 “进来吧。” 林晚晴拉着柳依依进门。 林薇薇看见柳依依,愣了一下。 “这位是……” 林晚晴介绍。 “这是柳依依,建军的……朋友。从国内专程飞过来看他的。” 柳依依有点局促。 “你好,我叫柳依依。” 林薇薇笑了。 “你好。我是林薇薇。” 她的目光落在柳依依红肿的眼睛上,心里明白了什么。 “坐吧。” 柳依依坐到床边。 她的目光落在林薇薇怀里的婴儿身上。 两个小家伙,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正在吃奶。 柳依依的心一下子软了。 “好可爱……” 林薇薇笑了。 “是啊。就是太能吃了,一会儿就得喂一次。” 柳依依看着她。 “薇薇妹妹,你真勇敢。” 林薇薇愣了。 “勇敢?” 柳依依点头。 “一个人在国外,怀着双胞胎,把孩子生下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林薇薇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其实也没那么勇敢。就是……舍不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们是我的孩子啊。怎么能不要呢?” 柳依依的眼眶又红了。 她看着林薇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羡慕,敬佩,还有一点……酸涩。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勇气就好了。” 林薇薇抬起头,看着她。 “你喜欢建军多久了?” 柳依依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三年。”(剧情需要。) 林薇薇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找他?” 柳依依苦笑。 “他……他有女朋友了。我不想破坏他们。” 林薇薇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柳依依愣了。 “??” “雨嫣姐,她说,她也喜欢建军,但知道他有女朋友。她没想过跟建军在一起。” 她顿了顿。 “后来,晚晴同意了,她就成了我们家的皇后。” 柳依依愣住了。 皇后? 林薇薇看着她。 “依依姐,你要是真的喜欢建军,就别想太多。我们家,容得下你。” 柳依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薇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帮我抱抱孩子?”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柳依依。 柳依依手忙脚乱地接过来。 小家伙软软的,小小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柳依依低头看着他。 他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动。 柳依依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他长得好像建军。” 林薇薇笑了。 “是啊。另一个也像。” 柳依依抱着孩子,舍不得放手。 林薇薇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门外,林晚晴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李建军走过来。 “怎么不进去?” 林晚晴拉住他。 “别进去。她们在聊天。” 李建军愣了。 “聊什么?” 林晚晴眨眨眼。 “聊你。”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建军,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大度?” 李建军点头。 “是。” 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我是皇后嘛。”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不过说实话,我看见依依姐那样,心里也挺难受的。” 李建军看着她。 “难受什么?” 林晚晴说。 “一个姑娘,喜欢一个人三年,为了他大老远跑过来,在门口站两个小时,就为见他一面。这份心意,多难得啊。” 她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别辜负她。”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好。” 林晚晴笑了。 “这还差不多。” 病房里,柳依依终于把孩子还给林薇薇。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林薇薇。 “薇薇妹妹,谢谢你。” 林薇薇笑了。 “谢什么?” 柳依依说。 “谢谢你让我抱他。” 林薇薇看着她。 “依依姐,你要是喜欢孩子,以后自己生一个。” 柳依依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我……我……” 林薇薇笑了。 “别我我我的了。晚晴都跟我说了。” 柳依依瞪大眼睛。 “晚晴?说什么了?” 林薇薇压低声音。 “她说,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柳依依愣住了,她看着林薇薇,眼眶又红了。 “你们……你们真的愿意接受我?” 林薇薇握住她的手。 “依依姐,你知道我们家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柳依依摇头。 林薇薇笑了。 “是包容。” 她看着窗外。 “建军那个人,太优秀了。喜欢他的人太多了。我们拦不住,也挡不了。与其让他去外面找,不如让他留在家里。” 她回头,看着柳依依。 “你来了,家里更热闹了。” 柳依依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晚上十点,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别墅。 李建军打开门,让所有人都进去。 客厅里瞬间挤满了人。 林晚晴拉着柳依依,上了二楼。 “依依姐,这间给你住。” 她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柳依依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这也太好了……” 林晚晴笑了。 “喜欢吗?” 柳依依点头。 “喜欢。” 林晚晴拍拍她。 “那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柳依依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摆手。 “别谢了。今天哭太多,眼睛都肿了。” 她转身要走。 柳依依拉住她。 “晚晴。” 林晚晴回头。 柳依依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会好好对建军的。” 林晚晴笑了。 “我知道。” 她走了。 柳依依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床,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次来美国,来对了。 楼下,客厅里。 张铁柱、刘凯、王浩三个人挤在沙发上,一脸八卦。 张铁柱压低声音。 “你们说,那个柳依依,跟建军到底什么关系?” 刘凯耸肩。 “不知道。但肯定不一般。” 王浩看着他们。 “你们别瞎猜。那是建军以前的上司,喜欢他好几年了。” 张铁柱瞪大眼睛。 “好几年?那岂不是比晚晴还早?” 王浩点头。 “对。” 刘凯倒吸一口凉气。 “那晚晴知道吗?” 王浩笑了。 “晚晴当然知道。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晚晴好像已经接纳她了。” 张铁柱和刘凯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竖起大拇指。 “晚晴嫂子,大气!” 夜深了。 李建军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想今天的事。”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 “什么感觉?”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有点复杂。” 林晚晴笑了。 “复杂就对了。有这么多女人喜欢你,能不复杂吗?”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她。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 林晚晴歪头看他。 “介意什么?” “依依。” 林晚晴想了想。 “说实话,有点介意。” 李建军看着她。 “那你……” “但我更介意看你为难。”林晚晴打断他,“依依姐喜欢你三年,一个人跑过来看你,在门口站两个小时。这份心意,我看了都感动。你要是把她赶走,我才介意呢。”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林晚晴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听我说。”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认真地看着他。 “建军,你记住。你是我男人。不管你身边有多少女人,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得是我。” 李建军点头。 “是你。”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第128章 神豪的排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 张铁柱第一个醒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然后猛地坐起来。 “卧槽!” 昨晚到的时候太晚,他困得不行,倒头就睡,根本没仔细看这房子。 现在,阳光照进来,他终于看清了。 这是一间海景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海浪拍打着沙滩,白色的海鸥在天上飞。房间里,装修豪华得像宫殿,水晶吊灯、实木家具、柔软的地毯…… 张铁柱揉了揉眼睛。 没做梦。 他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卧槽卧槽卧槽!” 隔壁房间,刘凯被他的叫声吵醒,迷迷糊糊地走出来。 “铁柱,你大早上鬼叫什么?” 张铁柱回头,一把抓住他。 “刘凯!你看!大海!豪宅!” 刘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也愣住了。 “这……这是建军家?” 张铁柱点头。 “对!建军家!” 刘凯深吸一口气。 “这也太豪华了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房间。 楼下,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刷朋友圈。王雨嫣在旁边喝茶。柳依依坐在角落里,有点拘谨。 张铁柱冲下来。 “建军!建军呢?” 林晚晴抬头。 “在厨房呢。怎么了?” 张铁柱和刘凯跑向厨房。 厨房里,李建军系着围裙,正在忙活。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名贵食材。 一只巨大的帝王蟹,足有脸盆那么大,通红通红的,张牙舞爪。 一条蓝鳍金枪鱼,被切成厚厚的大腹肉片,油脂分布均匀,像雪花一样漂亮。 一盘盘大虾,每只都有手掌那么长,虾壳晶莹剔透。 还有鲍鱼、海参、龙虾、生蚝……堆满了整个料理台。 张铁柱张大嘴。 “建……建军,你这是要干嘛?” 李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做早饭。” 刘凯指着那只帝王蟹。 “这……这是早饭?” 李建军点头。 “对。你们大老远跑来,不得吃点好的?” 张铁柱咽了口唾沫。 “建军,这些东西……得多少钱?” “没仔细算。几万美金吧。” 张铁柱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刘凯深吸一口气。 “建军,你现在到底多有钱?” 李建军笑了笑。 “没数过。” 张铁柱和刘凯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竖起大拇指。 客厅里,人越来越多。 表叔表婶从楼上下来,看见这房子,也愣住了。 表婶四处打量着,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豪华了……” 表叔点点头。 “建军这孩子,是真有出息。” 林国栋和周慧也从房间里出来。 周慧看着窗外的海景,感慨道。 “这房子,比咱们在江州的别墅还大。” 林国栋点点头。 “建军这孩子,不简单。” 王建民和王母也出来了。 王母四处看着,眼里满是羡慕。 “这房子,得多少钱啊?” 王建民笑了笑。 “反正咱们买不起。” 王母瞪他一眼。 “就你能!” 李母从一楼房间出来,看见这么多人,笑了。 “都起来了?建军在做饭呢,一会儿就能吃了。” 张铁柱凑过来。 “阿姨,建军做的那些东西,都是名贵海鲜啊!帝王蟹、蓝鳍金枪鱼、大龙虾……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表叔笑着说。 “那小子,就会乱花钱。” 李母在旁边说。 “乱花钱什么,给朋友吃好的,应该的。” 表叔点头。 “对对对,应该的。” …… 半个小时后,餐厅里摆满了菜。 巨大的帝王蟹被蒸得通红,摆在桌子中央。蓝鳍金枪鱼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酱油和山葵。大虾、鲍鱼、海参、龙虾……一盘盘摆开,香气四溢。 还有两瓶酒,放在旁边,酒标上全是外文。 张铁柱凑过去,拿起一瓶看了看。 “这酒……什么牌子?” 刘凯也凑过来。 “不认识。但看着挺高级的。” 王浩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知道这两瓶酒多少钱吗?” 张铁柱问。 “多少?” “这是罗曼尼康帝,世界上最贵的红酒之一。一瓶……二十三万人民币。” 张铁柱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地上。 “二十三万?!” 刘凯也傻了。 “一瓶酒二十三万?!” 王浩点头。 “对。两瓶就是四十六万。”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 “建军,你这是要把我们吃破产啊?” 李建军笑了。 “吃吧。没事。” 一群人围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 张铁柱夹了一块蓝鳍金枪鱼,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他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刘凯啃着帝王蟹的腿,满嘴流油。 “这螃蟹,太鲜了!” 陈露拿着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照。 “我要发朋友圈!让她们羡慕死!” 林晚晴笑了。 “发吧发吧。” 陈露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又对着两瓶酒拍了几张,然后开始编辑朋友圈。 “洛杉矶豪宅海鲜大餐!感谢建军哥的款待!” 配图九张。 发出去。 三秒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国内,班级群。 张铁柱的女朋友第一个看见朋友圈,截图发到群里。 “你们看!铁柱他们在美国吃什么呢!” 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帝王蟹!” “蓝鳍金枪鱼!那一片得好几千吧?” “那大虾,一只得好几万?” “你们看那两瓶酒!我搜了一下,罗曼尼康帝,二十三万一瓶!” “二十三万?!一瓶酒二十三万?!” “两瓶就是四十六万!加上那些海鲜,这一顿饭得上百万了吧?” “李建军这么有钱?!” “我早就说他发达了!你们还不信!” “早知道李建军这么神豪,我砸锅卖铁也要去!” “跟李建军走得近的那群人,以后要发达了。” “是啊!建军手里漏点,都够他们暴富的。” “行了行了,你们一个班里的,多少有点同学情分。” “你照顾照顾我们别的班的人的情绪。” “李建军是谁啊?富二代吗?” “不是富二代。是我们班的,以前挺低调的。” “现在怎么这么高调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是真的有钱。” 群里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洛杉矶别墅里,一群人吃饱喝足,瘫在沙发上。 张铁柱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建军,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刘凯点头。 “对对对,我们也跟你混。” 李建军笑了。 “行。跟着我,有肉吃。” 林晚晴在旁边笑。 “你们别听他吹。他就是运气好。” 王雨嫣说。 “运气也是本事。” 柳依依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 他正跟张铁柱他们说话,脸上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次来美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下午两点,王浩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 “建军!有线索了!” 李建军站起来。 “什么线索?” 王浩把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打开一个页面。 “那两个蒙面人,找到了。他们逃到了德克萨斯州,躲在边境一个小镇里。” 李建军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两个人,虽然换了衣服,但身形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冷下来。 “位置确定吗?” 王浩点头。 “确定。我黑进了那个小镇的监控系统,拍到他们了。” 李建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浩子,帮我发个消息。” 王浩愣了。 “什么消息?” 李建军一字一句。 “全网悬赏。一千万美元。要这两个人的命。” 王浩瞪大眼睛。 “一千万美元?!建军,他们值这么多吗?” 李建军看着他。 “他们敢伤我的家人,就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但王浩听出了这语气背后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行。我帮你发。”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操作。 林晚晴走过来,握住李建军的手。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 “怕吗?” 林晚晴摇头。 “不怕。有你呢。” 李建军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 “放心。他们跑不了。” 晚上,消息发出去不到三个小时,王浩就收到了回复。 “建军,有人联系我了。说那两个人在小镇外的一个农场里躲着。” 李建军站起来。 “地址。” 王浩把地址发给他。 李建军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林晚晴拉住他。 “建军,你又要去?” 李建军回头。 “他们得死。” 林晚晴看着他,松开手。 “小心点。” 李建军点头。 “等我回来。” 他走出门。 夜色中,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远方。 客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晚晴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 林晚晴点头。 “我知道。” 柳依依也走过来。 “晚晴,建军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林晚晴想了想。 “以前不是。现在……是因为我们。” 柳依依看着她。 “因为你们?” 林晚晴点头。 “他太在乎我们了。谁动我们,他就跟谁拼命。” 柳依依沉默了。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林晚晴愿意接受她。 因为她们都一样。 都爱这个男人。 都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 林晚晴靠在窗边,轻轻说。 “建军,早点回来。” 第129章 亿的黄金 凌晨三点,德克萨斯州边境某小镇。 李建军开着那辆黑色SUV,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慢慢靠近一座废弃的农场。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风吹过枯黄的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 他关了车灯,把车停在距离农场五百米外的一片树林里。 下车,步行前进。 月光很淡,但对他够用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体质,但自从上次在仓库里一个人干翻三十七个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速度,力量,反应,都远超常人。 甚至……他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农场。 那是一座破败的建筑,二层小楼,外墙的油漆斑驳脱落,窗户用木板封着。旁边有几个破旧的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 楼里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二楼的一个窗户透出来。 李建军绕到楼后,顺着外墙排水管道爬上去,像一只壁虎。 他趴在窗户边,往里看。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躺着两个人。 正是那两个蒙面人。 但他们都死了。 喉咙被割开,血流了一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一个光头,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另一个瘦高个,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光头一边翻一边骂骂咧咧。 “妈的,这俩穷鬼,就这点钱?” 瘦高个数着手里的钞票。 “差不多一万块。加上悬赏的一千万,咱们发了。” 光头嘿嘿笑。 “这钱也太好赚了。找到人,杀了,拿钱。比抢银行还快。” 瘦高个点头。 “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个傻逼玩意儿发出来的悬赏。一千万美元,就为了弄死这两个小喽啰?肯定人傻钱多。” 光头眼珠子转了转。 “你说,要是咱们能找到那个发悬赏的人……” 瘦高个看他一眼。 “你想干嘛?” 光头压低声音。 “能拿出一千万悬赏的人,得多有钱?咱们要是干他一票……” 瘦高个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人能拿出一千万悬赏,背景肯定不简单。你别找死。” 光头不屑地撇嘴。 “怕什么?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跑路墨西哥那边,谁找得到?” 瘦高个犹豫了。 他看着手里的钱,又想想一千万,再想想那个未知的“肥羊”。 心动了一下。 “那……先查查是谁发的?” 光头笑了。 “这就对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窗外,李建军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微微翘起。 想干他一票? 好啊。 他等着。 他正准备动手,忽然—— 脑海里传来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是他的能力在预警。 他闭上眼睛,凝神感知。 【发现大型金矿矿脉。预估储量:黄金300吨。价值:300亿美元。】 能力像一张网,向四面八方散开。 很深的地下。 有东西。 他“看”到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金色的光芒在地下深处闪耀,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储量300吨的超级富矿。 三百亿。 美元。 李建军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这个破败的农场,这个荒凉的小镇,地下居然埋着三百亿?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感知。 矿脉的走向,深度,品质。 数据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 这是一座世界级的金矿。 而且……所有权属于这片土地。 谁买下这片地,谁就拥有这座矿。 李建军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楼下那两个还在做发财梦的杀手。 忽然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一千万就让他们乐成这样。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三百亿。 他轻轻从墙上滑下来,落在草地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绕到楼前,推开门,走进去。 楼上,光头和瘦高个还在商量怎么查悬赏人的底细。 楼梯传来脚步声。 他们同时回头。 一个男人走上来。 一米八八的身高,俊朗的面容,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光头愣住了。 “你……你谁啊?” 李建军看着他。 “你们刚才说,想干我一票?” 光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瘦高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就是发悬赏的人?!” 李建军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们,是你们杀的?” 光头咽了口唾沫。 “是……是我们。我们就是来拿悬赏的。” 李建军点点头。 “悬赏,我会给的。” 他顿了顿。 “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别动!”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李建军。 李建军看着他,笑了。 “你确定要用那个?” 光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别废话!把钱交出来!” 李建军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动了。 光头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枪就不见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再抬头,李建军已经站在他面前,那把枪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光头张大嘴。 “你……你……” 李建军看着他。 “我刚才听见你说,要干我一票。” 光头腿一软,跪在地上。 “不不不!我开玩笑的!真的是开玩笑的!” 瘦高个也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大哥饶命!我们就是嘴贱!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建军低头,看着他们。 沉默了五秒。 那五秒,对光头和瘦高个来说,像五个世纪。 然后李建军开口了。 “滚。” 两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连滚带爬地冲下楼,跑出农场,消失在夜色中。 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 他没动手。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没必要。 那两个人,会有人处理的。 他转身,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那两个蒙面人,终于死了。 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 但结果一样。 他们伤害了他的家人,所以必须死。 他蹲下来,看着那两张脸。 就是他们,开枪打伤了晚晴,打伤了雨嫣,打伤了父亲。 “下辈子,别惹不该惹的人。”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农场。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地面。 三百亿。 就在脚下。 他笑了。 …… 凌晨五点,李建军回到别墅。 客厅里,灯还亮着。 林晚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王雨嫣坐在旁边,也睡着了。 柳依依趴在茶几上,手里还握着手机。 李建军轻轻走过去,看着她们。 三个女人,都在等他。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拿起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林晚晴身上。 林晚晴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他,她猛地坐起来。 “建军!” 李建军扶住她。 “小声点,她们睡着了。” 林晚晴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没受伤吧?” 李建军摇头。 “没有。” 林晚晴松了口气,靠在他身上。 “吓死我了……” 李建军搂着她。 “没事了。那两个人,死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 “死了?你杀的?” 李建军摇头。 “不是我。有人抢在我前面,领了悬赏。” 林晚晴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活该。” 李建军也笑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快天亮了。 他忽然说。 “晚晴,我有个事跟你说。” 林晚晴抬头看他。 “什么事?” 李建军想了想,还是没说。 “算了。回头再说。” 林晚晴狐疑地看着他。 “神神秘秘的。” 李建军笑了笑,没解释。 三百亿的事,太大。 他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把王浩叫到书房。 “浩子,帮我查个事。” 王浩打开电脑。 “查什么?” 李建军说。 “德克萨斯州边境那个小镇,有一个废弃的农场。我想知道那片地的主人是谁,卖不卖。” 王浩愣了。 “农场?你要买农场?” 李建军点头。 “对。” 王浩没多问,开始查。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查到了。那片地属于一个破产的农场主,五年前就荒废了。现在归镇政府所有,正在挂牌出售。” 李建军眼睛亮了。 “多少钱?” 王浩看了一眼。 “起拍价……一百二十万美元。” 一百二十万美元。 买一座价值三百亿美元的金矿。 这漏,大得没边了。 他看着王浩。 “帮我注册一个投资公司。用那个公司去竞拍。” 王浩点头。 “行。什么时候?” 李建军说。 “越快越好。” 王浩开始操作。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三百亿。 第130章 情谊 第二天早上九点,别墅客厅里热闹非凡。 表叔表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旧行李箱放在脚边。张铁柱、刘凯、陈露也整装待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舍。 “建军,我们这就走了。”表叔走过来,握住李建军的手,“你这边没事了,我们就放心了。回去还得上班。” 李建军点点头。 “表叔,这次辛苦你们了。” 表叔摆手。 “辛苦什么?咱们是亲戚,应该的。” 表婶在旁边抹眼泪。 “建军,你爸妈这边,你们多照顾。有什么事打电话。” 李母走过去,拉住表婶的手。 “嫂子,你放心。我们没事,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两个老姐妹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 张铁柱凑过来,嘿嘿笑着。 “建军,这次来美国,值了!吃了帝王蟹,住了海景别墅,回去能吹一年!” 刘凯在旁边点头。 “对对对!我朋友圈都炸了!好多人问我是哪个富二代!” 陈露笑他。 “你就吹吧你。” 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景,赶紧跑过来。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 她拉住表婶的手。 “表婶,再待会儿!我还有事呢!” 表婶愣了。 “什么事?” “你们不要忙着回去。好不容易来美国一趟。一会我和建军带着你们去逛逛美国。买点小礼物,留个纪念。” 林晚晴走向李建军小声的说:“建军,咱们给关心你的这些同学,还有我表叔表婶他们,买些礼物吧。” “他们能千里迢迢来看咱们,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心里在想什么咱不管。但是人家的心意到了,咱也得表示表示。” 她掰着指头数。 “给他们每人买点礼物。还有国内没来的同学,还有我那些闺蜜们,也多少给他们买点。” 李建军笑了。 “行,那就多买点。” 林婉晴对着众人说:“都来美国了,一会我们去逛逛。建军说要给你们买礼物。” 张铁柱眼睛亮了。 “礼物?还有礼物?!” 刘凯搓手。 “建军,这怎么好意思……” 林晚晴瞪他一眼。 “少来!你眼睛都放光了!” 刘凯嘿嘿笑。 陈露在旁边矜持着。 “晚晴姐,不用这么客气的……” 林晚晴拉过她的手。 “客气什么?你们大老远跑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看向李萌萌。 “萌萌,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萌萌跳起来。 “去去去!嫂子,你要带我们去逛街吗?” 林晚晴点头。 “对!今天给你们包圆了!” 李萌萌欢呼一声,抱住她。 “嫂子最好了!” 王雨嫣从旁边走过来。 “我也去。”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 “我……我也去可以吗?” 林晚晴看她一眼。 “当然可以!你现在也是自己人!” 柳依依脸微微红,但笑了。 李建军看向王浩和表姐。 “浩子,小雅姐,你们也一起。” 王浩愣了。 “我们也去?我们不用吧……” 李建军说。 “晚晴说了,给你们买结婚礼物。” 王浩张了张嘴。 “结……结婚礼物?” 表姐在旁边脸红了。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早点准备。” 王浩看看表姐,又看看李建军,眼眶有点红。 “建军……” 李建军摆手。 “别煽情。走吧。” 上午十点,比弗利中心。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进商场。 林晚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是购物清单。 “第一站,爱马仕!给表婶买包!” 表婶吓了一跳。 “爱马仕?!那得多贵?!” 林晚晴挽着她的胳膊。 “表婶,您别管多贵,喜欢就行!” 一群人涌进爱马仕。 店员们看见这阵仗,眼睛都亮了。 林晚晴拉着表婶,在包包区转了一圈。 “表婶,这个怎么样?” 她指着一个经典的birkin包。 表婶看了一眼价签,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多美元?!太贵了太贵了!” 林晚晴说。 “不贵。您试试。” 她让店员拿下来,帮表婶背上。 表婶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亮了。 “这……这是不是太年轻了?” 林晚晴笑。 “不年轻!您背着正好!” 表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舍不得摘下来。 林晚晴对店员说。 “这个包了。” 店员笑容灿烂。 “好的女士!” 表婶急了。 “晚晴!这太贵了!” 林晚晴按住她。 “表婶,您别管。这是我们的心意。” 表婶看着她,眼眶红了。 “这孩子……” …… 第二站,劳力士专卖店。 林晚晴拉着表叔。 “表叔,给您买块表。” 表叔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不要!我老头子戴什么表!” 林晚晴不管他,让店员拿出一块经典款的日志型。 “表叔,您试试。” 表叔被按着坐下来,戴上那块表。 金表,表盘上镶着钻石,闪闪发光。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有点不好意思。 “这……这也太贵气了……” 林晚晴笑。 “贵气好!您就该贵气点!”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怎么样?” 李建军点头。 “好看。” 林晚晴对店员说。 “这个包了。” 表叔看着那块表,眼眶也红了。 “建军,晚晴,你们……”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表叔,这些年您帮了我们家太多。这是应该的。” 表叔低下头,偷偷抹了抹眼角。 …… 第三站,奢侈品集合店。 林晚晴对着张铁柱、刘凯、陈露大手一挥。 “你们自己挑!每人限额五万美元!” 张铁柱张大嘴。 “五万?!” 刘凯腿软。 “美元?!” 陈露捂住心口。 “晚晴姐,你认真的?!” 林晚晴点头。 “认真的!快去挑!” 三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冲向各个柜台。 张铁柱抱着一堆衣服往试衣间跑。 刘凯在手表柜台前挪不动步。 陈露在包包区挑花了眼。 李萌萌在旁边看得眼热。 “嫂子,我呢我呢?” 林晚晴看她。 “你也挑!限额一样!” 李萌萌欢呼一声,冲了过去。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这是要让他们破产啊?” 林晚晴理直气壮。 “破产什么?我高兴!” 柳依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林晚晴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依依姐,你也挑。” 柳依依愣了。 “我……我也有?” 林晚晴点头。 “当然有。你现在是自己人。” 柳依依眼眶红了。 “晚晴……” 林晚晴拍拍她。 “别哭。快去挑。” 柳依依点点头,走向女装区。 …… 一个小时后,一群人满载而归。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笑得像花一样。 张铁柱抱着五个购物袋,走路都飘了。 “建军,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刘凯在旁边点头。 “我也是!” 陈露笑骂他们。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张铁柱理直气壮。 “出息能换爱马仕吗?” 大家都笑了。 下午三点,一行人回到别墅。 林晚晴让王浩把东西都摆出来,拍照。 然后发朋友圈。 配文:送亲友团回国!感谢大家千里迢迢来看我们!每人一份小礼物,不成敬意!爱你们! 配图九张,全是购物袋和奢侈品。 发出去。 三秒后,国内又炸了。 班级群。 张铁柱女朋友第一个截图。 “你们看!建军哥给他们买了好多东西!” “卧槽!爱马仕!劳力士!古驰!” “每人一份?这得多少钱?” “至少几十万美元吧?” “李建军真豪气。” “我酸了!真羡慕。!” “早知道我也去!” “你去什么?人家是去看病人的,你是去蹭礼物的?” “蹭礼物怎么了?能蹭到我也愿意!” 群里一片热闹。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 王笑笑发了一串问号。 “@林晚晴 你这是干嘛?!” 刘婷婷:“我酸了!我真的酸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这些礼物加起来,至少五十万美元。” 李萌萌发了一张自拍,手上戴着新表,脖子上挂着新项链。 “姐妹们,好看吗?” 王笑笑:“滚!” 刘婷婷:“拉黑!” 张瑶瑶:“已举报。” 李萌萌发了一串哈哈哈。 别墅里,林晚晴看着手机,笑得直抖。 李建军走过来。 “笑什么呢?”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我闺蜜她们聊天,牙都快酸掉了。。” 李建军看了一眼,笑了。 “正常。”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李建军想了想。 “有点。” “那怎么办?” 李建军看着她。 “招摇就招摇吧。反正咱们高兴。” 林晚晴笑了。 “有道理。” 她站起来,对着那群人喊。 “准备出发!去机场!” 一群人拎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机场。 表叔表婶拉着李建军和林晚晴的手,眼眶红红的。 “建军,晚晴,你们好好的。有什么事打电话。” 林晚晴点头。 “表叔表婶,你们也是。到家了给我们报平安。” 表婶抹着眼泪。 “好,好。” 张铁柱、刘凯、陈露也过来告别。 张铁柱拍着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保重。” 李建军点头。 “你们也是。” 刘凯说。 “回去咱们再聚。” “好。” 陈露看着林晚晴。 “晚晴姐,谢谢你们。” 林晚晴抱住她。 “客气什么?以后常联系。” 陈露点头。 “嗯。” 一群人走进安检口。 回头,挥手。 消失在人群中。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 “建军,你说他们会祝福我们吗?” 李建军想了想。 “会吧。” 第131章 亿美元的承诺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客厅。 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停下,李建军第一个下车跑去了后车门。 后门打开,李父被李母扶着走下来。他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不错,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 李父的伤还没全好,走路还有点慢,但精神头十足。他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栋豪华的海景别墅,忍不住感慨。 “还是家里好啊。” 林薇薇从另一边下车,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她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笑容温柔。 “终于回来了。” 林晚晴、王雨嫣、柳依依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赶紧迎上去。 “爸!”林晚晴扶住李父的另一边,“您慢点。” 李父摆摆手。 “没事没事,死不了。” 李母在旁边瞪他。 “死不了也得慢点!刚出院就这么嘚瑟!” 李父嘿嘿笑,没敢顶嘴。 林薇薇走过来,李建军迎上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脸蛋红扑扑的。 李建军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辛苦你了。”他看着林薇薇。 林薇薇摇摇头,笑了。 “不辛苦。” 一家人进了屋。 客厅里,林国栋、周慧、王建民、王母、李建民、李萌萌都在等着。 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 周慧迎上去,拉着林薇薇的手。 “薇薇,累不累?快坐下。” 林薇薇摇头。 “伯母,不累。” 王母也凑过来,看着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哎呀,这俩小家伙,长得真好看!像建军!” 林晚晴在旁边笑。 “那当然。建军的种,能不好看吗?” 大家都笑了。 一家人坐下来,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亲人。 林晚晴靠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王雨嫣坐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柳依依坐在角落,但脸上的笑是真心的。林薇薇抱着孩子,温柔地看着这一切。父母们聊着家常,弟弟和萌萌斗着嘴。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上辈子的他,哪有这样的日子? 这辈子,有了这么多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 “各位长辈,我想说几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建军站起来。 他先看向林国栋和周慧。 “爸,妈。” 林国栋点点头。周慧眼眶有点红。 李建军又看向王建民和王母。 “王叔,王婶。” 王建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 李建军最后看向李父李母。 “爸,妈。” 李母的眼眶也红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次的意外,让各位长辈累心了。” 他顿了顿。 “爸,妈,王叔,王婶,我李建军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让晚晴、雨嫣、薇薇倾心。我谢谢你们能祝福我们。” 他鞠了一躬。 林国栋站起来,扶住他。 “这孩子,说什么呢。” 李建军摇摇头,直起身。 “爸,这次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他看着在场所有人。 “人生意外太多了。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意外。我怕。”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怕我再也不能保护他们。我怕你们再受伤。我怕……”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所以,我想趁着这次成立投资公司的机会,成立一个家族基金。” “我拿出十个亿(美元),成立一个家族基金。这个基金,用来保障咱们家所有人的生活。” 客厅里安静了。 十亿美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建军继续说。 “以后,每个月往你们卡里打十万块生活费。” 他看向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 “给晚晴,雨嫣,薇薇,还有两个孩子。” 又看向父母们。 “还有你们。” 最后看向李建民和李萌萌。 “建民,你的我就不给了。” 李建民愣了。 “哥,我是你亲弟弟!” 李建军笑了。 “我知道。但你的那份,我给妈。让妈保管。” 他看向李母。 “妈,建民的那一份,先打到你卡上。你说了算。” 李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妈给他保管。” 李建民急了。 “哥!我都成年了!不用妈保管了!” 李母瞪他一眼。 “你要那么多钱干啥?妈给你留着娶媳妇儿!” 李建民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旁边“扑通”一声。 李萌萌跪在地上了。 她双手合十,对着李母拜了拜。 “妈!你儿媳在这儿呢!儿媳给你跪下磕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 “噗——” 林晚晴第一个笑出声。 紧接着,王雨嫣也笑了。 柳依依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林薇薇靠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 林国栋周慧对视一眼,也笑了。 王建民和王母笑得前仰后合。 李父李母也笑了。 李建民站在那儿,脸都绿了。 “李萌萌!你干嘛呢!” 李萌萌抬起头,一脸无辜。 “我磕头啊!给婆婆磕头!”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 “你起来!” 李萌萌摇头。 “不起来!除非婆婆答应把钱给我!” 李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走过去,拉起李萌萌。 “好了好了,起来吧。妈给你留着。” 李萌萌眼睛亮了。 “真的?” 李母点头。 “真的。不过得等你们结婚以后。” 李萌萌立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那行!建民,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李建民捂着脸。 “你别问我……” 大家都笑了。 李建军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刚才那点悲伤的情绪,被李萌萌这么一闹,全没了。 他走过去,拍拍李建民的肩膀。 “弟,你找的这个媳妇,是个活宝。” 李建民苦笑。 “嫂子,我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李萌萌耳朵尖,立刻回头。 “李建民!你说什么?!” 李建民赶紧摆手。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李萌萌哼了一声,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告诉你,想退货?没门!” 李建民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但那笑里,全是宠溺。 客厅里,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林国栋走到李建军身边。 “建军,十亿美元,是不是太多了?” 李建军摇头。 “爸,不多。这是给家人,给以后孩子们的保障。” 林国栋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好。你有这个心,我们都高兴。” 周慧走过来,拉着李建军的手。 “建军,妈谢谢你。” 李建军摇头。 “妈,您别这么说。” 周慧眼眶红了。 “晚晴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林晚晴走过来,挽住李建军的胳膊。 “妈,是我的福气。也是咱们全家的福气。” 周慧点点头,笑了。 王建民走过来,拍拍李建军肩膀。 “小子,我看好你。” “谢谢王叔。” 王母在旁边说。 “还叫王叔?该改口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他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脸微微红,但没说话。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妈。” 王母笑了。 “哎!这就对了!”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李父举起杯子。 “来,咱们敬建军一杯。谢谢他给咱们家做的这一切。”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敬建军!” 李建军有点不好意思。 “爸,您别这样……” 李父瞪他一眼。 “怎么?当不起?” 李建军笑了。 “当得起,当得起。”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知道吗?” “嗯?”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日子。” 李建军低头看她。 “什么日子?” 林晚晴想了想。 “就是……被这么多人爱着的日子。” 李建军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 第132章 亿的秘密 德克萨斯州边境小镇。 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入小镇的主街。李建军坐在副驾驶,陈律师开车,后面坐着林晚晴、王雨嫣和柳依依。 “建军,这就是那个小镇?”林晚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好破啊。” 确实破。 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五百米,两边是低矮的建筑,油漆斑驳,招牌陈旧。几个老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懒洋洋的。 李建军点头。 “对。就是这儿。” 陈律师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米切尔镇镇政府。 “到了。” 一群人下车。 刚进镇政府大门,就看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满脸堆笑。 “李先生!欢迎欢迎!我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叫我汤姆就行。” 李建军跟他握手。 “汤姆先生,农场竞拍的事,准备好了吗?” 汤姆连连点头。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今天下午三点,就在二楼会议室。” 他看了一眼李建军身后的一群美女,眼睛亮了亮。 “这几位是……” 林晚晴挽住李建军的胳膊。 “我是他老婆。” 王雨嫣站到另一边。 “我也是。” 柳依依站在旁边,笑了笑。 “我是他女朋友。” 汤姆的嘴张成了o型。 他看看李建军,又看看三个美女,再看看李建军。 然后默默竖起大拇指。 “李先生,您……厉害。” …… 下午两点五十分,二楼会议室。 不大的房间里坐了十几个人。 李建军带着三个女人坐在第一排。陈律师坐在旁边,面前摆着文件夹。 身后那些人,看起来都是本地人,穿着随意,有的还在抽烟聊天。 汤姆站在前面,拿着一个小木槌。 “各位,欢迎参加今天的竞拍。本次拍卖的标的物,是米切尔镇西郊的废弃农场,占地五千英亩,起拍价一百二十万美元。” 他敲了敲木槌。 “现在开始竞拍。” 话音刚落,后面就有人举手。 “一百二十五万!” “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五万!” 李建军坐着没动。 陈律师在旁边小声说。 “李先生,不举牌吗?” 李建军摇头。 “不急。” 价格一路攀升。 一百五十万。 一百八十万。 两百万。 到了两百万,喊价的人少了。 汤姆看向李建军。 “李先生,您不举牌吗?” 李建军站起来。 他举起手里的号牌。 “三百万。”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后面有人喊。 “三百一十万!” 李建军。 “四百万。” 后面的人愣住了。 又有人咬牙。 “四百一十万!” 李建军。 “五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汤姆的小木槌差点掉地上。 “五……五百万?!” 李建军点头。 “五百万。” 后面没人喊了。 那个刚才喊价的人站起来,看了看李建军,又坐下了。 汤姆举起木槌。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五百万三次!” 砰! “成交!恭喜李先生!”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建军站起来,对后面那些人点点头,带着三个女人走出会议室。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出了门才小声说。 “建军,五百万买一个破农场?你喜欢种地啊?” 李建军笑了。 “喜欢。” 王雨嫣也笑。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 柳依依眨眨眼。 “以后我们可以来这儿度假?看星星应该不错。” 李建军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暗笑。 三百亿美元。 就在脚下。 她们以为他只是想当农场主。 …… 晚上,小镇唯一的一家旅馆里。 李建军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晚晴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建军,那个农场,你真打算种地?” 李建军看她。 “怎么?不行?” 林晚晴歪着头。 “不是不行,就是觉得奇怪。你一个大富豪,买农场种地?” 李建军笑了。 “种地怎么了?健康。” 王雨嫣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 “他喜欢就让他买呗。反正五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柳依依趴在床上玩手机。 “就是。以后咱们有地方度假了。” 林晚晴想了想,点头。 “也是。到时候咱们可以在那儿盖个小木屋,养几只羊,种点菜……” 她越说越兴奋。 李建军看着她,嘴角一直翘着。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都听你的。”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为什么突然想买农场啊?”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林晚晴点点头。 “也是。咱们现在到处跑,是得有个固定的地方。” 王雨嫣走过来,坐在床边。 “那农场挺大的,以后可以好好规划规划。” 柳依依抬头。 “我要一个果园!种满水果!” 林晚晴笑她。 “你就知道吃。” 柳依依不服气。 “怎么了?水果多健康!” 四个人笑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李建军看着她们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三百亿的秘密,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她们。 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和陈律师去镇政府办手续。 汤姆热情得不行,一路陪着笑。 “李先生,您真是有眼光!那片地虽然荒,但以后肯定会升值的!” 李建军笑笑,没说话。 手续办完,他拿到了那片地的产权证。 五千英亩。 三百亿美元。 陈律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李先生,您为什么买这片地?我看过资料,这片地土质不好,种什么都长不好。” 李建军看着他,笑了笑。 “陈律师,有些事,以后你就知道了。” 陈律师点点头,没再问。 但心里隐隐觉得,这位李先生,不简单。 回到旅馆,林晚晴她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看见李建军进门,林晚晴扑过来。 “办好了?” 李建军拿出产权证。 “办好了。” 林晚晴接过来,看着那张纸,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是咱们的农场?” 李建军点头。 “对。” 林晚晴抱着那张纸,像抱着宝贝。 “我的天……我也有农场了!” 王雨嫣笑了。 “晚晴,你矜持点。” 林晚晴瞪她。 “矜持什么?这是我男人的农场!” 柳依依在旁边笑。 四个人笑成一团。 第133章 欺负我家人 车子驶离德克萨斯,在回洛杉矶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还在兴奋地规划着那个“破农场”。 “建军,咱们可以在农场里养几匹马,我从小就想要一匹小白马!” 王雨嫣在后排笑。 “你还小白马?你以为你是公主啊?”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是皇后!皇后骑白马怎么了?” 柳依依也笑。 “那我要养几只羊驼,毛茸茸的那种。” 三个人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 李建军听着她们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忽然,柳依依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脸色变了。 “是……是总监。” 林晚晴眨眨眼。 “总监?你们公司的?” 柳依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总监……”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咆哮。 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林晚晴都听见了。 “柳依依!你眼里还有没有公司?!公司是你家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都几天了?!你还能不能干?!不能干滚蛋!” 柳依依的脸色白了。 她咬着嘴唇,小声说。 “总监,我请过假的……” “请假?你那是请假吗?你发了条微信就跑了!人事部那边根本没批!你知不知道公司最近多忙?!你那个项目组因为你一个人,进度全乱了!” 柳依依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总监,我……” “对不起有用吗?!我告诉你,你这个月的绩效全部扣光!年终奖也别想了!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递辞职报告!公司不缺你一个!” 啪! 电话挂了。 柳依依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 林晚晴坐直了身子,眉头皱起来。 “依依姐,你们总监一直都这么骂人?” 柳依依低下头。 “嗯……他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好就能这么骂人?”林晚晴声音拔高,“你请过假的!又不是无故旷工!” 柳依依苦笑。 “请假……没走流程。我当时太急了,发了微信就走了。” 林晚晴愣了愣。 是因为担心李建军,才急着来美国的。 她心里一酸,握住柳依依的手。 “依依姐,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你了。” 柳依依摇头。 “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林晚晴看着她,忽然转头看向李建军。 “建军!这事你得管!” 李建军正透过后视镜看着柳依依。 他开口。 “依依,那个总监,平时对你怎么样?” 柳依依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低声说。 “自从你走后,他就……三天两头找我麻烦。” 李建军眉头微皱。 “因为什么?” 柳依依咬了咬嘴唇。 “因为……周婷。” 林晚晴一愣。 “周婷?那个周婷?” 李建军的前女友,那个嫌他穷、劈腿富二代的周婷。 柳依依点头。 “她现在……想坐我的位置。”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晚晴炸了。 “什么?!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还想抢你的位置?!” 柳依依苦笑。 “她转正之后,就一直巴结总监。最近总监打算提拔一个人当副经理,她……她到处说我坏话,说我不负责任,经常迟到早退,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我来美国,是因为傍上了大款。” 林晚晴气得脸都红了。 “放屁!你来美国是来看建军的!什么傍大款!” 柳依依低着头,不说话。 王雨嫣在旁边开口。 “依依,你们公司全名叫什么?” 柳依依说。 “天海集团。” 王雨嫣点点头,看向林晚晴。 “晚晴,我记得天海集团好像是在江州吧?” 林晚晴想了想。 “对!就在江州开发区!” 她眼睛亮了。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江州可是咱们的地盘!” 李建军笑了。 “你想干嘛?” 林晚晴眨眨眼。 “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个号码。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 “晴晴?什么事?” 林晚晴开门见山。 “爸,天海集团你知道吗?” 林国栋愣了一下。 “知道。开发区那边的企业。怎么了?” 林晚晴把柳依依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周婷的时候,她咬牙切齿。 “爸!那个总监太欺负人了!依依姐是我们家人!不能让他这么欺负!” 林国栋沉默了一秒。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晴又拨了一个。 “喂?王叔叔!” 王建民的声音传来。 “晚晴?什么事?” 林晚晴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王建民听完,也笑了。 “丫头,你这是要让我和你爸当恶人啊?” 林晚晴撒娇。 “王叔叔!您就帮帮忙嘛!” 王建民笑。 “行行行。我打个招呼。” 挂了电话,林晚晴得意地看向李建军。 “搞定!” 李建军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你倒是会找人。” 林晚晴理直气壮。 “那是!我爸是副书记,雨嫣姐她爸是副市长,不找他们找谁?” 她看向柳依依。 “依依姐,你放心!明天开始,那个什么马总监,就该头疼了!” 柳依依看着她,眼眶红了。 “晚晴……” 林晚晴抱住她。 “别哭!咱们是家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州。 天海集团大楼。 马总监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马总!不好了!” 马总监皱眉。 “什么事大惊小怪?” 秘书喘着气。 “楼下来了……来了好多人!工商的、税务的、消防的、卫生的……全来了!” 马总监愣住了。 “什么?!” 他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好几辆公务车,一群人正往楼里走。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这么多检查的?” 秘书摇头。 “不知道啊!他们说要联合检查!” 马总监深吸一口气。 “别慌。咱们公司一直守法经营,不怕他们查。”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马总监是吧?我们是工商局的,接到举报,你们公司涉嫌违规经营。请配合调查。” 马总监张了张嘴。 “举报?什么举报?” 那人没理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 “开始检查。” 一群人涌入办公室。 翻文件的翻文件,查电脑的查电脑,拍照的拍照。 马总监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与此同时,周婷的工位上。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 “周婷是吧?” 周婷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是……是我。” “我们是税务局的。有人举报你涉嫌偷税漏税。请配合调查。” 周婷瞪大眼睛。 “偷税漏税?我……我没有!” 那人拿出一份文件。 “你在天海集团工作期间的工资收入,有没有如实申报?” 周婷的脸色更白了。 她想起自己转正后的工资,确实……少报了一点。 “我……我……” 那人合上文件。 “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婷站起来,腿都在抖。 她被带走了。 走廊里,马总监看着这一幕,终于反应过来。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找人。 刚拨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马总监,请配合调查。暂时不能打电话。” 马总监急了。 “我认识你们局长!” 那人笑了笑。 “认识谁都没用。这次是上面亲自交代的。” 马总监愣住了。 上面? 哪个上面? 下午三点,洛杉矶别墅。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笑得直抖。 “建军!你快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国内闺蜜群的消息。 王笑笑:“卧槽!你们知道吗?天海集团今天被查了!” 刘婷婷:“知道知道!工商税务消防卫生全去了!听说那个马总监被带走了!” 张瑶瑶:“据说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 李萌萌:“得罪了谁啊?” 王笑笑:“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人物。”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打字。 林晚晴:“我知道是谁。” 群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炸了。 王笑笑:“谁?!” 刘婷婷:“快说!” 张瑶瑶:“@林晚晴 别卖关子!” 李萌萌:“晚晴,你认识那个人?” 林晚晴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林晚晴:“我让我爸打的招呼。” 群里又安静了。 三秒后。 王笑笑:“卧槽!!!” 刘婷婷:“你爸?!” 张瑶瑶:“冷静分析:林晚晴父亲是市委副书记,确实有这个能量。” 李萌萌:“晚晴!你太牛了!” 林晚晴笑得直抖。 她继续打字。 林晚晴:“敢欺负我家人,我让他嚣张!” 发完,她扔下手机,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倒是过瘾了。” 林晚晴看她。 “怎么?你不想过瘾?” 王雨嫣也笑了。 “想。” 她拿起手机,给王建民发了条消息。 “爸,谢谢啦。” 王建民秒回。 “丫头,下次有事直接说。别让晚晴那丫头一个人显摆。” 王雨嫣笑得直抖。 她把手机递给林晚晴看。 林晚晴看完,也笑了。 “王叔叔这是嫌我没带你玩?” 王雨嫣点头。 “可能。” 两个人笑成一团。 柳依依从楼上下来,看见她们笑成这样,愣了。 “怎么了?” 林晚晴跳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依依姐!那个马总监被抓了!” 柳依依愣住了。 “什么?” 林晚晴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依依听完,眼眶红了。 她看着林晚晴,看着王雨嫣,看着从阳台走进来的李建军。 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林晚晴抱住她。 “依依姐,以后谁再欺负你,我们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柳依依靠在她肩上,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李建军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别哭了。晚上给你庆祝。” 柳依依抬起头,看着他。 “建军,谢谢你们。” 李建军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家人。” 柳依依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是暖的。 晚上,别墅里热闹非凡。 李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林晚晴举着酒杯,站在椅子上。 “来!大家一起!祝依依姐旗开得胜!祝那个马总监牢底坐穿!” 大家都笑了。 林国栋摇头。 “晴晴,你这话说的……” 林晚晴理直气壮。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周慧拉她。 “没没错,快下来,别摔着。” 林晚晴跳下来,跑到柳依依身边。 “依依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依依想了想。 “我……我想辞职了。” 林晚晴眼睛亮了。 “辞职?好啊!来咱们家!” 柳依依愣了。 “来咱们家?” 林晚晴点头。 “对!咱们家以后事情多着呢!基金要管,农场要管,还有一堆事。你来帮我们!” 柳依依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 “来吧。” 柳依依眼眶又红了。 “好。” 林晚晴欢呼一声,抱住她。 “太好了!以后咱们四个天天在一起!” 王雨嫣走过来,也抱住她们。 四个女人抱成一团。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一直翘着。 李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儿子,你这辈子,值了。” 李建军点头。 “是。值了。” 第134章 回国 洛杉矶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的餐厅。 餐桌上摆满了李母亲手做的早餐——小米粥、煎饺、茶叶蛋、还有几碟小菜。香味飘满了整个餐厅,但气氛却有点沉闷。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眼睛红红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口都没吃。 周慧看着女儿那样,叹了口气。 “晴晴,吃饭。” 林晚晴嘟着嘴。 “不想吃。” 李母端着最后一盘煎饺过来,看见她那副样子,笑了。 “晚晴,怎么了?舍不得走?” 林晚晴点头。 “嗯。舍不得妈,舍不得薇薇姐,舍不得两个小宝宝……”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薇薇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旁边,闻言笑了笑。 “晚晴,等孩子大点,我就带他们回去看你们。”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林晚晴站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薇薇姐你最好了!” 林薇薇被她撞得晃了晃,笑着拍拍她的背。 两个小家伙被吵醒了,哼哼唧唧地开始哭。 林晚晴赶紧松开,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有点手足无措。 “我……我把他们吵醒了?” 林薇薇笑着摇头。 “没事,该喂奶了。” 李母接过一个孩子,熟练地抱在怀里哄着。 李父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这俩小子,以后有福气。” 李建军走过去,看着那两个小家伙。 一个睁着眼睛看他,另一个还在哭。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睁着眼睛的脸。 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李建军笑了。 “这小子,跟他爸一样,爱吃。” 大家都笑了。 …… 吃完饭,行李都搬上了车。 三辆黑色的SUV停在别墅门口,等着送他们去机场。 林晚晴抱着李母,舍不得松手。 “妈,你早点回来。” 李母拍拍她的背。 “等薇薇身体好了,我们就回去。” 林晚晴点点头,又抱住林薇薇。 “薇薇姐,好好养身体。” 林薇薇笑着。 “好。” 林晚晴又去看那两个小家伙。 他们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可爱得不行。 她弯下腰,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下。 “宝贝们,姑姑走了。等你们回来。” 李建军走过来,也看了看两个孩子。 然后他看向林薇薇。 “照顾好自己。” 林薇薇点头。 “你也是。”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辛苦了。” 林薇薇靠在他肩上,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不辛苦。” …… 众人上车。 三辆车缓缓驶出别墅。 后视镜里,李母、李父、林薇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直挥手。 林晚晴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缩回座位,靠在李建军肩上。 “建军,我有点难过。”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还会再见的。” 林晚晴点点头。 “我知道。但还是难过。” 王雨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她也难过。 但她没说。 柳依依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个家,真好。 …… 机场。 众人办完托运,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着。 王建民忽然开口。 “建军。” 李建军看向他。 “王叔?” 王建民说。 “回去以后,收收心。过几天京城有一个年轻干部培训班,名额挺珍贵的。你准备一下。” 李建军愣了一下。 “培训班?” 王雨嫣眼睛亮了。 “爸,几个名额?” 王建民看她一眼。 “怎么?” 王雨嫣理直气壮。 “可以的话,我俩一起去。” 王建民皱眉。 “你刚升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几天,再去培训?” 王雨嫣眨眨眼。 “刚升职才要培训啊!不然怎么进步?” 王建民被她噎住了。 林国栋在旁边笑。 “老王,你闺女这嘴,随你。” 王建民瞪他一眼。 “老林,你别得意。你闺女也不是省油的灯。” 林晚晴正在旁边跟李萌萌说话,听见这话,抬起头。 “说我什么?” 林国栋看她。 “说你整天旷课,毕业论文怎么办?” 林晚晴愣了。 “论文?” 周慧在旁边补刀。 “对。你回学校还得准备毕业论文。你看看你,一天天的整天旷课,我看你毕不了业怎么办?” 林晚晴眨眨眼。 “我怎么可能毕不了业?” 周慧看着她。 “怎么不可能?你这一学期上了几天课?” 林晚晴想了想。 “好像……没几天。” 周慧叹气。 “那你怎么毕业?” 林晚晴眼珠子一转。 “真毕不了业,我就学初中学生写作文。” 周慧愣了。 “写什么作文?” 林晚晴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爸爸是市委书记。” 噗—— 王建民一口水喷出来。 林国栋的脸黑了。 “林晚晴!” 林晚晴躲到李建军身后。 “爸!我开玩笑的!” 周慧在旁边笑得直抖。 王母也笑。 “老林,你闺女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 “回去给我好好写论文!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林晚晴从李建军身后探出头。 “知道了知道了。” 她小声嘀咕。 “不过要是真写不出来,这招也不是不能用……” 林国栋瞪她。 “你说什么?” 林晚晴赶紧缩回去。 “没什么没什么!” 大家都笑了。 登机时间到了。 众人排队登机。 李建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洛杉矶的天空,蓝得透明。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短短一周,像是过了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机舱。 第135章 基金成立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林晚晴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洛杉矶。 “建军,你说薇薇姐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想家?”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有爸妈陪着呢。” 林晚晴点点头。 王雨嫣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 “等咱们回去把事处理完,再来接她们。” 柳依依在旁边说。 “对。到时候咱们一起在美国过年。” 林晚晴眼睛亮了。 “过年?那得好好准备准备!买年货!贴春联!包饺子!” “你倒是想得远。” 林晚晴理直气壮。 “那是!我是皇后,得操持家务!” 几个人笑成一团。 李建军看着她们,嘴角一直翘着。 “对了,国内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雨嫣说。 “发了消息,说马总监的事已经办妥了。” 李建军点点头。 “周婷呢?” 林晚晴哼了一声。 “她?税务那边查出问题,补税加罚款,够她喝一壶的。” “活该。” 柳依依看着他。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摇头。 “谢什么?应该的。” 柳依依靠在他肩上。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飞去。 十三个小时后,机场。 一群人走出到达口,迎面就看见王浩和表姐站在那儿。 王浩挥着手。 “这儿!这儿!” 林晚晴跑过去。 “浩子!小雅姐!” 表姐抱住她。 “晚晴!想死我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王浩走过来,看着李建军。 “建军,欢迎回来。” 李建军跟他碰了碰拳。 “辛苦了。” 王浩笑。 “辛苦什么?你的事,都办妥了。” 他压低声音。 “那个马总监,被撤职了。周婷那边,补了二十多万的税,房子都卖了。” 李建军点点头。 “挺好。” 王浩又说。 “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农场,手续都办好了。那片地,现在彻底是你的了。” 李建军眼睛亮了。 “好。” 林晚晴凑过来。 “农场?” 李建军看她一眼。 “就是咱们买的那个。” 林晚晴眨眨眼。 “哦,那个啊。” 她没什么兴趣,又跑回去找表姐了。 王浩看着李建军,小声说。 “建军,那片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李建军看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我查了一下地质资料,那片区域……” 他顿了顿。 “可能有矿。”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浩子,这事回头再说。” 王浩点点头。 一行人出了机场,几辆车已经等着了。 林国栋和周慧一辆,王建民和王母一辆,李建军带着三个女人一辆,李建民和李萌萌一辆。 车子驶出机场,向着市区开去。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建军,终于回来了。” 李建军点头。 “是啊,回来了。” 王雨嫣说。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柳依依说。 “肯定落灰了。得好好打扫打扫。” 林晚晴坐起来。 “打扫什么?请家政!” 王雨嫣笑。 “你倒是会享受。” 林晚晴理直气壮。 “谁让我老公有钱呢!” 王建民看着李建军,忽然说。 “小李,你们那个基金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说。 “已经在走流程了。估计下周就能办好。” 王建民点点头。 “好。以后咱们这些人,就靠你了。” 李建军笑了。 “叔叔,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王母在旁边抹眼泪。 “以前我还看不上他,现在想想,真是……” 王建民拍拍她的手。 “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 李建军看向王母。 “阿姨,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王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吃完饭,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想以后的事。”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 “以后怎么了?” 李建军说。 “以后,咱们得好好过日子。” 林晚晴笑了。 “那不是废话吗?” 李建军也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晚晴,晚上还加大力度吗?。” 林晚晴歪头。 “?” 回国后的第三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 李建军睁开眼,发现怀里躺着林晚晴。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轻轻抽出胳膊,下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 江州的早晨,和洛杉矶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么蓝的天,没有那么干净的空气,但有熟悉的烟火气。 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远处有公交车启动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 回家了。 楼下,厨房里传来香味。 李建军走下去,看见周慧正在忙活。 “妈,早。” 周慧回头,笑了。 “建军?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李建军走过去。 “睡不着。帮您做饭。” 周慧摆手。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你去坐着。” 李建军没走,拿起旁边的围裙系上。 “妈,让我干点活。不然心里不踏实。” 周慧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 两个人一起忙活。 周慧忽然说。 “建军,妈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个基金的事……你真打算每个月给我们打十万?” 李建军点头。 “那也太多了。我们用不了那么多。” “妈,您别省着。该花就花。不够了跟我说。” 周慧看着他。 “建军,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 “没仔细算过。但肯定够花。” 周慧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她顿了顿。 “不过妈得谢谢你。谢谢你对我闺女这么好。”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晚晴是我媳妇,我对她好,应该的。” 周慧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七点半,一群人陆续起床。 林晚晴揉着眼睛下来,看见李建军在厨房里,笑了。 “建军,你怎么起这么早?” 李建军回头。 “睡不着。” 林晚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以后我陪你早起。” 王雨嫣也下来了。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秀恩爱。” 林晚晴看她。 “怎么?羡慕了?来,一起。” 她伸手,把王雨嫣也拉过来。 王雨嫣被她拉着,靠到李建军身上。 三个人笑成一团。 柳依依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景,也笑了。 “你们三个,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林晚晴招手。 “依依姐,快来!就差你了!” 柳依依走过去,也被拉进那个拥抱里。 四个人的拥抱,有点挤,但很暖。 周慧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行了行了,快吃饭吧。” 餐桌上,林国栋放下报纸,看向李建军。 “建军,那个基金的事,今天去办?” 李建军点头。 “对。约了律师上午十点。” 林国栋点点头。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 李建军笑了。 “爸,已经麻烦您够多了。” 林国栋摆手。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王建民在旁边开口。 “小李,工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手续会很快。” 李建军看向他。 “谢谢王叔。” 王建民笑。 “谢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李建民在旁边举手。 “哥,那个基金,有我的份吗?” 李建军看他一眼。 “有。但得妈管着。” 李建民脸垮了。 “哥……” 李萌萌在旁边笑。 “活该!谁让你还没娶媳妇?” 李建民瞪她。 “你不是也没嫁过来?” 李萌萌理直气壮。 “快了!等我嫁过来,你的钱也得我管!” 李建民:“……” 大家都笑了。 上午十点,江州市中心某写字楼。 李建军带着三个女人走进电梯,直达二十三层。 出电梯,就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李先生?陈律师在等您,这边请。” 一群人被领进一间会议室。 陈明远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看见李建军,站起来。 “李先生,欢迎欢迎。” 李建军跟他握手。 “陈律师,辛苦了。” 陈明远笑。 “不辛苦。李先生的事,我肯定办好。” 他打开文件夹。 “家族基金的事,已经办妥了。这是所有文件,您看一下。” 李建军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林晚晴凑过来。 “建军,你看得懂吗?” 李建军点头。 “看得懂。” 林晚晴眨眨眼。 “你还会看这个?” “学了一点。” 林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 “我男人真厉害。”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能不能矜持点?” 林晚晴理直气壮。 “不能!” 柳依依也笑了。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感叹。 这位李先生,不仅有钱,还有三个这么漂亮的女人。 人生赢家啊。 签完字,办完手续,一行人走出律师事务所。 林晚晴伸了个懒腰。 “终于办完了!建军,咱们去逛街吧!” 李建军看她。 “又逛?” 林晚晴眨眨眼。 “怎么?不行?” 李建军笑了。 “行。走吧。” 四个人上了车,直奔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商场里,林晚晴开启了疯狂购物模式。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这个颜色好看!那个也好看!” “试试这个!试试那个!” 王雨嫣和柳依依也被她带着,逛得停不下来。 李建军跟在后面,负责刷卡拎包。 商场里的导购们,看见这个男人,眼睛都亮了。 又帅又有钱,还这么宠老婆。 这是什么神仙男人? 三个小时后,四个人坐在商场顶层的咖啡厅里休息。 林晚晴喝着咖啡,看着满地的购物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老公,今天好开心!”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开心就好。” 王雨嫣在旁边说。 “建军,你那个农场,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弄?” 李建军想了想。 “不急。先放放。” 柳依依说。 “我查了一下,那种农场可以搞旅游。盖个小木屋,养点动物,城里人最喜欢了。” 林晚晴眼睛亮了。 “对对对!还可以搞采摘!种点水果!” 王雨嫣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 李建军看着她们三个叽叽喳喳地讨论,嘴角一直翘着。 他忽然说。 “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林晚晴愣了。 “我们?” 李建军点头。 “对。那个农场,交给你们了。” 林晚晴眼睛瞪圆了。 “真的?!” 李建军笑。 “真的。” 林晚晴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 “建军你最好了!” 王雨嫣和柳依依也笑了。 晚上,林国栋家(李建军买的别墅)。 一群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周慧做的饭。 林晚晴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事。 说到农场的时候,她手舞足蹈。 “爸,妈,以后咱们有自己的农场了!可以种菜养羊,想吃什么吃什么!” 林国栋笑了。 “你这丫头,就是爱折腾。” 周慧说。 “折腾就折腾吧。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王建民在旁边说。 “小李,你那个农场在哪儿?” 李建军说。 “德克萨斯。” 王建民愣了一下。 “美国?” 李建军点头。 “对。” 王建民沉默了。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 “行。你厉害。” 第136章 农场地下有黄金 一周后,江州市中心某高端写字楼。 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门口的金色铭牌上刻着几个字:晴雨薇投资控股有限公司。 办公室内,林晚晴坐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建军,这办公室也太棒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公司了?” 李建军靠在窗边,笑着点头。 “对。你们的公司。” 王雨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色。 “二十八层,视野真好。” 柳依依坐在沙发上,翻着一堆文件。 “建军,公司注册手续都办完了。法人代表是晚晴,股东是我们三个。” 林晚晴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看。 “我看看我看看!” 她接过文件,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到“注册资本五千万美元”的时候,她愣住了。 “五千万美元?!建军,你给我们投了这么多?” 李建军点头。 “对。公司得有启动资金。” 林晚晴看着他,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 “别感动。以后好好干。” 林晚晴用力点头。 王雨嫣走过来。 “建军,那个农场的过户手续也办完了。现在那片地,正式挂在咱们公司名下了。” 李建军眼睛亮了。 “好。” 柳依依说。 “那咱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怎么规划那个农场了?” 林晚晴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对!我早就想好了!” 她跑到白板前,拿起笔就开始画。 “咱们可以在这儿盖一栋大房子!要那种美式田园风格的,有木头走廊,有落地窗!” 王雨嫣走过去。 “房子旁边可以挖个游泳池。” 林晚晴点头。 “对!游泳池!还要有烧烤区!” 柳依依也凑过来。 “东边那片空地,可以种果树。苹果、桃子、梨,什么都能种。” 林晚晴画了一个圈。 “果园!” 王雨嫣指着另一块区域。 “这边可以养动物。马、羊、羊驼……” 林晚晴接话。 “对!羊驼!我最喜欢羊驼!” 三个人叽叽喳喳,越说越兴奋。 白板上画满了圈圈框框,活像一张儿童涂鸦。 李建军靠在窗边,看着她们,嘴角一直翘着。 林晚晴忽然回头。 “建军!你也来提提意见!” 李建军走过去,看着那张“规划图”。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想法都不错。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得知道。” 三个人看着他。 “什么事?” 李建军指着那片农场的位置。 “这片地底下,有东西。” 林晚晴眨眨眼。 “什么东西?石油?” 王雨嫣说。 “煤矿?” 柳依依想了想。 “不会是恐龙化石吧?” 李建军摇头。 “都不是。” 他顿了顿。 “是黄金。”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晚晴笑了。 “黄金?建军,你开玩笑吧?” 王雨嫣也笑。 “就是,哪有那么多黄金?” 柳依依点头。 “建军,你别逗我们了。” 李建军看着她们,认真地说。 “我没开玩笑。” 他的表情太认真了。 认真到三个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林晚晴咽了口唾沫。 “建军,你……你说真的?” 李建军点头。 “真的。”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有多少?” 李建军看着她。 “大概……三百亿美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晴张大嘴。 王雨嫣瞪大眼睛。 柳依依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三秒后。 林晚晴尖叫起来。 “啊——!!!” 她扑向李建军,跳到他身上,双腿夹住他的腰。 “三百亿!三百亿美元!建军!你是认真的吗?!” 李建军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扶住她。 “认真的。” 王雨嫣也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建军!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柳依依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三百亿……三百亿美元……” 李建军看着她们三个的反应,笑了。 他把林晚晴放下来,示意她们坐下。 三个人乖乖坐到沙发上,六只眼睛盯着他,像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李建军慢慢开口。 “那天晚上,我去找那两个蒙面人的时候,在那个农场里,感觉到了地下有东西。” 林晚晴眨眨眼。 “感觉到了?怎么感觉到的?”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秘密。” 王雨嫣问。 “那你怎么确定是黄金?” 李建军说。 “后来我让浩子查了地质资料。那片区域,确实有金矿。而且储量很大。” 柳依依说。 “那你买农场的时候就知道?” 李建军点头。 “知道。” 林晚晴瞪大眼睛。 “所以你花五百万美元买那个破农场,是因为底下有三百亿?!” 李建军又点头。 “对。”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李建军。 “我男人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王雨嫣也笑。 “五百万换三百亿,这买卖……” 她算了一下。 “翻了六千倍。” 柳依依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三百亿……三百亿美元……”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建军,咱家是豪门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什么?” 柳依依认真地说。 “我问,咱家是不是豪门?我是不是要嫁入豪门了?” 林晚晴在旁边笑出声。 “依依姐,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柳依依点点头。 “对。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李建军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建军,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 “没算过。但加上这个,应该……” 他顿了顿。 “挺多的。”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上班了?” 林晚晴笑。 “你本来就不用上了!咱们现在有公司了!” 柳依依点点头。 “对哦。咱们有公司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 “三百亿的公司!我是股东!” 王雨嫣在旁边说。 “你是贵妃嘛。” 柳依依点头。 “对!贵妃股东!” 四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了,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建军,这事还有谁知道?” 李建军说。 “就你们三个。还有浩子猜到一点,但不知道具体。” 林晚晴点点头。 “那就好。这事得保密。” 王雨嫣说。 “对。三百亿,传出去麻烦大了。” 柳依依说。 “那咱们的农场规划,还做不做?” 林晚晴想了想。 “做!当然做!表面上还是农场,底下是金矿。这叫……低调奢华!” 王雨嫣笑。 “你倒是会总结。” 林晚晴得意。 “那是。”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开发那个金矿?” 李建军想了想。 “不急。先把农场建起来。矿的事,慢慢来。” 林晚晴点头。 “也对。反正都是咱们的。”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规划图”。 忽然,她笑了。 “建军,你说以后咱们站在那栋大房子前面,看着那片地,会不会有一种……地主的感觉?” 李建军走过去,搂住她。 “会。”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那咱们就是大地主了。” 王雨嫣走过来,靠在另一边。 “还有大地主太太。” 第137章 办公室里的酸味 江州市财政局办公大楼,信息中心的办公室里,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李建军坐在电脑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报表,他早就做完了,但为了显得在忙,又打开看了看。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偷偷摸鱼刷手机。 张姐端着一杯茶从旁边走过,看见李建军,笑了。 “小李,今天怎么舍得来上班了?” 李建军抬头,也笑了。 “张姐,我一直都来啊。” “一直来?”张姐挑眉,“上个月你来了几天?两天?还是三天?” 李建军有点尴尬。 “那什么……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张姐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家事是真多。” 旁边的小王探过头来。 “建军,你是不是又请假了?我怎么感觉一个月见不到你几回?” 李建军还没说话,对面桌的老刘就开口了。 “人家小李请假怎么了?人家请假那是正事。你们别瞎打听。” 话是好话,但那语气,怎么听都有点酸。 李建军笑笑,没接话。 他懒得解释。 这办公室里的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什么心思,他心里门儿清。 无非就是觉得他一个刚来不到一年的新人,三天两头请假,什么活都不干,凭什么? 凭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女朋友的爹是市委副书记。 在体制内,这就够了。 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 “建军,听说你女朋友是林书记的女儿?” 李建军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小王摆手,“就是好奇。林书记的女儿,长得漂亮吗?” “漂亮。”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李建军想了想。 “同学聚会认识的。” “同学聚会?”小王眼睛亮了,“你们是同学?” “不是。她是财大的,我是江大的。八竿子打不着。” 小王愣了。 “那你们怎么……” 李建军笑。 “就……认识了呗。” 小王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旁边的小刘探过头来。 “建军,我听说林书记的女儿可漂亮了。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你可得请客啊!找了这么好的女朋友!” 李建军笑笑。 “行,有机会请。” 小刘满意地缩回去。 老刘在旁边哼了一声。 “请什么请?人家小李现在是什么身份?林书记的未来女婿!以后前途无量,哪还看得上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张姐赶紧打圆场。 “老刘你说什么呢?小李不是那样的人。” 老刘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开玩笑的。” 但他那表情,可不像开玩笑。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人性。 你混得好,他们就眼红。你混得不好,他们又看不起你。 怎么都不对。 算了,懒得计较。 他继续盯着屏幕,装作在忙。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没人再说话,只剩下键盘声和翻文件的声音。 十点半,门开了。 信息中心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建军,过来一下。” 李建军站起来,走过去。 “主任。” 老周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好事儿。京城有个年轻干部培训班,局里给了咱们科一个名额。我推荐了你。” “培训班?” “对。”老周把文件递给他,“你看看,这是通知。下周一报到,培训一个月。” 李建军接过来,扫了一眼。 京城,中央财经大学,年轻干部综合能力提升班。 他抬起头。 “主任,这……我够资格吗?” 老周笑了。 “怎么不够?你虽然来的时候不长,但工作能力强,表现好。再说,这个班本来就是给年轻干部准备的。你今年才22,正合适。” 李建军看着他,心里明白。 什么工作能力强表现好,都是场面话。 真正的原因,是他“女朋友的爹”。 老周拍拍他肩膀。 “回去准备准备。下周一的车票,局里给报销。” 李建军点头。 “谢谢主任。” “谢什么?好好学,别给咱们信息中心丢脸。” 老周说完,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的很。 李建军回到座位上,把文件放在桌上。 小王凑过来。 “建军,京城培训?真的假的?” “真的。” 小刘也凑过来。 “卧槽,那可是好机会啊!听说这个班名额特别少,一个局就一两个。” “是吗?” “可不是!”小刘羡慕地看着他,“建军,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老刘在旁边凉凉地开口。 “运气?人家那是运气吗?人家那是朝中有人。” 小王和小刘对视一眼,没说话。 张姐走过来,看看那份文件,又看看李建军。 “小李,别理他们。这是你应得的。” 李建军笑笑。 “张姐,我知道。” 张姐点点头,回自己座位了。 老刘还在那儿嘀咕。 “应得的?一个来了一年不到的新人,三天两头请假,什么活都不干,凭什么应得?不就是仗着女朋友的爹是副书记吗?” 他说得小声,但办公室里安静,大家都听见了。 小王和小刘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张姐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建军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人,真是…… 他们要是知道他真正的身价,知道他另一个女朋友的爹是市长,知道他现在住的是别墅,知道他一晚上挣的钱够他们几辈子花……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算了。 还是低调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老刘忽然站起来,拿起杯子去接水。 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李小李,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说说。” 李建军抬头看他。 “刘主任(讽刺他管的宽),没事。您说得对,我确实是运气好。” 老刘愣了一下。 他讪讪地笑笑,去接水了。 小王看着这一幕,小声说。 “建军,你脾气真好。要是我,早跟他急了。” 李建军摇头。 “有什么好急的?他说的是事实。” 小王眨眨眼。 “事实?什么事实?” 李建军笑笑,没说话。 他懒得解释。 重生一回,有金手指,身体好,能挣钱,还有漂亮女朋友。 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至于那些人怎么说,无所谓。 他们嫉妒他们的,我过我的。 十一点,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人事科的小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李建军在吗?” 李建军站起来。 “在。” 小赵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你的培训通知,正式文件。还有车票,下周一上午十点的车。” 李建军接过来。 “谢谢。” 小赵笑笑。 “不客气。对了,听说王雨嫣也去。” 李建军愣了愣。 “王雨嫣?” “对。财政局预算科的王科长,她也拿到了名额。”小赵压低声音,“听说是你俩一起去,你们认识吗?” 李建军点头。 “认识。” 小赵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就好。路上有个伴儿,不孤单。”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办公室里,小王又凑过来。 “建军,你跟王雨嫣认识?” 李建军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小王摆手,“就是好奇。王雨嫣可是咱们局里的女神,长得漂亮,能力又强,听说还是单身。” 李建军没说话。 小王继续说。 “你说你运气怎么这么好?女朋友是林书记的女儿,现在又跟王雨嫣一起去培训……”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 “建军,你跟王雨嫣不会也有什么吧?” 李建军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觉得可能吗?。” 小王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是连王雨嫣都拿下,那就太逆天了。” 李建军笑笑。 他跟王雨嫣确实有什么,但这事能说吗?。 他们不光住在一起,而且还睡一张床。 …… 下午五点,李建军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老刘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忽然开口。 “小李小李,你这就要走?” 李建军点头。 “对,回去准备准备。” 老刘笑了。 “也是,下周去京城培训,得好好准备。不像我们这些人,只能在这儿苦哈哈地加班。” 李建军看着他。 “刘哥,您要是想去,下次有机会我跟主任推荐您。”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别别别,我哪够资格?这种好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李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老刘,嘴上酸,心里更酸。 不过无所谓。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开车回家。 别墅里,周慧正在厨房忙活。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 李建军进门,换了鞋。 “爸,妈。”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 “建军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 李建军走过去。 “妈,不饿。我帮您。” 周慧摆手。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 李建军没走,拿起旁边的围裙系上。 “妈,让我干点活。” 周慧看着他,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两个人一起忙活。 李建军一边切菜一边说。 “妈,下周我去京城培训,一个月。” 周慧愣了愣。 “培训?老王提到的那个培训?” “对!年轻干部培训班。局里给通知了。” 周慧眼睛亮了。 “好事啊!这说明领导看重你!” 李建军笑笑。 “可能是吧。” 周慧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是不是也去?我听说她也在准备。” 李建军点头。 “对,她也去。” 周慧笑了。 “那正好,有个伴儿。路上互相照应。”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这岳母,是真把他当儿子疼。 七点,林晚晴和王雨嫣一起回来了。 柳依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林晚晴一进门就喊。 “妈!我饿了!”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 “马上好,去洗手。” 林晚晴跑过来,看见李建军在厨房,眼睛亮了。 “建军!你怎么在做饭?” 李建军回头。 “帮妈打下手。” 林晚晴凑过来,看看锅里。 “哇,红烧肉!我最爱吃的!” 她伸手想捏一块,被周慧拍开。 “洗手去!” 林晚晴嘟着嘴,乖乖去洗手了。 王雨嫣和柳依依也洗了手,过来帮忙摆碗筷。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林晚晴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事。 说到学校里八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今天接到培训通知了?” 李建军点头。 “对。下周一去京城。” 林晚晴眼睛亮了。 “京城?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李建军看她。 “你不用上课?” 林晚晴眨眨眼。 “我请假啊。” 周慧在旁边开口。 “请假?你这一学期请了多少假了?毕业论文写了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我可以慢慢写!” 周慧叹气。 “你这孩子……”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跟我们去京城干嘛?” 林晚晴看她。 “你们?对哦,你也去。” 王雨嫣点头。 “我也拿到名额了。” 林晚晴眨眨眼。 “那正好,你们一起去,有个伴儿。”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着李建军。 “建军,咱们在京城房子能住人吗?” 李建军点头。 “大平层可以拎包入住。” “那你和雨嫣姐就住那儿呗。培训完了还能回去休息,不用住酒店。” 王雨嫣脸微微红。 “晚晴……” 林晚晴看她。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王雨嫣摇头。 “没有。” 林晚晴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俩住家里,培训完了还能逛逛京城。对了,依依姐,你去不去?” 柳依依摇头。 “我就不去了。公司刚起步,得盯着。” 林晚晴点点头。 “也是。那你在家看家。” 柳依依笑。 “好。” 周慧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建军,你那个房子在哪儿?” 李建军说。 “东城区,三环边上一个高端小区,三十六层。” 周慧愣了愣。 “三十六层?那得看多远?” 林晚晴抢着说。 “妈!那房子可好了!落地窗,能看见故宫!我们买的时候,我还拍了照片!” 周慧笑了。 “行行行,你们高兴就好。” 林国栋放下报纸,看着李建军。 “建军,那个培训,好好学。这是机会。” 李建军点头。 “爸,我知道。” 林国栋继续说。 “京城那边,有些关系能用就用。不用太低调。” 李建军愣了一下。 “爸,您的意思是?” 林国栋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身份,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京城那边,有的是人想认识你。该结交的就结交,不用藏着掖着。” 李建军若有所思。 林晚晴在旁边说。 “对!建军,你去了京城,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青年才俊!” 王雨嫣也点头。 “我爸也这么说。他说这次培训,是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好,我知道了。” 林国栋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行了,吃饭。” 第138章 酒桌上的家事 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坛刚开封的三宝酒。酒香混合着药香,在空气中飘散。 李建军坐在他对面,手边也放着一小杯。 林晚晴挨着李建军,王雨嫣坐在林晚晴旁边,柳依依坐在另一边。周慧还在厨房里忙活最后一道汤。 林国栋端起酒杯,刚要开口——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林晚晴站起来。 “谁啊?这时候来?” 她跑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愣了愣。 “王叔叔?王婶婶?” 门外站着的,正是王建民和王母。 王建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王母穿着暗红色的毛衣,脸上带着笑。 “晚晴啊,吃饭呢?”王建民往里看了一眼,“我们来得不巧?” 林晚晴赶紧让开。 “巧巧巧!正好赶上!快进来快进来!” 王建民和王母进门,换了鞋。 林国栋已经站起来了,看见老朋友,脸上笑开了花。 “老王!快来快来!刚开饭!” 王建民走过去,把手里的酒放在桌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路过,想着上来坐坐。” 林国栋拉着他坐下。 “坐什么坐?坐下一起吃!” 周慧从厨房出来,看见王建民两口子,也笑了。 “老王,王嫂,来得正好!我刚炖了排骨汤!” 王母笑着摆手。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慧拉她坐下,“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王建民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坛三宝酒上。 他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老林,这是什么酒?看着不一般啊。” 林国栋得意地笑了。 “你可说着了。确实有好酒。” 他指着那坛酒。 “建军今天刚买的,孝敬我的。三宝酒,二十八万八一斤。” 王建民愣住了。 “二十八万八?!一斤?!” 林国栋点头。 “对。里面泡的虎鞭、鹿鞭、驴宝,真材实料。” 王建民盯着那坛酒,眼睛都亮了。 “老林,你这女婿,可以啊!” 林国栋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来,咱们一起喝点?” 王建民搓搓手。 “那来点?尝尝这二十多万的酒是什么味儿。” 林国栋拿起酒坛,给王建民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酒香更加浓郁。 王建民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他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 “好酒!真是好酒!” 林国栋也抿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不错。”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建民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这酒买得好。用心了。” 李建军笑笑。 “叔叔喜欢就好。” 王母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建军啊,你们这次去京城培训,正好有个事。” 李建军看向她。 “阿姨您说。” 王母看了王建民一眼,然后说。 “雨嫣她大伯、三叔、小姑,都在京城。你抽时间,让雨嫣带你去他们家拜访一下。” 王建民在旁边点头。 “对。你第一次去京城,该认认门。” 林国栋放下酒杯,看着李建军。 “建军,这是正事。雨嫣她大伯在部委工作,三叔也在体制内,都是要紧的人。去见见,没坏处。” 李建军点头。 “好。我一定去。” 王母继续说。 “让他们认识认识你。你在江州这边干得好,到了京城,也得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尤其是她大伯家,三叔家……让他们看看,雨嫣找的对象,不比他们家孩子差。” 王建民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说这些干嘛。” 王母看他一眼。 “怎么不能说?本来就是。” 林晚晴在旁边听着,眨眨眼。 “王婶婶,大伯和三叔家……怎么了?” 王母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就是……老爷子偏心。” 她看了一眼王建民,王建民低着头喝酒,没说话。 王母继续说。 “雨嫣她爷爷,最疼老大,次疼老三。老二……就是她爸,从小就不受待见。” 王雨嫣坐在旁边,脸色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王母说。 “老大考上大学,老爷子高兴得请全院吃饭。老三进了好单位,老爷子到处夸。轮到老二的闺女考上公务员,老爷子就一句话:还行。” 她摇摇头。 “这些年,老大和老三在京城混得好,老爷子眼里更没别人了。老二在江州当个副市长,老爷子还嫌他没出息。” 林国栋放下酒杯。 “老王,别往心里去。你干得不比他们差。” 王建民笑笑。 “没事,习惯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王雨嫣家的情况,但听王母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一个父亲,被自己的父亲嫌弃,被自己的兄弟比下去。 这份委屈,积了多少年? 他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王雨嫣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王雨嫣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翘了起来。 王母还在说。 “所以建军,这次去京城,你一定要去他们家。让他们看看,雨嫣找的对象是什么样的。让他们知道,我们二房的孩子,也不差。” 王建民咳嗽一声。 “行了行了,别给孩子压力。” 王母瞪他。 “什么叫压力?这是正事!” 林国栋在旁边打圆场。 “对对对,是正事。建军,你就按王婶说的办。去了京城,该拜访的拜访,该认识的认。” 李建军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看向王母。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去。” 王母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好孩子。雨嫣交给你,我们放心。” 王雨嫣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建民的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我跟你说,我那个大哥,在部里当司长。老三也在部委,副局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顿了顿。 “他们这些年,没少在我面前显摆。说我混得不行,说我没出息。” 他摇摇头。 “我不在乎。我在江州干得好好的,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林国栋在旁边点头。 “对。咱们干实事的,不图那些虚的。” 王建民继续说。 “但雨嫣不一样。她是我的闺女,我不能让她被人看轻。” 他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这次去,让他们看看,雨嫣找的是什么样的人。让他们知道,我们二房,也有能拿得出手的。” 李建军认真地说。 “叔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王建民点点头,端起酒杯。 “来,走一个。”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悄悄凑到王雨嫣耳边。 “雨嫣姐,你爸今天话好多。” 王雨嫣小声说。 “喝多了。” 林晚晴笑。 “喝多了好。喝多了才说实话。” 王雨嫣看着她,也笑了。 晚上九点,王建民和王母告辞。 林国栋送到门口,拉着王建民的手。 “老王,路上慢点。明天周末,没事再过来喝。” 王建民摆手。 “行了行了,回去吧。” 两个人下了楼。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晚晴从后面抱住他。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想雨嫣她爸的事。”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 “怎么了?” 李建军说。 “他挺不容易的。”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 “是啊。被自己亲爹看不起,被兄弟比下去,换谁都难受。” 她顿了顿。 “所以建军,你这次去京城,一定要好好表现。给雨嫣姐长长脸。”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看她。 “谢什么?” 王雨嫣说。 “谢谢你刚才……握住我的手。” 李建军笑了。 “应该的。” 林晚晴在旁边说。 “雨嫣姐,你谢他干嘛?他是你男人,不帮你帮谁?” 王雨嫣脸微微红。 “晚晴……” “行了行了,别害羞。走,回去睡觉。” 一 第139章 来要酒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 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锅小米粥冒着热气,还有刚出锅的煎饺,金黄酥脆。 李建军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盛粥。 林国栋坐在餐桌前,神清气爽,满面红光。他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建军,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李建军端着粥出来,放到他面前。 “爸,您喜欢就好。” 林国栋喝了一口粥,忽然扶着腰,轻轻“嘶”了一声。 李建军看见了。 “爸,您腰不舒服?” 林国栋摆摆手。 “没事没事。昨晚睡得晚,有点酸。”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得意的笑。 李建军看着他那表情,心里明白了。 昨晚那坛酒,效果……确实不错。 林国栋又夹了一个煎饺,慢条斯理地嚼着。 “妈还没起?” “嗯。说是不太舒服,再睡会儿。” 李建军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喝粥。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忽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李建军站起来。 “谁啊这么早?” 他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王建民。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色……怎么说呢,精神焕发,但又扶着腰。 李建军眨眨眼。 “王叔?” 王建民看见他,笑了。 “建军啊,早。” 李建军看着他扶腰的手。 “王叔,您这是……” 王建民摆摆手。 “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腰有点酸。” 他说着,往屋里张望。 “老林呢?” 李建军让开身。 “在呢。王叔您快进来。” 王建民进门,换了鞋,走向餐厅。 林国栋看见他,眼睛亮了。 “老王?你怎么来了?” 王建民走到餐桌前,一屁股坐下。 “我来蹭早饭。家里你嫂子不舒服,没人做饭。” 林国栋看着他,眼神微妙。 “不舒服?” 王建民点头。 “对。不舒服。”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那眼神,懂的都懂。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他给王建民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 “王叔,您先吃点。” 王建民接过碗,喝了一口。 “嗯,好喝!建军你这手艺可以啊!” 林国栋在旁边得意。 “那是。我女婿厨艺没得说!” 王建民白他一眼。 “你女婿?也是我女婿!” 林国栋愣了愣,然后笑了。 “对对对,都是咱们的女婿。” 李建军在旁边听着,有点想笑。 这两位老丈人,今天怎么这么和谐? 王建民吃着煎饺,忽然问。 “老林,你家其他人呢?” 林国栋说。 “你弟妹不舒服,还在睡。晚晴她们爱睡懒觉,也没起。” 王建民点点头。 “我家也是,让我自己出来吃。” 他说着,又扶了扶腰。 林国栋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老王,你这是……什么情况?” 王建民瞪他一眼。 “什么什么情况?就是没睡好。” 林国栋笑得更深了。 “没睡好?我看你是睡得太好了吧?” 王建民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扶着腰?”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那坛酒……效果是真不错。 王建民吃完一个煎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昨天那酒,还有吗?” 李建军愣了愣。 “酒?” “就是那个三宝酒。”王建民看着他,“你买的那坛,还有剩吗?” 李建军想了想。 “昨天您和爸喝了不少,应该还剩点。” 王建民眼睛亮了。 “那正好。给我来点。” 林国栋在旁边急了。 “哎哎哎,老王,那是我女婿给我买的!” 王建民看他一眼。 “你女婿也是我女婿。分我点怎么了?” 林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建民继续说。 “再说了,你家还有一坛呢。我家没有啊!” 林国栋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他看向李建军。 “建军,那酒还有多少?” 李建军说。 “昨天开封的,喝了大半。剩下的也就一斤多。” 林国栋想了想。 “那这样,一斤给老王带走。剩下的咱们留着。” 王建民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李建军站起来。 “我去拿。” 他走进储物间,把那坛三宝酒拿出来。 坛子里还剩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晨光中泛着光。 王建民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好酒。真是好酒。” 他看向李建军。 “建军,这酒你是在哪儿买的?” 李建军说。 “琼浆玉液·名酒汇。专卖店。” 王建民点点头。 “回头你带我去一趟。我也买一坛。” 李建军愣了愣。 “王叔,您要买?” 王建民点头。 “对。这么好的酒,不得备着点?” 他说着,又扶了扶腰。 “而且……效果确实好。” 林国栋在旁边笑。 “老王,你这是上瘾了?” 王建民瞪他。 “什么上瘾?我这是养生!” 李建军看着两位老丈人拌嘴,心里想笑。 但他忍住了。 “王叔,那家店的服务员说,这酒存世量不多。您要是想买,得趁早。” 王建民点点头。 “行。你今天没事吧?带我去。” 李建军想了想。 “今天……行。” 王建民满意地笑了。 “好。吃完就去。” 他继续吃早饭,吃得津津有味。 林国栋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 “老王,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 王建民抬头。 “有点什么?” 林国栋想了想。 “有点……太明显了?” 王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显什么?你就是来蹭饭的。” 林国栋也笑了。 “对对对,蹭饭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继续吃饭。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吃完早饭,王建民拎着那半坛酒,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叮嘱李建军。 “建军,九点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 李建军点头。 门关上,林国栋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茶。 他看着李建军,忽然说。 “建军,这酒……你买得对。” 李建军笑笑。 “爸喜欢就好。” 林国栋点点头。 “喜欢。很喜欢。” 他说着,又摸了摸腰。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李建军看着他,心里想。 这酒,以后得多备点。 八点半,楼上的女眷们陆续起床。 林晚晴揉着眼睛下来,看见李建军,扑过来。 “建军,早!” 李建军接住她。 “早。” 林晚晴看看四周。 “我爸呢?” “去上班了。” “我妈呢?” “还在睡。” 林晚晴眨眨眼。 “我妈怎么还没起?平时她起得可早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她……不太舒服。” 林晚晴看着他。 “不太舒服?怎么了?” 李建军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昨晚……可能累着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的脸红了。 “李建军!” 她捶了他一下。 李建军笑着躲开。 王雨嫣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们打闹,笑了。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林晚晴回头看她。 “雨嫣姐,你起来了?” 王雨嫣点头。 “嗯。睡得真香。” 她走到餐桌前,看见还有粥和煎饺。 “建军,你做的?” 李建军点头。 “对。吃点?” 王雨嫣坐下,开始吃。 柳依依也下来了,坐到王雨嫣旁边。 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李建军开门,王建民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精神抖擞。 “建军,走吧。” 李建军点头。 “好。” 他回头对林晚晴说。 “我跟王叔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林晚晴眨眨眼。 “去哪儿?” 李建军说。 “买酒。” 林晚晴愣了一下。 “去买那种酒?”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确定……” “你确定这样下去,我们还能活着?” 李建军笑了。 “放心。我有分寸。” 他走了。 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男人,真是…… ,李建军和王建民出门。 九点半,琼浆玉液·名酒汇。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穿旗袍的姑娘。 她看见李建军,眼睛亮了。 “李先生!欢迎光临!” 然后她看见李建军身后的王建民,愣了一下。 这位……看着像领导。 “给我拿一坛三宝酒,没开封的整坛。” 服务员眼睛瞪圆了。 “整……整坛?!” 李建军点头。 “对。整坛。” 服务员深吸一口气。 “李先生,整坛是二十斤。一斤二十八万八,二十斤就是……” 她算了一下。 “五百七十六万。” 李建军点头。 “对。刷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 服务员看着那张卡,手都有点抖。 “好……好的!您稍等!” 她转身,小心翼翼地从库房里抱出一坛未开封的三宝酒。 和昨天那坛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沉。 李建军接过酒坛,递给王建民。 “王叔,给您。” 王建民捧着那坛酒,手都在抖。 “建军,这……这太贵重了……” 李建军笑了。 “王叔,您别客气。这是我的心意。” 王建民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女婿……!” 服务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这位李先生,对长辈是真孝顺。 五百七十六万,说花就花,眼睛都不眨。 她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 长得帅,有钱,还孝顺。 这是什么神仙男人?(要是我男人就好了。) 走出店门,王建民拎着那坛酒,心满意足。 他拍拍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今天辛苦你了。” 李建军摇头。 “不辛苦。王叔喜欢就好。” 王建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建军,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在老王家,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李建军愣了愣。 “王叔?” 王建民继续说。 “我大哥,老三,在京城混得好,老爷子眼里只有他们。我算什么?一个副市长,在他们眼里,就是混得最差的。” 他看着手里的酒坛。 “但今天,我有了这个我女婿送的。回去跟你王婶一说,她肯定高兴。” 李建军听着,心里有点酸。 他忽然说。 “王叔,这次去京城,我一定好好表现。让大伯和三叔看看,雨嫣找的是什么样的人。” 王建民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好孩子。” 他拍拍李建军的肩膀。 “走吧,回去。” 两个人上了车,驶向家的方向。 回到林家,王建民抱着酒坛进了门。 林国栋看见,眼睛直了。 “老王,你这是……整坛?!” 王建民得意地笑。 “对!整坛!建军给我买的!” 林国栋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给他买整坛?” 李建军点头。 “对。王叔也是长辈,应该的。” 林国栋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行。你小子,一碗水端平。” 王建民抱着酒坛,走到餐桌前,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看着那坛酒,眼睛亮晶晶的。 “老林,回头咱们再喝。” 林国栋点头。 “行。带上我那份。”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王雨嫣走下来,看见父亲,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 王建民看见女儿,笑了。 “我来蹭早饭。” 王雨嫣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坛酒。 “这是……” 王建民得意地说。 “建军给我买的!整坛!”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笑笑。 王雨嫣眼眶微微发红。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李建军的手。 李建军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140章 狼狈的清晨 下午三点,京城东城区高端小区。 电梯直达三十六层,门一打开,就是一套三百八十平的豪华大平层。 落地窗外,整个京城尽收眼底。故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西山如黛,近处的车流如织。 王雨嫣站在窗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眼眶微微发红。 “建军,咱们的房子……真好看。” 李建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喜欢吗?” 王雨嫣点头。 “喜欢。”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 王雨嫣认真地说。 “谢谢你对我爸那么好。谢谢你给他买那么贵的酒。谢谢你……把我们当家人。”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傻瓜。咱们本来就是家人。”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她忽然踮起脚,吻住他。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 松开时,王雨嫣的脸微微发红,但眼神很坚定。 她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雨嫣?”李建军有点意外。 王雨嫣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走。 进了卧室,她关上门。 然后她开始……。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雨嫣,你确定?” 王雨嫣看着他,眼神清澈又炽热。 “建军,我想要。” 窗外,夕阳西下,故宫的金顶染上一层橘红。 房间里,两个人……。 王雨嫣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那个在单位里高冷矜持的王科长,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她主动,热烈……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京城东城区高端小区三十六层。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 故宫的金顶在远处闪闪发光,西山如黛,车流如织。 但李建军没空看这些。 他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衬衫,扣子扣错了两回。 “雨嫣!你那条裙子呢?!” “在箱子里!还没拿出来!” “那怎么办?!” “我找找!” 两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卧室里转来转去。 李建军……,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抓起裤子,一条腿伸进去,差点摔倒。 “哎哟我操……” 他扶着墙,感觉腰像要断了一样。 腰疼,腿酸,浑身无力,脑袋胀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被子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地上。房间里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昨晚…… 他不想回忆。 不对,是没力气回忆。 王雨嫣从卫生间冲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她穿着一件浴袍,冲进卧室,打开行李箱翻找。 “裙子裙子裙子……”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是真狠。 昨晚,以前那个温柔的、害羞的、矜持的王雨嫣,不知道去哪儿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狂的、贪婪的、永不满足的…… 他不敢再想。 腰疼。 “找到了!” 王雨嫣从箱子里扯出一条米色的连衣裙,三两下套在身上。拉链在后面,她够不着。 “建军!帮我拉一下!” 李建军走过去,手抖得厉害,拉了好几下才拉上。 王雨嫣回头看他。 “你怎么了?” 李建军看着她。 “你问我怎么了?” 王雨嫣眨眨眼睛。 那笑容,有点得意,有点满足,还有点……挑衅。 “怎么了?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李建军沉默了。 昨晚? 他以前确实挺厉害的。 但架不住这女人一晚上没停啊! 整整一夜。 从天黑到天亮。 李建军活了二十二年,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猛的女人。 他想起“朋友”说过的话。 “女人___,就没男人什么事儿了。” 当时他还笑。 现在他信了。 王雨嫣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行了,别发呆了。快穿衣服,还有二十分钟。” 李建军回过神,继续穿衣服。 裤子穿好了,衬衫扣错了,重新扣。 袜子找不到,光着脚穿鞋。 领带?什么领带?来不及了! 八点十分,两个人终于穿戴整齐,站在门口。 李建军看着王雨嫣。 她头发还有点湿,但已经用皮筋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白里透红,气色好得不像话。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神采奕奕。 再看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眼睛肿着,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差距…… 王雨嫣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两个人冲出家门。 电梯里,李建军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王雨嫣看着他,笑了。 “累成这样?” 李建军睁开眼,看着她。 “雨嫣,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昨晚……睡了吗?” 王雨嫣眨眨眼。 “睡了。” “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李建军沉默了。 他睡了几分钟。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建军,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李建军看着她。 “很久?” “嗯。”王雨嫣点头,“从你第一次去我家,从我第一次见你爸妈,从晚晴说要让我加入这个家,我就在等。” 她的脸微微红。 “昨晚……我很开心。”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累是真的累。 但暖也是真的暖。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个人快步走出公寓楼。 八点十五分,车里。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王雨嫣坐在旁边,精神抖擞地看手机。 “建军,还有十五分钟。来得及吗?” 李建军有气无力地说。 “来得及……应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男的帅,女的漂亮,一看就是小情侣。 但那男的,怎么一副被榨干的样子? 司机摇摇头,继续开车。 年轻人啊,不懂节制。 八点二十五分,中央财经大学门口。 出租车刚停稳,李建军就冲了下去。 王雨嫣跟在后面,步伐轻盈。 两个人跑进校园,按照指示牌往教学楼冲。 李建军一边跑一边喘。 他平时体力很好的。 别说跑步,就是连续运动几个小时都不带喘的。 但今天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腿在动,脑子不动。 王雨嫣在旁边跑,脸不红气不喘,还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建军,你行不行?” 李建军咬牙。 “行!” 他能说不行吗? 八点二十八分,培训教室门口。 两个人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点名。 “王雨嫣?”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 “王雨嫣?” “到!” 王雨嫣举起手。 所有人回头看她。 也看见了她身后的李建军。 李建军扶着门框,喘着气,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歪着,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偷笑。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 “李建军?” 李建军举起手。 “到。”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你们俩……是一起的?” 王雨嫣点头。 “对。一个单位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 “找个位置坐下吧。下次早点。” 两个人赶紧找位置坐下。 李建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王雨嫣坐在他旁边,拿出笔记本,开始听课。 精神抖擞,聚精会神。 李建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 真他妈…… 中午十二点,下课了。 李建军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王雨嫣收拾好东西,推推他。 “建军,吃饭了。” 李建军抬起头,眼神涣散。 “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下午还有课。” 李建军想了想,还是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教室,往食堂走。 阳光刺眼,李建军眯着眼睛,脚步虚浮。 旁边有几个同班的学员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雨嫣,眼神微妙。 李建军没注意。 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食堂里,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建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 王雨嫣看着他。 “怎么了?” 李建军说。 “我好像……没睡醒。” 王雨嫣说“废话。你一晚没睡,能醒才怪。” 李建军看着她。 “你呢?你不也一晚没睡?” 王雨嫣眨眨眼。 “我睡了呀。” “一个小时叫睡?” “对我来说够了。” 李建军沉默了。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建军,辛苦你了。” 李建军看着她。 “辛苦?” 王雨嫣点头。 “昨晚……是我太过了。” 她脸微微红。 “我就是……太开心了。”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没事。” 他顿了顿。 “不过今晚……要让我睡个好觉。” 王雨嫣笑了。 第141章 招蜂引蝶 中央财经大学体育馆。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橡胶和青春的气息。 四十多名年轻干部站在场地中央,按照教官的口令排成三排。这是培训班的第一个下午——团队建设活动。 说是团队建设,其实就是让大家互相认识,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教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嗓门洪亮。 “都站好了!男女分开!按高矮个排队!” 人群一阵骚动。 李建军站在男生的队伍里,一米八八的身高让他毫无悬念地站在了排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早上出门太急,根本没时间打理。 但就是这样,站在那儿,依然像一束光。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宽肩窄腰,线条流畅。 旁边几个女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卧槽,那个男的谁啊?” “早上迟到那个!跟王雨嫣一起的!” “长得也太帅了吧?” “重点是帅吗?重点是他居然跟王雨嫣一起迟到!” “你说他俩是不是……” 教官咳嗽一声。 “安静!” 女生们赶紧闭嘴,但眼神还是往那边飘。 王雨嫣站在女生的队伍里,看见了这一幕。 她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 教官把所有人分成四组,每组十个人,男女混合。 李建军被分在第二组。 他刚站到自己的位置,就发现周围围上来好几个女生。 “你好,我叫刘晓萌,来自朝阳区发改委!” “我叫赵婷婷,海淀区财政局的!” “我叫……” 李建军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他点点头。 “你们好,我叫李建军,江州财政局的。”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眼睛亮了。 “江州?那地方好啊!我去过!风景特别好!” 另一个短发女生接话。 “帅哥,你有女朋友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这问题,这么直接吗? 他还没回答,旁边的女生就笑了。 “你能不能矜持点?” “矜持什么?好不容易遇到个颜值担当,不得抓紧?” “就是!咱们班里四十多个人,男的本来就少,帅的更少!还不允许我们为后半生考虑考虑?”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李建军站在中间,有点尴尬。 他想说他有女朋友,而且不止一个。 但这话不能说。 教官从旁边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咳嗽一声。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理直气壮地说。 “老师,我们班里好不容易来个颜值担当,还不允许我们为后半生考虑考虑?” 教官愣了愣然后笑了。 “考虑可以,但也要注意点影响。现在是团队建设时间,不是相亲大会。” 女生们笑着散开一点,但还是围着李建军。 王雨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了。 “你们围着我男朋友干嘛?” 几个女生回头,看见王雨嫣,愣住了。 “男朋友?!” 王雨嫣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李建军的胳膊。 “对。我男朋友。” 她看着那几个女生,笑了笑。 “不过你们要是想跟他聊天,我不介意。只要别动手就行。” 那几个女生对视一眼,表情精彩。 扎马尾的女生讪讪地笑。 “原来有主了啊……那算了算了。” 短发女生也笑。 “我说怎么早上一起迟到呢,原来是小两口。” 几个人散开了,去找别的目标。 李建军看着王雨嫣。 “你倒是大方。” 王雨嫣挑眉。 “怎么?不想让我大方?” 李建军摇头。 “不是。就是觉得……你越来越有风范了。” “那是。跟晚晴学的。” 接下来的游戏,李建军和王雨嫣被分在不同的组。 但不管他在哪儿,总有女生找他说话。 问他工作,问他家乡,问他有没有微信。 李建军都礼貌地回答,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凑过来。 “李建军,你微信多少?咱们加个好友吧,以后方便交流工作经验。” 李建军想了想,报了个号码。 女生加上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 “我也加一个!” 李建军又报了号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半小时,他加了十几个好友。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笑。 她走过去,小声说。 “你这是要开后宫?” 李建军看她一眼。 “不是你让我加的?” “我让你加你就加?这么听话?” “主要是……她们都挺热情的,不好拒绝。” 王雨嫣点点头。 “行吧。反正回去以后,你可以慢慢删。” 李建军看着她。 “你倒是想得开。” 王雨嫣说。 “想不开能怎么办?你长这样,我总不能把你藏起来。” 她顿了顿,“再说了,她们也就过过眼瘾。你晚上还是跟我回家。” …… 团队建设活动接近尾声。 教官让大家围成一圈,做最后的总结。 李建军站在人群里,手机忽然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浩打来的。 “喂,浩子?” 电话那头传来王浩的声音,带着点兴奋。 “建军!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建军说。 “什么好消息?” 王浩深吸一口气。 “婚礼时间定了!后天!” “后天?” “对!后天上午十一点,在京城饭店!” “行啊你小子,终于要结婚了。” 王浩嘿嘿笑。 “那必须的!建军,你可一定要来啊!你是我们的大媒人!” 李建军点头。 “一定去。” “对了,小雅说了,不要你们送什么大礼。人能来就行。” 李建军笑。 “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雨嫣凑过来。 “谁的电话?” 李建军说。 “浩子。婚礼时间定了,后天。” 王雨嫣眼睛亮了。 “后天?这么快?” 李建军点头。 “对。在京城饭店。” 王雨嫣笑了。 “那咱们得准备礼物了。” “嗯。晚上回去商量。” 晚上,东城区大平层。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王雨嫣端着两杯水过来,递给他一杯。 “还累呢?” 李建军睁开眼,接过水杯。 “有点。” 他喝了一口,看着她。 “雨嫣,你说送浩子什么礼物好?” 王雨嫣坐到他对面,想了想。 “结婚礼物……一般送红包。但咱们关系不一样,得送点特别的。” 李建军点头。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雨嫣说。 “浩子喜欢车吗?” 李建军想了想。 “喜欢。大学的时候就天天念叨想买车。” 王雨嫣眼睛亮了。 “那咱们送他一辆车!” 李建军看着她。 “车?送什么车?” 王雨嫣说。 “他那个人,低调,实用就行。不用太贵,几十万的合资车就挺好。” 李建军点点头。 “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开始查车型。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 是林晚晴打来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林晚晴的脸。 她凑得很近,脸占了大半个画面。 “建军!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 林晚晴瞪着眼睛。 “你们去京城两天了!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李建军想了想。 “好像……是忘了。” 林晚晴气鼓鼓的。 “什么叫好像?就是忘了!” 王雨嫣凑过来,对着镜头笑。 “晚晴,我们不是忙嘛。” 林晚晴看她。 “忙什么?忙着在故宫看风景?” 王雨嫣脸微微红。 “不是……培训挺忙的。” 林晚晴哼了一声。 “行吧,信你一次。”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表姐是不是要结婚了?” 李建军点头。 “对。后天。” 林晚晴眼睛亮了。 “啥?表姐要结婚?!那我必须得去!” 李建军说。 “你不是要上课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请假啊!我表姐结婚,我能不去吗?” 李建军笑了。 “行。那你怎么来?” 林晚晴说。 “我明天晚上坐飞机去!正好赶得上后天的婚礼!”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们给表姐买礼物了吗?” 李建军说。 “正在商量。打算送辆车。” 林晚晴眼睛亮了。 “车?什么车?” 李建军说。 “还没定。正看呢。” 林晚晴想了想。 “要不买辆宝马x6吧?那车好看,空间也大,以后他们有孩子了也能用。” 王雨嫣在旁边点头。 “x6不错。低调奢华,适合他们。” 李建军看着她们俩。 “行。那就x6。” 林晚晴又想了想。 “对了建军,咱们自己也买辆车吧。” 李建军愣了愣。 “咱们不是有车吗?” 林晚晴说。 “那是江州的车。咱们在京城每次都打车,多不方便。买一辆放着,以后去就能开。” 王雨嫣点头。 “在京城确实需要车出行。” “那买什么车?” 林晚晴说。 “你们看着买呗。反正我也不懂。”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 “要不……咱们多买几辆?” 李建军愣了。 “多买几辆?” 林晚晴点头。 “对!你,我,雨嫣姐,一人一辆!以后咱们在京城,想开哪辆开哪辆!” 王雨嫣笑了。 “晚晴,你这是要开车展?” 林晚晴理直气壮。 “怎么?不行吗?”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行。那就一人一辆。” 林晚晴欢呼一声。 “太好了!我要白色的!雨嫣姐要什么颜色?” 王雨嫣想了想。 “我……黑色的吧。” 林晚晴说。 “黑色好!大气!建军你呢?” 李建军说。 “我随便。” 林晚晴瞪他。 “怎么能随便?你也得挑一个!” 李建军想了想。 “那就……深灰色吧。”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你们明天去看车,选好了告诉我!” 李建军点头。 “好。”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说。 “建军,雨嫣姐,你们在京城……好好的。” 李建军说。 “放心。” 挂了视频,两个人对视一眼。 王雨嫣笑了。 “晚晴这丫头,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李建军也笑了。 “她就是那样。” 他站起来。 “走吧,吃饭去。明天还得去看车。” 第142章 京城奇遇 晚上八点,京城东三环。 李建军和王雨嫣吃完晚饭,沿着繁华的商业街慢慢往回走。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味,混着汽车的尾气和人群的喧闹,构成了京城夜晚特有的烟火气。 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明天去看什么车?” 李建军想了想。 “先去宝马看看吧。x6给浩子他们,再挑几辆咱们自己的。” 王雨嫣点头。 “那我要黑色的。晚晴要白色的,你要深灰色。” 李建军笑。 “你都记着呢。” “那当然。”王雨嫣得意地扬起下巴,“皇后交代的事,我能忘吗?”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前走。 忽然,旁边窜出一个人影。 王雨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挎包就被一把拽住了。 “抢劫!”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建军和王雨嫣同时愣住。 他们低头一看——拽着包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在乡下干了一辈子农活的。 他一只手死死拽着王雨嫣的包,另一只手挥舞着,嘴里喊着。 “抢劫!快把钱拿出来!” 李建军眨眨眼。 王雨嫣眨眨眼。 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但没人上前。 毕竟,这场面……实在有点诡异。 一个帅得不像话的年轻男人,一个美得惊人的年轻女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老头喊着抢劫,但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大爷,你抢劫好歹拿个刀啊。” 老头愣住了。 “刀?我拿刀干啥?” 李建军看着他。 “那你抢劫总得有点家伙吧?空着手,我们要是反抗呢?” 老头急了。 “你别管我拿不拿刀!反正我抢劫!快拿钱!” 李建军问。 “那你抢劫多少?” 老头想了想。 “二百。” 王雨嫣忍不住了。 “大爷,你要二百块钱干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干什么?吃饭啊。” 王雨嫣说。 “那我给你二百,你找个地方吃饭去行吗?” 老头摇头。 “不行。我就要抢劫。” 李建军挑眉。 “为什么非要抢劫?” 老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不知道,京城监狱的饭,是最好吃的。比我们老家那疙瘩好吃太多了。” 李建军愣住了。 王雨嫣也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 “我听说京城监狱,顿顿有肉,馒头管够,还有汤。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不用干活,每天就是吃饭睡觉。” 他的眼里闪着光。 “这不比我在老家强?我在老家,一天三顿苞米糊糊,过年才能吃顿肉。还得下地干活,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 他看着李建军。 “小伙子,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儿好多人都想来京城监狱。可惜没门路。” 李建军沉默了。 王雨嫣的眼眶红了。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 “这老头怪可怜的。” “是啊,这是走投无路了啊。” “儿女呢?怎么不管他?” 老头听见了,苦笑。 “儿女?闺女嫁到外地,几年不回来一趟。老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他看着周围的人。 “你们说,我在老家待着干啥?等死吗?” 周围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王雨嫣从包里拿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 大概有一千多块。 她递给老头。 “大爷,这钱您拿着。找个地方住下,吃点好的。剩下的买张票回家。” 老头看着那叠钱,愣住了。 “姑娘,你这是……” 王雨嫣把钱塞到他手里。 “您拿着。天冷了,买件厚衣服。” 老头的手在抖。 他看着王雨嫣,眼眶红了。 “姑娘,我……我不要钱……” 王雨嫣握着他的手。 “大爷,我知道您想要什么。但进监狱不是办法。您拿着这钱,先过几天好日子。” 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帮我……”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不少人悄悄抹眼泪。 一个年轻姑娘小声说。 “我想起我爸了。在老家,也是一个人。我半年没回去了……” 旁边的人拍拍她。 “抽空回去看看吧。父母年纪大了,等不起。” 一个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这老头的事,让我想起我妈。上个月打电话,她说想吃城里的点心。我一直没顾上。” 他拿出手机。 “明天一定寄。” 另一个年轻人说。 “我三年没回家了。今年过年一定回去。”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有人说。 “咱们都忙,忙着工作,忙着挣钱,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可父母在老家,可能就跟这大爷一样,一天三顿苞米糊糊,等死。” 有人说。 “这大爷至少还敢来京城。我爸妈连县城都不愿去,说怕花钱。” 有人说 “回去得打个电话。不,明天就回去。” 李建军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上辈子,他也没能好好陪他们。 这辈子,他做到了。 可还有多少人,像这大爷一样,被遗忘在老家? 他蹲下来,看着老头。 “大爷,您老家哪儿的?” 老头擦了擦眼泪。 “河北的。保定那边。” 李建军点点头。 “不远。您先拿着这钱,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让人帮您买票,送您回去。” 老头抬起头。 “回……回去干啥?” 李建军说。 “回去等。等国家政策越来越好,等有人管你们这些老人。” 老头愣了愣。 “会有吗?” 李建军看着他。 “会有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说话,我信。” 他站起来,把那叠钱小心地揣进怀里。 “姑娘,谢谢你。小伙子,谢谢你。” 他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你们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他消失在人群中。 李建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王雨嫣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说。 “想怎么解决这种事。” 王雨嫣看着他。 “这种事?太多了。帮不过来。” “我知道。但总要有人想办法。”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要是能当个官,就专门管这种事。让那些没人管的老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王雨嫣愣了愣。 “建军,你这个想法……挺好的。” 李建军回头看她。 “你觉得行?” 王雨嫣点头。 “行。到时候我帮你。” 李建军笑了。 他握紧她的手。 “走吧,回家。” 第143章 你们是来搞批发的吗? 第二天,京城金宝街。 这里是京城着名的豪车聚集地,路两边密密麻麻排满了各大品牌的4S店。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宾利、劳斯莱斯……一个个闪亮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辆出租车停在宝马4S店门口。 李建军和王雨嫣下车。 王雨嫣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气质优雅。李建军一身深灰色休闲西装,俊朗得像电影明星。 两个人刚走进店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前台的两个女销售眼睛同时亮了。 一个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黑色套装,胸牌上写着“刘雪”。另一个年轻些,圆圆的脸,笑起来很可爱,胸牌上写着“周婷婷”。 刘雪抢先一步迎上来。 “先生女士,欢迎光临!看车吗?” 李建军点头。 “对。想看看x6。” 刘雪眼睛更亮了。 x6可不便宜,落地得一百多万。能来看这个的,都是有钱人。 她热情地领着他们往展区走。 “先生,您真有眼光!x6是我们宝马的经典车型,运动型多功能轿跑,既有SUV的通过性,又有轿跑的操控感。特别适合成功人士!”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目光时不时从李建军脸上扫过。 这男的,真帅。 帅得她都有点心跳加速。 李建军没注意她的目光,只是看着那辆展车。 黑色的x6,线条流畅,肌肉感十足。 他绕着车转了一圈,点点头。 “有现车吗?” 刘雪愣了愣。 “现车?您要马上提?” 李建军点头。 “对。后天朋友结婚,要送人。” 刘雪心跳更快了。 送人? 送x6? 这是什么神仙朋友? 她赶紧说。 “有的有的!我们店刚好有两台现车,一台黑色一台白色。都是顶配。” 李建军看向王雨嫣。 “黑色给浩子,白色给表姐?” 王雨嫣点头。 “也行。他们一个低调一个张扬,正好。” 李建军转向刘雪。 “两台都要了。” 刘雪愣住了。 “两……两台都要?” 李建军点头。 “对。多少钱?” 刘雪深吸一口气。 “先生,x6顶配,裸车价一百二十八万,加上购置税保险,落地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两台就是三百万。”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 “刷卡。” 刘雪看着那张卡,手都有点抖。 这是瑞士银行的无限额黑卡。 她做了这么多年销售,还是第一次见。 她双手接过卡,声音都在发颤。 “先……先生,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办手续!” 她小跑着去前台了。 周婷婷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两台x6,三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什么神仙客户? 手续办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李建军签完字,拿到了两把钥匙。 刘雪把卡还给他,脸上的笑容比花还灿烂。 “先生,恭喜您!这两台x6现在是您的了!您看是现在开走,还是我们帮您送过去?” 李建军说。 “先放着。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刘雪愣了愣。 “别家?先生,您想看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 “跑车。” 刘雪的笑容僵了一秒。 刚花三百万买了两台x6,还要去看跑车?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起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忍不住说。 “先生,跑车可不便宜。您确定……” 李建军看她一眼。 “确定。” 刘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人估计就是来显摆的。 买了两台x6,就觉得自己是富豪了? 跑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祝您看得开心。” 李建军点点头,拉着王雨嫣往外走。 身后,刘雪撇了撇嘴。 小声嘀咕了一句。 “买了两辆破宝马,臭显摆啥?真有钱去买跑车啊?”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周婷婷在旁边脸色变了。 她赶紧拉了拉刘雪的袖子。 “刘姐,您小声点!” 刘雪白她一眼。 “怕什么?这种人我见多了。买了两辆宝马就觉得自己是富豪了,跑去跑车店让人笑话。” 她哼了一声。 “等着看吧,一会儿就得灰溜溜回来。” 走出宝马店,李建军和王雨嫣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停在一家店面前。 黑色的门头,金色的logo——兰博基尼。 王雨嫣看着那logo,眼睛亮了。 “建军,咱们真要买这个?” 李建军点头。 “晚晴不是说要一人一辆吗?跑车适合你们。” 王雨嫣眨眨眼。 “那你呢?” 李建军说。 “我开x6就行。跑车不习惯。” 王雨嫣笑了。 “你这是要把最好的都给我们?” 李建军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 两个人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射灯照着几辆展车。每一辆都线条凌厉,像蛰伏的野兽。 前台站着一个女销售,二十七八岁,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她看见李建军和王雨嫣,愣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迎上来。 “先生女士,欢迎光临!” 她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但目光扫过李建军的时候,明显多停了一秒。 这男的,真帅。 李建军点点头。 “想看看车。” 女销售热情地说。 “好的先生!我们店有Aventador、huracán、Urus……您想看哪款?” 李建军没回答,直接走向展区。 他指着一辆橙色的跑车。 “这个。” 又指着旁边一辆白色的。 “这个。” 再指着角落里一辆灰色的。 “还有这个。” 他回头看着女销售。 “这三辆,有现车吗?能开走?” 女销售愣住了。 她看看那三辆车。 橙色的是Aventador SVJ,落地价八百多万。 白色的是huracán performante,落地价四百多万。 灰色的是Urus,兰博基尼的SUV,落地价也是四百多万。 三辆车加起来……两千多万。 她深吸一口气。 “先……先生,您确定要看这三辆?” 李建军点头。 “对。有现车吗?” 女销售张了张嘴。 “有……有的。这三辆都是刚到的新车,还没卖出去。” 李建军说。 “那行。我都要了。” 女销售瞪大眼睛。 “都……都要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建军看着她。 “对。都要了。多少钱?” 女销售的手都在抖。 “先……先生,Aventador八百二十万,huracán四百三十万,Urus四百二十万。加上购置税保险,总共大概……两千四百万左右。”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计算器,手指颤抖地按着,算了两遍才确认数字。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 “刷卡。” 女销售看着那张卡,整个人都懵了。 她做了三年销售,从来没见过这种客户。 进门不到五分钟,看都不看,直接买三辆? 两千四百万,眼睛都不眨? 她双手接过卡,声音都在发颤。 “先……先生,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办手续!” 她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女销售回头。 是另一个女销售,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脸上带着明显的鄙夷。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李建军。 “先生,这三辆车加起来需要两千四百万,您确定要买?” 李建军看着她。 “确定。” 女销售笑了,笑得有点假。 “先生,我不是看不起您。但刚才您在宝马店买了两辆x6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她顿了顿。 “您要是在宝马店显摆显摆,也就算了。但这里是兰博基尼。两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 她指了指李建军手里的卡。 “您这张卡,是真的吗?” 李建军挑眉。 “你怀疑是假的?” 女销售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表情,意思很明显。 王雨嫣在旁边皱眉。 “你什么意思?” 女销售看她一眼。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别到时候刷不出来,大家都尴尬。” 王雨嫣刚要说话,旁边的年轻女销售赶紧上前。 她瞪了那个中年女销售一眼。 “刘姐,您少说两句!” 她转向李建军和王雨嫣,脸上满是歉意。 “先生,夫人,实在对不起!刘姐她今天心情不好,刚被主管训了一顿,说话不过脑子。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她深深鞠了一躬。 李建军看着她。 “你叫什么?” 年轻女销售说。 “我叫周颖。先生,您别往心里去……” 李建军摆摆手。 “没事。你继续办手续吧。” 周颖愣了愣。 “您……您还要买?” 李建军点头。 “买。” 周颖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见过太多有钱人,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被人数落,被怀疑,被看不起,依然淡定从容,不为所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卡。 “先生,您稍等!我马上!” 她小跑着去前台了。 那个中年女销售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雨嫣看了她一眼。 “刘姐是吧?” 中年女销售看着她。 王雨嫣笑了笑。 “麻烦帮我们倒杯水。” 中年女销售愣住了。 王雨嫣继续说。 “怎么?不愿意?两千四百万的客户,连杯水都不配喝?” 中年女销售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转身去倒水了。 二十分钟后,手续办完。 李建军签了字,拿到了三把钥匙。 周颖把卡还给他,双手都在抖。 “先生,恭喜您!这三辆车现在是您的了!” 她看着李建军,眼眶红红的。 “先生,谢谢您!” 李建军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周颖摇头。 “谢谢您相信我。” 李建军看着她。 “你是个好销售。以后会有大发展的。” 周颖的眼泪差点下来。 她用力点头。 “谢谢先生!” 李建军转身,拉着王雨嫣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他回头,看着那个中年女销售。 “对了,刘姐。” 中年女销售脸色发白。 “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建军笑了笑。 “你刚才说,买了两辆宝马,臭显摆什么?” 中年女销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建军继续说。 “我现在告诉你,那两辆宝马,是送人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三把钥匙。 “这三辆,才是我老婆的。” 中年女销售的脸彻底白了。 李建军转身,走出店门。 身后,周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喃喃自语。 “太帅了……我好想要个同款的……” 走出兰博基尼店,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笑得直抖。 “建军,你刚才太坏了!” 李建军看她。 “坏吗?” “坏!你看那个刘姐的脸,都绿了!” 李建军笑了。 “活该。” 王雨嫣靠在他肩上。 “不过建军,咱们真的买三辆?” 李建军点头。 “对。你一辆,晚晴一辆,依依一辆。” 王雨嫣眨眨眼。 “那我选哪辆?” 李建军想了想。 “你自己挑。喜欢哪个就哪个。” 王雨嫣想了想。 “我要那辆白色的huracán。” 李建军点头。 “行。晚晴给她橙色Aventador,她肯定喜欢。依依开Urus,低调实用。” 王雨嫣看着他。 “那你呢?” 李建军说。 “我开x6就行。” 王雨嫣摇头。 “不行。你也得有一辆好的。” 李建军笑了。 “我不喜欢跑车。开不惯。”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笑了。 “建军,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宠妻狂魔。把最好的都给老婆,自己开个普通的就行。” 李建军想了想。 “那怎么了?不好吗?” 王雨嫣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特别好。” 两个人手牵手,往前走。 下午三点,李建军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 “晚晴,车买好了。” 林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兴奋得不行。 “真的?!什么车?!” 李建军说。 “给你买了辆橙色的兰博基尼。雨嫣挑了辆白色的。给依依姐留了辆灰色的Urus。”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林晚晴的尖叫。 “兰博基尼?!橙色的?!我的天!!!建军我爱你!!!” 李建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尖叫声停了,他才说。 “还有,给浩子他们买了两辆x6。黑白各一辆。” 林晚晴愣了一下。 “x6?两辆?” “对。一辆给浩子,一辆给表姐。” “太棒了!表姐肯定高兴死了!” 她顿了顿,忽然说。 “建军,你们今天是去搞批发的吗?” 李建军笑了。 “差不多吧。”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抖。 “行行行,批发就批发。反正咱们有钱!”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我今晚的飞机。明天早上到。你们来接我!” 李建军说。 “好。” 挂了电话,王雨嫣看着他。 “晚晴怎么说?” 李建军说。 “说明早到。让咱们去接。 第144章 机场接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京城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李建军和王雨嫣站在到达口,举着一块接机牌。牌子上没写字,就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旁边写着“晚晴专属”。 王雨嫣看着那块牌子,忍不住笑。 “建军,你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个了?” 李建军也笑。 “昨晚学的。还行吧?” “行。特别行。晚晴看见肯定高兴。” 两个人等了十几分钟,广播里说航班已经降落。 李建军盯着出口,人群开始往外涌。 然后他看见了她。 林晚晴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墨镜。她走出通道,四处张望,看见那块爱心接机牌,愣了一下。 然后她摘下墨镜,眼睛亮了。 “建军!” 她扔下行李箱,跑过来,直接跳进李建军怀里。 李建军接住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想死我了!”林晚晴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脸上,“两天没见,我都快疯了!”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我也想你。” 林晚晴不撒手。 “再抱一会儿。(让我充充电)。” 旁边经过的旅客都看着他们笑。 王雨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 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行了行了,抱够了吧?注意点影响。” 林晚晴这才松开手,回头看见王雨嫣,又扑过去。 “雨嫣姐!我也想你!” 王雨嫣被她抱住,笑着拍拍她。 “好了好了,知道了。” 林晚晴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 “雨嫣姐,你气色好好啊!京城的水土养人?” 王雨嫣脸微微红,看了李建军一眼。 “可能是吧。” 林晚晴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她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 三个人正准备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哟哟,这是谁呀?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注意点影响!不知道我们还单着吗?” 李建军回头,愣住了。 出口通道里,走出来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张铁柱,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笑得一脸坏笑。旁边是刘凯,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后面跟着陈露、赵晓月,还有两个大学同宿舍的男生。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李建军看着他们,眼睛瞪大了。 “你们咋来了?” 张铁柱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浩子结婚,我们作为同学,来吃个喜酒有这么震惊吗?” 刘凯推推眼镜。 “就是。就许你来,不许我们来?” 李建军笑了。 “不是不许。就是没想到。” 陈露走过来,看着林晚晴。 “晚晴姐,你今天真漂亮。” 林晚晴得意地笑。 “那是。我每天都漂亮。” 赵晓月也凑过来。 “嫂子,你这大衣什么牌子的?好好看。” 林晚晴说。 “香奈儿的。喜欢?回头让建军给你买一件。” 赵晓月眼睛亮了。 “真的?!” 林晚晴点头。 “真的。建军,听见没?” 李建军笑着点头。 “听见了。” 旁边两个男生走过来,一个高瘦的叫孙浩,一个矮胖的叫马强。孙浩拍拍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风云人物了。” 马强点头。 “对!群里天天有人提你。” 李建军笑。 “别提了。走吧,先出去。” 一群人往外走。 张铁柱跟在李建军旁边。 “建军,你给我们安排住哪儿?” 李建军说。 “浩子不是给你们订酒店了吗?” 张铁柱摆手。 “浩子订的那是快捷酒店。我们想住好点的。” 刘凯在旁边点头。 “对!你都住大平层了,我们还住快捷酒店,像话吗?” 李建军笑了。 “行。那给你们换。” 张铁柱眼睛亮了。 “真的?换哪儿?” 李建军想了想。 “国贸大酒店,行不行?” 张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国贸?那不得好几千一晚?” 李建军说。 “没事。我请。”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竖起大拇指。 “建军,你是这个!” 一群人走出航站楼,往停车场走。 张铁柱四处张望。 “建军,你车停哪儿了?” 李建军说。 “前面。” 几个人走到一辆黑色的宝马x6前面。 张铁柱看着那车,眼睛亮了。 “卧槽,x6!建军你的?” 李建军点头。 “对。先开着。” 张铁柱围着车转了一圈。 “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李建军说。 “落地一百五。”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 刘凯在旁边说。 “建军,你偷偷告诉兄弟,你现在有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 “想知道,不告诉你。。” 张铁柱忽然说。 “建军,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李建军看他。 “怎么了?” 张铁柱嘿嘿笑。 “让同学们宰你一顿呗?” 李建军还没说话,林晚晴从旁边走过来。 “想吃啥?地方随你们选。” 张铁柱眼睛亮了。 “真的?!” 林晚晴点头。 “真的。选最贵的选。” 张铁柱看向刘凯。 “那咱选哪儿?” 刘凯想了想。 “国贸79?听说那儿的牛排特别好吃。” 张铁柱一拍手。 “就那儿!” 林晚晴点头。 “行。国贸79。我让建军订位。” 张铁柱竖起大拇指。 “嫂子,大气!” 回到大平层,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林晚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故宫,整个人都傻了。 “我的天……这也太美了吧!” 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像个小孩子。 “建军,这房子是咱们的?” 李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对。咱们的。” 林晚晴回头看他。 “我没想到这么漂亮。”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建军,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在家看故宫日出?” 李建军笑了。 “可以。天天看都行。” 林晚晴扑过来,抱住他。 “老公,你太好了!”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来吃点水果。” 林晚晴松开李建军,跑过去拿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 “雨嫣姐,你说今天晚上吃饭,我穿什么好?” 王雨嫣看她。 “你想穿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 “得穿得正式点。毕竟是建军请客,不能给他丢脸。” 王雨嫣笑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晚晴得意。 “那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咱们那几辆车呢?” 李建军说。 “还在店里。下午去提。” 林晚晴眼睛亮了。 “下午去?那我能不能开我那辆?” 李建军想了想。 “你有驾照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有啊!我去年就考了!” “那你开过吗?” 林晚晴眨眨眼。 “开过。我爸的车。” 李建军看着她。 “你爸的车是奥迪,你开的是兰博基尼。能一样吗?” 林晚晴嘟嘴。 “不都是车吗?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那辆是七百多匹马力,一脚油门下去,能飞到天上去。” 林晚晴愣了一下。 “这么猛?” “对。” 林晚晴想了想。 “那算了。还是你开吧。” 下午两点,兰博基尼店。 周颖站在门口,远远看见李建军他们走过来,赶紧迎上去。 “李先生!您来了!” 李建军点头。 “车准备好了?” 周颖笑着点头。 “准备好了!三辆车都洗好了,油也加满了。随时可以开走。” 她领着他们走进店里。 三辆车并排停在展厅中央。 橙色的Aventador,像一团火焰,线条凌厉,气场全开。 白色的huracán,优雅灵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灰色的Urus,沉稳大气,低调中透着奢华。 林晚晴看见那辆橙色的Aventador,直接尖叫起来。 “啊啊啊!就是这辆!太帅了!” 她跑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又一圈,伸手摸了摸车身上的线条,眼睛里全是星星。 “建军,这真的是我的?” 李建军笑着点头。 “你的。” 林晚晴打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仪表盘、座椅,每一处都透着精致。 她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像在开战斗机。 “太爽了!” 王雨嫣走到那辆白色huracán前面,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摸了摸方向盘,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好。” 柳依依不在,她的那辆Urus暂时由李建军开回去。 周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这三个人,真是人生赢家。 帅的帅,美的美,还有钱。 她看向李建军。 “李先生,这三辆车的钥匙。Aventador一把,huracán一把,Urus一把。” 李建军接过钥匙,递给林晚晴和王雨嫣。 林晚晴拿着钥匙,爱不释手。 “建军,我能开一圈吗?” 李建军看着她。 “你确定?” 林晚晴想了想,看了看那辆七百多匹的猛兽,又看了看自己。 “算了。你开吧。” 李建军笑了。 “上车。我带你兜一圈。” 林晚晴欢呼一声,跳进副驾驶。 李建军发动车子,Aventador的引擎轰然响起,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苏醒的猛兽。 王雨嫣开着她的huracán跟在后面。 两辆超级跑车驶出4S店,汇入车流。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有人小声议论。 “卧槽,兰博基尼!” “两辆!一橙一白!” “太帅了!” 林晚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笑得像个孩子。 “建军!太快了!慢点!” 李建军笑。 “这才六十。” “六十就感觉好快了!这车太低了,贴地飞行!” 两个人笑着,开着车,在京城的大街上兜风。 晚上七点,国贸大酒店七十九层。 国贸79餐厅,京城最顶级的西餐厅之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张铁柱、刘凯、陈露、赵晓月、孙浩、马强,六个人已经坐在一张大圆桌前,看着菜单上的价格,面面相觑。 张铁柱咽了口唾沫。 “一份牛排三千八?” 刘凯推推眼镜。 “我看看……澳洲m12和牛,四千二。” 陈露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顿饭,得吃我一个月的工资。” 赵晓月小声说。 “要不……换一家?” 张铁柱摇头。 “换什么换?建军请客,他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话音刚落,餐厅门开了。 李建军走进来,身后跟着林晚晴和王雨嫣。 林晚晴换了件黑色的晚礼服,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优雅得像公主。 王雨嫣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裙,气质清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建军一身深灰色西装,俊朗挺拔,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张铁柱看着他们,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刘凯也看呆了。 “建军这命,也太好了。” 李建军走过来,拉开椅子让林晚晴和王雨嫣坐下,自己坐在中间。 “都点好了吗?” 张铁柱摇头。 “没呢。等你来点。” 李建军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来一瓶红酒。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张铁柱搓搓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指着菜单。 “来一份这个m12和牛。” 刘凯也点了同样的。 陈露犹豫了一下。 “我……我来份普通的吧。” 林晚晴看她。 “别啊。来都来了,吃好的。” 她指着菜单。 “来三份m12和牛。我和雨嫣姐也吃这个。” 陈露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晚晴姐……” 林晚晴摆手。 “别客气。一家人。” 赵晓月也点了m12和牛。 孙浩和马强也点了。 一轮点下来,光牛排就点了八份。 张铁柱算了一下。 “光牛排就三万多……” 他又看酒单。 “这瓶拉菲,八万?” 李建军点头。 “开一瓶。”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 “建军,你这顿饭,得吃十几万。” 李建军笑了。 “没事。你们开心就行。”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陈露忽然说。 “建军,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我们班,已经是传说了。” 李建军看她。 陈露点头。 “对。长得帅,有钱,女朋友漂亮,还有一个……也漂亮。” 她看了一眼王雨嫣,没敢多说。 林晚晴笑了。 “两个都漂亮,是吧?” 陈露脸红了。 “是……是。” 林晚晴大方地说。 “没事。你说的是事实。” 大家都笑了。 酒上来,菜上来。 一群人边吃边聊。 张铁柱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建军,咱们大学的时候,谁能想到你现在这样?” 刘凯点头。 “是啊。那时候你多低调。天天泡图书馆,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孙浩说。 “我记得你那时候还穷。吃饭都吃最便宜的。” 马强说。 “对。有次你饭卡没钱了,还是我借你刷的。” 李建军笑了。 “记得。后来还你了。” 马强摆手。 “还了还了。我就是说,你那时候是真穷。” 他看着李建军现在的样子,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你现在这么有钱。” 李建军端起酒杯。 “来,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看得起我。” 几个人都端起杯子。 “干杯!” 酒过三巡,张铁柱的脸红了。 他拍着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我跟你说,你现在是咱们班的骄傲。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 李建军点头。 “不会忘。” 刘凯也说。 “建军,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说。兄弟们能帮的,一定帮。” 李建军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好。谢谢兄弟们。” 林晚晴在旁边说。 “你们也别光说建军。你们也要努力。以后都是国家栋梁。” 张铁柱笑了。 “晚晴姐,你这话说得,跟领导似的。”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本来就是领导夫人。” 大家都笑了。 夜深了,一群人走出餐厅。 第145章 像是砸场子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京城东城区某高端公寓地下车库。 张铁柱和刘凯站在那两辆崭新的宝马x6前面,眼睛都直了。 张铁柱摸着黑色的那辆,嘴里啧啧有声。“建军,你让我们开这个去婚礼?” 李建军点头。“对。你们开x6,我开兰博基尼。” 刘凯推推眼镜。“建军,我们开这么贵的车,万一蹭了……” “蹭了算我的。”李建军把两把钥匙扔给他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张铁柱接过钥匙,手都在抖。“我这辈子还没开过一百五十万的车……” 林晚晴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钻石耳环,整个人闪闪发光。她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 “都准备好了吗?” 李建军看着她,愣了一下。“你穿这样,是去参加婚礼还是去走红毯?” 林晚晴理直气壮。“我表姐结婚,我当然要穿好看点!” 王雨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气质清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柳依依跟在她后面,穿了件浅灰色的礼服,优雅大方。 三个女人站在一起,像三朵不同颜色的花。 张铁柱看呆了。“建军,你这……这排面也太大了。” 刘凯也看傻了。“咱们是去参加婚礼,不是去砸场子的吧?” 李建军笑了。“走吧。” 三辆兰博基尼依次驶出车库。橙色的Aventador打头,李建军开。白色的huracán跟在后面,王雨嫣开。灰色的Urus第三,柳依依开。最后是两辆宝马x6,张铁柱和刘凯一人一辆。 五辆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上长安街。晨光洒在车身上,三辆兰博基尼的引擎声低沉有力,像五头苏醒的猛兽。 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惊呼:“卧槽,兰博基尼!三辆!”有人数了数:“后面还有两辆宝马x6!这谁结婚啊?排面这么大!”一个小姑娘拉着男朋友的手:“以后咱们结婚也要这样!”男朋友看了一眼那三辆兰博基尼,脸都绿了。 车队继续往前开,林晚晴坐在副驾驶,兴奋得不行。“建军,你看外面的人,都在看我们!” 李建军笑。“看见了。” 林晚晴拿出手机,对着窗外录了一段视频,发到闺蜜群里。“姐妹们,看我们的车队!” 群里瞬间炸了。王笑笑发了一串问号:“这是谁结婚?排面这么大?”刘婷婷尖叫:“兰博基尼!三辆兰博基尼!”张瑶瑶冷静分析:“一辆Aventador,一辆huracán,一辆Urus。加上两辆x6,总价超过三千万。”李萌萌发了一个跪着的表情包:“晚晴,你是去吃婚宴还是去砸场子?” 林晚晴笑得直抖,打字回复:“我表姐结婚!我们去撑场子!” 王笑笑酸了:“你表姐也太幸福了吧……”刘婷婷也酸:“我也想有这样的表妹。”张瑶瑶总结:“结论:投胎是门技术活。” 京城饭店门口,表姐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站在签到台旁边迎宾。表叔和表婶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王浩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紧张得直搓手。 表姐看他那样,笑了。“你紧张什么?” 王浩深吸一口气。“能不紧张吗?这么多亲戚。” 表姐握住他的手。“没事。有我呢。”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表姐的大舅一家下车。大舅妈看了一眼饭店大门,点点头。“这饭店还行。档次够。” 她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回头一看——五辆车正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三辆兰博基尼,橙色的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火焰。后面跟着两辆宝马x6,黑白各一,沉稳大气。 大舅妈愣住了。“这……这是谁?” 车停稳,李建军先下车。一米八八的身高,深灰色西装,俊朗得像电影明星。他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林晚晴下车,香槟色礼服,钻石耳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王雨嫣和柳依依也从车上下来,三个女人站在一起,像三朵盛放的花。 张铁柱和刘凯从x6上下来,还有点恍惚。 王浩看见他们,眼睛亮了。“建军!” 他跑过去,李建军笑着迎上来。“浩子,恭喜恭喜。”王浩握住他的手,眼眶有点红。“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表姐也走过来,看见林晚晴,眼泪差点下来。“晚晴……”林晚晴抱住她。“表姐,你今天太漂亮了!”表姐笑着抹眼泪。“你们这排面也太大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晚晴松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和雨嫣还有依依的。”表姐打开一看——一张银行卡。她愣住了。“这……” 林晚晴说。“六十六万。六六大顺。” 表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表婶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溜圆。“六……六十六万?”林晚晴点头。“对。表婶,您别嫌少。” 表婶赶紧摆手。“不少不少!太多了!”她看着李建军,眼眶红了。“建军,你们这……这让我们怎么还?”李建军笑了。“表婶,不用还。应该的。” 表叔走过来,握着李建军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李建军拍拍他的手。“表叔,今天大喜的日子,别哭。”表叔点点头,偷偷抹了抹眼角。 张铁柱和刘凯从车上下来,把两把钥匙递给王浩。“浩子,建军的礼物。” 王浩接过来,低头一看——两把宝马的车钥匙。他愣住了。“这……这是……” 李建军说。“一辆黑的给你,一辆白的给表姐。结婚礼物。” 王浩看着那两把钥匙,手都在抖。“建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李建军拍拍他肩膀。“收着。你是我兄弟。” 王浩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表姐走过来,看着那两把钥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建军……谢谢……”林晚晴抱住她。“表姐,别哭了。再哭妆就花了。”表姐笑着抹眼泪。“好,不哭。” 旁边的大舅妈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她拉拉大舅的袖子。“这……这谁啊?出手这么大方?”大舅也看呆了。“不知道。好像是新郎的同学。”大舅妈倒吸一口凉气。“同学送两辆宝马?这是什么同学?” 旁边的亲戚们议论纷纷。“那三辆兰博基尼也是他开来的?”“那得多少钱?”“那橙色的,我在网上看过,落地八百多万。”“三辆加起来两千多万吧?” 有人感慨:“这排面,也太大了。”有人酸溜溜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还有人小声说:“这新郎什么来头?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 王浩的父母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那两辆x6,也愣住了。王浩的父亲拉着儿子的手。“浩子,这……这是你朋友送的?”王浩点头。“爸,我大学室友。”王父看着李建军,眼眶红了。“好孩子……好孩子……” 李建军一群人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贵宾席。张铁柱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建军,你今天这排面,比新郎还大。”刘凯点头。“就是。你一来,所有人都看你了。” 林晚晴在旁边笑。“那是。我男人,到哪儿都是焦点。” 王雨嫣也笑了。柳依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婚礼开始了。司仪上台,一通慷慨激昂的开场白。然后是新郎入场,王浩走上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音乐响起,表姐挽着表叔的手,缓缓走进来。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脸。一步一步,走向王浩。 表叔把女儿的手交到王浩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对她。”王浩点头。“爸,您放心。” 表叔转身走下台,眼泪终于掉下来。表婶在台下,也哭了。 台上,王浩和表姐面对面站着。司仪问:“王浩先生,你愿意娶林小雅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王浩看着表姐,眼眶红了。“我愿意。” 司仪又问表姐。表姐看着王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愿意。” 交换戒指,掀开头纱,王浩在表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台下掌声雷动。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哭了。“表姐终于找到幸福了。”李建军搂着她。“是啊。”王雨嫣也红了眼眶。柳依依默默擦眼泪。 张铁柱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刘凯说。“这婚礼,太感人了。”刘凯点头。“是啊。搞得我也想结婚了。”张铁柱看他。“你有女朋友吗?”刘凯沉默了。“没有。”张铁柱拍拍他。“那就别想了。” 婚礼结束,开始敬酒。王浩和表姐一桌一桌地敬,走到李建军这桌的时候,王浩端起酒杯。“建军,这杯敬你。谢谢你。”李建军站起来,跟他碰杯。“新婚快乐。” 王浩又看向林晚晴、王雨嫣、柳依依。“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林晚晴举起杯子。“浩子,好好对我表姐。不然我饶不了你。”王浩笑了。“放心。我一定对她好。” 表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眼泪又下来了。林晚晴赶紧递纸巾。“表姐,你怎么又哭了?”表姐笑着擦眼泪。“高兴。太高兴了。” 下午三点,婚礼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 王浩和表姐站在门口送客。李建军走过去。“浩子,我们走了。” 王浩握住他的手。“建军,今天谢谢你。”李建军笑了。“谢什么?应该的。” 表姐走过来,抱住林晚晴。“晚晴,谢谢你们。”林晚晴拍拍她的背。“表姐,好好过日子。”表姐点头。“嗯。” 一群人上了车。三辆兰博基尼,,缓缓驶出饭店。 王浩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眼眶又红了。表姐挽着他的胳膊。“浩子,咱们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王浩点头。“一定会的。” 第146章 王家的下马威 第二天上午十点,京城海淀区某机关家属院。 李建军把车停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这片小区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绿化极好,梧桐树遮天蔽日,楼下停着的车清一色都是黑色奥迪。能在京城住这种院子的,都不是普通人。 王雨嫣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栋楼,深吸一口气。李建军握住她的手。“紧张?”王雨嫣点头。“有点。我大伯……不太好说话。” 李建军笑了笑。“没事。有我在。” 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准备好的礼物。两瓶茅台,一盒顶级龙井,还有一箱水果。礼物不算贵重,但体面得体。这是林晚晴昨晚帮他参谋的。 “第一次上门,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铺张。你现在的身份是江州财政局的年轻干部,不是亿万富翁。”她是这么说的。 王雨嫣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两个人上楼,三楼,301。王雨嫣按响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深红色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看见王雨嫣,愣了一下,目光很快移到李建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雨嫣来了?进来吧。” 这是王雨嫣的大伯母,姓刘,在京城某事业单位工作,说话带着点京腔,尾音拖得长长的,听着就有那么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两个人进门,换了鞋。客厅很大,装修是十年前的老式风格,但家具都是实木的,看着沉稳大气。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正在喝茶。 靠窗的那个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气质威严。这是王雨嫣的大伯,王建国,某部委司长。靠门这边的四十多岁,白白净净,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浅灰色羊绒衫,看着斯斯文文的。这是王雨嫣的三叔,王建军——跟李建军同名同姓,只差一个字,在另一个部委当处长。 旁边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短发,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看着精明能干。这是王雨嫣的小姑,王建英,某国企副总。 三个人,都是京城体制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雨嫣走进去,恭恭敬敬地喊人。“大伯,三叔,小姑。” 大伯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李建军身上。“这就是你找的对象?” 王雨嫣点头。“对。大伯,他叫李建军,在江州财政局工作。” 大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叔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李建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这张脸确实帅,但光帅有什么用?小姑干脆没抬头,翻着手里的杂志,像是不屑多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微妙。 大伯母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放到茶几上。语气淡淡的。“坐吧。” 李建军和王雨嫣坐下。李建军把礼物放在茶几旁边。“大伯,第一次上门,一点心意。” 大伯看了一眼那两瓶茅台和茶叶,没说话。大伯母倒是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 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那点东西,我们家看不上。 李建军笑笑,没接话。三叔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的。“小李,在江州财政局?什么级别?” 李建军说。“副科。” 三叔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副科,在他眼里,跟刚入门的小学生差不多。小姑终于抬起头,合上杂志,看着李建军。“小李,你家是哪里的?” 李建军说。“江州。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小姑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看向王雨嫣。“雨嫣,你爸就让你找这么个对象?普通工人家庭,副科级,在江州那种小地方?” 王雨嫣的脸色变了。“小姑,建军他……” 李建军按住她的手,平静地说。“小姑,我家条件确实一般。但我会努力,给雨嫣好日子。” 小姑笑了,笑得很矜持。“努力?年轻人,这个社会光靠努力有用吗?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六千?在京城买一个厕所都不够。”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雨嫣她爸在江州当个副市长,在我们家已经是最没出息的了。现在找个女婿,还是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副科级。老二家啊,真是一点眼皮子都没有。” 这话说得刻薄,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大伯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行了。来都来了,别说这些。” 他看向李建军,语气公事公办的。“小李,你在财政局具体做什么?” 李建军说。“信息中心。负责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建设。” 大伯点点头。“好好干。年轻人,路还长。” 话是鼓励的话,但那语气,像领导在勉励下属。他顿了顿,又问。“你和雨嫣,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李建军说。“等雨嫣工作稳定下来,再商量。” 大伯点点头,端起茶杯,意思是话问完了。 小姑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直接。“小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家虽然不如从前了,但在京城,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雨嫣她爸虽然在江州,但也是我们王家的闺女。你娶了她,就是王家的女婿。这个身份,你得配得上。”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里带着审视。“你现在这个条件,说实话,差得远。光长得帅有用吗?现在这个社会,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你占哪样?” 李建军看着她,不卑不亢。“小姑,我现在确实没什么权力,也没什么钱。但我年轻,有的是时间。我会让雨嫣过上好日子的。” 小姑笑了,笑得很不以为然。“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现实不是靠冲劲就能改变的。你在江州那种地方,一辈子能混到什么?副处?正处?到头了。在京城,副处正处算什么?满大街都是。” 她看了王雨嫣一眼。“雨嫣,你爸心气高,一辈子不服输。但你得替你爸想想。你在王家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再找个这样的对象,以后在家族里怎么抬头?” 王雨嫣的脸涨红了。她站起来。“小姑,建军他……” 李建军拉住她,也站起来。“小姑,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努力的。今天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看大伯。” 他看向大伯。“大伯,我们先走了。” 大伯点点头,没起身。“行。路上慢点。” 三叔坐在沙发上,始终没站起来。小姑翻着杂志,头都没抬。只有大伯母送到门口,说了句“慢走”,就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雨嫣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李建军握紧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她下楼。 车里,王雨嫣终于忍不住哭了。“建军,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受这个气……” 李建军递给她纸巾。“哭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王雨嫣擦着眼泪。“我小姑说话太难听了。什么‘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她凭什么看不起人?” 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小区,语气平静。“她说的是实话。我现在确实没什么权力,在京城这些人眼里,副科级确实不够看。” 王雨嫣急了。“但你有钱啊!你有几百亿!” 李建军摇头。“那些钱不能公开说。我在体制内,钱多了反而是麻烦。” 王雨嫣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他的钱来路正,但数额太大,一旦公开,解释不清。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底牌。 李建军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雨嫣,你信不信我?” 王雨嫣看着他。“信。” 李建军笑了。“那就别哭了。你小姑看不起我,是因为她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以后她会知道的。” 王雨嫣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下来。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会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车子驶上三环,往东城区开去。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林晚晴打来的。“建军,怎么样?大伯家好相处吗?” 李建军笑了笑。“还行。”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骗人。雨嫣姐肯定受委屈了。”她顿了顿。“你等着,我去找他们算账。” 李建军赶紧说。“别。这事我自己处理。” 林晚晴哼了一声。“行吧。那你快点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李建军心里一暖。“好。” 挂了电话,王雨嫣看着他。“晚晴说什么?” 李建军说。“说给我们做好吃的。” 王雨嫣笑了。“她做饭?能吃吗?” 李建军也笑了。“应该……还行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照在车窗上,暖暖的。王雨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小姑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是难受。但李建军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回到大平层,林晚晴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王雨嫣看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还真做饭啊?” 林晚晴回头,理直气壮。“那当然!我男人受气了,我得给他补补。” 李建军走过去,看看锅里——西红柿炒鸡蛋,卖相还行。旁边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青菜。他笑了。“手艺不错。”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可是跟妈学过的。”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林晚晴一边吃一边问大伯家的事,王雨嫣简单说了几句。林晚晴听完,放下筷子。“建军,你就这么忍了?” 李建军点头。“忍了。”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吧。反正你有的是机会打他们的脸。” 李建军也笑了。“你倒是懂我。”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147章 打脸来的真快 第二天下午两点,大平层的门铃响了。 林晚晴正窝在沙发上看剧,听见门铃,嘟囔了一声“谁啊”,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京城本地孩子——女生拎着名牌包,男生戴着最新款的苹果手表。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女生,烫着大波浪,穿着粉色香奈儿外套,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好,我找王雨嫣。我是她堂姐,王思琪。” 林晚晴眨眨眼,回头喊。“雨嫣姐!有人找!” 王雨嫣从书房出来,看见门口三个人,愣了一下。“思琪?思远?思敏?你们怎么来了?” 堂姐王思琪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在落地窗外的故宫景色上停了一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听说你有对象了,我们来看看。” 堂弟王思远跟在后面,二十出头,穿着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个耳机,东张西望。“姐,你这房子不错啊。租的还是买的?” 王雨嫣说。“买的。” 王思远愣了一下,没说话。最小的堂妹王思敏跟在最后,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羽绒服,眼睛圆圆的,看着挺可爱。她进门就四处看,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大啊……” 三个人走进客厅,李建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王思琪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鞋,仔细打量了一遍。 李建军把果盘放到茶几上,礼貌地说。“你们好,我是李建军。” 王思琪点点头,没说话,坐到沙发上。王思远也坐下,翘着二郎腿,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王思敏倒是客气,小声说了句“姐夫好”,被王思琪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林晚晴坐到李建军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三个人。她看得出来,这几位来者不善。 王思琪开口了,语气淡淡的。“雨嫣,你这房子在故宫边上。” 王雨嫣说。“对,在这里看故宫风景,别有风味儿。” “房,多大?” “三百八十平。” 王思琪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贷款买的?” 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全款。” 王思琪不说话了。王思远在旁边插嘴。“全款?这房子得两千多万吧?姐夫,你是做什么的?” 李建军说。“江州财政局,公务员” 王思远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个公务员,在京城三环买三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全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思琪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雨嫣,听说你有车了?什么车?” 王雨嫣说。“兰博基尼。”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王思琪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王思远瞪大眼睛,王思敏捂住嘴。 王思远终于忍不住了。“兰博基尼?哪款?” 王雨嫣说。“huracán。” 王思远深吸一口气,那款车落地要四百多万。他看向李建军,眼神彻底变了——这个江州来的小公务员,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思琪放下茶杯,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本来是想来看看王雨嫣找的“穷对象”,回去好跟妈交差。结果呢?人家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比她在京城混得还好。她忽然想起母亲昨天交代的任务——“看看你堂姐找的什么对象,要是条件不行,就想办法拆散了。顾家那边已经说好了,只要雨嫣点头,你爸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就稳了。” 当时她还觉得这事不难,王雨嫣在江州那种小地方,能找什么好对象?现在一看,这哪是“条件不行”?这条件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强。 她站起来。“那个……我们就是来看看。还有事,先走了。” 王思远和王思敏也跟着站起来。王思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声对王雨嫣说。“姐,姐夫真帅。” 王雨嫣笑了。“谢谢。” 王思琪瞪了妹妹一眼,拉着她走了。 电梯门关上,王思琪的脸彻底沉下来。 王思远靠在电梯壁上,一脸难以置信。“姐,那个李建军真是公务员?公务员哪来这么多钱?” 王思琪没说话。王思敏小声说。“也许是家里有钱呢?” 王思琪冷笑。“家里有钱?他爸妈是普通工人。” 王思远愣了。“那他哪来的钱?” 王思琪没回答,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走出公寓楼,王思远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档公寓,忍不住说。“姐,妈让咱们来拆散他们,这怎么拆?人家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比咱们家都有钱。” 王思琪咬着牙。“回去再说。” 大平层里,林晚晴趴在沙发上,笑得直抖。“雨嫣姐,你看见你堂姐那表情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王雨嫣也笑了。“看见了。” 林晚晴翻了个身。“她肯定是想来笑话你的。结果被咱们的房子和车震住了。” 王雨嫣点头。“我三婶一直想把我介绍给顾家,好给她自己换好处。” 林晚晴坐起来。“顾家?什么顾家?” 王雨嫣说。“京城一个做房地产的家族。挺有钱的。三婶想让我嫁过去,好帮她儿子铺路。” 林晚晴眼睛瞪圆了。“她凭什么?你是她侄女,又不是她闺女!” 王雨嫣苦笑。“在她眼里,都一样。能换来好处就行。”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建军,这事你管不管?”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面色平静。“管。但不是现在。” 林晚晴急了。“那什么时候?” 李建军笑了。“等她们把底牌亮出来。” 下午四点,王思琪家。 王思琪的母亲刘芸坐在沙发上,听完女儿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说他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 王思琪点头。“妈,那个李建军不简单。一个公务员,哪来那么多钱?” 刘芸皱眉。“你查清楚了吗?” 王思琪说。“查了。他确实是江州财政局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他女朋友……不止雨嫣一个。” 刘芸愣住了。“什么意思?” 王思琪把看见林晚晴的事说了一遍,刘芸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他同时跟好几个女人在一起?” 王思琪点头。“至少两个。都住在一起。” 刘芸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这不行。绝对不行。雨嫣怎么能跟这种人在一起?” 王思琪小声说。“妈,人家有钱啊。大平层,兰博基尼,那得多少钱?” 刘芸瞪她。“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乱来?再说,他一个公务员,哪来那么多钱?来路正不正还两说呢。” 她拿起手机。“我跟你爸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晚上七点,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是王雨嫣的父亲,王建民。 “建军,你三婶给我打电话了。”王建民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点疲惫。 李建军问。“她说什么?” 王建民沉默了一秒。“她说你在京城跟别的女人同居,说你不是正经人,让雨嫣离开你。” 李建军没说话。王建民继续说。“我跟她说,雨嫣的事她自己做主。你三婶气得挂了电话。” 李建军说。“谢谢王叔。” 王建民叹了口气。“建军,你三婶那个人,心思重。她惦记着顾家那条线好久了,想用雨嫣换好处。你小心点。”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晴凑过来。“你三婶告状了?” 李建军点头。林晚晴哼了一声。“她倒是急得很。” 王雨嫣走过来,脸色有点白。“建军,对不起。又让你受气了。” 李建军摇头。“没事。你三婶越急,说明顾家给的好处越大。我倒想看看,她能拿出什么来。”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傲慢。“李建军是吧?我是顾明远。顾家的。” 李建军没说话。对方继续说。“听说你跟王雨嫣在一起?开个价吧。多少钱能离开她?” 李建军笑了。“你出多少?” 顾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百万。” 李建军没说话。顾明远又说。“两百万。” 李建军还是没说话。顾明远急了。“五百万!不能再多了!” 李建军终于开口了。“顾少,五百万,够干什么的?买我一辆车都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建军继续说。“我告诉你,别打雨嫣的主意。她是我的女朋友” 说完,挂了电话。 林晚晴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笑得直不起腰。“五百万?他打发叫花子呢?” 王雨嫣笑了 第148章 二代圈子的下马威 晚上八点,京城东四环某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藏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朱红色木门,连个招牌都没有。推门进去,却是另一个世界——中式庭院,假山流水,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安静地穿梭在回廊之间,空气中飘着沉香和雪茄的味道。 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小声说。“这种地方,我三婶家的堂弟他们经常来。听说会员费一年就要五十万。” 李建军面色平静。“五十万就这环境?” 王雨嫣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 下午接到顾明远的电话时,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李建军,晚上有个局,敢不敢来?都是京城的同龄人,认识认识。”李建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王雨嫣有点担心,说要不要叫上张铁柱他们。李建军摇头,说不用,就是吃个饭。 穿过回廊,最里面是一扇雕花木门。服务员轻轻推开,里面是个宽敞的包间,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桌上摆着几瓶红酒,还有几个没开封的雪茄盒。 正对门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这就是顾明远,京城顾家的二公子。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浓妆艳抹,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再过去是几个年轻男人,有的穿潮牌,有的穿休闲西装,每人身边都陪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桌上摆着扑克牌和骰子,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香水味。 李建军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顾明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哟,来了?坐吧。”他指了指最下手的一个位置。 李建军没动,拉开中间的椅子,先让王雨嫣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顾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那个位置原本坐着他一个哥们,被李建军挤到旁边去了。 顾明远旁边的红裙女孩抬起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愣了一下,小声对顾明远说。“这男的好帅啊。”顾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介绍一下。”顾明远端起酒杯,语气懒洋洋的,“这位是李建军,江州来的。公务员。”他特意把“江州”和“公务员”两个词咬得很重,好像在说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桌上有人笑了。一个戴耳钉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李建军。“江州?那地方在哪儿?河北?” 旁边的人接话。“好像是三线城市吧?穷地方。” 几个人笑起来。 李建军面色不变。顾明远又指了指桌上的人。“这是赵家的小赵,这是钱家的,这是孙家的。家里都是在京城有头有脸的。”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军,“你……在江州,认识什么人?” 李建军说。“不认识什么人。” 桌上又笑了。戴耳钉的那个——赵家的公子,赵磊——端起酒杯晃了晃。“建军,在江州那种地方,一个月工资多少?够不够来这种地方消费一次?” 李建军看他一眼。“够。” 赵磊愣了愣。“够?” 李建军点头。“够。”他没解释,赵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顾明远岔开话题。“建军,你在江州平时都玩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上班,下班,回家。” “不玩车?不玩表?不打球?”顾明远一个一个数,“我们这儿,玩车的玩车,玩表的玩表。小赵刚提了一辆法拉利,八百万。我那块百达翡丽,一百二十万。你呢?” 李建军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我戴的是电子表。两百块。”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赵磊笑得最大声。“两百块的电子表?哈哈哈哈!我还没见过戴电子表来这种地方的人!” 顾明远也笑了,笑得很矜持。“建军,你这就是不懂生活了。男人嘛,得有品味。车、表、酒、女人,缺一样都不算成功。” 他看了一眼王雨嫣,眼神暧昧。“不过你倒是会挑女人。雨嫣可是王家的闺女,你能追上她,算是高攀了。” 王雨嫣脸色变了,刚要开口,李建军在桌下按住她的手。 李建军开口了,语气很平静。“顾少,你说的这些——车、表、酒、女人——就是你们的圈子?” 顾明远挑眉。“怎么?看不起?” 李建军摇头。“不是看不起。就是觉得,你们除了这些,好像也不干别的。” 桌上安静了。赵磊放下酒杯。“你什么意思?” 李建军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们玩车、玩表、喝酒、泡妞,一天到晚就这点事。正事一件不干。” 赵磊的脸涨红了。“你他妈说谁不干正事?” 顾明远抬手,制止赵磊。他看着李建军,眼神冷下来。“建军,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我们玩的这些东西,你玩不起,所以觉得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李建军笑了。“玩不起?顾少,你昨天输了三万块钱的牌,前天喝了两瓶拉菲,大前天带了个网红去工体蹦迪。你管这叫玩得起?”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没回答,看向赵磊。“赵少,你刚提的那辆法拉利,是用你爸批的条子换来的吧?城南那块地的项目,你爸打了招呼,人家送了你一辆车当谢礼。这车,你开着不烫手?” 赵磊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胡说什么?” 李建军又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钱少,你上个月在工体附近那家夜店,玩到凌晨四点。你身边那几个朋友,后来被警察带走了。你跑得快,没被逮着。那几个人吸的东西,是你提供的吧?” 那个年轻人的手开始抖。“你他妈别乱说!” 李建军转向顾明远旁边那个红裙女孩。“你上个月在SKp刷了二十万,买的包和衣服。钱是你男朋友的,但你男朋友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倒卖进口车的批文,一辆车赚十几万。这事,你知道吧?” 红裙女孩的脸彻底白了,看看李建军,又看看顾明远。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人,现在一个个脸色铁青,有的低着头,有的手在抖。 顾明远盯着李建军,眼神又惊又怒。“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少,你们玩的这些东西,在你们圈子里是本事。但在外面,是犯法。”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赵少那辆法拉利,来路不正。钱少那批货,够判好几年的。还有你顾少,你以为你倒卖的那些批文,没人查?” 顾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建军看着他。“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什么人。” 他拉起王雨嫣。“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身后,包间里一片死寂。 走到门口,李建军忽然停下,回头。“对了,顾少,你妈让刘芸给你牵线雨嫣的事,别想了。雨嫣是我的人。你要是再打她的主意,你那些破事,明天就会出现在纪检委的桌上。” 他推开门,走了。 包间里,七八个人坐在原地,谁都没动。赵磊的手还在抖,钱少低着头不敢说话,红裙女孩捂着脸哭。顾明远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咯响。 赵磊小声说。“远哥,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明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走廊里,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心跳得厉害。“建军,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些事的?” 李建军笑了笑。“秘密。” 王雨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在江州,他低调得像普通人。在京城,他能把那些不可一世的二代们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握紧他的手。“建军,你今天为了我,得罪了顾家……” 李建军摇头。“不是得罪。是让他们知道,我的人不能碰。” 王雨嫣眼眶红了。两个人走出会所,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那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停在胡同口,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李建军发动车子,引擎轰鸣。王雨嫣靠在副驾驶上,忽然笑了。“建军,你说他们以后还敢来找麻烦吗?” 李建军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 王雨嫣点点头,没再问。车子驶出胡同,汇入车流。京城的夜,灯火璀璨。 回到大平层,林晚晴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们进门,跳起来。“怎么样?那群二代有没有为难你?” 李建军换鞋。“没有。” 林晚晴不信,看向王雨嫣。王雨嫣笑了。“没有。建军把他们吓得够呛。” 林晚晴眼睛亮了。“怎么吓的?快说说!” 王雨嫣把会所里的事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完,笑得直抖。“太解气了!那群人平时嚣张惯了,今天总算遇到硬茬了!” 她扑过去抱住李建军。“建军,你太帅了!” 李建军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扶住她。“行了行了。” 林晚晴不撒手。“不行!我得好好犒劳你!” 王雨嫣在旁边笑。“你怎么犒劳?” 林晚晴想了想。“我给你们做夜宵!” 王雨嫣看她。“你做?能吃吗?” 林晚晴瞪她。“看不起谁呢?我最近跟妈学了几个菜!” 她系上围裙,跑进厨房。李建军和王雨嫣对视一眼,都笑了。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林晚晴一边炒菜一边哼歌。王雨嫣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想着今天的事。 顾明远那群人,以后应该会消停一阵子。但他们背后的家族,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林晚晴端着两盘菜出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蒜蓉青菜。卖相还不错。李建军夹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林晚晴得意。“那是!” 王雨嫣也尝了一口,笑了。“确实不错。有进步。” 第149章 大伯的态度 第二天早上,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故宫。金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 林晚晴还没醒,昨晚玩得太晚,这会儿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王雨嫣在厨房里热牛奶,柳依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翻着论坛帖子。 “建军,你看这个。”柳依依忽然开口,把手机递过来。 李建军接过来一看,是京城本地的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写着:“昨晚工体附近某私人会所,疑似发生冲突,多名富二代被吓破胆”。帖子里没有点名,但描述的场景,跟昨晚的事一模一样。 李建军皱眉。“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柳依依点头。“这种圈子,藏不住事。估计今天整个京城二代圈都知道了。” 王雨嫣端着牛奶走过来,看了一眼帖子,脸色变了。“建军,会不会有麻烦?”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他们比我更怕事情闹大。” 他说的没错。那些人的事,随便抖一件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不敢声张。 但王雨嫣还是担心。“顾明远那个人,心眼小。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所以得提前准备。” 他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条消息。“浩子,帮我查几个人。顾明远,赵磊,钱少。越详细越好。” 王浩秒回。“行。晚上给你。” 柳依依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李建军笑了笑。“不干什么。就是手里多握点东西,心里踏实。” 上午十点,京城某高档小区。 顾明远坐在自家客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面坐着赵磊和钱少,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茶几上摆着三杯茶,谁也没动。 顾明远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查到了吗?那个李建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磊摇头。“查了。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级。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三本毕业。没什么背景。” 顾明远皱眉。“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背景能住三环边上的大平层?能开兰博基尼?能知道咱们那些事?” 赵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钱少在旁边小声说。“远哥,会不会是有人给他递的消息?” 顾明远看他一眼。“谁?你?” 钱少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那些事,除了咱们自己人,外人不可能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赵磊咽了口唾沫。“远哥,你说他会不会……真去举报?” 顾明远没说话。他也不知道。那个李建军,他看不透。你说他是普通人吧,他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你说他有钱吧,他戴两百块的电子表。你说他没背景吧,他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先别动。看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 同一时间,王雨嫣三婶刘芸家里。 王思琪坐在沙发上,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说到李建军在大平层里跟两个女人同居的时候,刘芸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说到李建军开兰博基尼的时候,刘芸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到顾明远约李建军吃饭,结果被李建军怼得下不来台的时候,刘芸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你说什么?顾明远被他吓住了?” 王思琪点头。“妈,那个李建军不简单。他知道顾明远他们好多事。什么倒卖批文,什么吸毒,什么来路不正的车……全知道。” 刘芸的手抖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王思琪摇头。“不知道。但顾明远他们现在都不敢动他。” 刘芸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这不行。绝对不行。雨嫣要是真跟了这种人,咱们家以后怎么办?顾家那边怎么交代?”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大哥,是我。雨嫣那个对象的事,你知道了吧?对,就是那个李建军。大哥,你得管管。不能让她这么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雨嫣的事,她自己做主。” 刘芸急了。“大哥!她要是跟了那个人,咱们跟顾家的联姻就泡汤了!你儿子那个副局长的位置……” “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冷下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雨嫣的事也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啪。电话挂了。 刘芸握着手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王思琪小心翼翼地问。“妈,大伯怎么说?” 刘芸没回答,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这个老二,一辈子没出息,生个闺女也没出息!找了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男人,还当宝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码。“喂?顾太太?是我,刘芸。对,就是雨嫣那个事……我跟你说,那个李建军不简单,你得让明远小心点……” 下午三点,大平层。 王浩的消息来了。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顾明远,二十七岁,京城顾家二公子。名下有三家公司,全是空壳,专门用来倒卖批文和项目信息。过去三年,经手的金额超过两个亿。 赵磊,二十五岁,父亲是某部委副局长。那辆法拉利是别人送的,用来交换城南一块地的审批。那块地,后来被赵磊父亲违规批给了一个开发商。 钱少,二十六岁,父亲是某国企副总。他自己倒卖进口车批文,一辆车赚十几万。上个月被海关查到一批手续不全的车,找人顶了包。 还有昨晚桌上那几个女孩,有的是网红,有的是小明星,有的是大学生。每个人的钱,都来路不明。 李建军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些事,随便抖一件出来,都够那些人喝一壶的。但他现在不想动。时机不到。 王雨嫣敲门进来,端着一杯茶。“看完了?” 李建军点头。“看完了。” 王雨嫣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先放着。等他们再出幺蛾子,再说。”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你很厉害,是因为你有钱。现在我觉得你很厉害,是因为你沉得住气。” 李建军也笑了。“有钱是运气。沉得住气是本事。” 王雨嫣点头。“对。所以你有本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七点,林晚晴做了满满一桌菜。 西红柿炒鸡蛋、蒜蓉青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卖相比上次好了不少。 柳依依尝了一口排骨,点头。“嗯,不错。有进步。”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可是跟妈学过的。” 王雨嫣笑。“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晚晴理直气壮。“昨晚你睡着以后,我给妈打的视频。她一步一步教我的。” 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确实好吃。他看向林晚晴,心里暖暖的。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很细。 吃完饭,四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晴靠着李建军,王雨嫣靠着林晚晴,柳依依坐在旁边。 林晚晴忽然说。“建军,你说顾明远那些人,还会来找麻烦吗?” 李建军想了想。“会。” 林晚晴皱眉。“那怎么办?” 李建军笑了。“等着。他们不动,我不动。他们动,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以前不厉害吗?” 林晚晴摇头。“以前也厉害。但以前是那种……闷声发大财的厉害。现在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厉害。” 王雨嫣在旁边点头。“对。以前是低调,现在是底气。” 李建军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他只想挣钱,让家人过好日子。现在他有了钱,有了家,有了想保护的人。他不能再缩着了。该高调的时候,就得高调。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夜幕中闪闪发光,像一座灯塔。 四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晚上十点,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点沙哑。 “李建军?” “我是。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一秒。“我是王雨嫣的大伯。王建国。”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大伯好。” 王建国又沉默了一秒。“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以为大伯会骂他惹事,没想到是夸他。 王建国继续说。“顾家那些人,早该有人治治了。你在江州好好干,京城这边,有我。”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大伯。” 王建国嗯了一声,挂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大伯,虽然看着冷,但心里是向着自己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雨嫣走过来。“谁的电话?” 李建军说。“你大伯。” 王雨嫣愣住了。“大伯?他说什么?” 李建军笑了。“他说,我做得不错。”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谢什么?” 王雨嫣把脸贴在他背上。“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李建军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以后一直护着你。” 第150章 大嘴巴子 下午五点,中央财经大学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里,把整条林荫道染成金黄色。李建军和王雨嫣并肩走出校门,今天上了一整天的课,两个人都有些疲惫。王雨嫣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着晚上想吃什么。 “要不让晚晴做?她昨天跟妈学的红烧鱼,说今天要露一手。”李建军想了想。“她做的鱼,能吃吗?”王雨嫣笑了。“试试呗。实在不行咱再叫外卖。” 两个人说说笑笑,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前面突然窜出七八个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建军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好家伙,全是熟面孔。站在最前面的是赵磊,旁边是钱少,后面还跟着几个上次在会所里见过的二代。一个个脸色不善,来者不善。 但这次领头的不是赵磊,也不是钱少。赵磊站在旁边,微微侧着身,像是给人让路。人群自动分开,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李建军还小几岁。穿着一件白色的潮牌卫衣,脚上踩着限量版的椰子鞋,头发染成浅棕色,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长了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惯坏了的天真和嚣张。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打量李建军,嘴角带着不屑的笑。“你就是李建军?” 李建军没说话,看着他。这小孩,一看就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没挨过打的那种。 赵磊在旁边小声说。“辉少,就是他。” 林辉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扬起。“听说你很牛逼啊?连顾明远都被你吓住了?” 李建军看着他。“你是哪位?” 林辉笑了,笑得很张扬。“我?我叫林辉。你可能没听说过我,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京城,顾明远不算什么?他见了我都得叫声辉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李建军面前,仰着头盯着他。“听说你挺能打的?还挺有钱的?在京城买大平层,开兰博基尼?你一个江州来的小公务员,哪来那么多钱?” 李建军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跟你有关系吗?” 林辉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硬。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跟我没关系。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京城不是你这种小人物能撒野的地方。顾明远那帮人怂了,那是他们没用。我林辉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李建军的胸口。“识相的,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京城丢人现眼。你这种底层来的,一辈子都是底层。以为买了个房子买了个车就能挤进我们的圈子了?做梦。”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被戳的胸口,没说话。 林辉继续说。“你那个公务员的工作,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够养你那几个女人?我听说你在江州还有两个?啧啧啧,你这品味也不行啊。王雨嫣那种货色你也看得上?也就你这种小地方来的人,才把她当宝。” 王雨嫣的脸色变了。李建军按住她的手。 林辉看见他这反应,更来劲了。“怎么?生气了?我说错了吗?你们这种底层人,一辈子没见过世面。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爸妈也是倒霉,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一辈子在工厂里打工,好不容易攒点钱供你上大学,结果你就这么给他们丢人?” 李建军的手握紧了。林辉还在说。“你爸在工厂拧了一辈子螺丝,你妈在服装厂踩了一辈子缝纫机。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跟人抢女人、跟人打架,不知道会不会气死?哦对了,你爸妈知道你同时跟好几个女人在一起吗?啧啧啧,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爹妈,养什么样的儿子……” 话没说完,李建军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林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他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巴掌。“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狠。林辉的嘴角渗出血来,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 李建军跟上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一脚不轻不重,刚好把林辉踹出去三米远。他飞出去,摔在地上,又滑了一段距离,趴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齿。 周围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赵磊张大了嘴,钱少腿在抖,后面那几个人全傻了。他们看着李建军,像看着一个疯子。 林辉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他抬起头,满嘴是血,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 李建军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刚才那几巴掌,是替你爸妈打的。他们没教好你,我帮他们教。” 林辉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李建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爸是谁,跟我没关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骂我可以,骂我家人不行。” 他转身,拉着王雨嫣走了。 身后,那群二代站在原地,谁都没敢动。赵磊看着李建军的背影,腿肚子都在转筋。钱少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他……他疯了……他知不知道林辉他爸是谁……” 赵磊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会所里,李建军说的那些话。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敢打林辉,就说明他不怕林辉他爸。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出租车上,王雨嫣握着李建军的手,心跳得厉害。“建军,你刚才……太冲动了。”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冲动吗?我觉得还好。” 王雨嫣看着他。“你知道林辉他爸是谁吗?” 李建军睁开眼。“谁?”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林辉的父亲,叫林正业。是某部的部长。” 李建军愣了一下,但没说话。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晚上七点,大平层。 林晚晴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李建军和王雨嫣进门,探出头来。“回来啦?我做了红烧鱼!妈视频教的!肯定好吃!” 她看见两个人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谁惹你们了?” 李建军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完,眼睛瞪圆了。“你打人了?打了部长的儿子?” 李建军点头。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打得好!骂人父母,该打!” 王雨嫣在旁边急了。“你知道他爸是谁吗?林部长!正部级!”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问。“他爸叫什么?” 王雨嫣说。“林正业。” 林晚晴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李建军,嘴巴慢慢张开。“建军,你说……你打了谁?” 李建军看她反应不对。“怎么了?”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林正业……那是薇薇姐的爸爸。” 客厅里安静了。王雨嫣愣住了,柳依依从房间出来,也愣住了。 李建军皱眉。“薇薇的爸爸?” 林晚晴点头。“薇薇姐的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后来她爸又娶了一个,生了儿子。薇薇姐跟她爸关系一直不好,很早就一个人出来生活了。她从来没跟你说过?” 李建军摇头。“没说过。” 林晚晴捂着脸,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我的天……建军,你打了薇薇姐同父异母的弟弟!你打了你小舅子!” 李建军沉默了。王雨嫣也傻了。“那……那林辉是薇薇的弟弟?” 林晚晴点头。“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薇薇姐妈妈去世后,她爸娶了现在的老婆,生了林辉。薇薇姐跟她爸那边基本不来往了,但血缘上……确实是姐弟。”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表情复杂。他想起林薇薇。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他问过一次,她只说“我妈走得早,我爸那边不怎么联系”。他以为只是关系淡,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林晚晴看着他。“建军,你打了你小舅子。你小舅子骂了你爸妈,你打了他。然后你们俩谁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王雨嫣在旁边接话。“然后他爸是部长,薇薇姐的爸也是部长。所以……”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林晚晴忽然笑了,笑得直抖。“这什么狗血剧情?比电视剧还精彩!你来京城培训,都能遇到薇薇姐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把人打了!” 李建军也笑了。“是挺狗血的。” 柳依依坐在旁边,小声说。“那现在怎么办?林辉会不会找他爸告状?”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他被我打了,肯定觉得丢人。这种事,他不会跟家里说。而且他也不知道我跟薇薇的关系。” 林晚晴点头。“也是。那咱们先别告诉薇薇姐。她身体还没恢复好,别让她操心。” 李建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今天打人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帅?” 李建军愣了一下。“还行吧。” 林晚晴扑过来。“不行!你得给我演示一遍!怎么打的?” 李建军哭笑不得。“演示什么?你让我打你?” 林晚晴想了想。“那算了。你跟我说说就行。”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李建军把下午的事又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得直拍手。“打得好!这种人就是欠揍!骂人父母,搁谁谁不打?” 王雨嫣也笑了。“你是没看见,那群二代全傻了。赵磊腿都在抖。” 林晚晴笑得直抖。“活该!让他们嚣张!” 笑完了,林晚晴忽然认真起来。“建军,你说薇薇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不知道。但不管她怎么想,林辉骂人父母,我打他,不后悔。” 林晚晴看着他,点了点头。“对。不后悔。换了是我,我也打。” 王雨嫣也点头。“我也是。”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十点,京城某高档小区。 林辉趴在床上,脸肿得像猪头。他妈坐在床边,心疼得直掉眼泪。“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妈!妈让你爸收拾你!” 林辉嘟囔着,声音含含糊糊。“没事……摔的。” 他妈不信。“摔的?摔能摔成这样?牙齿都掉了两颗!你告诉妈,是不是那个李建军打的?” 林辉不说话了。他妈急了。“我找他算账去!” 林辉拉住她。“妈!你别去!这事我自己处理。” 他妈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你处理什么?你都被人打成这样了!” 林辉咬着牙。“我说了,我自己处理。” 他妈还想说什么,林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门关上,林辉趴在床上,摸着肿起来的脸,疼得直抽气。但他心里更堵。那个李建军,打他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打一条狗。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打过。他恨得牙痒痒,但心里又有点怕。那个人,不怕他,不怕他爸,不怕任何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同一时间,京城某部委家属院。 林正业坐在书房里,看着一份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严肃。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 那是他的女儿,林薇薇。很多年没见了。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他后来又娶了现在的妻子。薇薇跟后妈处不来,很早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后来去了美国,跟他几乎断了联系。 他放下文件,拿起照片,看了很久。门敲响了,妻子走进来。“老林,辉辉被人打了。” 林正业皱眉。“被谁打了?” 妻子说。“一个叫李建军的。从江州来的。” 林正业想了想。“李建军?干什么的?” 妻子摇头。“不知道。辉辉不肯说。你查查?” 林正业把照片放回桌上。“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妻子急了。“辉辉都被打成那样了!” 林正业看着她,语气平静。“他平时在外面什么样,你不知道?被人打,不冤。” 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正业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妻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林正业放下文件,又拿起那张照片。薇薇,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在大洋彼岸,给他生了两个外孙。而他女儿的男朋友,今天打了他儿子。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第151章 半夜被抓 凌晨两点,京城东城区某高端公寓。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的故宫角楼亮着灯,在金水河上投下倒影,整座城市都睡了。 卧室里,李建军躺在床上,身心舒爽,嘴角微微翘着。林晚晴、王雨嫣都睡得很沉。 李建军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培训虽然累,但有她们在身边,什么都值了。 大平层的门被拍得山响。“砰砰砰!砰砰砰!”整扇门都在震,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像有人在放炮。 林晚晴从李建军怀里惊醒,猛地坐起来。“什么声音?!”王雨嫣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李建军已经下了床,走到卧室门口往外听。拍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喊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开门!警察!” 林晚晴的脸白了。李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怕。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表情严肃。身后三个年轻些,手放在腰间,像是在摸什么。 李建军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条裤衩,光着脚,头发有点乱,但站在那儿,腰背挺直,一点不见慌张。领头的警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这么个年轻人,更没想到他这么镇定。 “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是我。” “你涉嫌故意伤害,请跟我们走一趟。”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提让他穿衣服的事。 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件衣服。” 警察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开口了,声音有点冲。“穿什么穿?走!” 李建军看他一眼,没动。领头的警察皱了皱眉,看了那个年轻警察一眼,但也没说让他穿衣服的话。 林晚晴从卧室冲出来,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你们干什么?!凭什么不让他穿衣服?!” 那年轻警察看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林晚晴挡在李建军前面,“你们大半夜的来抓人,还不让穿衣服,凭什么?!” 年轻警察还想说什么,领头的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林晚晴,语气稍微缓了缓。“我们接到报警,李建军涉嫌故意伤害。请配合调查。” “什么故意伤害?!”林晚晴急了,“那是正当防卫!是林辉先骂人的!骂他爸妈!你们怎么不去抓林辉?!” 警察没接话,看向李建军。“走吧。” 李建军拍拍林晚晴的肩膀。“没事。我去一趟就回来。” 林晚晴拉着他的手不放,眼眶红了。“建军……” 王雨嫣也跑出来了,看见李建军只穿着裤衩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你们怎么能这样?!让他穿件衣服!” 没人理她。那个年轻警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很平静,但年轻警察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半步。李建军转身走进卧室,拿了一件外套。年轻警察想拦,领头的摇了摇头。 李建军穿上外套,又套上裤子,穿上鞋。动作不紧不慢。那几个警察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衣服,谁也没说话。 林晚晴和王雨嫣站在旁边,眼睛都红了。柳依依也出来了,靠在墙上,手捂着嘴。 李建军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别担心。很快回来。” 他走了。门关上,林晚晴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走廊里,几个警察带着李建军往电梯走。那个年轻警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领头的走在李建军旁边,没说话。李建军穿着外套,系着扣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进去。年轻警察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镜面墙里映出几个人的影子——四个穿制服的,一个穿外套的。李建军站在中间,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红蓝灯无声地转着。凌晨的小区很安静,那灯光打在周围的车上、树上、墙上,一明一灭。 李建军上了车。车门关上,警车驶出小区,汇入空旷的街道。 楼上,林晚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转身抓起手机,拨了林国栋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林国栋的声音带着睡意。“晴晴?几点了?什么事?” 林晚晴声音都在抖。“爸,建军被警察抓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国栋的声音彻底清醒了。“什么?被谁抓了?为什么?” 林晚晴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林辉怎么带人堵他们,怎么骂人,怎么戳李建军的胸口,怎么骂他爸妈。说到警察半夜上门、故意不让穿衣服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国栋听完,深吸一口气。“林辉?他爸是林正业?” 林晚晴说。“对!就是那个林正业!爸,你认识他?” 林国栋没回答,又问。“你说警察不让他穿衣服?” “对!大半夜的,建军只穿着裤衩去开门!他们还不让他穿!是我硬拦着才穿了一件外套!” 林国栋的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 他挂了。林晚晴握着手机,手还在抖。王雨嫣走过来扶住她。“怎么样?林叔叔怎么说?” 林晚晴摇头。“他说先打电话问问。” 王雨嫣拿起手机。“我给我爸也打一个!还有我大伯!” 电话很快接通了。王建民的声音很清醒——当领导的,半夜接电话是常态。“雨嫣?怎么了?” 王雨嫣把事情说了一遍。王建民听完,沉默了几秒。“建军打的那个人,叫林辉?他爸是林正业?” “对。爸,你得想办法救建军!” 王建民沉吟了一下。“你先别急。我打电话给你大伯,他在京城,说话管用。” 他挂了。王雨嫣又拨了大伯王建国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王建国声音低沉,带着点威严。“雨嫣?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雨嫣把事说了一遍。王建国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就挂了。 林晚晴看着她。“怎么样?” 王雨嫣说。“我爸找我大伯了。他在京城,应该能帮上忙。” 两个女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谁也没说话。柳依依走过来,把毯子披在她们肩上。 林国栋挂了女儿的电话,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发愣。周慧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怎么了?谁的电话?” 林国栋说。“晴晴的。建军被警察抓了。” 周慧一下子坐起来。“什么?!为什么?” 林国栋把事说了一遍。周慧听完,脸都白了。“打了部长的儿子?那……那怎么办?” 林国栋没回答,翻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号码——林正业。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林正业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显然也是被吵醒的。“国栋?什么事?”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正业哥,这么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儿子林辉,今天是不是跟人起冲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像是。他妈说他被人打了。怎么了?” 林国栋说。“打他的那个人,是我女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林正业才开口。“你女婿?叫什么?” “李建军。” 林正业想了想,没想起来这个名字。“国栋,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国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林辉怎么带人堵李建军,怎么骂人,怎么戳胸口,怎么骂李建军父母。说到警察半夜上门、故意不让穿衣服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正业哥,我这女婿平时脾气很好。要不是被骂急了,不会动手。但半夜上门抓人,还不让穿衣服——这做得过了。”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林国栋握着手机,心里还是没底。 京城某部委家属院。 林正业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脸色很沉。妻子也被吵醒了,问他谁的电话。他没回答,反问她。“辉辉今天被人打了?”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你还知道问?我跟你说了,你不管!现在倒来问我!” 林正业看着她。“打辉辉的那个人,为什么打他?” 妻子眼神闪了一下。“还能为什么?那人就是个混混!看辉辉不顺眼就动手!” 林正业盯着她。“你找人了?” 妻子的脸色变了。“我……我就是让分局的人去问问情况……” “问问情况?”林正业的声音冷下来,“半夜两点去人家家里抓人?还不让人穿衣服?” 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正业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老张,是我。东城分局那边,是不是抓了一个叫李建军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正业说。“放了。现在。” 他挂了电话。妻子急了。“凭什么放了?!他把辉辉打成这样!” 林正业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儿子先骂人的。骂人家父母。人家没打死他,已经是给面子了。” 妻子的脸涨得通红。“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辉辉断了两根肋骨!你当爹的不管,我管!” 她抓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是我!那个李建军,不能放!他把我儿子打成那样,你们要是敢放人,我找你们局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声音更大了。“我不管!反正不能放!你们等着,我这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下床穿鞋。林正业看着她。“你闹够了没有?” 妻子不理他,穿上外套就往外走。林正业坐在床边,没动。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宠儿子宠得没边,从小到大,辉辉要什么给什么,闯了什么祸都有人兜着。现在儿子被人打了,她能善罢甘休才怪。 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老张,是我。东城分局那边,你盯一下。别让她闹得太难看。” 凌晨三点半,东城分局。 李建军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知道那是单向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还是只穿着那条裤衩和一件外套,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 领头的警察让他坐下。他坐下。警察坐到对面,打开记录本。“姓名?”“李建军。”“性别?”“男。”“职业?”“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级。” 警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公务员,副科级。他低头继续写。“说一下今天下午的事。” 李建军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出校门被堵,到林辉怎么骂人,到他还手。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警察听完,正要说话,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的女人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怒气。正是林辉的母亲。 “那个李建军呢?!打了我儿子的那个畜生呢?!” 她一眼看见李建军,冲过来。“就是你打的我儿子?!” 李建军坐着没动,看着她。警察赶紧站起来拦住她。“林夫人,您冷静点……” “冷静?!我儿子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医院里,你让我冷静?!”她指着李建军,“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为什么还让他坐着?!” 警察为难地说。“林夫人,上面的意思是……” “上面?什么上面?!”林辉母亲声音更大了,“我不管上面说什么!今天谁来了也不能放人!他把我儿子打成那样,必须关起来!判刑!” 她转头看向门口跟进来的几个警察。“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他关进去啊!” 警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动。林辉母亲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们,今天要是不把他关起来,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领头的警察小声说。“林夫人,林部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放人……” “放什么放?!”林辉母亲几乎是在吼,“他当爹的不管儿子,我管!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告诉你们,我家老爷子还在呢!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几个警察的脸色都变了。她说的“老爷子”,是林副统帅。虽然现在不怎么管事了,但在军中的威望,没人敢轻视。领头的警察为难地说。“林夫人,您别为难我们……” “我为难你们?!”林辉母亲指着李建军,“他把我儿子打成那样,你们不去抓他,反而说我是为难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她越说越激动,拿起桌上的水杯就要往李建军身上砸。警察赶紧拦住。“林夫人!您冷静点!” 李建军坐在那儿,始终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她闹,像看一场戏。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着林辉母亲,语气不重但很稳。“嫂子,别闹了。” 林辉母亲回头一看,愣了一下。“建国?你怎么来了?” 王建国——王雨嫣的大伯——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我听说雨嫣的对象被你们抓了,过来看看。” 林辉母亲脸色变了。“他打了我儿子!你看看辉辉被打成什么样了!断了两根肋骨!” 王建国点头。“我听说了。但我也听说了,是辉辉先带人去堵人家的,还骂了人家父母。” 林辉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王建国继续说。“嫂子,辉辉这孩子,你该管管了。再这么惯下去,早晚出事。” 林辉母亲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少管我们家的事!” 王建国没生气,语气还是那么稳。“嫂子,我不是管你。我是来告诉你,这个人,你不能动。” 林辉母亲瞪大眼睛。“凭什么?!” 王建国说。“凭他是我们王家的女婿。凭他是林国栋的女婿。凭这事本来就是辉辉理亏。” 林辉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警察。“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他关起来!” 警察们站着没动。她急了,自己冲向李建军,伸手就要打人。几个警察赶紧拦住,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够了。” 所有人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林正业。 林辉母亲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更来劲了。“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你管不管?!” 林正业走进来,看了妻子一眼。“闹够了没有?” “我闹?!”林辉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儿子被人打成那样,你说我闹?!” 林正业没理她,看向王建国。“建国,麻烦你了。” 王建国点头。“应该的。雨嫣是我侄女,她的事我不能不管。” 林正业点点头,又看向那几个警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领头的警察赶紧说。“林部长,您客气了。我们也是按命令办事。” 林正业看向李建军。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年轻人。很高,很帅,坐在那儿不卑不亢,被骂了打了也没还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忽然想起林国栋在电话里说的话——“我这女婿,平时脾气很好。”确实好。被半夜抓走,被不让穿衣服,被指着鼻子骂,一句话都没说。不是怂,是沉得住气。 林正业开口了。“李建军,是吧?” 李建军站起来。“林叔叔。” 林正业点点头。“今天的事,是辉辉不对。他骂人父母,该打。你打得好。” 林辉母亲尖叫起来。“林正业!你说什么胡话!” 林正业没看她。“但是,打人不对。你下手也重了点。辉辉断了两根肋骨,住院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林叔叔,我承认我下手重了。医药费我出。” 林正业摆摆手。“医药费不用你出。我找你,不是要你赔钱。” 他看着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认识薇薇?” 李建军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认识。” 林正业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她在哪儿?” 李建军没回答。林正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没追问。“算了。你走吧。” 李建军点头。“谢谢林叔叔。谢谢王叔。”他看向王建国,王建国点点头。 李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林辉母亲冲过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林正业一把拉住她。“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林辉母亲挣扎着。“你放开我!你不心疼儿子,我心疼!” 林正业的手没松,声音很低。“你再闹,我就让辉辉去部队。那边有人管他。” 林辉母亲愣住了。她看着丈夫的眼神,忽然不敢闹了。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李建军走出分局大门。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A8,是林晚晴她们开来的。还有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是京A8开头。王建国站在车边,正要上车,看见他出来,停下脚步。 “小李。” 李建军走过去。“大伯,今晚谢谢您。” 王建国看着他。“你是雨嫣选的人,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你在江州好好干。京城这边,有我。”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大伯。” 王建国上了车,走了。林晚晴从A8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建军!你没事吧?!”她上上下下打量他,看见他还穿着那件外套和那条裤衩,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王雨嫣也从车上下来,眼眶红红的。柳依依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李建军上了车,林晚晴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李建军拍拍她的背。“没事了。” 车子发动,驶出分局大院。李建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天边越来越亮。 王雨嫣看着他。“建军,我大伯也来了。”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他帮了大忙。” 林晚晴在旁边说。“我爸也打了电话。还有林辉他爸,也让他们放人。就是他妈不讲理,非要闹。” 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林正业问他的那句话——“你认识薇薇?”他知道了。林正业知道女儿跟他的关系,或者猜到了。 第152章 裂痕 李建军回到大平层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故宫的角楼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一夜没睡,但并不觉得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林正业最后问他的那句话——“你认识薇薇?” 林晚晴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也没睡,眼睛还红着,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喝点牛奶,暖暖胃。”她把杯子递给他,自己窝进沙发里,裹着毯子,“建军,林叔问你了?” 李建军点头。“嗯。” “你怎么说的?” “没说。” 林晚晴想了想。“也对。这事不该你来说。该薇薇姐自己决定。” 李建军喝了一口牛奶,没接话。王雨嫣也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站在李建军旁边。“建军,我大伯昨晚也来了。你知道吗?” 李建军点头。“知道。他帮我说话了。” 王雨嫣沉默了一下。“大伯平时不怎么管家里的事。这次能来,是看在你的份上。他觉得你行。” 李建军看她。“你大伯怎么知道我的?” 王雨嫣笑了。“我跟他说的。说你在江州干得好,说你对我好,说你……反正说了不少。”她顿了顿,“大伯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他能来,说明他认可你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虽然王建国昨晚是看在王雨嫣的面子上才来的,但能来,就是一份情。这份情,他记下了。 柳依依也从房间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别站着了,吃点东西吧。我煮了粥。”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谁都没什么胃口,但都勉强吃了几口。林晚晴喝了一口粥,忽然说。“建军,你说林叔会不会去找薇薇姐?” 李建军放下勺子,想了想。“不会。” “他要是想找,早就找了。这么多年没联系,说明薇薇姐不想见他,他也没脸见薇薇姐。” 林晚晴叹了口气。“也是。薇薇姐妈妈走得早,他很快就娶了后妈。薇薇姐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他当爸的,管过吗?” 王雨嫣在旁边小声说。“可他昨晚问你了。说明他心里还是惦记的。” 李建军没说话。他心里清楚,林正业惦记女儿,但他更清楚,林薇薇不需要这种惦记。她一个人在美国,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没有靠过任何人。她不需要靠任何人。 京城某部委家属院。 林正业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一份都没看。手里握着那张旧照片——林薇薇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妈还在的时候拍的。她妈走后,她就很少笑了。 门敲响了,妻子端着早餐进来。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脸色变了。“又看这个?人都走了多少年了,看有什么用?” 林正业没说话。妻子把粥和馒头摆好,语气软下来。“老林,辉辉的事你真不管了?他还在医院躺着呢。” 林正业抬起头。“管什么?他先惹的事,骂人家父母,被打了活该。” 妻子的脸又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儿子?辉辉是不对,可那人下手也太重了!断了两根肋骨!你就这么算了?” 林正业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人家关起来?你昨晚闹的还不够?” 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正业继续说。“我告诉你,那个李建军,是国栋的女婿。国栋昨晚打电话来了,人家没怪辉辉,只说自己女婿下手重了。你倒好,半夜去人家家里抓人,还不让穿衣服。你让我怎么跟国栋交代?” 妻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我就是心疼辉辉……” “心疼儿子,就好好教他。别让他出去惹事。”林正业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上班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薇薇的事,你知道多少?” 妻子愣了一下。“薇薇?她不是在美国吗?怎么了?” 林正业看着她。“她跟那个李建军,好像认识。” 妻子的脸色变了。“什么?薇薇跟那个打辉辉的人认识?你怎么知道的?” 林正业没回答,开门走了。妻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薇薇,薇薇,又是薇薇。这么多年了,他心里还是只有那个死鬼前妻生的女儿。 上午九点,京城某部队干休所。 这里是京城西郊一片安静的院落,红砖小楼,绿树成荫,门口有岗哨,里面住的都是退下来的老首长。 林正业的车停在门口,警卫看了一眼车牌,敬了个礼,放行了。他下车,穿过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走到最里面一栋小楼前。楼不高,三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保姆开的门,看见他,小声说。“老首长刚起,在吃早饭。” 林正业点点头,走进去。客厅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正慢慢喝着一碗小米粥,手有点抖,但精神还好。 这就是林薇薇的外公,林副统帅。当年在军中说一不二的人物,现在老了,不大问事了,但威望还在。 林正业走过去。“爸。”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吃了吗?” “吃过了。” “坐下说。” 林正业坐下。老人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忽然问。“听说辉辉被人打了?” 林正业点头。“是。断了两个肋骨。” 老人哦了一声,继续喝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林正业。“谁打的?” “一个叫李建军的年轻人。江州来的。” 老人想了想,没想起这个名字。“为什么打?” 林正业沉默了一秒。“辉辉先骂人。骂人家父母。” 老人点点头。“该打。” 林正业没说话。老人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辉辉的事吧?” 林正业站起来,站在老人身后。“爸,我找到薇薇了。”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抖。“在哪儿?” “在美国。她……挺好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她恨我。” 林正业没说话。老人转过身,看着他。“当年她妈走了,我没能照顾好她。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她恨我是应该的。” 林正业低下头。“爸,是我的错。我没管好她。” 老人摆摆手。“不怪你。怪我。我要是硬把她留下来,她也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他顿了顿,“那个李建军,跟薇薇什么关系?” 林正业摇头。“我不确定。但他认识薇薇。我问他,他没说。” 老人点点头。“那孩子,有脾气。”他想了想,“你查查。别打扰她,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林正业点头。“知道了。” 老人又看向窗外,喃喃自语。“薇薇,薇薇……外公对不起你。” 上午十点,大平层。 李建军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林晚晴和王雨嫣也收拾好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晚晴忽然说。“建军,你今天还去培训吗?”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去。迟到总比不去好。” 王雨嫣站起来。“那我陪你。昨晚的事,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三个人正准备出门,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李建军?” “我是。您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是林正业。” 李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林晚晴和王雨嫣也停住了,看着他。 “林叔叔好。” 林正业的声音很平静。“昨晚的事,是辉辉不对。他骂人父母,你打他,不冤。但他断了两根肋骨,你下手也重了。这事,扯平了。” 李建军没说话。林正业继续说。“我找你,不是为这事。” 李建军等着他往下说。林正业沉默了几秒。“薇薇……过得好吗?” 李建军握着手机,没回答。林正业等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不勉强。你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 李建军想了想。“她很好。”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谢谢。” 电话挂了。李建军放下手机,林晚晴凑过来。“林叔叔?他说什么了?” 李建军把话复述了一遍。林晚晴听完,叹了口气。“他倒是还惦记着薇薇姐。可薇薇姐一个人在美国的时候,他在哪儿?” 王雨嫣在旁边说。“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呢?” 林晚晴摇头。“什么苦衷能让当爸的不管女儿?薇薇姐妈妈走了,他就是薇薇姐最亲的人。可他呢?娶了后妈,生了儿子,把薇薇姐一个人扔在外面。”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林薇薇这些年,不是没人管。她自己管自己。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不靠任何人。 他拿起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消息。“薇薇,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林薇薇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孩子的哭声,还有林薇薇无奈的笑。“你儿子又哭了,非要抱着才肯睡。建军,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李建军听着那条语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回复。“快了。等培训结束就去。” 林薇薇回了一个笑脸。 林晚晴在旁边听见了,也笑了。“薇薇姐真不容易。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王雨嫣点头。“等咱们去了,帮她。” 李建军站起来。“走吧。上课去。” 三个人出了门。电梯往下走,林晚晴忽然说。“建军,你说林叔叔会不会去找薇薇姐?”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脸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章 被玩脱了 写这本小说就是娱乐自己,娱乐大家。 请书友嘴下留情。 祝书友,新年快乐! 粉笔头砸在脑门上的时候,李建军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疼。 是那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他记得前一秒自己还在酒店大床上,被三个如狼似虎的女人折腾得精疲力尽,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那些女人的手、嘴唇、滚烫的身体,还有耳边放肆的笑声—— “建军,你可真行……” “老同学,别装死啊,再来一次……” “嘻嘻,好帅,终于得偿所愿……” 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再睁眼,竟然是在教室里。 “李建军!站起来!”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脸色铁青,手里的粉笔还剩半截。教室里响起压低的笑声,那些年轻的面孔——好多李建军都快记不清名字了,此刻却鲜活地挤在眼前。 “上课睡觉?啊?”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微积分》是专业课,你期末还想不想过了?” 李建军呆呆地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修长,没有后来因为长期炒股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那块戴了十年的浪琴表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手腕。 “我问你话呢!”老师敲着黑板,“这道题怎么做?” 黑板上写着一道求导题目。 李建军眨了眨眼。 他今年四十三岁,房贷还剩十二年,儿子刚上初中,女儿小学五年级。上一秒他还在同学会上,被那几个嫁入豪门的女同学灌酒,然后……然后就被拖进了房间。 怎么一睁眼…… “李建军!”老师的声音已经带上怒意。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关切——那是周婷,他大学时的女朋友,后来因为他“给不了想要的生活”而分手的周婷。 等等。 周婷? 她不是应该四十多岁了吗?怎么现在……这么年轻?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教室。 斑驳的绿色墙漆,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嫩绿——这分明是春天,可他记得同学会是在冬天。 “老师,”坐在周婷旁边的男生举手了,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建军可能是昨晚复习太晚,要不我替他答吧?” 是张强。 那个家里开厂的富二代,后来周婷嫁的人。 李建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梦。 “你……”老师看着张强,脸色稍缓,“那你来说。” 张强站起来,流畅地说了解题步骤。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瞪了李建军一眼:“坐下!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李建军机械地坐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低下头,假装看课本,眼睛却死死盯着扉页上印刷的年份—— 2012年。 真的是2012年。 他二十一岁,大三下学期,还有三个月就毕业。 上一世他普通三本毕业,找了个普通工作,娶了个还算漂亮的老婆,生了两个孩子,背着房贷车贷,父母生病掏空积蓄,每天围着柴米油盐转。四十岁那年参加同学会,因为身高体强,貌比潘安,帅气无比,好看起来三十出头,更显男人魅力,结果被那几个暗恋自己的女同学盯上…… 她们几个女同学,借着酒意,实现了心中好。 然后李建军……被脱了。 死因:脱阳。 “真他妈……”李建军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 荒唐。 太荒唐了。 “建军,你没事吧?”旁边传来周婷压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 李建军转过头。 周婷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长发及腰。此刻她微微蹙眉,一副担忧的模样。但李建军记得很清楚,昨晚——不对,是上一世的昨晚——他还看见她在微信上跟张强抱怨:“李建军就是个穷鬼,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没事。”李建军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周婷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冷淡,但很快又换回温柔表情:“是不是昨晚熬夜打游戏了?今晚我陪你去图书馆复习吧?” “再看。” 李建军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盯着课本。 周婷的表情僵了僵。 前排的张强回过头,对李建军露出一个看似友善的笑:“建军,下午篮球赛,咱们队缺个人,你来不来?” 上一世李建军就是这场篮球赛上,被张强故意撞倒,膝盖受伤,瘸了半个月。 “不去。”李建军说。 张强的笑也僵了。 教室里响起下课铃。 老师收拾教案,瞪了李建军一眼:“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师苦口婆心说了半小时。 “你家庭条件一般,父母供你上大学不容易。” “三本学历本来就没优势,你再不努力,毕业怎么办?” “我知道周婷那姑娘漂亮,但谈恋爱不能耽误学习……” 李建军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2012年。 比特币现在才几美元一个。 茅台股价还没起飞。 他老家的房价一平米四千,三年后会涨到两万。 还有那支叫“华光科技”的垃圾股,三个月后会因为一个虚假的锂电池概念,连续二十个涨停板…… “老师,”李建军突然开口,打断老师的絮叨,“我知道错了。我会努力。” 老师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搞得一愣。 “真的,”李建军补充道,“我保证期末考到八十分以上。” “……你知道就好。”老师摆摆手,“回去吧。”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走向厕所。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男厕所里空无一人。李建军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住脸。 重生。 他真的重生了。 从四十三岁一事无成的社畜,变回二十一岁的大学生。 那些遗憾——父母生病没钱治的绝望,儿子想上培训班却掏不出钱的窘迫,老婆跟着自己吃苦时强装的笑脸——现在全都来得及改变。 “这一世,”李建军抬起头,眼睛里烧着某种炽热的光,“我只想挣钱。” 买豪车。 买豪宅。 挣够几辈子花不完的钱。 然后……低调地享受人生。 至于周婷?爱跟谁跟谁吧。张强?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他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仿佛有一股温热的能量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后脑,然后在颅内扩散开来。那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种……奇异的清明。 李建军浑身一僵。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看向隔间的门板。 就在这一瞬间,一些信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隔间门,复合木板材质,已使用六年,锁扣右侧损坏】 【价值约50元】 【归属:江州大学后勤部】 李建军猛地站起来,头撞到隔间门板,发出“砰”的一声。 “谁在外面?”隔壁隔间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李建军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门板。 刚才那些信息……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就是“知道”了。 像是一种本能。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触屏机,2012年还算流行。 李建军集中精神,盯着手机。 下一刻,信息流自然地浮现在意识中—— 【诺基亚5230,使用两年三个月,电池容量衰减至原始68%】 【机身有三处细微划痕,屏幕左上角有发丝状裂痕】 【当前二手市场估值:180-220元】 【机主:李建军】 李建军的心脏狂跳。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拉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因为常年打篮球而呈健康的小麦色。 这才是二十一岁的他。 上一世到四十岁还能被女人惦记,靠的就是这张脸的底子。 李建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集中精神。 信息浮现—— 【李建军,21岁,身体健康,轻度疲劳状态】 【资产状况:银行卡余额1273.5元,现金85元】 【近期运势:今日有小额财运】 小额财运? 李建军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推开,张强走了进来。 “建军?你在这儿啊。”张强走到小便池前,一边解皮带一边说,“老师没为难你吧?要我帮你跟系主任说说情吗?我爸跟系主任吃过饭。” 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李建军从镜子里看着张强。 这个富二代后来接了家里的厂子,结果经营不善倒闭,还欠了一屁股债。周婷跟他离婚时闹得很难看。 李建军集中注意力,看向张强。 一股信息流自然涌入脑海—— 【张强,22岁,身体状况良好】 【性格特点:虚伪,善妒,表面仗义实则自私】 【近期运势:三日内将破财】 【秘密:其父经营的“强盛五金厂”存在系统性偷税漏税,账本藏于办公室保险柜内,密码为其女儿生日0923】 李建军的嘴角微微扬起。 有趣。 太有趣了。 “不用了,”他打开水龙头洗手,头也不回地说,“我自己能处理。” 张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李建军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系好皮带走过来,站在李建军旁边,也打开水龙头。 “建军,咱俩是兄弟,别客气。”张强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李建军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说。” “就是周婷。”张强凑近些,“她前两天跟我说,觉得你最近对她有点冷淡。女孩子嘛,需要关心。你要是手头紧,没钱带她出去玩,我可以借你。真的,别不好意思。” 李建军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他转过身,看着张强。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种“善意”迷惑,真以为张强是好人,后来才发现这孙子早就背地里追周婷了。 “张强,”李建军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喜欢周婷吧?” 张强脸色一变。 “别装了,”李建军继续说,“你微信跟她聊的那些话,我都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 但刚才涌入的信息里,明确提到了张强“暗中勾搭兄弟女友”的行为。 张强的脸瞬间白了。 “建军,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喜欢就去追。反正……”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跟她长不了。” 说完,李建军转身走出厕所。 留下张强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回到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都在。 “建军回来了!”上铺的王浩探出头,“老刘没为难你吧?” “没事。”李建军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 宿舍是四人间,老式铁架床,书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NbA海报,角落里扔着臭球鞋。空气里有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李建军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 上一世毕业后,他跟这些室友渐渐断了联系。只知道王浩回老家考了公务员,赵磊去南方打工,陈帆继承了家里的小超市。 “建军,晚上打游戏不?”陈帆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我刚买了新皮肤。” “不打。”李建军说。 他打开抽屉,翻出自己的存折——那种老式的红色存折,上面打印着进出记录。 余额:1273.5元。 太少了。 这点钱连炒股的本金都不够。 李建军集中精神,看向存折。 信息浮现—— 【建设银行存折,开户三年】 【当前余额:1273.5元】 【最近一笔入账:1000元(父母汇款,三天前)】 【该行三年期定期存款利率:3.25%,低于市场平均水平】 李建军合上存折。 他需要启动资金。 很快。 “对了建军,”赵磊从上铺爬下来,“你昨天不是说要买彩票吗?今天双色球开奖,要不要一起去买?” 彩票?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 脑中的信息提示今日有小额财运。 “走,”他站起身,“现在就去。” “啊?这么急?”赵磊愣了愣。 “急。”李建军已经套上外套。 他记得2012年春天,江州有个彩票站开出过二等奖,奖金八十多万。具体是哪一期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这段时间。 如果脑中的信息提示是真的…… 也许今天就是那个机会。 十分钟后,李建军和赵磊站在学校后门的彩票站里。 狭小的店面,墙上贴满了过期的中奖号码图。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建军,你想买什么?”赵磊问,“随机还是自选?” 李建军没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然后,他集中精神,心中想着今晚开奖的双色球。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清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知道”: 【今晚双色球开奖号码:红球03、11、19、23、27、31,蓝球09】 【本期一等奖空缺】 【二等奖预估奖金:82万元(税前)】 李建军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作者说:男人婚前谈过恋爱,是绿了人? 女人婚前谈过恋爱,是否被绿? 第2章 第一桶金 彩票站里那股烟味和旧纸味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呛人。 老板叼着烟,眼睛半眯着扫了他们一眼:“买什么自己写。” 赵磊已经凑到墙上的走势图前,手指在空中点点画画:“上期出那么多大号,这期该回调了吧……建军,你觉得呢?” 李建军没接话。 他走到柜台边,从一沓废纸里抽了张空白小票——比巴掌还小,皱巴巴的。又从笔筒里挑了支还能出水的圆珠笔。 脑子里那组数字很清晰:03、11、19、23、27、31——蓝球09。 但他现要演一场给赵磊看的戏。 “我随便选几个,”李建军头也不抬地说,“看哪个数字顺眼就写哪个。” 他开始在纸上写。 第一组:05、12、18、24、28、33——蓝球07。 第二组:02、09、17、22、29、30——蓝球12。 第三组:08、14、20、25、26、32——蓝球04。 第三组,第四组……第十组。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还嘀咕:“这个看着还行……这个好像也不错……” 赵磊回头看了一眼:“你写这么多组干嘛?” “多选几注啊,”李建军说,“瞎猫还能碰着死耗子呢,万一中个五块钱,至少能把本钱赚回来。” 这话说得特别实在,特别像那种想碰运气又不敢下重注的穷学生。 赵磊笑了:“行吧,你慢慢写,我再研究研究。” 他转回头继续看走势图,嘴里念念有词。 李建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笔尖一顿,在纸的最下方,用极小的字,飞快地写下了真正的那组数字: 红球03、11、19、23、27、31,蓝球09。 然后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x10”。 意思很清楚:这组号码,打十注。 他写好纸条,等赵磊又转回去研究号码时,才走到柜台前。 “老板,照这个打。” 老板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两秒。 李建军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怕老板问,怕老板说“这打下来不止二十块”。 但老板什么也没问。 干这行的,见过太多人。有一次性打几百上千的,有精打细算每次只买两块的。像李建军这种,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 机器开始咔嗒咔嗒响。 彩票吐出来——是前十组号码,各一张,二张连在一起出的。 老板撕下来,放在柜台上。 然后又换了张新票纸,重新输入。 这次是那组真正的中奖号码, 一组号码(10倍) 赵磊这时候转过头:“建军,你打好了没?” “马上。”李建军说。 他侧了侧身,挡住赵磊的视线,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块的纸币。 动作很快。 趁老板低头操作,他把四十块钱压在柜台上的验钞机旁边。 老板打完票,撕下第二张彩票,抬头看了眼钱。 四十块。 正好。 老板没说话,只是把两张彩票推过来。 李建军快速收好。 他把那2张10注的彩票握在手里,另一张10倍的折好塞进牛仔裤前兜——那是带扣子的兜,比较安全。 “好了,走吧。”他说。 “你打了几注啊?”赵磊问。 “十注。”李建军面不改色地晃了晃手里的彩票,“花了二十。” “十注?10个能中大奖机会。” “这些,只要有一个中奖我就回本了。”李建军含糊道,“反正都是瞎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磊果然没深究,他急着买自己的:“老板,给我机选五注!” 从彩票站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小吃街的摊主们正忙着出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空气里有油炸食物的香味,混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建军,说真的,”赵磊边走边说,“你要是真中了,打算干嘛?” “买房。”李建军想都没想。 “切,”赵磊笑,“中个五块十块的,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万一呢?” “那你就是天选之子。” 两人正说着,前面奶茶店门口传来女生的笑声。 李建军抬眼。 周婷。 还有她那个闺蜜刘倩。 两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周婷手里捧着杯奶茶,正笑得前仰后合。傍晚的光线照在她侧脸上,那笑容显得特别明媚。 上一世李建军就是被这种笑容迷住的。 觉得她单纯,觉得她可爱。 后来才知道,那笑容背后全是算计。 “哎,你媳妇儿。”赵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还不是。”李建军说。 “还不是?”赵磊愣了,“你俩不是……” “走吧。”李建军想绕开。 但周婷已经看见他们了。 “李建军!” 她站起来,小跑着过来。米白色的针织衫在跑动时微微扬起,长发在脑后晃动。 她跑到李建军面前,微微喘气:“你怎么看见我也不打招呼?” “没注意。”李建军说。 “骗人。”周婷撇嘴,然后看向赵磊,“你们干嘛去了?” 赵磊嘴快:“买彩票去了!建军花了二十块呢!” 周婷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看向李建军,眼神里那种责备的味道,李建军太熟悉了。 “你又乱花钱?”她的声音提高了点,“李建军,咱们马上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你还有心思搞这些?” “二十块而已。”李建军说。 “二十块不是钱吗?”周婷有点生气,“二十块够我们吃两顿饭了!你能不能现实点?” 李建军看着她。 看着这张漂亮的脸,看着这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上一世他就吃这套。 吃得很彻底。 “我的钱,”李建军声音很平静,“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周婷愣住了。 赵磊也愣住了。 旁边奶茶店的刘倩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好奇。 “你……”周婷的脸慢慢涨红,“李建军,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什么。”李建军看了眼手机,“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 转身的时候,裤兜里那张折好的彩票贴在大腿上,存在感十足。 “李建军!”周婷在身后喊。 他没回头。 赵磊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回头:“建军,你真跟她杠上了?不怕她生气啊?” “怕什么。”李建军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 以前不是。 以前他会哄,会道歉,会省下早饭钱给她买奶茶。 结果呢? 换来的是她在闺蜜群里说:“李建军也就脸能看,穷得要死。” 那句话是上一世分手后,刘倩不小心说漏嘴的。 李建军一直记着。 晚上七点,宿舍里泡面味还没散。 陈帆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王浩躺在床上看小说。赵磊一回来就打开电脑,刷新彩票网站。 “还有半小时开奖。”赵磊说,“建军,你那十注号码呢?拿出来对对?”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彩票。 那2张五注的。 他刻意把彩票展开,放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五组号码,没有一组是03开头的。 “就这些?”赵磊凑过来看。 “嗯。”李建军点头。 “你这选的……”赵磊皱着脸,“看着就不像能中的。” 李建军笑笑:“本来也是瞎选的。” 七点半。 开奖直播开始了。 赵磊把电脑音量调大,主持人的声音从劣质音箱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第一个红球:03。 “03!”主持人喊。 李建军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第二个:11。 第三个:19。 赵磊一边看一边摇头:“完了建军,你这十组里连个03都没有。” 李建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 第四个:23。 第五个:27。 第六个:31。 红球全开完了。 赵磊已经拿起李建军的彩票,对着屏幕一个个对。 “一个都没有。”他叹气,“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六个红球,你一个都没中。” 李建军心里在狂跳,脸上却露出苦笑:“看来二十块打水漂了。” “别急,还有蓝球。”陈帆暂停游戏凑过来。 蓝球摇奖机开始转动。 那些蓝色小球跳跃,碰撞。 李建军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最后一个球落下。 主持人拿起球:“蓝球——06!!” “06!”赵磊看了眼彩票,“你蓝球也没中……唉,全军覆没。” 他把彩票扔回桌上,拍拍李建军的肩:“没事,就当支援国家福利事业了。” 李建军捡起那张彩票,看了看,然后慢慢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没人怀疑。 “算了,”他说,“本来也是碰运气。” “就是!”赵磊回到电脑前,“下次别乱花钱了,二十块够咱俩吃顿好的了。” 王浩从上铺探头:“建军,你这心态可以啊,二十块没了都不带心疼的?” “心疼啊,”李建军说,“怎么不心疼。” 他说这话时,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张折好的彩票。 那张真正的中奖彩票。 十注二等奖。 单注82万,十注820万。 扣税后656万。 在2012年,这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巨款。 “不过你说得对,”李建军继续说,“下次不买了,没那命。” 他说得特别诚恳。 诚恳到赵磊都信了:“就是,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找工作吧。”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厚字典,字典里夹着那张真正的彩票。 他用两层塑料袋包好,又用胶带缠了一圈。 确保万无一失。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656万。 怎么用? 买房是肯定的。2012年江州的房价还在低位,再过三年就会翻倍。 炒股也是必须的。他记得好几支妖股,年内能翻几倍甚至十几倍。 但这些都得慢慢来。 尤其是现在,他“没中奖”,还是个穷学生。 得维持这个形象。 李建军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 他想起了周婷傍晚那张生气的脸。 想起了她说“你能不能现实点”。 现实? 这一世,他会很现实。 现实到让她将来后悔莫及。 第3章 万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李建军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了好多事。枕头底下那本字典硌得慌,但心里却踏实。 宿舍里另外三个都还在睡。 王浩打着轻鼾,陈帆把被子踢到了地上,赵磊嘴里嘟囔着梦话。 李建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字典,翻开中间页,彩票安静地夹在那里。 他小心地取出来,塞进贴身的内兜。 然后开始穿衣服。 牛仔裤,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鸭舌帽——,帽檐已经有点磨损。 戴上帽子,压低帽檐。 对着宿舍门后的破镜子照了照。 还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建军,这么早?”上铺传来王浩含糊的声音。 李建军心里一跳,面上却淡定:“嗯,去图书馆占座。” “哦……”王浩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李建军松了口气。 他轻轻打开宿舍门,闪身出去,再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 晨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隔夜的泡面味和霉味。 李建军快步下楼。 他需要先去省福彩中心。 江州是省会,福彩中心就在市中心那边。坐公交车得一个多小时。 走到校门口时,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李建军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走过去:“老板,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三块五。”老板麻利地装袋。 李建军掏钱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集中精神,看向装油条的塑料袋。 信息流自然浮现—— 【食品级塑料袋,生产日期半年前,无有害物质超标】 【油条:现炸,用油为今日新换,食材新鲜】 【建议:可放心食用】 李建军挑了挑眉。 这能力……还挺实用。 他接过早餐,边吃边往公交站走。 早上六点半的公交站没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两个早起上班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还有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 李建军站在最角落,低头吃油条。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领奖的细节。 656万。 扣税后实际到手是656万6400元——他昨晚用手机计算器反复算过。 这笔钱不能全部存一张卡里。 得分开。 办三张卡,每张存两百多万。一张自己用,一张给父母备着,一张做投资本金。 正想着。 “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李建军抬头,32路公交车慢吞吞地靠站。 他最后一个上车,刷了学生卡,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但在2012年的早晨看来,又透着一种陌生的新鲜感。 李建军看着那些招牌。 那家“旺铺转让”的店面,三个月后会开成奶茶店,火爆全城。 那个还在建的楼盘,五年后房价会翻三倍。 那家小证券公司,下半年会推荐出一支涨了十倍的牛股。 他知道这一切。 因为他经历过。 公交车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中心。 李建军下车时,已经快八点了。 福彩中心九点才上班,他得等。 他在附近找了家肯德基,买了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八点半,他开始往福彩中心走。 那栋楼不算起眼,门口挂着“江州省福利彩票发行管理中心”的牌子。玻璃门关着,里面灯已经亮了。 李建军没急着进去。 他在马路对面观察了十分钟。 看到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来上班,看到保安开门,看到保洁阿姨进去打扫。 九点整。 李建军压低帽檐,穿过马路。 推门进去时,前台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早饭。 “你好,我……我来兑奖。”李建军说。 声音有点紧。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多大的奖?” “二等奖。” “哦,二等啊,”女人放下手里的包子,“身份证带了吗?彩票呢?” 李建军从内兜里掏出彩票,又拿出身份证。 女人接过去,先看彩票,然后在机器上扫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了。 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一下子认真起来。 “你这……十注?”她抬头看李建军,“同一组号码,打了十注?” “嗯。”李建军点头。 “二等奖十注……”女人喃喃道,然后猛地站起来,“你稍等,我喊主任。” 她拿着彩票和身份证匆匆往里走。 李建军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出汗。 他知道流程。 大奖得验票,得登记,还得采访——虽然可以拒绝,但工作人员肯定会劝。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女人。 “小伙子,是你中的奖?”中年男人笑容满面,“恭喜恭喜!来,里面请!” 李建军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坐坐坐,”主任很热情,“小刘,倒茶!” 那个叫小刘的女人赶紧去倒水。 “我先核实一下票。”主任拿出专业设备,把彩票放上去扫描。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屏幕上显示出详细信息:二等奖十注,单注奖金82万,总奖金820万。 “没错,”主任看向李建军,眼睛都在发亮,“小伙子,你这运气太好了!十注二等奖,这概率比中一等奖还低啊!” 李建军只是笑笑。 “按照规定,20%的个人所得税要扣除,”主任拿出计算器,“820万,扣掉164万,实际到手656万。对吧?” “对。”李建军说。 “那行,咱们走流程。”主任拿出几张表格,“先填这个《兑奖登记表》,然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建军在各种文件上签字。 按手印。 拍照——他坚持戴口罩,主任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勉强。 “采访真的不考虑吗?”主任最后问,“我们省福彩中心可以给你安排媒体,宣传一下,这也是对福利事业的支持嘛。” “不了,”李建军摇头,“我想低调。” “理解理解,”主任点头,“那这样,奖金我们会给你开一张现金支票。你去指定银行兑付就行。” 一张薄薄的支票递到李建军手里。 上面写着:陆佰伍拾陆万陆仟肆佰元整。 李建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 是感慨。 上一世他累死累活,四十多岁存款还没超过二十万。现在,重生活了三天,手里握着六百多万。 “谢谢。”他说。 “应该我们谢你,”主任笑,“你这可是为我们省福彩做了大贡献!” 从福彩中心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有些刺眼。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支票,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内兜最深处。 指定兑付的银行就在隔壁街。 李建军走进去时,大堂经理迎上来:“先生办什么业务?” “兑支票。”李建军把支票递过去。 经理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恭敬起来:“您请到贵宾室。” 贵宾室在二楼,很安静,真皮沙发,还有免费茶水。 一个穿着套装的女客户经理接待了他。 “李先生,这笔钱您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这三张卡,”李建军说,“每张卡存两百万。剩下的……存建行卡上。” “好的。” 办理的过程很快。 但银行柜员看他的眼神,让李建军不太舒服。 那是一种探究的、好奇的、还带着点羡慕的眼神。 他知道,这笔钱在2012年,确实能引起注意。 “李先生,您需要理财服务吗?”客户经理热情地问,“我们行有几款产品收益率很不错,年化能到5%以上。” “暂时不用。”李建军说。 他现在需要的是流动性。 钱要能随时动用。 炒股,买房,这些都需要现金。 三张银行卡,一张建行,一张工行,一张中行。 每张里面都有两百万。 剩下的56万6400元,他留在了建行卡里做日常使用。 “好了,”李建军站起来,“谢谢。” “李先生慢走。”客户经理一直送他到门口。 走出银行时,李建军感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是热的。 是紧张的。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李建军在校门口下了公交,刚走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他。 “李建军!” 是周婷。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旁边还跟着刘倩。 两人像是在等他。 “你去哪了?”周婷走过来,眉头皱着,“我找了你一上午。” “有点事。”李建军说。 “什么事?” “私事。” 周婷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李建军,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对我爱答不理的,问你什么也不说。” 李建军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张脸还是那么漂亮。 但李建军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没什么,” “就是快毕业了,压力大。” “压力大?”周婷咬了咬嘴唇,“压力大就能这样对我?我昨晚一宿没睡好,一直在想你昨天那些话……” 她说着,眼睛开始泛红。 要是上一世,李建军早就心疼了。 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周婷,”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这话一说出来,周婷愣住了。 刘倩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周婷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李建军很平静,“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李建军!”周婷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你混蛋!我跟你谈了两年,你现在说这种话?” “两年,”李建军点点头,“是挺长的。” 他顿了顿:“所以我才觉得,该好好想想了。” 说完,他绕过周婷,往学校里走。 “李建军!”周婷在身后哭喊,“你给我站住!” 李建军没停。 他走得很稳。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忍,在她上一世说出“穷鬼”那个词的时候,就已经死透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建行发来的:您尾号8819的账户转入2,000,000.00元,当前余额256,4000.00元。 李建军看着那串数字,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 第4章 当场撞破 从证券公司出来时,李建军心情不错。 他在市中心找到了家不大的营业部,开了个股票账户。客户经理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看他是学生,态度也就一般。 李建军没在意。 他存了五十万进去——这个数字在2012年不算少,但也不至于太扎眼。 剩下的钱,他打算慢慢往里加。 脑子里那支叫“华光科技”的股票,现在股价才三块多。几天后会因为一个锂电池的假消息,一路炒到三十多。 李建军把开户合同折好塞进背包,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多了。 他沿着步行街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手机店时,脚步顿了顿。 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iphone4S,白色,小巧精致。 上一世他直到2015年才用上苹果手机,还是二手的。 现在…… 李建军推门进去。 十分钟后,他拿着一台崭新的iphone4S出来了。又去隔壁办了张新卡,选了最便宜的套餐。 旧诺基亚被他塞进背包最底层。 新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李建军有种不真实感。 重生第四天。 彩票中了六百多万。 股票账户开了。 新手机买了。 一切都像做梦。 他握紧手机,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要穿过一条小街,街两边开着不少快捷酒店。这个时间点,街上人不多。 李建军低着头,正在手机里装炒股软件。 突然,前方传来熟悉的笑声。 女人的笑声。 娇滴滴的,带着刻意的甜腻。 李建军抬头。 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二十米外,一家叫“悦来宾馆”的门口,一男一女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男的高个子,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光——是张强。 女的挽着他的胳膊,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长发披肩,米白色针织衫,黑色短裙——是周婷。 李建军感觉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 他知道周婷后来跟了张强。 但没想到这么快。 而且……是从宾馆里出来? 两人显然没看见他。 张强正低头在周婷耳边说着什么,周婷笑得花枝乱颤,还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那动作,那神态,哪里像是普通朋友。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两人走到路边,张强伸手拦出租车。 然后周婷转过头,终于看见了李建军。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像是被雷劈中一样。 张强也看见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出租车停在路边。 张强拉开车门,周婷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李建军,脸色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白。 “周婷?”张强叫她。 周婷没理。 她深吸一口气,朝李建军走过来。 李建军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周婷一步步走近。 “建军,”周婷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李建军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周婷回头看了眼张强,又转回来,“我跟张强没什么,她就是……,陪我逛个街,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逛街?”李建军笑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宾馆招牌:“逛街逛到酒店来了?” 周婷的脸“唰”一下全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就是……就是累了,进去坐坐!” “坐坐?”李建军点点头,“坐了二个小时?” 他看了眼手机:“我两点从学校出来,现在快四点了。你俩这‘坐’得挺久啊。” “李建军!”周婷恼羞成怒,“你跟踪我?” “我没那么闲。”李建军说,“碰巧路过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张强:“不过张强,你这陪朋友逛街,陪得挺全面啊。连酒店都陪着进。” 张强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脸上挂着那种富二代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建军,你别误会。周婷就是心情不好,我陪她聊聊天。” “在酒店房间聊?”李建军问。 “那不然呢?”张强摊手,“街上太吵,咖啡厅人又多。酒店安静,方便说话。”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天经地义。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了。 几个路过的学生,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 大家都在看。 “小伙子,”大妈忍不住开口,“这女的是你女朋友?” 李建军点头:“曾经是。” “曾经?”大妈打量周婷,“哎哟,有男朋友还跟别的男人开房?这年头的小姑娘啊……” 周婷脸都青了。 “关你什么事!”她冲大妈吼,“我们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哎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大妈也不乐意了,“自己做的不检点,还不让人说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学生认出了周婷和张强,窃窃私语声传过来。 “那不是经管系的周婷吗?” “她不是有男朋友吗?叫李建军那个。” “我去,跟张强开房?这也太……” “早就听说她跟张强走得近,没想到真有一腿。” 周婷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向李建军,眼睛通红:“李建军!你满意了?你非要让我当众出丑是不是?” “我让你出丑?”李建军看着她,“是我让你跟张强来开房的?” “我……”周婷语塞。 “周婷,”李建军声音冷下来,“我们谈两年了。你要觉得我不行,要分手,你直说。我李建军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他顿了顿:“但你一边吊着我,一边跟别人开房。这算什么?” “我没有!”周婷尖叫。 “没有?”李建军抬手指向宾馆,“那你解释解释,你们俩从酒店出来,是干嘛?” “就是聊天!” “行,聊天。”李建军点头,“那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跟张强就是普通朋友,以后再也不单独见面。你敢说吗?” 周婷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她不敢。 张强家有钱,她能跟着买名牌,吃高档餐厅。这是李建军给不了的。 “你看,”李建军笑了,“你自己都不敢信。”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婷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见周婷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周婷,我告诉你。”李建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分手。你爱跟谁逛街逛街,爱跟谁上酒店上酒店。以后,别来烦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有事也别找我。我们没关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周婷一把抓住他胳膊。 李建军甩开。 “李建军!你就这么绝情?”周婷眼泪掉下来,“我跟你两年,你就这样对我?” “我对你怎样了?”李建军回头,“我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我放手,让你去追求你的幸福。这还不够?” “你……” “我什么?”李建军打断她,“你追求你的幸福,没错。你倒是说清楚啊!我又没拦着你。” 他指了指张强:“你大大方方说,你看上他有钱,想跟他好。我敬你是个坦诚的人。” “但你这样偷偷摸摸的,”李建军声音陡然提高,“是你妈教的?你姐教的?还是你全家女性都这样?” 这话太重了。 重到周婷整个人都僵住了。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 “我去,这哥们够狠!” “但说得没毛病啊,有男朋友还跟别人开房,这不就是……” “这女的看着挺清纯,没想到玩这么花。” “也不知道多少钱一次。”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谁说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周婷猛地转头,尖声大骂:“滚!有你们什么事!” 她又转回来,指着李建军,手指都在抖:“李建军!你个下头男!你不要脸!如果你有钱,我会这样吗?我跟着你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你看看我背的包,还是两年前的款式!你看看我用的化妆品,都是最便宜的!” 她哭得妆都花了:“我也有虚荣心!我也想穿名牌!我错了吗?” 李建军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说:“你没错。” 周婷一愣。 “你追求你的幸福,没错。”李建军继续说,“但你该早说。不该骗我两年。” 他转身,这次真的要走。 “建军!”张强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也别太难过。周婷这样的女孩,本来就不是你能养得起的。” 李建军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张强。 然后笑了。 “张强,”他说,“你爸那个厂子,账本还在保险柜里吧?密码是你妹生日,0923,对吧?” 张强的脸色瞬间惨白。 像是见了鬼。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变调了。 “没什么,”李建军摆摆手,“就是提醒你,偷税漏税的事,迟早要还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人群。 身后传来周婷的哭声和张强气急败坏的声音。 但李建军已经不在乎了。 他穿过街角,走到公交站。 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新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看了眼华光科技的股价。 3.21元。 他输入买入数量:15万股。 确认。 交易成功。 五十万,变成了十五万股股票。 三个月后,这些股票会值五百万。 李建军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景缓缓后退。 他想起周婷最后那句“我错了吗”。 不,你没错。 错的是上一世那个傻乎乎相信爱情的李建军。 第5章 宿舍风波 李建军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 推开门的瞬间,宿舍里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王浩、陈帆、赵磊三个人都坐在各自位置上,齐刷刷地转过头看他。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建军,”赵磊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没事吧?” 李建军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桌前,把背包放下。 “我听说……”王浩犹豫了一下,“听说你跟周婷分手了?” 消息传得真快。 李建军心里冷笑。 这才几个小时,连宿舍都知道了。 “嗯,分了。”他说得很平静。 “为什么呀?”陈帆放下鼠标,“你俩不是挺好的吗?昨天还好好的……” 李建军回头看他,不想多说。 但宿舍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张强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好像下午在酒店门口被当场抓包的人不是他一样。 “都在呢?”张强说着,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建军回来了?” 李建军没理他。 他继续收拾东西——几件常穿的衣服,,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零碎。 “建军,你这是干嘛?”赵磊问。 “准备搬出去住。”李建军说。 “搬出去?”王浩站起来,“为啥?住得好好的……” “想清静清静。”李建军说。 他确实需要清静。 股票操作,在宿舍不方便。而且他也不想天天对着张强那张脸。 “搬出去也好,”张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你冷静冷静。我周婷那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误会周婷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痛快。换个环境,也许能好点。” 李建军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张强。 张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周婷多好的女孩。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又温柔。又会技术。你说分就分了,还那么伤她的心。” 李建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强。 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无耻到什么程度。 “女人嘛,都要哄的。”张强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悄悄话,“今天我跟周婷去酒店,那真是替你劝她。我看她心情不好,怕她出事,才带她去吃点好的,谈谈心,开导开导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你要知道,女人都有点儿虚荣心。她想要什么,你不会给她买?你要是缺钱,兄弟这儿有,借给你!”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他真笑了。 “张强,”他说,“我今天才知道,人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张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建军,你这话说的。要不是看你是兄弟,我才不会管这闲事呢。” “够了!”王浩突然站起来。 他脸色很难看。 “张强,”王浩盯着他,“你下午真带着周婷去酒店了?” “就是吃个饭……”张强还想狡辩。 “吃什么饭要去酒店吃?”王浩打断他,“学校附近没饭店?食堂没饭?” “那酒店餐厅环境好……” “放屁!”陈帆也站起来了,他平时脾气最好,这时候却气得脸通红,“张强,你还是个人吗?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带着兄弟的女朋友去开房,还他妈说是为兄弟好?” 宿舍里的空气一下子炸了。 赵磊也站起来,指着张强:“我就说今天下午怎么找不着你!原来你干这种龌龊事!” 张强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眼神闪烁:“你们……你们别……瞎说。我就是看她心情不好。和她谈了谈心。开导开导她。” “我瞎说?”李建军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新买的iphone,是那个旧诺基亚。下午在酒店门口,他其实拍了张照片。 虽然画质很糊,但能清楚看出张强和周婷从宾馆出来的亲密样子。 时间戳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李建军把手机屏幕转向王浩。 王浩看了一眼,脸色彻底黑了。 “张强,”他声音冷得像冰,“你滚出去。” “什么?”张强瞪眼,“这宿舍我也有份!” “那我现在告诉你,”王浩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欢迎你。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我们三个帮你滚。” 陈帆和赵磊也围了上来。 三个人都盯着张强。 张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建军,最后咬了咬牙。 “行,你们牛逼。”他指着李建军,“李建军,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 “建军,”王浩转过身,“对不起。” 李建军愣了:“你道什么歉?” “我……”王浩挠挠头,“我之前还觉得张强这人不错,家里有钱,对人也大方。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 “知人知面不知心。”陈帆叹气。 赵磊走过来,拍拍李建军的肩膀:“分了也好,周婷那种女人,配不上你。” 李建军看着这三个室友。 上一世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越来越少。他只知道王浩考了公务员,陈帆回老家开了超市,赵磊去南方打工。 但现在,在这一刻,他们是站在他这边的。 “谢谢。”李建军说。 他是真心的。 “谢什么,”王浩摆手,“是兄弟就别客气。” “不过建军,”陈帆犹豫了一下,“你真要搬出去?没必要啊,张强那孙子我们帮你盯着,他敢再嘚瑟,我们揍他。” “不是因为他。”李建军说。 他想了想,决定说部分实话。 “快毕业了,我想找个安静地方复习,准备考公。”他说,“宿舍太吵,不方便。” “考公?”赵磊眼睛一亮,“你想考公务员?” “嗯。有这个打算。”李建军点头。 马上要毕业了,找工作根本没头绪。 满大街都是找工作的大学生,我们这个破三本根本没市场。 “那倒是,”王浩想了想,“考公得静下心来复习。宿舍天天打游戏,确实影响。” “你钱够吗?”陈帆问,“外面租房可不便宜。” “够。”李建军说。 他没说有多少,但语气很肯定。 三个室友互相看了看,也没多问。 “那行,”王浩说,“需要帮忙就说。搬家的时候喊我们。” “好。” 李建军继续收拾东西。 其实他要带的不多。大部分行李可以暂时放在宿舍,等找到房子再说。 他现在需要的是赶紧买套房。 不是租,是买。 2012年江州的房价还在低位,尤其是那些老破小学区房,现在一平米四五千,三年后能涨到两万。 他脑子里有几个备选小区。 都是未来涨幅最大的。 明天就去看看。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睁着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 先去那几个小区转转,用脑中的能力扫描一下房子信息——价值、产权、有没有纠纷。 选中了就买。 但得低调,不能太张扬。 最好找个中介,说家里给的钱,准备毕业定居用。 这样比较合理。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新手机还没告诉任何人,这条短信发到了旧诺基亚上。 李建军摸出旧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 发信人:周婷。 内容:建军,我们谈谈好吗?今天的事是误会。我真的很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建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按了删除键。 接着把这个号码拉黑。 做完这些,他把旧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新手机里,股票软件显示华光科技的股价:3.25元,涨了0.04元。 虽然只是几分钱,但趋势已经开始向上。 李建军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建军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背上背包——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衣物。 “这么早?”王浩迷迷糊糊地问。 “去看房子。”李建军说。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先看看。” 李建军出了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很清新。 他先在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坐公交去市中心。 第一个目标小区叫“学府苑”,就在江州大学附属小学旁边。这小区已经有点老了,但因为是学区房,未来涨幅最大。 李建军到的时候,才八点半。 小区门口有家房产中介,门还没开。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 环境还行,树多,安静。就是楼旧了点,外墙有些斑驳。 李建军走到一栋楼前,集中精神,看向三楼的某个窗户。 信息流自然浮现—— 【学府苑3号楼302室,建筑面积78平米,两室一厅】 【建成时间:1998年】 【当前市场价值:约42万元(每平米约5380元)】 【产权清晰,无抵押无纠纷】 【未来三年涨幅预测:180%-220%】 李建军眼睛一亮。 三年后这里的房子至少值一两百万。 他正想着,中介的门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出来,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先生看房?” “嗯,”李建军点头,“想买个学区房。” “您来得真早,”中介笑了,“里面请,我给您介绍介绍。” 一个小时后,李建军从中介出来。 他手里多了几份房源资料。 302室那套,房东报价45万,可以谈。 李建军心里有数了。 他不急着定。想多看几套,对比一下。 正要走,手机响了。 是赵磊打来的。 “建军,你在哪呢?”赵磊声音有点急。 “在外面看房,怎么了?” “你快回来,”赵磊压低声音,“周婷在宿舍楼下等你,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多人在看。” 李建军皱起眉头。 “她说你要是不见她,她就不走了。” “她的事别给我打电话”李建军说。 “可是……” “赵磊,”李建军打断他,“我跟她没关系了。她想等就等,想哭就哭,跟我无关。” 说完,他挂了电话。 抬起头,看向远处。 阳光很好。 至于周婷? 爱等就等吧。 第6章 校园风波 李建军从中介出来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浩。 “建军,你赶紧回来一趟。”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周婷在楼下闹呢,说要跳楼。” 李建军眉头紧皱:“跳楼?” “她说你要是不来见她,她就从宿舍楼顶跳下去。” “让她跳。”李建军说。 “啥?”王浩愣了。 “我说,”李建军重复道,“她想跳就跳,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建军……这样会不会太……” “太狠了?”李建军冷笑,“王浩,你想想,如果昨天我没撞破,她现在应该在张强床上,而不是在这儿跟我演深情。” “……你说得对。”王浩叹了口气,“但围观的人太多了,辅导员都被惊动了。”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半。 “我知道了,一会儿回去。” 挂了电话,李建军继续往下一个小区走。 他现在没空管周婷的闹剧。 房子更重要。 第二个小区就在学校对面,叫“江州壹号”。这是新楼盘,刚开盘没多久,均价八千多——算贵的了。 但李建军记得,这个楼盘后来成了江州最贵的学区房之一,五年后能涨到三万八一平。 唯一的缺点是期房,明年才能交房。 不过他可以先租个房子过渡。 李建军走到售楼部门口。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装修得很气派。几个穿着西装裙的销售站在沙盘前,正给客户讲解。 “先生看房吗?”一个年轻女销售迎上来。 “嗯,看看。”李建军说。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楼栋模型。 “这是我们的一期项目,主打大平层。”女销售介绍道,“最小的户型120平,最大的180平。” “180平的有样板间吗?” “有,在那边。”女销售眼睛一亮,“先生这边请。” 样板间在售楼部二楼,装修得很豪华。 180平的大平层,四室两厅三卫,客厅是横厅设计,落地窗正对着小区中央花园。主卧带衣帽间和卫生间,比李建军上一世住的整套房子还大。 “这户型我们只剩最后三套了,”女销售说,“都是黄金楼层,18层,视野特别好。” 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 从这里能看到江州大学的操场,还能看见他宿舍楼的一角。 “多少钱?”他问。 “单价8500,总价153万。”女销售报出数字,“如果您全款,可以打98折。” 153万。 对现在的李建军来说,不算多。 他手里有六百多万,全款买下绰绰有余。 而且这房子未来值六百多万——五年翻四倍,这收益率比炒股还稳。 “能看看合同吗?”李建军说。 “当然!”女销售激动了,“先生您这边请,我去拿合同!” 半小时后,李建军从售楼部出来。 他没当场签合同。 还得再考虑考虑——至少得装装样子,不能显得太急。 但心里已经定了。 就这套。 180平大平层,18楼,视野最好那套。 现在的问题是,房子明年才交房。他得先租个地方住。 李建军拿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租房信息。 正看着,公交车来了。 他上了车,回学校。 有些事,终究得面对。 公交车到站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 李建军刚走进校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路上好多学生都在往男生宿舍楼那边看,还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要跳楼?” “假的吧,就是想闹。” “但闹这么大,也挺吓人的。” 李建军加快脚步。 快到宿舍楼时,他看见了人群。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围了上百人。 宿舍楼门口,周婷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睛哭得红肿。她手里还抱着个毛绒玩具——那是去年李建军送她的生日礼物。 “李建军!你给我出来!”周婷扯着嗓子喊,“我不同意分手!我跟了你两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有没有良心!” 围观的学生指指点点。 “这女的谁啊?” “经管系的周婷,听说昨天被她男朋友抓奸在床。” “抓奸?跟谁?” “张强,就那个富二代。” “我去,有男朋友还跟富二代搞?活该被甩。” “但她闹成这样,也挺可怜的……” “可怜啥,自作自受。” 李建军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进去。 他先观察了一下。 辅导员果然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正蹲在周婷旁边劝她。 王浩、陈帆、赵磊也在,站在宿舍楼门口,脸色都不好看。 还有张强。 那孙子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周婷同学,你先起来。”辅导员扶着周婷的胳膊,“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样。” “我不!”周婷甩开她的手,“我要见李建军!他今天不来见我,我就死在这儿!” “啧,这话说得……”旁边一个女生撇嘴。 李建军认识那女生,叫林晓,是艺术系的,出了名的泼辣。 “姐妹,”林晓旁边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李建军的女朋友,咱们学校最帅那个。这是要闹分手啊,你说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去去去,”林晓笑骂,“你就是倒贴,人家也不可能看上你。” “你看我,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那女生挺了挺胸,“只要我勾勾手指,他就到我碗里来了。” “得了吧你。” 两人的对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周婷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瞪着她们:“你们说什么!” “说你怎么了?”林晓也不是好惹的,“喜欢人家的人,嫌人家没钱,花人家的钱,还跟富二代开房。你这叫既要又要,脸皮也忒厚了。”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要是李建军能看上我,我就让他吃软饭。啥也不用干,每天看着他那张脸,我就性福死了。”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周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突然站起来,指着林晓:“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林晓叉腰,“你自己做的事,还不让人说了?昨天酒店门口多少人看见了?你跟张强从宾馆出来,当别人眼瞎?”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原来是真的!” “我说怎么闹这么大……” “这女的也太……” 周婷浑身发抖。 她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人群里的李建军。 两人的目光对上。 李建军很平静。 平静得像看陌生人。 “建军!”周婷突然推开辅导员,冲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婷冲到李建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建军,你终于来了!你听我解释,昨天真是误会……” “误会什么?”李建军甩开她的手。 “我跟张强真的只是谈心……” “谈心?”李建军笑了,“周婷,你当我傻,还是当所有人都傻?” 他指了指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就别演了。” “我没演!”周婷眼泪又掉下来,“建军,我真的爱你,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张强来往了……” “不用。”李建军说。 “什么?” “我说不用。”李建军看着她,“你爱跟谁来往跟谁来往,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我们已经分手了,昨天就说清楚了。” “我不同意!”周婷尖叫,“我不同意分手!”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李建军声音冷下来,“重要的是我同意了。” 说完,他绕过周婷,往宿舍楼走。 “李建军!”周婷在身后哭喊,“我都跟你两年了!你怎么那么绝情!” 李建军没回头。 他走到王浩他们面前:“走吧,上楼。” 三个人跟着他进了宿舍楼。 身后,周婷的哭声渐渐远去,还有辅导员的劝解声,人群的议论声。 回到宿舍,赵磊把门关上。 “终于清净了。”他松了口气。 “建军,你真行。”陈帆竖起大拇指,“刚才那场面,换我早慌了。” “慌什么。”李建军说,“她又不敢真跳。”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周婷还在楼下,但辅导员已经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浩说,“你打算怎么办?周婷这样闹,影响挺不好的。” “随她闹。”李建军说,“闹够了就不闹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昨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你真要搬出去?”赵磊问。 “嗯,”李建军点头,“房子租好了。” 他没说买了期房,只说租房。 “在哪?”陈帆问。 “学校附近。” 李建军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行了,我先走了。”他说。 “我们送你。”王浩说。 “不用,”李建军摆摆手,“东西不多。” 他提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有几个其他宿舍的同学探头看,眼神复杂。 李建军没理会。 他下了楼,走出宿舍楼。 下午的阳光很好。 他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路过小操场时,手机响了。 是售楼部那个女销售。 “李先生,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热情,“那套180平的户型,刚才又有人来看,挺感兴趣的。” “我现在过去签合同。”李建军说。 “真的?太好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加快脚步。 他得先去银行取点钱,交定金。 至于晚上住哪…… 先找个酒店对付一晚吧。 明天再找租房。 他走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江州壹号售楼部。” 车子启动,驶离学校。 李建军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很平静。 第7章 三套大平层 李建军再次走进江州壹号售楼部时,那个女销售眼睛都快放光了。 “李先生!”她小跑着迎上来,“您来了!” “嗯。”李建军点点头,“合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女销售忙不迭地说,“这边请!” 还是那间洽谈室,还是那张玻璃桌。 李建军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 女销售殷勤地递上笔:“李先生,您看中的是18楼那套,户型最正,视野最好。全款98折后总价是149万9400元,定金15万,剩下的交房时付清。” “嗯。”李建军应了一声,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女销售心里一紧:“怎么了李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这三套,”李建军指了指桌上三本合同,“剩下的两套,也是18楼的?” “啊?”女销售愣住了,“您……您是说……” “我说,”李建军看着她,“你们不是还剩二套180平的吗?我全要了。” 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钟。 女销售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您……您全要?”她声音都变调了。 “对。”李建军说,“三套,都要,最好是同一层或者相邻楼层。” “同……同一层?”女销售脑子转不过来了,“可是18楼就剩一套了,另外两套在16楼和17楼……” “那就16、17、18各一套。”李建军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菜市场买菜,“挨着的就行。” 女销售的手开始抖了。 她干销售两年,见过有钱的,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更没见过这么随意的——三套大平层,四百多万的生意,说得跟买三斤苹果似的。 “李先生,”她咽了口唾沫,“您确定?三套总价要四百五十多万……” “知道。”李建军打断她,“定金一套15万,三套45万,对吧?” “对……对。” “那就签合同吧。” 女销售手忙脚乱地去准备另外两套房的资料。 李建军靠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盘算。 三套180平,总价约450万。 每套定金15万,现在只要付45万。 剩下的405万,交房时再付——那得明年了。 也就是说,他可以用这45万,锁定未来价值一千八百万的房产(五年后每套值六百万)。 而他现在手里有六百多万现金。 扣掉45万定金,还剩五百六十多万。 这笔钱可以全部投进股市。 华光科技现在三块多,几天后一路干到三十多。 五百万进去,出来就是五千万。 再用这五千万去付剩下的房款,绰绰有余。 完美。 女销售抱着三套合同回来时,脸都是红的——激动的。 “李先生,这是16楼和17楼的户型图,您看看。” 李建军扫了一眼:“行,签吧。” 他拿起笔,在三套合同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建军。 三个字,签得很稳。 女销售看着他签字,手还在抖。 这三单要是成了,她的提成够在江州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定金怎么付?”李建军签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可以刷卡,也可以转账。”女销售赶紧说,“我们公司账户在这……” “刷卡吧。” 李建军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是建行那张日常用的,里面有两百多万。 女销售拿来poS机。 李建军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45万划走了。 小票吐出来,女销售双手捧着递给李建军。 “李先生,这是您的收据和合同副本。”她又递过来一个文件袋,“三套房的资料都在里面了。” 李建军接过,放进背包。 “交房时间?” “明年六月。”女销售说,“到时候我们会提前通知您办理手续。” “好。” 李建军站起来。 “李先生慢走!”女销售一路送到门口,“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走出售楼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阳光有点刺眼。 李建军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三套房。 就这么定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3.28元,又涨了三分钱。 趋势已经开始向上。 李建军想了想,拨通了王浩的电话。 “建军?你搬出去了?”王浩那边声音有点吵。 “嗯,在找地方住。”李建军说,“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学校附近有租房信息?” “租房?”王浩想了想,“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外面租,好像还有空房间。你要合租?” “合租也行,便宜点。”李建军说。 “那我问问,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李建军沿着街往前走。 他得找个酒店先住下。 学校附近有家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二,还算干净。 他走到酒店门口时,王浩的电话回过来了。 “建军,问到了。”王浩说,“我同学那套房子是三室一厅,现在住了两个人,还有一间次卧空着。一个月八百,包水电。” “地址在哪?” “学府路那边,离学校就两站路。” “行,我去看看。” 李建军记下地址,拖着行李箱过去了。 学府路这片是老小区,房子都是九十年代建的。但环境还行,树多,安静。 李建军按地址找到那栋楼,三楼。 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生。 挺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清秀,眼睛很大。 “你是?”她问。 “王浩介绍来的,看房。”李建军说。 “哦哦,进来吧。”女生让开身。 房子确实不大,三室一厅,估计就八十平左右。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收拾得挺干净。 “我叫陈雨,”女生自我介绍,“江州大学大四的,在实习。主卧住的是我闺蜜林薇薇,她在考研。” 她指了指其中一间关着的门:“那间是书房,被我们改成卧室了,住着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张涛和杨晓丽。” “哦。”李建军点点头,“空的那间呢?” “这边。”陈雨带他走到最里面那间。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有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采光还行。 “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三。”陈雨说,“水电煤气我们平摊。” “可以。”李建军说。 他其实不太在乎钱,但这地方离学校近,而且看起来室友都还算正常。 “那你什么时候能搬进来?”陈雨问。 “现在。”李建军指了指门口的行李箱。 “现在?”陈雨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刚从宿舍搬出来。” 陈雨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跟室友吵架了?” “嗯。”李建军说得很简单。 “哦……”陈雨没多问,“那行,你先住下吧。房租下个月一号开始算,这个月剩下这几天就不收你钱了。” “谢谢。” 李建军把行李箱拖进房间。 陈雨帮他拿了套干净的床单被罩:“这是新的,没用过。” “谢谢。” “不用客气。”陈雨笑了笑,“对了,晚上我们一般七点左右吃饭,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们一起吃。我们轮流做饭,一个月交三百伙食费。” “行。”李建军点头。 这倒省事了。 他铺好床,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 刚收拾完,外面传来开门声。 “雨雨,我回来了!”一个女声喊。 “薇薇回来了。”陈雨走出去。 李建军也跟着出去看看。 客厅里多了个女生,比陈雨高一点,身材很好,穿着条连衣裙,长发披肩。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看起来刚从超市回来。 “这是林薇薇。”陈雨介绍,“薇薇,这是新室友,李建军。” 林薇薇转过头,看到李建军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好。”她笑得特别甜,“也是江州大学的?” “嗯,大四。” “哪个系的?” “经管。” “巧了,我也是经管的。”林薇薇放下袋子,“你怎么搬出来了?宿舍住得不舒服?” “有点。”李建军没多说。 “理解理解。”林薇薇眨眨眼,“对了,晚上我们吃火锅,刚买了菜。你要一起吗?” “好。” 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 一对年轻夫妻走出来。男的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挺斯文。女的跟他差不多大,个子娇小,挺着个微隆的肚子——看起来怀孕三四个月了。 “这是张涛,杨晓丽。”陈雨继续介绍,“这是新室友李建军。” “你好。”张涛伸出手。 李建军跟他握了握。 杨晓丽笑着点头:“欢迎欢迎,这下咱们这房子就住满了。” “是啊。”林薇薇说,“今晚吃火锅庆祝一下!” 晚上七点,火锅真的摆上了。 电磁炉摆在茶几上,五个人围坐在地毯上。锅里红油翻滚,各种食材摆了一桌子。 “建军,你喝啤酒吗?”张涛问。 “不喝,谢谢。” “饮料呢?”陈雨递过来一瓶可乐。 “这个行。” 气氛还挺融洽。 张涛和杨晓丽都在附近的公司上班,刚结婚不久,为了省钱才租的这间小卧室。陈雨在实习,林薇薇在考研。 五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校八卦到工作,再到房价。 “江州这房价,真是越来越贵了。”张涛叹气,“我们想买房,看了大半年,根本买不起。” “是啊,”杨晓丽摸着肚子,“孩子出生后总不能一直租房吧。” “你们看江州壹号了吗?”林薇薇忽然说,“那个新楼盘,听说环境特别好。” “看了,太贵了。”张涛摇头,“一平米八千多,我们首付都凑不齐。” 李建军默默涮着毛肚。 他今天刚定了三套。 但他没说。 “建军,你呢?”陈雨问他,“毕业后打算留在江州吗?” “嗯,留。”李建军说。 “那得赶紧买房,”林薇薇说,“现在房价一天一个价,越等越贵。” “在看。”李建军说。 “有看中的吗?” “看了几个,还没定。”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为生活奔波的面孔,心里有些感慨。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为了一套房的首付愁白了头。 这一世,不会了。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第8章 合租第一夜 火锅吃到九点多才散。 陈雨和林薇薇收拾碗筷,张涛帮忙擦桌子,李建军被安排去倒垃圾。 他拎着垃圾袋下楼时,脑子里还在盘算股市的事。 华光科技今天收盘3.31元,涨势已经开始。按他的记忆,这支股票会一路涨到三十多,中间几乎没有像样的回调。 现在他手里有五百六十多万现金。 留六十多万做备用金,剩下的五百万可以全部投进去。 加上之前的五十万,总共五百五十万本金。 半个月后,这就是五千五百万。 李建军扔了垃圾,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四月的夜晚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看了一眼账户。 华光科技的K线图走得很漂亮,已经突破了前期平台,成交量也在放大。 技术指标上,mAcd金叉,KdJ向上发散。 一切都在按预想的发展。 李建军收起手机,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时,陈雨和林薇薇已经洗好碗了。张涛和杨晓丽回他们的小房间去了,门关着。 “建军,热水器烧好了,你要洗澡吗?”林薇薇问。 她换了身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等会儿吧。”李建军说。 “那行,我先去睡了。”林薇薇冲他笑笑,“晚安。” “晚安。” 陈雨也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李建军一个人。 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但对他来说够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这房子没装wiFi,得自己想办法。 先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 建行卡里还有两百多万,工行和中行卡各两百万,加起来六百多万。 扣掉今天付的45万定金,还剩五百六十多万。 李建军打开股票交易软件,登录账户。 账户余额显示:53万零几百块,全部买了华光科技,成本价3.21元,现在浮盈三万多了。 他切到银证转账界面,从建行卡转了五百万进去。 转账需要时间,明天开盘前应该能到账。(真实情况早晨8点以后才可以。) 做完这些,李建军合上电脑。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老房子的天花板有些发黄,角落还有一小片水渍印子。 老房子隔音不太好。 他能听见隔壁陈雨房间传来的音乐声——很轻,是钢琴曲。 还能听见林薇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清几个词:“……嗯,新室友……挺帅的……” 李建军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从张涛他们房间传出来的。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接着是女人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轻点……” 然后是男人的喘息声。 李建军整个人僵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房子是老房子,隔音效果极差。而且张涛他们那个房间,原本是书房改造的,墙板更薄。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涛……别……” “……没事……小心点……” 床板的声音更大了。 还夹杂着一些难以描述的声响。 李建军赶紧坐起来。 这他妈……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这个点,人家夫妻俩要做点什么,也正常。 但他不想听墙根。 李建军从背包里翻出耳机——是买新手机送的,还没拆封。 他拆开包装,插上手机,随便放了首歌。 声音开到最大。 但没用。 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差,那些声音还是能隐约听见。 尤其是女人的呻吟声,时高时低,像小猫叫似的。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又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件厚外套,卷成团,塞在墙和床之间的缝隙里。 有点效果,但不大。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 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卫生间的水声。 李建军松了口气。 他把耳机摘下来,重新躺下。 这下清净了。 但脑子里却忍不住想,等他那三套大平层交房了,一定要做最好的隔音。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浩发来的短信:建军,周婷又去宿舍找你了,我说你搬走了,她不信,非要进来看。 李建军皱眉,回:别让她进。 王浩:知道,我们拦着呢。但她在楼下哭,影响不好。 李建军:随她。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隔壁又传来声音了。 这次是说话声。 “……涛,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啊?”是杨晓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快了,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奖金应该够首付了。”张涛在安慰她。 “可是孩子……” “别担心,有我呢。” 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拥抱。 李建军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上一世,他和老婆也这样。 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为了一点点首付拼命攒钱,每天晚上算账算到深夜。 那种滋味,他太懂了。 所以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钱要有。 很多很多钱。 多到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多到可以给家人最好的生活。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建军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张涛和杨晓丽起得早,一个要上班,一个要去医院产检。两人在客厅里小声说话,收拾东西。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们走了。 李建军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十分。 他干脆起床,洗漱。 卫生间很小,洗手池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女生的护肤品,还有杨晓丽的孕妇维生素。 李建军快速刷完牙洗完脸,回到房间。 打开电脑,看股市。 美股昨晚收盘涨了,A股今天大概率高开。 他登录股票账户,五百万已经到账了。 现在账户总资产550万,全部可用。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华光科技开盘价3.35元,高开1.2%。 李建军直接挂了市价买入。 550万资金,全部买华光科技。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成交回报一条条弹出来。 3.35元,买入5万股。 3.36元,买入10万股。 3.37元,买入15万股。 …… 五百五十万资金,在开盘后十分钟内全部成交。 平均成本3.36元,总持仓约163万股。 李建军看着持仓列表,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是华光科技的一个小散户了。 如果记忆没错,半个月后,这163万股会价值五千万。 他关掉交易软件,打开网页,开始查资料。 虽然知道这支股票会涨,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得了解公司基本面,了解行业动态,这样万一有人问起来,他能说得头头是道。 正看着,房门被敲响了。 “建军,起床了吗?”是林薇薇的声音。 “起了。”李建军起身开门。 林薇薇已经穿戴整齐,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 “吃早饭吗?”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豆浆油条。” “谢谢,多少钱?” “不用,我请客。”林薇薇笑,“庆祝你第一天入住。” 李建军也没推辞:“那下次我请。” 两人在客厅坐下。 陈雨也出来了,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好香……有我的吗?” “有有有,”林薇薇又拿出一份,“就知道你起不来,给你带了。” “薇薇最好了!”陈雨凑过来,在李建军对面坐下。 三个年轻人围着小茶几吃早饭。 “建军,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薇薇问。 “去图书馆复习。”李建军说,“快毕业了,得准备论文。” “哦对,你也是大四。”陈雨说,“我论文已经差不多了,现在主要在实习。” “我在考研,”林薇薇叹了口气,“还有两个月,压力好大。” “加油。”李建军说。 “你呢?”林薇薇看着他,“毕业后打算干嘛?” “考公。” “考公?”陈雨眼睛一亮,“不错啊,稳定。” “嗯,试试看。” 李建军没说实话。 他确实想要考公,但那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挣钱,挣很多钱。 “对了,”林薇薇忽然想起什么,“昨天咱们吃火锅的时候,你是不是说在看房子?有看中的吗?” “看了几个,还没定。”李建军说。 “我有个亲戚在房产中介,”林薇薇说,“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钱还不筹手,暂时不用。” 李建军快速吃完早饭,收拾了一下:“我先走了。” “这么早?”林薇薇看看时间,才七点半。 “图书馆位置紧张,得早点去占座。” “也是。” 李建军背起背包,出门。 他确实要去图书馆,但不是为了复习。 他要查资料,查很多资料。 关于房地产,关于股市,关于未来几年的经济走势。 虽然脑子里有记忆,但还是要做实地的调研。 这些东西,以后都用得上。 下楼时,他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磊:建军,周婷一大早又来了,还带着张强。张强那孙子说要跟你谈谈。 李建军皱了皱眉。 谈? 有什么好谈的。 他回:没空。 赵磊:他们说要是不见你,就去找辅导员,说你始乱终弃,害周婷要自杀。 李建军脚步一顿。 他站在楼梯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打字:让他们找。 发完,他收起手机。 嘴角扬起一个冷笑。 想闹? 那就闹吧。 第9章 青春补偿费 李建军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 他查了很多资料,尤其是关于比特币的。 这年月,比特币在国内知道的人还不多。价格也便宜,一枚才几十元。 他记得很清楚,比特币今年下半年会有一波大涨,从几美元涨到几百美元。再过几年,会涨到几万美元。 买几万枚存着,比买房还赚。 但怎么买是个问题。 现在国内还没有正规的交易平台,得去国外的网站,或者找私人交易。 李建军在论坛上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讨论区。 里面有人在卖比特币,价格是每个40元,支持现金转账。 他记下了联系方式,准备等股市那笔钱出来就买。 正看着,手机震了。 还是赵磊。 李建军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图书馆走廊接电话。 “建军,你赶紧回来一趟。”赵磊声音很急,“周婷带着她爸妈来了!还有张强,在系办公室闹呢!” “系办公室?” “对!辅导员也在,系主任都惊动了!说要处理你始乱终弃的事!” 李建军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收拾东西,快步走出图书馆。 阳光刺眼。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里冷笑。 始乱终弃? 行,那就当面说清楚。 系办公室在三楼。 李建军走到门口时,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特别尖锐:“我女儿清清白白跟了他两年!他说分就分?还有没有良心!” 然后是周婷的哭声。 李建军推开门。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辅导员、系主任、周婷的父母、周婷本人,还有张强。 王浩、陈帆、赵磊也在,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李建军。 “李建军!你来得正好!”周婷的母亲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你为什么抛弃我女儿!” 这女人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李建军很平静:“阿姨,我们没有抛弃一说。是正常分手。” “正常分手?”周婷父亲也站起来,这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但脸色很难看,“正常分手我女儿会哭成这样?会闹自杀?” “那是她的选择,跟我无关。”李建军说。 “你说什么!”周婷母亲又要冲上来,被辅导员拦住了。 “都冷静点,冷静点。”辅导员额头都是汗,“有话好好说。” 系主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李建军:“李同学,周婷同学反映你单方面提出分手,导致她情绪崩溃,有自残倾向。这事你怎么解释?” “主任,”李建军看向他,“分手是她先出轨,我在酒店门口当场撞见她和张强从宾馆出来。这事当时很多同学都看见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周婷父母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周婷尖叫,“我没有!” “有没有,调酒店监控就知道了。”李建军说,“那家酒店叫悦来宾馆,时间是前天下午三点多。需要我现在报警,让警察去调监控吗?” 周婷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父母也愣住了,转头看她:“婷婷,他说的是真的?” “我……我没有……”周婷还在狡辩,但声音已经虚了。 张强这时候开口了:“李建军,你少血口喷人!我跟周婷就是普通朋友,那天就是去吃个饭!” “吃饭吃到酒店床上去了?”李建军冷笑,“张强,你敢不敢发誓?如果你撒谎,你爸那个偷税漏税的厂子明天就被查封?” 张强的脸也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系主任看出不对劲了,他看向辅导员:“到底怎么回事?” 辅导员苦笑:“主任,这事……确实有同学看见。” 周婷母亲急了:“看见怎么了?就算我女儿跟别人吃个饭,你也不能说分手就分手啊!她跟你两年,青春都给你了!你得补偿!” 李建军差点气笑:“补偿?” “对!”周婷母亲理直气壮,“青春补偿费!我女儿陪了你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你补偿二十万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浩忍不住骂了句:“卧槽……” 赵磊和陈帆也傻眼了。 二十万? 二十万能在江州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系主任皱起眉头:“这位家长,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周婷母亲打断他,“我女儿最好的两年给了他,现在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凭什么!” 李建军看着这对母女。 看着她们理直气壮的脸。 他突然笑了。 “阿姨,周婷,”他说,“咱们谈恋爱是你情我愿。不光你有青春,我的青春谁补偿?” 周婷一愣。 “是不是我也可以说,”李建军继续说,“你睡了我两年,以我的身材容貌,我管你要五十万,也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就以我这容貌,靠吃软饭,一年百八十万,有的是人愿意包养。你觉得你亏了?我还觉得我亏了呢。” 这话说得太难听。 但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不要脸的办法。 周婷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李建军笑了,“阿姨,你女儿一边跟我谈恋爱,一边跟张强开房,这才叫不要脸。” 他转向周婷:“还有你,周婷。咱们好聚好散,我还能给你留点面子。你现在闹成这样,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 周婷眼泪哗哗流,但这次没人同情她了。 系主任和辅导员都听明白了。 “这位家长,”系主任严肃地说,“感情的事是双方的,不能单方面索要补偿。而且您女儿……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我女儿怎么了!”周婷母亲还在嘴硬,“她就是年轻不懂事!但两年青春是实实在在的!” 李建军懒得再跟她们扯。 他看向张强:“还有你,张强。现在你觉得是撬了我的女朋友,很得意是吧?” 张强眼神躲闪:“我……我没……” “以后她跟你结婚了,”李建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可以说,我提前给你戴了两年绿帽子。” “你!”张强猛地站起来。 “怎么?”李建军看着他,“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两个,一个撬兄弟墙角,一个脚踏两条船,还真是绝配。”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所有人:“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跟周婷已经分手,以后没有任何关系。她爱跟谁好跟谁好,爱要多少青春补偿费都行。但别来找我。” 他又看向系主任和辅导员:“主任,老师,如果她们再骚扰我,我会报警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建军!你给我站住!”周婷母亲在后面喊。 李建军没停。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能听见办公室里周婷的哭声,她母亲的叫骂声,还有系主任的劝阻声。 但那些都跟他无关了。 他下楼,走出教学楼。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浩他们追了出来。 “建军,你没事吧?”王浩问。 “没事。”李建军说。 “周婷她妈也太不要脸了,”赵磊愤愤不平,“二十万?她怎么不去抢!” “就是,”陈帆也说,“明明是她女儿出轨,还有脸要钱。” 李建军笑了笑:“算了,不提他们了。” 他看了看时间,中午了。 “走,我请你们吃饭。” “真的?”赵磊眼睛一亮,“哪儿吃?” “校外新开那家川菜馆。” “走走走!” 四个人往校外走。 路上,李建军脑子里在想比特币的事。 股市那笔钱半个月后才能出来,但比特币现在就得开始布局了。 他得找找门路。 川菜馆里,四个人点了一桌子菜。 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还有几个素菜。 “建军,你真打算考公务员?”王浩边吃边问。 “嗯,试试。” “那你工作找了吗?” “还没,先准备考试。” 李建军没说真话。 他其实不需要找工作,但表面功夫得做。 “对了,”赵磊忽然说,“听说,张强那孙子,他爸的厂子真有问题。这两天税务局的人去查了。” 李建军挑眉:“哦?” “真的,”陈帆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税务局,听说的。张强他爸好像偷税漏税挺严重,搞不好要坐牢。” 李建军点点头。 他早就知道了。 脑中的能力早就提示过。 “活该,”王浩说,“这种人,就该治治。” 吃完饭,李建军结账。 四个人走出餐馆。 “建军,你搬哪儿去了?”赵磊问,“有空我们去你那儿玩。” “学府路那边,合租的。”李建军报了地址,“有空来坐。” “行。” 分开后,李建军没直接回去。 他去了趟网吧。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登录那个比特币论坛。 找到上午记下的联系方式,加了对方的qq。 对方在线。 “买比特币?”对方问。 “对,什么价?” “现在45元一个,最少买10个。” “我要买的多,能便宜吗?” “多少?” 李建军想了想:“先买1000个。”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1000个可以按40元算。但你要先付一半定金,收到币再付另一半。” “怎么交易?” “支付宝转账,我发你比特币钱包地址。” 李建军记下流程。 他没马上买。 还得再了解了解,确保安全。 从网吧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建军走在回租房的路上,脑子里盘算着。 股市,房产,比特币。 等这些都做起来,他的财富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周婷那样的女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 “建军,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们做了红烧肉。” “回,半小时后到。” “好,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加快脚步。 合租生活虽然条件一般,但至少有人做饭,有人说话。 第10章 涨停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五分,李建军准时打开股票软件。 集合竞价。 华光科技开盘价:3.70元。 直接涨停。 涨幅10%。 李建军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只是开始。 按他的记忆,这支股票会连续涨停23天,中间几乎没有回调。 他持仓163万股,成本价3.36元。 今天涨停价3.70元,浮盈已经超过55万。 一天。 一天56万。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种感觉,比中彩票还爽。 中彩票是运气,是一锤子买卖。 但炒股赚钱,是靠自己的判断,是可持续的。 他关掉软件,开始看书。 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教材:《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公共基础知识》。 考公务员得准备。 虽然他现在不缺钱,但考公是计划中的一环——那是他未来低调生活的保护色。 正看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封死涨停板,成交额1.2亿元。 李建军笑了笑,没理会。 继续看书。 上午十点,林薇薇敲门进来。 “建军,在复习呢?”她端着一杯热牛奶,“给你冲的,补补脑。” “谢谢。”李建军接过。 林薇薇没马上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桌上的书:“你真要考公务员啊?” “嗯。” “也挺好,稳定。”林薇薇说,“我要是考不上研,可能也去考公。” 她顿了顿:“对了,今晚张涛说请客吃饭,庆祝他项目完成,发了奖金。你去吗?” “去。” “那行,晚上六点,楼下那家湘菜馆。” 林薇薇走了。 李建军继续看书。 但脑子里却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张涛和杨晓丽很晚才回来,两人好像吵架了,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李建军隐约听见几句。 “……钱呢?奖金不是发了吗?” “……有急用……” “……什么急用比孩子还重要?” 然后就是哭声。 李建军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想,有点不对劲。 他集中精神,看向隔壁张涛他们的房间方向。 信息流自然浮现—— 【张涛,26岁,某科技公司程序员】 【近期状态:压力大,债务缠身】 【秘密:网络博彩欠债15万元,挪用项目奖金还债,妻子不知情】 【不良意图:计划灌醉室友陈雨、林薇薇,意图不轨】 李建军眼神一冷。 灌醉? 意图不轨? 他继续集中精神,想获取更多信息。 【具体计划:以庆祝为名,在酒中下药,制造醉酒假象,趁机猥亵】 【实施时间:今晚聚餐】 李建军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放下书,站起身。 走到客厅。 陈雨正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出来,笑了笑:“建军,休息会儿?” “嗯。”李建军在她旁边坐下,“陈雨,你晚上喝酒吗?” “喝酒?”陈雨愣了愣,“我不太会喝,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建军说,“张涛说请客,我以为要喝酒。” “应该会点啤酒吧,”陈雨说,“但我最多喝一杯。” “林薇薇呢?” “她酒量还行,但也不多喝。” 李建军点点头。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脑子里快速思考。 张涛这种人,表面看起来斯文老实,背地里居然干这种事。 欠赌债,挪用奖金,现在还想对合租的女生下手。 不能让他得逞。 直接揭穿?没证据。 提醒陈雨和林薇薇?她们未必信,还可能打草惊蛇。 李建军想了想。 他拿出手机,给王浩发了条短信:晚上有空吗?帮我个忙。 王浩很快回:有空,啥事? 李建军:晚上六点,学府路湘菜馆,假装偶遇我,一起吃个饭。 王浩:行,我带陈帆赵磊一起去? 李建军:好,人多点好。 人多,张涛就不敢乱来。 而且王浩他们几个在,能帮忙盯着。 安排完,李建军继续看书。 但心思已经不太集中了。 他时不时看一眼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依然封死涨停,封单有十几万手。 这意味着明天大概率还会涨停。 李建军心情好了些。 不管怎样,钱在涨。 这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四点,李建军出门了一趟。 他去了趟药店。 买了点解酒药,还有醒酒茶。 又去超市买了些饮料。 回到租房时,陈雨和林薇薇正在客厅看电视。 “建军,买这么多东西?”林薇薇问。 “晚上不是吃饭吗,买点饮料。”李建军把袋子放下,“还有解酒药,万一喝多了难受。” “你想得真周到。”陈雨笑。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陈雨长得清秀,性格也好,怎么就遇到张涛这种人了。 “对了,”他说,“晚上我几个室友也来,他们正好在附近,我叫他们一起了。” “好啊,人多热闹。”林薇薇说。 六点整,五个人下楼。 湘菜馆就在小区门口,走路三分钟。 张涛已经订好了包间,杨晓丽也在。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看起来有五个月左右。 “建军来了,坐坐坐。”张涛热情地招呼。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建军坐在陈雨旁边,对面是林薇薇。 服务员拿来菜单,张涛大方地说:“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张哥发财了?”林薇薇笑。 “项目奖金发了点。”张涛说着,看了李建军一眼,“建军,喝点什么?白酒还是啤酒?” “我不喝酒。”李建军说。 “不喝酒?男人怎么能不喝酒?”张涛劝道,“少喝点,没事。” “真不喝,要复习。”李建军坚持。 张涛有点失望,但没勉强,转向陈雨和林薇薇:“那两位美女呢?喝点?” 陈雨摇头:“我不太会喝。” “喝一点嘛,庆祝一下。”张涛拿起酒瓶,“这酒不错的,我特意带的。” 李建军注意到,那瓶白酒的包装已经拆了,瓶盖有些松动。 明显是开过的。 “张哥,”他开口,“你这酒是不是被你偷喝过了?” 张涛手一顿,表情有点不自然:“啊?没有啊,刚开的。” “我看看。”李建军伸手拿过酒瓶。 他集中精神。 信息浮现—— 【白酒,52度,已开封】 【添加成分:某镇静类药物,剂量足以致人昏睡】 李建军心里冷笑。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张哥,酒我真不能喝。我酒精过敏,一喝就进医院。” “啊?这样啊……”张涛讪讪地收回手。 “我也不喝了,”陈雨说,“我喝饮料吧。” “我也喝饮料。”林薇薇跟着说。 张涛的脸色有点难看。 但就在这时,包间门开了。 王浩、陈帆、赵磊走了进来。 “建军!这么巧!”王浩演技浮夸,“你也在这儿吃饭?” “是啊,一起?”李建军配合道。 “好啊好啊!” 三个人不客气地坐下。 包间里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气氛热闹起来。 张涛的表情僵硬了。 他准备的酒,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位是?”王浩看向张涛。 “合租的室友,张涛。”李建军介绍,“这是他妻子杨晓丽。” “幸会幸会。”王浩伸出手。 张涛勉强握了握。 接下来这顿饭,张涛全程不在状态。 他几次想劝酒,但王浩他们太能闹腾,一会儿要敬这个,一会儿要敬那个,根本不给机会。 李建军默默观察。 他看到张涛的手在桌子下面发抖。 看到他不时看向那瓶酒,眼神里全是懊恼。 看到杨晓丽疑惑地看着丈夫,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张涛挤出一个笑。 吃完饭,结账时张涛掏钱的动作很慢。 李建军瞥了一眼他的钱包。 里面只剩几张零钱。 看来那15万赌债,把他掏空了。 走出餐馆,王浩他们告辞离开。 张涛和杨晓丽先回去了。 陈雨和林薇薇走在后面,李建军陪着她们。 “今晚谢谢你的室友,”林薇薇说,“挺热闹的。” “嗯。”李建军应了一声。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张涛的背影,眼神很冷。 张涛今晚没得手,肯定还会找机会。 回到租房,各自回房。 李建军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依然是3.70元,涨停没打开。 浮盈:56万。 他截图保存,然后关掉。 又打开比特币论坛。 那个卖家在线。 李建军发消息:1000个比特币,明天交易。 对方回:好,怎么付? 李建军:分两次,先付一半,收到币付另一半。 对方:可以。 谈妥细节,李建军关掉电脑。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涛和杨晓丽又吵架了。 声音很小,但能听见。 “……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你别问了……” “……张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然后是哭声。 李建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11章 实习 早上八点半,手机响了。 李建军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辅导员。 他瞬间清醒了。 “喂,刘老师。” “李建军,实习通知下来了。”辅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天海集团,金融投资部,下周一报到。” 天海集团。 李建军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信息。 江州本地的民营企业,规模不小,主要做房地产和金融投资。在2012年还算可以,但后来因为扩张太快,资金链断裂,2016年就倒闭了。 不过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实习三个月,拿个证明,毕业用。 “好的,谢谢刘老师。” “地址和联系人我发你短信了,记得准时去。”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坐起来。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习惯性地先打开股票软件。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 华光科技开盘价:4.07元。 又涨停了。 涨幅10%。 李建军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第二天涨停。 持仓163万股,成本价3.36元。 现在股价4.07元。 浮盈:116万。 两天,116万。 这种感觉,像做梦,又不是梦。 他截了个图,保存到手机加密相册里。 然后关掉软件,起床洗漱。 卫生间里,他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一岁。 身家七百多万(现金加股票浮盈)。 三套大平层定金已付。 未来可期。 洗漱完,回到房间。 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毕业论文。 题目是《我国证券市场中小投资者保护机制研究》。 题目是他特意选的——既贴合专业,又贴合他现在的“身份”。 一个学金融的学生,对股票感兴趣,合情合理。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是比特币卖家的消息:今天交易吗? 李建军回:下午两点,网吧见。 对方:好。 他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写论文。 脑子里却在盘算。 比特币,按48元一个,1000个要4.8万元。 按现在的汇率,大概几千美刀。 比特币钱包已经注册好了,交易流程也研究清楚了。 下午去交易,没问题。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建军,吃早饭吗?”是林薇薇的声音。 “来了。” 李建军开门出去。 客厅里,陈雨和林薇薇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桌上摆着包子、油条、豆浆。 张涛和杨晓丽不在,应该是上班去了。 “张涛他们一早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李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下,拿起一个包子。 “建军,你实习单位定了吗?”林薇薇问。 “定了,天海集团。” “天海?”林薇薇眼睛一亮,“那家公司不错啊,我有个学长在那儿,听说待遇挺好。” “就是去混个证明。”李建军说。 “那也是好单位。”陈雨羡慕地说,“我实习那家公司小得很,天天打杂。” “都一样。”李建军咬了口包子。 “对了,”林薇薇忽然想起什么,“你毕业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在写。” “我写了一半,卡住了。”林薇薇叹气,“导师要求太高。” “慢慢来。” 三人边吃边聊。 吃完饭,李建军回房间继续写论文。 写到十一点,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封死涨停,成交额放大至1.5亿元。 李建军笑了笑,没理会。 下午一点半,李建军出门。 他背着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万现金——比特币交易要付一部分定金,他不想全走转账,留点现金备用。 网吧在两条街外,是个黑网吧,不用身份证。 李建军开了一台机器,坐在角落。 两点整,对方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程序员。 “李先生?”对方小声问。 “嗯。”李建军点头。 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 “钱带了吗?”对方问。 “带了。”李建军从背包里拿出两叠现金,每叠一万,“这是两万定金。收到币后,付剩下的。” 对方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 然后他操作电脑,登录一个国内的比特币交易网站。 “这是钱包地址,”他指着屏幕上一串字符,“1000个比特币,现在转给你。” 李建军也登录自己的钱包。 几分钟后,交易完成。 比特币钱包里显示:余额1000 btc。 李建军仔细核对了几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从背包里又拿出3叠现金。 “剩下的。” 对方接过钱,快速数了一遍,装进随身带的袋子里。 “合作愉快。”他说完,起身就走了。 李建军没马上离开。 他操作电脑,把比特币转到自己的冷钱包——这是更安全的存储方式,不联网,不容易被黑。 做完这些,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1000个比特币。 几年后,价值几亿。 这比炒股还暴利。 当然,风险也大——比特币波动剧烈,不是一般人能拿得住的。 但他能。 因为他知道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两点四十。 该回去了。 晚上还得准备实习的事 回到租房时,陈雨和林薇薇都不在。 客厅里空荡荡的。 李建军回房间,继续写论文。 写到五点多,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李建军同学吗?”一个女声,很甜。 “是我。” “我是天海集团金融投资部的柳依依,你的实习导师。下周一报到,有些事项要提前跟你说一下。” “好的,您说。” 柳依依简单说了报到时间、地点、需要带的材料。 声音很好听,语气也很温柔。 “对了,”她最后说,“我们部门最近在做一个投资项目,可能需要实习生帮忙做数据整理。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提前看看相关资料。” “什么项目?” “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股权投资,公司叫华光科技。” 李建军的手一顿。 华光科技? 他持仓163万股的那支? “怎么了?”柳依依问。 “没事,”李建军说,“我会提前了解的。” “好,那周一见。” “周一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天海集团要投资华光科技? 这可真是……巧了。 他打开电脑,搜索天海集团近期的投资动向。 果然,有新闻报道,天海集团旗下的一只基金,正在募集资金,准备布局新能源领域。 而华光科技,最近正好在炒锂电池概念。 虽然那是假消息,但市场信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笑了。 这实习,有意思了。 晚上七点,林薇薇回来了。 她敲了敲李建军的门:“建军,吃饭吗?我做了红烧排骨。” “好。” 李建军开门出去。 客厅里,陈雨也在,正帮着摆碗筷。 “张涛他们今晚不回来吃,”林薇薇说,“就咱们三个。” “好。” 三人坐下吃饭。 “建军,你实习导师联系你了吗?”林薇薇问。 “联系了,下周一报到。” “男的女的?” “女的,叫柳依依。” “柳依依?”林薇薇眨眨眼,“我听说过她,天海集团有名的美女投资经理,才二十八岁,特别厉害。” “哦。”李建军没什么反应。 “你见到她就知道了,”陈雨笑,“听说追她的人能排到江边。” “跟我没关系。”李建军说。 “也是,”林薇薇看着他,“你这样的,应该是别人追你。” 李建军没接话。 他低头吃饭。 脑子里却在想柳依依说的那个项目。 天海集团要投资华光科技。 如果成了,股价会涨得更疯。 不能让人发现他早就重仓了。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洗碗。 林薇薇在旁边擦桌子,时不时看他一眼。 “建军,”她忽然说,“你……有女朋友吗?” 李建军手一顿。 “没有。” “哦。”林薇薇点点头,没再问。 但眼神里明显有光。 第12章 请假 周一早上九点,李建军准时站在天海集团大楼下。 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进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白领,手里拿着咖啡,步履匆匆。 李建军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背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简历。 他走进旋转门,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你好,我找金融投资部的柳依依,我是来实习的。” “稍等。”前台拨了个电话,“柳经理,有位实习生找您……好的。” 她挂掉电话,对李建军露出职业微笑:“上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谢谢。” 李建军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镜子照出他的脸——年轻,帅气,但表情很平静。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开放式办公区。一排排工位,电脑屏幕闪烁,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有咖啡味和打印机油墨味混合的气息。 “李建军?”一个女声响起。 李建军转头。 然后愣住了。 柳依依站在不远处,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身材高挑,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看起来比电话里更年轻,也更漂亮。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手里拿着的一叠文件差点掉地上。 “柳……柳经理?”李建军试探着问。 柳依依猛地回过神,脸“唰”一下红了。 “啊……是,是我。”她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柳依依。” 李建军跟她握了握手。 她的手很软,但有点抖。 “你的工位在这边。”柳依依带着他往里走,脚步有点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建军跟在她身后。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尤其是男同事的目光,带着好奇,也带着点……敌意? 柳依依是部门里出了名的美女,单身,能力强,追求者不少。 现在突然带了个这么帅的实习生,难免引人遐想。 “这是你的位置。”柳依依指着一个靠窗的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账号密码贴在这儿。” “谢谢。” 李建军坐下。 柳依依站在旁边,没马上走。 她看着他打开电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柳经理?”李建军转头看她。 “啊?”柳依依回过神,脸更红了,“哦,那个……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十点半有个部门会议,你也要参加。” “好。” 柳依依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我的天……”她捂住脸,“怎么这么帅……”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李建军那张脸,那种气质,完全就是她的理想型。 冷静,冷静。 她走到办公桌前,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打开电脑,准备看今天的股市行情。 手还是有点抖。 点开交易软件,登录账户。 部门有一个小资金账户,用来做短线练习,金额两百万。平时都是她在操作,盈亏不算业绩,主要是练手。 今天该买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李建军那张脸。 鼠标胡乱点着。 突然,她不小心点到了“全仓买入”。 买入对象:江州电池。 确认。 交易成功。 200万资金,全部买入了江州电池这支股票。 柳依依傻眼了。 “完了完了……”她赶紧想撤单,但已经成交了。 江州电池现在股价5.2元,她买了将近38万股。 这支股票最近一直不温不火,基本面一般,没什么亮点。 她怎么会买这个? 柳依依欲哭无泪。 两百万虽然不是大钱,但要是亏了,面子上过不去。 她正懊恼,突然,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快讯:江州电池与某新能源车企签订战略合作协议】 柳依依一愣。 紧接着,股价开始跳动。 5.3元。 5.5元。 5.8元。 6.0元! 涨停了! 柳依依眼睛瞪得滚圆。 涨停? 江州电池涨停了? 她赶紧查了一下。 原来那家新能源车企是国内新崛起的品牌,正在大力布局电动车。江州电池是他们的电池供应商,这个消息一出,股价直接起飞。 柳依依看着账户浮盈:200万变成了220万,一天赚20万。 虽然不多,但这是意外之喜。 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然后笑了。 “运气真好……” 她看向玻璃墙外,李建军正坐在工位上,低头看资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柳依依心里一动。 难道……是沾了他的好运? …… 十点半,部门会议。 李建军跟着其他同事进了会议室。 长条桌,坐了十几个人。柳依依坐在主位,旁边是部门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新来的实习生,李建军。”柳依依介绍,“江州大学经管系的。” 李建军站起来,简单打了个招呼。 他坐下时,感觉有几道目光在打量他。 会议内容主要是讨论华光科技的投资项目。 总监说:“华光科技这家公司,最近锂电池概念炒得很热。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有投资价值。柳经理,你负责跟进。” “好的。”柳依依点头。 李建军默默听着。 他知道这个项目最后会黄——因为华光科技的锂电池技术是假的,根本没什么突破。 但天海集团不知道,投了几千万进去,最后血本无归。 这也是天海集团后来倒闭的原因之一。 “李建军,”总监忽然点名,“你是实习生,也跟着学习学习。帮忙整理一下华光科技的财务数据。” “好的。”李建军应道。 会议结束后,李建军回到工位。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心里却在盘算。 这个实习,得早点结束。 不是怕辛苦,是没必要。 他现在每天股票涨几十万,坐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整理数据,纯粹是浪费时间。 有这时间,不如回家陪陪父母,或者多看几本书。 正想着,柳依依走了过来。 “建军,”她叫得很自然,像认识很久似的,“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你熟悉一下食堂。” “好。” 中午十二点,两人坐电梯下楼。 食堂在二楼,自助餐形式,种类挺多。 李建军打了几个菜,和柳依依找了张桌子坐下。 “还习惯吗?”柳依依问。 “还行。”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柳依依看着他,“对了,你股票玩吗?” 李建军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偶尔看看,不太懂。” “今天早上我手滑,不小心全仓买了江州电池,”柳依依笑,“结果涨停了,赚了20万。” “那运气不错。” “是啊,”柳依依眨眨眼,“感觉你来了之后,我运气都变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 李建军没接。 他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办公室。 下午没什么事,李建军继续整理数据。 三点多,他去茶水间倒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熟悉。 “……依依姐,我真没想到能跟您一个部门实习。” 是周婷的声音。 李建军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也是碰巧分过来的,”周婷继续说,“以后还请依依姐多关照。” 然后是柳依依的声音:“好好干就行。” “对了依依姐,”周婷又说,“您知道李建军也来实习了吗?就那个新来的男生。” “知道,怎么了?” “他……”周婷压低声音,“他是我前男友,人品不太好,您小心点。” 李建军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进去,转身回了工位。 坐下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请假申请。 理由:家里有事,需要请假一周。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走到柳依依办公室门口。 敲门。 “请进。” 李建军推门进去。 柳依依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有事?” “柳经理,我想请一周假。”李建军把请假条递过去。 柳依依愣了一下:“一周?刚来就请假?” “家里有点急事。”李建军说。 柳依依看着请假条,又看看他。 “很重要的事?” “嗯。” “……好吧。”柳依依签了字,“早点回来。” “谢谢。” 李建军拿着请假条出来,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 “小李,这就走了?” “嗯,请假。” 他收拾好东西,背着背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看了眼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4.48元,又一个涨停。 浮盈:183万。 三天,183万。 李建军笑了笑,收起手机。 电梯到一楼。 他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身上。 回头看了眼高耸的玻璃大厦。 实习? 算了。 每天几十万进账,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有那时间,不如回家陪陪父母。 或者……想想怎么赚更多的钱。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火车站。” 第13章 回家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小时。 李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 上一世,他很少回家。 工作忙,压力大,每个月那点工资刨去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所剩无几。回家一趟路费不少,还得给父母买东西,给亲戚孩子红包。 一年也就回一两次。 每次回去,看着父母越来越白的头发,越来越深的皱纹,心里都堵得慌。 尤其是父亲那次生病,需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钱,他东拼西凑,最后还差两万,是弟弟李建民把准备结婚的钱拿出来的。 后来手术做了,人救回来了,但父亲身体大不如前,再也不能干重活。 那是李建军心里永远的痛。 火车到站。 李建军提着个简单的行李袋下车。 家乡是个小县城,火车站破破旧旧的,站台上挤满了人。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四月的家乡,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嫩绿,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的香味,还有一点煤烟味。 李建军走到公交站,等车。 12路公交车,能直接到他们家那片老厂区。 车来了,投币一块钱。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包子铺还在,老板娘正忙着揉面。 那家他高中时常去的书店,门面已经重新装修了,但招牌没换。 那个十字路口,父亲曾在那里等他放学,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永远干干净净。 李建军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分钟,到站了。 李建军下车,走进那片熟悉的家属院。 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他家在四楼,东户。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剥落,扶手上积了灰。 他一步步上楼。 走到四楼,站在402门前。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但贴得整整齐齐。门把手有些锈迹,但擦得很干净。 他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门立刻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建军?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李建军进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小小的客厅,沙发已经磨破了边,用布盖着。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脑袋,遥控器用透明胶缠着。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里的他还是高中生,笑得傻乎乎的。 “爸呢?”李建军问。 “还没下班,六点才回来。”母亲关上门,上下打量他,“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点。” “瞎说。”母亲不信,“等着,妈给你炖排骨。” 她快步走进厨房。 李建军把行李袋放下,走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堆着高中课本,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母亲一直保持着原样,像是在等他随时回家。 李建军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 干净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这一刻,他真的回家了。 重生后第一次回家。 六点十分,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建军回来了?”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惊讶。 李建军起身走出房间。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工装,身上有些油污。他看起来比李建军记忆中年轻些,头发还没全白,背也没那么驼。 “爸。” “你怎么回来了?”父亲皱眉,“请假了?” “这不是实习了吗?想爸妈了。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 “胡闹!”父亲板起脸,“刚实习就请假,给人印象多不好!” “行了行了,”母亲从厨房端菜出来,“孩子回来你不高兴?一进门就训人。”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去卫生间洗手,换了身干净衣服。 三人围坐在小餐桌旁。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都是李建军爱吃的。 “吃吧。”母亲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李建军埋头吃饭。 熟悉的味道。 母亲做的菜,永远是这个味道。 “实习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在天海集团,金融投资部。” “天海?”父亲点点头,“那公司听说过,挺大的。好好干,争取留下来。” “嗯。”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你跟周婷那姑娘怎么样了?好久没听你提了。” “分了。”李建军说得很平静。 “分了?”母亲一愣,“为什么?那姑娘不是挺好的吗?” “不合适。” “你这孩子……”母亲想说什么,被父亲打断了。 “分就分了,年轻人的事,咱们别管。”父亲说,“吃饭。”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洗碗。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 母亲在旁边织毛衣。 “妈,这都什么季节了还织毛衣?”李建军一边擦碗一边问。 “给你弟织的,”母亲说,“他今年冬天就能穿了。” 李建军手一顿。 弟弟李建民,比他小两岁,现在在省城读大专,学汽修。 上一世,弟弟为了给父亲治病,把结婚的钱都拿出来了,后来婚事黄了,女朋友也吹了。他直到三十五岁才结婚,娶了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女人。 洗完碗,李建军坐到父亲旁边。 “爸,妈,”他开口,“我现在实习了,马上开始挣钱了。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们转钱,你们不用那么辛苦了。”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傻孩子,你自己刚工作,钱自己留着。我们有工资,够用。” “不够。”李建军说得很认真,“我知道你们省吃俭用,爸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妈你又没正式工作,接点零活能挣多少?” 父亲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顿了顿。 上一世他是后来才知道的。母亲为了补贴家用,一直在服装厂接零活,剪线头,钉扣子,一天干十个小时,才挣二三十块钱。 “我猜的。”李建军说,“反正以后我每月给你们转三千。” “三千?”母亲吓了一跳,“你实习才挣多少?” “我有办法。”李建军没说具体,“我给,你们就收着,该花就花,别省。”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李建军心里一紧。 但他面上很平静:“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太辛苦。我长大了,该孝顺你们了。” 父亲没再问。 但眼神里的疑虑没散。 晚上九点,李建军回到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拿出手机。 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4.48元,浮盈183万。 他截了个图,保存。 然后又打开银行App。 从建行卡里转了五千到父亲的银行卡。 备注:生活费。 转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中彩票的事,不能说。(中奖就有人来借,还是借了不想还的那种,只要他们缺钱。就会想到,那谁谁谁中彩票了。 他有钱!找他借。 ) 炒股的事,也不能说。 得保持低调。 至少在考上公务员之前,不能露富。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发来的短信:建军,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李建军回:不用,谢谢柳经理。 柳依依:别客气,有事随时联系我。 李建军:好。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一切都很真实。 这就是家。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等股票那笔钱出来,该给家里做点什么。 先给父母换套房子。 这老房子太旧了,没电梯,冬天冷夏天热。 再给弟弟存笔钱,让他好好学技术,将来开个汽修店。 还有……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父母住进了新房子,笑容满面。看见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被母亲的做饭声吵醒。 他起床,洗漱。 吃早饭时,父亲已经去上班了。 母亲给他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 “妈,你今天还去服装厂吗?”李建军问。 “去啊,约好了今天交货。” “别去了,”李建军说,“以后都别去了。” “那怎么行,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就闲着,”李建军很坚持,“在家休息,养养身体。钱的事有我。” 母亲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建军,你……你真的长大了。” 李建军握住母亲的手:“妈,以前你们养我,以后我养你们。” 这话说得郑重。 母亲眼泪掉下来,赶紧擦掉。 “好,好……” 吃完早饭,李建军出门了。 他没说去哪。 他去了县城的几个新楼盘。 2012年,县城房价还不贵,一平米两三千。好点的小区也就四千出头。 他看中了一个新开的楼盘,叫“锦江家园”。 环境不错,有电梯,有绿化,离医院和超市都近。 他看中一套三室两厅,128平米,总价38万。 全款的话,能打95折。 李建军算了算,36万出头。 他没马上买。 得等股票那笔钱出来。 还得找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公司发了奖金,或者投资赚了点小钱。 不能太突兀。 第14章 意外喜宴 从售楼部出来,李建军沿着街慢慢走。 四月的县城,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他没什么具体目的地,就是想走走。 看看这座小城,看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走着走着,前面热闹起来。 一家叫“福满楼”的酒店门口,摆满了花篮。红色的彩虹门上写着烫金大字:恭贺新郎王磊、新娘刘倩新婚之喜。 李建军扫了一眼,没在意。 王磊? 这名字有点熟。 但他没多想,打算绕过去。 刚转身,身后有人喊:“李建军?” 声音带着不确定。 李建军回头。 一个微胖的男生站在酒店门口,穿着西装,胸前别着“伴郎”的牌子。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几秒,眼睛瞪圆了。 “真是你?李建军!” 李建军也认出来了。 张凯。 高中同学,坐在他后桌两年。高考后去了外地读大专,后来听说在南方打工。 “张凯?”李建军走过去。 “我去!真是你!”张凯激动地拍他肩膀,“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江州上大学吗?” “回来看看爸妈。” “太巧了!”张凯拉着他就往里走,“今天王磊结婚,咱们班来了好多人,你正好赶上!” 王磊? 李建军想起来了。 高中班长,学习挺好,人缘也好。后来考了师范,回县城当了老师。 “我……我没准备。”李建军说。 “准备什么呀,人来了就行!”张凯不由分说把他拉进酒店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正前方是舞台,背景板上是婚纱照,新郎王磊戴着眼镜,笑得有点憨。新娘刘倩李建军不认识,但看着挺秀气。 “建军来了!”张凯喊了一嗓子。 好几桌人都转过头。 “哟,李建军!” “真是他!” “越来越帅了啊!” 几个男生围过来,都是高中同学。有认出来的,有叫不上名字但脸熟的。 李建军被他们拉到一桌坐下。 “建军,你现在在哪儿呢?”一个男生问。 “江州大学,快毕业了。” “牛逼啊,重点大学!” “一般。”李建军笑笑。 他看了眼这桌人。 大部分都是高中同学,有几个女生也在,正偷偷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张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看见没?好几个暗恋你的女生都来了,你小心点,别被她们灌醉了。” 李建军一愣。 “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凯继续小声说,“你这长相,太帅,没有一个女人不心动。梦里不知道把你嗯蹂躏了多少遍了。” 这话说得。 李建军有点尴尬。 “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张凯嘿嘿笑,“你看那边,林小雨,高中给你写过情书那个,现在在银行上班,还单着呢。” 李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斜对面那桌,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正往这边看。见他看过去,赶紧低头,脸都红了。 确实是林小雨。 高中时文文静静的一个女生,成绩中上,不太爱说话。 李建军记得,毕业前她确实塞了封信给他,但他当时有女朋友(大学就分了),就没回应。 后来再没联系。 “还有那个,”张凯又指向另一桌,“陈露,咱们班文艺委员,现在在县文化馆工作。听说相亲好多次都没成,心里还惦记你呢。” 李建军头皮发麻。 “行了,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张凯笑,“但你今天可跑不掉了,这么多人,不喝几杯说不过去。” 正说着,婚礼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说开场白,新郎新娘入场,交换戒指,敬茶改口。 流程走完,开席。 菜一道道上来。 李建军这桌都是年轻人,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来,建军,好久不见,喝一个!”一个男生举杯。 “我不喝酒,喝饮料吧。”李建军说。 “那不行,必须喝!” “真不能喝,酒精过敏。” “少来,高中毕业聚会你明明喝了!” 李建军有点头疼。 他确实能喝点,但现在不想喝。 正推辞着,旁边桌那几个女生过来了。 带头的是陈露,高中时就很活泼,现在更会打扮了。她穿着条红裙子,化了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李建军,好久不见啊。”她端着酒杯,“不跟我们喝一杯?” “我真不能喝……” “就一杯,意思意思。”陈露不依不饶。 其他几个女生也围过来,叽叽喳喳的。 “建军,你现在好帅啊!” “在大学肯定很多人追吧?” “有女朋友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建军被围在中间,有点招架不住。 张凯在旁边偷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时,新郎新娘来敬酒了。 王磊看到李建军,很惊喜:“建军!你也来了!太好了!” “恭喜。”李建军站起来。 “谢谢谢谢!”王磊拍拍他肩膀,“一会儿别走啊,咱们好好聊聊。” 敬完酒,王磊被拉去其他桌了。 陈露她们还不走,非要跟李建军碰杯。 李建军没办法,倒了小半杯啤酒:“就这些,多了真不行。” “行行行,碰一下!”陈露笑得很开心。 喝完,几个女生终于回自己桌了。 但眼神还时不时飘过来。 李建军松了口气。 张凯凑过来,坏笑:“怎么样?感受到热情了吧?” “滚。” “哈哈,这才哪到哪,”张凯说,“一会儿还有游戏环节,伴郎伴娘要上去玩的。你虽然不是伴郎,但就凭你这张脸,肯定会被拉上去。” 李建军心里一紧。 果然,饭吃了一半,司仪上台了。 “下面我们玩几个小游戏,热闹热闹!请新郎新娘的伴郎伴娘团上台!” 六对伴郎伴娘上去了。 司仪看了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忽然停在李建军身上。 “那位帅哥!对,就是你!能不能也上来帮个忙?我们这边伴郎少一个!”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建军想拒绝,但张凯已经把他推起来了。 “去去去,帮帮忙!” 没办法,李建军只好上台。 他一上去,台下就响起一阵吸气声。 几个伴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好帅!” “这谁啊?新郎朋友?” “爱了爱了,真的好帅!” 声音不大,但李建军能听见。 司仪也笑了:“这位帅哥怎么称呼?” “李建军,新郎的高中同学。” “好,李同学,麻烦你站到伴郎队伍里。” 游戏开始了。 第一个游戏是“爱的传递”。 伴郎伴娘面对面站两排,用嘴传递一张扑克牌。不能用手,牌掉了要重来。 李建军被安排和一个伴娘一组。 那伴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粉色礼服,长得挺可爱。看到李建军站到她对面,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叫刘悦,新娘的表妹。”她小声说。 “你好。”李建军点头。 游戏开始。 第一对很快传完了,扑克牌传到李建军前面那对。 然后轮到他和刘悦。 刘悦咬着扑克牌的一角,凑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李建军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能看见她颤抖的睫毛。 台下的起哄声越来越大。 “近点!再近点!” “对,就这样!”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微微低头,用嘴接过扑克牌的另一角。 两人的嘴唇几乎碰到。 刘悦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传完,她赶紧退开,捂着脸。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好!下一对!” 第二个游戏更离谱。 “亲密问答”。 伴郎背伴娘,伴娘回答问题。答错了要做俯卧撑。 李建军又被点名了。 这次是一个叫孙婷的伴娘,个子娇小,但很大胆。她直接跳到李建军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建军哥,你可要背稳了哦。”她在耳边说,热气喷在脖子上。 李建军浑身一僵。 “问题来了!”司仪大声说,“请问,新娘今天穿的内衣是什么颜色?” 这什么问题! 孙婷想了想,不确定地说:“红色?” “错!是白色!”司仪笑,“做俯卧撑!十个!” 李建军只好把孙婷放下来,做俯卧撑。 他身体好,十个很轻松。 但台下起哄声更大了。 “再来十个!” “不行,得二十个!” 孙婷坐在他背上,笑得花枝乱颤。 好不容易做完,李建军赶紧站起来。 他想下台,但司仪不让。 “别急别急,还有最后一个游戏!” 最后一个游戏叫“爱情告白”。 伴郎要对伴娘说一段情话,伴娘打分,分数最低的要接受惩罚。 李建军头皮发麻。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伴娘。 刘悦害羞地低着头。 孙婷大胆地看着他。 还有其他几个,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李同学,到你了!”司仪把话筒递过来。 李建军拿着话筒,脑子飞速运转。 说什么? 他看了眼台下。 张凯在拼命给他使眼色,意思是随便说点。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那个……祝你幸福。” 就五个字。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爆笑。 “太敷衍了吧!” “不行不行,重说!” 伴娘们也不干了。 “建军哥,你这也太随便了!”孙婷嘟嘴。 刘悦小声说:“可以……可以说给我听吗?”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希望你以后遇到真正对你好的人。” 还是敷衍。 但比刚才好点。 司仪笑:“好了好了,不为难帅哥了。打分吧!” 伴娘们打分。 刘悦给了10分。 孙婷给了9分。 其他几个也都不低。 李建军逃过一劫。 游戏终于结束。 他赶紧下台,回到座位。 张凯笑得直拍桌子:“建军,你可以啊!那几个伴娘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吃了!” “闭嘴。”李建军喝了口饮料压惊。 婚礼继续进行。 但李建军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有伴娘的,有高中女同学的。 他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他赶紧起身告辞。 王磊拉着他:“建军,留个电话,以后常联系。” “好。” 李建军留了号码,快步走出酒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 他沿着街往回走,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手机震了。 是张凯发来的短信:建军,林小雨跟我要你电话,我给不给? 李建军回:别给。 张凯:陈露也要。 李建军:都不给。 张凯:行,我帮你挡着。不过你以后回来可得小心点,这帮女的虎视眈眈呢。 第15章 回村帮忙 李建军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建军,你去哪转悠了一天?也不知道说一声。”母亲站起来,脸上有担忧。 “碰到高中同学结婚,去喝了个喜酒。”李建军放下背包。 “哦,那还行。”母亲松了口气,“对了,你爸回村了。村里老张头没了,正好你在家,得去帮忙。” 李建军愣了一下。 老张头? 他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 是村里的一个孤寡老人,住村西头那间土坯房。上一世,老人好像就是这个时间走的,无儿无女,后事是村里人帮着办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母亲叹气,“你爸下午接到电话就回去了。这种事儿只要是赶上了,都得去。人死了一般都抬到山上放洞里去,全村的人每家都要回来一个。” 这是他们老家的习俗。 老人去世,尤其是孤寡老人,全村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帮忙。抬棺上山,挖坑下葬,都是村里人一起干。 “明天一早咱们也得回去。”母亲说,“你请了几天假?” “一周。” “那来得及,后天就能回来。” 李建军点点头。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4.93元,又一个涨停。 浮盈:256万。 五天,256万。 李建军截了个图,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钱再多,面对生死,都显得苍白。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老张头他印象不深。 只记得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总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晒太阳。他小时候调皮,从树上摔下来,还是老张头把他背回家的。 后来老人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就很少出来了。 没想到,这就走了。 李建军闭上眼睛。 重生后第一次直面死亡。 有点不真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李建军和母亲就起床了。 简单吃了点早饭,带上几件衣服,坐上了去乡下的中巴车。 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赶早去县城卖菜的村民,篮子里装着蔬菜鸡蛋,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和汗味。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多分钟,到站了。 不是终点站,只是路边的一个招呼站。 李建军和母亲下车,沿着一条土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已经开始灌浆。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不高,但郁郁葱葱。 村子就在山脚下。 几十户人家,房屋错落。大多是红砖房,也有几间老旧的土坯房。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枝繁叶茂。 树下摆着几个花圈,白色黄色的纸花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已经有村民聚在那里了。 “建军他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母亲快步走过去。 李建军跟在后面。 村民们围上来,都是熟面孔。 “建军也回来了?长这么高了!” “在城里上学就是不一样,真精神!” “听说在江州上大学?有出息!” 李建军一一打招呼。 这些叔叔阿姨,他大多都认识。小时候没少在他们家蹭饭吃。 “你爸在祠堂那边。”一个堂叔说,“你们过去吧。”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个老旧的瓦房。平时锁着,只有红白喜事才开。 李建军和母亲走过去。 祠堂门口已经搭起了棚子,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妇女在洗菜切菜,准备中午的饭菜。 父亲李建国看见他们,走过来。 “来了。”他脸色疲惫,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守了一夜。” “你去歇会儿吧。”母亲说。 “不行,一会儿要上山。” 按照习俗,老人的遗体要在祠堂停一天,第二天早上抬上山。 今天就是要抬上山的日子。 李建军看到祠堂里摆着一口薄木棺材,黑漆漆的。棺材前点着长明灯,香炉里插着香。 老张头的遗像摆在正中,是张黑白照片,老人笑得有点拘谨。 李建军走过去,点了三炷香,拜了拜。 “建军,一会儿你跟着上山。”父亲说,“年轻力壮,帮着抬棺。” “好。” 上午九点,人差不多到齐了。 村里每家每户都来了人,老的少的,几十号人。 主事的是村里的老支书,七十多岁了,但精神还好。 “人都齐了,那就上山吧。”老支书说。 八个青壮年站出来,包括李建军。 棺材用麻绳捆好,中间穿上两根粗木杠。 “起棺!” 八个人同时用力,棺材离地。 “走!” 队伍出发了。 最前面是捧遗像的——是个远房侄子,勉强算亲戚。 然后是抬棺的八个人。 后面跟着全村的人。 唢呐吹起来了,哀乐在清晨的山路上回荡。 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都是羊肠小道,有些地方还要爬坡。 棺材很沉。 李建军走在右前方,肩膀顶着木杠。他能感觉到棺材的重量,也能感觉到其他七个人的吃力。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 但他没吭声。 这是应该的。 老人无儿无女,他们这些村里人,就是他的亲人。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山腰的一个天然岩洞,本地人叫“仙人洞”。洞不深,但干燥,适合存放棺木。 老辈人的习俗,孤寡老人或者意外去世的,先放洞里,三年后再正式下葬。 “落棺!” 棺材慢慢放下,推进洞里。 “封洞!” 几个村民用石块把洞口封住一半,留个口子通风。 “烧纸!” 纸钱点起来,火光跳跃。 所有人都跪下,磕了三个头。 仪式就算完成了。 下山时,气氛轻松了些。 “建军,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一个堂哥问。 “还在实习。” “实习好啊,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也可能考公务员。” “公务员好,铁饭碗!”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 祠堂外的棚子里摆开了流水席。 帮忙的人都可以吃,八菜一汤,有荤有素。 李建军和父母坐一桌。 刚坐下,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发来的短信:建军,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需要延长假期吗? 李建军回:不用,后天就回去。 柳依依:好,注意安全。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 是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盘中涨停,报价5.42元。 第六个涨停。 浮盈:336万。 李建军心里算了一下。 163万股,成本3.36元,现价5.42元。 每股赚2.06元。 总共赚335万多。 六天,三百多万。 这钱来得太快,像做梦。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收起了手机。 “建军,谁啊?”母亲问。 “实习单位的领导,问什么时候回去。” “哦,那你后天就走吧,别耽误工作。” “嗯。” 吃完饭,帮忙收拾桌椅碗筷。 下午没什么事了,李建军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变化不大。 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些老路。 他走到村西头,老张头那间土坯房前。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已经褪色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很少回村。后来父母搬到县城,就更少回来了。 老张头的事,他早就忘了。 这一世,因为请假回家,正好赶上。 也许是缘分。 他走进屋里。 集中精神,扫视了一圈。 信息流浮现—— 【土坯房,建于1978年,墙体开裂,属于危房】 【屋内无贵重物品】 【但东墙第三块砖后有暗格,内藏一个小铁盒】 李建军一愣。 他走到东墙前,仔细看了看。 墙是土坯的,砖块不规则。他数到第三块,用手摸了摸。 砖是松动的。 他小心地把砖抽出来。 后面果然有个小洞,里面放着个生锈的铁盒子。 李建军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 他小心展开。 是地契。 准确说,是解放前的地契,写着“张家坳东山坡地三亩,归属张有福”。 张有福应该是老张头的父亲。 地契下面还有一张纸,是手写的遗嘱。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张大山无儿无女,死后所有财产归村里所有。东山坡那三亩地,若是以后值钱了,卖的钱给村里修路。” 落款是十年前。 李建军看着这张纸,心里五味杂陈。 老人什么都想到了。 他收起地契和遗嘱,走出屋子。 找到老支书。 “支书,我在老张头屋里找到了这个。” 老支书接过地契和遗嘱,看了半天,眼睛红了。 “这老张……什么都想着村里。” “东山坡那三亩地在哪儿?”李建军问。 “就在后山,离仙人洞不远。”老支书叹气,“那是块荒坡,种不了庄稼,不值钱。” 李建军心里一动。 他集中精神,想着东山坡那片地。 信息流浮现—— 【东山坡地,面积三亩,土质贫瘠】 【但地下五米处有优质山泉水脉,水质达到矿泉水标准】 【未来三年内,某矿泉水品牌会在此建厂,征地补偿标准为每亩20万元】 李建军眼睛亮了。 三亩地,每亩20万,就是60万。 对村里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支书,”他说,“这地先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有啥用啊,荒着也是荒着。” “说不定有人来投资呢。” 老支书摇头笑:“咱们这穷山沟,谁来投资?” 李建军没多说。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到时候,老张头的遗愿就能实现了。 修路。 让村子通上水泥路。 这是他能为村里做的一点事。 也是为老张头做的一点事。 第16章 祖宅秘藏 从老支书家出来,李建军往自家老宅走。 李家祖宅在村东头,是爷爷那辈盖的青砖瓦房,算起来也有五六十年了。父母搬到县城后,这房子就空着,偶尔回来打扫一下。 院墙有些斑驳,门上的锁锈迹斑斑。 李建军刚走到门口,父亲李建国就从里面出来了。 “建军,正好你来了。”父亲手里拿着把扫帚,“趁着这次回来,咱们把老宅清理清理。里面灰大,好多年没收拾了。” “好。” 李建军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都快到膝盖了。青砖铺的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也钻出草来。 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 屋顶的瓦片有些碎了,窗棂上的窗纸也破了几个洞。 “先从正屋开始吧。”父亲说。 两人进了正屋。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木柜。都积了厚厚的灰。 “这桌子还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父亲摸着桌面,“当年可是好木头,现在都不多见了。” 李建军集中精神,看向那张八仙桌。 信息流浮现—— 【花梨木八仙桌,清末民初制品,保存完好】 【市场价值:约8-12万元】 他心里一跳。 一张桌子就值十多万? “爸,这桌子以后搬城里去吧。”他说。 “搬城里干啥?又用不上。”父亲摇头,“就放这儿吧,老物件,留着念想。” 李建军没多说。 他开始扫地,擦桌子,清理墙角蛛网。 灰尘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干了半个多小时,正屋清理得差不多了。 “歇会儿吧。”父亲坐到门槛上,点了根烟。 李建军也坐下来。 他看着这个院子,这个老宅。 上一世,这房子一直空着,后来村里修路要拆迁,补偿了五万块钱。父母觉得划算,就签字了。 再后来,这里通了水泥路,变成了农家乐聚集区。 那五万块,在县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建军,”父亲忽然说,“你实习那单位,真能留下?” “应该能。” “那就好。”父亲吐了口烟,“咱们家没背景,没门路,你能靠自己找个好工作,爸就放心了。”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里有点堵。 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临退休还是个普通工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有出息。 上一世,他让父亲失望了。 这一世,不会了。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开始清理厢房。 左边厢房以前是厨房,现在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右边厢房是仓库,放了些旧家具和破烂。 李建军走进右边厢房。 里面更暗,只有一个小窗户,还被杂物挡住了光。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柱扫过,灰尘在光里飞舞。 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还有个老式梳妆台,镜子都裂了。 李建军集中精神,扫视整个房间。 信息流开始浮现—— 【厢房,建于1958年,墙体结构完好】 【地下三米处有密室,面积约25平方米】 【密室内存有:金元宝87个,银元宝142个,各类瓷器46件】 【另有两大缸,内藏字画百余幅,用油纸包裹保存良好】 李建军整个人僵住了。 密室? 金元宝? 字画? 他心脏狂跳,手都有点抖。 “建军,看什么呢?”父亲在外面问。 “没……没什么。”李建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爸,这厢房地底下是不是空的?我听着声音不对。” “空的?”父亲走进来,用脚踩了踩地面,“不会吧,这房子建的时候我就在,没听说有地下室。” “但我听着像。”李建军坚持,“要不咱们挖开看看?” “挖什么挖,”父亲摇头,“好好的地面,挖坏了还得修。” “万一底下有东西呢?”李建军说,“咱们祖上不是地主吗?说不定藏了宝贝。” 父亲愣了一下。 李家祖上确实算小地主,爷爷的爷爷那辈,家里有几十亩地。后来土改,地都分了,家道就中落了。 “不可能,”父亲还是摇头,“要有宝贝早被发现了,还能等到现在?” “那不一定。”李建军说,“咱们就挖一小块看看,不行再填上。” 父亲看他这么坚持,有点动摇。 “你真觉得底下有东西?” “我觉得有。” “……行吧,那就挖挖看。” 两人找来铁锹和镐头。 李建军根据脑中的信息,确定了密室入口的位置——在墙角那个破梳妆台下面。 “就这儿。”他用脚点了点。 父亲将信将疑,但还是挥起镐头。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很硬。 挖了十几分钟,才挖下去半米。 “你看,啥也没有。”父亲停下来擦汗。 “再挖深点。”李建军接过镐头,继续挖。 又挖了半米。 镐头突然“咚”的一声,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李建军赶紧蹲下,用手扒开土。 是一块青石板。 “还真有?”父亲也蹲下来,两人一起把石板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石板一米见方,很厚。 边缘有缝隙,应该是活动的。 李建军找到缝隙,用铁锹撬。 石板动了。 两人用力,把石板掀开。 下面是个黑乎乎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涌上来。 父亲愣住了。 李建军用手电筒往下一照。 台阶是青砖砌的,很陡,大概十几级。 “我下去看看。”他说。 “小心点!”父亲紧张地说。 李建军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也是青砖的,摸上去冰凉。 走了大概三米深,到底了。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 。‘ 是个不大的空间,长方形,大概二十多平米。 然后,李建军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景象。 靠墙摆着几排木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金元宝。 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另一个架子上是银元宝,白花花的。 还有几个架子摆着瓷器——花瓶、碗盘、罐子,造型精美,釉色莹润。 墙角放着两个大陶缸,半人高,缸口用蜡封着。 李建军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他走到金元宝前,拿起一个。 沉甸甸的,底面刻着字:“光绪年制,足金拾两”。 十个金元宝。 他又拿起一个银元宝,刻着“宣统年制,足银伍拾两”。 五十两银元宝。 他走到瓷器前,集中精神。 信息流浮现—— 【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真品,保存完好】 【市场价值:约80-120万元】 【清雍正粉彩花鸟纹碗一对,真品】 【市场价值:约30-50万元】 【明万历五彩鱼藻纹罐,真品】 【市场价值:约60-90万元】 李建军手都在抖。 他又走到那两个大缸前。 用随身带的小刀刮开封蜡,打开缸盖。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卷轴。 用油纸一层层包裹着。 他小心取出一卷,打开油纸。 里面是幅画。 手电筒照上去。 画面是山水,笔墨淋漓,意境深远。 落款:八大山人。 李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八大山人? 明末清初那个画家? 他赶紧又取出一卷。 这幅是书法,行书,笔力遒劲。 落款:文徵明。 再取一卷。 唐寅。 再一卷。 郑板桥。 李建军感觉腿都软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些字画,随便一幅,都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而这里有两缸。 上百幅。 “建军!下面怎么样?”父亲在上面喊,声音焦急。 “爸……你下来看看。”李建军声音有点抖。 父亲小心翼翼地下来了。 当手电筒的光照亮整个密室时,父亲整个人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咱们祖上留下的。”李建军说,“爸,咱们家……发了。” 父亲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建军赶紧扶住他。 “这些……这些值多少钱?”父亲声音都变了。 “不知道,”李建军说,“但肯定很多,非常多。” 他走到金元宝前:“就这些金子,按现在的金价,一个一斤,87个就是87斤。一斤金子值十几万,这就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父亲呼吸急促。 “还有银子,瓷器,字画……”李建军说,“加起来,可能上亿,甚至更多。” 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上亿?”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厂里发奖金,一次发了三千,高兴得请全车间吃饭。 上亿? 那是什么概念? 他想象不出来。 “爸,这事得保密。”李建军蹲下来,严肃地说,“谁都不能说,亲戚邻居,一个都不能说。” “知……知道。”父亲点头,但还处在震惊中。 “咱们先上去,把洞口盖好。”李建军说,“这些东西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没地方放,也没法解释来源。”李建军说,“等我想好办法再说。” 两人爬上地面,把石板盖回去,又把土填上。 收拾好,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两人心里,都已经天翻地覆。 回到院子里,父亲点烟的手都在抖。 “建军……这些东西,真是咱们家的?” “应该是。”李建军说,“祖上留下来的,藏得这么隐蔽,肯定是怕被抄家。”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就当不知道。”李建军说,“这些东西先放着,等时机成熟了再处理。” 他想了想:“爸,你记着,这事连妈都不能说。不是不信任她,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懂,我懂。”父亲猛吸一口烟。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回去吧。”父亲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李建军扶着他,锁好院门,往县城方向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但心里,都已经不同了。 李建军一边走,一边盘算。 这些宝藏,是他计划之外的惊喜。 但怎么处理,是个难题。 直接卖?太扎眼,容易引起注意。 分批卖?也得找可靠渠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怎么解释来源? 祖传的? 那之前几十年怎么没发现? 头疼。 但不管怎样,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他看了眼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连续第七个涨停,报价5.96元。 浮盈:424万。 七天,四百多万。 加上密室里的宝藏。 这一世,他真的什么都不用愁了。 第17章 秘密 回县城的路上,父亲李建国一直沉默。 快到家时,他终于开口:“建军,那些东西……真不能动?” 李建军摇头:“现在不能。” “为啥?”父亲急了,“那是咱们祖上留下的,凭啥不能动?” “爸,”李建军停住脚步,“你想想,咱们家突然有钱了,邻居会怎么想?亲戚会怎么问?你怎么解释?”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捡的?买的?都不靠谱。”李建军压低声音,“这事得慢慢来。等我考上公务员,工作稳定了,再一点一点处理。” 父亲叹了口气,点头:“你说得对……是爸太急了。” “那些东西在地下藏了几十年,再多藏几年也没事。”李建军说,“等时机成熟,我会处理好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晚饭。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端菜上桌,“老宅收拾完了?” “完了。”父亲闷声说,坐下端起碗就吃。 母亲看他脸色不对,问李建军:“你爸怎么了?” “累着了。”李建军说,“今天活多。” 母亲没再多问。 饭桌上很安静。 李建军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今日收盘价6.56元,第八个涨停。 浮盈:522万。 八天,五百多万。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 “建军,”母亲忽然说,“你明天就回江州?” “嗯,假期到了。” “路上小心点。”母亲给他夹菜,“工作好好干,别让你领导失望。” “知道。” 吃完饭,李建军回到房间。 他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账户。 持仓市值已经达到1070万。 本金550万,浮盈522万。 明天再一个涨停,就突破1200万了。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星期,就能达到五千万的目标。 然后就该撤了。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先回江州,继续低调生活。 股票继续持有,等到三十多块时清仓。 比特币放着不动,等几年后暴涨。 祖宅的宝藏……暂时不动,等时机。 还有考公务员,得开始准备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柳依依。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柳经理。” “建军,”柳依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假期结束了吗?明天能回来上班吗?” “能,明天下午到。” “太好了。”柳依依顿了顿,“那个……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们部门要做一个投资分析报告,关于新能源板块的。听说你论文就是写这个方向的,能不能帮我看看?” 李建军心里一动。 新能源板块? 华光科技不就是炒这个概念吗? “可以,”他说,“但我水平有限。” “没事,你帮我看看就行。”柳依依声音轻快,“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皱起眉头。 柳依依这态度……有点太热情了。 他想起张凯说的话:“你这长相,太帅,没有一个女人不心动。” 麻烦。 他现在不想谈恋爱。 尤其不想跟同事谈。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建军,睡了吗?”是父亲的声音。 “没。”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个金元宝。 李建军愣住了:“爸,你这是……” “我下午又回去了一趟。”父亲压低声音,“拿了几个出来。你放心,洞口我封好了,看不出来。” “爸!”李建军急了,“不是说好了先不动吗?” “我知道,”父亲按住他的手,“但爸想了一下午,觉得还是得留点傍身。这些你带上,万一在城里遇到急事,能应急。” 李建军看着那几个金元宝。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爸,我不能拿。” “必须拿。”父亲态度坚决,“你是咱家的希望。这些东西,早晚都是你的。现在拿几个,不碍事。” 李建军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犟起来谁也劝不动。 “那行,我收着。”他把金元宝包好,“但爸,你答应我,别再回去了。至少等我安排好之前,别动。” “好,爸答应你。” 父亲坐了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 “建军,”父亲缓缓开口,“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供上大学。” “爸……” “你听我说完。”父亲摆摆手,“现在你有出息了,爸高兴。那些东西,是祖宗保佑。但爸要跟你说,钱再多,也是身外之物。做人,不能忘本。” 李建军点头:“我懂。” “你懂就好。”父亲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你弟下个月实习结束,想回来找工作。你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好。” 父亲关上门走了。 李建军看着桌上的布包。 他打开,数了数。 五个金元宝。 每个十两,就是五十两。 按现在的金价,一两大概一万多,五十两就是五十多万。 加上股票里的五百多万,比特币的潜在价值…… 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过六百万了。 而这只是开始。 李建军把金元宝重新包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然后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醒来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煮鸡蛋,小米粥,咸菜。 “多吃点,路上饿。”母亲给他剥鸡蛋。 父亲坐在旁边看报纸,但李建军能感觉到,父亲的心思不在报纸上。 吃完饭,李建军收拾行李。 母亲往他包里塞吃的:“这是煮鸡蛋,路上吃。这是苹果,洗过了。这是饼干,饿了垫垫……” “妈,够了,装不下了。” “装得下装得下。” 父亲站起来:“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走吧。” 父子俩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早市刚开,卖菜的摊主正在摆摊。 “建军,”父亲边走边说,“在城里,遇事多留个心眼。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 “我知道。” “还有,”父亲顿了顿,“找对象要慎重。不能光看长相,要看人品。” 李建军笑了:“爸,我现在不想谈对象。” “该谈还得谈。”父亲说,“你也二十一了,不小了。” 到了车站,买好票。 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 父子俩站在候车室门口。 “爸,你回去吧。” “等你上车我再走。” 两人又沉默了。 广播通知检票。 “我走了,爸。” “嗯,路上小心。” 李建军提起行李,走进检票口。 回头时,父亲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背影有些佝偻。 李建军鼻子一酸。 他赶紧转身,快步走上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车子启动了。 他看着窗外,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第18章 回城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 李建军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农田。 回家几天,像过了三年。 父亲最后送他上车时,手还在抖。那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压着声音说:“建军,那事……爸听你的。” 李建军点头。 祖宅下的秘密,成了父子俩共守的枷锁——甜蜜又沉重的枷锁。 手机震了。 柳依依的短信:建军,明天能回来上班吗?部门有个项目分析会。 李建军回:能,明天准时到。 刚回完,又一条短信跳出来。 是王浩:建军,你猜我在天海集团看见谁了?张强!那孙子也来实习了,跟周婷一个部门! 李建军皱了皱眉。 回:知道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 金元宝。银元宝。瓷器。字画。 还有华光科技账户里那五百多万浮盈。 突然之间,钱多得让他有点恍惚。 “旅客朋友们,江州站到了……” 广播响起。 李建军提起行李袋,跟着人流下车。 回到合租房时,晚上七点多。 李建军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笑声。 “建军回来了?”林薇薇第一个看见他,眼睛一亮,“吃饭了吗?” “吃了。” 李建军走进来。 客厅里,陈雨、林薇薇都在,张涛和杨晓丽也在。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 “家里事处理好了?”陈雨关心地问。 “嗯,差不多了。” 李建军把行李袋放回房间,洗了把脸出来。 张涛热情地招呼:“建军,来吃水果,刚买的西瓜,可甜了。” “谢谢。” 李建军坐下,拿了块西瓜。 他咬了一口,甜。 但眼睛余光却在观察张涛。 这个男人,表面看起来斯文礼貌,对怀孕的妻子照顾有加。可脑中的信息提醒他,这是个赌徒,是个对合租女生心怀不轨的混蛋。 “建军,”张涛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手。” “谢谢。” 李建军接过纸巾,顺势集中精神。 信息流浮现—— 【张涛,网络赌博债务增至18万元】 【最新计划:明晚以庆祝妻子怀孕五月为由,邀请陈雨、林薇薇聚餐,在饮料中下药】 【目标:陈雨(认为其性格软弱,得手后不敢声张)】 李建军手一紧。 纸巾被捏成了团。 明晚? 他抬头,正好对上张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张哥,”李建军开口,声音很平静,“杨姐怀孕五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杨晓丽摸着自己微隆的肚子,笑:“是啊,再四个月就能见到宝宝了。” “那得庆祝庆祝。”李建军说,“明晚我请客吧,咱们出去吃。” 张涛明显愣了一下。 “哪能让你请客……” “应该的。”李建军打断他,“我回来得急,也没带什么礼物。就请顿饭,算是给杨姐和未来宝宝的一点心意。” 他说得诚恳。 杨晓丽感动了:“建军你太客气了……” “就这么定了。”李建军一锤定音,“明晚六点,楼外楼,我订包厢。” 张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计划被打乱了。 林薇薇拍手:“好呀!楼外楼可不便宜,建军你发财啦?” “发什么财,”李建军笑笑,“实习工资还没发呢,先用生活费。” “那我明晚可得好好宰你一顿!”林薇薇开玩笑。 陈雨也笑:“建军破费了。” 气氛融洽。 但李建军心里冷得很。 他得保护陈雨。 保护这个单纯、善良、对他很好的姑娘。 晚上十点,各自回房。 李建军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6.56元。 第八个涨停。 浮盈:522万。 八天,五百多万。 李建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截屏,加密保存。 关掉软件,他躺在床上。 脑子里两个画面交替闪现。 一个是密室里的金元宝,黄澄澄的。 一个是张涛那张伪善的脸。 钱多了,事也多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陈雨发来的微信: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回:谢什么? 陈雨:谢谢你请客呀。其实……我觉得你回来后有点不一样了。 李建军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陈雨: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沉稳了。像经历了什么事。 女人的直觉真准。 李建军回:可能长大了吧。 陈雨发来一个笑脸:晚安。 李建军:晚安。 放下手机,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 是张涛和杨晓丽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建军集中精神,能听清。 “……明晚真去楼外楼?”杨晓丽问。 “人家请客,能不去吗?”张涛声音有点烦躁。 “可我总觉得……建军好像有点针对你。” “针对我?他凭什么针对我?” “不知道,就是感觉。” “你想多了。” 然后是沉默。 接着,杨晓丽小声说:“涛,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的奖金……真花完了?” “花完了,不是跟你说了吗?借给同事应急了。” “哪个同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别问了,睡觉。” 对话结束。 李建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张涛在撒谎。 赌债18万,他哪来的钱还? 挪用奖金只是杯水车薪。 这种人,走投无路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得想办法解决。 但不能直接揭穿——没证据,杨晓丽还怀着孕,刺激大了容易出事。 得让他自己暴露。 ……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起得很早。 他先去楼外楼订了包厢,付了定金。 然后给王浩打电话。 “浩子,帮个忙。” “说!” “晚上六点,楼外楼308包厢,你也来。” “为啥?” “有个事需要你见证。”李建军顿了顿,“张涛,记得吗?合租那男的,有问题。” 王浩一听来劲了:“什么问题?” “现在说不清,晚上你来,自然明白。” “行!我带陈帆赵磊一起?” “别,就你一个。人多了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去天海集团上班。 请了一周假,工位积了层薄灰。 他擦桌子,开电脑。 刚坐下,柳依依就走了过来。 “建军,回来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显得干练,但看他的眼神依然亮晶晶的。 “嗯,柳经理早。” “早。”柳依依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这是华光科技的最新资料,你整理一下,下午项目会要用。” 李建军接过。 翻开,里面是华光科技的财务报表、技术专利、市场分析。 还有天海集团拟投资金额:3000万。 “柳经理,”李建军抬头,“公司真要投华光科技?” “初步意向。”柳依依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我这几天研究,觉得这公司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技术资料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柳依依皱眉,“而且他们那个锂电池项目,号称世界领先,但我问了几个行业内的朋友,都说没听说过有突破性进展。” 李建军心里一动。 柳依依不简单。 能看出问题。 “那公司还投吗?”他问。 “不知道,看下午会议讨论。”柳依依看着他,“你觉得呢?你研究股市,应该也有看法吧?” 李建军斟酌着词句。 “我觉得……谨慎点好。” “为什么?” “太热了。”李建军说,“一支股票,连续涨停,概念炒得飞起。这种时候,往往是陷阱。” 柳依依眼睛更亮了。 “你跟我想的一样。” 她凑近些,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建军,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投资的事。” 李建军顿了顿。 “今晚有约了,合租房聚餐。” “哦……”柳依依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那改天。对了,你实习期还有两个月,好好表现,我可以推荐你转正。” “谢谢柳经理。” 柳依依走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女人,对他有好感。 但他现在没心思。 钱、秘密、威胁,一堆事等着处理 下午的项目会,李建军作为实习生旁听。 果然,会上吵起来了。 一派主张投华光科技,认为这是新能源风口,必须抓住。 另一派以柳依依为首,认为风险太大,建议再调研。 总监最后拍板:再调研一周,下周定。 散会后,柳依依走到李建军身边。 “你看,这就是职场。”她苦笑,“有时候明知道是坑,还得看领导眼色。”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华光科技就是坑。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下班,李建军直接去楼外楼。 五点半,包厢里。 他先到了。 六点整,王浩准时推门进来。 “建军!”他大大咧咧坐下,“啥情况啊?神神秘秘的。” “等人齐了再说。” 六点十分,陈雨、林薇薇到了。 六点十五,张涛和杨晓丽也来了。 “都到了,点菜吧。”李建军把菜单递过去。 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李建军状似无意地问:“张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张涛愣了一下:“还……还行。” “听说你们公司项目奖金挺高的?” “一般般。” “张哥太谦虚了。”李建军笑,“上次你说项目完成发了奖金,应该不少吧?” 张涛脸色微变。 杨晓丽看向丈夫:“涛,你奖金到底多少?上次问你都不说。” “没多少……”张涛支吾。 “没多少是多少?”李建军追问,“三万?五万?” 张涛额头开始冒汗。 “建军,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语气有点硬。 “好奇嘛。”李建军端起茶杯,“我实习工资才一千五,羡慕你们这些正式员工。” 气氛有点僵。 陈雨打圆场:“建军你以后转正了,工资也会高的。” “希望吧。” 菜上来了。 李建军给王浩使了个眼色。 王浩会意,开始活跃气氛,讲学校的趣事。 饭吃到一半,李建军借口上卫生间,出去了。 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来,坐下。 “对了张哥,”他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在你们公司财务部,叫刘娟,你认识吗?” 张涛手里的筷子“啪”掉在桌上。 “你……你说谁?” “刘娟啊,”李建军看着他,“她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查账,好像有人挪用项目资金。” 张涛脸“唰”地白了。 杨晓丽盯着丈夫:“涛,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张涛声音发颤。 李建军继续施压:“刘娟还说,挪用资金那个人,好像还欠了赌债。张哥,你们公司有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张涛猛地站起来,“我……我去下卫生间!”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杨晓丽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陈雨和林薇薇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浩凑到李建军耳边,小声说:“牛逼啊建军,你这招狠。” 李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张涛离开的方向,眼神很冷。 第19章 谎言崩解 张涛从卫生间回来时,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他重新坐下,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包厢里一片死寂。 杨晓丽盯着他,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张涛……你跟我说实话。” “晓丽,回去说……”张涛声音发虚。 “就在这儿说!”杨晓丽猛地提高音量,“建军说的那个刘娟,到底是谁?你挪用公司钱了?你还赌债?” “我没有!”张涛矢口否认,“他胡说八道!”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李建军。 李建军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 “张哥,”他嚼完排骨才开口,“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李建军!”张涛拍桌子站起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污蔑?”李建军放下筷子,抬眼看他,“那行,你现在打电话给你们公司财务部,问问有没有刘娟这个人。如果没有,我当场给你道歉。” 张涛僵住了。 他不敢打。 因为他公司财务部真有刘娟这个人。 杨晓丽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唰”地流下来。 “张涛……你真赌钱了?” “我……” “你真挪用了奖金?” “晓丽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杨晓丽哭着站起来,“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跟我爸妈保证的?你说会好好过日子,会对我好!现在呢?你赌钱!你还挪用公款!这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她情绪激动,肚子随着呼吸起伏。 陈雨赶紧扶住她:“晓丽姐,你别激动,小心孩子。” 林薇薇也站起来,瞪着张涛:“张涛你还是人吗?晓丽姐怀着孕,你就这么对她?” 王浩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声嘀咕:“真是人渣……” 张涛被围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突然指向李建军:“都是你!要不是你多嘴……” “我多嘴?”李建军笑了,“张哥,你欠赌债十八万,挪用项目奖金五万,这事儿是我编的?” 十八万! 五万! 具体数字一出来,杨晓丽腿一软,差点瘫倒。 陈雨和林薇薇赶紧扶她坐下。 “张涛!”杨晓丽声音嘶哑,“你真欠了十八万?你……你哪来的胆子!” 张涛见瞒不住了,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来。 “晓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抱着杨晓丽的腿,“我就是一时糊涂,被人骗去玩了两把,没想到越陷越深……那奖金,我也是想翻本,想着赢了就还回去……” “翻本?”杨晓丽惨笑,“你拿什么翻本?拿我们孩子的奶粉钱翻本?” “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张涛哭得涕泪横流,“晓丽你原谅我这次,我发誓再也不赌了!我明天就去跟公司坦白,我把奖金补上……” “补上?你拿什么补?”杨晓丽推开他,“咱们家存款就三万,还是我爸妈给的彩礼钱!” 张涛说不出话了。 他瘫坐在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李建军默默看着。 他心里毫无波澜。 同情吗? 有一点,但不是对张涛,是对杨晓丽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帮忙吗? 不。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得自己担。 他不是烂好人,没义务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建军,”陈雨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碰巧。”李建军淡淡说,“我有个朋友在他们公司,闲聊时听说的。” 他撒谎了。 但没人怀疑。 “那现在怎么办?”林薇薇看着这场面,不知所措。 杨晓丽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张涛,咱们离婚。”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 张涛猛地抬头:“晓丽!你不能这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杨晓丽站起来,身体还在抖,但语气坚定,“今天你敢挪用公款,明天就敢卖房子。我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有个赌鬼父亲。” 她转向陈雨和林薇薇:“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我先回去。” 说完,她挺着肚子,一步步走出包厢。 脚步很稳。 张涛想追,被王浩拦住了。 “哥们儿,”王浩拍拍他肩膀,“让人家静静吧。” 张涛瘫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李建军站起来:“服务员,买单。” 他结了账,对陈雨和林薇薇说:“你们先回去,看着点晓丽姐。” “好。” 两个女生走了。 王浩看向李建军:“咱们呢?” “各回各家。”李建军说,“这事儿,咱们管不了。” “也是。”王浩点头,“那我先撤了,有事打电话。” 王浩也走了。 包厢里只剩李建军和张涛。 李建军走到张涛面前,蹲下来。 张涛抬头,眼睛红肿:“李建军,你满意了?” “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李建军看着他,“张涛,路是你自己走的。你要是真在乎晓丽姐和孩子,就赶紧把窟窿堵上,别让他们娘俩跟着你遭罪。” “你说得轻巧!十八万!我上哪儿弄十八万!” “那是你的事。”李建军站起来,“我提醒你一句,赌博是条不归路。你再陷下去,下次跪的就不是你媳妇,是警察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张涛压抑的哭声。 但他没回头。 …… 回到合租房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杨晓丽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陈雨和林薇薇坐在客厅,脸色都不好看。 “建军,”陈雨小声说,“晓丽姐说要搬走,回娘家住。” “嗯。” “张涛还没回来。” “嗯。” 李建军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建军,”林薇薇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早就知道张涛的事?” 李建军喝了口水:“知道一点。” “那你怎么不早说?”陈雨问。 “早说有什么用?”李建军放下杯子,“那是人家夫妻的事,我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军打断她,“陈雨,林薇薇,你们记住,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跟张涛就是合租关系,没什么情谊。今天点破,是因为他动了歪心思。” “什么歪心思?”林薇薇愣住。 李建军顿了顿。 还是说了。 “他本来计划明晚请你们吃饭,在饮料里下药,目标是陈雨。” 空气凝固了。 陈雨脸“唰”地白了。 林薇薇瞪大眼睛:“他……他敢!”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李建军说,“所以我抢先请客,打乱他的计划。” 陈雨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他为什么……” “因为你性格软,他觉得得手了你也不敢声张。”李建军说得很直接,“所以,收起你们的同情心。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两个女生都说不出话了。 后怕。 一阵阵后怕。 如果不是李建军…… “谢谢……”陈雨声音哽咽。 “不用谢。”李建军站起来,“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第九个涨停,报价7.22元。 浮盈:630万。 九天,六百三十万。 他截了个图,然后关掉。 钱在涨,事在出。 这就是生活。 外面传来开门声。 是张涛回来了。 然后是敲门声,哀求声:“晓丽,你开开门,咱们好好谈谈……” 杨晓丽没开门。 只有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接着是争吵,摔东西的声音。 陈雨和林薇薇去劝,劝不住。 李建军戴上耳机,放了首轻音乐。 他闭上眼睛。 尊重他人选择。 不做烂好人。 这是他的原则。 至于张涛和杨晓丽…… 离不离婚,是他们的事。 第20章 合租日常 张涛和杨晓丽搬走那天,是个阴天。 李建军起床时,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搬东西声。他推开房门,看见张涛正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往门口走。 杨晓丽站在客厅里,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摸着肚子。 “建军,吵醒你了?”杨晓丽勉强笑了笑。 “没有。”李建军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东西不多。” 张涛低着头,没看他。 气氛尴尬。 陈雨和林薇薇也起来了,帮着拿了些零碎。 “晓丽姐,你回娘家住多久?”陈雨问。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杨晓丽声音很轻,“这房子,我们退租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那租金……” “押金不要了,就当违约金。”杨晓丽说,“剩下的租金,建军你们三个分了吧。” 李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张涛把最后一个箱子拖出门,然后转身回来,站在杨晓丽身边。 “走吧。”张涛说。 杨晓丽点点头,朝李建军他们挥挥手:“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晓丽姐,常联系。”陈雨眼睛红了。 “好。”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客厅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陈雨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家……” “自作自受。”林薇薇撇撇嘴,“张涛那种人,早该看清了。”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我去上班了。” “不吃早饭?”林薇薇问。 “路上买。” 他背着包出了门。 下楼时,正好看见张涛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装上去。杨晓丽站在路边,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苍白的侧脸。 李建军移开目光,往公交站走。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走错了,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到了公司,李建军刚坐下,柳依依就过来了。 “建军,早。”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很精神。 “柳经理早。” “华光科技的调研报告你看了吗?”柳依依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下午开会要讨论。” 李建军翻开文件。 里面是详细的调研报告,数据翔实,分析透彻。结论很明确:华光科技的锂电池技术存在重大疑点,不建议投资。 “这是你写的?”李建军抬头。 “嗯。”柳依依点头,“我熬了两个通宵。” “很专业。” “那当然。”柳依依笑了,有点小得意,“我可是江大金融系研究生毕业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下午的会,你跟我一起去。总监要听实习生意见,你准备一下。” “我?” “对。”柳依依眨眨眼,“这是个机会,表现好了,转正板上钉钉。” 李建军顿了顿:“好。” 柳依依满意地走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女人在帮他。 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帅? 还是因为别的?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发言。 中午吃饭时,李建军收到陈雨的微信:建军,我下午去外地考察,要一周。薇薇在宿舍复习,你多照顾她。 李建军回:好,注意安全。 他收起手机,继续吃饭。 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柳依依。 “不介意吧?”她端着餐盘。 “不介意。” 柳依依坐下,看了眼他的餐盘:“就吃这么点?” “够了。” “男人要多吃点。”柳依依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他,“这个给你,我减肥。” 李建军愣了一下:“不用……” “别客气。”柳依依笑,“对了,下午发言,你打算怎么说?” “按报告说。” “就这些?” “嗯。” 柳依依盯着他看了几秒:“建军,你有时候……太稳了。” “稳不好吗?” “好,但不像年轻人。”柳依依托着下巴,“你这个年纪,应该冲动一点,热血一点。”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理年龄四十三,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 “不过也好,”柳依依继续说,“稳点不容易出错。下午的会,你跟着我说就行。” “好。”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办公室。 路上碰到几个同事,眼神都有些暧昧。 李建军假装没看见。 下午的会议,气氛紧张。 总监坐在主位,脸色严肃。 “柳经理,你的报告我看了。”他敲了敲桌子,“但投资部那边压力很大,好几个股东看好华光科技,催着我们投。” 柳依依站起来:“总监,数据不会说谎。华光科技的技术专利有水分,市场预期过度炒作,现在投资风险极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投资部的一个经理说,“新能源是风口,错过这个机会,我们会后悔的。” “但如果投错了,损失的是真金白银。” 两边吵了起来。 李建军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突然,总监看向他:“李建军,你是实习生,没什么利益关系。你说说,该不该投?”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柳依依给他使眼色。 李建军站起来。 “总监,我认为不该投。” “理由?” “三个理由。”李建军声音平稳,“第一,华光科技的股价已经连续涨停九天,泡沫明显。第二,他们的核心技术团队没有行业背景,突然宣布突破,不合常理。第三……” 他顿了顿:“我查了他们的供应商,发现锂电池原材料采购量远低于宣称的产能。他们在说谎。” 最后这句话,是他临时加的。 脑中的能力提示他,华光科技的原材料采购数据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总监皱眉:“采购数据?你怎么查到的?” “公开信息。”李建军说,“他们的供应商上市公司,年报里有披露。” 其实是胡诌的。 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总监看向投资部经理:“去核实。” “是。” 会议不欢而散。 柳依依跟在李建军身后,眼睛发亮。 “建军,你太厉害了!连供应商数据都查了!” “碰巧看到。” “少谦虚。”柳依依拍拍他肩膀,“今天你立了大功,晚上我请你吃饭。” “晚上有事。” “又有什么事?”柳依依撇嘴,“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 “合租的室友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 这倒是实话。 陈雨走了,林薇薇一个人在合租房,他不放心。 柳依依眼神暗了暗:“室友?男的女的?” “女的。” “哦……”柳依依拖长声音,“漂亮吗?” “还行。”李建军不想多说,“柳经理,我先回去整理资料。” “行吧。”柳依依摆摆手,“明天见。” …… 下班回家,李建军在楼下买了份炒饭。 开门时,林薇薇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她抬起头,笑容灿烂。 “嗯。”李建军换了鞋,“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我买了炒饭。” “我再炒个菜。”林薇薇站起来,往厨房走,“很快。” 李建军把炒饭放到餐桌上,回房间换了衣服。 出来时,林薇薇已经炒好了一盘青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 “陈雨走了?”李建军问。 “嗯,下午走的。”林薇薇给他夹菜,“她说一周后回来。” “嗯。” “建军,”林薇薇看着他,“你这几天……好像很忙?” “还好。” “实习累吗?” “不累。” 对话干巴巴的。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那个……谢谢你上次保护我和陈雨。” “应该的。” “你人真好。”林薇薇眼睛亮晶晶的,“长得帅,心地也好。” 李建军没接话,低头吃饭。 气氛有点尴尬。 林薇薇也不说话了,默默吃饭。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洗碗。 林薇薇在旁边擦桌子,时不时看他一眼。 “建军,”她忽然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李建军手一顿。 “没想过。” “现在想想呗。”林薇薇凑过来,“温柔的还是活泼的?高的还是矮的?” “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林薇薇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李建军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 “林薇薇,”他说得很认真,“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 林薇薇脸色一白。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李建军擦干手,“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薇薇眼圈红了。 “对不起……”她转身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李建军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不是不喜欢。 是不能。 他现在一堆事,一堆秘密。 谈恋爱? 太奢侈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7.94元。 第十个涨停。 浮盈:747万。 十天,七百四十七万。 他截了个图,然后关掉。 第21章 赵天成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一进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都闭了嘴,眼神躲闪。 李建军没在意,径直走到自己工位。 刚坐下,柳依依就快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建军,你来一下。” 李建军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柳依依关上门,转身看着他:“出事了。” “什么事?” “赵天成回来了。”柳依依咬着嘴唇,“投资部副经理,之前去国外考察,昨天刚回来。” 李建军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赵天成,四十出头,据说是某个股东的亲戚,在公司里横着走。柳依依之前提过,这人一直想把她挤走,自己当投资部经理。 “他回来怎么了?” “他看了我们那份报告,大发雷霆。”柳依依说,“说我们危言耸听,阻碍公司发展。刚才在总监办公室吵了一个小时,要求重启华光科技的投资项目。” 李建军皱眉:“总监同意了?” “还没定,但……”柳依依叹了口气,“赵天成背景硬,总监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油亮,戴着金丝眼镜。他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很冷。 “柳经理,开会时间到了。”他说完,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这位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吧?听说很能干啊。” 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柳依依站起来:“赵经理,我们马上来。” “快点,别让大家等。”赵天成说完,转身走了。 柳依依握紧拳头:“看见了吧?来者不善。” 李建军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是冲他来的。 ……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赵天成坐在总监左手边,柳依依坐在右手边。李建军坐在后排,尽量不引人注意。 “关于华光科技的投资项目,”总监开口,“赵经理有不同意见,大家讨论一下。” 赵天成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各位,我先说结论。”他敲了敲幕布,“华光科技,必须投,而且要尽快投。” 他调出一组数据:“这是最新消息,华光科技已经和国内三家车企达成合作意向,锂电池订单总额超过二十亿。二十亿!这是什么概念?”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二十亿订单?”有人惊呼。 “消息可靠吗?”总监问。 “绝对可靠。”赵天成自信满满,“我这次去国外,就是和一家国际投行接洽,他们也在关注华光科技。据他们分析,华光科技的股价至少还有三倍上涨空间。” 他顿了顿,看向柳依依:“柳经理,我知道你谨慎,但谨慎过头就是保守。现在新能源是大势所趋,谁先布局,谁就掌握了未来。” 柳依依站起来:“赵经理,订单消息我也听说了,但华光科技的生产能力根本达不到。二十亿订单,他们接得住吗?” “那是他们的事。”赵天成摆手,“我们要的是股价上涨,只要消息放出去,股价就能涨。我们投进去,赚一波就走,稳赚不赔。” “你这是投机!”柳依依声音提高。 “投机怎么了?”赵天成冷笑,“资本市场,本来就是投机。柳经理,你太书生气了。” 两人针锋相对。 总监敲了敲桌子:“都别吵。李建军,你说说。” 又点他名。 李建军站起来,所有人看向他。 赵天成眼神不善:“一个实习生,能说什么?” “让他说。”总监皱眉。 李建军走到前面,拿起遥控器,调出一份资料。 这是他昨晚整理的。 “各位,我查了华光科技的产能数据。”他指着屏幕,“他们目前最大月产能是五千组电池,而二十亿订单至少需要五万组。产能缺口十倍,这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 “那又怎样?”赵天成不屑,“资本市场看的是预期,不是现实。只要有预期,股价就能涨。” “但如果预期落空呢?”李建军反问,“股价炒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候我们投进去的钱,怎么办?” “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资本市场!”赵天成恼羞成怒,“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见过的风浪比你吃的饭还多!” “经验不代表正确。”李建军很平静,“2008年金融危机,多少经验丰富的老手栽了跟头。” “你!”赵天成指着李建军,手指都在抖。 总监再次敲桌子:“行了!都别吵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投资项目暂停,再观察一周。散会!” …… 散会后,赵天成拦住了李建军。 “小子,你很狂啊。”他压低声音,“知道我是谁吗?” “赵经理。”李建军说。 “知道就好。”赵天成凑近些,“我不管你是柳依依的什么人,别挡我的路。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 柳依依走过来,一脸担忧:“建军,你惹上他了。” “迟早的事。”李建军说,“他那种人,不会允许别人反对他。” “你小心点。”柳依依说,“他这个人,手段很脏。” “知道。” 回到工位,李建军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开盘价:8.73元。 第十一个涨停。 浮盈:876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在想赵天成的话。 二十亿订单? 如果消息是真的,股价确实还能涨。 但如果是假的呢? 他集中精神,想着华光科技的订单信息。 脑中的信息流浮现—— 【华光科技与三家车企的“合作意向”仅为初步接触,未签订正式合同】 【所谓二十亿订单,是华光科技董事长为拉升股价而放出的虚假消息】 【国际投行并未与华光科技接洽,赵天成撒谎】 李建军眼神一冷。 果然。 赵天成在撒谎。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为了推动投资项目? 还是有别的目的? 李建军想了想,给王浩发了条短信:浩子,帮我查个人,天海集团投资部副经理赵天成。 王浩很快回:收到,给我两天时间。 …… 中午吃饭时,柳依依又坐到了李建军对面。 “建军,赵天成今天那番话,你怎么看?”她问。 “假的。”李建军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建军不能说实话,“二十亿订单太夸张,华光科技没那个实力。” “我也觉得。”柳依依点头,“但总监好像有点动心。” “正常,利益太大。” “那咱们怎么办?” “等。”李建军说,“谎言撑不了多久,很快会露出马脚。” 柳依依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有时候冷静得可怕。” “是吗?” “嗯,像经历过很多事似的。”柳依依托着下巴,“你才二十一岁,怎么做到的?” 李建军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死过一次,重生了。 “吃饭吧。”他说。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李建军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建军,”父亲声音压得很低,“村里来人了。” “什么人?” “县里矿泉水公司的人,说要买东山坡那块地。” 李建军心里一动:“开价多少?” “每亩五万,三亩十五万。”父亲说,“老支书问我意见,我说等你回来再说。” “告诉他们,不卖。”李建军说,“至少现在不卖。” “为啥?十五万不少了。” “以后会更多。”李建军说,“爸,你信我。” 父亲沉默了几秒:“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李建军心里有数了。 矿泉水公司已经找上门了,说明他脑中的信息没错。 那块地,很快会值六十万。 不,可能更多。 …… 下午没什么事,李建军提前下班了。 回到合租房,林薇薇不在。 桌上留了张纸条:建军,我去图书馆了,晚上回来。 李建军放下纸条,回房间。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赵天成的资料。 公开信息不多,只知道他是三年前空降到天海集团的,之前在一家私募基金工作。 再往前,查不到了。 这个人,像是有意抹去了过去。 正查着,手机响了。 是柳依依。 “建军,你在哪儿?”她声音很急。 “在家,怎么了?” “赵天成刚才提交了一份新报告,说找到了华光科技技术突破的证据,要求明天开会表决投资项目。” “什么证据?” “不知道,他保密,说明天会上公开。”柳依依说,“总监已经同意了,明天上午九点开会。” 李建军皱紧眉头。 赵天成动作这么快? “建军,我有点怕。”柳依依声音发颤,“如果项目通过了,以后出了事,我是第一责任人。” “别急。”李建军安慰她,“明天我去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证据。” “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椅子上。 赵天成。 这个人,不简单。 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门开了。 林薇薇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建军,你回来了?”她看见他,眼睛一亮,“我买了菜,晚上做饭。” “好。” 李建军合上电脑,走出房间。 林薇薇在厨房忙活,他靠在门框上看。 “薇薇,”他忽然开口,“如果你发现一个人撒谎,但暂时没证据揭穿,你会怎么办?” 林薇薇转头看他:“等。” “等?” “嗯,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林薇薇认真地说,“撒谎的人,总会越撒越多,最后圆不回来。” 李建军点点头。 有道理。 那就等。 等赵天成自己露出马脚。 第22章 伪证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李建军走进公司时,整个投资部已经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 几个同事看见他,眼神复杂地移开视线。有人小声嘀咕:“实习生也敢跟赵经理叫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建军没理会,径直走向会议室。 柳依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职业装,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建军,”她迎上来,压低声音,“赵天成昨晚加班到很晚,不知道在准备什么。我刚才想提前看看资料,被他的人拦住了。” “没事,”李建军说,“兵来将挡。” 九点整,会议室门打开。 赵天成已经坐在主位旁边——总监还没来,他倒先坐上了。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见李建军和柳依依进来,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柳经理,李同学,早啊。”他故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重,提醒李建军只是个实习生。 李建军和柳依依在对面坐下。 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进来了。总监最后到场,坐在主位。 “开始吧。”总监看向赵天成,“赵经理,你说有华光科技技术突破的新证据?” “是的,总监。”赵天成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各位,这是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一份机密文件——华光科技与德国默克集团的技术合作协议草案。” 幕布上出现一份文件的扫描件,全德文,抬头有默克集团的logo。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默克集团?那个国际化工巨头?” “华光科技能和默克合作?真的假的?” 赵天成得意地扫视全场:“如各位所见,华光科技已经与国际顶尖化工企业达成技术合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锂电池技术得到了国际认可!” 他翻到下一页:“这是合作协议的核心条款——默克集团将向华光科技提供最新一代电解液配方,并授权其在中国独家使用。” 柳依依脸色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华光科技的技术短板就补上了。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盯着幕布上的文件,眼睛微微眯起。 他集中精神。 脑中的信息流开始浮现—— 【文件为伪造,系赵天成雇人制作】 【德语文本存在多处语法错误,专业术语使用不当】 【默克集团logo为从官网下载后修改】 【文件纸张纹理与默克集团正式文件不符】 果然是假的。 李建军心里冷笑。 赵天成胆子真大,居然敢伪造国际巨头的文件。 “赵经理,”柳依依开口,“这份文件能给我们仔细看看吗?” “抱歉,”赵天成摇头,“这是机密文件,我只能展示关键部分。原件我已经锁进保险柜了。” “那怎么验证真伪?”柳依依追问。 “不需要验证。”赵天成说得理直气壮,“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份文件绝对真实。” 人格?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赵经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赵天成皱眉:“你问。” “第一,默克集团作为国际化工巨头,为什么会选择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国民企合作?” “因为华光科技的技术有独到之处。”赵天成回答得很快。 “第二,”李建军继续,“根据国际技术合作惯例,这种级别的合作协议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谈判周期。华光科技一个月前才宣布技术突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签协议草案?” 赵天成脸色微变:“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现在是新能源风口,时间就是金钱。” “第三,”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指着文件上的一个德语单词,“这个单词‘Elektrolyt’,在专业文献中通常指‘电解质’,但在这份文件里被用来指代‘电解液’。这是业余翻译才会犯的错误。” 他顿了顿,看向赵天成:“默克集团的法务部,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幕布上那个单词。 赵天成的脸“唰”一下白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李建军,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德语?别在这儿不懂装懂!” “巧了,”李建军说,“我辅修过德语,虽然不算精通,但专业词汇还是认识的。” 他转身看向总监:“总监,我建议立即联系默克集团中国分公司,核实这份文件的真伪。如果赵经理说的是真的,那对我们公司是重大利好。如果是假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总监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经理,”他盯着赵天成,“这份文件,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我有我的渠道……”赵天成额头开始冒汗。 “什么渠道?” “是……是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总监追问,“名字,职位,联系方式。” 赵天成答不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赵天成有问题。 “散会!”总监突然站起来,脸色铁青,“赵经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天成灰溜溜地跟着总监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建军、柳依依和其他几个同事。 “建军,你太厉害了!”柳依依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会德语的?” “随便学的。”李建军轻描淡写。 其实他德语很一般,但脑中的能力给了他精准的判断——那文件就是假的。 “这下赵天成惨了。”一个同事小声说,“伪造文件,性质太恶劣了。” “活该,”另一个同事说,“整天狐假虎威,早该治治他了。” 柳依依拉着李建军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她长长舒了口气。 “建军,今天多亏你了。不然项目一旦通过,后果不堪设想。” “应该的。”李建军说,“赵天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不怕事情败露?” 柳依依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天成在外面开了个私募基金,专门炒华光科技的股票。他推动公司投资华光科技,可能是为了拉抬股价,自己趁机出货。” 李建军眼神一冷。 这就说得通了。 利用公司资金为自己谋利,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只是听说。”柳依依摇头,“赵天成很狡猾,做事不留痕迹。” 李建军点点头。 不急。 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抓他是迟早的事。 中午吃饭时,李建军收到王浩的短信。 “建军,查到了。赵天成,原名赵大宝,老家农村的。三年前改名,伪造学历进入天海集团。之前因为内幕交易被原公司开除,但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记录抹掉了。” 李建军回:“继续查,重点查他现在的私募基金。” 王浩:“明白。” 放下手机,李建军看见柳依依端着餐盘走过来。 “建军,总监刚才找我谈话了。”她坐下,表情复杂,“赵天成被停职调查了。” “意料之中。” “总监让我暂代投资部经理。”柳依依看着他,“我想让你做我的助理,实习生转正后直接上岗。” 李建军愣了一下:“我经验不够。” “经验可以积累,但眼光和胆识是学不来的。”柳依依认真地说,“今天要不是你,我就栽了。” 李建军想了想:“我再考虑考虑。” “好,不着急。”柳依依笑了,“对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李建军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 “建军,出事了。”父亲声音很急,“矿泉水公司的人又来了,说如果我们不卖地,他们就找关系断村里的水电!” 李建军眼神一冷。 “他们敢?” “他们说得出做得到。”父亲叹气,“老支书也怕了,劝我卖了算了。” “爸,你告诉他们,地不卖。如果他们敢乱来,我就报警。” “可是……” “听我的。”李建军说得很坚决。 挂了电话,柳依依关切地问:“家里有事?” “一点小事。”李建军站起来,“柳经理,晚上的饭可能要改天了,我得回老家一趟。”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能处理。” 下午,李建军请了假,直接去火车站。 路上,他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9.60元。 第十二个涨停。 浮盈:1018万。 十二天,一千零十八万。 他截了个图,然后关掉。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有些人,以为乡下人好欺负。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踢到铁板。 第23章 硬骨头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建军走出车站,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稀稀拉拉的。他拦了辆摩的,直奔村里。 路上,摩的司机跟他搭话:“小伙子,这么晚回村,有啥急事?” “家里有点事。” “是不是东山坡那块地的事?”司机瞥他一眼,“这几天传遍了,矿泉水公司要买地,老张家不卖,闹得挺僵。” 李建军心里一沉:“闹到什么程度?” “听说昨天矿泉水公司的人带了几个混混,在村里转悠,扬言谁不卖地就砸谁家玻璃。”司机摇头,“这帮人,太横了。” 李建军没说话,眼神冷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摩的在村口停下。 李建军付了钱,快步往家走。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着几个人。父亲李建国站在门口,老支书也在,对面是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龙的光头。 “李老头,别给脸不要脸。”光头叼着烟,语气嚣张,“五万块一亩,够意思了。再拖下去,一分钱都没有。” “我们不卖。”李建国声音很硬,但手在抖。 “不卖?”光头笑了,“行啊,那你们村的水电,从明天开始就停了。我看你们能撑几天。” 老支书急了:“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违法的!” “违法?”光头吐了口烟,“老子就是法!有本事你去告啊!” 李建军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 “建军?”李建国眼睛一亮。 “爸。”李建军站到父亲身边,看向那几个人,“你们是矿泉水公司的?” 领头的西装男打量他:“你是?” “这块地现在我做主。”李建军说,“不卖,请回吧。” 西装男皱眉:“小伙子,别冲动。五万块一亩,三亩十五万,不少了。你们种地十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我不缺这十五万。”李建军说得很平静,“地,不卖。” 光头扔了烟头,走过来:“小子,挺狂啊?知道我是谁吗?” 李建军抬眼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光头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信不信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李建军笑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还能打人不成?” “法治?”光头冷笑,“在这穷山沟,老子就是法!兄弟们!” 他身后两个混混往前一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老支书赶紧打圆场:“别别别,有话好说……” 李建军掏出手机,点开录像:“来,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发给公安局。” 光头脸色变了:“你他妈敢录我?” “怎么不敢?”李建军把镜头对准他,“你继续,威胁、恐吓、寻衅滋事,够拘留十五天了。” 西装男赶紧拉住光头:“彪哥,别冲动。” 他转向李建军,挤出一丝笑:“小伙子,咱们都是文明人,好好谈。这样,六万一亩,怎么样?” “不卖。” “七万!” “不卖。” “八万!”西装男咬牙,“这是最高价了!” 李建军收起手机,看着他:“你们矿泉水公司,为什么非要这块地?” “这……我们有我们的规划。” “什么规划?” “商业机密,不能透露。”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们知道地下有矿泉水脉吧?而且水质达到天然矿泉水标准。” 西装男瞳孔一缩:“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李建军说,“三亩荒地,你们出到八万一亩,不合常理。除非地底下有更值钱的东西。” 光头急了:“大哥,跟他废什么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西装男抬手制止他,深吸一口气:“小伙子,既然你知道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块地,我们势在必得。你开个价吧。” “不卖。”李建军还是那两个字,“地是老张头的,他遗嘱里说了,地归村里,卖地的钱给村里修路。你们想买,得村里同意。” “村里?”西装男看向老支书,“老支书,你同意吗?” 老支书犹豫了。 李建军说:“支书,你别怕。他们不敢乱来。” 光头又忍不住了:“不敢?老子现在就让你看看敢不敢!” 他冲上来要抢手机。 李建军侧身一躲,同时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哎哟!”光头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另外两个混混想上前,李建军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想进局子就动手。” 西装男赶紧拉住手下:“都别动!” 他盯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小伙子,你混哪条道的?” “学生。”李建军说,“江州大学,法律系。” 其实是经管系,但他故意这么说。 西装男信了,脸色更难看了。 学生,还是学法律的,最难缠。 “行,今天算我们栽了。”他咬牙,“我们走!” 光头不甘心:“大哥,就这么算了?” “走!”西装男喝道。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老支书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建军啊,多亏你了。这帮人,太吓人了。” “支书,他们明天可能还会来。”李建军说,“您去跟村里人说,谁都不许卖地。他们要断水电,我就去县里告。现在正是严打黑恶势力的时候,看他们敢不敢顶风作案。” “好,好。”老支书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建军和父亲。 李建国看着儿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忧:“建军,你跟他们硬顶,会不会……” “爸,没事。”李建军扶父亲进屋,“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就得硬起来,他们才怕。” 进屋坐下,李建国倒了杯水:“你吃饭了吗?” “车上吃了。”李建军说,“爸,那块地,真不能卖。以后值大钱。” “你上次说矿泉水公司会来建厂,是真的?” “嗯。”李建军点头,“而且不止一家。到时候,地价会翻好几倍。”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柳依依。 “建军,你到家了吗?”她声音温柔,“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刚处理完,还好。” “那就好。”柳依依顿了顿,“赵天成被正式停职了,调查组已经介入。总监让我全面接管投资部。” “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柳依依叹气,“压力更大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柳依依犹豫了一下,“明天晚上,能一起吃饭吗?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商量。” 李建军想了想:“好。” “太好了!”柳依依声音雀跃起来,“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李建国问:“谁啊?” “实习单位的领导。” “女的?” “嗯。” 李建国没再问,但眼神里有了笑意。 晚上,李建军躺在老家的床上,打开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10.56元。 第十三个涨停。 浮盈:1176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在盘算。 连涨十三天,差不多了。 按记忆,这支股票会连续涨停二十三天。 正想着,又一条短信进来。 是林薇薇:建军,你回老家了?陈雨明天回来,说给我们带特产。 李建军回:好,替我谢谢她。 林薇薇很快回: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李建军:明天。 林薇薇:那……我等你。 这话有点暧昧。 李建军没回。 第24章 餐厅偶遇 第二天下午,李建军回到江州。 从火车站出来,他先回了趟合租房。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林薇薇坐在沙发上看书。 “建军!”林薇薇看见他,眼睛一亮,放下书跑过来,“你回来了!” “嗯。”李建军放下背包,“陈雨呢?” “她下午才到,说直接去公司交报告。”林薇薇帮他倒了杯水,“你家里事处理好了吗?” “好了。” 林薇薇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那个……昨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李建军喝了口水,“你别多想。” “哦……”林薇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气氛有点尴尬。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起身:“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 “去哪儿?”林薇薇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我……我就是随口问问。” “公司领导约吃饭,谈工作。”李建军说。 “哦,好。”林薇薇挤出一丝笑,“那你忙。” 李建军换了身衣服,白衬衫,黑裤子,简单干净。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不算太正式,也不随意。 出门时,林薇薇还坐在沙发上,背影有些落寞。 李建军顿了顿:“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点吃的。” “知道啦。”林薇薇没回头。 …… 柳依依订的餐厅在江边,叫“望江阁”,是个高档地方。李建军到的时候,才五点半,柳依依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散在肩上。看见李建军,她笑着招手。 “建军,这儿!” 李建军走过去坐下。 “你来得好早。”他说。 “怕堵车,提前出来了。”柳依依把菜单推给他,“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你点吧。” “那不行,今天主要是感谢你。”柳依依翻开菜单,“要不是你,赵天成那关我真过不去。” 她点了几个菜,又要了瓶红酒。 “柳经理,我不喝酒。”李建军说。 “少喝一点,庆祝嘛。”柳依依眨眼,“放心,醉了我会送你回去。” 李建军没再推辞。 菜上得很快,两人边吃边聊。 主要是柳依依在说,说工作,说公司,说她对投资部的规划。李建军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话。 “建军,”柳依依忽然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直接留在天海?我可以帮你争取最好的待遇。” 李建军想了想:“我可能……要考公务员。” “考公?”柳依依愣住了,“为什么?公务员挣得少,又没意思。” “稳定。”李建军说,“而且我想走仕途。” 这话半真半假。考公是真的,但原因不只是稳定。 柳依依眼神暗了暗:“那……太可惜了。以你的能力,在金融界会有大发展的。” “人各有志。” 柳依依还想说什么,突然,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李建军吗?” 李建军转头。 张强站在过道里,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的金表晃眼。他旁边是周婷,穿着紧身连衣裙,妆容艳丽。 两人手挽着手,看起来亲密得很。 “真巧啊。”张强走过来,嘴角挂着嘲讽的笑,“这种地方,你也来得起?” 周婷打量了一眼李建军,又看了看柳依依,眼神里有嫉妒,也有不屑:“建军,这是你新女朋友?不错嘛,挺有手段。” 柳依依皱眉:“你们是?” “我是建军的老同学,”张强抢着说,“也是他前女友的现男友。”他特意加重了“前女友”三个字。 周婷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李建军很平静:“有事吗?” “没事,就是打个招呼。”张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建军,听说你在天海集团实习?巧了,我爸跟天海的王副总很熟,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转正容易点?” 这话说得高高在上,像是施舍。 柳依依听不下去了:“建军不需要帮忙,他能力很强。” “能力?”张强笑了,“在咱们这种三本学校,能有什么能力?要不是长得帅,恐怕连实习都找不着吧?” 周婷附和:“就是,建军,你就别硬撑了。实习工资才多少?来这种地方吃饭,得攒几个月吧?” 柳依依脸色沉下来:“两位,我们在吃饭,请你们离开。” 张强没动,反而翘起二郎腿:“这位美女,你别被李建军骗了。他家里穷得很,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个弟弟要养。跟他在一块,以后有你苦日子过。” 李建军放下筷子,抬眼看他:“说完了吗?”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张强得意地笑,“建军,咱们同学一场,我给你句忠告:认清自己的位置,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些圈子,你挤不进去。” 周婷拉了拉张强:“算了,跟他说这些干嘛,咱们去吃饭吧。” “急什么。”张强摆摆手,“建军,我听说你前段时间还买彩票?想一夜暴富?哈哈哈,笑死人了,那种东西你也信?” 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指指点点。 柳依依气得脸发白,想站起来理论,被李建军按住了。 “张强,”李建军开口,声音很平,“你爸那个厂子,最近还好吗?” 张强笑容僵住:“你……你说什么?” “我听说税务局查得很严。”李建军慢慢说,“偷税漏税,数额巨大,可能要判刑吧?” 张强脸色“唰”地白了:“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李建军看着他,“还有,你手上那块表,假的吧?A货,市场价不超过五百。” 张强下意识捂住手腕。 周婷瞪大眼睛:“张强,他说的是真的?” “别听他瞎说!”张强急了,“我这表五万多!发票还在呢!” “发票也可以造假。”李建军说,“张强,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装富。靠骗,能骗多久?”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原来是个假富二代……” “那女的好可怜,被骗了吧?” “活该,谁让她嫌贫爱富。” 周婷松开张强的手,退后一步:“张强,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厂子到底怎么了?你这表……” “是真的!”张强吼道,“李建军,你少在这儿污蔑我!” 李建军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王浩发来的,张强父亲工厂被税务局查封的新闻截图。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张强和周婷。 “自己看。” 周婷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张强!你骗我!”她尖叫,“你说你爸厂子好好的,还说以后让我当少奶奶!都是骗我的!” “婷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婷眼泪涌出来,“我为了你跟李建军分手,结果你是个骗子!” 她转身跑了。 张强想追,又停住,恶狠狠地瞪着李建军:“李建军,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追了出去。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如常。 柳依依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建军,你……没事吧?” “没事。”李建军收起手机,“抱歉,让你见笑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柳依依说,“刚才我没帮上忙……” “你不用帮我。”李建军说,“这种人,我自己能应付。” 柳依依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我发现你越来越神秘了。刚才那样子,真帅。” 李建军没接话。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柳依依坚持:“我送你,顺便……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好。” 结账时,柳依依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餐厅,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气。 “建军,”柳依依忽然说,“刚才那个女生,是你前女友?” “嗯。” “她眼光真差。”柳依依撇嘴,“放着你这么好的不要,去找个骗子。” 李建军没说话。 柳依依靠近些,手臂轻轻碰着他的手臂:“建军,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恋爱。但我可以等。” 李建军停下脚步:“柳经理,我……” “叫我依依。”柳依依抬头看他,“私下里,别那么生分。”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期待,也有不安。 “依依,”他开口,“给我点时间。” “好!”柳依依笑了,“多久我都等。” …… 回到合租房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陈雨回来了,正和林薇薇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李建军,陈雨站起来:“建军,你回来了!我给你带了特产,是我们那儿的桂花糕。” “谢谢。” 林薇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建军拿了桂花糕,回房间。 关上门,他拿出手机。 股票软件推送:华光科技收盘价11.62元。 第十四个涨停。 浮盈:1347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毫无波澜。 第25章 前世妻子 周六上午,李建军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看了眼手机,才八点半。外面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建军,新室友来了,房东让咱们见见。” 李建军揉了揉眼睛,起身开门。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房东阿姨、林薇薇,还有一对年轻男女。 李建军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生。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是她。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陪了他十几年,为他生儿育女,也陪他熬过无数个柴米油盐的日日夜夜。 上一世的妻子,刘倩。 不,现在应该叫刘倩倩。她说过,结婚前她把名字改了,觉得“倩倩”更可爱。 此刻的刘倩倩,看起来最多二十岁。长发微卷,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背着一个轻奢品牌的小包。她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笑得甜甜的。 那男生李建军也认识——吴昊,江州财院的富二代,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上一世,李建军在同学会上见过他几次,每次身边都换着不同的女伴。 “建军,你起来了?”房东阿姨笑着介绍,“这两位是新租客,吴昊和刘倩倩,也是大学生,租张涛他们那间房。” 吴昊上下打量李建军,眼神里带着富二代惯有的优越感:“哥们儿,怎么称呼?” “李建军。”李建军的声音有点干。 “江州大学的?”吴昊挑眉,“还行。我财院的,学金融。” 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让林薇薇皱了皱眉。 刘倩倩看着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你好,我叫倩倩。你……长得真帅。” 她说这话时,手还挽着吴昊,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李建军。 吴昊有些不悦,捏了捏她的手:“看够了没?” “哎呀,人家就是夸一句嘛。”刘倩倩撒娇,“昊哥,你不会吃醋吧?” “我吃他的醋?”吴昊嗤笑,“他配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 林薇薇忍不住了:“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吴昊瞥她一眼,“实话实说。倩倩,咱们看房。” 房东阿姨打圆场:“好了好了,房间在这边。” 她带着两人去看房。 李建军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一世的记忆疯狂涌上来。 新婚夜,刘倩倩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建军,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儿子出生时,她在产房里抓着他的手,疼得满脸是汗,却笑着说:“咱们有家了。” 父亲(她)生病需要钱,她把结婚时婆家给的金镯子卖了,说:“先救爸,钱以后还能挣。” 还有那些平淡的日常——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她给孩子辅导作业,她半夜给孩子盖被子…… 所有的画面,此刻都在碎裂。 第一个男人? 那现在挽着吴昊的手,算什么? “建军,你怎么了?”林薇薇碰了碰他的胳膊,“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李建军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事。”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 是……荒谬。 他重生后,一直以为上一世的婚姻虽平淡,但至少真诚。妻子虽然有些小毛病,爱攀比,爱唠叨,但本质是好的。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二十岁的刘倩倩,挽着富二代的手,眼里写满了算计和虚荣。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 那他算什么? 接盘侠? 还是她玩够了之后选择的“老实人”? 房间里传来刘倩倩的声音:“昊哥,这房间好小啊……能不能换个大的?” “先将就着,”吴昊说,“反正就周末过来住住,平时住酒店。” “那你答应给我买的包……” “买买买,下个月。” “谢谢昊哥!” 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上一世,刘倩倩总抱怨他挣得少,抱怨房子小,抱怨孩子上的学校不好。他那时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没本事,让她跟着吃苦。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跟着他吃苦。 她是没找到更好的,才退而求其次选了他。 “建军,”林薇薇坐到他旁边,小声说,“那对……不像正经谈恋爱。女的看男的眼神,像看提款机。” 李建军睁开眼:“你看得挺准。” “你认识他们?”林薇薇敏锐地问。 “不认识。”李建军说,“但看得出来。” 正说着,两人看完房出来了。 刘倩倩还在撒娇:“昊哥,那咱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下午吧,我让司机把东西送来。”吴昊看向房东,“租金我微信转你。” “好嘞。”房东阿姨笑开了花。 吴昊搂着刘倩倩的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建军是吧?”他说,“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规矩先说好,我和倩倩喜欢安静,你们晚上别吵。” 这话说得像命令。 林薇薇想反驳,被李建军按住了。 “好。”李建军说。 吴昊满意了,带着刘倩倩走了。 房东阿姨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李建军和林薇薇。 “你干嘛拦我?”林薇薇不满,“他那什么态度啊!” “跟这种人计较什么。”李建军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透透气。” 李建军换了鞋,出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关于上一世婚姻的美好回忆,此刻都变成了笑话。 他记得刘倩倩说过,她大学时很单纯,没谈过恋爱,一心学习。 他信了。 现在想想,自己真傻。 走到一个公园,李建军找了张长椅坐下。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冷。 手机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建军,矿泉水公司又来人了,这次态度好了很多,说愿意出到十万一亩。老支书让我问你意见。 李建军回:告诉他们,三十万一亩,少一分不卖。不卖就等,他们比我们急。 发完短信,他收起手机。 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牵手散步的老夫妻,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有像吴昊和刘倩倩那样各怀心思的“情侣”。 婚姻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 上一世他以为自己懂,现在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懂。 正想着,眼前走过一对熟悉的身影。 是吴昊和刘倩倩。 两人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 刘倩倩靠在吴昊肩上,吴昊的手在她腿上摩挲。 “昊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爸妈呀?”刘倩倩声音嗲嗲的。 “急什么,”吴昊心不在焉,“等我毕业再说。” “那你毕业了会娶我吗?” “看表现。” “我会好好表现的……”刘倩倩凑上去亲他。 李建军移开目光。 他觉得恶心。 不是对刘倩倩,是对上一世那个相信了她的自己。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吴昊说:“对了,下周末我哥们儿组局,去温泉山庄。你跟我一起去,打扮漂亮点。” “都有谁呀?” “都是有钱的主儿,”吴昊笑,“你到时候机灵点,帮我拉拉关系。要是能搞定王少,我给你买个香奈儿。” “王少?哪个王少?” “王明辉,家里搞房地产的,真正的富二代。”吴昊压低声音,“他喜欢清纯型的,你就装得清纯点,知道吗?” 刘倩倩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李建军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他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 像是要逃离什么。 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上,那对男女还在亲热。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李建军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也有点释然。 原来放下,就是这么简单。 看清了,就不执着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第26章 荒唐一夜 李建军发完短信,又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等到心里的那股憋闷慢慢平复下来,他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合租房时,林薇薇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她穿了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活泼。 “回来啦?”林薇薇站起来,眼睛亮亮的,“我都快饿扁了。” “想吃什么?”李建军问。 “不是说好了你做红烧肉吗?”林薇薇眨眨眼。 李建军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短信。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林薇薇当真了。 “家里有肉吗?”他问。 “有!我下午去买了。”林薇薇拉着他往厨房走,“你看,五花肉,还有土豆、青椒,调料都备齐了。” 厨房的台子上果然摆满了食材。 李建军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行,我做。” 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林薇薇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动作麻利。两人配合得挺默契,像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建军,”林薇薇一边剥蒜一边说,“你今天下午出去,是不是心情不好?” “有点。” “因为新来的那对?” 李建军切肉的手顿了顿:“算是吧。” “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李建军说,“就是看着烦。” 林薇薇没再追问。 她知道李建军不想说。 肉下锅,翻炒,加调料,加水,盖上锅盖慢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香气。 “好香啊!”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建军,你手艺真好。” “随便做的。” “才不是随便呢。”林薇薇看着他,“你做什么都很认真。” 李建军没接话。 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差不多了,准备吃饭。” 两人把菜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 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简单,但看着很有食欲。 “我开动啦!”林薇薇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李建军也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但不知怎么,他没什么胃口。 “有酒吗?”他忽然问。 林薇薇愣了:“酒?你想喝酒?” “嗯。” “冰箱里有啤酒,我去拿。” 林薇薇拿来两罐啤酒,打开一罐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 “慢点喝。”林薇薇担心地看着他。 李建军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他开始吃菜,但每一口都配着酒。 一罐很快见底。 他又开了一罐。 “建军,”林薇薇按住他的手,“别喝了,会醉的。” “没事。”李建军推开她的手,“醉了才好。” 林薇薇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能感觉到,李建军心里有事。而且是很重的事。 第三罐。 第四罐。 李建军的脸开始发红,眼神也有些飘忽。 “薇薇,”他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林薇薇被问住了:“因为……因为爱情吧。” “爱情?”李建军笑了,笑得有点苦涩,“爱情是什么?你爱我,我爱她,她爱钱……转来转去,没一个真的。” “建军,你醉了。” “我没醉。”李建军又喝了一口,“我就是想不明白……上辈子……不对,是以前……我以为我懂,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他开始语无伦次。 林薇薇知道他真的醉了。 “别喝了,”她抢过他的酒罐,“咱们吃饭,吃完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我不回去。”李建军摇头,“房间里太闷,我要出去。”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 林薇薇赶紧扶住他:“小心!” “走,陪我出去走走。”李建军拉着她就往外走。 林薇薇没办法,只好跟着他。 两人出了门,沿着街道慢慢走。 夜晚的江州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霓虹闪烁。 李建军脚步虚浮,全靠林薇薇撑着。 “薇薇,”他忽然说,“你是个好姑娘。” 林薇薇心里一颤:“你才知道啊。”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李建军停下来,看着她,“但我不敢……我怕我配不上你……” “说什么傻话。”林薇薇鼻子有点酸,“你很好,真的。” 李建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前面有家小酒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 李建军拉着林薇薇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两杯威士忌。”他对服务员说。 “建军,别喝了!”林薇薇急了。 “最后一杯。”李建军看着她,“陪我喝完,我就回去。” 林薇薇没办法,只好妥协。 酒很快上来。 李建军端起酒杯,和林薇薇碰了一下。 “薇薇,谢谢你。”他说完,一饮而尽。 林薇薇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喝完酒,李建军真的醉了。 他趴在桌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建军?建军?”林薇薇推了推他。 没反应。 她叹了口气,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费力地扶起李建军。 出了酒吧,夜风吹来,李建军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我在哪儿?”他含糊地问。 “在街上。”林薇薇说,“我们回家。” “家……”李建军重复着这个字,忽然笑了,“我没有家……” 林薇薇心里一疼。 她拦了辆出租车,把李建军塞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林薇薇犹豫了。 回合租房?吴昊和刘倩倩可能已经搬进来了,看到李建军醉成这样,不太好。 去酒店? 她咬了咬牙:“去最近的酒店。” …… 酒店房间里,林薇薇把李建军扶到床上。 李建军一沾床就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林薇薇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准备离开。 但刚转身,手被拉住了。 “别走……”李建军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 林薇薇心里一软,在床边坐下。 “我不走,你睡吧。” 李建军睁开眼睛,看着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迷离而深邃。 “薇薇,”他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林薇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说啊。” “因为我喜欢你。”林薇薇终于说出来了,脸一下子红了。 李建军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也喜欢你……但我不敢……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林薇薇握住他的手,“我可以保护自己。”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用力,把她拉进怀里。 “建军!”林薇薇惊呼。 “别动……”李建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就一会儿……”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酒气,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薇薇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薇薇以为李建军睡着了,想从他怀里出来。 但李建军抱得更紧了。 “薇薇……”他低声唤她的名字,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林薇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推开他,但身体不听使唤。 酒精,夜色,还有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李建军的吻很急切,很用力,像在寻找什么。 林薇薇开始还挣扎,后来慢慢回应。 衣服一件件掉落。 床单皱成一团。 夜色深了,房间里的温度却在升高。 ……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是被头疼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 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椅子上,手机、钱包摆在床头柜上。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但记忆断断续续的。 吃饭,喝酒,酒吧,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只穿了内裤。 床单很干净,没什么痕迹。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 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发来的短信:建军,我早上有课,先走了。早餐在桌上,记得吃。昨晚你喝多了,我开了间房让你休息。 很平常的短信,但李建军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回:谢谢,昨晚麻烦你了。 林薇薇很快回:不麻烦。你好好休息。 李建军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脖子上有个红印。 像是……吻痕? 他愣住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洗漱完,他看见桌上果然摆着早餐:豆浆、油条、包子,还是热的。 他坐下来,慢慢吃。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刘倩倩。 吴昊。 还有那场可笑的婚姻。 现在想想,上一世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一个从一开始就在骗他的女人,一段建立在谎言上的婚姻。 他该放下了。 真的该放下了。 吃完早餐,他收拾东西离开酒店。 回到合租房时,吴昊和刘倩倩已经搬进来了。 客厅里堆着几个名牌行李箱,还有一些高档礼盒。 刘倩倩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建军,早啊。” “早。”李建军点点头,没多说。 他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账户。 华光科技开盘价:12.78元。 第十五个涨停。 浮盈:1537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毫无波澜。 钱还在涨。 但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第27章 完美套现 天海集团投资部,周一早晨的气氛格外诡异。 李建军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靠窗的那个工位上——原本空着的正式员工座位,此刻坐着周婷。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职业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动作娴熟得像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 柳依依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看见李建军,她快步走过来,把他拉到走廊角落。 “建军,出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周婷……她转正了。” 李建军皱眉:“转正?实习生转正名单不是下周才公布吗?” “总监特批的。”柳依依咬牙切齿,“上周五晚上,周婷去了总监家……第二天一早,转正手续就办好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挺好。恭喜她。” “你还笑得出来?”柳依依瞪大眼睛,“她抢了你的名额!本来这个转正名额是你的!” “无所谓。”李建军耸耸肩,“我本来也没打算留在这里。” 柳依依愣住了:“什么?” “实习期今天就结束了。”李建军说,“我已经交了实习报告,等会儿去办离职手续。” “建军!你……”柳依依急了,“你别冲动!我去找总监说理……” “别。”李建军拦住她,“依依,谢谢你为我着想。但真的没必要。” 他看着柳依依的眼睛:“我早就计划好了,实习结束就准备考公务员。周婷想要这个位置,给她好了。” 柳依依眼圈红了:“可是……可是这不公平!”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李建军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正说着,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 投资部总监走出来,五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李建军,清了清嗓子:“李建军,来我办公室一下。” 李建军跟着进去。 周婷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总监办公室里。 “坐。”总监指了指椅子。 李建军坐下。 “建军啊,你的实习表现很好。”总监打开文件夹,“柳经理给你打了全优,我也认可。不过……” 他顿了顿:“公司今年的转正名额有限,经过综合考虑,我们决定把名额给周婷同学。她……在某些方面更适合这个岗位。”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李建军点点头:“理解。” 总监有点意外:“你不生气?” “不生气,谢谢公司给我实习的机会。我的实习报告……” “全优。”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的实习鉴定,我亲自写的。希望对你有帮助。” 李建军接过来:“谢谢总监。” “另外,”总监犹豫了一下,“周婷的事……希望你不要外传。对你,对她,对公司,都不好。” “明白。” 李建军站起来,准备离开。 “建军。”总监叫住他,“你是个聪明人,以后会有大发展。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不会。”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直接去人事部办了离职手续。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走出天海集团大楼时,阳光正好。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玻璃大厦。 一个月的实习,结束了。 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他拿出手机,给柳依依发了条短信:依依,我走了。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以后常联系。 柳依依很快回:建军,对不起……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送行。 李建军:好。 收起手机,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随便转转。” 车子启动,李建军靠在座位上,打开了股票软件。 今天是华光科技连续涨停的第二十三天。 股价:32.47元。 持仓163万股,总市值:5561万。 浮盈: 5061万。 二十三倍。 李建军盯着那个数字,深吸一口气。 该出手了。 他点开交易界面,输入卖出数量:163万股。 卖出价格:市价。 确认。 交易指令发出。 几秒钟后,成交回报开始疯狂滚动。 32.47元,卖出10万股。 32.47元,卖出20万股。 32.47元,卖出30万股…… 涨停板上的买单一层层被吃掉。 李建军不知道,这些买单里,有赵天成私募基金的资金——他们还在拉抬股价,准备出货。 也有周婷刚转正拿到手的交易权限买的——她以为股价还会涨,想赚一笔。 现在,他们都成了他的接盘侠。 挺好。 163万股,在十分钟内全部成交。 账户总资产:5560万元。‘ 加上三套房产,他现在总资产超过七千万。 李建军截了个图,加密保存。 然后他关掉软件,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七千万。 在2012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他做任何想做的事。 晚上六点,李建军和柳依依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 柳依依眼睛还有点红,显然是哭过。 “建军,我真的很难过。”她端起酒杯,“你在投资部这一个多月,帮了我那么多,最后却……” “别说了。”李建军跟她碰杯,“各有各的路。” “你真的要考公务员?” “嗯。”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柳依依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 “当然能。”李建军笑,“我又不是要离开江州。” “那就好。”柳依依松了口气,“对了,你知道吗?赵天成被抓了。” 李建军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柳依依压低声音,“证监会和公安局联合行动,在他办公室和家里搜出大量证据。伪造文件、内幕交易、操纵股价……罪名一大堆。” “活该。” “还有,”柳依依继续说,“周婷转正的事,在部门里传开了。现在所有人都看不起她,表面客气,背地里都说她靠床上位。” 李建军没说话。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建军,”柳依依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我说我喜欢你,你会考虑吗?”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期待,也有不安。 “依依,”他缓缓开口,“你是个好姑娘,但我现在……真的没准备好。” 柳依依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了:“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你又不离开江州。”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柳依依坚持要送李建军回家。 到了合租房楼下,李建军下车。 “建军,”柳依依摇下车窗,“答应我,以后常联系。” “好。” 车子开走了。 李建军转身上楼。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是吴昊和刘倩倩在吵架。 “你昨晚去哪儿了?”吴昊的声音很大。 “我跟闺蜜逛街去了。”刘倩倩辩解。 “逛街?逛到凌晨三点?你当我傻?” “昊哥,你相信我……” “相信你?你看看你脖子上的印子!那是逛街能逛出来的?”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 李建军皱了皱眉,用钥匙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吴昊指着刘倩倩,脸涨得通红。刘倩倩哭得梨花带雨,脖子上的吻痕确实明显。 看见李建军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吴昊冲李建军吼,“滚回你房间去!” 李建军没理他,径直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外面的争吵还在继续。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规划这笔钱。 怎么用? 先买房,买几套。 再投资,做点实业。 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都够活一辈子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林薇薇:建军,你睡了吗? 李建军回:还没。 林薇薇:我在图书馆,马上回来。你吃饭了吗? 李建军:吃了。 林薇薇:哦……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吧。 李建军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晚在酒店,想起那张纸条。 想起林薇薇红着眼睛离开的样子。 他回:好。 第28章 暗夜猫叫 夜里十一点,李建军刚洗完澡躺在床上。 客厅里的争吵声已经停了,整个合租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远处野猫的叫声。 他闭上眼,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像在挪动东西。接着是床板“吱呀”一声——老房子的床都这样,一动就响。 李建军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但声音没停。 反而越来越清晰。 女人的笑声,娇滴滴的,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昊哥……你别急嘛……” 是刘倩倩的声音。 李建军浑身一僵。 然后他听见吴昊含糊不清地说:“刚才不是还哭吗?现在又笑了?” “人家那是被你气的……”刘倩倩的声音又软又腻,“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气了……” 床板的声音开始有节奏地响起来。 “吱呀……吱呀……” 一声接一声。 李建军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很难看。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放肆。 刘倩倩的呻吟声传过来,时高时低,带着夸张的喘气:“昊哥……你好厉害……” 吴昊在笑,笑得很得意。 李建军握紧了拳头。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下午看到刘倩倩和吴昊吵架,他心里甚至有点冷笑——看吧,这就是你选的路。 可现在,听着这些声音,他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 不是还爱她。 是……恶心。 还有愤怒。 上一世,这个女人躺在他身边,说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说以前没谈过恋爱,说他是她的全部。 现在呢? 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叫得这么放荡。 声音透过薄薄的墙板,一字不漏地钻进李建军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墙边。 手抬起来,想砸墙。 但停在半空。 砸了又能怎样? 让他们知道他在听? 那更恶心。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抽屉里翻出耳机——上次为了屏蔽张涛他们的声音买的。 插上手机,把音量开到最大。 但没用。 劣质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差,那些声音还是能听见。 尤其是刘倩倩的笑声。 银铃似的,笑得花枝乱颤。 李建军想起上一世,妻子好像从来没这样笑过。或者说,从来没对他这样笑过。 她总是皱着眉,总是在算钱,总是在抱怨。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只是不对他笑。 “昊哥……你说……我比你的前女友们……谁更好?” 刘倩倩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你最好。”吴昊的声音含糊,“尤其是……这儿……” “讨厌!” 床板的声音更响了。 还夹杂着拍打声,调笑声。 李建军摘下耳机,扔在床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他点了根烟——很少抽,但此刻需要。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终于停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声,开门去卫生间的声音。 水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彻底安静了。 李建军关上窗,坐回床上。 烟已经烧完了,烫到了手指。 他扔掉烟头,看着窗外。 心里一片冰凉。 他以为重生后,自己可以超脱。可以冷静地看待一切,可以理智地规划人生。 但现在他发现,他做不到。 他还是会愤怒。 还是会难受。 还是会……在乎。 哪怕对方是个不值得在乎的人。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刘倩倩,骂吴昊,还是骂自己。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顶着一对黑眼圈走出房间。 客厅里,吴昊和刘倩倩正在吃早饭。两人挨得很近,刘倩倩喂吴昊吃煎蛋,吴昊搂着她的腰。 看见李建军,吴昊挑了挑眉:“哟,昨晚没睡好?我们吵到你了?” 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刘倩倩也看过来,眼神里有一丝尴尬,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建军早啊,要不要一起吃?我煎了蛋。” 李建军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憔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时,他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儿。 现在就走。 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东西不多,几件衣服,笔记本电脑,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本厚字典——彩票还在里面,这是他的起点。 半小时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林薇薇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早餐。 看见李建军的行李,她愣住了:“建军,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旅游。”李建军说,“散散心。” “旅游?”林薇薇急了,“怎么突然要去旅游?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 “那……那你的实习呢?不是刚结束吗?” “结束了,正好有时间。”李建军看着她,“薇薇,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 林薇薇眼圈红了:“你……你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李建军打断她,“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需要静一静。” 他拖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吴昊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哟,要搬走了?早该搬了,这破房子配不上你。” 李建军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吴昊一眼,又看了刘倩倩一眼。 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这破房子,确实配不上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薇薇追到门口:“建军!你等等!” 李建军在楼梯口停下。 林薇薇跑过来,塞给他一个东西——是个平安符,用红绳串着。 “这是我妈去年去庙里求的,保平安。”她眼睛红红的,“你……你带着,路上小心。” 李建军接过平安符,握在手心。 “谢谢。”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林薇薇小声说,“让我知道你安全。” “好。” 李建军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泪终于掉下来。 …… 楼下,李建军拦了辆出租车。 “火车站。”他说。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小区。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的短信:建军,你今天怎么没来办离职手续?人事部说没见到你。 李建军回:不办了,直接走了。替我向总监道个别。 柳依依:你就这么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李建军:以后还会见的。 柳依依:你去哪儿? 李建军:旅游。 柳依依:……好吧。一路平安。记得回来。 李建军收起手机。 又一条短信进来。 是父亲:建军,矿泉水公司同意了,三十万一亩,三亩九十万。钱已经打到村里账户了,老支书说给你留二十万。 李建军回:钱我不要,全部用于修路。这是老张头的遗愿。 父亲:好,我跟支书说。 放下手机,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缺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跟女朋友吵架了?” 李建军睁开眼:“不是。” “那是工作不顺?” “也不是。” “那为啥一脸苦大仇深的?”司机笑了,“年轻人,想开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李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第29章 泰山邂逅 第二十八章:泰山邂逅 泰山脚下,清晨六点半。 李建军背着简单的登山包站在红门前,仰头望向蜿蜒而上的石阶。晨雾尚未散去,山门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飘着松针和晨露混合的清新气息。 爬山的人不多,大多是拄着登山杖慢行的老年人。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旁边传来清脆的女声: “家人们!看到没有?我到泰山脚下了!今天我要征服这座山!小小泰山,轻松拿捏,出发!” 那声音明亮而充满朝气。 李建军转过头。 三米外站着一个女生,约莫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身穿粉色运动装和白色运动鞋。她正举着手机自拍杆,对着镜头做加油的手势。 阳光恰好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皙透亮,眼睛弯成月牙,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很漂亮——他暗自想道。不是周婷那种刻意打扮的漂亮,也不是刘倩倩那种矫揉造作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充满活力的漂亮。 女生对着手机又说了几句,收起自拍杆,将手机塞进背包。她抬头望了望山路,深吸一口气,迈步就往上冲。 “嘿咻!” 起步速度极快。 李建军看着她蹦跳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新手。这种速度,撑不过半小时。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步频。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那粉色身影就慢了下来。 又过十分钟,女生停在拐弯处,扶着栏杆喘气。马尾辫有些松散,额上满是汗珠。 李建军从她身旁走过时,听见她小声嘀咕:“这台阶……怎么没完没了啊……”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上,但脚步却放慢了些。 --- 一个小时后,李建军在半山腰的休息平台买了瓶水。 刚坐下,就看见那粉色身影摇摇晃晃地爬了上来。女生脸色通红,头发全湿,马尾辫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她走到旁边石凳,一屁股坐下,摘下背包掏出水壶猛灌几口。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努力挤出笑容:“家人们……爬到一半了……小小泰山……还是能拿捏的……” 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李建军转过头,忍住笑意。 休息了十分钟,女生起身继续攀登。 李建军也站起来,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次她学乖了,速度慢了许多。但泰山的路实在陡峭,又走了半小时,李建军听到前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加快脚步。 女生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 “呜呜……什么破山……累死我了……” 她哭得伤心,却还没忘记对着手机说:“家人们……泰山……确实有点难度……但我还能坚持……小小泰山……拿捏……” 最后三个字说得有气无力。 李建军站在她身后,犹豫片刻。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 女生猛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珠。 两人四目相对。 李建军这才看清她的全貌——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哭过后眼眶泛红,像只受委屈的小兔子。 “你……你是谁?”女生吸了吸鼻子。 “路人。”李建军说,“看你好像需要帮助。” “我……我没事。”女生倔强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能行。”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但双腿明显在颤抖。 李建军没再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又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段特别陡峭的台阶。每级台阶都很高,需要用力抬腿。 女生咬着牙向上攀爬,爬到一半时,脚下突然一滑。 “啊!” 她整个人向后倾倒。 李建军一直注意着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伸手接住。 女生摔进他怀里,冲击力让两人都晃了晃,但李建军站稳了。 “谢……谢谢。”女生惊魂未定,脸更红了。 “还能走吗?”李建军问。 “能……”女生试着站直,但右脚一落地就疼得皱眉,“嘶——” “崴脚了?” “好像……是。” 李建军蹲下来:“我看看。” 他轻轻握住女生的脚踝,隔着袜子按了按。 “疼吗?” “有点……” “没伤到骨头,但最好别用力了。”李建军站起来,“前面有缆车站,我扶你下去坐缆车吧。” “不要!”女生摇头,“我都爬到这儿了,不能半途而废!” “你这样上不去的。” “我能!”女生倔强地说,“你……你扶着我,慢慢走。” 李建军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 “行吧。” 他伸出手臂,女生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 两人缓缓向上走。 但女生的脚确实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李建军身上。走了不到一百米,两人都满头大汗。 “这样太慢了。”李建军停下来,“我背你吧。” “啊?”女生瞪大眼睛,“背……背我?” “不然呢?照这个速度,天黑也到不了山顶。” 女生脸更红了,望了望蜿蜒的山路,又看了看李建军,小声说:“那……那麻烦你了。” 李建军转过身,蹲下。 女生慢慢趴到他背上。 很轻——这是他第一个念头。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洗发水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 他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往上颠了颠,调整好姿势。 “抓紧。” “嗯……” 女生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 李建军开始向上走。 背着一个人爬山确实吃力,但他身体底子好,加上重生后那股能量在体内流转,倒也不算太累。 只是……触感有些微妙。 女生的身体很软,紧贴着他的后背。他的手托着她的腿,再往上一点就是臀部。隔着薄薄的运动裤,能感受到柔软的曲线。 一开始李建军很规矩,手老老实实地放在大腿位置。 但山路陡峭,每走一步都有颠簸。为了保持稳定,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上挪了挪。 指尖碰到了臀部的边缘。 李建军心里一紧。 背上的女生似乎也感觉到了,身体微微僵硬。 但两人都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李建军的手慢慢适应了这个姿势。手掌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自然的托举。偶尔山路颠簸,手指会不经意地轻轻摩擦。 不是故意的——他告诉自己。但触感很清晰。 他能感觉到女生的呼吸变快了,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那个……”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累不累?要不休息一下?” “不用。”李建军声音有点哑,“快到中天门了,到那儿再休息。” “哦……” 沉默。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又走了十分钟,女生忽然小声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李建军。” “我叫林晚晴。”她说,“晚霞的晚,晴天的晴。” “好名字。” “你……你也是一个人来爬泰山吗?” “嗯。” “为什么来爬山?” 李建军顿了顿:“散心。” “心情不好?” “算是吧。” 林晚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建军,你长得……挺帅的。” 李建军差点绊了一下。 “谢谢。” “我说真的。”林晚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刚才你接住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皮肤好,鼻子挺,眼睛也好看……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话说得太直白。 李建军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多大了?”林晚晴又问。 “二十一。” “我二十。”林晚晴说,“在江州财院读书,大三。” 江州财院? 李建军心里一动。 “你呢?”林晚晴问。 “江州大学,大四,马上毕业。” “哇,学霸啊!”林晚晴笑,“那你毕业了打算干嘛?” “考公务员。” “公务员?挺好的,稳定。”林晚晴顿了顿,“我爸妈也想让我考,但我不想。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林晚晴叹了口气,“反正不想被安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天门。 李建军把林晚晴放下来,扶她到石凳上坐下。 “谢谢你。”林晚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上不来了。” “没事。” 李建军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林晚晴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说:“李建军,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有女朋友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没有。” “那……”林晚晴咬了咬嘴唇,“我追你,行吗?” 李建军被水呛到了。 “咳咳……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追你。”林晚晴很认真,“你救了我,还背我上山,长得又帅,性格又好。我不管,你要对我负责。” “负什么责?”李建军哭笑不得,“我就是帮个忙。” “我不管。”林晚晴耍赖,“反正我看上你了。你要么现在拒绝我,让我死心。要么……就给我个机会。” 她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又大胆。 山风吹来,扬起她的发丝。 阳光从树缝间洒落,在她脸上跳跃。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些郁结,好像散了一些。 这个女生,和之前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她直率,活泼,干净。 像山间的风。 “好。”他说。 “好什么?”林晚晴没反应过来。 “给你机会。”李建军说,“但我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谈恋爱。” “没关系!”林晚晴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 她笑得特别灿烂,两个梨涡深深浅浅。 李建军也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第30章 泰山日出 从中天门到南天门,李建军继续背着林晚晴。 山路越来越陡,石阶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 林晚晴趴在他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她的呼吸轻轻喷在他耳侧,带着温热的气息。 “李建军,你累不累啊?”她小声问。 “还好。” “你肯定累了,我都听见你喘气了。”林晚晴掏出纸巾,侧过身帮他擦额头的汗,“放我下来休息会儿吧,我能走一点。” “快到南天门了,到了再休息。” “那你跟我说说话,分散注意力。” “说什么?” “嗯……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 “不行,必须选一个。”林晚晴不依不饶。 李建军想了想:“红烧肉。” “哇,我也喜欢!”林晚晴开心地说,“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下次做给你吃。” 这话说得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李建军嘴角微微扬起:“好。”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太沉闷啦!我喜欢蓝色,天空的颜色。”林晚晴说,“以后我给你买衣服,都买蓝色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呀。”林晚晴理直气壮,“我男朋友当然要穿我喜欢的颜色。” 李建军脚步一顿:“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刚刚啊。”林晚晴笑嘻嘻地说,“你不是答应给我机会了吗?那就是预备男友,四舍五入就是男朋友了。” 这逻辑让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强盗逻辑。” “不管。”林晚晴耍赖,“反正我认定你了。你跑不掉的。” 山风吹过,带来松涛声。 李建军的心,好像也被这风吹动了一下。 …… 下午四点,两人终于到达南天门。 李建军把林晚晴放下来,扶她到观景台的栏杆边。从这里望去,群山起伏,云雾缭绕,夕阳正缓缓西沉。 “好美啊……”林晚晴倚着栏杆,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侧脸在夕阳余晖里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长长的,鼻尖有点红——是爬山累的,但反而添了几分可爱。 李建军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趟泰山来对了。 “李建军,”林晚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遇见你。”她说得很直白,“我今天本来心情也不好的,跟家里吵架了,一个人跑来爬山。但遇到你之后,所有不开心都没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为什么跟家里吵架?” “他们非要我考公务员,说女孩子要稳定。”林晚晴撇撇嘴,“但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坐办公室。” 她顿了顿,看向李建军:“不过如果是跟你一起坐办公室,好像也不错。” 李建军笑了:“你不是不想坐办公室吗?” “为了你,可以妥协一点点。”林晚晴伸出小拇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 “我们今晚住山顶吧。”林晚晴说,“明早看日出。” “好。” …… 山顶的旅馆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李建军开了两间房,就在隔壁。 放好行李,两人去餐厅吃饭。 简单的四菜一汤,但都吃得很香。林晚晴饿坏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你慢点吃。”李建军给她夹菜。 “你也是。”林晚晴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这顿饭她特意点的。 吃完饭,两人在旅馆院子里散步。山顶的夜空特别清澈,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钻石。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星星。”林晚晴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李建军也抬头看天。 他想起上一世,好像从来没这样安静地看过星星。总是忙,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应付生活的一地鸡毛。 重生后,也一直在忙,忙着赚钱,忙着规划,忙着防备。 直到此刻,站在这山顶,看着满天繁星,身边有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他才真正感觉到——活着,真好。 “李建军,”林晚晴忽然拉住他的手,“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先盖个章。” “什么章……” 话音未落,林晚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蝴蝶掠过。 李建军愣住了。 林晚晴也愣住了,脸“唰”地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盖……盖章了。不准再跟别的女孩约会,我会吃醋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建军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真的?”林晚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晚晴开心地跳起来,然后又“哎哟”一声——忘记脚还疼了。 李建军赶紧扶住她:“小心点。” “我高兴嘛。”林晚晴靠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 第二天早上四点,两人就被旅馆叫醒了。 看日出的人很多,山顶观景台已经挤满了人。李建军护着林晚晴,找了个相对好点的位置。 山风很冷,林晚晴只穿了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李建军把她揽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她。 “暖和点了吗?” “嗯……”林晚晴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胸口,“你身上好暖和。” 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云海在脚下翻涌,像白色的海洋。 “要出来了。”有人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东方。 太阳一点点探出头,先是金边,然后是小半圆,最后整个跃出云海。 金光瞬间洒满群山,云海被染成金红色。 “好美……”林晚晴喃喃道。 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军被朝阳照亮的脸:“你比日出还好看。” 李建军低头看她。 晨光里,她的眼睛特别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林晚晴。”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嗯?” “做我女朋友吧。” 林晚晴愣住了。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你……你说真的?” “真的。”李建军很认真,“我想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晚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愿意!我愿意!” 周围有人看过来,善意的笑声。 但两人都不在乎。 他们在泰山之巅,在日出之时,紧紧相拥。 …… 下山时,林晚晴的脚好多了,可以自己慢慢走。但李建军还是牵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挪。 “我们这算不算定情于泰山?”林晚晴问。 “算。” “那以后每年我们都来一次,好不好?” “好。” “李建军。” “嗯?” “我喜欢你。”林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一见钟情的那种喜欢。” 李建军握紧她的手:“我也是。” 第31章 古镇捡漏 从泰山下来后,李建军和林晚晴没急着回江州。 “反正都出来了,咱们多玩几天呗!”林晚晴拽着李建军的胳膊撒娇,“我听说附近有个古镇特别有名,好多老建筑,还有古董街!” 李建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两人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了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 古镇确实古色古香,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游客不少,但还没到人挤人的程度。 林晚晴一进古镇就兴奋得不行,拉着李建军东看西看。 “你看那个糖人!好可爱!” “哇,这家店的丝绸好漂亮!” “建军你快来,这家的臭豆腐闻着好香!” 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在古镇里飞来飞去。脚已经基本好了,走路还有点小心翼翼,但完全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李建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一直带着笑。 “建军,咱们去古董街看看吧!”林晚晴指着路牌,“听说那儿能淘到宝贝!” “你想淘什么?” “不知道,看看呗!”林晚晴拉着他就走。 古董街在古镇西头,一条窄窄的小巷,两边全是店铺和地摊。空气中弥漫着旧物的味道,混杂着香火和灰尘的气息。 地摊上什么都有:旧书、老照片、铜钱、瓷器、木雕……真真假假,鱼龙混杂。 林晚晴蹲在一个地摊前,拿起一个青花小碗:“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叼着烟斗:“小姑娘好眼力,这是清代的,三千。” “三千?”林晚晴吐了吐舌头,“太贵了。” 李建军站在她身后,集中精神看向那个碗。 信息流浮现—— 【现代仿品,工艺粗糙,釉色不正】 【制作时间:2008年】 【实际价值:不超过50元】 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晴的肩膀:“假的。” “啊?”林晚晴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釉色,太亮了。”李建军随便找了个理由。 摊主不乐意了:“小伙子,不懂别瞎说!我这可是真货!” 李建军没理他,拉着林晚晴继续往前走。 “建军,你真的懂古董?”林晚晴好奇地问。 “懂一点。” 其实是脑中的能力在帮忙,但他不能说。 “那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真东西?”林晚晴眼睛又亮了,“咱们捡个漏!” 李建军笑着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开始留意周围的摊位。 走过几个摊子,都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要么是假货,要么是价值不高的旧物。 直到走到巷子中间的一个小摊前。 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打盹。摊子上东西不多,几本旧书,几个缺口的瓷碗,还有一个沾满泥土的青铜小鼎。 林晚晴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走,李建军却停下了。 他盯着那个青铜小鼎。 集中精神。 信息流疯狂涌现—— 【西周晚期青铜鼎,真品】 【口径18.5厘米,高22厘米,重3.2公斤】 【器身饰夔龙纹,保存完好,仅表面有锈蚀】 【曾为清末某收藏家旧藏,后流落民间】 【实际价值:80-120万元】 李建军心里一跳。 八十万以上的青铜鼎,就这么随便摆在路边摊上?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鼎。 很沉,表面全是绿锈,还有泥土。但透过锈迹,能看到精美的纹路。 “老太太,这个多少钱?”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鼎:“那个啊……五百。” “五百?”林晚晴惊讶,“这么便宜?” “乡下挖出来的,不知道是啥,就当废铜卖。”老太太摆摆手,“你要就五百拿走。” 李建军压下心里的激动:“能便宜点吗?” “四百五,不能再少了。” “我要了。”李建军从钱包里掏出四百五十块钱。 老太太接过钱,用报纸把鼎随便一包:“给你。” 李建军接过纸包,站起身。 林晚晴扯了扯他的袖子:“建军,你买这个干啥?脏兮兮的,不会是古董吧?” “回去看看。”李建军说,“说不定呢。”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晴还在嘀咕:“四百五买个破铜烂铁……建军,你是不是被骗了?” 李建军笑而不语。 又走了几个摊子,李建军又停下来。 这次是一个玉牌,灰扑扑的,放在一堆杂玉里。 集中精神—— 【清乾隆和田白玉镂雕龙凤纹牌,真品】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局部有沁色】 【原为宫廷造办处制品】 【实际价值:15-20万元】 “老板,这个玉牌怎么卖?”李建军问。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瞥了一眼:“那个啊,三百。” “我要了。” 李建军付了钱,把玉牌收好。 林晚晴看他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建军……你该不会……真的会鉴宝吧?” “运气好。”李建军说。 “我不信!”林晚晴挽住他的胳膊,“你肯定懂!快教我!” “教你什么?” “怎么分辨真假呀!”林晚晴一脸崇拜,“刚才那个青铜鼎,还有这个玉牌,我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建军想了想:“经验吧。” “你才多大就有经验了?”林晚晴不信,“你是不是家里祖传的?” “算是吧。”李建军顺着她说。 反正也解释不清,不如就让她这么以为。 林晚晴更崇拜了:“哇!那你家是不是很有钱?是不是收藏了很多古董?” “没有,就普通家庭。” “我不信!”林晚晴笑,“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懂这些?” 两人说笑着,又逛了几个摊子。 李建军又捡了两个小漏:一个明代的铜镜,一个民国的银锁,加起来花了八百,价值大概五万左右。 他没再买更贵的东西——太扎眼了。 “建军,”林晚晴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实话,你今天买的这些东西,真的都是古董吗?” “应该是。”李建军说,“回去找人鉴定一下。” “那要是真的,得值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不清楚,可能几万,也可能几十万。” “几十万?!”林晚晴瞪大眼睛,“那你不是发财了?” “运气好而已。” “不行不行!”林晚晴摇头,“这是咱们一起发现的!我要分一半!” 李建军失笑:“好,分你一半。” “真的?”林晚晴眼睛亮了,“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林晚晴开心地跳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旁边几个游客看过来,李建军有点不好意思,林晚晴却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 “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啊!” 那几个游客笑着走了。 “你呀。”李建军无奈地摇头。 “我怎么了?”林晚晴仰着脸,“我亲我男朋友,天经地义!” 她说着,忽然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李建军愣住了。 “这个也是奖励!”林晚晴脸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奖励你……带我捡漏!” 李建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 林晚晴愣住了。 然后她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 “笨蛋。” 她声音闷闷的。 “以后会更好的。” …… 傍晚,两人在古镇找了家客栈住下。 房间是古色古香的木结构,雕花大床,推开窗就能看到小河。 林晚晴把今天淘到的“宝贝”摆在桌上,左看右看。 “建军,咱们明天就回去吗?” “你想再玩几天?” “想……”林晚晴犹豫了一下,“但我还要上课,你也快毕业了,肯定有很多事。” “那明天回去。”李建军说,“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出来玩。” “真的?” “真的。” 林晚晴开心了,跑到窗边看夜景。 李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捡的这几个漏,加起来价值超过一百万。对他来说不算多,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的能力,不仅能看股票,看人,还能鉴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以后可以走古董收藏这条路,低调地积累财富。 正想着,林晚晴忽然转过身:“建军,你毕业后……打算留在江州吗?” “嗯。” “那我也要留在江州!”林晚晴说,“我明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好。” 林晚晴跑过来,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可能会。” “那吵架了怎么办?” “我让着你。” “真的?”林晚晴仰起脸。 “真的。” 林晚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记着你说的话。以后吵架,你必须让着我。” “好。” 窗外,夜幕降临。 古镇亮起灯火,倒映在小河里,星星点点的。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急促呼气声。 第32章 校花有主 回江州的大巴上,林晚晴一直靠在李建军肩上睡觉。 她的呼吸均匀,头发蹭得他脖子痒痒的。李建军没动,就让她这么靠着。 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李建军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盘算回去后的事。 那几个古董得找人鉴定,然后出手。青铜鼎价值最高,要找靠谱的渠道。玉牌、铜镜、银锁可以先留着,或者送人…… 正想着,林晚晴动了动,醒了过来。 “唔……到了吗?”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快了,还有半小时。” 林晚晴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很自然地又靠回他肩上。 “建军,回去后你住哪儿?” “还是合租房。” “啊?还跟那对……那两个人一起住?”林晚晴皱眉,“要不你搬出来吧,换个地方。” “再看吧。暂时先住着。” 其实他现在有钱了,随时可以买房。但江州壹号那三套大平层要明年才交房,现在买房又要装修,太麻烦。 而且,他还想低调一段时间。 “那你得答应我,少跟她们来往。”林晚晴说,“尤其那个薇薇,听电话里说话就知道他在打你主意。” 李建军失笑:“你听错了。” “我才没听错!”林晚晴撇嘴,“女人的直觉最准了!” “好,听你的。” 林晚晴满意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车子到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两人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林晚晴的学校在城东,李建军的学校在城西,不顺路。 “你先回学校吧。我送你上车。” “不要。”林晚晴摇头,“我要送你回去。” “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林晚晴坚持,“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一软。 “好。” 两人打了辆出租车,先送李建军回江州大学。 车上,林晚晴一直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建军,下周我生日。”她忽然说,“你来陪我过,好不好?” “好。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林晚晴看着他,“你人来就行。” “那不行,生日礼物必须送。” 林晚晴想了想:“那你……给我写封情书吧。” “情书?” “嗯!”林晚晴眼睛亮晶晶的,“现在都没人写情书了,都是发微信。我想要手写的,有诚意!” “好。” 林晚晴开心地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盖章生效!不许反悔!”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了:“年轻真好啊。” 林晚晴脸一红,但没松手,还是紧紧握着李建军的手。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江州大学门口。 李建军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林晚晴也下来了。 “你回去吧。到学校给我发信息。” “嗯。”林晚晴点头,但没动。 两人站在校门口,对视着。 周围人来人往,都是返校的学生。 “那我走了?”林晚晴小声说。 “好。” 林晚晴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我会想你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李建军也抱住她:“我也会想你。” “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好。” “微信要秒回!” “尽量。” “什么叫尽量?”林晚晴抬起头,瞪他,“必须秒回!” 李建军笑了:“好,秒回。” 林晚晴这才满意,又抱了他一会儿,才松开。 “我真走啦。” “嗯。” 林晚晴转身,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再见!” 然后她真的跑开了,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还朝他挥手。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车子驶远。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咔嚓”一声。 李建军转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刚才站的方向。 “同学,你拍什么?”李建军皱眉。 “没……没什么!”男生赶紧收起手机,快步走开。 李建军没太在意,拖着行李往学校里面走。 他完全没想到,那张照片,正在财院的校园论坛里掀起轩然大波。 …… 当天晚上,财院校园论坛里,一个帖子火了。 标题:《惊天大瓜!2110级校花林晚晴名花有主!有图有真相!》 主楼贴了一张照片:江州大学门口,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抱着林晚晴,林晚晴踮着脚亲他的脸。虽然有点模糊,但能清楚认出是林晚晴。 下面的回复瞬间刷屏。 “卧槽!真是林晚晴!” “这男的是谁?好帅啊!” “看着不像咱们学校的,校门口背景是江大。” “江大的?林晚晴被外校的泡走了?” “我的女神啊!心碎了!” “楼上的醒醒,女神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这男的有点眼熟……好像是江大经管系的李建军,挺有名的,据说很帅。” “李建军?没听说过。有钱吗?” “不知道,好像家境一般。” “那林晚晴图他啥?就图他帅?” “帅还不够吗?我要长那样,我也横着走!” 论坛里吵翻了天。 林晚晴回到宿舍时,三个室友齐刷刷地看着她。 “晚晴,”一个室友小心翼翼地问,“你……谈恋爱了?” 林晚晴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论坛上都传疯了!”另一个室友把手机递给她,“你看!” 林晚晴接过手机,翻了翻帖子,脸一下子红了。 “谁拍的啊!真无聊!” “所以是真的?”第三个室友凑过来,“真是江大的李建军?” 林晚晴大方承认:“是呀!我们旅游认识的,他是我男朋友!” “哇!”三个室友同时惊呼。 “快说说!怎么认识的?” “他对你好吗?” “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晚晴被问得脸更红了:“你们别问了!反正……反正我很喜欢他!”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李建军是她的 与此同时,李建军正在合租房里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是王浩打来的。 “建军!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 “你知道不?你在财院论坛火了!”王浩声音兴奋,“有人拍到你和林晚晴在校门口亲热的照片,现在全财院都知道林晚晴有男朋友了!” 李建军皱眉:“什么照片?” “我发给你看!” 几秒钟后,微信收到一张照片。正是下午在校门口,林晚晴亲他的那一幕。 拍得还挺清楚。 “谁拍的?”李建军问。 “不知道,匿名发的帖。不过你现在可出名了,财院好多男生恨你恨得牙痒痒。林晚晴是财院校花,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 李建军没说话。 他倒不在意这些。 但林晚晴…… 正想着,林晚晴的电话打过来了。 “建军!”她的声音很兴奋,“你看到论坛的帖子了吗?” “刚看到。” “嘻嘻,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林晚晴笑得很开心,“我室友都羡慕我呢!” “你不怕惹麻烦?”李建军问。 “怕什么?”林晚晴不在乎,“我谈我的恋爱,关他们什么事!”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不过……确实有几个烦人的家伙,之前一直缠着我。现在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应该会死心了吧。” “如果他们还不死心呢?” “那我就告诉他们,我男朋友又帅又厉害,他们比不了!”林晚晴得意地说。 李建军笑了:“你呀。” “我怎么啦?”林晚晴撒娇,“我男朋友就是最好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李建军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第33章 吴昊的警告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窗户,洒在摊开的《行政职业能力测试》教材上。 李建军揉了揉眉心,把笔放下。 从泰山回来已经一周,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考公复习和毕业论文上。每天六点起床,图书馆开门就进去,闭馆才离开,回到合租房也是看书到半夜。 这种强度,换个人早垮了。 但他体内那股能量,让他的精力异常充沛。一天睡五个小时就够,记忆力、理解力都远超常人。 “照这个进度,笔试应该没问题。”他翻开下一页。 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发来的微信:“建军,你实习转正,总监改变主意通过了,你可以留天海了。” 李建军回:“谢谢柳姐,我决定好了考公。” 柳依依秒回:“那晚上有空吗?公司旁边新开了家日料,我请客。” 李建军看着屏幕,皱了皱眉。 从泰山回来,柳依依已经约了他三次。前两次他都以要复习推了,这次…… “晚上约了女朋友。”他打字。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你有女朋友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是旅游认识的那个女孩?” 李建军没回。 柳依依又发来一条:“好吧。那祝你幸福。”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失落。 李建军收起手机,继续看书。 他知道柳依依的心思。这个比他大两岁的投资部经理,从实习期就对他格外照顾。但他对她,只有同事和朋友的情谊。 感情这事,勉强不来。 又看了半个小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晚晴。 “建军建军!你在图书馆吗?” “在。” “我也在!财院图书馆!你在看什么书呀?” “行测。” “哇,好认真!我也要向你学习!对了,你那个青铜鼎鉴定有进展了吗?” “约了明天的专家。” “太好了!到时候一定叫上我!” “好。” “那你继续学习吧,不打扰你啦。晚上记得给我打电话!爱你!” “爱你。” 李建军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扬起。 和林晚晴在一起,总是很轻松。她像个小太阳,照亮了他重生以来一直灰暗的心情。 他重新翻开书,刚看了两行—— “啪!” 一只手拍在桌面上。 李建军抬起头。 吴昊站在桌前,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今天穿了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的表闪闪发亮,引得不远处几个女生频频侧目。 “李大才子,挺用功啊。”吴昊拉过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李建军合上书:“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吴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看了看四周,又悻悻地收回去,“图书馆不让抽,真没劲。”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行,那我直说了。我听说,你跟林晚晴搞上了?” “我们在一起了。”李建军纠正。 “哟,还认真了?”吴昊嗤笑一声,“李建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逼?泡到财院校花,很有面子是吧?” 李建军平静地看着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吴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子,你知道林晚晴是什么人吗?” “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吴昊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李建军啊李建军,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林晚晴那种女孩,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李建军眼神冷了下来:“我哪种人?” “你说呢?”吴昊上下打量他,“农村来的,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个弟弟。你自己呢?租个破合租房,实习期一个月挣几千块?毕业了能找个五六千的工作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知道林晚晴家是干什么的吗?她爸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正厅级!她妈是教育局主任!她小姑是江州大学的教授!她表妹在国外留学!” 吴昊盯着李建军:“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是你配得上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 不远处的几个学生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过来。 李建军看着吴昊,忽然笑了。 “所以呢?” “所以?”吴昊被他这一笑弄懵了,“所以你他妈识相点,赶紧跟林晚晴分了!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如果我不分呢?” “不分?”吴昊冷笑,“李建军,我劝你掂量掂量自己。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 “比如?” “比如……”吴昊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威胁,“比如让你那个在天海集团的投资部经理柳依依,明天就卷铺盖滚蛋。比如让你老家那三亩地,永远卖不出去。比如让你父母打工的厂子,找个理由把他们开了。”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李建军:“当然,我暂时还不会这么做。只要你乖乖离开林晚晴,我保证,你还能安安稳稳毕业,找个工作,过你的穷日子。” 李建军沉默了。 他盯着吴昊,眼神平静得可怕。 吴昊以为他怕了,得意地靠回椅背:“这就对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林晚晴那种女孩,注定是要嫁入豪门的。你这种穷小子,玩玩刘倩倩那种货色还差不多,别想不该想的。” “说完了?”李建军开口。 “说完了。”吴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听说你还跟林晚晴在一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吴昊。”李建军叫住他。 吴昊回头:“怎么?还有事?” “刘倩倩知道吗?”李建军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追林晚晴。知道你跟她在一起,只是为了玩玩。” 吴昊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关你屁事?” “不关我的事。”李建军站起来,他比吴昊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林晚晴是我女朋友。以后,离她远点。” 吴昊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李建军,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明白?我是在威胁你!威胁!懂吗?” “听明白了。”李建军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吴昊收起笑容,眼神阴狠,“然后你会后悔的。我保证。”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李建军重新坐下,翻开书。 手很稳。 心跳很平。 吴昊的威胁,对他来说像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讨厌,但构不成威胁。 市委组织部部长?正厅级? 上一世,他见过更大的官。 至于吴昊说的那些手段…… 让他父母失业?他父母马上要退休了,他正准备接他们来江州养老。 让柳依依滚蛋?柳依依的能力在那,天海集团不是吴昊家开的。 至于那三亩地,钱已经到账了,路都在修了。 “无聊。”他低声说,继续看书。 但心里已经给吴昊记了一笔。 这一世,他本不想惹事。但如果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他也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后悔。 傍晚,李建军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 “建军!你猜我在哪?” “在哪?” “你学校门口!我来找你啦!” 李建军一愣:“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林晚晴声音雀跃,“快出来!我带了好吃的!” 李建军快步走到校门口。 林晚晴果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在夕阳下美得像幅画。 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给!我排队买的网红蛋糕!”她把一个纸袋塞进他手里,“还有奶茶,半糖去冰,你喜欢的口味!” 李建军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你同学王浩了呀!”林晚晴挽住他的胳膊,“他说你整天泡图书馆,肯定在这儿。走吧,找个地方坐坐,我还没吃饭呢。” 两人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 林晚晴打开蛋糕盒,切了一块递给李建军:“尝尝,可好吃了!” 李建军接过,吃了一口。 很甜。 “怎么样?” “好吃。” 林晚晴开心地笑了,自己也切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建军,你今天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我下午也在看书,看了一会儿就困了。”林晚晴吐了吐舌头,“还是你厉害,能坐得住。” 李建军看着她:“晚晴,你爸是市委组织部部长?” 林晚晴手里的蛋糕叉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白:“你……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 “谁?”林晚晴急了,“是不是吴昊?他找你了?” 李建军没否认。 “我就知道!”林晚晴气得站起来,“那个混蛋!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他说什么了?你告诉我!” “没什么。”李建军拉她坐下,“就是让我离你远点。” “他凭什么!”林晚晴眼睛红了,“建军,你别理他!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喜欢谁,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林晚晴愣住。 “嗯。”李建军看着她,“所以我不怕。” 林晚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建军,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但我怕……我怕你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就不敢跟我在一起了。”她声音带着哭腔,“以前追我的那些人,好多都是冲着我爸来的。我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李建军轻轻拍着她的背:“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林晚晴抬起头,泪眼婆娑,“你不怕吴昊,也不图我爸的权。你就是喜欢我,对不对?” “对。” 林晚晴破涕为笑,用力擦了擦眼泪。 “那就好。吴昊那边你别管,我会处理的。他爸的生意还得靠我爸关照,他不敢真怎么样。” 李建军没说话。 他不打算让林晚晴插手这件事。 男人之间的事,男人自己解决。 “对了,明天古董鉴定,我陪你去!”林晚晴转移话题,“我约了我小姑,她是江州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认识很多专家。” “好。” “还有,我生日快到了,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林晚晴满意了,靠在他肩上,晃着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学生路过,投来羡慕的目光。 “建军。” “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 “那你会娶我吗?” 李建军顿了顿:“等你毕业。”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我毕业你就娶我!” “好。” 林晚晴开心得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 远处,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过。 车窗降下,吴昊坐在后座,脸色阴沉地看着长椅上的两人。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帮我查个人。对,李建军,江州大学大四的。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把柄。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他盯着李建军的背影,眼神阴狠。 “小子,给你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第34章 鉴定风波 周六上午十点,江州大学历史博物馆侧厅。 李建军拎着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的青铜鼎,站在玻璃展柜前。林晚晴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小脸上写满兴奋。 “我小姑说专家十点半到,咱们稍微等一下。”她踮脚往门口张望,“呀,她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教授从门口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小姑!”林晚晴挥手。 林教授走过来,先打量了李建军一眼,目光温和:“你就是建军吧?晚晴整天念叨你。” “林教授好。”李建军礼貌点头。 “这两位是省博物馆的刘老和赵老,都是青铜器鉴定方面的权威。”林教授介绍道,“建军,你把东西拿出来给两位老师看看。” 李建军把报纸包放在准备好的绒布上,小心打开。 那个沾满泥土和绿锈的青铜鼎露了出来。 刘老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赵老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刘老的手指轻轻拂过鼎身纹路,忽然“咦”了一声。 “老赵,你看这夔龙纹。” 赵老凑近,用手电照着纹路细节。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小同学,”刘老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旅游时在地摊上买的。”李建军如实说。 “地摊?”赵老失声,“这种级别的器物,怎么可能出现在地摊上!” 林晚晴紧张地抓住李建军的手:“老师,这……这是真的吗?” 刘老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和老赵没看错,这是西周晚期的青铜鼎。你们看,器型规整,纹饰精美,锈色自然,包浆醇厚。尤其是这夔龙纹,是典型的西周晚期风格。” “而且保存相当完好。”赵老补充,“除了表面锈蚀,没有任何修补痕迹。这在出土青铜器里非常罕见。” 林教授也凑近细看,脸色越来越严肃:“建军,你花了多少钱?” “四百五十块。” “四百五?!”三位专家同时惊呼。 刘老苦笑着摇头:“捡大漏了……这要是上拍卖会,起码……” 他看了李建军一眼,压低声音:“保守估计,八十万起步。如果遇到喜欢的藏家,破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捂住嘴。 李建军心里早有数,但脸上还是做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多?” “你运气太好了。”赵老感叹,“这种级别的漏,我干这行四十年都没碰到过。” 就在这时,侧厅门口传来一个惊讶的女声: “建军?” 李建军回头。 林薇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陈雨,以及……刘倩倩。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薇薇姐?”林晚晴眨眨眼,“你们认识?” 林薇薇走进来,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看向林晚晴:“晚晴,你怎么在这儿?这位是……” “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林晚晴骄傲地挽住李建军的胳膊,“薇薇姐,我男朋友帅吧?”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挺帅的。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但我们已经决定毕业就结婚!”林晚晴说着,还把头靠在李建军肩上,一副甜蜜模样。 李建军能感觉到林薇薇身体晃了一下。 “薇薇,你在这儿干嘛?”他岔开话题。 “我……”林薇薇举了举手里的文件,“系里有个文物保护的课题,我来找林教授签字。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倩倩这时候也走了进来,看见桌上那个青铜鼎,眼睛一亮:“哟,李建军,你这是淘到宝贝了?” 她说话时,目光在李建军和林晚晴之间来回扫,嘴角带着那种看好戏的笑。 陈雨跟在最后,小声说:“建军,真巧啊。” “你们怎么也来了?”李建军问。 “薇薇说要来找林教授,我们就陪她一起。”刘倩倩接过话,走到桌边,伸手就要摸那个鼎,“这破铜烂铁值钱吗?” “别碰!”刘老厉声制止。 刘倩倩吓得缩回手,撇撇嘴:“什么嘛,看看都不行?” 林教授皱眉看着这突然多出来的一群人:“薇薇,你这几位朋友是?” “她们是我合租的室友。”林薇薇低声说,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建军。 “合租?”林晚晴捕捉到这个词,转头看李建军,“建军,你跟薇薇姐合租?” “嗯,还有陈雨,以及……”李建军看了一眼刘倩倩,“吴昊和她。” 林晚晴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你跟刘倩倩住一起?!” “是一个合租房,不同房间。”李建军解释。 但林晚晴显然不开心了。她瞪了刘倩倩一眼,然后用力抱住李建军的胳膊:“我不管!反正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你要跟她们保持距离!尤其是她!” 她指着刘倩倩。 刘倩倩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小妹妹,你急什么呀?我跟建军就是普通室友,他又看不上我这种。”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林晚晴还要说什么,被李建军轻轻按住手:“晚晴,我们先办正事。” 他转头对三位专家说:“老师,这个鼎如果要出手,应该走什么渠道?” 刘老沉吟道:“我建议先做个科学检测,出具鉴定证书。然后可以委托正规拍卖行,或者……如果你急用钱,我认识几个靠谱的藏家。” “我不急。”李建军说,“那就麻烦您帮忙联系检测机构。” “好,好。” 这边正说着,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吴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精英派头。看见厅里这么多人,他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 “哟,这么热闹?”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建军和林晚晴挽着的手上,眼神暗了暗,但笑容不变,“晚晴也在啊?真巧。” 林晚晴看见他,脸色更不好看了:“你怎么来了?” “我陪倩倩来的。”吴昊自然地走到刘倩倩身边,揽住她的腰,“她说要陪薇薇找教授,我怕她一个人无聊。” 刘倩倩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却瞟向李建军。 这画面让林薇薇别过头去,陈雨也低下头。 林晚晴皱眉看着吴昊,又看看刘倩倩,忽然冷笑一声:“吴昊,你倒是挺会享齐人之福啊?” 吴昊脸色一变:“晚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晴扬起下巴,“就是提醒某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小心噎着。”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厅里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三位专家面面相觑,林教授轻咳一声:“建军,要不你们先去忙?检测的事我帮你安排,有消息通知你。” “好的,谢谢林教授。”李建军把鼎重新包好,拎起来。 林晚晴紧紧挽着他,示威似的看向林薇薇:“薇薇姐,我们先走啦。对了,我男朋友以后可能就不合租了,我要帮他找房子!” 说完,她拉着李建军就往门口走。 经过吴昊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一字一句地说: “吴昊,李建军是我男朋友。你以后,离他远点。” 吴昊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晚晴,你为了这么个穷小子,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晚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有,他不是穷小子。他今天捡的这个漏,够你爸公司忙活半年的了。” 她不知道具体价值,但刚才听到“八十万起步”,足够用来打吴昊的脸了。 果然,吴昊脸色铁青。 刘倩倩也愣住了,看向李建军手里那个破报纸包,眼神复杂。 李建军全程没说话,只是任由林晚晴拉着自己离开。 走出博物馆,林晚晴才松开手,气鼓鼓地瞪着李建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林薇薇合租?” “你也没问啊。” “我……”林晚晴语塞,随即更气了,“那现在我知道了!你马上搬出来!今天就搬!” “房子没那么好找。” “我帮你找!”林晚晴急道,“我小姑有套房子空着,就在我们学校旁边,你先住那儿!” 李建军看着她急得发红的小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晚晴瞪他。 “笑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林晚晴脸一红,但还是坚持:“我没吃醋!我就是……就是不想你跟别的女生住一起!尤其是林薇薇,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是……”林晚晴咬着嘴唇,“就是那种……喜欢你的眼神。” 李建军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林薇薇的心思。但这一世,他不想再拖泥带水。 “好,我搬。”他说,“不过不能住你小姑的房子,我自己找。” “为什么?” “我不想被人说吃软饭。” 林晚晴这才笑了:“那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尽快搬!” “好。” 林晚晴满意了,又挽住他的胳膊:“那现在,咱们去庆祝你捡到大漏!我请客!” 两人走远了。 博物馆侧厅里,气氛却还僵着。 林薇薇低头快速签完文件,递给林教授:“小姑,我先走了。” “薇薇……”林教授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林薇薇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陈雨看看吴昊和刘倩倩,也小声说:“我也走了。”然后追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吴昊、刘倩倩和三位专家。 吴昊盯着门口方向,眼神阴冷。 刘老和赵老对视一眼,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教授看着自己这个侄女曾经的追求者,淡淡开口:“吴昊,有些事强求不来。晚晴那孩子,脾气倔,认准了就不会改。” 吴昊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林教授说得对。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日子还长,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说完,他拉着刘倩倩也离开了。 刘倩倩被他拽得踉跄,却不敢吭声。 走出博物馆,吴昊松开手,点了根烟。 刘倩倩揉着发红的手腕,小声说:“昊哥,你真要跟李建军过不去?” 吴昊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也配跟我争?” “可是林晚晴喜欢他……” “喜欢?”吴昊弹了弹烟灰,“喜欢能当饭吃?等她看清现实,就知道该选谁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张哥,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不过……有点奇怪。”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个李建军,最近资金流动有点大。他账户里突然多了几十万,来源不明。” 吴昊眼睛一亮:“非法收入?” “暂时不确定。但他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继续查。”吴昊眯起眼睛,“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还有,找几个人,给他制造点‘意外’。不用太狠,吓唬吓唬就行。” 挂了电话,他看着远处李建军和林晚晴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建军,游戏才刚开始。” …… 当天晚上,李建军在合租房收拾行李。 林薇薇敲了敲门,站在门口。 “要搬走了?” “嗯。”李建军没回头,继续叠衣服。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晚晴是我表妹。” 李建军动作一顿。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单纯,直率,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林薇薇走进房间,靠在墙上,“但她不懂,感情不是玩具,不是抢到手就行了。” 李建军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林薇薇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我想说……如果有一天你伤害她,我不会原谅你。” “我不会伤害她。” “那你会一直喜欢她吗?”林薇薇问,“像现在这样?” 李建军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未来太长,变数太多。 林薇薇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看,你连骗我都不会。”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停下。 “李建军。” “嗯?” “其实我挺羡慕晚晴的。”她声音很轻,“她敢爱敢恨,敢争取。而我……连说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说完,她快步离开,房门轻轻关上。 第35章 租新居 新租的公寓在江州大学和老城区交界处,是个二十年房龄的小区。房子不大,六十平的一室一厅,但胜在干净、独立,月租两千五。 李建军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客厅,直起腰擦了擦汗。 从合租房搬出来只用了一天。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除了衣服和书,就那几件淘来的古董需要小心搬运。 “搞定。” 他环顾四周。客厅朝南,阳光很好。老式木地板擦得发亮,沙发虽然旧了点,但坐着舒服。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 没有隔壁房间的噪音,没有客厅里的争吵,没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屏幕上出现她笑嘻嘻的脸。 “建军建军!新家怎么样?让我看看!” 李建军把手机摄像头转了一圈。 “哇,挺干净的嘛!就是有点小……”林晚晴嘟囔,“不过没关系,反正以后咱们要买大房子!” “你倒是想得远。” “那当然!”林晚晴得意,“对了,我小姑说那个青铜鼎的检测报告下周能出来。她还说,如果确定是真品,省博物馆想征集,问你愿不愿意。” “征集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给博物馆呀,价格可能会比市场价低一点,但稳妥。”林晚晴说,“我小姑说,这种级别的文物,私人收藏有点敏感。” 李建军想了想:“那就卖给他们吧。” “啊?你不再考虑考虑?可能少赚几十万呢!” “钱够用就行。”李建军说,“卖给博物馆,省心。” 他是真的不在乎这几十万。股票账户里还有五千多万,江州壹号的房子明年交房,祖宅还有价值过亿的古董。这个青铜鼎,本来就是意外之财。 “那好吧……”林晚晴有点惋惜,但很快又开心起来,“那我跟小姑说啦!对了,明天我生日,你别忘了!” “忘不了。” “晚上六点,江畔酒店三楼的‘望江阁’,我爸妈也来。”林晚晴眨眨眼,“紧张吗?要见家长了哦。” “有点。” “放心啦,我爸妈人很好的!”林晚晴笑,“尤其是我爸,他最疼我了,我喜欢的人他肯定喜欢!”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视频。 李建军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见家长…… 上一世,他见刘倩倩的父母。那是一次很不愉快的经历。刘倩倩妈妈从头到尾都在盘问他的收入、房子、车子,听说他父母是普通工人后,脸就拉下来了。 这一世,林晚晴的父母会是怎样?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柳依依。 “建军,听说你搬出来了?” “嗯。” “搬哪儿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弄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算是……告别吧。”柳依依声音有点低,“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我不会打扰你们。就吃个饭,好吗?”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行。” “那六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摇摇头。 有些事,确实需要说清楚。 傍晚五点半,李建军走出小区。 老城区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从小区到地铁站要穿过两条小巷,平时这个点人就不多,今天格外冷清。 走到第一条巷子中间,李建军停下了。 前方,三个身影挡在路中间。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紧身t恤,身上有纹身。其中一个手里掂着根钢管,另外两个空着手,但眼神不善。 “哥们,借点钱花花?”掂钢管的那个开口,语气吊儿郎当。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三个人慢慢围了上来。 “听不懂人话?把钱拿出来!”另一个伸手就要抓李建军肩膀。 李建军后退一步,躲开。 “哟,还挺灵活?”第三个笑了,“哥几个,教教他规矩。” 钢管抡了过来。 李建军眼神一冷。 他体内的那股能量瞬间涌动,身体反应快得惊人。侧身避开钢管的瞬间,他抓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扭。 “啊!”钢管脱手落地。 另外两人见状,一起扑上来。 但他们的动作在李建军眼里,慢得像慢镜头。他轻松躲开两人的拳头,一脚踹在左边那人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最后一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李建军追上去,一个扫腿把他放倒,膝盖顶住他后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个人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李建军捡起钢管,走到那个领头的面前,蹲下。 “谁让你们来的?” “没……没人……” “不说?”李建军把钢管抵在他脸上,眼神冰冷,“我数三声。一。” “我说我说!”那人吓坏了,“是……是吴少!吴昊!他让我们教训你一顿,说……说打断一条腿给五千……” “吴昊。” “他给你们多少钱?” “一人两千……事成后再给三千……” 李建军站起来,拿出手机。 “你……你要报警?”那人慌了,“大哥,我们错了!钱我们不要了!你放过我们吧!” 李建军没理他,拨了个号。 不是110。 是王浩。 “浩子,帮我查个事。”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吴昊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特别是社会上的人。” “吴昊?那孙子又找你麻烦了?” “找了几个混混堵我。” “操!”王浩骂了一句,“行,我帮你打听。我有个表哥在派出所,认识不少人。” “谢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回到那三人面前。 “今天的事,你们回去告诉吴昊。”他语气平静,“就说,我等着他。下次找人,找点能打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手机又响了。 是柳依依。 “建军,你到哪儿了?我已经在老地方了。” “马上到。” 李建军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深沉。 吴昊…… 看来,是时候让他知道,有些人他惹不起了。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不大,但味道正宗。实习期间,柳依依带李建军来过几次。 李建军到的时候,柳依依已经点好了菜。都是他爱吃的: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 “坐。”柳依依给他倒茶,努力让笑容自然点,“搬家累坏了吧?多吃点。” “谢谢柳姐。”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柳依依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那个女孩……对你很好吧?” “嗯。” “那就好。”柳依依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其实……我知道我没机会。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柳姐,你很好。”李建军认真说,“会有人珍惜你的。” “我知道。”柳依依苦笑,“就是……有点难过。”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建军,你知道吗?那天在办公室,你帮我分析那个并购案,你说‘这里面的财务数据有问题’的时候,我就心动了。你那么认真,那么自信,跟其他实习生完全不一样。” 李建军没说话。 “后来,听说你是农村来的,父母是工人,我还在想,我一定要帮你留在天海。”柳依依擦了擦眼睛,“可现在……不需要了。” “柳姐,我……” “别说对不起。”柳依依摇头,“你又没做错什么。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一厢情愿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你幸福。” 李建军和她碰杯。 “也祝你早日找到对的人。” 柳依依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许多。 “那必须的!我柳依依是谁啊?追我的人排着队呢!” 两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柳依依说天海最近有个大项目,可能要去海外考察,她争取到了名额。 “出去看看也好。”她说,“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吃完饭,李建军送柳依依到地铁站。 临别时,柳依依忽然转身,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就松开。 “再见,建军。” “再见。” 看着她走进地铁站的背影,李建军知道,这段感情,算是彻底翻篇了。 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九点。 李建军刚开门,就看到门缝里塞了张纸条。 捡起来一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离林晚晴远点,不然下次就不是几个混混那么简单了。” 没有落款。 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李建军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吴昊……吴家…… 他拿出手机,搜索吴昊父亲的公司——“吴氏地产”。 网页上跳出一堆信息:公司规模不小,在江州开发过几个楼盘,但最近两年好像没什么新项目。新闻里有几条关于资金链紧张的报道,还有一条是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投诉。 李建军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吴昊,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查到你家的把柄。” 正想着,林晚晴的电话又来了。 “建军!我爸妈说明天想早点见你,下午四点就来酒店,先聊聊天!”她声音兴奋,“你准备一下哦,别紧张!” “好。” “对了,我表姐林薇薇明天也来,她说要帮我‘把关’。”林晚晴笑,“其实她就是好奇,想看看你。” 李建军心里一动。 林薇薇……她还没告诉林晚晴他们早就认识。 “你表姐人怎么样?” “特别好!从小就很照顾我!”林晚晴说,“不过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好,问她也不说。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吧。” 李建军没接话。 “好啦,我不打扰你休息啦!明天见!爱你!” “爱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第36章 考验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李建军站在江畔酒店大堂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条纹衬衫,黑色休闲裤,头发简单打理过。不张扬,但干净利落。 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一个是给林晚晴的生日礼物——一条蒂芙尼的银质项链,不算太贵,两千多;另一个是给她父母的见面礼——一套某牌子的保健品,八百多。 不是买不起更贵的,是不想显得刻意。 “先生,请问去几楼?”前台服务员微笑询问。 “三楼,望江阁。” “电梯这边请。” 李建军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电梯门缓缓关闭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上一世见周婷父母时的那种压抑感,还记忆犹新。 “叮——”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挂着“望江阁”的牌子。 李建军走过去,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晴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建军!你来啦!”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连衣裙,头发挽成公主头,化了淡妆,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生日快乐。”李建军把礼物递过去。 “哇!还有我的礼物!”林晚晴开心地接过,拉他进门,“快进来,我爸妈等你半天了!” 包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圆桌旁坐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不用介绍也知道,这就是林晚晴的父亲——市委组织部部长林国栋。 中年女人看起来年轻些,穿着米色套装,气质温婉。这是林晚晴的母亲,教育局主任周慧。 而那个年轻女人…… 林薇薇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白色长裤,长发披肩。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摆弄手机,直到李建军进门,才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触。 林薇薇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苦涩,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爸,妈,薇薇姐,这就是我男朋友李建军!”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骄傲。 李建军上前一步:“叔叔阿姨好,薇薇姐好。” 周慧先笑了:“建军是吧?快坐快坐。晚晴天天念叨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国栋没说话,只是打量着李建军,目光锐利。 李建军把保健品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慧接过来看了看:“哎呀,太客气了。建军,听说你跟晚晴是爬山认识的?” “是的阿姨。” “听晚晴说,你还背她上了山?”周慧笑,“这孩子从小就娇气,爬山爬一半就不行了。” “妈!”林晚晴脸红,“我那是不小心崴脚了!” “是是是,崴脚了。”周慧笑着给李建军倒茶,“建军,听晚晴说,你是江州大学的?” “对,大四,马上毕业。” “学什么专业?” “经济学。” “那不错。”周慧点头,“毕业有什么打算?” “准备考公务员。” 这话一出,林国栋终于开口了:“想考哪个单位?” 声音低沉,带着官场上特有的那种沉稳。 “想试试市发改委或者财政局。”李建军回答,“我的专业比较对口。” 林国栋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打量他。 气氛有点微妙。 林薇薇这时候开口了:“晚晴,你给建军倒点果汁。” “哦对!”林晚晴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果汁壶。 周慧继续问:“建军,你家是哪儿的?” “青山县,农村的。” “父母做什么工作?” “父亲在镇上的农机厂,母亲在服装厂做零工。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 李建军回答得很坦然,不卑不亢。 周慧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农村出来的孩子,能考上江州大学,不容易。” “还好,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林国栋放下茶杯,“是努力。”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李建军听出了一丝认可。 林晚晴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说:“爸,建军可厉害了!他还会鉴宝呢!前几天花四百五买了个青铜鼎,专家说是西周的,值上百万!” “哦?”林国栋挑眉,“有这事?” “真的!”林晚晴说,“小姑帮忙找的专家鉴定的!” 周慧也惊讶了:“四百五买的东西值上百万?建军,你这眼力可真不错。” “运气好。”李建军还是这句话。 “不是运气。”林薇薇忽然开口,“是实力。”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薇薇抬起头,看着李建军,语气平静:“我在博物馆亲眼看到的,三位专家都说是真品。建军能在那种地摊上捡到这种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摆弄手机。 但这话,明显是在帮李建军说话。 林晚晴感激地看了表姐一眼。 林国栋看向李建军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你对古董有研究?” “略懂一点,家里老人以前收过一些旧东西,耳濡目染。” “不错。”林国栋点头,“懂点传统文化是好事。”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周慧开始问一些生活上的事:平时喜欢做什么,有什么爱好,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李建军一一回答,不夸张,不谄媚,实事求是。 他能感觉到,林国栋和周慧在考察他。不是考察他的家境,而是考察他的人品、谈吐、志向。 这让他心里舒服很多。 至少,他们没像周婷父母那样,一上来就问房子车子。 聊了半小时,门被敲响了。 服务员推开门:“林小姐,有位吴先生说是您的朋友,要来给您庆生。” 林晚晴皱眉:“吴先生?谁啊?” 话还没说完,吴昊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阿玛尼的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另一只手拎着个爱马仕的橙色礼盒。 “晚晴,生日快乐!”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直接把花递给林晚晴。 林晚晴没接:“吴昊?你怎么来了?” “你生日我能不来吗?”吴昊把花放在桌上,又看向林国栋和周慧,“林叔叔,周阿姨,好久不见。” 林国栋淡淡点头:“小吴来了。” 周慧也笑了笑:“小吴坐吧。” 显然,吴昊和林家很熟。 李建军心里了然——吴昊果然一直在追求林晚晴,而且经常往林家跑。 吴昊这才“发现”李建军似的,故作惊讶:“哟,李同学也在啊?真巧。” “不巧。”李建军平静地说,“我是晚晴的男朋友,当然要来。” “男朋友?”吴昊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李同学,有些玩笑可不能乱开。晚晴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 这话太直白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 林晚晴脸色一沉:“吴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昊耸耸肩,“就是提醒某些人,要有自知之明。晚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份大礼。” 他把爱马仕礼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卡地亚的,十二万八。”吴昊说,“配你最合适。” 林晚晴看都没看:“我不要。我有建军送的礼物。” 她从礼盒里拿出李建军送的蒂芙尼项链,虽然不如钻石项链耀眼,但她拿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建军,帮我戴上。” 李建军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手指碰到她温热的脖颈,能感觉到她皮肤细腻的触感。 项链戴好,银质吊坠垂在她锁骨间,简单精致。 “好看吗?”林晚晴转身问他。 “好看。” “那就好。”林晚晴笑,然后看向吴昊,“吴昊,你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有男朋友了,以后请你注意分寸。” 吴昊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向林国栋:“林叔叔,您就这么看着晚晴胡闹?” 林国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晚晴已经成年了,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 “小吴。”周慧开口打断他,“今天是我女儿生日,大家开开心心的。你的心意我们领了,礼物太贵重,确实不合适。” 这是委婉的拒绝。 吴昊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林薇薇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喂,小姑……嗯,我们在江畔酒店……什么?真的?好,我告诉他。” 挂了电话,林薇薇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我小姑说,省博物馆的专家团队对你的青铜鼎做了全面检测,确认是西周晚期真品,而且保存状态极好。” 她顿了顿,看了吴昊一眼,继续说: “博物馆决定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征集。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可以签合同。” 一百二十万。 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昊手里的钻石项链,突然显得那么可笑。 十二万八的项链,在一百二十万的青铜鼎面前,像个笑话。 林晚晴最先反应过来,开心地抱住李建军:“建军!你听见了吗?一百二十万!你发财了!” 李建军只是笑笑:“运气好。” “不是运气。”林国栋忽然开口,他看着李建军,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欣赏,“能在那种环境下捡到这种级别的漏,需要眼力、胆识、还有对文物的了解。这不是运气,是实力。” 他端起茶杯,对李建军示意了一下: “年轻人,不错。” 李建军举杯回敬:“谢谢叔叔。” 吴昊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来想用钻石项链羞辱李建军,却没想到反被羞辱。 一百二十万……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怎么可能? “林叔叔,这……” “小吴。”林国栋打断他,“今天是我女儿生日,我们一家人吃饭。你如果没事,就先回去吧。”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了。 吴昊咬着牙,抓起桌上的钻石项链和玫瑰花。 “好……好。林叔叔,周阿姨,打扰了。”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眼神怨毒。 门重重关上。 包间里恢复了安静。 周慧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林国栋没说话,只是看向李建军:“建军,小吴家里跟我们有些交情,但他今天的行为确实过分。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叔叔。” “那就好。”林国栋点头,“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 林晚晴悄悄在桌下握住李建军的手,小声说:“我爸夸你了!他很少夸人的!” 李建军握紧她的手,笑了笑。 饭桌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但林薇薇一直很沉默,只是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李建军一眼,眼神复杂。 第37章 被算计 青铜鼎的签约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省博物馆派了专车来接那件西周文物,两位老专家亲自护送。签完合同,一百二十万当场打到了李建军指定的账户——他新开的一张卡,和股票账户分开。 从博物馆出来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看了眼手机。林晚晴上午发了好几条消息,说今天系里有重要讲座不能逃课,晚上再来找他庆祝。 他正要叫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建军?” 刘倩倩从一辆白色宝马mini里探出头,脸上挂着那种刻意甜腻的笑。她今天穿了条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妆容精致得不像白天该有的样子。 “这么巧啊。”她推开车门下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我来这边办事,刚好看到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李建军转身要走。 “哎,别急着走啊。”刘倩倩快走两步拦住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咱俩好歹也室友一场,聊聊天嘛。” 李建军皱眉:“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刘倩倩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知道吴昊在找人搞你。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 “你能帮我什么?” “我能告诉你他的计划啊。”刘倩倩眨眨眼,“吴昊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最近联系了几个社会上的混子,说要让你‘出点意外’。” 李建军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讨厌他呗。”刘倩倩撇嘴,“你真以为我喜欢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但现在……”她伸手想碰李建军的胳膊,被李建军侧身躲开。 “现在我觉得,你比他有意思多了。”刘倩倩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媚,“建军,你之前不是喜欢我吗?现在机会来了。”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张脸、这副故作清纯的样子骗了。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刘倩倩。”他声音冷下来,“你晚上跟吴昊折腾出来的动静,整层楼都听得见。你觉得,我会对你有兴趣?” 刘倩倩脸色一僵。 “还有,你身上这套衣服,是吴昊买的吧?香水也是他送的?用着他的东西,来勾搭他的仇人,你可真行。” “李建军你——”刘倩倩恼羞成怒。 “让开。”李建军绕过她,朝路边走去。 刘倩倩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吴昊不会放过你!” 李建军头也没回。 走出几百米,他在公交站台等车。这个点人不多,只有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从街角冲出来,油门轰鸣,直直朝他撞来! 速度极快,根本不像失控。 李建军浑身汗毛倒竖,体内那股能量瞬间爆发。他几乎是本能地朝旁边扑倒,滚了两圈。 “砰!” 面包车擦着他的衣角冲过,撞在了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 两个老太太吓得尖叫。 李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手臂擦破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他盯着那辆面包车,眼神冰冷。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慌慌张张跳下车,看了眼李建军,又看了眼撞变形的车头,转身就跑。 “站住!”李建军追上去。 但那人跑得飞快,钻进旁边小巷就不见了。 李建军停下脚步,喘着气。他回头看了眼那辆面包车——没有车牌。 “小伙子,你没事吧?”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没事。”李建军摇头,掏出手机报了警。 等警察来的工夫,他检查了下伤势。除了手臂擦伤,右腿有点扭伤,但不严重。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拍了照,做了笔录。但没车牌,司机跑了,这种案子多半会不了了之。 “最近得罪什么人了?”一个年轻警察问。 李建军沉默了两秒:“可能吧。” “注意安全,有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警察走了,拖车把面包车也拖走了。公交站台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吴昊已经不止是想“教训”他了。 这是想要他的命。 傍晚六点,李建军回到公寓。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身衣服。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对面是个粗哑的男声:“李建军?”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男人冷笑,“今天只是个警告。离林晚晴远点,否则下次就不是撞车这么简单了。” “吴昊让你打的?” 对面顿了顿,显然没想到李建军这么直接。 “你少管是谁让的。总之,识相点,不然……” “不然怎样?”李建军声音平静,“杀了我?吴昊敢吗?” “你——” “告诉吴昊,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李建军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李建军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是刘倩倩。 他没开门。 “建军,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刘倩倩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说。” “你开门啊!” “不说就走。” 外面沉默了几秒。 “……吴昊找的那个人叫张涛。你认识吧?” 李建军瞳孔一缩。 张涛。 那个欠了一屁股赌债,想对林薇薇和陈雨下手的混蛋。因为他的介入,张涛老婆知道了赌债的事,打掉了孩子,离婚了。 张涛确实有理由恨他。 “张涛现在跟吴昊混了。”刘倩倩继续说,“吴昊答应帮他还赌债,条件是找你麻烦。今天那辆面包车,就是张涛开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你死。”刘倩倩声音低下来,“李建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我对你是真心的。以前是我眼瞎,跟了吴昊那种人渣。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才是……” “够了。”李建军打断她,“消息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建军——” “走。”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高跟鞋渐渐远去的声音。 李建军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张涛…… 晚上八点,林晚晴来了。 她一进门就扑进李建军怀里:“建军!我听说你今天差点被车撞?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薇薇姐告诉我的!她有个同学在派出所,看到了报案记录!”林晚晴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擦破点皮,没事。” “这还叫没事?”林晚晴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看到那片擦伤,眼泪掉下来了,“肯定是吴昊干的!我要告诉我爸!” “别。”李建军按住她的手,“这事我自己处理。” “可是——” “晚晴,相信我。”李建军看着她,“我能处理好。” 林晚晴咬着嘴唇,最后点点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还有,这几天我搬过来陪你。” “不用……” “必须用!”林晚晴倔强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看她坚持,李建军只好同意。 两人点了外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晴依偎在他怀里,小声说着白天讲座的趣事。 李建军搂着她,心里却在盘算。 张涛现在跟吴昊混,要找到他不难。难的是怎么一次性解决问题,不留后患。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浩发来的微信:“建军,查到了。吴昊家公司最近在申请一笔大贷款,但材料有问题。还有,他爸好像牵扯到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有违规操作。” 李建军眼睛一亮。 “资料能弄到吗?” “有点难,但我表哥说他可以试试。” “钱不是问题。” “行,等我消息。” 放下手机,李建军眼神冷了下来。 吴昊,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深夜十一点,林晚晴已经在卧室睡着了。 李建军坐在客厅,电脑屏幕亮着。他在查张涛的资料——赌博记录、欠债情况、经常出没的场所。 突然,窗外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垃圾桶被踢倒了。 李建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昏暗,几个影子在巷口晃动。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根棍子,正朝公寓楼这边张望。 旁边还有两个混混模样的人。 李建军放下窗帘,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水果刀——不是要杀人,是防身。 然后他拨通了110。 “我要报案,有人持械在我家楼下聚集,意图不明。” 报了地址,他挂了电话,又给小区保安室打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关了客厅的灯,站在窗边等待。 楼下,那两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隐约能听见声音。 “涛哥,这小区有监控……” “怕个屁!吴少说了,出事他兜着!” “可是……” “别废话!那小子害得我老婆没了,工作也丢了,今天必须弄他!” 张涛的声音里满是怨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张涛几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但警车来得很快,两辆巡逻车从两边巷口堵了过来。 警察下车,把张涛三人围住。 李建军在楼上看着,面无表情。 这只是个开始。 张涛被抓,吴昊肯定会捞人。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吴昊动用人脉——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手机震了,是王浩:“建军,资料搞到了!吴家公司的问题不小,够他们喝一壶的。” “发我邮箱。” 第38章 原油期货 张涛被抓的第二天,吴昊那边没什么动静。 李建军知道,吴家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捞人。但张涛是持械聚众,证据确凿,没那么容易出来。 上午九点,李建军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窗口:股票行情、期货走势、国际新闻、汇率波动、还有他自制的数据监控程序。 重生以来,他体内的那股能量——或者说“系统”——一直在进化。最初只能扫描物品和人的基本信息,后来能预判股票短期走势,现在…… 他集中精神,心里默念:“扫描国际大宗商品期货,未来一个月趋势。” 眼前浮现出一片信息流。 【wtI原油期货,当前价格:68.42美元/桶】 【未来24小时走势:小幅震荡,波动区间67.8-69.1】 【未来一周走势:中东局势紧张,预计上涨至72-74区间】 【未来一个月走势:产油国意外减产协议达成,叠加地缘冲突升级,预计暴涨至85-90美元/桶】 【关键时间节点:10天后opEc+紧急会议,15天后某输油管道爆炸事件,22天后某产油国政治动荡】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原油要暴涨。 而且是一个月内从68涨到90,涨幅超过30%。 如果加杠杆…… 他立刻调出期货账户。之前为了低调,他主要做A股,期货账户只开了国内商品期货,权限有限。要交易国际原油,需要开通外盘期货权限,而且需要足够的资金门槛。 “5000万。”他低声说。 他的股票账户里现在有五千三百多万人,全部是之前做A股赚的。如果要用这笔钱去开通外盘交易权限,需要全部转到期货账户,而且要通过合规审核。 事不宜迟。 李建军拨通了期货公司客户经理的电话。 “王经理,我是李建军。我要开通外盘期货交易权限,包括原油、黄金、股指。”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李总,外盘权限需要5000万资金门槛,而且需要做风险评估和知识测试……” “我账户里有5300万,今天就可以转过去。风险评估和测试我现在就可以做。” “这……李总,您之前没做过外盘,风险很大啊。”王经理犹豫道,“而且最近国际局势不稳定,波动剧烈。” “我知道风险,你帮我办就行。”李建军语气平静,“佣金可以按最高标准给你。” 王经理一听佣金,态度立刻变了:“好嘞!那我马上给您准备材料!您今天来公司一趟?我安排人给您做测试。” “下午两点到。” 挂了电话,李建军开始整理资金。 他把股票账户里的股票全部清仓——反正最近A股没什么大行情。五千三百多万资金,留三百万在股票账户备用,其余五千万全部转入期货账户。 操作完这些,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门开了,林晚晴拎着两个外卖袋进来。 “建军,吃饭啦!”她今天上午没课,特意去买了李建军最爱吃的烧鹅饭,“你今天怎么没去图书馆?” “有点事要处理。”李建军合上电脑。 林晚晴把饭盒摆好,凑过来看他手臂的伤:“还疼吗?” “好多了。” “那个张涛,警察说至少要拘留十五天。”林晚晴小声说,“吴昊那边……我爸让人去打招呼了,警告他别再乱来。” 李建军一愣:“你爸知道了?” “嗯。”林晚晴低头,“我昨天实在忍不住,就跟他说了。我爸很生气,说吴家越来越不像话。” “谢谢你。” “谢什么呀。”林晚晴抱住他,“你是我男朋友,我当然要保护你。” 李建军心里一暖。 上一世,他一个人扛所有事。这一世,有人愿意为他遮风挡雨。 “对了,你下午要去哪儿?”林晚晴问。 “期货公司,办点业务。” “期货?”林晚晴眨眨眼,“你要炒期货啊?听说风险很大的。” “嗯,但机会也大。” “那你要小心啊。”林晚晴没多问,只是叮嘱,“赚了亏了都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建军点头:“好。” 下午两点,李建军准时出现在期货公司。 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戴金丝眼镜,一见李建军就热情地迎上来:“李总!欢迎欢迎!材料都准备好了,这边请!” VIp室里,一个年轻女职员给李建军做了风险评估测试。题目都很简单,李建军十分钟就答完了。 然后是知识测试——关于外盘期货的交易规则、风险控制、保证金制度等等。 李建军重生前就玩过期货,这些知识早就烂熟于心。他飞快地答完,满分通过。 “李总,您真是专业!”王经理看着测试结果,竖起大拇指,“很多老客户都考不到这么高分。” “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好?” “今天就能开好权限,资金明天可以开始交易。”王经理说,“不过李总,我得提醒您,外盘期货杠杆高,波动大。您这五千万资金,如果满仓操作,一个波动可能就……” “我知道。”李建军打断他,“我会控制仓位。” “那就好,那就好。”王经理擦了擦汗,“那我现在去给您办手续,您稍等。” 王经理出去后,李建军打开手机,查看国际新闻。 中东局势果然开始紧张起来。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某产油国边境发生小规模冲突,双方互相指责。 普通人可能不会在意,但李建军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天后,opEc+会突然宣布减产。 十五天后,某重要输油管道会“意外”爆炸。 二十二天后,某产油国会爆发政治动荡。 一连串事件将推高原油价格,而他现在,要提前布局。 手续办得很顺利。下午四点,李建军走出期货公司,外盘交易权限已经开通。 他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登录交易软件,查看wtI原油期货的实时行情。 68.55美元/桶。 他算了一下。 五千万人民币,按当前汇率约合720万美元。如果开10倍杠杆,可以买入价值7200万美元的原油期货合约。每桶68.55美元,大约可以买105万桶。 如果价格涨到90美元,每桶赚21.45美元,105万桶就是2252万美元,约合1.56亿人民币。 扣除手续费和利息,净赚1.5亿左右。 而时间,只需要一个月。 李建军没有犹豫,开始建仓。 他没有一次性全仓买入,而是分批建仓。先买入20%的仓位,如果价格回调再加仓。 到晚上八点,他已经建好了50%的仓位,持有着价值3600万美元的原油期货合约。 剩下的资金,他准备等价格回调时再加。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晚上九点,林晚晴洗完澡出来,看见李建军还坐在电脑前,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还在忙呀?” “嗯,刚弄完。”李建军关掉交易软件。 “建军,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林晚晴绕到他面前,表情有点严肃。 “你说。” “我爸妈……想请你去家里吃饭。”林晚晴小心翼翼地说,“就这个周末,家常便饭。” 李建军愣了一下:“好。” “你不紧张?”林晚晴歪头看他。 “紧张。”李建军实话实说,“但迟早要去的。” 林晚晴笑了,坐到他腿上:“放心啦,我爸妈对你印象挺好的。尤其是昨天那件事之后,我爸说你有担当,没让我受委屈。” “那就好。” “对了,薇薇姐周末可能也在。”林晚晴说,“她最近心情好像还是不好,我问她也不说。你到时候帮我说说好话,让她开心点。” 李建军眼神微动。 林薇薇……她还没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 “我会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晚晴困了,先去睡觉。 李建军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手机,看到了王浩发来的消息。 “建军,吴昊家公司的那笔贷款被银行拒了!听说是因为材料造假被发现了!” 李建军回复:“继续盯着,还有他爸那个旧城改造项目。” “明白。” 放下手机,李建军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他知道,吴昊现在肯定焦头烂额。贷款被拒,公司资金链会更紧张。而张涛还在拘留所,吴昊不敢再轻举妄动——至少在林家警告之后。 他要让吴昊彻底失去威胁他的能力。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李建军一眼就认出来——是吴昊。 他接了,没说话。 “李建军。”吴昊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够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蒜!”吴昊低吼,“贷款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就别乱说。”李建军语气平淡,“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吴昊喘着粗气,“李建军,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好啊。”李建军说,“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然后,他给王浩发了条消息:“把吴家公司违规操作的材料,匿名寄给纪委。” “现在就寄?” “现在就寄。” “oK。” 做完这一切,李建军感觉心里那股郁气终于散了。 深夜十一点,原油期货价格突然拉升。 从68.55涨到69.20。 第39章 林家家宴 周六晚上六点半,李建军站在林家楼下。 这是个老式干部小区,楼不高,但环境清幽。院子里种着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家家户户的窗子都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听见炒菜声和电视声。 李建军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包装素雅。他穿了件白衬衫,黑色休闲裤,头发理得干净利落。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上一世见岳父岳母的经历,像根刺扎在心里。那种被审视、被嫌弃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林晚晴穿着件鹅黄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建军!你来啦!” 她伸手把他拉进门,然后朝屋里喊:“爸妈!建军来了!” 客厅里,林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今天没穿正装,就一件灰色polo衫,看起来比上次在酒店时随和些。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建军来了?快坐快坐!晚晴,给建军倒茶!” “阿姨,我来帮您吧。”李建军把茶叶放在茶几上。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周慧笑,“薇薇,出来招呼客人!” 侧卧的门开了。 林薇薇走出来,穿了件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见李建军,眼神闪了闪,但很快露出微笑:“建军来了。” “薇薇姐。” “坐吧,别站着。”林薇薇招呼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林晚晴挨着李建军坐下,手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 林国栋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建军,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在刷真题。” “考公,心态很重要。”林国栋说,“不要太紧张,但也不能太放松。你报的发改委岗位,今年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我会尽力。” 林国栋点点头,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有些许欣赏。 李建军能感觉到,这位未来岳父在考察他——不是考察家境,是考察他的谈吐、心态、志向。 这让他松了口气。 “对了建军,你那个青铜鼎的钱收到了吗?”周慧端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 “收到了,一百二十万,税后。” “这么多?”周慧惊讶,“那你可要好好规划。年轻人突然有钱,容易乱花。” “我已经规划好了。”李建军说,“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做点投资。” “投资?”林国栋抬头,“投什么?” “原油期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薇薇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林晚晴眨眨眼,不太懂。周慧皱眉,显然觉得风险太大。 只有林国栋表情不变:“你对国际原油有研究?” “最近在看。”李建军说,“中东局势不稳,产油国可能会有动作。”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但期货市场风险太高,要谨慎。” “我会控制仓位。” “那就好。”林国栋点头,“吃饭吧,菜要凉了。” 餐桌是张老式圆桌,摆了六菜一汤。家常菜,但做得精致: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老鸭汤。 “建军,尝尝阿姨的手艺。”周慧给他夹了块排骨。 “谢谢阿姨。” 林晚晴也凑热闹,给他夹鱼:“这个好吃!我妈最拿手的!” “你自己吃。”李建军小声说。 “我就要给你夹!”林晚晴撒娇。 对面,林薇薇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周慧看看女儿,又看看外甥女,心里叹了口气。她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薇薇的心思。但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 “薇薇,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周慧转移话题。 “挺好的。”林薇薇抬头,“有个新项目,可能要经常加班。”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李建军能感觉到林薇薇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就移开。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他读得懂,但不能回应。 “对了建军。”林国栋忽然开口,“你老家是青山县的吧?” “对。” “我有个老同学在青山县当副县长,前几天通电话,说起你们那儿要修一条省道,刚好经过你们村。” 李建军心里一动:“是有这事。我家那三亩地,就是被矿泉水公司征了,用来修路的。” “矿泉水公司?”林国栋皱眉,“修路应该是交通局的事,跟矿泉水公司有什么关系?” 李建军放下筷子,把事情简单说了:老张头的遗愿、村民凑钱、矿泉水公司截胡。 林国栋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他声音不大,但带着怒意,“修路是民生工程,怎么能让企业插手?还截胡村民的补偿款?” “已经解决了。”李建军说,“矿泉水公司按市场价补偿了,钱都用在修路上。” “那也不是这么个理儿。”林国栋摇头,“这里面有没有猫腻,得查查。” 他说着,看了李建军一眼:“你做的对。老百姓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李建军点头:“是。” 这顿饭吃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谁啊?”周慧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吴昊,还有他爸吴建国。 吴建国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和几个礼盒。 “老林!在家呢?”他嗓门很大,“哎呀,不好意思,不请自来了!小昊说今天周末,非要来看看林叔叔周阿姨!” 林国栋眉头一皱,但还是起身:“老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朋友嘛!”吴建国进门,看到餐桌上的李建军,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哟,有客人啊?” 吴昊跟在后面,看见李建军,眼神瞬间阴沉。 “这位是……”吴建国假装不认识。 “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林晚晴抢先说,语气不善,“吴叔叔,你们吃饭了吗?” 这话明摆着是赶人。 但吴建国脸皮厚,装作没听出来:“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坐会儿就走!” 说着,他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把茅台往茶几上一放。 吴昊也坐下,眼睛盯着李建军,像要把他生吞了。 林国栋脸色不好看,但碍于面子,不好直接赶人。 周慧倒了茶过来:“老吴,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吴建国搓着手,“就是……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想请老林帮个忙。我那笔贷款,银行那边……” “老吴。”林国栋打断他,“金融方面的事,我不方便过问。你要是有困难,应该找相关部门。” “这不是……相关部门不给办嘛。”吴建国苦着脸,“老林,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帮我说句话。银行那边,你打个招呼就行!” “国有银行贷款有规章制度,我说了不算。”林国栋语气冷淡,“你要是符合条件,银行自然会批。不符合条件,谁说都没用。”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吴建国脸上挂不住了:“老林,你这话说的……当年你刚调来江州,我可没少帮你。” “那是两码事。”林国栋站起来,“老吴,今天家里有客人,咱们改天再聊。” 这是下逐客令了。 吴建国脸色铁青,也站起来:“行,行!林国栋,算你狠!”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回头:“小昊,走!” 吴昊没动。 他看着李建军,忽然笑了:“李建军,你挺有本事啊。攀上林家这棵大树,以后前途无量啊。” “吴昊!”林晚晴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吴昊冷笑,“晚晴,你真以为这小子喜欢你?他看中的是你爸的位置!等哪天你没利用价值了,你看他还理不理你!” “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吴昊指着李建军,“他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要不是你爸,他算个屁!” 李建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来,走到吴昊面前。 两人差不多高,但李建军眼神更冷。 “吴昊,你家公司那笔贷款为什么被拒,你心里没数吗?”他声音平静,“材料造假,虚报资产,挪用专项资金。这些事,真要查起来,够你们喝一壶的。” 吴昊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爸最清楚。”李建军看了一眼门外的吴建国,“还有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拆迁补偿款去哪儿了?需要我提醒吗?” 吴建国在门外听见,冲进来:“小子!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纪委查了就知道。”李建军看向林国栋,“叔叔,我刚才说的这些,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提供线索。” 林国栋脸色严肃:“建军,这种事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李建军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这是吴家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数据,和报给银行的完全对不上。还有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户名单,和实际拿到补偿款的名单,差了十七户。” 他把手机递给林国栋。 吴建国和吴昊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怎么弄到这些的?!”吴建国声音发颤。 李建军没回答。 这些资料,是王浩的表哥从银行和住建系统里弄出来的。当然,他不能说出来。 林国栋看着手机里的资料,脸色越来越沉。 “老吴,你解释解释。” “这……这是诬陷!”吴建国慌了,“老林,你别信他!这小子就是想搞垮我们!” “是不是诬陷,查了就知道。”林国栋把手机还给李建军,“建军,这些资料,你拷贝一份给我。我会交给相关部门。” “爸!”林晚晴急了,“那吴昊会不会报复建军?” “他不敢。”林国栋看了吴昊一眼,“现在,他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吴建国腿都软了,拽着吴昊:“走!快走!” 父子俩仓皇离开,连茅台都忘了拿。 门关上,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周慧叹了口气:“这顿饭吃的……” “没事。”林国栋摆摆手,“建军,你做的对。这种损害群众利益的事,就该揭发。” “我只是碰巧知道。”李建军说。 林国栋看着他,眼神复杂:“建军,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这话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李建军听出来了。 “叔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嗯。”林国栋点头,“吃饭吧,菜真凉了。” 重新坐下,气氛却不一样了。 林薇薇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钦佩。 林晚晴则是一脸骄傲,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建军,你刚才太帅了!” 第40章 风暴前夕 周一上午,期货交易所的数据像疯了一样跳动。 wtI原油价格:73.15美元/桶。 李建军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那条红色的K线几乎呈70度角向上冲刺。从他建仓到现在不过五天,价格已经上涨了近5美元。 他手里现在持有价值4000万美元的原油期货合约,用的是8倍杠杆。每涨1美元,他的账面浮盈就增加约50万美元。 五天,浮盈250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1700多万。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期货公司王经理打来的。 “李总!李总您看到了吗?!”王经理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原油暴涨!您……您赚翻了啊!” “看到了。”李建军语气平静。 “您还不平仓吗?这涨幅太猛了,万一回调……” “再等等。” “李总,这已经赚很多了!见好就收啊!”王经理苦口婆心,“多少老手都是贪心最后赔光的!”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李建军点燃一根烟。 他知道王经理说得对,大部分散户都是赚了不舍得走,最后亏回去。但他不一样——他能看见未来。 集中精神,再次扫描。 【wtI原油期货,当前价格:73.15美元/桶】 【未来24小时走势:继续冲高,预计触及75美元后小幅回调】 【关键事件:今晚opEc+将传出减产谈判进展消息】 李建军决定,等价格冲到75美元附近,先平掉三分之一仓位,锁定部分利润。 正想着,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刘倩倩。 李建军没开门。 “李建军,我知道你在里面。”刘倩倩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哭腔,“你开开门,我有急事!” “说。” “吴昊要杀你!”刘倩倩压低声音,“真的!我偷听到他打电话,说要找人……把你弄残!” 李建军眼神一冷。 “他还说,你害得他家贷款黄了,公司要被查,他爸可能要进去……”刘倩倩声音发抖,“他现在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门外沉默了几秒。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刘倩倩哽咽,“建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至少……至少我没想过害你。吴昊那种人,跟着他没好下场,我只想花他点钱,才……。” “还有呢?” “张涛明天就放出来了。”刘倩倩说,“吴昊帮他找了关系,改成治安拘留十天,明天到期。张涛放话出来,说一出来就找你算账。” 李建军皱眉。 张涛提前放出来了?这倒是麻烦。 “建军,你小心点。”刘倩倩说,“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最好……最好搬个地方住。”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建军站在门后,眼神阴沉。 他回到电脑前,看了眼原油价格——73.42,还在涨。 下午两点,李建军去了趟银行。 他把期货账户里的一部分盈利转了出来——200万美元,约合1400万人民币。这笔钱他单独开了个账户,准备用来应付可能出现的麻烦。 有钱,很多事就好办。 从银行出来,他给王浩打了个电话。 “浩子,帮我找几个人。” “什么人?” “靠谱的,能办事的。”李建军说,“按天算钱,一天五百,先雇一周。” 王浩愣了:“建军,你要干嘛?” “防身。”李建军说,“吴昊可能要玩阴的。” “那孙子还敢来?!”王浩骂了一句,“行,我表哥认识几个退伍兵,正找工作呢。人品绝对可靠,身手也好。” “今天能到位吗?” “我现在就联系!”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手机震了,是林晚晴。 “建军!你猜我在哪儿?” “哪儿?” “你们学校图书馆!”林晚晴声音雀跃,“我陪薇薇姐在这儿查资料!她研究生论文需要一些数据,我帮她找!” 李建军一愣:“她论文?” “对啊,薇薇姐不是在读研嘛,学霸研究生。”林晚晴说,“她导师给了她一个课题,最近可忙了。” 李建军想起来了——林薇薇确实在江州大学读研究生。 “那她现在……” “在里边查古籍呢。”林晚晴叹气,“薇薇姐太拼了,这几天天天泡图书馆,眼睛都熬红了。我说请她吃饭放松一下,她总算答应了。” “你在那儿陪她吧,好好劝她注意休息。” “嗯!对了建军,我生日礼物你准备好了吗?”林晚晴话题一转,又变回那个活泼的样子。 “准备好了。” “是什么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哼,还保密!”林晚晴笑,“那我不问了。晚上一起吃饭?薇薇姐说想请咱们吃饭,感谢我帮她查资料。”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好。” “那就六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他拦了辆车,先回了公寓。 …… 晚上六点,江边的一家小餐馆。 林薇薇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简单扎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书卷气很浓。 “这几天泡图书馆,脑子都快木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笑着说。 “薇薇姐你也太拼了。”林晚晴给她倒茶,“论文不是还有时间嘛,慢慢来。” “导师催得紧。”林薇薇叹气,“不过今天找到关键资料了,总算有进展。” 她看向李建军,眼神里带着感激:“还要谢谢建军。上次那个青铜鼎的鉴定资料,对我论文帮助很大。” “举手之劳。”李建军说。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宝贵的一手材料。”林薇薇认真道,“导师都说,这种级别的实物资料很难得。” 三人边吃边聊。林薇薇讲了些学术上的趣事,林晚晴说着学校里的八卦。李建军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吃到一半,林薇薇忽然问:“建军,听说你最近在做期货?” “嗯。” “风险很大吧?” “还行,可控。” 林薇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好像……什么都懂。股票、古董、期货。你才大四,怎么学会这么多?” 李建军笑了笑:“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林薇薇摇头,“你有天赋。晚晴能找到你,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得林晚晴有点不好意思:“薇薇姐……” “我说真的。”林薇薇看着李建军,“建军,晚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单纯,没心机,认准了谁就是一辈子。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 “如果你敢欺负她……”林薇薇顿了顿,“我不会放过你。”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李建军点头:“我明白。” 林晚晴感动得抱住林薇薇:“薇薇姐你最好了!” 吃完饭,林晚晴去结账,桌边只剩下李建军和林薇薇。 气氛有点微妙。 “建军。”林薇薇忽然开口,“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有勇气。”林薇薇低头摆弄着茶杯,“知道自己要什么,就敢去争取。不像我……” 她没说完,但李建军听懂了。 林薇薇对他的感情,她自己也知道不该有,但控制不住。而现在,她选择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祝福他和林晚晴。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李建军说。 “也许吧。”林薇薇笑笑,“不过现在我只想把论文写好,顺利毕业。感情的事……随缘吧。” 这时林晚晴回来了:“走吧走吧!我订了电影票,咱们去看电影!” 三人走出餐馆。 夜晚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李建军看着走在前面的林晚晴和林薇薇,心里有些感慨。 这一世,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王浩:“建军,人找到了。三个退伍兵,明天开始上班。怎么安排?” “两个跟着我,一个暗中保护林晚晴。”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向远处。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里面有人在抽烟。 李建军视力很好,隐约能看到那人的侧脸——是吴昊。 两人隔着街道对视。 吴昊举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车窗升起,车子开走了。 “建军,快走呀!”林晚晴回头喊他。 “来了。” 李建军跟上她们,但心里的警铃已经拉响。 风暴,要来了。 深夜十一点,李建军回到公寓。 他先打开电脑看了眼原油价格——74.88美元,马上要冲75了。 果然,几分钟后,价格冲破75美元大关,最高冲到75.23。 李建军开始平仓。 三分之一仓位,价值约1300万美元的合约,陆续卖出。 交割完成后,账户里多出了约180万美元的利润,加上本金,这部分资金变成了约500万美元。 剩下的三分之二仓位,他继续持有。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昏暗,但能看到两个身影站在小区门口——是王浩找来的退伍兵,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李建军给他们发了条短信:“辛苦了,今晚注意安全。” 很快回复:“李总放心,有我们在。”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闪过很多画面:吴昊阴狠的眼神,张涛怨毒的表情,刘倩倩那副故作可怜的样子…… 还有林晚晴灿烂的笑脸。 他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 不行,不能被动等待。 得主动出击。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陈律师吗?我是李建军。我想委托您办个事……” 第41章 暗潮 第二天早上八点,拘留所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张涛从里面走出来,眯着眼适应刺眼的阳光。十天,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神里那股怨毒更深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吴昊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张涛出来,扔了烟头:“出来了?” “吴少。”张涛声音沙哑,“谢了。” “上车说。” 车里空调开得很冷。吴昊扔给张涛一包烟:“在里面没受罪吧?” “还行。”张涛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李建军那孙子,我饶不了他。”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吴昊冷笑,“不过那小子现在警觉了,身边跟了人。” “什么人?” “退伍兵,应该是雇的保镖。”吴昊转动方向盘,“硬碰硬不太好办。”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玩阴的。他总有落单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法?” “他女朋友。”张涛吐出烟圈,“叫林晚晴是吧?财院的校花。听说李建军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吴昊眼神一冷:“别动晚晴。” “吴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张涛斜眼看他,“她眼里只有李建军,你还看不明白?” “……” “咱们不动她,吓唬吓唬总行吧?”张涛压低声音,“找几个人在她学校附近晃悠,拍几张照片发给李建军。让他知道,咱们随时能动他女人。” 吴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没反对。 车开进市区,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停下。 “先去洗个澡,去去晦气。”吴昊说,“晚上我约了几个人,商量怎么弄李建军。” “行。” 张涛下车时,吴昊又叫住他:“对了,你那赌债,我先帮你还了。三十万,记着。” “吴少放心,弄倒李建军,我给你当牛做马。” 看着张涛走进洗浴中心,吴昊脸色阴沉下来。 他其实瞧不上张涛这种货色,但现在能用的人不多。李建军那小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家公司那些破事全捅出去了。昨天他爸被纪委叫去谈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建军……”吴昊咬牙,“你给我等着。” 同一时间,李建军坐在公寓里,看着电脑屏幕。 wtI原油价格:76.82美元/桶。 从他建仓到现在,已经涨了8美元多。他手里还持有价值2700万美元的合约,浮盈超过200万美元。 手机响了,是期货公司王经理。 “李总!又涨了!您还不平仓吗?!” “再等等。” “李总,我从业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猛的涨势!”王经理声音发颤,“这太不正常了,肯定要回调的!” “我知道。”李建军说,“明天平。”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日历。 明天,opEc+将正式宣布减产。油价会冲上80美元,然后短暂回调。他准备在80美元附近全部平仓。 正想着,微信响了。 是大学班级群,有人在@他。 点开一看,是周婷。 周婷:“@全体成员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通过天海集团的终面了,下个月正式入职投资部![庆祝][庆祝]” 下面一堆恭喜的回复。 “周婷牛逼啊!天海集团可是大公司!” “投资部!年薪得三十万起步吧?” “婷姐求带!” 周婷又发了一条:“谢谢大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运气好。不像某些人,实习期表现不好没留下来,只能去考公务员了。” 这话明显在影射李建军。 群里有人问:“谁啊?” 周婷:“还能有谁,咱们班的学霸呗。听说现在天天泡图书馆,准备考公呢。也是,天海这种公司不是谁都能进的。” 李建军看着屏幕,笑了。 他点开周婷的头像,私聊:“恭喜啊。总监床好爬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半分钟,但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周婷在群里又发:“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喜欢造谣。清者自清[微笑]” 李建军没再理她。 这种小把戏,他懒得计较。周婷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为了留在天海,什么都能做。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薇。 “建军,你现在方便吗?”她声音有点奇怪。 “方便,怎么了?” “我……我想见你一面。有点事想跟你说。” “现在?” “嗯,就现在。”林薇薇顿了顿,“我在江州大学东门咖啡馆等你。”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好,我半小时后到。” …… 咖啡馆里人不多,林薇薇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她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吸管。 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 林薇薇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吴昊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暂时没有。” “那就好。”林薇薇低下头,盯着水杯,“我听说张涛今天出来了。”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服务生送来咖啡,李建军说了声谢谢。等服务生走远,林薇薇忽然说:“建军,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该怎么办?” “什么错事?” “就是……”林薇薇咬了下嘴唇,“不该做的事。但当时……控制不住。” 李建军看着她,隐约觉得不对劲:“薇薇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还记得……你还记刘倩倩与吴昊搬入合租房那天晚上吗?” 李建军一愣。 那天晚上……他心情很差。刘倩倩和吴昊在隔壁折腾到半夜,那些声音让他恶心。他心情差和林薇薇出去喝酒两人都喝多了…… 后面的记忆很模糊。 “我们……”李建军皱眉。 “我们那晚在一起。”林薇薇声音很轻,“你喝醉了,我也醉了。第二天早上我先走了,你还在睡。” 李建军脑子“嗡”的一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薇薇眼圈红了,“你现在是晚晴的男朋友,我不该……但你当时……我也喝多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本来以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 “可是什么?” 林薇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 李建军打开,里面是一根验孕棒。 两条红线。 “我怀孕了。”林薇薇声音发抖,“你的。” 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 李建军盯着那两条红线,脑子一片空白。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超出了掌控。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林薇薇摇头,“我还没想好。” “告诉晚晴吗?” “不!”林薇薇猛地抬头,“不能告诉她!她那么喜欢你,知道了会崩溃的!” “那你……” “我会处理。”林薇薇把验孕棒收起来,“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你负责,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和晚晴的生活。” 她站起来,拿起包:“孩子的事,我自己决定。你……就当不知道吧。” “薇薇姐——” “别说了。”林薇薇打断他,眼泪掉下来,“就这样吧。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 她快步走出咖啡馆,留下李建军一个人坐在那里。 咖啡凉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怎么会这样…… 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是王浩:“建军,查到张涛的位置了。他在城南一家洗浴中心,吴昊也在。” 李建军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静。 “盯着他们。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向窗外。 林薇薇已经不见了。 他想起她苍白的脸,发抖的声音,还有那句“我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 打掉?还是生下来? 他不知道。 现在,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吴昊,张涛。 这两个人,不能再留了。 他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陈律师,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吴家公司虚开发票、偷税漏税、行贿的证据全在这,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匿名寄给纪委和税务局。” “今天下午就寄。” “还有,”李建军顿了顿,“帮我查个人,张涛。我要他所有的犯罪记录,特别是赌博和暴力伤人。” “没问题。” 第42章 危机 周三清晨,李建军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期货交易软件的预警提示。他睁开眼,抓起手机——wtI原油价格:79.88美元/桶。 离80美元只差一步。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电脑前。屏幕上的K线图还在向上冲刺,每跳一下都是几万美元的浮盈。 集中精神扫描: 【wtI原油期货,当前价格:79.88美元/桶】 【未来24小时走势:冲高至80.50后急速回调,预计跌至78美元区间】 【关键事件:今日上午十点opEc+正式宣布减产,利好出尽】 十点宣布,十点零一分开始跌。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点燃一根烟,盯着屏幕。烟雾缭绕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设置止盈单——在80.30美元全部平仓。 设完单子,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烟。 这一把,赚够了。 按照当前价格,他手里还持有价值2700万美元的合约,浮盈约320万美元。如果能在80.30平仓,总利润将超过50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千五百多万。 加上之前套现的两百万美元,他这波原油行情总共赚了七百多万美元,近五千万人民币。 重生不到三个月,身家过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晚晴。 “建军!你醒了吗?”她声音轻快,“我早上有课,不能陪你吃早餐啦。你自己记得吃哦!” “好,你路上小心。” “知道啦!爱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林薇薇怀孕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劝她打掉?他说不出口。让她生下来?那林晚晴怎么办?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正烦着,王浩的电话来了。 “建军,张涛有动作了。” “他找了三个小混混,在财院附近转悠。”王浩声音严肃,“我的人盯着,他们好像在踩点,拍林晚晴的照片。” 李建军眼神一冷:“现在呢?” “林晚晴进教学楼了,那几个人还在门口等着。要不要报警?” “先别打草惊蛇,让你的人靠近点,如果他们有动作,直接按住,送派出所。”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给林晚晴发了条微信:“晚晴,今天下课别一个人走,等我接你。” 很快回复:“好呀!不过为什么呀?” “最近不太安全,听我的。” “嗯嗯,那你一定要来接我哦!” 李建军放下手机,手指敲着桌面。 张涛这是想找死。 他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陈律师发来的资料已经整理好,全是张涛的黑料:赌博欠债记录、暴力伤人案底、还有几起敲诈勒索的证据。 足够送他进去蹲几年。 李建军把这些资料打包,匿名发到了公安局的举报邮箱。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原油价格:79.92。 上午九点半,财院教学楼门口。 林晚晴抱着课本走出来,旁边跟着两个女同学。三人说说笑笑,完全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破面包车。 车里,张涛戴着鸭舌帽,盯着林晚晴。 “就是她吗?”旁边一个黄毛问。 “对。”张涛咬牙,“拍清楚点,多拍几张。晚上发给李建军,吓死他。” 黄毛举起手机,对着林晚晴连拍好几张。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普通、但身材健壮的男人突然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按住面包车的车门。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问。 张涛心里一紧:“关你屁事!” “拍照干什么?”另一个伸手就要抢手机。 黄毛想反抗,但那人手劲极大,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一脚踩碎。 “操!”张涛推开车门就要动手。 但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死死抓住,一股剧痛传来。 “张涛是吧?”那人凑近他耳朵,声音冰冷,“李总让我转告你,再敢打林小姐的主意,下次碎的就不是手机了。” 张涛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是……” “滚。” 面包车被一脚踹在车门上,凹进去一大块。 张涛不敢多说,发动车子,仓皇逃离。 两个退伍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王哥,人赶走了。没惊动林小姐。” 电话那头王浩说:“干得好。继续跟着,确保她安全。” “明白。” 同一时间,市纪委办公楼。 吴建国坐在谈话室里,汗如雨下。 对面坐着两个纪委、税务的工作人员,桌上摆着一沓材料。 “吴建国同志,这些举报材料你怎么解释?”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虚开发票,偷税漏税,行贿……证据确凿。” “我……我是被诬陷的!”吴建国擦着汗,“有人想搞我!” “谁想搞你?” “李建军!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他攀上林国栋的女儿,就想搞垮我们吴家!”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这些材料是匿名举报,而且经过我们初步核实,大部分属实。你说李建军举报你,有证据吗?” 吴建国语塞。 “既然没有,就不要乱说。”工作人员合上材料,“吴建国同志,请你配合调查。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江州,随时等候传唤。” 吴建国腿都软了。 走出纪委大楼时,他手机响了,是吴昊。 “爸!怎么样了?” “完了……”吴建国声音发抖,“全完了……贷款黄了,公司要被查,我可能还要进去……” “什么?!”吴昊在电话那头咆哮,“李建军!肯定是李建军!”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公司……有几个供应商来要账,堵着门……” “稳住!先稳住!”吴建国深吸一口气,“我去找找关系,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一辆警车停在面前。 两个警察下车:“吴建国是吧?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手机掉在地上。 吴建国被带上警车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吴家,完了。 上午十点整。 李建军盯着电脑屏幕,原油价格冲破80美元大关。 十点零一分,opEc+宣布减产的消息正式发布。 价格冲到80.47美元。 他设置的止盈单被触发,所有合约在80.30-80.40区间全部平仓。 交割完成。 账户余额:1272万美元。 加上之前套现的200万美元,总共1472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约1个亿多点。 再加上股票账户里的300万,青铜鼎卖的120万,他现在的总资产过亿。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李建军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有点空虚。 钱有了,然后呢? 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是林薇薇。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建军……”林薇薇声音很轻,“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孩子,我要生下来。” 李建军心一沉:“你想清楚了?” “嗯。”林薇薇说,“我去了医院,本来想……但我下不了手。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他。” “那……”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打扰你和晚晴。”林薇薇顿了顿,“我申请了去国外交换的项目,半年。等我肚子大了,就说去国外读书。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 “薇薇姐,这对你不公平。”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林薇薇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建军,你别有负担。那晚是我自愿的,孩子也是我的选择。你……你就当不知道吧。” 李建军不知道说什么。 他欠林薇薇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什么时候走?” “下周。”林薇薇说,“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最后一面。” “……好。” 挂了电话,李建军呆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但他心里一片阴霾。 正出神,手机又响了,是周婷。 他本来不想接,但想了想,还是接了。 “李建军,你看到群里消息了吗?”周婷语气得意,“我现在是天海集团投资部的正式员工了。你呢?还在准备考公务员?” “恭喜。”李建军淡淡说。 “你就不嫉妒?”周婷笑了,“也是,像你这种农村来的,能考上公务员就不错了。天海这种地方,不是你能进的。” “说完了?” “李建军!”周婷忽然提高声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至少我靠自己的努力留下来了!你呢?不是也想靠女人上位?” 李建军眼神一冷:“周婷,你留天海靠什么,你自己清楚。需要我把你和总监开房的照片发到群里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李建军说,“还有,你造谣我因为表现不好没留下,需要我去天海人事部调实习评价吗?我的评价是全优,是我不想留。” “你……” “周婷,好自为之。”李建军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刚抽两口,王浩的电话又来了。 “建军,出事了!” “怎么了?” “吴昊疯了!”王浩声音急促,“他知道他爸被抓了,现在带人往你公寓去了!说要跟你同归于尽!” 李建军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 “他带了几个人?” “五六个,都拿着家伙!”王浩说,“你快走!我报警了!” “不用。”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让他们来。” 楼下,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急刹车停在小区门口。 吴昊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后面跟着五六个人,个个面露凶相。 第43章 决断 楼道里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像闷鼓一样,一下下砸在李建军的心口。 他立在公寓门口,门没锁。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条汉子——都是退伍兵,眼神跟淬过火的刀锋似的,又冷又亮。左边是赵刚,三十出头,特种部队出来的;右边是陈锋,二十八,侦察兵退役。两人一言不发,气息却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了。 “李总,您往后靠。”赵刚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的伸缩棍已经悄无声息地展开。 李建军没动,只问:“到几楼了?” “三楼,正往上冲。”陈锋耳朵紧贴着门板,眉头一拧,“六个,都带着家伙。” 话音还没落地,脚步声已轰到门前。 “砰——!” 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吴昊第一个闯进来,眼珠子通红,手里的钢管抡过头顶:“李建军!我操你——” “你”字还在喉咙里,赵刚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影。一记正蹬,结实砸在吴昊胸口。吴昊整个人像沙包般倒飞出去,“嘭”地撞上楼道墙壁,钢管“哐啷啷”滚出老远。 后面五个混混明显懵了一刹,随即吼叫着涌进来。 可普通地痞和职业军人之间的差距,是天堑。 陈锋侧身让过劈来的一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喀”一声轻响,刀已落地,接着一肘横砸,正中太阳穴。那人眼一翻,软泥似的瘫下去。 赵刚那边更利落。拳、肘、膝、腿,全是致命简练的招式。不到十秒,剩下四个全躺在了地上,不是捂胳膊呻吟,就是蜷着身子打滚。 从头到尾,二十秒。 吴昊挣扎着想爬起来,嘴角渗着血沫,还要往前扑。赵刚上前,军靴底直接踩住他胸口。 “别动。”声音不大,却冰得瘆人。 李建军这才慢慢走过去,蹲在吴昊面前。 “吴昊,”他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你爸违法乱纪,进去是咎由自取。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是你举报的!”吴昊从牙缝里嘶吼出来,“肯定是你!不然纪委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就算是我举报的,”李建军盯着他充血的眼睛,“你爸要是干干净净,我举报有用吗?虚开发票的是他,偷税漏税的是他,行贿送礼的还是他。你说,该怪谁?” 吴昊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只有眼泪混着鼻血,糊了一脸。 “吴家完了。”李建军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现在收手,还能给自己留点体面。再闹下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淬了毒。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混乱后的死寂。 王浩报的警,警察来得很快。 三个民警冲上楼,看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愣住了。 “怎么回事?” “持械闯入,意图伤人。”李建军指了指门框上方的监控,“全程录像。” 带队的警察认出了李建军——上回面包车撞人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再瞥一眼地上那几个,都是派出所常客,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寻衅滋事”。 “全带走!”警察一挥手。 吴昊被反铐起来时,脖子梗着,死死瞪向李建军,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你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行,”李建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等着。” 人声散去,楼道重归安静,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 赵刚检查了一下门锁:“李总,锁芯坏了,得换。” “不急。你们先歇会儿,下午找人来修。” 李建军走进屋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早上刚办的,存着两百万美元。 他拿着卡片,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揣进外套内袋。 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是林薇薇。 “建军,我在你小区门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能下来一趟吗?” 李建军掐灭指间的烟:“等我。” 小区对面的咖啡馆,角落的卡座。 林薇薇已经坐在那儿,面前一杯柠檬水,几乎没动。她穿了件宽松的米色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平静的,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澈。 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 “你没事吧?”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听说吴昊带人去找你了。” “解决了。”李建军说,“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那就好。”林薇薇轻轻舒了口气,肩线微微塌下,“快吓死我了。”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咖啡馆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块。 “我下周三的飞机,”林薇薇再度开口,声音很稳,“上午十点。” 李建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推到她和柠檬水杯之间。 “这是什么?” “银行卡”他声音低沉,“里面有两百万美元。” 林薇薇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建军,你……” “听我说完。”李建军截住她的话头,目光不容回避,“这钱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是责任。”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我是孩子的父亲,这是我该做的。你在国外生产,需要钱。请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医院,给孩子最好的起点——这些都需要钱。”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迫,“薇薇姐,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但别拒绝这个。就算是为了孩子。” 林薇薇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到信封粗糙的表面,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建军,我不需要你的钱。”她声音有些发颤,“我自己有积蓄,我爸他……也会帮我。” “那是两码事。”李建军坚持,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你的钱是你的,你爸给的是你爸给的。这是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才能把话说完:“薇薇姐,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这个……至少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林薇薇望着他,目光深深,像要看到他心底去。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将信封拿起,慢慢放进自己的包里。 “好,我收下。”她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这钱我会全部用在孩子身上,一分都不会乱花。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这是他爸爸给的。”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薇薇牵起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至少……你没有逃。” 又一阵沉默。音乐换了一支,更舒缓,也更惆怅。 “建军,你知道吗?”林薇薇忽然开口,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是清醒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李建军喉咙动了动,没有出声。 “也许……这就是命吧。”她笑了笑,那笑容凄凉又温柔,“也许命中注定,你是晚晴的。而我,注定要一个人走这一段。” “薇薇姐……” “别说了。”林薇薇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都已经决定了,就这样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盒,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李建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温润剔透,泛着柔光。 “我外婆留下的,保平安。”林薇薇看着他,“你戴着,就当是……我这个姐姐,给你的祝福。” 李建军合掌握住玉佩,温润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到心里。 “我会一直戴着。” “我该走了。”林薇薇站起身,“不用来送机。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她走到李建军面前,轻轻环抱住他。 拥抱很轻,也很短暂,一触即分。 “照顾好自己。”她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 “你也是。” 林薇薇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停住,回过头。 那一瞥,仿佛凝缩了千言万语:不舍、释然、祝福、决绝……最后都化入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一个极浅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她推开门,身影融入门外灿烂的阳光里,消失不见。 李建军独自坐在卡座里,很久没有动。 掌心的玉佩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凝出一圈黯淡的痕迹。 他想起林晚晴毫无阴霾的笑脸,想起林薇薇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那个尚未出世、注定会隔着遥远重洋的孩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回到公寓,修门的工人已经到了。 赵刚和陈锋一左一右守着,见他回来,点头示意。 “李总,门下午就能换好。”赵刚汇报,“另外,王浩传来消息,张涛又进去了。” “怎么回事?” “上午他去财院闹事,被我们的人当场按住了。警察一查他手机,里面还有之前敲诈勒索的证据,直接转刑事拘留了。” 李建军点点头。 吴昊被抓,吴家这座靠山倒了;张涛二进宫,眼前的威胁暂时清除。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林薇薇和孩子,像一根极细极深的刺,扎在心肉里,碰不得,拔不出。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晚晴”的名字。 “建军!我下课啦!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在家。门坏了在修,你别过来了。” “门坏了?怎么回事呀?” “没事,不小心碰的。”李建军不想她担心,“你先回宿舍,晚上我去接你吃饭。”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哦!” 挂了电话,李建军走进卧室。 书桌上,考公复习资料摊开着。行测,申论,密密麻麻都是他写下的笔记。 他坐下,随手翻开一页。 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 第44章 远行 周三上午九点,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李建军站在二楼咖啡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美式,眼睛盯着下面的人群。 他最终还是来了。 说好不来送的,但早上醒来,胸口堵的厉害。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开车过来了。 九点二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安检口附近。 林薇薇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穿了件浅灰色长款风衣——能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指示牌。 李建军握紧了咖啡杯。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她侧脸。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值机柜台,扫过头顶的航班信息屏。 然后,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猛的转身,抬头看向二楼。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二十多米距离撞在一起。 林薇薇整个人僵住了。 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二楼那个模糊的身影,肩膀开始颤抖。 李建军站在那里,没动。 他想下去,想跟她说句话,想再抱她一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薇薇放下手,擦了擦眼泪。她对着二楼的方向,很用力地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通道。 没有再回头。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不知道林薇薇现在是什么心情——幸福?悲伤?释然?也许都有。就像他自己,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手机震了,是林晚晴。 “建军!你在哪儿呀?我上午没课,去找你复习好不好?”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静:“我在外面办点事,中午回去。” “好呀!那我先去图书馆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没喝的咖啡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出机场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机场回来后的半个月,李建军进入了疯狂的学习状态。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图书馆,晚上十点才回公寓。行测刷了二十套真题,申论写了三十篇范文,错题本记了厚厚一本。 只有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段时间,他会打开期货交易软件。 集中精神扫描:“扫描国际黄金期货,未来12小时走势。” 【纽约黄金期货,当前价格:1324.50美元/盎司】 【未来2小时走势:小幅下跌至1320附近】 【未来6小时走势:触底反弹至1330区间】 【未来12小时走势:美联储会议纪要公布,预计冲高至1340-1345】 李建军开始操作。 1324.50做空10手,1320.30平仓。反手做多20手,1332.80平仓。再做多30手,1343.50平仓。 三个小时,净赚87万美元。 李建军每晚都短线操作。 半个月下来,他的期货账户从1472万美元,翻到了2950万美元。加上股票账户里的300万人民币,青铜鼎的120万,他现在总资产超过两亿人民币。 钱来得太快,像做梦。 每天晚上赚完钱,他照样会复习。累了就摸摸胸口的玉佩,想想林薇薇,想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再想想林晚晴。 然后继续看书。 他知道,钱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他只是通过赚钱来麻痹自己。 周五晚上,班级微信群炸了。 班长:“@全体成员 明天晚上六点,悦来酒楼二楼包厢,毕业前最后一次聚会!能来的都来啊!” 下面一堆回复。 “收到!” “必须去!” “最后一次了,哭哭” 周婷也冒泡了:“我订了个大蛋糕,明天带过去[蛋糕]” 有人@李建军:“建军来不来?好久没见你了!” 李建军看着屏幕,回了句:“来。” 他确实要去。 有些事,得去了结。 周六晚上六点,悦来酒楼。 李建军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三张大圆桌,三十多号人,闹哄哄的。男生在吹牛逼,女生在聊八卦,空气里都是青春即将散场的味道。 “建军!这儿!”王浩招手。 李建军走过去,在王浩旁边坐下。 “可以啊,最近忙啥呢?都找不到你人。”王浩给他倒啤酒。 “复习,准备考试。” “真打算考公啊?”旁边一个男生插话,“我以为你去天海了呢。”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周婷就坐在隔壁桌,转过头,笑着说:“人家建军志向远大,看不上我们天海这种小地方。” 语气里的讽刺,谁都能听出来。 李建军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吃喝喝。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嗨。有人开始回忆大学四年的糗事,有人抱着哭,有人大声唱歌。 李建军安静地坐着,眼睛在人群里扫过。 他在找三个人。 上一世,导致他“脱阳而死”的那三个女人。 很快,他看到了。 第一桌靠窗位置,穿白色连衣裙的那个叫苏晴。班上最文静的女生,说话细声细气,现在正小口吃着菜,偶尔和旁边女生说笑。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会成为房产公司的女老板,酒桌上比男人还猛。 第二桌中间,扎马尾的那个叫赵晓月。学习委员,年年拿奖学金,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书卷气十足。后来她开了家教育培训机构,身家过亿。 第三桌角落,穿粉色t恤的那个叫陈露。班上的开心果,大大咧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后来做了跨境电商,在国外都有产业。 这三个女人,现在看起来清纯得要命。 但李建军知道,十几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就是她们三个——都已经离婚,成了富婆,玩得比谁都开。那晚她们灌他酒,把他扶到酒店房间,然后……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建军,发什么呆呢?”王浩推他。 李建军回过神:“没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很苦。 那三个女人似乎注意到他在看她们,都转过头来。 苏晴对他微微一笑,很淑女。 赵晓月推了推眼镜,眼神有点好奇。 陈露直接挥了挥手:“李建军!好久不见啊!” 李建军举杯示意,心里却一阵发寒。 现在的她们,和十几年后的她们,完全是两个人。时间到底对女人做了什么?还是钱和权力改变了她们? 周婷这时候端着酒杯走过来。 “建军,我敬你一杯。”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满是挑衅,“祝你考公顺利。虽然我觉得,以你的能力,考上了也就是个基层小科员,没什么前途。” 这话说得很大声,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过来。 王浩站起来:“周婷,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周婷笑,“我说实话啊。李建军实习期表现那么‘好’,都没能留在天海,只能去考公务员。这不是明摆着吗?” 李建军拉住王浩,自己站起来。 他看着周婷,忽然笑了。 “周婷,你知道为什么我没留在天海吗?” “为什么?不就是能力不够吗?” “不。”李建军摇头,“是我拒绝了总监的留用邀请。因为我知道,天海投资部马上要出大事。” 周婷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下个月你就知道了。”李建军语气平静,“对了,提醒你一句。你们总监夫人最近在查他手机,你最好把聊天记录删干净。” 周婷的脸瞬间白了。 周围同学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情况?” “周婷和总监……” “难怪她能留下……” 周婷咬着牙,狠狠瞪了李建军一眼,转身走回座位。 气氛有点尴尬。 班长赶紧打圆场:“来来来,继续喝!明天就各奔东西了,今晚不醉不归!” 音乐重新响起,大家又开始闹。 但李建军能感觉到,有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头。 苏晴、赵晓月、陈露都在看他。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欣赏,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眼神让他想起十几年后,她们灌他酒时的那种狂热。 他打了个寒颤。 “浩子,我出去抽根烟。” 李建军走出包厢,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根烟。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璀璨。 他想起机场里林薇薇流泪的样子,想起林晚晴灿烂的笑脸,想起还没出生的孩子,想起这三个女人未来会变成的样子。 这一世,他改变了很多。 但有些事,似乎还是躲不掉。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建军。” 他回头。 苏晴站在那儿,白色连衣裙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也拿着根细长的女士烟,动作娴熟地点上。 “能借个火吗?”她笑,眼睛弯起来。 李建军把打火机递过去。 苏晴凑过来点烟,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听说你在炒股?”她吐出一口烟圈,“赚了不少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晴歪头看他,“你身上有种……有钱人的气质。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李建军没说话。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苏晴问,“真去当公务员?” “嗯。” “可惜了。”苏晴摇头,“以你的头脑,做生意能赚大钱。”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声音压低:“我叔叔开了家投资公司,缺人。如果你感兴趣……” “不用了,谢谢。”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吧。不过……以后常联系。”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李建军,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看好你。” 说完,她袅袅婷婷地走回包厢。 李建军站在那儿,烟烧到了手指。 他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一世,他避开了周婷,避开了刘倩倩,有了林晚晴,有了钱,有了新的人生。 但那三个女人……她们还在。 第45章 回家过年 聚会后没几天,学校放了年假。 林建国回家过年。身后还带了一个小尾巴。一路扯着他的衣服。 县长途汽车站。 李建军拎着两个行李箱从大巴上下来,身后跟着林晚晴。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儿就是青山县啊?”她搓着手,“比江州冷多了。” “小县城,就这样。”李建军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让你别跟来,非要来。” “我就要来!”林晚晴挽住他胳膊,“我要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两人走出车站。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对联、灯笼、鞭炮摊子摆了一路,空气里弥漫着炒货和香油的味道。 “建军!这儿!” 马路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挥着手。是李建军的父亲李建国,穿着件深蓝色棉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旁边站着母亲王秀英,围着花围裙,一看就是刚从厨房出来。 “爸,妈。”李建军拉着林晚晴走过去。 “叔叔阿姨好!”林晚晴乖巧地鞠躬。 王秀英眼睛一下就亮了,上下打量着林晚晴:“哎哟,这就是晚晴吧?真俊!比照片还好看!” 李建国搓着手笑:“路上累了吧?车站在装修,不好找吧?” “不累不累!”林晚晴忙说,“叔叔阿姨辛苦了,还来接我们。” “应该的应该的!”王秀英拉起林晚晴的手,“手这么凉!快回家,家里炖了羊肉汤,暖和暖和!” 四人上了辆三轮车——县城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李建国蹬着车,王秀英坐在旁边,李建军和林晚晴挤在后面。 车子穿过老城区,路两边都是六七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有些脱落,窗台上摆着冬青和大葱,晾衣绳上挂着腊肉香肠。 “到了。”李建国在一栋楼前停下。 四层红砖楼,东单元,402室。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有小孩画的粉笔画,扶手锈迹斑斑。 “条件不好,委屈你了。”王秀英不好意思地说。 “阿姨别这么说!”林晚晴摇头,“我觉得特别好!有生活气息!” 开门进屋。两室一厅,不到六十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电视是老旧的大头机,沙发上铺着钩针坐垫。 “晚晴,你先坐,阿姨给你倒水。”王秀英忙活着。 李建国把行李搬进来:“建军,你弟明天回来,火车晚点。” “知道了。” 林晚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李建军房间门口。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张他高中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李建军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短,但那张脸已经帅得惊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你高中就这么帅啊?”林晚晴拿起相框。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林晚晴转头看他,“我要把这照片带走,天天看!” 李建军笑着摇摇头。 晚饭很简单,四个菜:羊肉汤、红烧鱼、炒青菜、腊肉炒蒜苗。王秀英不停地给林晚晴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晚晴啊,你家是哪儿的?”李建国问。 “江州的。” “父母做什么工作?” “爸在机关,妈在教育系统。”林晚晴说得含糊。 王秀英和李建国对视一眼,没再细问。他们能感觉到,这姑娘家世不一般。但人家不嫌弃他们这穷家,他们也不好刨根问底。 吃完饭,林晚晴抢着洗碗,被王秀英拦住了:“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 “阿姨,我不是客人。”林晚晴认真地说,“我是建军的女朋友,将来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王秀英眼圈一红:“好孩子……建军有福气。”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家里就两间卧室,李建国和王秀英一间,李建军一间。最后决定,林晚晴睡李建军房间,李建军睡客厅沙发。 “这怎么行……”林晚晴不好意思。 “没事,我睡哪儿都一样。”李建军把被褥抱到沙发上。 夜里十一点,家人都睡了。 林晚晴悄悄打开房门,溜到客厅,蹲在沙发边。 “建军,你睡了吗?” “没。”李建军睁开眼,“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林晚晴小声说,“你爸妈真好。” “嗯。” “建军,”林晚晴趴在他耳边,“我想跟你睡沙发。” “别闹。” “我没闹!”林晚晴钻到他被窝里,紧紧抱住他,“就一会儿,暖和了我就回去。” 李建军没办法,只好让她躺着。 沙发很窄,两人只能侧身贴着。林晚晴的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建军,等我们结婚了,也常回来看看你爸妈好不好?” “好。” “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把你爸妈接过去住。” “他们不一定愿意。” “那我们就常回来。”林晚晴抬头看他,“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建军心里一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睡吧。” “嗯。” 林晚晴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李建军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林薇薇。 她现在应该在国外安顿下来了。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四个月了吧?她一个人,怎么照顾自己? 还有聚会上的那三个女人……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轻轻抽出胳膊,拿起手机。 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建军,新年快乐[烟花]” 然后是赵晓月:“看到你在同学群里的照片了,回家过年了?代问叔叔阿姨好[微笑]” 接着是陈露:“李建军!过年发红包!我要大红包!”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五分钟。 李建军皱眉。他没在同学群里发过照片,她们怎么知道他回家了? 点开班级群,果然,王浩下午发了张他们在车站的合照。照片里,他站在大巴前,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下面一堆回复。 “哇!建军女朋友好漂亮!” “郎才女貌啊!” “啥时候结婚?” 苏晴在这条下面回复:“还早吧,建军还要考公务员呢。” 赵晓月回复:“公务员挺好的,稳定。” 陈露回复:“我觉得建军做啥都行!” 三个女人,三条回复,看似普通,但李建军读出了别的味道。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这一世,他这张脸,到底是福是祸? ……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李建军的弟弟李建民回来了。 小伙子二十岁,在省城读大学,长得跟李建军有七分像,也是高个子,但更瘦些,戴副眼镜,书生气重。 “哥!”李建民一进门就喊,看到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就是嫂子吧?真漂亮!” 林晚晴脸红了:“你好,我叫林晚晴。” “我知道我知道!我哥天天在电话里提你!”李建民凑过来,“嫂子,我哥小时候可糗了,你想不想听?” “想!” “李建民!”李建军瞪他。 “怕什么!都是一家人!”李建民拉着林晚晴坐下,“我跟你讲,我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一家人笑作一团。 下午,李建军带林晚晴在县城里转悠。 老厂区家属院都是熟人,一路上不停有人打招呼。 “建军回来啦?哟,这是女朋友?真俊!” “王婶好。” “建军有出息啊,带这么漂亮的媳妇回来!” “张叔过年好。” 林晚晴一直红着脸,但笑得很甜。她紧紧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像在宣示主权。 走到小卖部门口,几个中年妇女正在嗑瓜子聊天。看到他们,眼睛都直了。 “这是建军?长这么高了?这么帅了?” “这姑娘谁家的?跟电影明星似的!” “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建军礼貌地点头,拉着林晚晴快步走过。 “你在这儿很出名啊。”林晚晴笑。 “小地方,谁都认识谁。” “她们都夸你帅。”林晚晴歪头看他,“你说,你是不是从小就被女孩子追?” “没有。” “我不信!”林晚晴撇嘴,“你这张脸,哪个女孩子看了不动心?” 李建军没接话。 他想起了上一世。这张脸确实给他带来过很多麻烦,也带来过“致命”的麻烦。 正走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江州的。 他接了。 “喂,李建军吗?”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我是,你哪位?” “我是赵晓月。”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李建军皱眉:“什么事?” “关于期货投资……我听人说你很懂,想问问你。”赵晓月声音有点紧张,“方便吗?” “我现在在老家,不方便。年后再说吧。” “好的好的!那年后联系!”赵晓月赶紧说,“对了,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手机。 赵晓月怎么会知道他在做期货?他从来没跟同学提过。 “谁啊?”林晚晴问。 “一个同学,问点事。” “女同学吧?”林晚晴嘟嘴,“声音挺好听的。” “普通同学。” “哼,普通同学会专门打电话问你投资的事?”林晚晴掐他胳膊,“李建军,我告诉你,你是我一个人的!不许跟别的女人走太近!”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林晚晴满意了,“走,回家!阿姨说晚上包饺子,我要学!” 两人往回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好像有个穿白色羽绒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像是苏晴。 但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苏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小县城? ……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 林晚晴学得很认真,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但王秀英一直夸:“挺好挺好!第一次包这样很好了!” 电视里播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欢声笑语。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久违的温暖。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重生后,最想守护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他走到阳台,打开。 是林薇薇发来的邮件,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栋欧式建筑前,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 邮件标题:新年快乐,一切安好。 李建军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新年快乐,照顾好自己。 发送。 他收起手机,看向屋里。 林晚晴正笨拙地擀着饺子皮,脸上沾了面粉,笑得像个孩子。 李建国和王秀英在拌馅,李建民在捣乱。 温暖的灯光,热闹的电视声,浓浓的家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 “我来包吧。” “建军快来!你看我包的这个像不像元宝?” “像。” “哈哈!那我多包几个!咱们明年发大财!” 第46章 坦白 大年初三,家里还飘着年夜饭的余味。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膝盖。王秀英在厨房收拾碗筷,李建民在房间打游戏。林晚晴靠在一旁翻看李建军小时候的相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建军,这张是你几岁?光着屁股在澡盆里!” “五岁吧。”李建军坐在父亲旁边,喝了口茶,“爸,妈,晚晴,建民,都过来下。有事说。” 声音很平静。 李建国转头看他:“啥事?” 王秀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李建民也探出头:“哥,咋了?” 林晚晴放下相册,坐直身子。 气氛莫名严肃起来。 李建军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三串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 “这是什么?”李建国皱眉。 “钥匙。”李建军说,“江州壹号,三套房子。都是大平层,每套一百八十平。”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声。 李建国盯着那三串钥匙,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臭小子,大过年的逗你爹玩呢?江州壹号我知道,电视上广告过,一平米几千上万。三套180平,得……得一千万。你哪来的钱?” 王秀英也笑了:“建军,别闹了。是不是晚晴家……” “不是。”李建军摇头,“是我自己的钱。” 他从手机里调出银行App,登录,把屏幕转向父亲。 李建国眯着眼凑近看。老花镜在茶几上,他没戴,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串数字。 “这啥?多少?” “爸,你数数。”李建军把手机推近。 李建国戴上老花镜,低下头,手指点着屏幕,一个一个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数到第三遍时,手开始抖。 “这……这是多少钱?”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一亿两千三百六十五万。”李建军说,“人民币。” “啪嗒。” 王秀英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李建民从房间冲出来:“多少?!哥你说多少?!” 林晚晴也睁大眼睛。她知道李建军有钱,但没想到这么多。 “你……你哪来的?!”李建国声音发颤,“建军,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老工人一辈子本分,看到这么多钱,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爸,你别急。”李建军示意他坐下,“听我慢慢说。” 他点了根烟——很少在家里抽,但此刻需要。 “第一笔钱,是股票赚的。我大三开始炒股,运气好,赶上了几波行情。”他顿了顿,“第二笔,是期货。去年做原油,赚了几千万。” “第三笔,是古董。我在泰山旅游时捡了个漏,青铜鼎,卖了120万。” “这些加起来,就这些。”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听的人,全都傻了。 李建国张着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都没去扶。王秀英扶着墙,腿有点软。李建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的亲哥啊……” 林晚晴最先反应过来,抓住李建军的手:“你……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怕你担心。”李建军反握住她的手,“也怕你觉得我在炫耀。” “我怎么会……”林晚晴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累了,一个人扛这么多事。” 李建国这时候终于找回声音:“所以……那三套房是真的?” “真的。”李建军点头,“江州壹号,最好的楼王位置。三套挨着16,17,18层,一套我们住,一套给爸妈,一套给建民以后结婚用。过了年就交房,装修的事,爸妈你们得帮着盯一下。” 王秀英声音发抖:“装修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李建军说,“预算每套一百万,不够再加。要装得好,住得舒服。” “一百万?!”王秀英差点晕过去,“我跟你爸一辈子也没挣到一百万啊!” “所以现在可以享福了。”李建军看着父母,“爸,妈,你们辛苦了半辈子。以后不用去厂里了,提前退休。想在家就在家,想旅游就去旅游。” 李建国眼圈红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子,腰也累弯了。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儿子会对他说:爸,你不用干了。 “可是……”他抹了把脸,“这么多钱,咱家守得住吗?会不会有人眼红?” “放心,我有安排。”李建军说,“钱都分散在几个账户,房产也低调。外人不知道。” “那你呢?”王秀英问,“你以后打算干啥?就……就这么有钱了,还工作吗?” “工作。”李建军点头,“我还是要考公务员。” 这话一出,连林晚晴都愣了。 “你都亿万富翁了,还考公务员?”李建民脱口而出,“哥,公务员一个月才几千块!” “钱是钱,事业是事业。”李建军说,“我不想当个只会花钱的富二代。我想做点实事。” 他看着父母:“爸,妈,你们儿子现在有钱了,但不想当个废人。我想进体制,做点对社会有用的事。这也是给咱家争脸。” 李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好!好小子!有志气!” 这个老工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儿子没因为有钱就飘,还想着上进,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王秀英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我儿子有出息……我儿子真有出息……” 李建民凑过来:“哥,那我……” “你好好读书。”李建军看着他,“毕业了想做什么都行,哥支持你。但有一条,不许学坏。” “我保证!”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小声说:“你瞒得我好苦……”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李建军笑。 “那不一样……”林晚晴掐他,“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嗯……等房子装好了,我要最大的衣帽间!” “好。” 一家人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这种反转太突然了——昨天还在为过年买肉多花了二十块钱心疼,今天突然被告知家里有上亿资产。 像做梦。 但茶几上那三份合同是真的,手机里那一长串数字是真的。 李建国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几步停下,看看儿子,又看看合同,再走几步。 “不行,我得出去透透气。”他说着就往外走。 “爸,我陪你。”李建军跟上。 父子俩下楼,在院子里站着。 夜风很冷,但李建国脸是红的。 “建军,”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厂房轮廓,“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你能赚钱,是你没忘本。” 李建军没说话。 “有钱了,还想着考公务员,还想做实事。这比赚一个亿还让我高兴。”李建国声音哽咽,“你妈跟我,一辈子老实巴交,没给你和你弟挣下什么家业。但现在……现在我儿子有出息了。” 他转过身,用力抱住李建军。 这个从儿子上初中后就没再抱过他的父亲,此刻哭得像孩子。 “爸,以后会更好的。”李建军拍着父亲的背。 “嗯,嗯……” 楼上,王秀英趴在窗户边看,也抹眼泪。 林晚晴站在她旁边,轻声说:“阿姨,建军一直很努力。他值得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王秀英拉着她的手,“晚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以后帮阿姨看着建军,别让他太累。” “我会的。” 李建民在屋里,拿着那三份合同,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茶几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不一样了。 但他也知道,哥哥还是那个哥哥。 回到屋里,李建军被一家人围住,问东问西。 “那期货是啥?咋赚那么多?” “原油涨了,我做多,加杠杆,就赚了。” “杠杆是啥?” “就是借钱炒,赚得多,亏得也多。” “那你亏过吗?” “亏过,但赚的更多。” “青铜鼎真是四百五买的?” “嗯,地摊上捡的漏。” “我的天……” 问到最后,李建国突然想起来:“对了,这事儿……跟晚晴爸妈说了吗?” 林晚晴摇头:“还没。我想等建军考上公务员再说。” “对对对!先考上!”王秀英说,“晚晴爸妈是干部,肯定看重这个。” 李建军笑笑,没说话。 他知道林国栋不会因为钱高看他一眼,也不会因为钱低看他一眼。那位未来的岳父,看重的是人品,是能力。 所以他更要考上。 更要做出成绩。 夜深了,各自回屋。 林晚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爬起来,溜到客厅。 李建军躺在沙发上,睁着眼。 “你怎么还不睡?”林晚晴钻进他被窝。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以后。”李建军说,“钱有了,房子有了,但路还长。” “我陪你走。”林晚晴抱住他,“不管你是亿万富翁,还是小科员,你都是我的,谁都不能给我抢。” 李建军低头看她。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还穷的时候,就喜欢我。” 林晚晴笑了:“我才不傻呢。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将来肯定有出息。” “为什么?” “因为你这张脸啊!”她伸手捏他鼻子,“长这么帅,肯定不是普通人!”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晚晴忽然认真地说:“建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会的。”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晃了晃。 窗外,县城偶尔传来鞭炮声。 第47章 买车 大年初四早上,李建军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林晚晴的手机在响。她从被窝里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李建军能听见是个温柔的女声。 “嗯嗯,我在建军家呢……挺好的,叔叔阿姨对我可好了……”林晚晴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回去?不是说好了过完十五再回吗?” 那边又说了几句。 林晚晴哭笑不得:“妈,你跟爸能不能别这样……我都是大人了……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递给李建军:“我妈要跟你说话。” 李建军接过来:“阿姨,新年好。” “建军啊,新年好!”周慧的声音带着笑意,“晚晴在你们家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她可懂事了。” “那就好。”周慧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建军,阿姨跟你说个事儿……你跟晚晴过完年早点回来行不?她爸想女儿想得不行,整天念叨。昨晚还对着晚晴小时候的照片抹眼泪呢。” 李建军愣住了。 林国栋?那个在市委会议上都严肃板正的林部长?对着女儿照片抹眼泪? 这画面他想象不出来。 “妈!你说什么呢!”林晚晴在旁边喊。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别听你妈瞎说!我哪有!” 然后是一阵抢夺电话的声音。 几秒后,林国栋的声音传来,明显带着尴尬:“咳……建军啊,别听你阿姨乱讲。我就是……就是觉得家里有点冷清。你们该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不着急。” 但李建军听出来了,这位未来岳父是真的想女儿了。 “叔叔,我们初七就回去。”他说,“晚晴也说想早点回去看你们。” “啊?初七?”林国栋声音里明显带着高兴,但努力克制着,“那……那也行。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叔叔。” 挂了电话,林晚晴扑过来抱住李建军:“你真答应初七回去啊?我还想多待几天呢。” “你爸想你了。”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咱们早点回去,也能多陪陪他们。” “我爸也真是的……”林晚晴嘟嘴,“平时板着个脸,背地里居然这样。” “这才是亲爹。”李建军笑。 两人起床洗漱。 早饭是王秀英做的汤圆,芝麻馅的,甜滋滋的。一家人围在桌前,热气腾腾。 “建军,晚晴,一会儿我跟你爸去趟镇上买点东西。”王秀英说,“你们在家看门。” “买啥?我开车送你们去。”李建军说。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李建国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多睡会儿。” 吃完早饭,李建国拉着李建军到阳台,关上门。 “爸,啥事这么神秘?” 李建国点了根烟,压低声音:“建军,昨天你说的那三套房,爸一晚上没睡着。” “怎么了?” “不是担心钱,是想起个事儿。”李建国吐了口烟,“咱家老宅底下那些宝贝……是不是该弄回来了?” 李建军一愣。 “你看啊,”李建国继续说,“那些东西放在乡下,总是不放心。万一被人发现了,或者房子塌了,就糟了。” “爸,你的意思是……” “咱去挖出来,运城里去。”李建国说,“你不是在江州买了几套房吗?找个隐蔽的地方存起来。” 李建军想了想,点头:“行。但怎么运?那些东西可不少。” “所以得有个交通工具。”李建国眼睛亮了,“爸琢磨一晚上,咱得买辆车。大点的,底盘高的,能装货。” “你想买什么车?” “我看电视广告里那个……大G!对,奔驰大G!”李建国比划着,“那车看着就结实,底盘高,什么路都能走。装咱家的宝贝,应该能装下。”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 他爸,一个在农机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居然知道奔驰大G? “爸,你知道大G多少钱吗?” “多少?二三十万?”李建国试探着问。 “再加个零。”李建军说,“最便宜的也得两百多万。” 李建国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多……多少?两百多万?一辆车?” “嗯。” “那……那算了。”李建国摇头,“太贵了,不值当。” “爸,咱家现在不缺这两百万。”李建军认真地说,“而且你说得对,运那些东西,确实需要一辆可靠的车。大G确实合适,越野能力强,空间也够。” “可是……” “别可是了。”李建军拿出手机,“今天就去买。” “今天?大年初四,4S店开门吗?” “开门,我查过了。” 李建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是十年前花八千块钱买的那辆二手摩托车。现在儿子说要买辆两百多万的车,而且说买就买。 这反差太大了。 …… 上午十点,市里唯一的奔驰4S店。 销售员小王正无聊地玩手机。大年初四,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他想着今天又白来了,准备混到中午就下班。 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棉袄,手上还有老茧。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但那张脸…… 小王干汽车销售三年,见过不少有钱人,但这么帅的还真没见过。身高得有一米八五以上,肩宽腰细,五官跟明星似的。 “您好,看车吗?”小王赶紧迎上去。 “嗯,看大G。”李建军说。 小王心里一咯噔。大G?这俩人看着不像买得起大G的啊。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微笑:“好的,这边请。我们店里有现车,G500和G63都有。” 来到展区,一辆黑色的G500停在那里,方方正正,霸气十足。 李建国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身:“真结实……这漆面,这做工……” “爸,上去试试。”李建军拉开车门。 李建国小心翼翼地坐进驾驶座,手摸着方向盘,像摸什么宝贝。 “这车……真能装货?”他问销售。 小王愣住了:“装……装货?先生,这是豪华越野车,一般用来……” “我知道。”李建军打断他,“我们就看中它空间大,越野能力强。后排座椅能放平吗?” “能,能放平。”小王赶紧说,“后备箱空间很大,放平座椅后能达到两米多的进深。” “那就行。”李建军点头,“这车有现车吗?今天能提吗?” “有现车,但今天提车的话……”小王犹豫,“手续可能办不完,而且今天财务不在……” “全款。”李建军说,“你算下总价,我现在转账。手续可以后补,今天先把车开走。” 小王瞪大眼睛:“全……全款?” “对。” 十分钟后,小王拿着计算器的手都在抖。 “G500裸车价189万,加上购置税、保险、装饰……总共225万左右。” “行。”李建军拿出银行卡,“刷吧。” 李建国从车上下来,小声问:“真……真买啊?” “真买。”李建军笑,“爸,以后这车就是你的了。” “我的?”李建国傻了,“我开?我不会开啊!我只有摩托车驾照!” “去考一个。”李建军说,“很简单,一个月就能拿证。在这之前,我先开着。” 刷卡,签字,办临牌。 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 当那辆黑色大G开出4S店时,小王还站在门口发呆。他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 “王哥,那俩什么人啊?”另一个销售凑过来。 “不知道……但那个年轻的,卡里刷两百多万眼睛都不眨一下。”小王喃喃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 车上,李建国坐在副驾驶,手摸着真皮座椅,东看看西看看。 “这椅子真舒服……这音响真好……这窗户真大……” 李建军笑着开车:“爸,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就是……”李建国叹气,“太招摇了。咱开回县城,不得被人围观啊?” “那就让他们围观。”李建军说,“爸,咱家现在有钱了,不用再藏着掖着。当然,也不是要炫耀,就是该享受的享受。”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车子开进县城时,果然引起了轰动。 青山县这种小地方,奔驰宝马都少见,更别说大G了。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谁家的车啊?这么气派!” “没见过这车牌,外地的吧?” “你看那开车的小伙子,真帅!” 车停在楼下时,邻居们都围了过来。 “建国,这……这是你家的车?”对门老张瞪大眼睛。 李建国下车,努力让自己显得淡定:“嗯,儿子买的。” “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二三十万。”李建国按照儿子教的说。 “二三十万能买这车?你糊弄鬼呢!”老张不信,“这车我在电视上看过,叫什么大G,得一两百万!” 李建国笑笑,没再接话。 上楼时,李建军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建军!你们去哪儿了?我妈又打电话了,说让我拍点你家过年的照片给她看!” “好,一会儿拍。” “你们快回来!阿姨做了好多菜!” 挂了电话,李建国问:“晚晴爸妈?” “嗯,想女儿了。”李建军说,“爸,我们初七就得回去。” “这么快?”李建国不舍,“行吧,亲家想女儿,理解。” 回到家,王秀英看到楼下的车,也吓了一跳。听说是儿子买的,又是一阵念叨“太浪费”。 午饭时,李建军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林晚晴:一桌丰盛的菜,一家人围坐,还有窗台下那辆黑色大G的一角。 几分钟后,周慧的电话打来了。 “建军啊,那车……是你家的?” “嗯,刚买的。” “哦……”周慧语气有些复杂,“挺好,挺好。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初七回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李建军能感觉到,周慧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他家有钱,是惊讶他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消费能力。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林家人知道,他不是攀高枝,他有自己的实力。 第48章 回老家 大年初六早上七点,黑色大G驶离县城,开上通往李家村的乡道。 车里坐满了人。李建军开车,副驾驶是李建国,后排挤着王秀英、林晚晴和李建民。后备箱塞满了礼品盒——烟酒、点心、牛奶,还有给村里老人准备的红包。 “晚晴啊,乡下路颠,你忍着点。”王秀英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的阿姨。”林晚晴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田野,“我还没去过真正的农村呢。” 冬日田野一片萧瑟,但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鞭炮声,年味还没散。 车子开进村口时,第一波围观就开始了。 几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头齐刷刷抬起头,眯着眼看这辆从没见过的“大块头”。 “这是啥车?跟个铁盒子似的。” “奔驰!看那标!三叉星!” “奔驰不是轿车吗?这看着像拖拉机……” 李建国按下车窗,探出头:“三叔公!过年好啊!” 一个叼着旱烟的老头愣了下,凑近看:“建国?是你啊!这车……你家的?” “儿子的。”李建国笑。 “啧啧,出息了!”三叔公绕着车转了一圈,“这车得二三十万吧?” 李建军笑笑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村里开,后面跟了一串看热闹的小孩,哇哇叫着追着跑。 到老宅门口停下时,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了。 男人们围着车评头论足。 “这底盘真高!能走山路!” “内饰看着就贵!真皮的吧?” “估计得三十万出头。” “不止!我儿子在城里卖车,说这种大奔起码五十万!” 女人们的关注点则完全不一样。 她们的目光全落在刚下车的林晚晴身上。 林晚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了条浅灰色围巾,头发松松扎着。她本来就白,在冬日阳光下更是白得发光。身材高挑匀称,气质干净,往那儿一站,跟周围的土墙灰瓦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天……这是建国家的媳妇?” “这也太俊了吧!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你看那皮肤,能掐出水来!” “这身材,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 “谁家闺女啊?城里来的吧?” 林晚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李建军身边靠了靠。 这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挤过来,拍李建军肩膀:“军子!真是你啊!” 李建军转头,认出这是小学同学张铁柱。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玩伴。 “铁柱!好久不见!”两人拥抱。 张铁柱眼睛却往林晚晴身上瞟,压低声音:“这你媳妇?” “嗯,林晚晴。” “我滴个乖乖……”张铁柱吞了口口水,“军子,你这不声不响的,搞这么大动静?车是奔驰,媳妇是天仙!有啥秘诀?教教兄弟!” 李建军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秘诀。” “别藏着掖着!”张铁柱挤眉弄眼,“跟兄弟说说,咋追到手的?” 旁边另一个发小凑过来:“就是!军子,你这属于闷声发大财啊!” 这时,一个喝得有点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走过来,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王老五。他眯着眼盯着林晚晴,咧开一嘴黄牙:“嫂子……你这跟了军子可惜了……要不踹了他,跟着我?我保证让你……” 话没说完,李建国脸一沉:“王老五!喝多了滚回家去!” 周围人也起哄:“王老五你撒泡尿照照!人家媳妇能看上你?” “就是!人家军子现在开大奔,你开啥?开你那破三轮?” 王老五被哄笑,脸上挂不住,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是吃软饭呢……这么年轻开大奔,谁知道钱怎么来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李建军眼神冷下来,正要说话,林晚晴却拉住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王老五,语气平静:“这位大哥,我男朋友的钱,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他大学没毕业就开始炒股,做投资,挣的都是干净钱。”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而且,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跟他有没有钱没关系。就算他一分钱没有,我也跟定他了。” 这话说得落落大方,周围人都安静了。 王老五讪讪地撇撇嘴,转身溜了。 “说得好!”张铁柱带头鼓掌,“嫂子有眼光!军子这小子,从小就不一般!”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李建国和王秀英开始给围观的老人小孩发红包、送礼品。李建军则被一群发小拉着,问东问西。 “军子,听说你在江州买房了?” “嗯,买了。 买了三套。” “三套?!”一片惊呼,“我滴妈……一套得多少钱?” “两三百万吧。” “那你现在身家得上千万了吧?” 李建军笑而不语。 这时,李建军要去看村里的老人。几个年轻媳妇围过来,跟林晚晴搭话。 “妹子,你多大了?” “二十。” “家里干啥的?” “爸妈都在机关工作。” “哟,还是干部家庭!怪不得气质这么好!” “你跟军子咋认识的?” 林晚晴红着脸讲了泰山的事,听得几个媳妇啧啧称奇。 “这缘分!真是天注定!” “军子这小子,从小长得就俊,现在更俊了。你俩站一块,跟画儿似的!” 正说着,一个尖细的声音插进来:“哟,这是李家儿媳妇吗?” 众人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花棉袄,脸上带着假笑。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刘婶,跟王秀英不太对付。 “刘婶。”林晚晴礼貌点头。 刘婶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听说你爸是当官的?啥官啊?” “普通公务员。” “普通公务员能养出这么水灵的闺女?”刘婶撇嘴,“怕不是……攀上高枝了吧?” 这话说得难听。 旁边一个媳妇赶紧打圆场:“刘婶,你说啥呢!” “我说啥?”刘婶提高声音,“李家突然这么有钱,又是买车又是买房,钱哪来的?我看啊,说不定就是靠人家闺女家里的关系!” 林晚晴脸色变了。 但她还没开口,王秀英就从那边走过来,声音冷硬:“刘翠花,大过年的,你在这嚼什么舌根?” 刘婶见正主来了,有点心虚,但还是嘴硬:“我说错了吗?你家建军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不是吃软饭是什么?” “我家建军的钱,来得干干净净!”王秀英声音发颤,“他炒股投资赚的,你有什么证据说他是吃软饭?” “证据?谁不知道炒股都是赔钱的!”刘婶叉腰,“还投资?他一个农村娃,懂什么投资?我看就是攀上高枝,人家女方家里给的!” 这话越说越难听。 周围人都看过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皱眉。 李建军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刘婶面前,身高差让刘婶下意识后退一步。 “刘婶。”李建军声音平静,“你说我吃软饭?” “我……我可没指名道姓!”刘婶嘴硬。 “那你什么意思?”李建军盯着她,“要不这样,你儿子不是在城里打工吗?一个月挣四千?我告诉你,我一天挣的钱,比你儿子一年挣的都多。” 刘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李建军继续说,“我女朋友家确实条件不错,但我李建军,从没拿过她家一分钱。我买房买车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谁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但要是再让我听见谁乱嚼舌根……”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刘婶打了个寒颤。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刘婶讪讪道。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李建军转身,对围观的人说,“各位叔伯婶子,我李建军在外头挣钱,没偷没抢,干干净净。今天回村,就是看看大家,给老人送点心意。谁要是有意见,可以当面跟我说,别在背后乱传。”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周围人都点头。 “建军说得对!” “自己没本事,就别眼红别人!” “刘翠花你就少说两句吧!” 刘婶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走了。 这场小风波平息了,但李建军知道,村里这种闲言碎语不会少。 这就是乡村——人情味浓,但也藏着小嫉妒、小心眼。 中午,一家人在老宅简单吃了饭。 饭后,李建军和父亲悄悄检查了密室入口,确认晚上可以动手。 下午,他们拜访了几家关系好的老人,送上红包和礼品。老人们拉着李建军的手,直夸他有出息。 “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啊!” “建国,你这儿子养得好!” “建军啊,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村! 第49章 秘宝 深夜十一点,李家村陷入沉睡。 老宅里,几支强光手电划破黑暗。李建军、李建国、李建民、林晚晴四人站在厢房中央,脚下是已经挖开的洞口。 “晚晴,你确定要下去?”李建军转头看她,“底下空气不好,你就在上面等着吧。” “不要!”林晚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咱家有祖传宝贝,你们要寻宝,我也要参加!多刺激啊!” 李建军无奈,只能牵着她小心走下台阶。 密室里的景象再次展现在眼前——即使李建军和李建国已经看过一次,但再次看到那些金灿灿的元宝、精美的瓷器,还是心跳加速。 林晚晴的反应最直接。 “哇——”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这……这都是真的?” 她跑到木架前,拿起一个金元宝,掂了掂,又凑到灯光下仔细看:“这金元宝……黑不溜秋的,也不像黄金啊?” “这是氧化了。”李建军接过元宝,用袖子擦了擦表面,一抹金色露出来,“埋了几十年,表面有层氧化物。回去清理一下就好了。” 林晚晴又拿起一个银元宝:“这个也是银子?怎么发黑了?” “银元宝更容易氧化。”李建军说,“这些都是清末民初的东西,至少一百年了。” “那……这些瓷器呢?”林晚晴走到瓷器架前,小心翼翼地摸着一个青花瓶,“这些也是古董?” 李建军集中精神,扫描眼前的花瓶。 【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真品,保存完好】 【市场价值:约80-120万元】 “这个瓶子,”他指着梅瓶,“清乾隆的,值80到120万。”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李建国在旁边补充:“你哥还小看它了。这种级别的乾隆官窑,上拍卖会,遇到喜欢的藏家,破200万也有可能。” “200万?!”林晚晴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赶紧放回架子,“这一个瓶子就200万?那这里几十件……” 李建军挨个扫描介绍。 “这对粉彩碗,雍正年间的,50万左右。” “这个五彩罐子,明朝万历年间的,80到100万。” “这个青花盘,康熙的,30万。” “这个……” 林晚晴听得目瞪口呆,每听到一个数字,就小声“哇”一下。 李建民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里,盯着那些金元宝发呆。等李建军介绍完一圈瓷器,他突然开口: “哥,这些金子……值多少钱?” 李建军走过去,拿起一个金元宝:“这个重一斤,现在金价300多一克,一斤就是500克,大概15万。这里有87个……” 他心算了一下:“大概1300万。” “1300万……”李建民喃喃重复,然后指向那些银元宝,“这些呢?” “银价便宜些,一个50两,大概值一两万。142个……算300万吧。” “瓷器刚才加起来……有五六百万了吧?” “差不多。” “那……”李建民声音发颤,“那两个缸里……是什么?” 李建军走到大缸前,小心取出一卷字画,在铺好的毡布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笔墨苍劲,意境悠远。 “八大山人的真迹。”李建军说,“保守估计,800到1000万。” 他又展开一幅书法:“文徵明的行书,600万左右。” “唐寅的花鸟,700万。” “郑板桥的竹子,500万。” 他停下来,看着弟弟:“这两缸,上百幅字画。最便宜的也得几十万,贵的上千万。加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李建民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颤抖。 “建民,你怎么了?”林晚晴担心地问。 李建民抬起头,脸上居然挂着眼泪。 “哥……”他声音哽咽,“原来咱家一直都是亿万富翁……我……我一直都是富二代……” 这话说得荒唐,但在场没人笑。 “可我……”李建民抹了把眼泪,“我这个富二代,什么好吃的都没吃过!我大学三年,每个月生活费就800块!食堂打饭都不敢要肉菜!我室友们天天点外卖,我就啃馒头就咸菜……” 他越说越伤心:“上学期我想买双运动鞋,安踏的打折款,199,我犹豫了一个月都没舍得买!兜里就20块钱的时候,我连瓶可乐都不敢买!” “我以为咱家穷,我得多省着点,不能让爸妈负担太重……结果呢?咱家地底下藏着上亿的宝贝!我……我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啊!” 说着说着,他真哭出来了,像个委屈的孩子。 林晚晴眼眶也红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他肩膀:“建民别哭了……以后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嫂子给你发红包!现在就发!” “叮”的一声,微信到账。 李建民拿起手机一看:2000元。 “2000?!”他瞪大眼睛,“嫂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林晚晴说,“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咱家现在有钱了!”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小儿子:“建民,是爸对不起你……爸也不知道咱家有这些……这些年,苦了你了。” “爸,我不是怪你……”李建民哭得更凶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极致的对比,极致的反转。 几分钟前,弟弟还是个为了199块钱的鞋子犹豫一个月的穷学生。 几分钟后,他成了身家上亿的富二代。 这种反差,别说李建民,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好了,别哭了。”李建军走过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现在先干活,把这些东西搬上去。” 四人开始搬运。 金元宝用准备好的布袋装,沉甸甸的。银元宝装纸箱。瓷器用泡沫和旧衣服层层包裹。字画最麻烦,必须轻拿轻放,一卷卷装进特制的木箱。 林晚晴负责照明和清点,每搬一件就记在本子上。 “金元宝,第31个……” “雍正粉彩碗一对,编号07……” “八大山人山水一幅,编号字画01……”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密室终于清空。 大G的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金元宝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银元宝和瓷器,字画箱放在最上面,用毯子盖好。 “这车买得值。”李建国看着塞满的车厢,感慨道,“要是开我那辆破摩托车,这些东西得运十趟。” 李建军锁好老宅大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祖宅。 上一世,这里被五万块钱拆了。 这一世,这里挖出了上亿的宝藏。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村庄。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车上,李建民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笑着的。 林晚晴靠在中控台上,翻着记录本,小声念叨:“建军,我算了算,光这些金元宝和银元宝,就值1600万。瓷器加起来至少500万。那两缸字画……” 她顿了顿,转头看李建军:“那些字画,真的值那么多钱吗?一幅破画就一两千万?你不会看错了吧?” 李建军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嘴角微扬:“晚晴,你知道齐白石的画现在卖多少钱吗?” “多少?” “前年拍卖,一幅《山水十二条屏》拍了9.3亿。”李建军说,“咱们这些字画里,虽然没齐白石那个级别的,但八大山人、文徵明、唐寅、郑板桥……这些都是明清顶级画家。他们的真迹,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林晚晴吞了口口水:“那……那咱们这两缸……” “保守估计,两个亿。”李建军说,“如果上拍卖会,遇到喜欢的人竞价,三个亿也有可能。” 车里安静了。 连睡着的李建民都迷迷糊糊地醒了:“多……多少?三个亿?” “嗯。” 李建民呆了半晌,忽然又哭了:“那我那199的鞋……更亏了……” 这次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李建国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多钱……我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爸,你放心。”李建军说,“这些钱来得干净,是咱祖上留下的。咱们只要合理规划,好好用,就没问题。” “你打算怎么处理?” “金元宝和银元宝,找可靠的金店慢慢出手。瓷器先存着,等以后有机会再卖。字画……”李建军想了想,“这些不能急,得找最顶级的拍卖行合作,还得做鉴定、出证书,一套流程下来得一两年。” “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钱不怕,重要的是安全。”李建军说,“我已经联系了江州一家专业的艺术品保管公司,租了个保险库。这些东西先存那儿,慢慢处理。” 林晚晴忽然说:“建军,我觉得……咱们不用全卖。” “嗯?” “留一些吧。”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这都是咱祖上传下来的,全卖了怪可惜的。留几件好的,以后传给子孙后代,也是个念想。” 李建军心里一动。 上一世,他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世,他有了传承。 “好。”他点头,“听你的,留一些。” 车子驶上高速,车灯划破夜色。 李建军看了眼后视镜,李建国已经睡着了,王秀英也靠在他肩上。李建民又睡过去了,这次脸上是安稳的笑。林晚晴靠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李建军独自开车,看着前方无尽的路。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李家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第50章 祸起萧强 车祸发生得毫无预兆。 李建军刚把大G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手指敲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盘算这批宝藏怎么处理。父亲李建国坐在副驾驶,已经累得睡着了。后排,林晚晴和李建民也歪着头打盹。 就在这时,左侧车道一辆银色丰田卡罗拉突然失控,像喝醉了一样扭着S形冲过来。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副驾驶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两人正笑闹着,男人一手扶方向盘,一手在女人腿上摸索。 “操!”李建军只来得及骂出这一个字。 丰田司机为了躲避对面驶来的大货车,猛打方向盘,车头一甩,直直撞向大G的左侧车门。 “砰——!” 巨大的撞击声把车里所有人都惊醒了。 大G车身猛地震了一下,但稳住了。丰田就没那么幸运,车头撞瘪了一大块,前盖翘起,冒起白烟。 李建军第一时间检查家人:“爸!晚晴!建民!都没事吧?” “没……没事……”李建国脸色发白。 林晚晴捂着胸口:“吓死我了……” 李建民愣愣地说:“哥,咱车被撞了……” 李建军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丰田司机也下来了,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染着黄毛,穿着紧身皮衣,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副驾驶的女人也跟下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裙子短得离谱。 黄毛看了眼大G被撞凹的车门,又看了眼自己那辆几乎报废的丰田,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换上嚣张的表情。 “哥们,咋开的车?突然停车也不打灯?”他先发制人。 李建军被气笑了:“我在等红灯,你从后面撞上来,还怪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停车还是……”黄毛话没说完,突然眼睛一亮,凑近看大G的车标,“哟,大G啊!新车吧?临牌还没换?” 他又看了眼车里,看到林晚晴时,眼神明显一亮,舔了舔嘴唇:“带着妞儿呢?怪不得开车不专心。” 林晚晴皱眉,别过脸去。 “少废话。”李建军冷声道,“报警,等交警来处理。” “别呀!”黄毛赶紧摆手,“兄弟,多大点事儿,私了得了。你这车门修修,万把块钱够了。我给你一万五,够意思吧?” 李建军看了眼被撞凹的车门,又看了眼车里——那里面可是装着价值数亿的宝藏。虽然包装得很隐蔽,但要是警察来了,开箱检查…… “不行,必须报警。”他坚持。 “我操,给脸不要脸是吧?”黄毛脸色沉下来,“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王德发!鼎盛地产的!你一个开临牌新车的,跟我较劲?” 李建军懒得理他,直接掏出手机打110。 黄毛急了,上来抢手机:“你他妈……” 手刚伸过来,就被李建军一把抓住手腕,用力一拧。 “啊——松手!”黄毛惨叫。 “再动手,我就报警说你袭击。”李建军松开手,眼神冰冷。 黄毛揉着手腕,咬牙切齿:“行,你牛逼。报警是吧?报!我看你能怎么样!” 他转身回到丰田旁,跟那女人低声说了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李建国这时候也下车了,小声说:“建军,要不……要不私了算了?咱车上那些东西……” “爸,不能私了。”李建军压低声音,“这人一看就不靠谱,现在答应私了,回头反咬一口说我们敲诈,更麻烦。走正规程序,有记录,保险理赔也清楚。” “可车上那些……” “警察来了,咱们就说都是些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不值钱。” 正说着,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和一辆拖车到了现场。 警察拍了照,量了现场,做了酒精测试——黄毛吹出来28mg/100ml,酒驾。 “驾驶证行驶证。”警察面无表情。 黄毛不情不愿地掏出来。 警察看完,转向李建军:“你的。” 李建军递过去。 “新车?临牌?”警察看了眼大G,“保险买了没?” “买了,但还没生效,要明天零点。”李建军老实说。 警察皱眉:“那这事故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黄毛一听,眼睛又亮了:“警察同志,他车没保险!那得全责吧?” “谁全责看事故认定,跟保险没关系。”警察瞪他一眼,“你酒驾,全责跑不了。” “我……”黄毛语塞。 警察走到大G旁,看了看车内:“车里装的什么?” “老家带的一些土特产。”李建军说,“瓷器、干货什么的。” “打开看看。” 李建军心里一紧,但还是打开后备箱。最上面盖着毯子,下面露出几个纸箱和布袋——金元宝和银元宝藏在最底层,上面压着瓷器箱,最上面盖着几袋真空包装的腊肉、干菇。 警察用手电照了照,没细看:“行了,关了吧。两辆车都得扣,等事故认定书出来再处理。” “扣车?!”黄毛和李建军同时出声。 “不然呢?”警察说,“一个没保险,一个酒驾,都扣。明天来交警队处理。” 黄毛还想说什么,被警察瞪了回去。 李建军看着大G被拖车拖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些宝藏……虽然藏得隐蔽,但万一…… “警察同志,”他追上去,“我车上的东西……” “东西我们会清点登记,放在停车场保管室。”警察说,“放心吧,丢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建军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他目送大G被拖走,转身对家人说:“先打车回家,明天再来处理。” 回家的出租车上,气氛沉重。 “哥,那些宝贝……不会有事吧?”李建民小声问。 “应该不会。”李建军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没底。 林晚晴握住他的手:“建军,别太担心。警察都说了会保管好的。” 李建国叹了口气:“早知道……昨晚直接开回家就好了。” 李建军没说话,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流光溢彩,但他心里一片阴霾。 第二天上午九点,交警队事故处理中心。 李建军和黄毛——现在知道他叫王少杰——面对面坐着,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事故认定书出来了:王少杰酒驾、未保持安全车距,负全责。大G维修费预估15万,丰田自己修。 “15万?”王少杰跳起来,“你他妈抢钱啊!一个车门要15万?” “奔驰G级,原厂配件就这个价。”交警淡淡地说,“你可以不认,走诉讼。” 王少杰咬牙:“我认!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分期付。” “不行。”李建军说,“一次性付清。” “你……” “要么现在给钱,要么我起诉你,加上你酒驾,够你进去蹲几天了。” 王少杰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掏出手机:“卡号!” 转账完成,李建军拿到放车单。 “车在城南停车场,凭单子去取。”交警说。 李建军一刻不停,打车直奔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停满了各种事故车、违章车。他在角落找到了那辆大G,车门还是凹的,但看起来没人动过。 他松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后备箱。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毯子还在,纸箱还在,布袋还在。 但当他掀开毯子,打开纸箱时—— 空的。 所有箱子都是空的。 金元宝、银元宝、瓷器、字画……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那些用来伪装的腊肉和干菇。 李建军感觉全身血液都凉了。 他疯了一样把车里车外翻了个遍,连座椅缝隙都没放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价值数亿的宝藏,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车上,手脚冰凉。 这时,停车场保安晃悠过来:“找什么呢?” “我车上的东西……”李建军声音发干,“昨天拖来的时候,车上有很多东西,现在都不见了。” 保安耸肩:“那我可不知道。车拖来就停这儿,没人动过。” “监控呢?我要看监控!” “监控坏了,修半个月了。”保安一脸无所谓,“你要报案就去派出所,别在这儿吵。” “东西,在你们这儿丢的,你们就这态度?这件事绝对与你们脱不了关系。” “我们只负责车辆,其他的不归我们管。你们要么找交警队。要么报派出所!我们只是负责看守的。跟我们吵吵没用。”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车厢,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王少杰昨天那个嚣张的眼神,想起了警察清点物品时漫不经心的态度,想起了停车场保安现在的表情……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 有人知道车上有宝贝,趁夜偷走了。 可谁会知道呢? 除了家人,没人知道车上有宝藏。 除非…… 作者说:51章到58章内容有点气人。介意的书友跳过去。59章开始看。 第51章 四方角力 “爸!你快找人!把他们全抓了!” 林晚晴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又急又怒。她站在交警队门口,看着李建军在里面跟工作人员交涉,眼圈通红。 电话那头,林国栋明显愣住了:“晴晴?你说清楚,抓谁?谁欺负你了?” “我们……我们从老家回江州,车被撞了!车被交警扣押,今天去取车,发现车上几个亿的古董黄金全被人拿走了!”林晚晴语速飞快,“他们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就敢偷!” “几个亿的古董黄金?”林国栋声音严肃起来,“晴晴,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哪来的古董黄金?” “建军家祖传的!我们一家人把东西从老宅挖出来,想带到江州存到银行保险库里。”林晚晴喘着气,“结果不知道倒了什么霉,等个红灯就出车祸了。车被扣了一晚上,东西全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着官场上那种沉稳的力度:“你现在在哪儿?” “城南交警队。” “建军呢?” “在里面跟工作人员吵呢!他们推卸责任,说不知道!监控还坏了!” “把电话给建军。” 林晚晴冲进大厅,把手机塞给李建军:“我爸要跟你说话。” 李建军接过手机,走到角落:“叔叔。” “建军,晚晴说的是真的?车上真有价值几个亿的古董?”林国栋开门见山。 “是真的。”李建军压低声音,“87个金元宝,142个银元宝,46件明清瓷器,还有上百幅明清字画。保守估计三个亿以上。”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们……”林国栋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你现在什么情况?” “交警队说车扣在停车场,他们只负责保管车辆,不负责车上物品。停车场说监控坏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还没到。”李建军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叔叔,这不是意外。有人知道车上有东西,趁夜偷走了。” “谁可能知道?” “除了我们一家人,只有……”李建军顿了顿,“撞我车的那个王少杰。他爸是鼎盛地产的王德发。昨天他看了车内情况,虽然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我们车上装了很多东西。” 林国栋沉吟片刻:“王德发……我有点印象。建军,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让交警队出具车辆扣押期间的保管责任说明;第二,等派出所的人来了,要求立案,必须是刑事案件;第三,不要透露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就说家传老物件,价值无法估量但对你家有特殊意义。” “我明白了。” “我这边会找合适的人过问一下。”林国栋说,“但记住,我只是个组织部部长,不能直接干涉司法。程序上你要自己走通。” “谢谢叔叔。” 挂了电话,李建军走回办事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玩手机,见他过来,不耐烦地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只扣车,车上东西丢了不归我们管。” “车在你们指定的停车场保管期间丢失物品,你们没有责任?”李建军盯着她。 “我们扣的是车!又不是车上东西!”女人声音提高,“你自己东西不放好,怪谁?” “那我要求调取停车场监控。” “监控坏了!听不懂人话吗?” “坏了多久?”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停车场啊!” 这时,两个派出所民警走了进来:“谁报的案?” “我。”李建军举手。 做笔录的过程同样让人窝火。 “丢失物品清单?”年轻民警拿着本子问。 “一些家传的老物件,瓷器、字画、金银器。”李建军按林国栋说的,模糊描述。 “具体价值?” “无法估量,但对我们家有特殊意义。” “无法估量我们怎么立案?”民警皱眉,“你得说个大概价值。” “至少几百万吧。”李建军说。 民警笔停了停,抬头看他:“几百万的东西,你就随便放车上?” “我们本来是要存银行的,路上出了车祸。” “车祸怎么回事?” 李建军简单说了。 民警记完,合上本子:“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会调查,有消息通知你。” “这就完了?”李建军问,“不看看现场?不问问停车场的人?” “我们会按程序走的。”民警敷衍道,“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李建军声音冷下来,“价值几百万的东西丢了,你们就这个态度?” “同志,我们每天接的案子多了去了,都要一个个马上办吗?”民警不耐烦了,“你先回去,我们会处理的。” 林晚晴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几百万的东西丢了都不着急!” “小姑娘,说话注意点!”民警板起脸,“我们怎么工作用你教?” 正吵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肩章显示级别不低。他扫了一眼,问:“怎么回事?” 年轻民警立刻站起来:“张所,这位同志报案说车上东西丢了。” 被称为张所的男人看向李建军,眼神锐利:“丢了什么?” “家传古董,价值几百万。” 张所眉头一皱:“什么时候丢的?” “昨晚车被扣押在城南停车场,今天早上发现东西全没了。” 张所转向年轻民警:“立案了吗?” “正准备立……” “立刻立!刑事案件!”张所打断他,“联系停车场,调监控,询问昨晚值班人员。现在就去!” 年轻民警愣住了:“张所,这……” “听不懂话?”张所声音严厉,“人民群众财产受到重大损失,你还在这磨蹭什么?” “是!是!”年轻民警赶紧跑了。 张所又看向交警队那个女工作人员:“你们这边,出具一份情况说明,把车辆扣押、移交停车场的过程写清楚。还有,停车场是你们指定的,他们有保管责任,这个要明确。” 女工作人员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反驳:“好……好的。” 李建军看着这一切,心里明白——林国栋的电话起作用了。 “同志,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会重视。”张所对李建军说,“你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我亲自通知你。” “谢谢张所长。” 走出交警队,林晚晴小声问:“建军,我爸找人了吧?” “嗯。”李建军点头,“但能不能找回东西,还不好说。” “为什么?” “敢偷几个亿的东西,对方肯定不是普通人。”李建军眼神阴沉,“而且动作这么快,一晚上就清空了,说明早有准备。”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建军接了:“喂?” “李建军是吧?”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冷笑,“听说你东西丢了?”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男人说,“我就问你,想不想找回东西?” “你知道东西在哪儿?” “我知道,但我不能白告诉你。”男人顿了顿,“这样,你准备五百万现金,我就告诉你线索。” 李建军笑了:“我东西丢了,还要给你钱买线索?” “那你就自己找吧。”男人说,“不过我提醒你,那些东西现在已经在往南边的路上了。今晚不出省,明天就出国。出了国,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回来了。” 电话挂了。 林晚晴紧张地问:“谁啊?” “不知道,要钱的。”李建军握着手机,眼神冰冷。 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盗窃。 这是一个局。 从他出车祸开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中。 可对方怎么会知道他车上有宝贝? 除非……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王少杰。 只有王少杰昨天近距离看了车内情况。 也只有王少杰,有动机、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清空停车场里的车。 他拿出手机,翻出王少杰的电话——昨天处理事故时留的。 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 “喂?”王少杰的声音懒洋洋的。 “王少杰,我车上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李建军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李建军,你东西丢了关我屁事?自己看不好东西,还怪别人?” “昨天只有你看了我车里的情况。” “所以呢?我看了就得偷?”王少杰嗤笑,“我告诉你,我王少杰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会看上你那点破玩意儿?” “我还没说丢的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破玩意儿?”李建军抓住话柄。 王少杰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少在这套我话!东西丢了找警察去!再污蔑我,我告你诽谤!” 电话挂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街边。 阳光很刺眼,但他心里一片冰冷。 他确定,就是王少杰干的。 或者至少,王少杰知道是谁干的。 可现在,没有证据。 交警队推诿,派出所敷衍,停车场装傻,王少杰抵赖。 价值几个亿的宝藏,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得理直气壮。 “建军……”林晚晴握住他的手,“你别急,我爸会帮我们的。” 李建军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深吸一口气。 “嗯,不急。” 但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既然法律走不通,那就用自己的方式。 王少杰,王德发,鼎盛地产…… 第52章 追查 下午四点,李建军站在城南停车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眼睛盯着停车场入口。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小时。 停车场保安换了班,现在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坐在岗亭里打盹。 李建军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头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啥?” “大爷,打听个事儿。”李建军递过去一包刚买的中华烟,“昨天夜里,这儿是不是有辆车被撬了?” 老头接过烟,脸色好看些:“你咋知道?” “我朋友东西丢了,就那辆大奔。”李建军指着停车场角落那辆大G,“听说监控坏了?” “坏半个月了。”老头点上烟,“不过昨晚那事儿……啧,动静不小。” 李建军心里一动:“什么动静?” “后半夜两点多,来了两辆面包车。”老头压低声,“七八个人,带着家伙,直接把那大奔的后备箱撬了。搬东西搬了半个多钟头。” “你看清那些人了吗?” “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老头摇头,“不过领头那个……染着黄毛,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黄毛。 王少杰。 李建军握紧拳头:“保安就你一个人?” “还有个年轻的,小刘。”老头撇嘴,“那小子精得很,听见动静就躲起来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小刘现在在哪儿?” “下班回家了,住后面城中村,具体哪户不知道。” 李建军记下,又问:“那些人搬东西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好像……好像有个人说‘快点,天亮前得出省’。还有个说‘王少这次发财了’。” 王少。 王少杰。 证据链闭合了。 “大爷,这些你能跟警察说吗?” “我?”老头笑了,“小伙子,我一个月挣两千八,还得养孙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 李建军理解。 底层人有底层的生存智慧。老头要是作证,得罪了王少杰那种地头蛇,以后别想安生。 “行,谢谢大爷。”李建军又递过去两百块钱,“买点烟抽。” 离开停车场,他给林国栋发了条信息:“叔叔,确认是王少杰干的。有目击者,但不敢作证。” 几分钟后,林国栋回电:“建军,事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我刚托人打听了一下王德发。”林国栋声音低沉,“他在本地经营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交警队、派出所,甚至分局,都有他的人。” “所以警察那边……” “张所长是我老部下,他会尽力,但压力也大。”林国栋顿了顿,“而且现在最关键的是证据。目击者不敢作证,监控又坏了,光凭推测,定不了罪。” 李建军沉默。 这就是现实。 明明知道是谁干的,明明价值几个亿,却因为证据不足、对方势力大,就可能不了了之。 “叔叔,如果我找到证据呢?” “那当然另说。”林国栋说,“但你要小心。王德发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 夕阳西下,城市被染成金色。 但他的心情是灰色的。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钱有了,但权力没有。 关系有了,但根基不深。 面对王德发这种地头蛇,他像个拿着金砖的孩子,谁都想上来抢一把。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期货公司王经理,语气兴奋:“李总!原油又涨了!您之前平仓早了,要是留到现在,能多赚一倍!” 李建军淡淡说:“赚多少算多?钱多了,麻烦也多了。” 王经理愣了愣:“李总,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李建军转移话题,“最近有什么新行情?” “黄金!黄金在涨!美联储要降息,黄金肯定还要冲高!”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突然想起什么。 他集中精神,心里默念:“扫描王少杰当前位置。”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能力新用法——如果见过一个人,集中精神想着那个人,能模糊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向和距离。 信息流浮现: 【目标:王少杰】 【当前状态:清醒】 【大致方位:东南方向,距离约8公里】 【附加信息:处于兴奋状态,有大量金属物品在旁】 大量金属物品? 金元宝?银元宝? 李建军眼睛一亮,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往东南方向开。” “具体哪儿啊?” “你先开,我指路。”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李建军闭着眼,集中精神感知方向。 “前面路口右转。” “直行两个红绿灯。” “左边那条路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兄弟,你这找人呢?” “嗯。” “跟女朋友吵架了?追踪呢?”司机笑,“我年轻时候也干过这种事。” 李建军没解释。 车子穿过半个城区,最后停在城东一片别墅区门口。 “这里不能进了,需要业主卡。”司机说。 李建军付钱下车。 别墅区很豪华,门口保安严密。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里面一栋栋独栋别墅。 王少杰就在这里。 那些宝藏,很可能也在这里。 但他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怎么找?一栋栋搜? 正犯难,一辆跑车轰鸣着驶出小区。敞篷,红色,驾驶座上正是王少杰,副驾驶坐了个网红脸美女。 两人有说有笑,完全没注意到路对面的李建军。 跑车驶远。 李建军看着车尾灯,突然有了主意。 他走到小区侧面围墙,找了个监控死角,翻身爬了进去。 别墅区很大,但好在每栋别墅门口都挂着门牌号。他一边走,一边集中精神感知。 越往里走,那股“大量金属物品”的感应越强烈。 最后,他停在一栋欧式别墅前。 门牌:A-18。 感应最强的地方。 他绕到别墅后面,发现一扇窗户没关严。里面传出音乐声和笑闹声,不止一个人。 悄悄推开窗户,跳进去。 是个娱乐室,台球桌、游戏机、酒柜,装修奢华。但没人,声音是从楼上来的。 他轻手轻脚上楼。 二楼客厅,四五个年轻人正在喝酒打牌。王少杰不在。 “王少这次真牛逼,一晚上搞这么多!” “那小子估计哭死了吧?” “哭有啥用?谁让他惹王少?开个大G就牛逼了?” “不过那些东西……真值几个亿?” “王少说了,光那些金元宝就一千多万!还有字画,说是什么八大山人、唐寅的,一幅就几千万!” 李建军躲在楼梯拐角,心跳如鼓。 东西果然在这里。 但怎么拿回去? 硬抢?对方五个人,他一个。 报警?没证据,警察来了也搜不了。 正想着,楼上传来王少杰的声音:“都他妈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王少杰从三楼下来,脸色不太好看:“刚得到消息,那小子找了关系,派出所那边压力很大。” “怕啥?咱们又没留证据。”一个黄毛说。 “你懂个屁!”王少杰骂,“那小子女朋友家不简单,她爸是市里的领导。真要查起来,麻烦。” “那怎么办?” “东西不能留了。”王少杰说,“今晚就运走,送到南边去。出了省,神仙也找不回来。” “今晚?太急了吧?” “急个毛!夜长梦多!”王少杰看了看时间,“九点,货车到后门。你们几个,把东西打包好,一点痕迹都别留。” “是!” 几个人起身往地下室走。 李建军赶紧躲进旁边洗手间。 等人都下去了,他悄悄出来,看了眼地下室方向。 楼梯下去,门关着。 他走到别墅前门,从猫眼往外看。门口停着那辆红色跑车,再远处,小区路灯昏黄。 突然,手机震了。 是林晚晴。 他赶紧按掉,但已经晚了。 “谁?!”地下室传来王少杰的厉喝。 脚步声快速上来。 李建军转身就跑,从后窗跳出去,落地时崴了下脚,但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外跑。 “站住!”后面有人追来。 他翻墙出去,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快走!” 车子驶离别墅区。 后视镜里,王少杰等人追出来,站在路边骂骂咧咧。 司机问:“兄弟,惹事了?” “嗯。”李建军喘着气,“师傅,开快点。” “好嘞。” 车子汇入车流。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心跳慢慢平复。 虽然没拿到东西,但确定了位置,听到了计划。 今晚九点,货车运走。 还有时间。 他拿出手机,给林国栋发信息:“叔叔,东西在城东锦绣山庄A-18栋。今晚九点用货车运往南边。请求支援。” “要注意安全,小心他们狗急跳墙。个别一个人行动,我马上安排人。” 第53章 拦截失败 晚上八点十分,城东公安分局。 李建军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林晚晴靠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对面办公室的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林国栋和分局领导的声音。林国栋半小时前就到了,直接进了局长办公室。 “建军,你说……能拦住吗?”林晚晴小声问。 “不知道。”李建军实话实说。 如果林国栋的权力都压不住,那这批宝藏恐怕真的找不回来了。 正想着,办公室门开了。 林国栋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上有两颗星,应该是分局领导。 “建军,来。”林国栋招手。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 “这是刘副局长。”林国栋介绍。 刘副局长点点头,开门见山:“情况林部长都跟我说了。锦绣山庄A-18栋,我们查了,业主确实是王德发。但搜查令……不好办。” “为什么?”李建军问。 “第一,证据不足。”刘副局长说,“你提供的线索,说目击者看到王少杰的人从你车上搬东西,但目击者不肯作证。第二,你说东西在别墅里,但我们没有确切证据。凭这些去申请搜查令,检察院不会批。” “可我亲眼看到……” “你看到什么?”刘副局长看着他,“你非法闯入私人住宅?那你自己就违法了。” 李建军语塞。 “而且,”刘副局长压低声音,“王德发这个人……在本地经营多年。我们局里就有他不少关系。就算我批了搜查令,消息五分钟内就会传到他耳朵里。到时候人去楼空,我们反而被动。” 林国栋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等他们运货。”刘副局长说,“你不是说九点有货车去拉货吗?我们在路上设卡拦截。人赃并获,这样最稳妥。” “要是他们不走那条路呢?” “我们会布控几个主要路口。”刘副局长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十五,我马上安排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国栋看着李建军:“只能这样了。” 李建军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 太顺利了。 或者说,太按部就班了。 王少杰那种嚣张跋扈的富二代,会这么容易被抓现行? …… 晚上八点四十,锦绣山庄后门。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车身上印着“德发物流”四个字。 王少杰站在车旁抽烟,手机贴在耳边:“爸,都安排好了……我知道,放心吧,那小子翻不起浪……行,我这就走。” 挂了电话,他朝别墅里喊:“快点!磨蹭什么呢!” 四个年轻人抬着两个大木箱从别墅出来,箱子很沉,两人抬一个都吃力。 “王少,这箱子……标签怎么写?”一个黄毛问。 “就写‘机械配件’。”王少杰弹掉烟头,“装车,赶紧的。” 箱子装进货车厢,门拉上。 王少杰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老陈,按计划路线走。注意点,可能有检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憨厚地笑:“王少放心,这条路我熟,有检查站我都知道。” 货车启动,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别墅灯光熄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晚上八点五十,锦绣山庄三公里外的一个路口。 两辆警车藏在路边树丛后,四个警察蹲在车里。 “刘局说九点有货车经过,车牌江A·b7856。”一个年轻警察看着手机,“都打起精神,别放过去了。” “知道了张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整,没车。 九点零五,还是没车。 年轻警察皱眉:“会不会不走了?” “再等等。” 九点十分,一辆白色货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车牌江A·b7857。 “不是这辆。”警察摇头。 货车匀速通过路口,驶向城外高速方向。 没人注意到,货车司机在经过警车藏身处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 晚上九点二十,分局指挥中心。 刘副局长盯着监控大屏,眉头紧锁。 “各个路口都没发现目标车辆。”对讲机里传来报告。 “继续等。” 李建军和林国栋站在一旁,气氛凝重。 “刘局,”李建军忽然开口,“王少杰会不会……已经走了?” “所有出口都有布控,他飞不出去。”刘副局长说。 但说这话时,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九点半,对讲机又响了:“报告,锦绣山庄A-18栋刚才有灯光,现在又灭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刘副局长犹豫了一下:“去两个人,敲门问问。注意态度,别打草惊蛇。” 十分钟后,消息传来:“敲门没人应。透过窗户看,里面好像没人了。” “什么?”刘副局长脸色变了。 李建军心里一沉。 他知道,出问题了。 “查!查所有从锦绣山庄出来的车辆记录!”刘副局长下令。 指挥中心一片忙碌。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刘局,晚上八点四十到九点十分,锦绣山庄一共出来七辆车。其中一辆白色货车,车牌江A·b7857,是德发物流的车,往高速方向去了。” “7857?不是7856?”刘副局长瞪眼。 “不是……” “那7856呢?” “查不到这辆车进出记录。” 李建军明白了。 王少杰换了车牌。 或者说,他早就准备了另一套车牌。出小区时用的是7857,出了监控范围可能又换成了7856。 “追那辆7857!”刘副局长吼。 但已经晚了。 九点四十,高速入口传来消息:江A·b7857货车已于九点十五分通过Etc入口,驶往南省方向。现在已经在高速上跑了二十多分钟。 “通知沿线警方拦截!”刘副局长命令。 但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为难的声音:“刘局,跨省拦截……需要省厅协调。而且……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车上装的是赃物,光凭推测,恐怕……” 刘副局长不说话了。 他明白,这条路走不通了。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搜查令,仅凭一个“可能”,就想让外省警方拦截一辆正常行驶的货车? 不可能。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李建军看着大屏幕上那辆货车的轨迹图,看着它一点点远离江州,驶向外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几个亿的宝藏,就这么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建军……”林晚晴小声喊他,眼圈红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国栋:“叔叔,还有办法吗?” 林国栋脸色铁青,摇了摇头:“跨省了,我的关系够不着。” 刘副局长走过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小伙子,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李建军心上。 他知道警察确实尽力了。设卡、布控、追查,该做的都做了。 但对方太狡猾了。 换车牌、改时间、走备用路线——每一步都算在他们前面。 这就是现实。 你有理,但对方有经验。 你有证据,但对方有关系。 你走正道,但对方走邪路。 “刘局,”李建军忽然问,“那辆车现在到哪儿了?” 刘副局长看了眼屏幕:“刚过江州南收费站,进入南省地界。按这个速度,明早就能出省。” 明早。 还有时间。 但还有什么办法? 李建军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心里默念:“扫描那批宝藏的当前位置。” 信息流艰难地浮现——距离太远了,感知很模糊。 【目标:祖传宝藏】 【当前状态:移动中】 【大致方位:南偏西方向,距离约85公里】 【附加信息:处于封闭金属容器内,移动速度约90公里/小时】 85公里,还在江州和南省交界处。 如果现在追…… “刘局,能给我一辆车吗?”李建军睁开眼睛。 “你要干什么?” “我去追。” “你疯了?”刘副局长瞪大眼睛,“那是货车,你开什么车追?而且就算追上了,你能怎么样?拦车?抢货?那是犯罪!” “我只要确定位置,然后报警。”李建军说,“南省那边的警方,只要接到确切报案,总不能不查吧?” 林国栋看着他:“建军,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建军点头,“那是我家祖传的东西,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它没了。”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对刘副局长说:“给他一辆车,配个行车记录仪。其他的,我们不知道。” 刘副局长苦笑:“林部长,这……” “出了事我负责。”林国栋说。 五分钟后,李建军坐进一辆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车是便衣警察常用的,性能不错。 林晚晴想跟来,被他拦住了:“你在家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建军,你小心……” “放心。” 车子启动,驶出分局大院。 副驾驶坐着个年轻警察,叫小陈,是刘副局长派的“陪同人员”——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防止李建军做出过激行为。 “李哥,咱们真追啊?”小陈有点紧张。 “追。”李建军踩下油门。 车子冲进夜色,驶向高速入口。 仪表盘上,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五十五分。 距离宝藏流失,还有最后的机会。 第54章 人心 深夜十一点,江州至南省的高速公路上。 黑色轿车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在车流中穿梭。李建军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副驾驶的小陈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拿着对讲机。 “刘局,我们刚过江州南服务区,现在位置是G65高速往南方向,大约……大约120公里处。”小陈对着对讲机喊,声音被风噪和引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对讲机那头传来刘副局长的声音:“注意安全!南省警方已经协调了,但需要时间!你们千万别贸然行动!” “明白!” 挂了通话,小陈看向李建军:“李哥,咱们追上了也不能硬来,等警方……” “等不及。”李建军声音嘶哑,“他们一旦下高速,钻进省道县道,再找就难了。” 他集中精神,再次扫描宝藏位置。 【目标:祖传宝藏】 【当前状态:移动中】 【大致方位:南偏西方向,距离约25公里】 【附加信息:处于封闭金属容器内,移动速度约85公里/小时】 距离在拉近。 对方车速慢了,可能因为夜间行车谨慎,或者司机疲劳。 “小陈,帮我查一下,前面最近的出口是哪里?” 小陈打开手机导航:“往前35公里是南省平山县出口,然后是平山服务区。” 李建军心算了一下。 按这个速度,二十分钟内能追上。 但追上之后呢? 对方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追。 …… 晚上十一点二十,距离平山县出口还有十公里。 李建军终于看到了那辆白色货车。 江A·b7857,德发物流。 货车在中间车道匀速行驶,尾灯在夜色中像两只通红的眼睛。 “就是它!”小陈压低声音。 李建军放慢车速,与货车保持两百米左右距离。他打开行车记录仪,调到夜视模式,对准货车。 “刘局,我们找到目标车辆了。”小陈再次汇报,“现在在G65高速往南方向,距离平山县出口约十公里处。请求支援!” “支援已经在路上了!保持距离,不要靠近!” 但就在这时,货车突然加速,变道驶入最右侧车道,打起了右转向灯。 “他们要下高速!”李建军心中一紧。 平山县出口的指示牌在前方三公里处。 如果让他们下了高速,进入县城路网,追踪难度将大大增加。 “跟上!”李建军踩下油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高速出口,进入平山县连接线。 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县级公路,夜间车很少,路灯昏暗。 货车出了收费站后突然加速,显然发现了尾随的车辆。 “被发现了!”小陈喊道。 李建军紧追不舍。 两辆车在空旷的公路上展开追逐,时速飙到了一百二。 前方是一个急弯,货车速度太快,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勉强过弯。 李建军咬咬牙,也跟着漂移过弯。 但就在出弯的瞬间,货车的后厢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人探出身子,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小心!”小陈惊呼。 “砰——!” 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重物砸地的声音。 李建军猛打方向盘,避开路上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是一个破旧的轮胎。 “他们扔东西!”小陈吓得脸都白了。 紧接着,第二个人探出身子。 这次,手里拿的是一把双管猎枪。 “我操!”小陈失声。 “趴下!”李建军吼道。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轿车的前挡风玻璃应声而碎,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李建军感觉脸颊一热,伸手一摸,满手是血——玻璃碎片划伤了脸。 “李哥!你中枪了?!”小陈声音发颤。 “没事,玻璃划的!”李建军咬着牙,“坐稳了!” 他猛踩油门,轿车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撞向货车尾部。 “砰——!” 剧烈的撞击让两辆车都剧烈摇晃。 货车司机显然没想到李建军敢撞上来,方向盘一歪,车辆失控,撞向路边护栏。 “吱——嘎——!”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划破夜空。 货车被护栏逼停,车头冒起白烟。 轿车也停了下来,前保险杠脱落,引擎盖翘起。 李建军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小陈也赶紧下车,掏出配枪:“警察!不许动!” 货车后厢跳下四个人,正是之前在王少杰别墅里见到的那几个。王少杰也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妈的,阴魂不散!”王少杰吐了口唾沫,“李建军,你他妈找死是吧?” “东西还我。”李建军盯着他。 “还你?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王少杰冷笑,“现在这些东西姓王了!” “你偷的。” “偷?”王少杰咧嘴笑,“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李建军指了指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刚才的一切都录下来了。你开枪,故意伤害,加上盗窃,够你坐十年牢。” 王少杰脸色一变,看向那个拿猎枪的黄毛:“你他妈开枪了?!” “王少,我……我就是想吓唬他们……”黄毛结结巴巴。 “蠢货!”王少杰骂了一句,但很快又笑了,“不过没关系。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弄死他们,扔山里,谁知道?” 小陈举起枪:“王少杰!我是警察!你现在涉嫌盗窃、故意伤害、非法持有枪支!放下武器!” “警察?”王少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猖狂,“一个小警察?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信不信,明天我就能让你脱了这身皮?” 小陈的手在抖。 李建军能看出来,这个年轻警察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王少杰背后的势力。 “小陈,你退后。”李建军说,“这事我自己处理。” “李哥……” “退后!” 小陈咬着牙,没动。 王少杰那边,四个人慢慢围了上来。拿猎枪的黄毛重新装填子弹,枪口对准李建军。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警察来了!”小陈松了口气。 王少杰脸色一变,低声对同伙说:“把车开走!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辆警车呼啸而至,堵住了前后去路。车上跳下十几个警察,全部持枪。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王少杰等人僵住了。 黄毛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 一个小时后,平山县公安局。 李建军和小陈在做笔录。脸上贴了块纱布,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负责办案的是平山县刑警队队长,姓赵,四十多岁,脸色严肃。 “你是说,车上装的是你家祖传的古董黄金?”赵队长问。 “对。”李建军点头,“价值数亿。” 赵队长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 “我们已经检查了货车上的箱子。”赵队长说,“确实有金银器和一些瓷器、字画。但具体价值需要鉴定。” “我能看看吗?” “暂时不行,证据需要封存。”赵队长顿了顿,“另外,王少杰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爸王德发已经带律师赶过来了。”赵队长揉了揉太阳穴,“而且,他声称那些东西是他家祖传的,说你们是诬告,想抢他的东西。” 李建军气笑了:“他说的?” “对。”赵队长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东西是你的?” “我家老宅在江州青山县,我可以带你们去现场看。密室入口还在,里面还有没搬完的东西。” “那是江州,我们这是南省。”赵队长摇头,“跨省办案,需要协调。而且……就算证明了东西是从你家老宅挖出来的,也不能直接证明就是你的。万一他说是他家祖上埋在你家地下的呢?” 李建军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赵队长,行车记录仪拍下了他们开枪、扔障碍物的画面。”小陈插话,“这总可以证明他们有问题吧?” “那个我们会处理。”赵队长说,“但盗窃案和非法持有枪支是两码事。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各执一词,我们需要时间调查。” “那东西呢?”李建军问。 “暂时扣押在我们局里。”赵队长说,“放心,有专人看管,丢不了。” 李建军还想说什么,赵队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是,是……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你们江州那边的领导来电话了,让我们妥善处理。” 李建军知道,是林国栋。 “但是,”赵队长话锋一转,“王德发那边也找了人。现在这个案子……很敏感。” 他站起来:“你们先回去休息,有进展我会通知你们。” 走出公安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小陈回江州汇报,李建军在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 躺在床上,他毫无睡意。 东西虽然追回来了,但能不能拿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王德发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江州那边有势力,南省这边也有人。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建军接了:“喂?” “李建军是吧?”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股压迫感,“我是王德发。” 李建军坐起来:“王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王德发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车上的东西,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怎么样?” “那是我家祖传的。” “祖传不祖传,现在说这个没意义。”王德发说,“东西在平山县公安局扣着,我想拿,不容易。你想拿,更不容易。但如果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 “我找人把东西弄出来,咱们对半分。”王德发说,“那些金元宝、银元宝,你拿走。瓷器字画归我。这样大家都有的赚,总比耗着强。” 李建军沉默。 他听懂了。 王德发在公安局内部有人。 如果他不答应,对方可能通过内部关系,把东西“弄丢”或者“调包”。 到时候,他什么都拿不到。 “我需要考虑。”李建军说。 “给你一晚上时间。”王德发说,“明天早上八点前,给我答复。过了八点,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 电话挂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平山县的夜景很冷清。 他想起林国栋的话:“王德发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也想起赵队长那个复杂的眼神。 还有王德发刚才的威胁。 这就是现实。 东西追回来了,但拿不回来。 明明是你的,但别人说是他的。 明明价值数亿,但别人想分一杯羹。 而且,对方不是用抢的,是用“商量”的。 用权力、关系、利益,来“商量”。 这种反差,这种讽刺,比直接抢劫更让人恶心。 李建军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 他在想,怎么办? 答应?那是对祖宗的背叛。 不答应?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正犹豫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晚晴。 “建军,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说东西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但拿不回来。” “为什么?” “有人起了歪心。”李建军苦笑,“晚晴,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晚晴说:“建军,你记不记得,我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林晚晴轻声说,“但有些东西,是底线。” 李建军愣了一下。 “我家祖传的东西,是我的底线。”他缓缓说。 第55章 博弈 凌晨三点,平山县公安局大楼三层还亮着灯。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赵队长揉着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扣押物品清单。 “87个金元宝,142个银元宝,46件瓷器,字画122幅……”他念着,旁边年轻警员小李飞快记录。 “赵队,这些东西……真值几个亿?”小李忍不住问。 “值不值不是我们说了算,得找专家鉴定。”赵队长点了根烟,“但这案子烫手啊。” “怎么个烫手法?” “两边都有来头。”赵队长压低声音,“江州那边,那个林部长亲自打电话。咱们这边,县里好几个领导也打招呼,让‘妥善处理’。” 小李咂咂嘴:“那咱们听谁的?” “听法律的。”赵队长说着,但自己都觉得这话底气不足。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警服的男人走进来,肩章上是三级警监。赵队长赶紧站起来:“周局,您怎么来了?” 周副局长摆摆手:“听说抓了个大案子?我来看看。” 赵队长把情况简单汇报了。 周副局长听完,沉吟道:“涉案金额这么大,必须谨慎。扣押物品现在在哪儿?” “在一楼证物室,派了两个人看着。” “嗯,要加强看守。”周副局长说,“这样,明天一早,把东西转移到局里的地下保管库,那里更安全。” “是。” 周副局长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赵队长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周副局长分管后勤和装备,平时很少过问具体案件。今天突然关心这个案子…… 有点不对劲。 …… 同一时间,旅馆房间里。 李建军没睡,他站在窗前,集中精神扫描公安局方向。 信息流浮现: 【目标:祖传宝藏】 【当前位置:平山县公安局证物室】 【状态:封存】 【附加信息:周围有两人看守,无异常】 暂时安全。 但王德发说明早八点前要答复,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不能坐以待毙。 拿出手机,翻出小陈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小陈声音迷迷糊糊:“喂?李哥?” “小陈,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一下平山县公安局领导班子成员,特别是和王德发可能有关系的。” 小陈清醒了些:“李哥,你这是……” “王德发敢在半夜给我打电话谈条件,说明他在公安局内部有人。”李建军说,“而且级别不低。” “这……我能怎么查?我又不是平山这边的。” “你们系统内部应该有通讯录吧?照片、姓名、职务,发给我看看就行。” 小陈犹豫了几秒:“行,我试试。但你千万别乱来。” “放心。” 挂了电话,李建军又给林国栋发信息:“叔叔,平山县公安局可能有人被王德发收买。我担心他们会转移或调包证物。” 几分钟后,林国栋回电:“建军,我已经通过省厅的关系打了招呼,但跨省办案,力度有限。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确保证物安全;第二,收集证据。” “怎么收集?” “王德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林国栋说,“录音了吗?” 李建军一愣。 他当时没想到录音。 “下次再有通话,一定要录音。”林国栋说,“还有,注意公安局里哪些人行为异常。这些人,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 然后,他拨通了王德发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凌晨三点半,正常人都在睡觉。 他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了,王德发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怒意:“谁?!” “我,李建军。”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王德发起床到了另一个房间。 “想通了?”王德发问。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李建军按下录音键,“如果我答应合作,你怎么保证能把东西弄出来?” “这个你不用管。”王德发笑了,“我在平山县经营这么多年,这点事还办不到?” “我需要具体方案。” “小子,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谨慎。”李建军说,“几个亿的东西,我不能光凭你一句话就答应。”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公安局证物室明天早上八点会‘失火’,火不大,只会烧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但混乱中,有人会把你们那批东西‘抢救’出来,运到安全的地方。” 李建军心里一沉。 好狠的手段。 制造火灾,趁乱转移证物。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会安排车,把东西运出平山县。”王德发说,“到时候,咱们约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分货。” “钱?什么钱?” “你得分我一半,不得折现吗?”王德发理所当然地说,“那些金元宝你拿走,字画瓷器归我。但金元宝价值一千多万,你得补我五百万差价。” 李建军差点气笑了。 偷了他的东西,还要他补差价? “王总,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生意嘛,总要大家都满意。”王德发说,“怎么样?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明天那把火可能就烧得大一点,到时候什么东西都烧成灰,大家谁都别想要。” 赤裸裸的威胁。 李建军咬着牙,但声音平静:“我考虑考虑,天亮前给你答复。”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手机里那段录音,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在公安局里放火? 调包证物? 还让他补差价? 这个世界,真的可以黑暗到这种地步吗?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小陈,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小陈说,“平山县公安局领导班子一共七个人。局长姓郑,刚调来半年。三个副局长,一个姓周,分管后勤装备;一个姓刘,分管刑侦;一个姓李,分管治安。另外还有政委、纪委书记、政治处主任。” “哪个副局长可能和王德发有关系?” “这个……不好说。”小陈犹豫,“不过我听刘局提过一嘴,说平山县的周副局长是本地人,在平山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 周副局长。 李建军想起赵队长汇报时,那个突然出现的周副局长。 分管后勤装备。 正好管证物室和保管库。 “小陈,帮我个忙。”李建军说,“把周副局长的照片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 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微胖,眼神锐利。 李建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记下了这张脸。 然后,他穿好衣服,走出旅馆。 凌晨四点的平山县城,街道空无一人。 李建军走到公安局对面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公安局大院入口。 他在等。 等周副局长出现。 如果周副局长是内鬼,那么在计划执行前,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四点二十,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公安局大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正是周副局长。 他没穿警服,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李建军拿起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对准大院。 周副局长快步走进办公楼。 十分钟后,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上车,离开。 整个过程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建军收起手机,走出便利店。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飞速转动。 周副局长半夜来局里,拿了什么东西? 文件? 还是…… 他想起王德发说的“火灾”。 如果要在证物室放火,需要什么? 助燃剂?点火装置? 周副局长分管后勤装备,这些东西他都能弄到。 而且他有权限进入证物室区域。 一切都对上了。 李建军回到旅馆,打开电脑,开始写举报信。 他把王德发的电话录音整理成文字,把周副局长的异常行为记录下来,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 然后,他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 这个邮箱是之前做期货时,一个海外客户教他用的,可以匿名发送邮件,很难追踪。 他把举报信发到了三个地址: 省纪委举报邮箱。 省公安厅督察总队邮箱。 还有,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举报平台。 发完邮件,天已经蒙蒙亮了。 凌晨五点半。 距离王德发给的期限,还有两个半小时。 李建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早上七点,平山县公安局。 赵队长刚进办公室,就接到通知:八点召开紧急局党委会。 “什么内容?”他问政委秘书。 “不清楚,郑局长临时召集的。” 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 证物室八点“失火”? 他站起身,往一楼证物室走。 证物室门口,两个年轻警员正在值班。 “赵队。” “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一切正常。” 赵队长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里面堆放着各种证物箱,最显眼的就是那几个大木箱。 “周副局长昨晚来过?”他随口问。 “啊?没有啊。”一个警员说,“我们一直在这儿,没见周局。” 赵队长皱了皱眉。 难道自己猜错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郑局长。 “老赵,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局长办公室在五楼,赵队长上去时,发现周副局长也在。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老赵,坐。”郑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严肃,“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省厅督察总队刚才来电话,说接到举报,我们局里有人涉嫌与犯罪嫌疑人勾结,意图破坏证物。” 赵队长心里一震,看向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脸色发白,但强装镇定:“这是诬告!肯定是那个李建军搞的鬼!”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郑局长说,“省厅督察组已经出发了,上午就到。在这之前,证物室加派一倍人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赵队长站起来。 “还有,”郑局长看向周副局长,“老周,你这几天先休息一下,配合调查。” 周副局长猛地站起来:“郑局!你什么意思?我……” “这是程序。”郑局长打断他,“清者自清,你怕什么?” 周副局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颓然坐下。 赵队长走出办公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距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 那把“火”,应该烧不起来了。 他走到楼梯拐角,给李建军发了条信息:“危机暂时解除,谢谢。” 李建军收到信息时,正在吃早餐。 他回了两个字:“正义。” 第56章 省厅来人 早上八点,平山县公安局大院。 三辆省厅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 郑局长带着班子成员早已等在门口,周副局长也在其中,但站在最后面,脸色灰白。 “杨组长,欢迎欢迎。”郑局长上前握手。 省厅督察总队杨组长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周副局长脸上停留了一秒:“情况紧急,咱们直接开始工作吧。”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杨组长开门见山:“接到实名举报,平山县公安局有人与犯罪嫌疑人王德发勾结,意图破坏‘2·17特大盗窃案’的关键证物。举报材料详细,有录音证据,指向性明确。” 他顿了顿,看向周副局长:“周副局长,昨晚凌晨四点到四点二十分,你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喉结动了动,强作镇定:“在家睡觉。” “有人看到你的车在那个时间进了公安局大院。” “不可能,我车昨晚借给朋友了。”周副局长说,“肯定是看错了。” “哪个朋友?叫什么?电话多少?”杨组长追问。 周副局长支吾起来:“就……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杨组长冷笑,“那为什么公安局门卫登记显示,昨晚四点十五分,你的公务卡刷开了大门?你的朋友也有你的公务卡?” 会议室一片寂静。 周副局长额头上开始冒汗。 “周副局长,”杨组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老警察,应该知道作伪证、妨碍司法公正是什么后果。现在说实话,还算你主动交代。” 周副局长嘴唇哆嗦着,忽然站起来:“我要去趟洗手间。” “小李,陪周副局长去。”杨组长对旁边一个年轻督察说。 周副局长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 他冲进洗手间,锁上门,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德发的电话。 “王总……出事了……” 电话那头,王德发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又怎么了?” “省厅督察组来了!他们知道我昨晚去局里了!我……我可能扛不住了……”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句脏话:“老周,你他妈慌什么?稳住!就说是去拿文件,工作上的事,他们能拿你怎样?” “可是……可是他们可能有证据……” “有什么证据?”王德发打断他,“那个李建军录了音?那又怎样?电话里我说什么了?我说要放火了吗?我说要调包证物了吗?我那是吓唬他!” “但是……” “没有但是!”王德发声音阴狠,“老周,你给我记住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倒了,你那些事……可不止这一件。” 周副局长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是啊,他和王德发的勾当,何止这一件。 这些年,王德发在平山县开发的楼盘,违规操作,暴力拆迁,都是他在后面擦屁股。收的钱,都在他老婆的海外账户里。 “我……我知道了。”周副局长声音发虚。 “知道就好。”王德发说,“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记住,你是清白的。那个李建军诬告你,是想给你施压,让你在案子上帮他。” 挂了电话,周副局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像个鬼。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年轻督察等在门口:“周副局长,杨组长请你回去。” …… 同一时间,旅馆房间里。 李建军接到了林国栋的电话。 “建军,省厅督察组已经到了。”林国栋说,“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 “周副局长不会轻易认罪的。”林国栋叹了口气,“他在平山县经营二十多年,根基很深。而且,他和王德发绑得太紧,认了就是死路一条,不认还有一线生机。” “那怎么办?” “你现在要做一件事。”林国栋说,“去公安局,当着督察组的面,正式提交证据,要求尽快返还你的财物。” “他们会同意吗?” “不一定,但这是程序。”林国栋说,“你要给他们压力。告诉他们,如果东西在公安局保管期间出了问题,你会追究到底。”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换了身衣服,走出旅馆。 清晨的平山县城,街道上已经有了上班的行人。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很沉重。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开始。 王德发不会轻易放弃。 周副局长会垂死挣扎。 而他,一个普通大学生,要对抗的是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 这对比太悬殊了。 但他没有退路。 …… 上午九点半,平山县公安局接待室。 李建军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财物返还申请书》。他写得详细,列明了所有物品清单,附上了老宅密室照片、家族族谱复印件,还有一份青山县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证明李家祖宅确实存在多年。 杨组长亲自接待了他。 “小李同志,你的材料我们看了。”杨组长翻看着申请书,“但按程序,涉案财物需要在案件侦结后才能返还。” “可这些东西不是涉案财物。”李建军说,“它们是我的合法财产,被王少杰盗窃。现在人赃俱获,为什么不能返还?” “因为王少杰那边提出了异议。”杨组长说,“他声称这些东西是他家的。” “他有什么证据?” “他提供了……一些老照片,说祖上也是大户人家。”杨组长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可笑,“当然,我们会核实。” 李建军知道,这是拖延战术。 王德发在争取时间。 “杨组长,”李建军认真地说,“这些东西对我家来说,不仅是财产,更是家族传承。如果它们在公安局保管期间出了问题,我会追究到底,包括向上级部门、媒体反映。” 这话说得很重。 杨组长看着他,眼神复杂:“小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有办案的程序……” “程序是保护正义的,不是被用来拖延的。”李建军站起来,“我要求对扣押物品进行紧急鉴定,确认其价值后,尽快返还。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会请律师,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公安局时,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大楼。 里面的人,有的在维护正义,有的在包庇罪恶。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正义的那一方,有力量坚持下去。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李建军猜到了是谁。 他按下录音键,接通。 “喂?” “李建军,你够狠啊。”王德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阴冷得像毒蛇,“举报信都写到省里去了?” “王总说笑了,我只是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王德发笑了,“小子,你以为找来省厅的人,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在平山县,我就是法!” “是吗?”李建军平静地说,“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你这个‘土皇帝’大,还是国家的法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王德发咬牙切齿地说:“好,很好。李建军,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们就玩到底。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些人中,有多少人受过王德发的欺压? 有多少人敢怒不敢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这次他退了,以后会有更多人受害。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汽车站。” “去哪儿?” “江州。” 他需要回去一趟。 拿更多证据,找更多人,做更多准备。 这场仗,他必须赢。 不光为自己,也为那些被王德发欺负过的人。 第57章 考场上的铃声 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驶向江州。 李建军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距离公务员考试还有两天,他却满脑子都是平山县那批宝藏,还有王德发那张阴狠的脸。 手机震动,是林晚晴发来的微信:“建军,你到哪儿了?我去车站接你。” 他回:“还有半小时。你不用来,我自己回去。” “不行!我必须去!我想你了。” 看着这条消息,李建军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好好陪过林晚晴。不是在追查宝藏,就是在应付各种麻烦。 而明天,就是公务员笔试。 他打开随身带的复习资料,想抓紧最后的时间看看,但那些行测题、申论范文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王德发的威胁,周副局长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证物室里那些等待回家的宝藏。 “先生,需要饮料吗?”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 “不用,谢谢。”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扫描平山县方向——太远了,感知很模糊,只能确定宝藏还在公安局,没被移动。 这算是个好消息。 但省厅督察组能不能顶住压力?周副局长会不会狗急跳墙?王德发还有什么后招?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 江州高铁站,林晚晴早早就等在了出站口。 看到李建军出来时,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心疼起来——这才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很深,脸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划痕。 “建军!”她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李建军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林晚晴抬头看他,眼圈红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他摸摸她的头,“走吧,回家。” 车上,林晚晴一直握着他的手:“平山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僵持。”李建军简单说了情况,“省厅督察组在查,但周副局长不认,王德发还在施压。” “那怎么办?” “等。”李建军说,“等证据,等时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他们发现硬的不行,来阴的……” “什么阴的?” “比如,找人报复你,或者我爸妈。”李建军声音低沉,“王德发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晚晴的手紧了紧:“我不怕。我爸说了,他会安排人保护我们。” 李建军转头看她:“你爸……怎么说?” “他说,”林晚晴模仿着林国栋严肃的语气,“‘邪不压正。但正要有力量,就得团结,得坚持。’” 李建军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你爸说得对。” …… 回到公寓,李建军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公务员考试的相关信息。 准考证打印好了,考试地点在江州一中,上午行测,下午申论。 他把考试用品一样样准备好: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身份证、准考证。动作机械,像个准备上战场的新兵。 林晚晴从后面抱住他:“建军,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现在有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李建军打断她,转身握住她的肩膀,“晚晴,我考公务员,不是为了稳定,不是为了铁饭碗。我是想……想做点事。” 他想起上一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见过太多不公,太多无奈。这一世,他有了重来的机会,有了资本,他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知道。”林晚晴点头,“你一定能考上的。” 但李建军心里没底。 这段时间,他的心思全在宝藏案上,复习断断续续。而行测靠的是长期积累,申论需要的是思维和文笔——这些都是他最近严重缺乏的。 “你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林晚晴推他进浴室,“明天我陪你去考试。” “你不用……” “我必须去!”林晚晴坚持,“我在考场外面等你。” ……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州一中门口已经聚集了大量考生。 李建军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考试用品。林晚晴陪在他身边,不停地说着鼓励的话。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做题先易后难,时间把握好。” “申论记得字写工整……” 李建军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种被人关心、被人期待的感觉,上一世他很少体会过。 “李建军?”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看到了苏晴。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完全不像同学聚会时那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富家女。 “你也考?”李建军有点意外。 “嗯,报的财政局。”苏晴笑了笑,“怎么,没想到我会考公务员?” “有点。” “我爸说,女孩子进体制好,稳定。”苏晴说着,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这位是……” “我女朋友,林晚晴。” “你好。”林晚晴礼貌地点头,但挽着李建军胳膊的手紧了紧。 苏晴眼神闪了闪,笑道:“你真幸运。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进去。考完一起吃饭?” “再说吧。”李建军说。 看着苏晴走进考场的背影,林晚晴小声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林晚晴掐他胳膊,“女人的直觉最准了!” 李建军无奈地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平山县赵队长发来的信息:“今早凌晨,证物室发生小规模火情,但被及时扑灭。经查,是电路老化短路。证物完好无损。” 李建军盯着这条信息,心里一沉。 电路老化短路? 这么巧? 他回:“周副局长昨晚在哪儿?” 赵队长很快回复:“被督察组控制在招待所,没有外出可能。” 那会是谁? 王德发还有别的内线? 正想着,考试预备铃响了。 “快进去吧!”林晚晴推他。 李建军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找到座位坐下,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考试上,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平山县的事。 火情?真的是意外吗? 证物真的完好无损? 如果王德发还有别的后手…… “现在开始发放答题卡和试卷。” 试卷发下来了。 李建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做题。 行测第一部分是常识判断。第一题:“下列哪个不属于我国四大发明?” 他选了“火药”——不对,是“造纸术、印刷术、火药、指南针”,都对啊。 不对,火药是……他脑子有点乱。 第二题:“《红楼梦》中‘黛玉葬花’发生在哪个季节?” 春天?不对,是暮春…… 他甩甩头,试图把杂念赶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建军做到数量关系题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忘了关机。 监考老师立刻看过来:“那位同学,手机交上来。” 李建军心里一紧,站起来:“老师,我马上关机。” “按规定,手机必须上交。”监考老师走过来。 李建军只能交出手机。在递过去的瞬间,他瞥到屏幕上的信息预览:“证物鉴定结果出来了,价值初步估算……” 后面的字没看清。 手机被收走了。 他坐回座位,心跳如鼓。 鉴定结果出来了? 价值多少? 证物真的没问题吗?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几乎无法思考。 “同学,专心答题。”监考老师提醒。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但接下来的题,他做得一塌糊涂。图形推理看不出规律,资料分析算错数字,逻辑判断选不出答案。 时间到了。 交卷时,他看着几乎空白的后半部分答题卡,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行测考砸了。 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 林晚晴等在门口,看到他脸色不好,赶紧问:“怎么了?题很难吗?” “我……”李建军不知道该怎么说,“手机被收了。” “啊?为什么?” “忘了关机,震动了一下。” “那……那考试……” “考得不好。”李建军苦笑,“可能过不了线。” 林晚晴愣住了,随即抱住他:“没关系,下午还有申论!下午好好考!” 但李建军知道,行测是硬指标,过不了线,申论考再好也没用。 中午在附近餐馆吃饭时,他食不知味。 手机拿回来了,他赶紧查看那条信息。 是赵队长发的完整信息:“证物鉴定结果出来了,价值初步估算超过三亿元。省厅领导高度重视,指示必须彻查。周副局长已被正式立案调查。” 超过三亿元。 李建军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钱再多又怎样? 考试考砸了。 宝藏还没拿回来。 王德发还在逍遥法外。 这种无力感,比什么都难受。 “建军,吃饭啊。”林晚晴给他夹菜。 他勉强吃了几口,却味同嚼蜡。 下午的申论考试,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撑下来的。 题目是关于“基层治理创新”,他结合上一世的经验,写了些东西,但自己都知道,写得杂乱无章,没有逻辑。 交卷时,他几乎可以预见结果。 走出考场,夕阳西下。 林晚晴还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跑过来:“考得怎么样?” 李建军摇摇头,没说话。 “没事的,没事的……”林晚晴抱着他,“不管考没考上,你都是最棒的。” 但李建军知道,这场考试,他输了。 输给了分心,输给了压力,输给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坐车回家时,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突然觉得很累。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无法兼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国栋。 “建军,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国栋说:“考试只是人生的一条路,不是全部。平山那边有好消息,证物鉴定结果出来了,价值三个多亿。省厅已经成立专案组,周副局长涉嫌多项犯罪,证据确凿。王德发……也跑不了。” “真的?”李建军坐直身体。 “真的。”林国栋说,“邪不压正。这话虽然老套,但真理。”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宝藏能拿回来了。 坏人要受到惩罚了。 这算是好消息。 但考试呢? 他为之准备了几个月的考试,就这么砸了。 这种极端的对比,极端的反转——一边是价值三亿的宝藏失而复得,一边是决定前途的考试一败涂地。 太讽刺了。 也太真实了。 这就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什么都得到。 总要失去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 “建军,”林晚晴握着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李建军睁开眼,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那股郁结,忽然散了一些。 是啊,他还有她。 还有家人。 还有未来。 考试没考好,可以再考。 宝藏找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幸运。 至于那些坏人,自然会受到惩罚。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终于吐了出来。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林晚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我是你女朋友嘛!” 第58章 萝卜岗 考完试第三天,李建军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哪儿都没去。 窗帘拉着,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最新的期货行情。他机械地点着鼠标,几笔短线操作又赚了二十多万美金,但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班级群里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公务员考试,对答案、估分、互相安慰。他一条都没点开。 王浩发了十几条微信:“建军人呢?”“考得咋样?”“别想不开啊兄弟!” 他也没回。 林晚晴敲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 “建军,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晚晴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烧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你最爱吃那家。” 李建军看着饭盒,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 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建军,就算这次没考好,明年还能再考呀。” “嗯。” “而且也不一定没考好,成绩还没出来呢,万一你感觉错了呢?” “嗯。” “你老嗯什么呀!”林晚晴急了,“你跟我说说话!” 李建军放下筷子,抬起头。 “晚晴,行测我后面二十道题全是蒙的,资料分析错了一半,常识至少五道不会。”他一字一句地说,“能考六十分都是祖宗保佑。你说,这种成绩,能进面试吗?”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发改委那个岗位,去年进面分数线是一百四。”李建军继续说,“就算我申论考八十,行测也至少要考六十。你觉得可能吗?” 林晚晴不说话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却没拿水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客厅方向,确定李建军没跟过来,然后拨通了林国栋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晴晴?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林晚晴压低声音:“爸,建军公务员考试没考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自己跟你说的?” “他自己说的,说行测考砸了,可能过不了线。”林晚晴声音带着哭腔,“爸,他从平山县回来就没好好休息过,又要追那些古董,又要应付那些坏人,根本没时间复习……” “晴晴,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林晚晴眼泪掉下来,“他为了这次考试准备了多久你知道吗?每天六点起床去图书馆,晚上刷题刷到凌晨,笔记本都写满三本了!要不是那些破事,他肯定能考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叹了口气:“晴晴,我知道你心疼建军。但公务员考试是全省统一招录,笔试面试都有严格程序,不是爸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我不管!”林晚晴急了,“爸,你是组织部部长,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就给他安排一个岗位,随便什么岗位都行!不让他知道就行了!” “晴晴……” “爸!”林晚晴声音哽咽,“建军他为了我们家,得罪了吴昊,得罪了王德发。他从来没有开口求过你什么,也从来没说过要靠你的关系。他考公务员,就是想堂堂正正地走这条路。可是现在……现在他那么努力,却因为那些坏人……” 电话那头,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晴晴,你先别哭。我问你,建军自己有没有跟你提过,想考哪个单位?” “他之前说过,想考发改委或者财政局。” “财政局?”林国栋沉吟了一下,“财政局今年有个岗位,信息中心的,招计算机相关专业。笔试面试正常进行,但那个岗位……确实比较冷门,报的人不多。” 林晚晴眼睛一亮:“爸,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国栋打断她,“你先去了解一下,如果建军愿意报那个岗位,就让他试试。” “可是他已经报了发改委……” “笔试成绩还没出,面试资格可以调剂。”林国栋说,“当然,这需要他本人同意。” 林晚晴愣了几秒,然后破涕为笑:“爸,你最好了!” “少给我戴高帽。”林国栋顿了顿,“还有,这事别让建军知道,知道了反而有压力。” “我知道,我知道!”林晚晴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李建军还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没动。 “建军,”林晚晴坐到他旁边,“你之前说,除了发改委,还有别的想考的岗位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林晚晴晃着他的胳膊,“你跟我说说。” “……财政局有个信息中心的岗位,招计算机专业的。”李建军说,“不过那个是技术岗,跟我专业不太对口。而且报的人少,我不太了解。” “那你为什么不报那个?” “我想做经济相关的工作,不想做技术。”李建军说,“而且信息中心那种地方,没什么前途。” 林晚晴眨眨眼:“万一……万一发改委没考上呢?调剂到财政局,你愿意吗?”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 “成绩还没出呢,说这些太早了。” “你就回答我嘛!” “……如果真调剂过去,也行。”李建军说,“反正都是公务员,先上岸再说。” 林晚晴眼睛弯成月牙:“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什么定?”李建军莫名其妙。 “没什么!”林晚晴跳起来,“我去洗碗!” 她抱着饭盒跑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一周后,公务员笔试成绩公布。 李建军守在电脑前,页面加载了足足三十秒。林晚晴紧张地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页面终于跳出来了。 行测:58.5分。 申论:71分。 总分:129.5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苦笑。 果然,行测没过线。 发改委去年进面分数线140分,今年只会更高。他这个分数,连面试资格都没有。 林晚晴却一点都不着急:“没事没事,还有调剂呢!” “调剂也是按分数排的。”李建军说,“我这个分数,调剂不到什么好岗位。” “那可不一定!”林晚晴说,“万一有冷门岗位没人报呢?” “哪有那么多冷门岗位……”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显示“江州市人事考试中心”。 李建军接起来:“喂?” “请问是李建军同志吗?”对面是个温柔的女声,“这里是江州市人事考试中心。今年市财政局信息中心有个岗位,目前调剂名额空缺,您的专业和条件比较匹配,请问您有意向参加面试调剂吗?” 李建军愣住了。 “您……您说哪个单位?” “江州市财政局信息中心。”女声重复了一遍,“岗位代码,招录一人。目前符合条件的考生不多,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调剂申请发过来。” 李建军脑子一片空白。 财政局信息中心? 就是之前跟林晚晴随口提过的那个冷门岗位? “我……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的,请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回复。祝您顺利。”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李建军眯起眼睛,“你是不是……” “我什么都没做!”林晚晴举起双手,“是他们自己打电话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打电话来?” “我……”林晚晴语塞,“我猜的!” 李建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林晚晴,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林晚晴急了,“我就是……就是跟我爸提了一句,说你挺想考财政局的。然后他说财政局有个岗位可能招人,让你留意一下。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林晚晴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走后门,萝卜岗,不公平。”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建军,我真的不忍心看你那么努力,却因为那些破事功亏一篑。那些坏人没有受到惩罚,凭什么还要你承担后果?” 李建军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那点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爸同意你这么做了?” “他……”林晚晴小声说,“他说这个岗位确实冷门,符合条件的人不多。让你凭自己本事考,考上了是你的能力,考不上也怨不得别人。” 李建军沉默了。 凭自己本事考。 笔试分数线是死的,他没过就是没过。但这个岗位,确实是公开招录的,确实有调剂名额,确实需要面试。 他可以去面试。 “建军,”林晚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生气了吗?” 李建军看着她,这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讨好,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 林晚晴愣了一秒,然后扑进他怀里:“你不生气?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李建军揉着她的头发,“你都帮我弄成萝卜岗了,我还能辞职不干?” “那你是答应了?” “嗯。” 林晚晴开心地跳起来:“我马上去告诉我爸!” 她掏出手机就要打,被李建军按住。 “等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晚晴,以后别这样了。” 林晚晴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认真点头。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说,“可是建军,我只想让你开心。” “有你在,我就很开心。”李建军说,“不需要靠这些。”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窗外,阳光正好。 一周后,李建军去财政局参加面试。 考场很正规,五个考官,全程录像,当场打分。 他发挥得很好。 重生前的经验,加上这段时间的积累,让他面对那些专业问题时游刃有余。信息中心主任甚至问了他几个关于智慧政务的设想,他答得有理有据,考官频频点头。 面试结束,他在成绩单上签了字。 87.6分。 当天下午,财政局官网公布了拟录用人员名单。 李建军,信息中心,综合管理岗,第一名。 林晚晴第一时间截图发给他,配了三个烟花表情。 李建军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岗位,如果没有林晚晴父亲的暗示,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在调剂名单里。 他也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实力,就算有一百个萝卜岗也考不上。 这就是现实。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扇门,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门是别人开的,但路,是自己走的。 他把截图保存下来,给林晚晴回了条消息: “收到。明天请你吃饭。” 那边秒回:“不是应该我请你吗!” “你是家属,不用请。” “家属?谁的家属?” “我的。” 屏幕那头,林晚晴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三圈。 第59章 软饭真香 入职第一天,李建军差点被财政局的门槛绊倒。 不是走路不小心,是前台那个小姑娘看见他进门,愣了三秒钟,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地上了。 “同、同志,你找哪位?”她结结巴巴地问。 李建军出示了录用通知书:“我是信息中心新来的,今天报到。” 小姑娘接过通知书,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脸上,看了足足五秒,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低头:“哦哦,李建军是吧?人事处在三楼,电梯右转。” “谢谢。” 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后传来两个女职员压低声音的惊呼: “天哪,新来的?这也太帅了吧!” “信息中心的?我下午要去信息中心办事!” “你少来,你分管预算的!” 李建军权当没听见。 电梯门关上,他看着镜面不锈钢里倒映出的自己——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衬衫下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五官是那种很端正的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好得连毛孔都看不见。 他叹了口气。 这张脸,上辈子要了他的命。 这辈子……似乎也没消停过。 …… 信息中心在三楼东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排成两排,空调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混合味道。 中心主任姓孙,四十出头,秃顶,戴着厚眼镜,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技术宅。他把李建军领到靠窗的一个工位,拍了拍旁边的隔板。 “小张,这是新来的李建军,你带带他。” 旁边探出一张圆脸,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同事,笑眯眯的:“欢迎欢迎!我叫张伟,负责网络运维。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州大学。” “江大?好学校啊!”张伟热情地帮他收拾桌面,“咱们中心正缺人呢,之前三个人考走了,就剩我们几个老弱病残撑着。你来得正好!” 李建军刚坐下,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他抬头,发现几个女同事都在偷偷看他。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端着水杯假装喝水,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直直瞟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她脸一红,飞快转回头,装作认真看屏幕。 旁边的短发大姐压低声音笑她:“小周,你杯子拿反了。” “啊?”马尾姑娘低头一看,果然杯底朝上,杯口朝下。她窘得恨不得钻桌子底下。 李建军低下头,嘴角微微抽动。 张伟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 “什么意思?” “这才十分钟,咱们中心就俩未婚女青年沦陷了。”张伟掰着手指头,“小周,九五年,单身,宣称不找体制内的,刚才破例了。还有财务科的小李,九七年,刚考上来的选调生,刚才借口送文件跑了两趟了。” “……” “习惯就好。”张伟拍拍他,“长你这样,到哪儿都是重点保护动物。” 李建军无奈地打开电脑。 …… 中午吃饭时间,林晚晴的视频准时打来。 “建军建军!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同事好不好?领导凶不凶?食堂饭好吃吗?”她凑在屏幕前,脸占了大半个画面。 李建军戴着耳机,边往食堂走边回答:“还行,同事挺热情。” “女同事多不多?” “……正常比例。” “正常比例是多少?”林晚晴警觉地眯起眼睛。 李建军想了想:“算上已婚的,大概五六个。” “五六个!”林晚晴立刻坐直了,“那她们有没有对你……就是那种……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什么奇怪的眼神?” “你别装傻!”林晚晴急了,“你长那样,女同事肯定都盯着你看!” 李建军停下脚步,对着镜头认真地说:“晚晴,我就算被一百个女同事盯着看,也只喜欢你一个。” 屏幕那头,林晚晴愣了一秒,然后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不是你先问的吗?” “我不管,反正你要记住!”她抿着嘴,努力压下嘴角的笑,“你是我男朋友,不许看别人!” “好。” “也不许跟女同事单独吃饭!” “好。” “更不许对她们笑!” “这个有点难。”李建军说,“总不能板着脸上班。” 林晚晴想了想:“那你笑的时候要想我!” “……行。” 她满意了,又切换到日常唠叨模式:“食堂饭不好吃就别勉强,我给你点外卖。对了,你办公室有饮水机吗?多喝水,你最近嘴唇有点干……” 李建军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张伟从后面追上来,看见他这副表情,啧啧称奇:“女朋友?” “嗯。” “谈了多久了?” “小半年。” “异地?” “她还在上学,明年毕业。” 张伟竖起大拇指:“异地恋能维持成这样,兄弟你是这个。” 李建军没解释。 他和林晚晴每天都视频,每周都见面。异地?不存在的。 …… 下午四点半,林晚晴发来微信:“我到你们单位门口了!” 李建军一愣,赶紧下楼。 财政局门口,一辆白色奥迪A4停在临时车位上。林晚晴站在车旁,穿了件浅粉色针织开衫,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正踮脚往里张望。 门卫大爷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姑娘,等人啊?” “等我男朋友!”林晚晴理直气壮。 “哦,哪个部门的?” “信息中心的,今天刚入职!” 大爷还没接话,李建军就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吃的!”林晚晴从车里拎出一个保温袋,“我妈炖了排骨汤,让我给你送来。” “阿姨知道我上班了?” “我跟她说的呀!”林晚晴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她还说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李建军接过保温袋,发现袋子上贴着张便利贴,娟秀的字迹写着:“建军,工作顺利,周末来家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肉。——周慧” 他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晚晴,”他看着那张便利贴,“你妈……对我这么好,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林晚晴歪头看他,“你是我男朋友,对你好不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凑近他,认真地说,“建军,你记住,你现在是我林晚晴的人。我妈对你好,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你只要好好工作,好好对我,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李建军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他上辈子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晚晴,我……” “行了别感动了!”林晚晴推他,“快回去上班,汤趁热喝!” 她转身要上车,突然又回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对了,今天闺蜜群里有人问我,你那么帅,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追?”她眨眨眼,“我说有啊,但是都没我漂亮,所以他选了我。” “……” “她们不信,非要看合照。”林晚晴掏出手机,“咱俩拍一张,让她们死心!” 李建军无奈地配合她拍了张合照。 林晚晴满意地收起手机:“好了,你上去吧,我走了。”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 李建军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 “李哥,那是你女朋友?”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脸震惊,“开奥迪?长得还那么漂亮?” “嗯。” “她是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开奥迪?”张伟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家里有矿吧?” 李建军想了想:“应该没有矿。” “那她家做什么的?” “……她爸是市委组织部的。” 张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语气沧桑: “兄弟,我收回中午的话。你不是特殊体质,你是天选之子。” “什么意思?” “长得帅,有编制,女朋友是官二代,还对你死心塌地。”张伟摇头,“这配置,咱们普通人修八辈子都修不来。” 李建军笑笑,没接话。 上楼时,他看了眼手机。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听说李建军考上财政局了?牛逼啊!” 周婷阴阳怪气地跟了条:“是啊,有些人就是命好。” 下面有人问:“什么意思?” 周婷没明说,但发了几个表情包,懂的都懂。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发送。 “嗯,是命好。找了个官二代女朋友,天天给我炖汤喝。软饭真香。”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王浩发了满屏幕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开始起哄: “卧槽,李建军你变了!” “这话你都敢说?不要脸了?” “兄弟,细说软饭,怎么吃的?教教我们!” 周婷没再说话。 李建军收起手机,打开林晚晴送来的保温袋,排骨汤还烫着。 他喝了一口。 真香。 第60章 软饭硬吃 李建军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班级群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炸了。 王浩:【语音消息】“哈哈哈哈哈哈建军你他妈疯了吧!这话你也敢说!” 张铁柱:“软饭真香?细说!怎么个香法!” 刘凯:“不是,我就去洗了个澡,发生了什么?李建军公开承认吃软饭了?” 班长:“建军,你是不是被盗号了?是的话你眨眨眼。” 王浩:“他眨什么眼,他这会儿正喝着女朋友送的排骨汤呢,哪有空眨眼!” 李建军看着满屏的“细说”“细说”“细说”,不紧不慢地又发了一条: “汤还没喝完,喝完再细说。” 王浩:“操,他还在炫!” 张铁柱:“林晚晴家到底什么背景啊?能开奥迪的官二代,级别不低吧?” 刘凯:“别问,问就是组织部的。” 张铁柱:“组织部?!卧槽,那不是……” 刘凯:“嘘,懂的都懂。” 群里又是一片“卧槽”“牛逼”“羡慕嫉妒恨”。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手机搁在大腿上,屏幕还亮着。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张伟临下班前探头问他走不走,他说再待会儿。其实就是想一个人坐着,看群里这帮人表演。 排骨汤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是真香。 不是汤香。 是这个感觉香。 上辈子活了四十多年,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省吃俭用攒钱买房,结果呢?老婆嫌他没钱,同学看不起他,连死都死得那么窝囊。 这辈子他想通了。 凭什么非得活得那么累? 有人对他好,他就接着。有软饭吃,他就吃。谁说吃软饭丢人?那些想吃吃不上的人,才会骂吃软饭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群聊,是私信。 他点开,是一个女同学的头像——陈露,就是十几年后成了富婆、上辈子要了他命的那三个女人之一。 陈露:“李建军,你真跟林晚晴在一起了?” 李建军:“嗯。” 陈露:“她家真那么厉害?” 李建军:“比我说的厉害。” 陈露发了个“羡慕”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以后是不是就平步青云了?”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不知道。但至少不用自己奋斗了。” 陈露:“……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不要脸。” 李建军:“要脸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陈露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那祝你软饭越吃越香。” 李建军:“谢谢。” 退出和陈露的对话框,群里又冒出来一堆新消息。 这次发言的是苏晴。 苏晴:“李建军,你就这么公开说自己吃软饭,不怕影响不好吗?” 李建军:“什么影响?” 苏晴:“你刚考上公务员,单位领导同事要是看到了……” 李建军:“看到了又怎样?我女朋友又不是组织部的,她爸才是,哪个领导会因为这事找我麻烦?”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王浩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笑:“建军,你他妈现在是真的……我已经找不到词形容你了。” 刘凯:“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豁得出去?” 李建军:“以前傻,现在想开了。” 这时候,又一个女同学冒泡了。 赵晓月:“其实我觉得,李建军吃软饭也没什么好嘲笑的。” 她发完这条,群里又安静了一下。 赵晓月继续说:“人家有那个资本啊。长那么帅,个子那么高,换我我也愿意养他。” 陈露:“晓月你……” 赵晓月:“我说实话而已。咱们班女生,有多少暗恋李建军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苏晴没说话。 另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突然冒出来:“赵晓月你说得轻巧,你生活费多少啊?养得起李建军吗?” 赵晓月:“我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他当我男朋友,我可以给他花两千零一。” 王浩:“???还有这种操作?” 张铁柱:“不是,赵晓月你认真的?你一个月两千,给李建军花两千零一,你自己倒贴一块钱?” 赵晓月:“倒贴一块也是倒贴。我愿意。” 陈露:“赵晓月你疯了!” 赵晓月:“我没疯。我就是觉得,有些人一边酸人家吃软饭,一边自己连倒贴钱请人家吃饭的勇气都没有。笑死。” 群里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建军看着这些消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认识赵晓月四年,印象里她一直是那种安静、内向、坐在角落里默默学习的女生。大学四年,他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没想到…… 手机又震了。 是林晚晴。 她发来一张截图,正是群里赵晓月那几句话。 然后是一连串消息: “这个赵晓月是谁?!” “她为什么对你说这种话?!” “两千零一是什么意思?她要包养你?!” 李建军揉了揉眉心,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建军!”林晚晴的声音又急又气,“你给我解释清楚!” “赵晓月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我跟她不熟。”李建军说,“她说什么我管不了。” “那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大概……”李建军想了想,“因为我帅?” “你还得意上了!”林晚晴更气了,“你帅是我的!不许别人惦记!” “我知道是你的,我也没让人惦记啊。” “那你去群里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人!让她们死了这条心!”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打开群聊,打字,发送。 “@赵晓月 谢谢,但我不缺那两千零一。我女朋友给的够花了。” 发完,他又发了一条。 “另外,本人已名草有主,各位女同学不必破费。” 王浩秒回:“操,还秀上了!” 张铁柱:“这是什么?这是狗粮!我吃饱了!” 刘凯:“李建军你变了,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纯情少男了。” 李建军看着这些,嘴角微微扬起。 他正准备退出群聊,手机又震了。 是周婷。 周婷:“李建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李建军没回。 周婷又发了一条:“靠女人上位,还这么理直气壮,我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点开输入框,打字,发送。 “周婷,咱们不一样。” “你是想靠男人上位没靠上。” “我是被女人硬塞软饭的。” “你说,咱俩谁比较惨?” 发送。 然后他截图,发给了林晚晴。 一秒钟后,林晚晴回了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和十几个烟花表情。 “建军你太坏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我喜欢!” “奖励你明天再给你送汤!” 李建军回:“好。” 放下手机,办公室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他站起来,收拾好保温袋,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崭新的工位。 明天还要来。 后天还要来。 以后很多年,可能都要来。 这就是他这辈子选的路。 不崇高,不伟大,甚至有点不要脸。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坐电梯下楼时,手机又震了。 是班级群的最后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苏晴。 苏晴:“李建军,你知道吗?其实当年刚开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军训那会儿,你站在队伍第一排,阳光打在你侧脸上,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我当时想,要是能做你女朋友就好了。” “可惜我没那个勇气。” “现在想想,活该林晚晴捡到宝。” 消息发出去,群里没有人回复。 李建军也没有回复。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夜色里。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群聊记录里。 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第61章 岳父的认可 周六上午十点,李建军站在林家楼下,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和一瓶红酒。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比自己考试还紧张:“建军,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别又说什么‘软饭真香’之类的……” “那不是实话吗?” “是实话,但在我爸面前……”林晚晴急了,“他好歹是组织部部长,你在他面前说这个,他面子上挂不住!” 李建军看着她急得脸都红了,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你真的有分寸?” “真的。” “那你重复一遍我昨晚教你的。” 李建军叹气:“进门先叫叔叔阿姨,把礼物放下,主动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吃饭时不玩手机,说话注意分寸,不提任何敏感话题。” “还有呢?” “不提吴昊,不提王德发,不提平山县的案子。” “还有呢?” “不问让你爸为难的事。”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记住了啊!上去吧!” 两人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周慧,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建军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李建军把茶叶和红酒递过去,“也不知道您和叔叔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周慧笑着接过,转头朝屋里喊,“老林,建军来了!” 客厅里,林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声音,他摘下老花镜,抬起头。 李建军迎上他的目光,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这位未来的岳父,可是在官场沉浮三十多年的老江湖。他那双眼睛,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叔叔好。” “嗯,坐吧。”林国栋放下报纸,指了指沙发。 李建军坐下,林晚晴挨着他坐,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周慧泡了茶端过来,又在茶几上摆了几碟点心:“建军,先喝口茶,饭一会儿就好。” “谢谢阿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国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听说你在财政局信息中心?” “是的叔叔,刚入职一周。” “感觉怎么样?” “还行,同事都挺照顾的。”李建军说,“孙主任安排了个老同事带我,业务还在熟悉中。” 林国栋点点头:“信息中心是技术部门,业务相对单纯,适合新人熟悉环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你在同学群里说,自己在吃软饭?” 李建军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林晚晴猛地转头,脸都白了:“爸!你怎么……” “你别插嘴。”林国栋制止女儿,眼睛看着李建军,“这话是你说的?” 李建军放下茶杯,直视林国栋的眼睛。 “是我说的。” 林晚晴急得都快哭了:“爸,他不是那个意思……” “晚晴,”李建军按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叔叔问的是我,我来答。” 他看着林国栋,一字一句地说:“叔叔,我说那话,不是炫耀,也不是赌气。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我这辈子,不需要活得那么累。”李建军说,“上辈子……不是,我之前总觉得,男人得有本事,得靠自己,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但现在我觉得,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乎的人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晚晴对我好,您和阿姨也对我好,这份好我接着。我不是没本事,但我也不想因为所谓的面子,拒绝别人真心实意对我的好。” “这就是你说的吃软饭?”林国栋面无表情。 “是。”李建军点头,“我知道有人觉得这话不好听,但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丢人。” 客厅里安静了。 林晚晴紧张地看着父亲,周慧也从厨房探出头。 林国栋盯着李建军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晴晴,”他转头看向女儿,“你这眼光,确实比吴昊那小子强。” 林晚晴愣了一秒,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爸!你吓死我了!” “我吓你什么了?”林国栋端起茶杯,语气轻松了些,“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成这样。”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 “我就是看看他敢不敢认。”林国栋看了李建军一眼,“敢认,说明他有底气。不敢认,说明他心虚。” 他顿了顿,难得地夸了一句:“还行,没让我失望。” 李建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过,”林国栋话锋一转,“在单位里,这种话还是少说。不是要你虚伪,是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我明白,叔叔。” “明白就好。”林国栋点点头,“对了,平山县那个案子,有新进展了。” 李建军立刻坐直。 “王德发昨天被正式批捕。”林国栋说,“除了你这桩盗窃案,还牵扯出十年前的一桩拆迁致死案,以及多起行贿、非法经营。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他喝一壶了。” “那周副局长呢?” “留置了,省纪委直接办的。”林国栋看了他一眼,“你那份录音证据起了很大作用。督察组的杨组长说,要不是你提前举报,证物室那把‘意外失火’就不只是烧几份文件那么简单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天凌晨,自己蹲在旅馆窗前,一封封发举报信的场景。 那时候,他只是赌一把。 没想到,赌赢了。 “那批宝藏……”他问。 “正在走返还程序。”林国栋说,“等你下次去平山县,可以直接去公安局办了手续领回来。”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从大年初六那个夜晚,在老宅密室发现宝藏,到车祸、盗窃、追捕、周旋…… 终于,要回家了。 “建军,”周慧从厨房出来,“过来帮阿姨择个菜。” 李建军起身去厨房。 林晚晴也想跟过去,被林国栋叫住了。 “晴晴,你坐着,爸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晴紧张地看着父亲。 林国栋放低声音:“那批宝藏,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知道……三个多亿。” “建军跟你说过,这笔钱打算怎么处理?” 林晚晴想了想:“他说过,一部分存银行,一部分做投资,还有一部分……想捐给老家修路建学校。” 林国栋挑了挑眉:“他没说给自己买房买车?” “他说了呀。”林晚晴说,“江州壹号那三套房就是他的。车也买了,就是被撞坏那辆大G。” “那剩下的钱呢?” “他说慢慢花,花一辈子。”林晚晴认真地说,“爸,建军不是那种有钱就飘的人。他跟我说过,钱够用就行,太多了反而是负担。”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晴晴,你知道爸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你遇到不靠谱的人。”林国栋看着女儿,“你从小没受过委屈,心思单纯,容易被人骗。吴昊那种人,明面上对你殷勤,背地里打什么主意,爸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看向厨房的方向。 “但这个李建军……”他难得地笑了一下,“他眼里没有那种对权力的渴望,也没有对金钱的贪婪。他看你的时候,就是单纯地喜欢你这个人。” “爸……”林晚晴眼圈又红了。 “行了,别哭。”林国栋递给她一张纸巾,“爸还没老糊涂,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 厨房里,李建军正蹲在垃圾桶旁择豆角。 周慧在旁边切菜,随口问:“建军,你跟晚晴在一起,有没有觉得委屈?” 李建军愣了一下:“委屈?没有啊。” “我是说……”周慧斟酌着用词,“你跟她在一起,会不会觉得有压力?” 李建军放下手里的豆角,认真想了想。 “阿姨,说实话,一开始是有点压力。”他说,“但不是因为觉得配不上她,是怕自己不够好,辜负了她。” “现在呢?” “现在想通了。”李建军笑了笑,“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好好对她。至于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周慧看着他,忽然笑了。 “晚晴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任性,爱撒娇。”她顿了顿,“但她看人的眼光,比她妈强。” 李建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继续择豆角。 “对了建军,”周慧忽然压低声音,“晚晴跟我说,你炒股很厉害?” “……还行。” “那你能不能帮阿姨看看?”周慧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我退休金攒了点,也想学着理理财,就是不知道买什么。” 李建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她的股票账户。 满屏绿油油,唯一红的那只,还是因为停牌了。 “阿姨,您这……”他有点不忍心说。 “亏了五万多了。”周慧叹气,“退休金都搭进去了。” 李建军想了想:“阿姨,您信得过我的话,这笔钱我先帮您打理。亏了算我的,赚了您收着。” “那怎么行!” “没事,就当是……”李建军顿了一下,“就当是女婿孝敬您的。” 周慧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这孩子……”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 林国栋破例开了那瓶李建军带来的红酒,给周慧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建军,你喝茶,下午还要开车。”他说。 “好,谢谢叔叔。” 饭吃到一半,林晚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建军,群里今天又有人说你了。” “说什么?” “说你考上财政局是走关系。”林晚晴撇嘴,“还说你是萝卜岗。” 李建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林国栋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周慧也停下手里的碗。 林晚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头扒饭。 “谁说的?”李建军问。 “就……周婷。”林晚晴小声说,“她说你行测才考58分,正常招录根本进不了面试,肯定是走了后门。” “然后呢?” “然后王浩把她骂了。”林晚晴偷瞄父亲的脸色,“还有赵晓月也帮你说话了,说她查过财政局今年的招录公示,信息中心那个岗位就是需要计算机专业调剂,笔试分数线也是公开的,没有违规。” 李建军没说话。 林国栋也没说话。 周慧看看丈夫,又看看准女婿,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忽然开口:“周婷?就是那个在天海集团实习的女孩子?” “是的叔叔。”李建军说,“之前跟我有点过节。” “什么过节?” 李建军想了想,简单说了周婷攀附总监、造谣他的事。 林国栋听完,点点头:“这种人,不用理会。” 他顿了顿,看向李建军:“但你记住,你今天能进财政局,是因为你有那个能力。笔试分数线是死的,你过了就是过了。面试是七个考官当场打分,全程录像,没有谁能操纵。” “我知道,叔叔。” “你知道,但有些人不知道。”林国栋说,“所以你要用实力证明,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他端起酒杯,敬了李建军一下: “好好干。” 李建军端起茶杯,郑重地碰上去。 “我会的,叔叔。” 下午三点,李建军告辞。 林晚晴送他到楼下。 “建军,我爸今天跟你说那些,你别有压力。”她小声说,“他就是那个性格,说话硬邦邦的。” “我知道。”李建军看着她,“你爸是个好官,也是个好父亲。” “那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应该……还行?”李建军想了想,“至少没把我赶出去。” 林晚晴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其实我爸很少夸人的。”她说,“他说你‘还行’,在他那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李建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世,他有钱,有爱,还有认可。 虽然这认可来得曲折,虽然这软饭吃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但管他呢。 有人愿意给他吃,他就吃。 吃得饱饱的,才能有力气对得起这份好。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谢谢你让我当个不用奋斗的废物。”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李建军,你真的越来越不要脸了!” “都是你惯的。” “那我继续惯着。”她拉开车门,把他推进驾驶座,“下周还来吃饭!我妈说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林晚晴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阳光打在她脸上,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李建军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国栋发来的信息。 短短一行字: “下次来,把你那辆破车换了。组织部长的女婿开个破大G,像什么话。” 李建军看着这条信息,笑了三秒钟。 然后回: “好的叔叔。您喜欢什么车?” 那边秒回: “我不挑。你开什么我坐什么。” 顿了顿,又来一条: “别买太贵的。太贵我不坐。” 第62章 女婿上门 周三上午九点,平山县公安局。 一辆黑色奔驰大G缓缓停在大院门口,阳光下锃亮锃亮的。 李建军刚下车,就看见赵队长从办公楼里迎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警察。 “李总!欢迎欢迎!”赵队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握住李建军的手,热情得不像话,“一路辛苦了吧?” 李建军愣了一下。 上次来,赵队长叫他“小李同志”,态度公事公办。 这次直接升级成“李总”了? “赵队长,别这么客气。”他说,“我就是来办个手续。” “应该的应该的!”赵队长侧身让路,“里面请,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您签字!” 进了办公楼,一路上遇到的警察都冲李建军点头致意,有几个年轻女警还偷偷多看了几眼,小声议论着什么。 “那就是李建军?” “好帅啊……” “听说他家祖传宝藏值好几个亿!” “不止,听说他女朋友是江州市领导的女儿……” 李建军权当没听见,跟着赵队长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大长桌上摆满了东西——金元宝整整齐齐码成几排,阳光下金光耀眼;银元宝堆成小山,白花花的晃眼;瓷器、字画,全都用专业包装封存着。 “李总,您清点一下。”赵队长递过来一份清单,“87个金元宝,142个银元宝,46件瓷器,122幅字画。一样不少,完好无损。” 李建军没急着看东西,而是看向赵队长:“王德发那边……怎么样了?” “批捕了!”赵队长压低声音,但难掩兴奋,“他那些破事全翻出来了,拆迁致死、行贿、非法经营,够判二十年。周副局长也双规了,听说涉案金额上千万。”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还得谢谢您那份举报信。要不是您,我们局里这颗毒瘤,不知道还要藏多久。” 李建军点点头,开始清点。 他其实不用一件件看,集中精神扫描一下就行—— 【金元宝87个,完好】 【银元宝142个,完好】 【瓷器46件,完好】 【字画122幅,完好】 都没问题。 他签了字,赵队长立刻安排人帮忙装车。 三个年轻警察抬着箱子往外走,其中一个忍不住问:“李总,您这些东西……真值三个多亿?” “差不多吧。” “那您还上班吗?”另一个警察好奇,“我是说,您都这么有钱了,还去财政局当个小科员?”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上啊!上班不耽误花钱。” 几个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竖起大拇指。 “这话说得……!” “有钱人的思维,咱们不懂。” “李总,您还缺司机不?我退伍兵出身,开车稳!” 李建军笑着摆摆手:“暂时不缺,谢谢。” 装好车,赵队长一直送到大门口。 “李总,以后常来平山玩!”他热情地挥手,“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大G驶出公安局大院。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队长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这种感觉…… 说实话,挺爽的。 上次来,他是报案人,被人推诿,被人敷衍。 这次来,他是座上宾,被人尊重,被人敬畏。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林国栋的一个电话,让省厅督察组连夜赶到。 三个多亿的宝藏,让公安局上下对他客客气气。 这就是现实。 他踩下油门,大G轰鸣着驶向高速。 下午四点,江州。 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李建国。 “建军,我和你妈、建民到江州了!”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刚从火车站出来,这城市真大啊!” 李建军一愣:“爸?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这不是……”李建国顿了顿,压低声音,“人家晚晴跟你回村过年,咱要是不来拜访一下亲家,说不过去啊!你妈催了好几天了,非让我来。” “那你们在车站等着,我马上去接。”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就行。你在哪儿?” 李建军想了想:“我在外面办事,可能要一个多小时。这样,你们先打个车到我租的房子那儿,我马上回去。” “行行行,你别急,慢慢办事。”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了眼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宝藏。 得先找个地方存起来。 他拨通了江州艺术品保管公司的电话:“周经理,我那批东西到了,现在方便存吗?” “李总!方便方便!您直接过来,我亲自接待!” 一个半小时后,李建军回到出租屋。 刚出电梯,就听见走廊里热闹的说话声。 “这小区环境真不错!比咱县城强多了!” “妈,你别到处乱摸,这是人家公共区域……” “我看看怎么了?又不偷!” 李建军走过去,就看见王秀英正趴在楼道窗户上往下看,李建国站在旁边抽烟,李建民拎着大包小包靠在墙上玩手机。 “爸,妈。”他喊了一声。 三人齐齐转头。 “建军!”王秀英扑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晚晴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 “她在家。”李建军开门,“先进来再说。” 进了屋,王秀英又是一通转悠:“这房子……是不是小了点?就一室一厅?你俩怎么住啊?” “妈,我一个人住。”李建军说,“晚晴住学校。” “那你俩……” “我们还没同居。”李建军打断她,“妈,你能不能先坐下,喝口水?” 王秀英这才坐下,但嘴没停:“那晚晴爸妈那边,咱得去拜访一下。人家闺女跟咱回村过年,咱要是不去,太失礼了。你妈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妈,我知道。”李建军说,“我正要跟你们商量这事。” 他想了想:“这样,明天我陪你们去拜访晚晴爸妈。晚上咱们一家人出去吃饭,逛逛江州夜景。” “好好好!”王秀英眉开眼笑,“那今晚住哪儿?你这儿就一张床……” “我住酒店。”李建军说。 “那怎么行!”王秀英急了,“你住酒店,我们住这儿,像什么话?你们回老家,你住酒店了吗?”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李建军开门,林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建军!阿姨来了吗?”她往里探脑袋。 “来了来了!”王秀英一看见林晚晴,眼睛都亮了,赶紧站起来,“晚晴!哎呀,这孩子,又漂亮了!” 林晚晴把袋子放下,甜甜地叫:“阿姨好,叔叔好,建民好。” “好,好!”王秀英拉着她的手不放,“你爸妈身体还好吧?明天我们想去拜访一下,你看方便吗?” “方便呀!”林晚晴笑着,“我爸妈也想见你们呢!” 她转头看向李建军,眨了眨眼:“对了建军,你今晚住哪儿?” “酒店。” “住什么酒店呀!”林晚晴一摆手,“让叔叔阿姨住建军你这儿,你跟我回家住。” 李建军愣了一下:“我去你家住?合适吗?叔叔阿姨同意吗?” 林晚晴眨眨眼:“他们女婿去住,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掏出手机,当着李建军的面拨通了林国栋的电话,还开了免提。 “喂,晴晴?”林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爸!你女婿想去咱家住几天,你同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 “建军爸妈来江州了。”林晚晴不紧不慢地说,“他想让叔叔阿姨住他那儿,自己去住酒店。我觉得住酒店浪费钱,就让建军住咱家。你看行不行?”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国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努力憋着笑但又故作严肃的语气: “我让你妈收拾一下客房。” “行!爸你忙!别忘了给妈打电话!” 林晚晴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冲李建军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李建军:“……” 王秀英和李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傻了。 李建民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哥,你这个软饭,吃得是真硬啊。” “闭嘴。” 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建民说得没错!就是硬饭!” 她拉着李建军的手:“走吧,回家!今晚我妈做红烧肉!” 李建军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父母。 王秀英冲他挥手:“去吧去吧!好好表现!” 李建国也点头:“听晚晴的。” 李建民在后面喊:“哥,明天别忘了带我们吃大餐!” 门关上。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晚晴得意的笑脸。 “晚晴,你这样……” “我怎样?”她歪头看他,“我爸答应的,又不是我逼的。” “……你爸那是被你套路了。” “套路也是他心甘情愿被套。”林晚晴拉着他往电梯走,“走吧,别磨蹭了。我妈估计已经在做红烧肉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李建军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去岳父家,连门都不好意思进。 这辈子,岳父亲自收拾客房等他。 “笑什么?”林晚晴问。 “笑我命好。”李建军说,“找了个官二代女朋友,连住的地方都包了。” 林晚晴眨眨眼:“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怎么珍惜?” “嗯……以后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每天晚上给我讲晚安,每周陪我逛街,每月陪我旅游,每年陪我过生日……” “行。” “还有!”林晚晴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你要一直吃我的软饭,吃到老。” 李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认真。 “好。吃到老。”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楼道。 夜色中,城市灯火璀璨。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李建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求的了。 第63章 八百万的诚意 江州国贸商城。 李建军拉着林晚晴的手,站在商场一楼的中庭,仰头看着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周围人来人往,奢侈品店的橱窗灯光璀璨,拎着大包小包的有钱人进进出出。 “建军,咱们不是回家吃饭吗?”林晚晴晃了晃他的手,“来这儿干嘛?” 李建军低头看她,表情认真:“空手去你家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爸都让你住了!” “那也不行。”李建军说,“第一次以女婿身份住进去,不带点东西,我自己这关过不去。” 林晚晴眨眨眼,忽然笑了:“行吧,你想买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表店——百达翡丽。 “晴晴,你说我给叔叔买块表怎么样?” 林晚晴愣了一下:“表?怎么突然想买表?” 李建军拉着她往那边走,边走边说:“你看那些成功人士,手腕上都戴块表。不是看时间,是身份。” 他顿了顿:“我想叔叔一定也喜欢。” 林晚晴歪头看他:“男人都喜欢手表吗?” “大部分吧。” “那就买一块!”林晚晴来了兴致,“走走走,去看看!” 两人走进百达翡丽专卖店。 店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知性女人,一身黑色套装,气质优雅。看见两人进来,她职业性地微笑:“欢迎光临,两位想看点什么?” 李建军没说话,直接走向男表柜台。 林晚晴跟在他身边,小声问:“你懂表吗?” “不太懂。”李建军老实说,“但我知道贵的好。” 店员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亮,但表情还是保持得体:“先生是给长辈选表吗?” “对,岳父。” “岳父?”店员看了眼林晚晴,“那您岳父平时喜欢什么风格?商务正装还是休闲运动?” 李建军想了想林国栋平时的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商务的,低调一点的。” 店员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几块表,在绒布上一字排开。 “这款是calatrava系列,经典圆形,白金表壳,鳄鱼皮表带,非常简约大气。” 李建军看了眼标价:28万。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块:“这个呢?” “这个是复杂功能时计系列,带有年历和月相功能,玫瑰金表壳,更显成熟稳重。”店员微笑,“价格是62万。” 李建军没说话,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块表上。 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简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就是给人一种“很贵”的感觉。 “那个呢?”他指着那块。 店员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取出那块表,语气更加恭敬:“先生眼光真好。这是鹦鹉螺系列,不锈钢表壳,蓝色表盘,是我们品牌的经典款。不过……” 她顿了顿:“这块是热门款,价格稍微高一点,95万。” 林晚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李建军却只是点点头,拿起那块表仔细看了看。 “这个适合叔叔吗?”他问林晚晴。 “我……我不知道啊……”林晚晴有点懵,“我爸平时戴的表好像才几千块……” “那就这个。”李建军把表递给店员,“包起来。” 店员愣了一下:“先生,您不再看看其他的?” “不用,就这个。” 店员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灿烂起来:“好的先生,我马上给您包起来!这块表我们店里也只有一块,您运气真好!” 林晚晴扯了扯李建军的袖子:“95万?你疯了?” “没疯。”李建军说,“给我岳父买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军看着她,“你爸对我好,我记着呢。” 林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圈突然有点红。 “那……那给我妈也买一块吧。”她小声说,“不能只给爸买,妈会吃醋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转向店员:“女表有推荐吗?” 店员眼睛都亮了:“有的有的!这边请!” 女表柜台前,店员拿出五六块表,从十几万到五十几万的都有。 林晚晴一块块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块白色表盘、镶了一圈碎钻的表上。 “这个好看。”她说。 店员立刻介绍:“这款是twenty~4系列,精钢表壳,表圈镶嵌46颗钻石,白色表盘,非常适合优雅知性的女性。价格是48万。”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包起来。” 店员差点笑出声,赶紧把两块表都拿去包装。 林晚晴拉着李建军的手,小声说:“两块表就一百四十多万了……” “没事。”李建军说,“要吗?” “什么意思?” 李建军没解释,拉着她走到旁边的珠宝店。 “先生女士,看点什么?”珠宝店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李建军的长相,眼睛直了一秒,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林晚晴,赶紧收敛表情。 “翡翠手镯。”李建军说。 店员领他们到翡翠柜台,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镯子,从几万到几百万的都有。 “这边是冰种的,这边是玻璃种的,这边是满绿的……”店员一一介绍。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你喜欢哪个?” “我?”林晚晴愣了一下,“给我买?” “嗯。还有你妈和我妈。”李建军说,“三个人,一人一个。” 林晚晴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李建军,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嘶——干嘛?” “我看看是不是做梦。”林晚晴眼眶红红的,“李建军,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钱多是真的。”李建军说,“烧得慌不至于。给你妈买,应该的。” 林晚晴咬了咬嘴唇,然后指着柜台里一个满绿的手镯:“这个好看。” 店员立刻取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女士眼光真好,这是正宗缅甸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色泽浓郁,种水通透,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之一。” 李建军看了眼标价:388万。 “就这个。”他说。 店员的手抖了一下:“先、先生,这个388万……” “我知道。”李建军掏出银行卡,“包起来。” 林晚晴拉住他:“太贵了!我妈戴这么贵的东西都不敢出门!” “那就在家戴。”李建军说,“你妈对我好,我记着呢。” 他又看向柜台:“再拿两个类似的,但颜色可以浅一点,适合我妈那个年纪的。” 店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好的好的!您稍等!我马上请我们经理来!” 十分钟后。 李建军刷了卡,金额:一千二百二十八万。 两块表,三个手镯。 店员和经理亲自把他们送出店门,九十度鞠躬:“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商场,夜风吹过来,林晚晴还是懵的。 她看着李建军手里那几个袋子,又看看李建军那张淡定的脸,忽然问:“建军,你实话告诉我,你家那批宝藏,到底值多少钱?” “三个多亿吧。” “那你也用不着这么花啊!”林晚晴急了,“一千多万,就这么花出去了?” “这是该花的。”李建军看着她,“晚晴,你对我好,你爸妈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会赚钱。赚了钱给谁花?得给在乎的人花!” 林晚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李建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感动?” “知道。” “那你还……” “就是要让你感动。”李建军笑着揉揉她的头,“感动了,就更喜欢我了。” 林晚晴“噗”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讨厌!”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我告诉你,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可就不会放你走了。” “那就别放。”李建军抱着她,“反正我也没打算走。” 晚上九点,林家。 林国栋和周慧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铃响,周慧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李建军和林晚晴站在门口,两个人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七八个袋子。 “你们这是……”周慧瞪大眼睛。 “阿姨好。”李建军进门,“给叔叔和您买了点东西。” 林国栋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那一堆奢侈品袋子,眉头微皱:“建军,你这是干什么?” 李建军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两个手表盒,打开,放在林国栋和周慧面前。 “叔叔,这块表给您。” “阿姨,这块给您。” 林国栋看着那块深蓝色表盘的百达翡丽,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表……多少钱?” “没多少。”李建军说,“您戴着合适就行。” 林晚晴在旁边拆台:“95万。” 林国栋:“……” 周慧:“……”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建军,你……” “叔叔,您别推。”李建军打断他,“您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这点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又从袋子里取出三个翡翠手镯盒子,一一打开。 三个满绿的手镯,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这个给阿姨。”他指着一个最绿的,“这个给我妈。”指着另一个,“这个……”他把第三个递给林晚晴,“给你的。” 林晚晴接过手镯,眼圈又红了。 周慧看着那个手镯,声音都有点抖:“建军,这个……这个多少钱?” “也是没多少。” 林晚晴继续拆台:“388万。三个加起来一千多万。” 周慧腿一软,坐在沙发上。 林国栋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建军,你把这些东西……退了。” “不能退。”李建军说,“这就是给叔叔阿姨买的。” “可是……” “叔叔,”李建军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您觉得这钱花得不值当。但对我来说,值。” 他顿了顿:“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会赚点钱。赚了钱不给在乎的人花,那赚钱干嘛?” 林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慧在旁边看着李建军,眼眶也红了。 林晚晴走过去,把那个手镯戴在周慧手腕上。 “妈,好看吗?” 周慧看着手腕上那个绿得发亮的镯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建军……你让阿姨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李建军笑了,“您对我好,我记着呢。以后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我说。” 林国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他开口,“你过来。” 李建军走过去。 林国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什么夸奖都重。 李建军心里一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家的地位,彻底稳了。 不是靠林晚晴的爱。 是靠他自己的真心。 周慧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我去热菜!建军还没吃饭吧?” “谢谢阿姨。” 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往餐厅走,边走边小声说:“建军,你知道吗,我爸拍人肩膀,就是最高认可了。” “知道。” “那你以后可得对我更好!” “好。” “还有,这些钱……真的没关系吗?” 李建军看着她担心的脸,笑了。 “晚晴,你知道我一个月炒股能赚多少吗?” “多少?” “最少一两百万美金。”李建军说,“八百多万人民币,也就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林晚晴:“……” “所以,”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别担心钱的事。你只要负责对我好,钱的事交给我。” 林晚晴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李建军,我现在终于相信你是真的有钱了。” “怎么相信的?” “因为只有真有钱的人,才会说八百多万是半个月零花钱。” 餐厅里,周慧端出热好的红烧肉,香味飘满屋子。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手腕上已经戴上了那块95万的百达翡丽,表情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嘴角明显往上翘。 “建军,坐。”他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别客气。” 李建军坐下,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看着对面这个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的未来岳父,看着旁边忙前忙后的未来岳母,看着身边笑得像花一样的林晚晴。 忽然觉得,这八百多万,花得真值。 第67章 不速之客 晚上六点半,林家。 周慧在厨房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财政局的数据报表。林晚晴趴在他旁边,头枕在他肩膀上刷手机。 “建军,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 李建军瞥了一眼:“嗯,好笑。” “你都没看!” “看了看了。” “你眼睛在看电脑!” 李建军无奈地合上电脑,转头看她:“那我看你行不行?” 林晚晴眨眨眼,笑了:“这还差不多。”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挺用力的那种。 “谁啊?”林晚晴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长发披肩,穿着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很有气质,一看就是职场精英。 “雨嫣姐?”林晚晴眨眨眼,“你怎么来了?” 王雨嫣手里拎着两盒茶叶,笑容得体:“晚晴妹妹,我爸弄来两斤好茶叶,让我拿来给林叔叔尝尝。” 她说着,眼睛却越过林晚晴,往屋里瞟。 李建军正好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客厅里格外显眼。 王雨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爸!”林晚晴朝屋里喊,“雨嫣姐来给你送茶叶啦!” 林国栋从书房出来,看见王雨嫣,表情有点微妙。 “雨嫣?你爸怎么舍得把他的好茶叶分给我?” 王雨嫣走进屋,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林叔,早上我爸不是惹你生气了嘛?他心里过意不去,让我送点茶叶来赔罪。” 林国栋哼了一声:“他还能过意不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雨嫣笑得更甜了:“林叔,您大人大量,别跟我爸计较。他就是那张嘴,其实心里没什么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国栋也不好再端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一点小事,我没搁心上。正好你阿姨做好饭了,留下一块吃吧。” “啊?”王雨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那……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林叔!” 她脱了风衣,露出里面修身的米白色针织衫,身材曲线若隐若现。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心里警铃大作。 王雨嫣的目光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建军身上。 “晚晴妹妹,这位是?”她故作惊讶,“你不给我介绍介绍?” 林晚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挽住李建军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宣誓主权的意味: “雨嫣姐,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 她又转向李建军:“建军,这是王副市长的女儿,王雨嫣。” 李建军礼貌地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叫李建军,晚晴的男朋友。” 王雨嫣握住他的手,握得比正常社交久了一秒。 “建军……”她念着这个名字,眼睛亮亮的,“听说你也在财政局上班?” “对,信息中心。” “哎呀,那咱们是一个单位的!”王雨嫣惊喜地说,“我在预算科,二级主任科员。你刚来,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李建军抽回手,点点头:“谢谢王科长。” “叫什么王科长,叫雨嫣姐就行。”王雨嫣笑得灿烂,“咱们一个单位的,别那么见外。” 林晚晴在旁边,脸都黑了。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雨嫣来了?正好,我多做两个菜!” “谢谢阿姨!”王雨嫣甜甜地应着,眼睛又瞟向李建军,“建军,你坐,别站着。咱们聊聊天。” 她说着,很自然地坐在李建军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侧向他。 林晚晴立刻挤到李建军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不放。 “建军,你在信息中心具体做什么呀?”王雨嫣问。 “主要负责系统维护和数据对接。” “那挺辛苦的吧?”王雨嫣关心地说,“信息中心活儿多,人手少。你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我那边有几个实习生,可以借你用用。” 李建军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能应付。” “你别客气!”王雨嫣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们一个单位,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林晚晴在旁边忍无可忍,插了一句:“雨嫣姐,预算科最近不是很忙吗?你们不是在做年中预算调整?” 王雨嫣看她一眼,笑容不变:“再忙,帮自己单位同事的时间还是有的。” 林晚晴:“……” 这时候周慧端着菜出来了:“来来来,吃饭了!雨嫣坐这儿!” 王雨嫣站起来,很自然地走到餐桌旁,然后—— 她一屁股坐在李建军对面的位置。 林晚晴咬咬牙,挨着李建军坐下。 林国栋坐在主位,看了一眼对面笑得花枝乱颤的王雨嫣,又看看自己女儿那张黑成锅底的脸,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建军,吃菜。”王雨嫣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想往李建军碗里放。 “他自己会夹!”林晚晴直接把碗端走了。 王雨嫣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肉放回自己碗里:“晚晴妹妹,你护得可真紧。” “我男朋友,我不护着谁护着?”林晚晴理直气壮。 周慧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雨嫣,尝尝阿姨做的糖醋排骨。” “谢谢阿姨。”王雨嫣接过排骨,眼睛又看向李建军,“建军,你老家是哪里的?” “青山县。” “青山县?那地方我去过!”王雨嫣惊喜地说,“前年我们单位去那边调研,风景特别好。那边有个水库,你知不知道?” 李建军点点头:“知道。” “下次你回去,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王雨嫣眨眨眼,“我一直想再去一次。” 林晚晴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雨嫣姐,”她皮笑肉不笑,“建军回老家是看我公公婆婆,带着你像什么话?” 王雨嫣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晚晴妹妹,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想去玩。” “那你自己去呗,又不是不认路。” 林国栋轻咳一声:“晴晴。” 林晚晴瘪瘪嘴,不说话了。 王雨嫣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跟李建军聊天:“建军,你在信息中心,平时接触数据多。我们预算科最近在做一个数据分析模型,有些技术问题不太懂,能不能请教你?” 李建军还没开口,林晚晴抢先说:“他刚来,什么都不懂,你请教他干什么?” “晚晴妹妹,”王雨嫣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不懂?你又不是财政局的。” 林晚晴:“……” 李建军放下筷子,平静地说:“王科长,我刚入职,业务还在熟悉中。数据分析方面,信息中心有更资深的同事,我可以帮你介绍。” 王雨嫣眼睛亮了亮:“那你帮我介绍介绍?” “好。” 王雨嫣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班我找你,你带我去认识一下。”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对了,咱们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林晚晴猛地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王雨嫣扫了,加上了。 林晚晴的指甲差点掐进掌心里。 吃完饭,王雨嫣告辞。 “林叔,谢谢款待!阿姨,菜特别好吃!”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建军,明天见!” 门关上。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屋里走。 李建军跟上去:“晚晴?” 林晚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李建军!”她声音带着哭腔,“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像是要吃了你!” 李建军愣住了。 “你们在一个单位,以后天天见面!”林晚晴越说越委屈,“你不能跟她单独相处!我会吃醋的!我吃醋会疯的!” 周慧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林国栋端着茶杯,悠悠地来了一句:“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爸!”林晚晴跺脚,“你还说风凉话!” 林国栋看她一眼:“我早说过,建军这种小伙子,到哪儿都抢手。你不多看着点,能怪谁?” 林晚晴眼眶更红了。 李建军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晚晴,”他低声说,“我跟她没什么。” “我知道没什么……”林晚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可她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那我明天开始,离她远点。” “真的?” “真的。” “那她找你帮忙呢?” “我让别人去。” “她加你微信呢?” “不聊天。” “她约你吃饭呢?” “不去。”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周慧在旁边终于笑出声了。 林国栋摇摇头,端着茶杯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 这丫头,随他。 护犊子。 第二天早上,财政局。 李建军刚进办公室,手机就震了。 是王雨嫣的微信:“建军,上午有空吗?我带你去认识一下你们中心的老师?” 李建军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建军?在吗?” 李建军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看报表。 张伟凑过来:“李哥,谁啊?一大早发消息?” “没谁。” “没谁你笑得这么……” “我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李建军把嘴角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晚晴:“建军!王雨嫣有没有找你?!” 李建军回:“有。” “她说什么了?!” “说带我去认识同事。” “你去不去?!” “不去。” 那边秒回:“乖!晚上奖励你!”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翘起来了。 张伟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李哥,你这表情……一看就是女朋友查岗了。” 李建军收起手机,正色道:“干活。” 第70章 饭局上的较量 周日下午五点,李建军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衬衫领子。 林晚晴趴在床上,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建军,你穿这身真帅。” 李建军从镜子里看她:“你说了八遍了。” “说一百遍也好看!”林晚晴爬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我男人,就是帅。” 李建军笑了笑,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乖。 “你也好看。”他说。 林晚晴眨眨眼:“那是!不打扮漂亮点,怎么给你长脸?” 李建军笑了。 门外传来林国栋的声音:“建军,好了没有?” “来了,叔叔。” 林晚晴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叮嘱:“建军,那几个叔叔伯伯都是我爸的老朋友,你别紧张,该说话说话,不该说的别说。还有,少喝酒,能不喝就不喝……” “知道了。” “要是有人刁难你,你别怕,我爸在呢。” “好。” “还有……”林晚晴压低声音,“那个王叔叔可能也在。” 李建军愣了一下:“王建民?” “嗯。”林晚晴撇嘴,“他跟我爸关系不错,这种饭局肯定少不了他。他女儿……可能也去。” 李建军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林晚晴瞪他,“我担心王雨嫣又盯着你看!” 李建军举手投降:“我不看她,只看你。” 林晚晴满意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 晚上六点,江州大酒店。 包厢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李建军跟着林国栋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老林!来了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李建军认出来了——副市长王建民。 “老王,来这么早。”林国栋跟他握手,然后看向屋里的人,“各位,这是我女儿男朋友,李建军。” 李建军微微躬身:“各位叔叔伯伯好。”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欣赏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女眷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好小伙子!一表人才!” “老林,你闺女眼光不错啊!” “来来来,坐坐坐!” 李建军被安排在林国栋旁边坐下。刚坐稳,就感觉一道目光从斜对面射过来。 他抬头,正好对上王雨嫣的眼睛。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看见李建军看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李建军礼貌地点头回应,然后移开目光。 “建军,喝酒吗?”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 “叔叔,我酒量不太好,怕失礼。以茶代酒行吗?” “行!年轻人不喝酒是好事!”眼镜男拍拍他肩膀,“我们家那个,一天不喝就难受,愁人!” 林国栋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建军平时工作忙,还要陪我女儿,哪有时间喝酒。” 这话说得,明里暗里都在护着。 王雨嫣在旁边轻笑一声:“林叔,您对女婿可真好啊。” 林国栋看她一眼:“怎么,你爸对你不好?” “我爸对我好是好,就是……”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没给我找个这么帅的男朋友。” 桌上几个女眷都笑了。 王建民在旁边瞪她一眼:“雨嫣!说话注意点!” “我说实话嘛。”王雨嫣大大方方地笑,“林叔,晚晴妹妹今天怎么没来?” “她在家陪她妈。”林国栋说,“这种场合,她不爱来。” “那可惜了。”王雨嫣看向李建军,“建军,改天请你和晚晴吃饭,咱们同龄人聚聚。” 李建军点头:“好,有空一定。” 王雨嫣还想说什么,菜开始上了,话题也被岔开。 …… 饭局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络。 男人们聊着工作、聊着政策,女人们聊着孩子、聊着八卦。李建军安静地坐着,偶尔被问到就答两句,不卑不亢。 “建军,听说你在财政局信息中心?”一个看起来颇有威严的男人问。 “是的,张叔叔。” “那部门挺清闲的吧?” “还行,平时主要负责系统维护和数据对接。” “年轻人不能太清闲。”张姓男人说,“要往业务部门走,才有前途。” 李建军点头:“张叔叔说得对,我也在考虑轮岗的事。” 林国栋在旁边接话:“老张,你这话就不对了。信息中心怎么了?现在都搞数字化,技术部门重要得很。” 张姓男人愣了愣,笑了:“老林,你这护犊子护得也太明显了。” “我女婿,我不护谁护?” 桌上的人都笑了。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建军,我敬你一杯。咱们一个单位的,以后多关照。” 李建军端起茶杯:“王科长客气了,互相学习。” “叫什么王科长,叫雨嫣姐就行。”王雨嫣笑着跟他碰杯,“不过你以茶代酒,我这杯酒是不是喝得亏了?”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起哄:“那让建军陪你喝一杯呗!年轻人,一杯酒能怎么着?” “对对对!喝一杯!” 林国栋皱眉,正要开口,李建军却站起来。 “王科长说得对,以茶代酒确实不合适。”他拿起旁边的白酒,倒了一杯,“这一杯,我敬各位叔叔伯伯和雨嫣姐。感谢大家今天的照顾,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饮而尽。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雨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也把杯中酒喝了,坐下时,目光还留在他身上。 ……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林国栋喝了酒,有点上头,被李建军扶着上车。 “建军,”他靠在座位上,声音含糊,“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叔叔。” “那个老张……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叔叔。他也是为我好。” 林国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王雨嫣那丫头……对你有意思。” 李建军一愣。 “我看出来了。”林国栋闭着眼睛,“不过你做得对,保持距离。” “我知道,叔叔。” “知道就好。”林国栋叹了口气,“回去别跟晚晴说,那丫头小心眼,知道了又该闹。” 李建军笑了:“好,不说。” 车子驶入小区。 路过王建民那栋楼时,林国栋忽然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 王雨嫣正好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们的车,朝这边挥了挥手。 林国栋哼了一声,对司机说:“小张,开快点。” 司机憋着笑,踩下油门。 …… 回到家,林晚晴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见李建军扶着她爸进来,她赶紧迎上去。 “爸,喝多了?” “没多,清醒着呢。”林国栋摆摆手,自己上楼了。 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到客厅,上下打量他。 “你没事吧?没喝多吧?” “喝了一杯,没事。” “那就好。”林晚晴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那个王雨嫣去了没有?” 李建军犹豫了一秒。 林晚晴立刻警觉起来:“去了?” “……嗯。” “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就是敬了杯酒。” “敬酒?!”林晚晴声音提高,“她凭什么给你敬酒?!” “大家都在,她也敬了别人。” 林晚晴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忽然抱住他。 “建军,你是我的人,不许理她。” 李建军笑了,揉揉她的头发。 “好,不理她。” 林晚晴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今晚还睡服你吗?” 李建军愣了愣,然后笑了。 “随你。” 林晚晴眨眨眼,拉着他就往楼上走。 “那就继续!” 楼上,周慧正从房间出来,看见两人手拉手往客房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又退回房间了。 “老林,”她推推已经躺下的林国栋,“你女儿又去睡客房了。” 林国栋睁开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年轻人,随他们去吧。” 第72章 闺蜜团 李建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裹着浴袍扑到他身边。 “建军!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那几个闺蜜,”林晚晴眨眨眼,“想请你吃饭。” 李建军手指一顿,抬起头:“你闺蜜?请我吃饭?” “对呀!”林晚晴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李建军愣了愣:“她们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 林晚晴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支支吾吾:“还不是……还不是那个王雨嫣老是缠着你,我就请她们帮忙出主意……” 李建军眉毛一挑:“你请她们出主意?出什么主意?是把王雨嫣打一顿还是怎么着?” “打什么打!”林晚晴掐他一下,“我们是文明人!” “那出什么主意?” 林晚晴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嘟囔:“还不是怨你长得那么帅……要不然人家才不会……”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才不会什么?”他故意问,“哦——你说的是那个‘睡服’我的主意?是她们出的?” 林晚晴脸更红了,但理直气壮:“对啊!她们是我的军师!” 李建军哭笑不得:“所以现在军师们要验收成果?” “什么验收!”林晚晴急了,“就是……就是她们想见见你本人。”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我把你照片发给她们看了。她们……反正跟她们一块吃饭你要小心,什么都不能答应,更不能有亲密动作!”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们是豺狼虎豹不成?” “我怕她们把你叼走‘吃了’!”林晚晴瞪他,“你是不知道她们私下什么样!” 李建军来了兴趣:“什么样?” 林晚晴张了张嘴,想描述,又觉得难以启齿。 最后憋出一句:“反正你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周四晚上六点,江州一家网红餐厅。 李建军跟着林晚晴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着四个女孩。 门一开,四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 “卧槽!” “真人比照片还帅!” “晚晴你藏得够深的!” “这颜值这身材!绝了!” 四个女孩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李建军站在原地,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林晚晴赶紧拉着他坐下,一边介绍:“这个是王笑笑,我高中同桌;这个是刘婷婷,我大学室友;这个是张瑶瑶,我发小;这个是李萌萌,我初中同学。” 李建军一一打招呼:“你们好。” “好好好!”王笑笑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李建军是吧?坐坐坐,别客气!” 刘婷婷在旁边矜持地笑,但眼神也一直往这边飘。 张瑶瑶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像在鉴定什么珍稀物种。 李萌萌则直接多了:“晚晴,你男朋友这身材,穿衣服都可惜了!” 林晚晴脸一红:“李萌萌!” “我说实话嘛!”李萌萌理直气壮。 李建军:“……” 他现在相信林晚晴说的了。 这几个女孩,凑一块,确实挺吓人的。 菜上来,气氛渐渐热络。 王笑笑率先发起进攻:“李建军,听说你在财政局上班?” “对,信息中心。” “那工作挺清闲的吧?” “还行。” “清闲好!”王笑笑点头,“清闲才能多陪晚晴!” 刘婷婷接话:“李建军,你跟晚晴怎么认识的?” “泰山旅游,她爬不动了,我背她上去。” “哇!”四个女孩同时发出惊叹。 “泰山背上去?那得背多久?” “晚晴你怎么不早说!” “太浪漫了吧!” 林晚晴在旁边红着脸,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张瑶瑶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问:“李建军,你对晚晴是真心的吗?” 李建军看她一眼,认真点头:“是。” “那如果以后有更漂亮更有钱的女孩子追你,你会动摇吗?” “不会。” “为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因为她们都不是晚晴。”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太杀我了!” “晚晴你从哪儿找的这种人!” “我酸了!我酸了!” 林晚晴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建军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他刚才那话,是真心的。 上一世活了几十年,他太知道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了。 这一世,他只要这一个。 饭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嗨。 王笑笑喝了点酒,话更多了:“李建军,我跟你说,晚晴跟我们提起你的时候,那叫一个花痴!” “王笑笑!”林晚晴想捂她的嘴。 “捂什么捂!”王笑笑躲开,“她说你一米八八,长得帅,对她好,做饭还好吃!我们当时还不信,结果一看照片——” 她顿了顿,夸张地捂住胸口:“我当时就想,完了,晚晴这男朋友,我要是见了真人,肯定把持不住!” 刘婷婷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现在见了,确实把持不住。” 李萌萌更直接:“李建军,你有兄弟吗?介绍给我!” 李建军愣了愣:“有个弟弟,还在上大学。” “大学也行!”李萌萌眼睛亮了,“大几的?有照片吗?” 林晚晴在旁边扶额:“李萌萌,你够了……” “不够!”李萌萌理直气壮,“你都有这么帅的男朋友了,让我找个低配版怎么了?” 张瑶瑶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按基因遗传学,弟弟应该也不会差。晚晴,这事儿你得上心。” 林晚晴:“……” 李建军:“……” 这顿饭,吃得他后背直冒汗。 这些女孩,平时看着都挺正常的,凑一块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吃完饭,送走四个闺蜜,李建军和林晚晴往回走。 车里,林晚晴憋着笑问:“怎么样?我说她们是豺狼虎豹吧?” 李建军点头,心有余悸:“确实。” “怕了?” “有点。” 林晚晴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放心,她们再虎狼,也是我的军师。对你只有欣赏,没有行动。” 李建军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知道,动你的后果很严重。”林晚晴眨眨眼,“我会跟她们拼命的。” 李建军心里一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那我更得离她们远点了。” “这还差不多。”林晚晴满意了,“不过建民的照片,我倒是可以发给李萌萌看看。” 李建军愣了:“你真要介绍?” “看看而已,成不成再说。”林晚晴笑,“万一成了,咱们就是亲上加亲!” 李建军想了想,也笑了。 “行,你看着办。” 车子驶入夜色。 林晚晴的手搭在李建军手上,十指相扣。 “建军。”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以后还跟她们吃饭吗?”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偶尔吃一次行吗?” 林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看你表现,偶尔吃一次,行!还是不行!。” 第73章 摸鱼这艺术 早上,信息中心。 李建军踩着点进门,发现办公室里气氛不对。 孙主任黑着眼圈走进来,手里的保温杯换成了特大号,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他一屁股坐下,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伟凑到李建军旁边,压低声音:“看见没?主任昨晚肯定没睡。” “怎么了?” “项目呗。”张伟叹气,“医保局那帮人死活不配合,说他们的系统动不了。人社局那边数据格式乱七八糟,技术科的人看了直摇头。主任昨晚开会开到十一点,听说局长亲自过问了。” 李建军点点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不是什么项目资料,是昨晚期货收盘后的复盘数据。他扫了几眼,心里有了数——昨晚又赚了四十多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三百来万。 “李哥,你不急啊?”张伟看他一脸淡定,有点纳闷。 “急什么?” “项目啊!做不好咱们都得挨批!” 李建军转头看他,认真地说:“张伟,我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 “这个项目,咱们能决定什么?” 张伟愣了愣:“……什么都决定不了。” “那咱们急有什么用?”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干不了就汇报。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张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竖起大拇指。 “李哥,你是这个。” “哪个?” “通透。”张伟感慨,“我工作三年了,今天才悟出这个道理。你刚来一个月就想明白了,不愧是能泡到官二代的人。” 李建军:“……” 这跟泡官二代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王雨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建军,张伟,给你们送点喝的。”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楼下新开的咖啡店,买一送一,顺手带了两杯。” 张伟受宠若惊:“哎呀王科,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都是一个单位的。”王雨嫣笑着,目光却落在李建军身上,“建军,你尝尝,我特意让他们少糖的,你应该喜欢。” 李建军礼貌地点点头:“谢谢王科。” “叫雨嫣姐。”王雨嫣纠正,笑容不变,“那我先回去忙了,有事找我。”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张伟看着那两杯咖啡,又看看李建军,表情复杂。 “李哥,你说实话。” “说什么?” “你跟王科长……真没什么?” “没有。” “那她为什么只给你带咖啡?”张伟指着杯子,“你看,两杯都是少糖的,说明她记得你的口味。我这一杯是顺便的。”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张伟不信,“李哥,我在单位三年,王雨嫣什么时候主动给人送过咖啡?她可是出了名的高冷。” 李建军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确实少糖,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王雨嫣……。 而且是那种温柔似水的攻势,让你挑不出毛病,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下午三点,李建军去洗手间。 出来时,正好撞见王雨嫣在走廊里打电话。 “……我知道,但这个项目真的很急,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好的好的,谢谢张处,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一抬头,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建军,这么巧。” “王科长。” “下午忙吗?” “还好。” “那正好,”王雨嫣往前走了一步,“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方便吗?”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清楚这是借口。 但他也没法拒绝——人家说的是工作。 “方便,王科长请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王雨嫣倒了杯水,靠在窗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看起来温柔又知性。 “建军,我听说你们信息中心那个项目推进得不太顺利?” “是有点困难。” “医保局那边的问题,我可能能帮上忙。”王雨嫣说,“我爸跟医保局的老局长关系不错,要是需要,我可以让他打个招呼。” 李建军看着她:“王科长,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雨嫣笑,“都是一个单位的,互相帮忙应该的。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我是真的想帮你。” 这话说得直白,又委婉。 李建军垂下眼,礼貌地说:“谢谢王科长,我先跟主任汇报一下,如果有需要,再麻烦你。” “好。”王雨嫣点头,也不纠缠,“那我等你消息。”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看向他。 “建军,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见外的。” “王科长,我没有……”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王雨嫣打断他,“但多交个朋友总可以吧?我又没别的意思。” 李建军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雨嫣笑了笑,放下水杯。 “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了。记得有事找我。”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温柔,还有一丝志在必得。 李建军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难搞。 …… 晚上六点,李建军准时下班。 刚出大门,就看见林晚晴的车停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林晚晴凑过来闻了闻,皱起眉头。 “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 李建军愣了愣:“有吗?” “有!”林晚晴瞪他,“下午跟谁接触了?” 李建军想了想:“王雨嫣,在茶水间说了几句话。” 林晚晴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又找你?!” “说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去茶水间说?” 李建军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笑了。 “晚晴,你闻到的可能不是香水味,是咖啡味。” “咖啡?” “她上午送了两杯咖啡过来,我跟张伟一人一杯。”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表情更精彩了。 “她还给你送咖啡?!” “嗯。” “还特意记得你少糖?!” “……嗯。”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动车子。 “走!回家!” “这么急?” “急!”林晚晴咬牙切齿,“今晚必须加大力度!” 李建军:“……” 他突然有点后悔说实话了。 晚上,林家。 吃完饭,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就往客房走。 周慧在厨房洗碗,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头都没抬。 林晚晴把李建军按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建军,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那个王雨嫣,今天对你说了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林晚晴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说可以帮你?还说是真的想帮你?” “嗯。” “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李建军没说话。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建军……” “嗯?”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李建军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晚晴,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这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老婆有家,钱够花就行。” 他顿了顿:“王雨嫣再好,也不是你。” 林晚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跟她说话?” “工作是工作。”李建军说,“在一个单位,不可能完全不接触。但我有分寸。”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李建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知道。” “就会!”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奖励你的。” 李建军搂着她,心里松了口气。 “那今晚还加大力度吗?” 林晚晴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 第74章 莫名升职 周一早上,李建军照常踩着点走进信息中心。 刚坐下,就发现气氛不对。 张伟正襟危坐,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余光却往他这边瞟。隔壁桌的小刘假装在整理文件,但文件拿反了。就连平时最淡定的老周,都在偷偷看他。 李建军愣了愣,压低声音问张伟:“怎么了?” 张伟没说话,只是朝主任办公室努了努嘴。 办公室门开了,孙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表情复杂——有困惑,有惊喜,还有一丝莫名其妙。 “建军,来一下。” 李建军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 孙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李建军看了三秒,然后开口:“建军,有个事要通知你。” “主任请说。” “局里刚刚下了任命。”孙主任把文件递给他,“信息中心政务数据整合平台二期工程项目组,你担任临时小组组长,项目主要负责人。” 李建军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主任,这……”他抬头,“我刚来一个月。” “我知道。” “业务还不熟。” “我知道。” “这个项目难度很大。” “我也知道。”孙主任靠回椅背,表情复杂,“但局里就是这么定的。我也纳闷,但文件下来了,就得执行。”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主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最近谁在帮你说话?” 李建军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王雨嫣。 “行了,出去吧。”孙主任摆摆手,“好好干,别给咱们信息中心丢脸。”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张伟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哥,什么情况?” 李建军把文件递给他。 张伟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槽!组长?!你?!” “嗯。” “你来一个月就当组长了?!” “嗯。” 张伟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 “李哥,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你真的是天选之子。”张伟感慨,“一个月,从新人到项目组长。你这升职速度,咱们局里建局以来头一个。” 李建军没说话。 他在想王雨嫣。 她说过,她爸跟医保局的老局长关系不错。 她说过,她是真的想帮他。 她说过,有事找她。 现在,他莫名其妙成了项目组长。 这背后…… 手机震了。 是王雨嫣的微信:“建军,恭喜呀!好好干,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李建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谢谢王科长。” 那边秒回:“叫雨嫣姐[微笑]” 李建军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这软饭,怎么吃着吃着,还吃出权力来了? …… 下午两点,项目启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信息中心的几个骨干,还有从其他部门抽调来的技术员。 李建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项目文件。 孙主任主持会议,开场白说完,把话筒递给他:“建军,你说两句。” 李建军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有人好奇,有人不服,有人等着看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同事,我叫李建军,刚来信息中心一个月。论资历,在座各位都比我深。论经验,各位都比我丰富。让我当这个组长,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但既然局里信任我,我就尽力把这事做好。”他顿了顿,“项目遇到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说完,他坐下。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李组长,我想问一下,医保局那边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李建军认出他是技术科的老陈,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技术过硬,但脾气也大。 “陈工有什么建议?” “建议?”老陈笑了,“我建议换人。这个项目,咱们信息中心做了两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现在换你来,能有什么变化?” 这话说得直白,火药味很浓。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起来。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工说得对,两个月没进展,说明之前的思路有问题。” 老陈愣了愣,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那李组长有新思路?” 李建军想了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医保局的问题,核心是他们的系统接口太旧,没有标准对接方式。”他边说边画,“常规思路是让他们换系统,或者我们写转换程序。但换系统,他们不配合。写转换程序,需要读懂他们那堆代码,时间不够。” 老陈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说没办法。” “有办法。”李建军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用中间件。” “中间件?”老陈皱眉,“我们想过,但中间件需要对接双方的底层数据,医保局那边不会开放权限的。” “不需要开放全部权限。”李建军在框里又画了几条线,“我们只抓取他们系统的输出数据,在中间件里做格式转换。这样不碰他们的系统,他们没理由拒绝。” 老陈愣了愣,盯着白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眼睛慢慢亮了。 “这……这思路……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李建军笑了笑:“陈工经验丰富,只是被常规思维困住了。我也是瞎琢磨的,不一定对。” “不一定对?”老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仔细看着那张图,“这思路太对了!技术上完全可行!” 他转头看向李建军,眼神变了。 “李组长,你这个思路,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好小子,有两下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其他人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医保局解决了,人社局那边呢?” “人社局数据格式乱,但可以用清洗工具……” “税务局的接口我有经验,可以对接……” 李建军站在白板前,听着大家的讨论,时不时插一两句。 他知道,这个项目,活了。 至于怎么活的?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把脑子里“扫描”出来的方案画出来而已。 …… 晚上六点,李建军准时下班。 走出大门,林晚晴的车已经等在那了。 他上车,林晚晴凑过来闻了闻,满意地点头:“今天没有香水味。” 李建军笑了。 “晚晴,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升职了。” 林晚晴愣了愣:“升职?你不是才去一个月吗?” “对。”李建军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林晚晴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是说……那个王雨嫣,在后面帮你?” “应该是。” 林晚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李建军,你这软饭,越吃越高级了啊。” 李建军:“……” “以前是我家养你,现在是副市长家闺女帮你升职。”林晚晴笑得直抖,“你这是要统一江州官场的节奏?” 李建军无奈地看着她:“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笑?”林晚晴眨眨眼,“有人帮我养男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过你要记住,不管你升职还是降职,你都是我的人。” 李建军心里一暖。 “知道了。”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林晚晴一边开车一边念叨:“对了,建民跟我说,他跟李萌萌加微信了,聊得挺热乎。” 李建军愣了愣:“李萌萌?你那个闺蜜?” “对呀!”林晚晴得意,“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你确定他俩合适?” “合不合适处了再说。”林晚晴笑,“万一成了,咱们就是亲上加亲。到时候你弟弟娶我闺蜜,你这软饭,就更稳了。” 李建军哭笑不得。 第75章 意外的顺利 周二上午九点,医保局会议室。 李建军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医保局信息科的几个负责人。中间摆着一台投影仪,屏幕上是他昨晚临时做的ppt——其实也没什么内容,就是把那个中间件的思路画了几张图。 老陈坐在他旁边,表情比他自己还紧张。 “李组长,你说他们能同意吗?”老陈压低声音。 “不知道。”李建军老实说,“试试看。” “试试看?”老陈瞪大眼睛,“你心里没底就敢来?” 李建军看他一眼:“陈工,你有底的事,推进了两个月了吗?” 老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医保局信息科科长推门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姓周。他身后跟着两个技术人员,表情都不太好看——显然,他们对接财政局的这个项目早就烦透了。 “李组长是吧?”周科长坐下,开门见山,“咱们长话短说。你们那个项目,我们配合不了。系统是老系统,动不了。你们要数据,我们可以定期导出给你们,但实时对接不可能。” 老陈脸色一僵。 李建军却点点头:“周科长说得对,动你们系统确实不合适。” 周科长愣了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 “那你们……” “所以我们换了个思路。”李建军打开投影,指着第一张图,“我们不碰你们的系统,只抓取输出数据。”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中间件的原理,然后指着第二张图:“你们只需要给我们开放一个数据输出端口,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不侵入,不修改,不影响你们系统正常运行。” 周科长听完,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技术人员。 那个年轻人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图,眼睛亮了。 “周科,这个……技术上可行。” “可行?” “对,只抓取输出数据,确实不碰咱们系统。”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看向李建军。 “李组长,你这个思路,谁想的?” “我自己琢磨的。” 周科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年轻人,脑子活。”他站起来,伸出手,“行,这个方案我们同意。具体对接,你们跟我们小张沟通。”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谢谢周科长。” 走出医保局大楼,老陈整个人都是懵的。 “就这么……成了?” “成了。” “两个月没搞定的事,你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运气好。”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 “李组长,你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真有两下子?” 李建军想了想:“都有吧。”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他肩膀。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办成了。回去我给你宣传宣传。” 李建军点点头,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老陈的“宣传”,会在接下来几天里,让他在财政局彻底出名。 …… 下午三点,李建军刚回到办公室,就被孙主任叫去了。 “建军,医保局那边谈下来了?” “谈下来了。” 孙主任愣了愣,接过他递来的会议纪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建军,你老实跟我说。” “主任请说。” “这个中间件的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孙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回去吧。好好干。” 李建军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张伟。 张伟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李哥,你火了。” “什么?” “刚才预算科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张伟神神秘秘地凑近,“说王雨嫣在科里开会的时候,特意提了你,说你在项目上思路清晰,能力突出,是年轻干部的好苗子。” 李建军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项目的事?” “谁知道呢?”张伟耸肩,“反正现在整个三楼都知道了,信息中心新来的那个李建军,是个能人。” 李建军揉了揉眉心。 这王雨嫣,助攻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 晚上六点,林家。 饭桌上,林国栋忽然开口。 “建军,听说你们那个项目有进展了?” 李建军筷子顿了顿:“叔叔怎么知道?” “今天开会的时候,王建民跟我提了一嘴。”林国栋表情微妙,“说你思路新,能力强,是个可造之材。”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在旁边警觉起来:“王建民?就是王雨嫣她爸?” “嗯。” “他怎么会知道建军的事?” 林国栋看她一眼:“你说呢?” 林晚晴的脸一下子垮了。 又是王雨嫣。 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 “建军,”她转头盯着他,“你今天见王雨嫣了吗?”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项目的事?”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是医保局那边传出去的,那边有人认识她爸。” 林晚晴咬着筷子,眉头皱成一团。 周慧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行了行了,吃饭。人家帮建军说话,又不是坏事。” “妈!” “妈什么妈。”周慧瞪她,“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多看着点。光吃醋有什么用?”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妈说得对。” 她转头看向李建军,眼神亮晶晶的。 “建军,今晚继续加大力度。” 李建军:“……” 林国栋放下筷子,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什么都没听见。” ……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趴在李建军胸口,手指在他衬衫扣子上绕来绕去。 “建军。” “嗯?” “你说那个王雨嫣,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 “她是不是真想追你?” “可能吧。” “那你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只要不理她,她就没办法。” “可她一直在帮你啊。”林晚晴嘟嘴,“她帮你升职,帮你宣传,帮你推进项目。这样下去,你在单位越来越出名,她功劳越来越大,我怎么比?” 李建军低头看她:“你不需要比。”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她是她。” 林晚晴愣了愣,眼眶有点红。 “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会说,是真心话。”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李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建民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李萌萌找他聊天,聊到凌晨两点。”林晚晴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看这事有戏。” 李建军愣了愣:“这么快?” “快什么快!”林晚晴掐他,“你是不知道,李萌萌那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可精了。能让她聊到凌晨两点的,肯定有感觉。” 李建军想了想,也笑了。 “行吧,让他们自己发展。” “嗯!”林晚晴点头,又趴回他胸口,“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亲上加亲?” “会吧。” “那我就是李萌萌的嫂子,她就是我弟妹?” “对。” 林晚晴美滋滋地笑了。 “那我得好好撮合他们。”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第76章 格局 周四下午三点,江州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林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拿铁,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闺蜜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 王笑笑:“晚晴你真的要去见她?!” 刘婷婷:“你疯了!那是情敌!” 张瑶瑶:“冷静分析:一对一谈判,你占据道德高地,但对方段位不低,建议带个录音笔。” 李萌萌:“晚晴你要是怂了就不是我姐妹!干她!”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深吸一口气。 她没疯。 她是想通了。 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李建军那张脸,她太清楚了。 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五官立体得跟雕刻出来似的。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同性,不好意思看。 这种男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惦记? 以前她傻,以为天天看着、天天“睡服”就行了。 但这几天她想明白了。 男人长得帅,又能挣钱——虽然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但一晚上几百万美金进账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这种男人,惦记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拦得住一个王雨嫣,拦得住十个百个吗? 与其天天提心吊胆地防着,不如—— 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像古代的皇后那样。 给皇帝把关,替他筛选。 想到这里,她当时就从床上坐起来,把李建军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她扑过去抱住他,“建军,我悟了!” “悟什么了?” “悟了怎么对付王雨嫣!” 李建军愣了愣:“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只管好好上班,剩下的事交给我!”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你开心就好。” …… 现在,她坐在咖啡馆里,等的人就是王雨嫣。 门被推开了。 王雨嫣走进来,一身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的目光扫过店内,落在林晚晴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晴妹妹,这么巧?” “不巧。”林晚晴站起来,“雨嫣姐,我特意约你的。请坐。” 王雨嫣挑了挑眉,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王雨嫣点了杯美式。 两人对视了几秒。 王雨嫣先开口:“晚晴妹妹,找我有什么事?” 林晚晴看着她,忽然笑了。 “雨嫣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哦?” “你喜欢建军,对不对?” 王雨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晚晴妹妹,你这话从何说起?” “从你给他送咖啡、帮他升职、在单位替他说话说起。”林晚晴一字一句,“从你看他的眼神说起。” 王雨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正视林晚晴。 “对,我喜欢他。” 林晚晴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然后呢?你想干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晴妹妹,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抢他?”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王雨嫣靠进椅背,“我喜欢他,这是真的。但抢不抢得走,是另一回事。” 林晚晴盯着她。 王雨嫣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只有你。我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从来不接招。该拒绝拒绝,该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有点佩服他。这年头,像他这样有原则的男人,不多了。” 林晚晴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因为……”王雨嫣想了想,“因为我欣赏他。欣赏他的能力,他的沉稳,他的不卑不亢。就算做不成情侣,我也想看着他走得更高更远。” 林晚晴沉默了。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晴妹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有点。” “那我换个说法。”王雨嫣认真起来,“我知道我抢不走他,但我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出。所以我想,既然得不到他的人,那就做他的贵人。以后他升职了、发达了,这里面有我一份功劳。他记不记得我,我都认了。” 林晚晴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雨嫣会说出这种话。 “你……” “很傻是吧?”王雨嫣笑了,笑得有点苦,“我自己也知道傻。但没办法,心动这种事,控制不住。” 她站起来,拿起包。 “晚晴妹妹,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只是想,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帮一把。如果你觉得这也不行,那我以后就离他远远的。” 她转身要走。 “等等。” 王雨嫣停下,回头看她。 林晚晴站起来,看着她。 “雨嫣姐,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以后建军的事,你跟我说。”林晚晴一字一句,“你想帮他,先过我这一关。我觉得可以的,你就做。我觉得不行的,你别碰。” 王雨嫣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是……让我向你汇报?” “对。”林晚晴点头,“就像古代的皇后,帮皇帝把关。你能接受吗?” 王雨嫣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晚晴,你有点意思。” “所以呢?” “所以……”王雨嫣伸出手,“成交。” 林晚晴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 晚上六点,林家。 李建军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林晚晴坐在沙发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愣了愣:“怎么了?”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今天见王雨嫣了。” 李建军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 “你见王雨嫣?干什么?” 林晚晴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建军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你是说……你们俩……达成了协议?” “对呀!”林晚晴得意洋洋,“以后她想帮你,得先经过我同意。我就是你的把关人!” 李建军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晚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林晚晴眨眨眼,“我在帮你管理后宫。” 李建军:“……” “怎么样?”林晚晴凑过来,“我是不是特别大度?” 李建军看着她那张得意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晚晴,你是不是傻?” “我才不傻!”林晚晴在他怀里仰头,“我这叫格局!” “格局?” “对!”她理直气壮,“与其天天防着,不如把主动权握在手里。以后有女人惦记你,我就去跟她们谈。谈得拢的,做姐妹;谈不拢的,就……”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真理!”林晚晴搂着他的脖子,“李建军,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别人可以欣赏你、帮你、喜欢你,但最后你还是要回家吃饭。” 李建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记住了。” 林晚晴满意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今晚……” “加大力度?” “对!” 楼上,周慧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国栋坐在书房里,摇了摇头。 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过…… 女婿能让她这么放心,也是本事。 第77章 后宫管理办法 周五晚上八点,仙女驻凡大使馆群聊炸了。 王笑笑:“@林晚晴 出来!快出来!交代清楚!” 刘婷婷:“什么情况?你跟王雨嫣达成协议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事必有蹊跷,速速从实招来。” 李萌萌:“晚晴你要是敢卖关子,我现在就去你家堵你!” 林晚晴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看着满屏的@,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李建军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她:“怎么了?” “没事,闺蜜们着急了。”林晚晴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打字。 林晚晴:“来了来了!急什么!” 王笑笑:“不急能行吗?!你跟情敌密谈,谈完还笑成这样,到底什么情况?!” 林晚晴想了想,决定不卖关子。 她把下午跟王雨嫣的对话原原本本打了一遍。 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 王笑笑:“卧槽卧槽卧槽!!!” 刘婷婷:“林晚晴你是这个![大拇指]”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乃上上之策。化敌为友,收归己用,高明。” 李萌萌:“等等等等!我没看懂!你的意思是,以后王雨嫣想帮你男人,得先向你汇报?” 林晚晴:“对。” 李萌萌:“她同意了?” 林晚晴:“同意了。” 李萌萌:“卧槽!!!” 王笑笑:“这什么神仙操作?!情敌变下属?!” 刘婷婷:“晚晴你这是要开后宫啊!” 张瑶瑶:“更正:是帮李建军开后宫,自己当皇后。” 李萌萌:“那李建军知道吗?” 林晚晴:“知道,我跟他说了。” 王笑笑:“他什么反应?” 林晚晴想了想李建军当时那张懵掉的脸,忍不住笑了。 林晚晴:“他懵了,半天没说话。” 刘婷婷:“哈哈哈哈哈哈!” 张瑶瑶:“合理。正常人都会懵。” 李萌萌:“那然后呢?他同意了?” 林晚晴:“他不同意能怎么办?我人都见了,协议都达成了。” 王笑笑:“林晚晴,你是真的勇。” 刘婷婷:“我愿称之为年度最佳女友操作。” 张瑶瑶:“建议申请专利:《情敌管理法》。” 李萌萌:“晚晴,我以后叫你皇后娘娘。”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彩虹屁,笑得在床上打滚。 李建军擦完头发,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 看完,他沉默了三秒。 “晚晴。” “嗯?” “你们这个群……一直都这么疯吗?” “平时不疯,提到你就疯。”林晚晴眨眨眼,“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被宠幸的感觉?” 李建军:“……” 他决定不接话。 上午九点,林晚晴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晚晴妹妹,是我,王雨嫣。”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雨嫣姐?有事?” “嗯,按照咱们昨天的协议,我有个事要向你汇报。” 林晚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你说。” “下周三,财政系统有个青年干部交流会,各科室都要派代表参加。”王雨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信息中心的名额,我帮建军争取到了。” 林晚晴眨眨眼:“交流会?干什么的?” “就是各个单位的年轻人聚一聚,认识认识,交流工作经验。”王雨嫣顿了顿,“但往年这种会,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大会。好几个单位的单身女青年都会参加。” 林晚晴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帮建军争取这个名额……”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跟你汇报。”王雨嫣说,“建军去不去,你说了算。如果你不想让他去,我就想办法把名额撤了。”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 “雨嫣姐,你觉得他该去吗?” “从工作角度说,该去。”王雨嫣实话实说,“这种交流会对年轻人打开人脉有帮助。而且建军刚来一个月,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从私人角度呢?” “从私人角度……”王雨嫣笑了,“我不建议他去。因为税务局的张晴、人社局的李婉、还有发改委的小赵,去年就嚷嚷着要找个帅的。建军去了,等于羊入虎口。” 林晚晴咬了咬嘴唇。 “他要是去了,你能帮我看着点吗?” “当然。”王雨嫣说,“我现在是你的人嘛。”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让他去。” “你确定?” “确定。”林晚晴点头,“我不能因为怕他被抢,就耽误他发展。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得意:“有你在那儿盯着,我怕什么?” 王雨嫣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晚晴妹妹,你是真的大气。” “那当然!”林晚晴扬起下巴,“我是皇后嘛。” 挂了电话,林晚晴蹦蹦跳跳地跑进客房。 李建军正坐在电脑前看期货数据,被她一把抱住。 “建军!” “怎么了?” “下周三有个交流会,你去参加!” 李建军愣了愣:“什么交流会?” 林晚晴把王雨嫣的话转述了一遍。 李建军听完,表情复杂。 “王雨嫣跟你汇报这个?” “对呀!”林晚晴得意,“怎么样,我这个皇后当得还行吧?”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晚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爱?” “知道啊。”林晚晴仰头看他,“所以你要更爱我。” “好。” “还有,下周三去交流会,不许跟别的女人走太近。” “好。” “王雨嫣会帮你盯着,但你也要自觉。” “好。” “回来要跟我汇报,有没有人勾引你。” “好。” 林晚晴满意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乖!” …… 晚上,林家饭桌。 林国栋听了这事,筷子顿了顿。 “王雨嫣帮你争取的名额?” “对。”李建军点头。 林国栋看向女儿。 林晚晴一脸得意:“爸,怎么样,你女儿厉害吧?”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周慧在旁边笑:“看不懂就对了。咱们那会儿哪有这些弯弯绕绕?” 林国栋想了想,点头。 “也是。”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忽然又开口。 “建军。” “叔叔?” “那个交流会,好好表现。”林国栋说,“别给咱们家丢脸。” 李建军心里一暖。 “知道了,叔叔。” 林晚晴在旁边补充:“爸,你放心,有我的人盯着呢,他丢不了脸。” 林国栋看她一眼。 “你的人?” “对呀!”林晚晴理直气壮,“王雨嫣现在就是我的人!” 林国栋:“……” 周慧在旁边笑得直抖。 周日晚上,仙女驻凡大使馆群再次热闹起来。 王笑笑:“@林晚晴 汇报一下,你那个后宫管理办法实施得怎么样了?” 刘婷婷:“对对对!王雨嫣第一次汇报了什么?” 张瑶瑶:“数据统计:距离协议达成已过去48小时,应该有进展了。” 李萌萌:“晚晴快说!别吊胃口!” 林晚晴把王雨嫣汇报交流会的事说了一遍。 群里又是一片惊呼。 王笑笑:“卧槽!她真的汇报了?!” 刘婷婷:“这是真·下属啊!”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女执行力一流,可用。” 李萌萌:“晚晴,你以后就是我的偶像。” 林晚晴得意洋洋地发了个“皇后驾到”的表情包。 王笑笑:“那李建军呢?他什么反应?” 林晚晴想了想,打字。 林晚晴:“他懵了,然后笑了,然后说好。” 刘婷婷:“就这?” 林晚晴:“就这。” 张瑶瑶:“合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男人,能说什么?” 李萌萌:“哈哈哈哈哈哈!” 王笑笑:“李建军:我只需要负责帅,剩下的交给你们。” 刘婷婷:“精辟!”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哈哈哈哈,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转头看向身边正在看电脑的李建军。 “建军。”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李建军转头看她:“什么过分?” “就是……帮你安排这些。”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晚晴,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林晚晴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有钱,也不是因为你爸是领导。”李建军看着她,“是因为你愿意为我做这些事。吃醋也好,安排也好,都是因为你在乎我。” 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所以,你做什么都不过分。”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眼眶红了。 “李建军,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林晚晴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那你以后要多说。” “好。” “每天都得说。” “好。” “说到老。” “好。” 第80章 买个别墅 晚上九点半,客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袍往床上一趴。 “建军,帮我吹头发。” 李建军放下手机,拿起吹风机,坐到她身边。 暖风呼呼地吹着,林晚晴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 吹着吹着,李建军忽然开口。 “晴晴,跟你说个事。” “嗯?” “咱们……买套房子吧。” 林晚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买房?什么意思?” 李建军放下吹风机,认真地看着她。 “搬出去住。” 林晚晴眨眨眼,表情微妙起来。 “你在这儿住着,不开心?” “没有没有!”李建军赶紧摆手,“叔叔阿姨对我特别好,特别照顾我,我特别感激!” “那你为什么要搬?” 李建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晚晴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危险。 “李建军,你给我说实话。” “我说实话,你不许生气。” “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真的!”林晚晴急了,“你到底说不说!”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你晚上……叫得太大声了。我有点儿放不开。” 林晚晴愣住了。 三秒后,红霞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整张脸像熟透的虾。 “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建军看着她,“你叫得太大声了,我怕被叔叔阿姨听见,不敢放开。” 林晚晴瞪着他,瞪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李建军。 “你……你还没放开?” 李建军诚实地点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四处扭头找手机。 李建军愣了:“你找什么?” “不行了,我要叫人!” “叫人?”李建军更懵了,“叫人干什么?” 林晚晴找到手机,握在手里,瞪着他。 “李建军,咱俩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说的买房搬出去住啊。” “对啊!”林晚晴理直气壮,“房要买,人也要找!” 李建军:“……”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又不太明白。 “买房和找人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林晚晴急了,“你以为我愿意叫那么大声?我是忍不住!可你还没放开就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只能找人分担!” 李建军彻底愣住了。 “分……分担?” “对!”林晚晴点头,“买个房子,最好是别墅,隔音好,住得下。” 李建军看着她。 “晴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林晚晴眨眨眼,“我在给我自己找帮手。”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林晚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看,王雨嫣不是现成的吗?人长得漂亮,又有能力,还愿意帮我。以后住一起,白天她帮你工作,晚上她帮我分担……” 李建军伸手按住她的嘴。 “打住。” 林晚晴眨眨眼。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晚晴,我跟王雨嫣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我知道啊。”林晚晴拉开他的手,“我又没说现在,我说以后。” “以后也不会有。” “你确定?” “确定。”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吧,那以后再说。但房子得先买。” 李建军松了口气。 “买什么样的?” “别墅!”林晚晴斩钉截铁,“楼房隔音不好,不方便!” 李建军想了想,点头。 “行,听媳妇儿的,买别墅。” 林晚晴满意了,往他怀里一靠。 “那明天就去看房!” “这么急?” “急!”林晚晴掐他,“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憋得多辛苦!” 李建军笑了,揉揉她的头发。 “好,明天去看。” 林晚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还得买辆车。” “车?” “嗯,你上班用的。”林晚晴说,“那辆大G给叔叔了,你现在天天蹭我爸的车,多不方便。买一辆,以后去哪儿都方便。” 李建军心里一暖。 “好。” 周四早上七点半,餐桌上。 周慧端着粥出来,林国栋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报纸。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开口。 “叔叔,有个事想请教您。” 林国栋放下报纸:“说。” “我们想买辆车。”李建军说得委婉,“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女儿。 林晚晴正低头喝粥,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你们自己买车,问我干什么?”林国栋端起粥,“喜欢什么买什么。” 李建军顿了顿,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叔叔,我是怕……买得太好,对您有影响。”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想得还挺多。” 李建军没说话。 林国栋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 “建军,你记住。” “叔叔您说。” “你是你,我是我。”林国栋一字一句,“你买什么车,开什么车,跟我没关系。只要钱来得正,谁也说不了什么。” 李建军心里一松。 “谢谢叔叔。” “谢什么。”林国栋继续喝粥,“不过也别太夸张。几百上千万的那种,还是算了。太扎眼。” 李建军点头:“明白。” 林晚晴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爸,那你说买什么好?” 林国栋想了想:“一百万左右的,低调点的。奔驰、宝马、奥迪都行。” 林晚晴眨眨眼:“那保时捷呢?” “保时捷也行,别买跑车就行。” 林晚晴眼睛亮了。 吃完饭,她拉着李建军回房间。 “建军,听见没?我爸说保时捷也行!” “听见了。” “那咱们去看保时捷!” 李建军笑了。 “好,去看保时捷。” 上午九点,保时捷中心。 销售顾问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一身西装,笑容专业。看见李建军和林晚晴进门,他眼睛一亮——这俩人,男的帅女的靓,气质一看就不一般。 “先生女士,看车吗?” “对。”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看看SUV,适合家用的。” 销售顾问立刻带他们到展区。 “这款是cayenne,我们最受欢迎的SUV,空间大,舒适性好,适合家用。” 林晚晴绕车转了一圈,点点头。 “这个多少钱?” “基础款的话,落地大概一百万出头。如果需要选配,价格会高一些。”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可以试驾吗?” “当然!”销售顾问笑容更灿烂了,“我马上安排!” 半小时后,试驾结束。 李建军对车的性能很满意,林晚晴对内饰也很喜欢。 “就这个吧。”李建军说。 销售顾问愣了愣:“您不对比一下别的车型?” “不用,就这个。” 销售顾问差点笑出声。 “好的好的!那您看要什么配置?”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想了想:“白色吧,耐看。内饰选米色,亮堂。其他的……你看着办。” 李建军点头,跟销售顾问去谈配置了。 一个小时后,手续办完。 落地价:一百三十八万。 林晚晴看着那张单子,小声问李建军:“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你喜欢就行。” 林晚晴心里甜滋滋的。 晚上,林家。 林国栋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色保时捷停在楼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向李建军。 “这就是你说的低调?” 李建军想了想:“保时捷……应该还行吧?” 林国栋叹了口气。 “行吧,比大G低调点。” 林晚晴在旁边笑。 周慧从楼上探出头:“老林,饭好了!” 林国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建军。” “叔叔?” “以后开车小心点。”林国栋难得地啰嗦了一句,“别太快。” 李建军心里一暖。 “知道了,叔叔。” 上楼时,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 “建军,我爸是不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有吗?” “有!”林晚晴点头,“以前他哪会说这种话?” 李建军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能是……”他斟酌着措辞,“吃人嘴软?”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李建军,你这话让他听见,非得揍你不可!” 两人笑着进了门。 第81章 恋爱资金 江州壹号别墅区售楼处。 李建军和林晚晴坐在VIp接待室里,面前摆着几本厚厚的户型图册。销售经理姓吴,四十多岁,一身职业装,笑容得体,正在详细介绍各个户型。 “这套是法式风格,建筑面积380平,花园面积120平,五室三厅六卫,带私人泳池。” 林晚晴翻着图册,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不错!泳池好!” 李建军在旁边点头:“喜欢就看看。” 吴经理笑容更灿烂了,正准备继续介绍,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李建民。 “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喂,建民?” “哥!”李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嫂子在你身边吗?” 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正埋头研究户型图的林晚晴。 “在呢。啥事?和我说一样。” “那个……”李建民顿了顿,“嫂子不是给我介绍了个女朋友吗?就是她闺蜜李萌萌。我俩这段时间聊得挺好,想见个面。” 李建军笑了:“想见面就约啊,找你嫂子干啥?” “我这不是……”李建民的声音更低了,“我想找嫂子打听一下李萌萌家的情况。还有……” “还有什么?” “哥,我都是富二代了。”李建民的声音里带着委屈,“谈个女朋友还抠抠搜搜的,像话吗?你看你和嫂子能不能给我点恋爱资金?”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合着是来要钱的?” “不是要!”李建民赶紧解释,“是借!等我毕业工作了还你!” “行了行了。”李建军打断他,“我跟你嫂子商量一下,晚点回你。” 挂了电话,他走回座位。 林晚晴正拿着户型图跟吴经理讨论什么,见他回来,抬头问:“谁的电话?” “建民。” 林晚晴眨眨眼:“建民?什么事?” 李建军坐下,看着她说:“找你打听李萌萌家的情况。还想要点恋爱资金。”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还挺会挑时候。” 她伸手接过李建军的手机,直接回拨过去。 “喂,建民?” “嫂子!”李建民的声音立刻变得殷勤起来,“我哥跟你说了?” “说了。”林晚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先交代,你俩进行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就微信聊天啊。” “聊什么了?” “聊学习,聊生活,聊爱好……”李建民支支吾吾,“有时候也聊到半夜。” 林晚晴嘴角翘起来:“聊到半夜?那就是有戏呗。” “嫂子你别逗我了。”李建民急了,“你就告诉我,她家什么情况?我见面该注意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李萌萌家就是普通家庭,爸妈都是老师,人挺好相处的。她本人性格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有啥说啥。你跟她相处,不用装,做你自己就行。” “真的?” “真的。”林晚晴顿了顿,“不过有一条你要记住。” “什么?” “她最讨厌男生吹牛。你要是敢在她面前装大款,死得很快。” 李建民赶紧说:“我不装!我穷学生一个,装什么大款!” 林晚晴笑了:“知道就好。至于恋爱资金……” 她看了眼李建军,李建军点点头。 “你加我微信,我给你转点。” “谢谢嫂子!谢谢嫂子!”李建民的声音充满喜悦。 挂了电话,林晚晴打开微信,找到李建民,直接转了两万过去。 附言:好好谈,别丢人。 三秒后,李建民回复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全是磕头跪谢的。 林晚晴笑着把手机递给李建军看。 “你看你弟,高兴成这样。” 李建军看了一眼,也笑了。 “这小子,从小穷惯了,突然有钱还有点不适应。” 林晚晴收起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给李萌萌发个消息。” 她打开仙女驻凡大使馆群,找到李萌萌的头像,私聊。 林晚晴:“@李萌萌,我给你介绍男朋友,你们谈恋爱还要花我的钱?” 三秒后,李萌萌回复了一连串问号。 李萌萌:“???什么意思?” 林晚晴把李建民要恋爱资金的事说了一遍。 李萌萌沉默了三秒,然后发了一串语音。 点开一听,是她的笑声,笑得直喘气。 “哈哈哈哈哈哈!李建民这小子也太逗了!找我谈恋爱,找他嫂子要钱?这是什么操作?” 林晚晴也笑了。 “你别笑,他对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李萌萌止住笑,“他每天晚上跟我聊到半夜,挺真诚的。我都跟他说了我爱吃爱玩爱花钱,他也不嫌弃。” 林晚晴眨眨眼:“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见面?” “下周末吧。”李萌萌说,“他说要请我吃饭。” “行,到时候好好处。” “放心吧嫂子!”李萌萌发了个鬼脸,“我要是把他拐跑了,你可得负责!” 林晚晴笑着回:“拐跑就拐跑,正好省得我养!” 挂了电话,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搞定了。”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辛苦媳妇了。” “不辛苦。”林晚晴得意地笑,“帮小叔子谈恋爱,应该的。” 吴经理在旁边等得有点久,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那个……李总,林小姐,咱们继续看房?” 林晚晴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对对,继续继续!刚才说到哪了?” 吴经理松了口气,指着户型图。 “这套是意式极简风格,建筑面积420平,花园面积150平,六室三厅七卫,带室内电梯和私人影院。” 林晚晴眼睛又亮了。 “这个也不错!”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翘起。 这丫头,看房的热情比什么都高。 不过…… 能让她开心,值了。 下午三点,两人看了五套别墅,最后看中了两套。 一套是法式风格的,带泳池,380平。一套是意式极简的,带影院和电梯,420平。 林晚晴在两套之间纠结了半天。 “建军,你说哪套好?” “你喜欢哪套?” “都喜欢。” “那就都买。” 林晚晴愣了一下。 “李建军,你是不是钱多烧的?” “不是。”李建军认真地说,“让你开心,值。” 林晚晴心里一甜,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就法式这套吧。泳池好,夏天可以游泳。” “好。” 吴经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感叹。 这年头,有钱又宠老婆的男人,不多了。 签意向书的时候,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建军,这套房写谁的名字?” 李建军看她一眼:“写你的。” “写我的?”林晚晴愣了,“这是你买的!” “你是我老婆,写你的一样。”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眼眶有点红。 “李建军,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宠坏就宠坏。”李建军笑,“反正我负责。”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吴经理说。 “写我们俩的名字,共有。” 吴经理笑着点头:“好的林小姐。” 走出售楼处,夕阳西下。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建军。”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这么开心,这么……幸福。” 李建军低头看她,认真地说。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晚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就放心了。” 晚风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 那辆白色的保时捷静静地停在路边,等着载他们回家。 第82章 最穷的富二代 周六下午五点,江州国际购物中心。 李建民站在门口,第N次整理自己的衬衫领子。 这件衬衫是林晚晴给他买的,淡蓝色,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据说是什么“桑蚕丝”,他听都没听过。裤子也是新的,深灰色,版型很好,显得腿长。鞋子是双白色运动鞋,林晚晴说是什么“限量款”,他扫了一眼价格——八千八。 当时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嫂子,这鞋太贵了!” “贵什么贵?”林晚晴在电话里理直气壮,“第一次见面,必须穿得体面点!你哥说了,钱不是问题!” 李建民当时就想,我哥到底给了嫂子多少钱?怎么花起来这么不心疼? 但他没敢问。 现在,他穿着这身上万块的行头,站在商场门口,手心直冒汗。 手机响了,李萌萌发来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李建民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从出租车里钻出来。 李萌萌,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身材嘛……用她自己的话说,“珠圆玉润”,用李建民他哥的话说,“一看就好生养”。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萌萌!” 李萌萌看见他,眼睛亮了亮,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 “行啊李建民,这身不错啊!” 李建民不好意思地笑笑:“嫂子给买的。” 李萌萌眨眨眼:“林晚晴?” “对。” “啧啧啧。”李萌萌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嫂子,对你挺好啊。” 李建民点头:“是挺好的。我衣服鞋子都是她买的。”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走吧,吃饭去!” 商场五楼,一家日料店。 两人面对面坐着,菜单翻来翻去。 李萌萌看着价格,眼睛越来越亮。 “李建民,这儿人均八百,你确定?” 李建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稳如老狗。 “确定。你随便点。” 李萌萌笑了,哗啦啦点了七八个菜,全是贵的。 服务员走了,她托着腮看他。 “李建民,你实话跟我说。” “说什么?”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李建民沉默了一秒。 “两千。” “两千?!”李萌萌眼睛瞪圆了,“我妈给我的生活费都三千!你一个大男生,两千怎么活?” 李建民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我是最穷的富二代。” 李萌萌愣了:“富二代?你家不是普通家庭吗?你爸工人,你妈家庭妇女,你哥刚毕业……等等,你哥?” 她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微妙起来。 “你哥不是……靠颜值吃软饭的吗?” 李建民差点被茶水呛到。 “吃软饭?” “对啊。”李萌萌理所当然地点头,“林晚晴家什么条件我们都知道。她爸是市组织部长,她妈是教育局主任,她小姑是大学教授。你哥呢?本科毕业,普通家庭,刚考上公务员——这不是吃软饭是什么?” 李建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个……我哥他……” “他怎么了?” 李建民犹豫了三秒,决定说一半真话。 “我哥是有钱人。” 李萌萌眨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李建民压低声音,“他真的是有钱人。亿万富翁那种。”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李建民,你是不是对你哥有什么误解?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一万?就亿万富翁了?” 李建民急了:“真的!他真有那么多钱!” “钱在哪?”李萌萌摊手,“他开的什么车?保时捷。谁买的?他自己吗?住的什么房?林晚晴家。谁家的?林晚晴家的。这算哪门子亿万富翁?” 李建民想说他哥买了房了,还是三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事他哥还没公开,他不能乱说。 “反正……反正他就是有钱。”他只能硬着头皮强调。 李萌萌笑着摆手:“行行行,你哥有钱,行了吧?吃饭吃饭!” 李建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 李萌萌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芥末,塞进嘴里。 “唔……好吃!” 李建民看着她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姑娘,吃相真香。 “对了,”李萌萌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你是最穷的富二代,什么意思?” 李建民沉默了一秒。 “我们家……最近才发现,祖宗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金元宝、银元宝、瓷器,还有两缸字画。” 李萌萌筷子停在半空。 “据说值两三个亿。” 李萌萌眼睛瞪圆了。 “两三个亿?!” “对。”李建民点头,“我哥找人看过,是真的。”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李建民。” “啊?”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亲哥。” 李建民:“……” 李萌萌继续:“不对,你是我男朋友!未来的老公!孩子的爸!” 李建民脸红了。 “那个……你这也太现实了……” “现实什么现实!”李萌萌拍桌子,“你家有两三个亿,你还说自己是最穷的富二代?!你让那些真穷的人怎么活?!” 李建民苦笑:“可是我现在真的很穷啊。钱都在我妈那儿管着,我哥说等我毕业工作才能动。现在我一个月就两千生活费,要不是嫂子给了两万恋爱资金,我连这顿饭都请不起。” 李萌萌愣了愣:“林晚晴给的两万?” “对。” 李萌萌眼睛亮了。 “那咱们吃饭得捡贵的吃,买东西得捡好的买!” 李建民:“???” “你想想,”李萌萌掰着指头给他算,“咱俩谈恋爱,花的钱是林晚晴的。谈自己的恋爱,花闺蜜的钱——这多爽啊!” 李建民愣住了。 好像……有点道理? “那咱们下次还来?” “来!”李萌萌重重点头,“下次吃更贵的!没钱了我找林晚晴要!” 李建民想了想,补充道:“不用找我嫂子,找我哥也行。” 李萌萌眨眨眼:“你哥不是吃软饭的吗?他有钱?” 李建民急了:“我哥真不是吃软饭的!他真有钱!” 李萌萌笑着摆手:“行行行,你哥有钱,你哥是亿万富翁,行了吧?吃饭吃饭!” 李建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姑娘,怎么就不信呢? 吃完饭,两人在商场里逛。 路过一家女装店,李萌萌的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挂着一件连衣裙,米白色,蕾丝边,仙气飘飘。 李建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李萌萌叹气,“一万八,买不起。” 李建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往店里走。 “走,试试。” 李萌萌愣了:“你疯了?一万八!” “试试又不花钱。” 李萌萌被拉进店里,导购迎上来,笑容灿烂。 “女士,这款是我们刚上的新品,很适合您的气质,要试试吗?” 李萌萌看向李建民。 李建民点头:“试试。” 李萌萌犹豫了一下,接过裙子,进了试衣间。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李建民愣住了。 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腰细腿长,气质都变了。 导购在旁边夸:“哎呀,这裙子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李萌萌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吗?” “好看。”李建民诚实地点头。 李萌萌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好看也没用,买不起。” 她转身要回试衣间,被李建民拉住了。 “买了。” 李萌萌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买了。”李建民掏出手机,“刷我的卡。” 李萌萌瞪着他:“你疯了两万块钱的恋爱资金你一顿饭就吃了一半现在又要买裙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李建民被她这一串话砸懵了,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那个……没事。我哥说了,谈恋爱花钱正常。”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 “李建民,你老实告诉我,你哥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没给。”李建民老实说,“是嫂子给了两万。” “那你敢这么花?” 李建民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哥说了,让我对你好。钱的事不用操心。”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李建民,你是不是傻?” “啊?” “哪有你这样谈恋爱的?第一次见面就花两万?” 李建民挠挠头:“那应该花多少?” 李萌萌被他这副傻样逗笑了。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行了,裙子不买了。留着钱下次吃饭。” 李建民脸红了。 导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容意味深长。 晚上七点,林家。 林晚晴正趴在客厅茶几上,拿着平板看装修效果图。周慧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 “这套怎么样?”林晚晴指着屏幕。 周慧眯着眼看了看:“太素了吧?全是白的,不好打理。” “那就这套?欧式的,华丽。” “太花哨了吧?看着眼晕。” 林晚晴叹了口气。 “妈,你能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 周慧放下毛衣,认真地说。 “我的意见就是,装修这事你别自己瞎琢磨。找个靠谱的设计师,让他出方案,你选就行了。” 林晚晴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李萌萌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看—— “@林晚晴 嫂子,你小叔子要带他女朋友去买衣服买首饰。你抓紧时间给他转个百八十万,要不然他女朋友就跟别人跑了!” 林晚晴愣了愣,回了一串问号。 林晚晴:“???什么意思?” 李萌萌秒回:“意思就是,李建民说他家有两三个亿,我现在是他女朋友了。你要是不给我转钱,我就去找别的富二代!” 林晚晴看完,笑了。 林晚晴:“你这是敲诈?” 李萌萌:“不是敲诈,是合理收费!我当你小叔子女朋友,不得有点好处?” 林晚晴笑得直抖。 林晚晴:“行行行,明天给你转。转多少?” 李萌萌:“一万起步,上不封顶!” 林晚晴:“成交。” 发完,她把手机递给周慧看。 “妈,你看李萌萌这丫头,多逗。” 周慧看了一眼,也笑了。 “这姑娘,有意思。” 正笑着,门开了。 林国栋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有点微妙。 “建军呢?” “在客房呢。”林晚晴抬头,“怎么了爸?” 林国栋沉默了一秒。 “刚才回来的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 “谁啊?” “保时捷中心的销售经理。”林国栋看着女儿,“他说,建军今天定了套别墅。” 林晚晴眨眨眼:“对啊,定了。怎么了?”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 “江州壹号?” “对。” “多少钱?” 林晚晴想了想:“一千二还是多少?我没仔细看。”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在旁边也愣住了。 “一千二?!一千二百万?!” “对啊。”林晚晴点头,“怎么了?” 周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国栋放下公文包,坐到沙发上。 “晴晴,你老实跟我说。” “说什么?” “建军到底有多少钱?” 林晚晴眨眨眼。 “不知道啊。” “不知道?”林国栋皱眉,“你们都要买别墅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林晚晴理直气壮:“他有钱就行了,我管他有多少?” 林国栋:“……”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老林,你这话问得,好像咱家图他钱似的。” 林国栋瞪她一眼:“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怕他钱来路不正!” 林晚晴笑了。 “爸,你放心,建军的钱来路正得很。他就是……就是运气好,炒股赚的。” 林国栋盯着她看了三秒。 “炒股能赚这么多?” “能啊。”林晚晴点头,“他运气特别好,买什么涨什么。”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那个别墅……什么时候能住?” 林晚晴愣了愣:“明年吧?装修要一年。” 林国栋点点头,上楼了。 周慧在旁边笑。 “你爸这是……想去住别墅?” 林晚晴也笑了。 “可能是吧。”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趴在床上看手机。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又炸了。 王笑笑:“@林晚晴 听说你小叔子谈女朋友了?” 刘婷婷:“听说那姑娘是李萌萌?” 张瑶瑶:“冷静分析:亲上加亲,可喜可贺。” 李萌萌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李萌萌:“@王笑笑 是我!怎么了?” 王笑笑:“李萌萌你行啊!闺蜜的小叔子你也下手!” 李萌萌:“不是下手,是缘分!” 刘婷婷:“缘分个屁!你就是看人家李建军长得帅,想曲线救国!” 李萌萌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李萌萌:“说起这个,@林晚晴 我问你个事。” 林晚晴:“说。” 李萌萌:“李建民说他哥是亿万富翁,真的假的?” 群里安静了一秒。 王笑笑:“???” 刘婷婷:“???” 张瑶瑶:“???” 林晚晴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林晚晴:“真的。” 李萌萌:“卧槽!你早说啊!” 王笑笑:“林晚晴你藏得够深的啊!” 刘婷婷:“李建军是亿万富翁?!那个天天被传吃软饭的李建军?!”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消息一出,市财政局女性将陷入疯狂。” 李萌萌继续发:“@林晚晴 你早说李建军是亿万富翁,颜值还那么帅,我们姐妹帮你分担啊!你还找什么王雨嫣!” 王笑笑:“对对对!我们排班!” 刘婷婷:“周一三五我来!” 张瑶瑶:“周二四六我上!” 李萌萌:“周日我包了!”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分担”,笑得直抖。 林晚晴:“你们这群色狼!他还是个孩子!” 李萌萌:“孩子?孩子能把你睡到腰酸腿软?” 林晚晴脸腾地红了。 林晚晴:“李萌萌你给我闭嘴!” 李萌萌发了个鬼脸。 李萌萌:“反正我不管,你家李建民现在是我的人了。以后他哥赚的钱,得分我一份!” 林晚晴哭笑不得。 林晚晴:“你到底是冲李建民来的还是冲他哥的钱来的?” 李萌萌:“冲钱!顺便冲他!” 林晚晴:“……” 王笑笑发了个大拇指。 王笑笑:“李萌萌,你是真的猛。” 李建军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林晚晴抱着手机笑得直抖。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看完,他沉默了三秒。 “你们这个群……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的?” “分担我这事。” 林晚晴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你愿意?” 李建军立刻摇头。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李建军认真地看着她,“有你一个就够了。”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放下手机,张开双臂。 “抱抱。” 第83章 闺蜜团的排班表 周日下午两点,江州壹号售楼处。 李建军和林晚晴坐在VIp室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合同。吴经理笑容满面地翻着每一页,耐心解释条款。 “李总,林小姐,这是购房合同,您二位再看一眼。总价一千二百八十万,首付百分之三十是三百八十四万,剩余贷款。” 林晚晴拿着合同,眉头微皱。 “贷款?为什么要贷款?” 吴经理愣了愣:“这个……正常流程都是这样的。您二位如果有全款能力,也可以全款。”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全款吧。省得麻烦。” 吴经理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 “好的好的!那咱们就按全款走流程。今天签约付款,明天就可以办过户。”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签完字,刷完卡,吴经理送他们出门,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李总,林小姐,合作愉快!后续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林晚晴摆摆手,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往外走。 走出售楼处,她忽然想起什么。 “建军,咱们今天是不是花了太多钱?” “一千多万,还好吧。” “还好?”林晚晴瞪他,“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才两万!一千多万他要挣五十年!” 李建军想了想:“那不一样。他是为人民服务,我是为自己赚钱。” 林晚晴被他逗笑了。 “行行行,你有理。” 两人上了车,白色保时捷驶出售楼处。 林晚晴靠在副驾驶,掏出手机。 “我得给李萌萌发个消息,告诉她房子买好了。” 李建军看她一眼:“告诉她干嘛?” “让她羡慕啊!”林晚晴理直气壮,“这丫头昨天还在群里敲诈我,今天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富婆!” 与此同时,江州大学附近的奶茶店。 李萌萌和李建民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杯奶茶。 李萌萌捧着杯子,眼睛盯着李建民。 “李建民,你老实说。” “说什么?” “你家那两个亿,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建民叹了口气。 “真的。我哥找人鉴定过了。” 李萌萌眼睛亮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继承?” 李建民愣了愣:“继承?那是家产,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哥占大头,我占小头。” “小头也行啊!”李萌萌掰着指头算,“两个亿的小头,怎么也有几千万吧?几千万够我花一辈子了!” 李建民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忍不住笑了。 “萌萌,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钱?” 李萌萌眨眨眼,认真思考了三秒。 然后她诚实地回答。 “喜欢你的钱。顺便喜欢你。” 李建民:“……” “逗你的!”李萌萌笑着拍他,“钱重要,你也重要!你比钱重要一点点!” 李建民哭笑不得。 正说着,李萌萌的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购房合同的封面。 配文:“刚签完。江州壹号,法式别墅,带泳池。四百平。一千二百八十万。全款。” 李萌萌看完,眼睛瞪圆了。 “卧槽!” 李建民吓了一跳:“怎么了?” 李萌萌把手机递给他看。 李建民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我哥买的?” “废话!你哥买的!” 李建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小声说:“我哥真有钱……”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仙女驻凡大使馆群,把照片发了出去。 配文:“姐妹们!李建军刚买的别墅!一千二百八十万!全款!”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王笑笑:“卧槽卧槽卧槽!!!” 刘婷婷:“一千二百八十万?!全款?!”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人身价至少过亿。” 李萌萌:“我早就说了!李建民说他哥是亿万富翁,你们还不信!” 王笑笑:“我们哪知道是真的!” 刘婷婷:“@林晚晴 出来!老实交代!你男人到底有多少钱!” 张瑶瑶:“+1” 李萌萌:“+111” 林晚晴正在车上,手机震个不停。 她打开群一看,笑了。 林晚晴:“交代什么?” 王笑笑:“交代李建军的身家!” 林晚晴:“不知道。” 刘婷婷:“不知道?!你跟他睡了这么久,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林晚晴:“他又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张瑶瑶:“合理。财不外露,好男人。” 李萌萌:“@林晚晴 那你问啊!” 林晚晴想了想,转头看向开车的李建军。 “建军。”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建军看她一眼,笑了。 “问这个干嘛?” “闺蜜们想知道。”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也不知道。” 林晚晴愣了:“不知道?” “对。”李建军点头,“钱太多了,没数过。” 林晚晴:“……”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发到群里。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王笑笑:“我他妈酸了。” 刘婷婷:“酸了+1” 张瑶瑶:“酸了+2” 李萌萌:“酸了+身份证号”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酸了”,笑得直抖。 李建军看她笑得开心,嘴角也翘起来。 “开心了?” “开心了!” “那就好。” 晚上七点,林家。 饭桌上,林国栋放下筷子,看向李建军。 “建军,房子买了?” “买了,叔叔。” “多少钱?” “一千二百八十万。”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老林,你别问了,再问就是羡慕。” 林国栋瞪她一眼:“我羡慕什么?我是他岳父,他买房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建军赶紧说:“叔叔,房子写的是我和晚晴的名字。共有。” 林国栋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周慧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笑。 这老头子,心里美着呢。 吃完饭,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回客房。 关上门,她往床上一躺。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些闺蜜,现在都盯上你了。” 李建军愣了愣:“盯上我?” “对。”林晚晴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他,“她们说,要排班帮我分担。” 李建军:“……” “怎么分担?”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就是……一人一天。” 李建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这个群,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仙女驻凡大使馆啊!”林晚晴理直气壮,“专门研究怎么把你伺候好!” 李建军走过去,坐到床边。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林晚晴眨眨眼,“我说你们这群色狼,他还是个孩子!” 李建军笑了。 “孩子?” “对!”林晚晴点头,“我的孩子!” 李建军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行,是你的。” 林晚晴满意了,往他怀里拱了拱。 “建军。” “你说我那些闺蜜,是不是疯了?”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是疯了,是太闲了。”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有道理!那我给她们找点事做!” “什么事?” 林晚晴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让她们帮忙装修!” 李建军愣了:“装修?” “对!”林晚晴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她们不是闲得慌吗?让她们帮我挑家具、选软装!累死她们!”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报复?” “不是报复,是合理利用资源!”林晚晴理直气壮,“她们想抢我男人,我让她们干活,公平!” 李建军笑着把她搂回怀里。 “行,听你的。” 周一上午九点,仙女驻凡大使馆群再次炸了。 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林晚晴:“@所有人 姐妹们,帮个忙。” 王笑笑秒回:“皇后娘娘请吩咐!” 刘婷婷:“说吧!” 张瑶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萌萌:“只要钱到位,啥活都能干!” 林晚晴发了一串装修效果图。 林晚晴:“帮我选家具。软装。每个房间的风格都要定。” 王笑笑:“这是……让我们当苦力?” 刘婷婷:“装修最累人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这是对我们的考验。” 李萌萌:“@林晚晴 给钱吗?” 林晚晴:“给。每人每天五百块。” 李萌萌:“成交!” 王笑笑:“我也成交!” 刘婷婷:“+1!” 张瑶瑶:“+1!”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成交”,笑得直抖。 李建军在旁边看数据,抬头看她一眼。 “搞定了?” “搞定了!”林晚晴得意地晃手机,“每人每天五百块,她们抢着干!” “你这是把情敌当员工用。” “对!”林晚晴点头,“而且还是最便宜的员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三点,江州壹号别墅。 林晚晴带着四个闺蜜,浩浩荡荡地杀进毛坯房。 王笑笑看着四百平的空旷空间,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也太大了!” 刘婷婷四处转悠:“客厅这么大?能跑马吧?” 张瑶瑶掏出卷尺,开始量尺寸。 李萌萌直奔后院,看见那个游泳池,直接尖叫起来。 “泳池!真的有泳池!姐妹们快来看!” 四个人挤在后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泳池,眼里全是羡慕。 王笑笑转头看向林晚晴。 “晚晴,你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林晚晴抱着胳膊,笑得矜持。 “还行吧。” “还行?”刘婷婷瞪她,“这叫还行?!你这叫人生赢家!” 张瑶瑶认真分析:“老公帅,有钱,还宠你。别墅,豪车,全款。晚晴,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可能是吧。” 李萌萌凑过来,压低声音。 “晚晴,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男人……真不考虑分享一下?” 林晚晴斜眼看她。 “你不是有李建民了吗?” “李建民是李建民,你男人是你男人。”李萌萌理直气壮,“不冲突!” “李萌萌,你脸呢?” “脸是什么?”李萌萌摸摸自己的脸,“能吃吗?” 其他三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行,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给你个机会。” 李萌萌眼睛亮了:“什么机会?” 林晚晴指着整个别墅。 “帮我装修好。装好了,我考虑让你当我小叔子的正式女朋友。” 李萌萌愣了愣。 “就这?” “就这。” “那李建军呢?” “李建军没门。” 李萌萌脸垮了。 王笑笑在旁边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哈!让你贪心!” 刘婷婷也笑:“一个李建民还不够?” 张瑶瑶点头:“合理。小叔子配闺蜜,绝配。” 李萌萌瞪她们一眼,然后看向林晚晴。 “行!装修就装修!我非把你家装成皇宫不可!” 林晚晴笑了。 “那就看你的了。” 晚上六点,林家。 林晚晴累得瘫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周慧端着水果出来,看她那样,忍不住笑。 “逛了一天?” “嗯……”林晚晴有气无力,“带她们看房子,吵了一天。” “房子怎么样?” “大。四百平,空荡荡的。” 周慧笑了:“空就慢慢填。一辈子的事,急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点头。 “妈说得对。” 周慧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晚晴,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建军这孩子……到底多有钱?”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妈,你怎么也问这个?” “妈就是好奇。”周慧说,“一千多万的房子说买就买,全款。这得是什么身家?”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也不知道。他说钱太多了,没数过。” 周慧沉默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藏得够深的。” 林晚晴笑着靠在她肩上。 “妈,藏得深才好。不然天天被人惦记,多累。” 周慧点点头。 “也是。” 正说着,门开了。 林国栋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看见女儿瘫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累。” 林国栋放下包,坐到旁边。 “房子看了?” “看了。” “怎么样?”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爸,我给你留了个房间。” 林国栋愣了愣。 “什么?” “别墅里,我给你和妈留了个房间。”林晚晴说,“朝南的,采光好,带独立卫生间。以后你们想住就住。”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爸?”林晚晴喊他。 林国栋头也不回。 “我去换衣服。” 周慧在旁边笑。 “你爸这是……不好意思了。”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往床上一趴。 李建军放下手机,给她揉腰。 “今天累坏了?” “嗯……”林晚晴闷闷地应了一声,“带她们看房,比上学还累。” 李建军笑了。 “那明天还去吗?” “去。”林晚晴翻过身,看着他,“明天量尺寸,后天选风格,大后天定家具……事情多着呢。”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辛苦了。” “不辛苦。”林晚晴眨眨眼,“给自己家干活,不辛苦。”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等装修好了,咱们就搬进去。” “好。” “到时候,你想怎么叫都行。”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李建军!”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建军认真地看着她。 “意思就是,隔音好,不怕被听见。”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流氓!” 李建军笑着接住枕头。 “是你说的,买房为了好办事。” 林晚晴脸更红了。 “我那是……我那是……” 她“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行了,不逗你了。” 林晚晴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建军。” “我那些闺蜜,现在都盯着你呢。” “我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有你看着。”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算你识相。” 第85章 来自老妈的关怀 二‘ “建军,多吃点。”周慧把烤生蚝往李建军面前推,“这些都是专门给你做的,补补身子。” 李建军看着满桌的菜,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下。 “阿、妈……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周慧笑眯眯地给他夹了块腰花,“你天天那么辛苦,不补怎么行?”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脸都快憋红了。 周慧又盛了碗甲鱼汤,放到李建军手边。 “这汤我炖了三个小时,甲鱼是早上菜市场现杀的,新鲜!多喝点。” 李建军接过碗,表情复杂。 林晚晴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妈,你这是要把建军补死啊?” “说什么呢!”周慧瞪她一眼,“我这都是为他好!你以为谁都像你,光知道折腾不知道补?” 林晚晴脸腾地红了。 林国栋端着碗,面无表情地夹菜,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但他夹的菜……是韭菜。 周慧继续给李建军夹菜,语气越发慈爱。 “建军呀,你别什么都依着晚晴那丫头。她不懂事,你得有个分寸。该休息休息,该补补补补。” 李建军低着头,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周慧又给他盛了碗枸杞乌鸡汤,“这汤我放了人参、鹿茸、淫羊藿,专门补肾的。多喝点。” 李建军接过碗,乖乖喝汤。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抖。 “妈,你这是要把建军补成超人吗?” “补成超人怎么了?”周慧理直气壮,“你天天那么折腾他,他不超人能扛得住?”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国栋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一声。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再补就流鼻血了。” 周慧这才收住话头,但眼睛还是盯着李建军,看他喝完一碗汤,又给他盛了一碗。 “再喝一碗。” 李建军:“……” 林晚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建军,听我妈的,多喝点。补好了才能继续伺候我。” 李建军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周慧抬手就给了女儿一下。 “说什么呢!没个正形!” 林晚晴捂着胳膊,笑得直抖。 正笑着,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老妈。 “喂,妈?” “建军啊!”李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跟你爸下午三点到江州!” 李建军愣了愣。 “下午三点?今天?” “明天!”李母笑得合不拢嘴,“你爸的驾驶证下来了,他非要开着大G去看看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李父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你想建军、晚晴他们吗?怎么成我想去兜风了?” “你闭嘴!”李母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声音依然清晰,“他就是想开车溜一圈,还非说是去看你们。” 李建军笑了。 “那行,我一会去收拾一下,给你们准备住的地方。” “不用不用!”李母赶紧说,“我们住酒店就行,别麻烦你们。” “不麻烦。”李建军看了眼林晚晴,“正好我买了套新房子,你们来了还能帮忙看看装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李母的声音拔高了。 “新房子?你又买房了?!” “对,刚买的。” “多大?在哪儿?多少钱?”李母连珠炮似的问。 李建军看了眼林晚晴,林晚晴正竖着耳朵听。 “四百平,江州壹号,一千二百多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李母深吸一口气。 “建军啊,你这是……要把咱家搬到江州啊?” “妈,你和爸想来的话,随时可以来。房子大,住得下。” 李母沉默了三秒,然后声音软下来。 “那……那我跟你爸下午就到。你让晚晴别忙活,我们带点老家的东西过去。” “好。妈,让我爸路上慢点开,别着急。” “知道知道!”李母顿了顿,“对了,你们有想要的东西吗?老妈给你带过去。”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凑过来,对着电话说。 “妈,不用带,这边什么都有!你们人来了就行!” 李母听见林晚晴的声音,笑得更大声了。 “晚晴啊!妈想死你了!给你带了老家的腊肉、香肠,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谢谢妈!”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李母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晚晴把手机还给李建军,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建军,咱妈要来了!” “还带了腊肉香肠!” “嗯。” “还有腌萝卜!”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就这么想吃?” “想吃!”林晚晴重重点头,“妈做的腌萝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周慧在旁边听了,表情微妙。 “晚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做的腌萝卜不好吃?” 林晚晴愣了愣,赶紧补救。 “妈做的也好吃!各有各的好!” 周慧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你婆婆要来,高兴就高兴吧。反正我这个亲妈,早晚得靠边站。” 林晚晴急了,扑过去抱住周慧。 “妈!你说什么呢!你永远是我亲妈!” 周慧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去收拾收拾,给你婆婆准备房间。” 林晚晴这才松开手,拉着李建军往客房跑。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拿着手机在研究什么。 李建军洗完澡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购物网站,满屏的床上用品。 “看什么呢?” “给咱妈买床单被罩。”林晚晴头也不抬,“妈说了,新房子还没装修,住不了。让咱爸妈住哪个房间?我家就三间卧室,咱俩住一间,我爸妈住一间,剩下一间是书房……” 李建军想了想。 “要不让他们住酒店?别麻烦叔叔阿姨。” “不行!”林晚晴放下手机,“你爸妈大老远来的,住酒店像什么话?就住我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 “书房那张床太小了,我明天去买个大床,换上去。”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谢谢你。” “谢什么?”林晚晴抬头看他,“你爸妈就是我爸妈。他们来了,我当然要招待好。” 李建军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那装修的事……” “对对对!”林晚晴眼睛亮了,“你爸要帮咱们看装修?那太好了!我爸天天忙,我妈又不懂,我自己也看不明白。有你爸在,咱们就放心了!” “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能看懂什么装修?” “普通工人怎么了?”林晚晴理直气壮,“普通工人最懂实际!那些设计师画的图再好看,实际用起来不一定好。爸在工地上 干过装修,什么材料好什么材料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建军愣了愣。 “行,那就让我爸帮忙盯着。” “嗯!”林晚晴点头,又拿起手机,“那我明天去买床。还得买点菜,做顿好吃的。妈喜欢吃什么?腊肉香肠有了,再买点排骨?还是买条鱼?”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认真规划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晚晴。” “你真好。”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废话!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李建军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晴一大早就起来了,拉着周慧去菜市场。 周慧被拽着走,一脸无奈。 “晚晴,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你婆婆下午才到!” “早做准备!”林晚晴头也不回,“菜要新鲜的好吃!下午再去买就不新鲜了!” 周慧叹了口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 菜市场里,林晚晴像打了鸡血一样,这儿看看,那儿挑挑。腊肉有了,再买点新鲜的排骨;香肠有了,再买条鱼;腌萝卜有了,再买点青菜…… 周慧跟在后面,手里拎的袋子越来越多。 “晚晴,差不多了吧?” “还差一只鸡,一只甲鱼!”林晚晴拐向禽类区,“炖鸡汤,给建军补补!” 周慧愣了愣。 “给他补什么?” 林晚晴脸一红,小声说。 “不是你说,让他多吃点补补……” 周慧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你也有良心的时候。” 林晚晴瞪她一眼。 “我一直有良心!” 下午两点半,林家楼下。 李建军和林晚晴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林晚晴时不时踮起脚张望。 “怎么还没到?” “快了,刚打电话说到市区了。” 林晚晴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摸摸头发。 “建军,我这样行吗?” “行,好看。” 林晚晴还是不放心,掏出手机当镜子照了照。 正照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转过街角,缓缓驶过来。 “来了来了!” 大G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李母先从副驾驶下来。 林晚晴立刻迎上去。 “妈!” 李母看见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晴!想死妈了!” 两人抱在一起。 李父从驾驶座下来,脸上带着矜持的笑,但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李建军走过去,上下打量他。 “爸,路上顺利吗?” “顺利!”李父拍拍车门,“这车真好开!我一路开过来,一点不累!” “那是车好,还是你技术好?” “都好!”李父理直气壮。 李母这时候松开林晚晴,转身看向儿子。 “建军,妈看看。”她上下打量李建军,然后眉头皱起来,“怎么瘦了?” 李建军愣了愣。 “妈,我没瘦……” “瘦了!”李母肯定地点头,“脸都小了!建军,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晚晴赶紧, “妈,他吃了!我妈天天做好吃的!昨晚还炖了汤!” 李母看向周慧。 周慧笑着上前。 “亲家母,好久不见!” “亲家母!”李母握住她的手,“麻烦你了,天天照顾建军。” “不麻烦不麻烦!”周慧摆手,“应该的!走,上楼坐!” 一行人往楼上走。 李父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大G,嘴角翘起来。 李建军看见了,忍不住笑。 “爸,喜欢这车?” “喜欢!”李父老实点头,“真带劲!” “那以后你多开开。” 李父拍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周慧和林晚晴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腊肉炒香肠,还有一大锅鸡汤。 李母看着满桌的菜,笑得合不拢嘴。 “亲家母,你这手艺真好!” 周慧谦虚地摆手。 “哪里哪里,就是随便做做。” 林晚晴在旁边拆台。 “妈,你谦虚什么?你不是说你做菜全市第一吗?” 周慧瞪她一眼。 “你这丫头,会不会说话?” “晚晴这孩子,就是实在!” 林国栋招呼大家坐下。 “来来来,都坐,别客气!” 众人落座,李建军坐在李父旁边。 李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林晚晴。 “晚晴,妈问你个事。” “妈您说。” “建军在家,听不听话?”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听话!可听话了!” “真的!”林晚晴点头,“让干嘛干嘛,特别乖!” 李母满意地点头。 “那就好。他要是不听话,你告诉妈,妈收拾他!” 李建军在旁边哭笑不得。 “妈,我是你儿子……” “儿子怎么了?”李母瞪他,“儿子也得听媳妇的!” 李建军闭嘴了。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抖。 李父端起酒杯,看向林国栋。 “亲家,咱俩喝一杯?” “好!”林国栋也端起杯,“欢迎你们来!”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慧和李母在旁边聊得热火朝天,从做饭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孩子。 林晚晴夹了块排骨放进李建军碗里。 “多吃点。” 李建军看她一眼。 “妈说,你瘦了。” 林晚晴眨眨眼,“今晚继续?” 第87章 大洋彼岸的电话 送走李建民和李萌萌,李母回到房间,往床上一坐,满脸笑容。 “老李,你看见没?那姑娘,多好!” 李父点头。 “是挺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 “关键是屁股大!”李母压低声音,“一看就好生养!” 李父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李母理直气壮,“以后生的孩子,肯定壮实!” 李父笑着摇头。 李建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妈,你这话让萌萌听见,非得脸红不可。” 李母瞪他一眼。 “脸红什么?这是夸她!”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两个儿子都有女朋友了,我这心里,真踏实。” 李父点头。 “是啊,都长大了。” 李母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李,你说咱们这日子,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 李父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建军争气。” 李母看向大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建军,妈谢谢你。” 李建军愣了愣。 “妈,你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李母说,“要不是你,我和你爸还在工厂里熬着呢。” 李建军心里一暖。 “妈,应该的。” 李母笑着拍拍他的手。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晚晴还在家等着呢。” 李建军点点头,站起来。 “爸,妈,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房子。”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薇薇。 他愣住了。 林薇薇?她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怯懦的,带着点哭腔,语气里满是委屈。 “是……建军吗?” 李建军心里一紧。 “薇薇?” “嗯……”林薇薇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是我。”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薇薇,你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薇薇开口,声音里带着哭意。 “建军……我想你了。” 李建军愣住了。 “薇薇,你……” “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林薇薇打断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你和晚晴在一起了……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们……可是我……我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李建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薇薇,你在哪儿?” “我……我在美国。” “美国?!” “嗯……”林薇薇吸了吸鼻子,“我……。” 李建军沉默了。 他知道林薇薇出国的事。那时候她走,不让任何人送。他远远地看着她过安检,看着她回头张望。两人目光对上,都流了泪。 他以为那是告别。 没想到…… “薇薇,你身体怎么样?”他问。 林薇薇沉默了一下。 “还行……就是……干什么都不方便。” 李建军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薇薇才开口。 “建军……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你能……给孩子想个名字吗?” 李建军脑子里“轰”的一声,。 “孩子?什么孩子?” 林薇薇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原来林薇薇要走的那天,说的是她自己怀孕了)。 “薇薇,你是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嗯……” “多久了?” “八个月了。” 李建军闭上眼睛。 八个月。 那时候,因为前世的老婆对自己说谎。感觉被欺骗了,心里难受。 他喝多了,与林微微缠了一晚上。 又被隔壁刘倩倩的叫声影响,他心情不好,一个人去了泰山。然后遇到了林晚晴。 他以为那晚的事,大家都默契地不提,就当没发生过。 没想到…… “薇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意。 “我……我本来想跟你表白的。可是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和晚晴在一起了。” 她吸了吸鼻子。 “建军,晚晴是我妹妹。我不能……我不能抢她的男朋友。” 李建军沉默了。 林薇薇继续说。 “我想过不要这个孩子的。可是……可是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是双胞胎。我……我舍不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建军,我不怪你。真的。是我自己要留下他们的。你不用管我,也不用告诉晚晴。我自己能行。” 李建军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薇薇,钱够花吗?我再给你转点。” “够的。”林薇薇说,“你上次给的,还剩很多。” “上次?” “嗯。”林薇薇的声音很轻,“你让晚晴转给我的那五十万。说是……补偿。” 李建军愣住了。 他从来没让晚晴转过钱。 那是…… 晚晴自己转的? 林薇薇继续说。 “建军,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也不求什么。我就是……就是今天特别难受,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建军,我好想家……好想爸妈……” 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孕妇,孤零零地在异国他乡,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连穿鞋上厕所都费劲。身边只有保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她该有多委屈?多难受? “薇薇,你……” 话没说完,手机被人抽走了。 李建军转头,看见李母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她什么时候下来的? 李母拿着手机,对着话筒说。 “喂,你好。我是李建军的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像要吃人。 “你说的孩子,是李建军的吗?” 过了很久,电话里才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建军的。阿姨,对不起……是我非要这个孩子的。我没想到,建军和晚晴成了男女朋友。我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 李母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孩子几个月了?谁在照顾你?” “八个月了……有保姆在照顾我。” “你一个人在国外?” “我……我……” 林薇薇哭了。 哭得很伤心。 李母听着那哭声,心都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了。 “孩子!,是李建军不是东西。让你受委屈了。” 她顿了顿。 “你等着。我和他爸,明天就飞美国,去照顾你。” 电话那头愣住了。 “阿姨……我……我一个人……能行……” 话说不下去了,只剩哭声。 李母心疼得直抽气。 “你好好休息。我和你叔叔后天就到。” 挂了电话,李母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她盯着李建军,手指指着他的鼻子。 “你给我跪下!” 李建军愣住了。 “妈,我都多大了,还跪?” “跪下!”李母的声音更大了,“李建军,你说是谁教你这样干事的?是我教的?还是你爸教的?!” 李父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叹了口气。 “建军啊,咱李家就没有这样做事的人。丢人呐!” 李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李母气得直抖。 “让人家一个女孩,怀着孕,在异国他乡给你生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李建军抬起头。 “妈,我给钱了。她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母。 “钱!钱!你就知道钱!”她指着儿子的鼻子,声音都在抖,“一个孕妇,怎么照顾自己?!生完孩子,没人帮衬,她怎么生活?!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吗?!” 李父在旁边叹气。 “建军,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事干得不地道。” 李母继续骂。 “李建军,你是不是长歪了?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那姑娘一个人在国外,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连穿鞋上厕所都费劲!你给她钱有什么用?!钱能帮她穿鞋吗?!钱能帮她上厕所吗?!” 李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林薇薇刚才说的话。 “建军,我好想家……好想爸妈……”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母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行了,你也别跪了。” 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抓紧时间,给我和你爸订出国的机票。” “妈,你没去外国,语言不通。我不放心。” 李母:“你不放心!你咋不想想,人家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国外,还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办?都说人心是肉长的。你说你李建国长心了吗?咋就这么狠心?我要不是你妈,我能打死你?” 李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建军,这事你处理得不对。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那姑娘一个人在那边,太遭罪了。我们去照顾她,等她生完再说。” 李建军低着头。 “爸,我知道了。” 李母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妈问你个事。” “您说。” “晚晴……知道这事吗?” 李建军摇头。 “不知道。” 李母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姑娘……以后怎么办?” 李建军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88章 坦白(2) 李母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这姑娘……是真喜欢你。” 李建军低下头。 “我知道。”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国外,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有多难吗?” 李建军没说话。 李母继续说。 “她不想破坏你跟晚晴的感情。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你为难。” 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建军,这样的姑娘,你不该辜负。” 李建军抬起头。 “妈,那晚晴怎么办?” 李母愣住了。 李父在旁边叹了口气。 “是啊……晚晴那边怎么办?” 过了很久,李母开口。 “那姑娘……下个月就要生了?” “嗯。” “双胞胎?” “对。” 李母深吸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她看向李建军。 “明天早上,你带我去见晚晴父母。” 李建军愣了。 “妈,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母看着他,“出了这种事,你以为能瞒得住?” 李建军急了。 “妈,不能告诉晚晴!” “为什么不能?” “她……她会受不了的。” 李母盯着他。 “那林薇薇呢?她就受得了?” 李建军说不出话来。 李母叹了口气。 “建军,你听妈说。” “这事,瞒不住的。早晚有一天,晚晴会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们自己告诉她。” 李建军摇头。 “妈,不行。晚晴她……” “她怎么了?”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是不是怕失去晚晴?” 李建军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李母叹了口气。 “傻孩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头不了。” 李父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 “建军,听你妈的。明天,我们去跟晚晴父母说清楚。” 李建军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晚晴的笑脸。 想起她趴在床上数钱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要给你生孩子”时的认真。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晚上十一点,李建军离开酒店,开车回家。 路上,他开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薇薇和林晚晴的脸。 一个在哭。 一个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车停在林家楼下,他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 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 “建军,怎么还没回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酸。 回复:“快了,路上堵车。” 林晚晴秒回:“哦哦,那你慢点开。我给你热了牛奶。” 李建军看着这句话,眼眶有点湿。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上楼,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林晚晴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李建军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晚晴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他,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林晚晴坐起来,揉揉眼睛。 “怎么这么晚?酒店那边有事?”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没事。跟爸妈聊了会儿天。” 林晚晴点点头,端起牛奶递给他。 “快喝,还热着呢。” 李建军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却一片冰凉。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建军,明天你爸妈过来吃饭,我让我妈多做几个菜。” “还有建民和萌萌,也一起来。” “好。”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建军,你怎么了?”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怎么了?” “你好像……有心事?” 李建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一紧。 他扯出一个笑容。 “没有。就是有点累。” 林晚晴点点头,又靠回他肩上。 “那就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李建军抱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晚晴。” “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晚晴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你做错什么了?” 李建军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 李建军心里一震。 “为什么?” “因为……”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男人啊。”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建军,我不管你做错什么,只要你对我好,我就跟你一辈子。” 李建军看着她,眼眶发酸。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晚晴……” “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她打了个哈欠。 “行了,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李建军点点头。 他抱起她,往客房走。 林晚晴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 “建军,我爱你。” 李建军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爱你。” 夜深了。 林晚晴睡着了,呼吸平稳。 李建军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头不了。” 凌晨两点,林家客房。 林晚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她睁开眼,看见李建军坐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发呆。 “老公?”她坐起来,揉揉眼睛,“你怎么还不睡?”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脸上,神色复杂。 “睡不着。”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 “是不是想我了?”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秒。 “晚晴,我今天接到薇薇的电话了。” 林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 “薇薇姐?” “嗯。” 林晚晴松开他,绕到前面,看着他的脸。 “你今天回来就一直有心事,就是因为这个?”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眨眨眼。 “是因为我给她转钱的事?” 李建军摇头。 “不是。” 他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晚晴,我做错事了。”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在我眼皮底下,能做什么错事?” 她想了想,忽然瞪大眼睛。 “不对……你……你不会是把林薇薇给睡了吧?!” 李建军看着她,艰难地点头。 “我……我……睡了。”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建军愣住了。 “不是……你怎么还笑起来了?” 林晚晴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腰,看着他。 “我高兴啊!” “高兴?” “对!”林晚晴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终于有姐妹可以分担了!” 李建军彻底懵了。 “分担?分担什么?” 林晚晴伸手戳他的胸口。 “你知道不知道,你长着一副祸国殃民的脸,我整天提心吊胆的,怕你出去乱搞。”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继续说。 “我想睡服你,可你像个怪物似的,一次能干到天亮,每次都累得我腰酸背痛,浑身酸爽酸爽的。”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 “我都和王雨嫣说好了,只等你答应,让她也做你的女人。” 她看着李建军,笑得灿烂。 “现在多一个薇薇姐,更好!” 李建军看着她,心情复杂。 “晚晴,你别乱来。我和薇薇是意外。” “意外?”林晚晴挑眉,“什么意外?” 李建军低下头。 “我心情不好,喝醉了才那样的……而且那时候还没认识你。” 林晚晴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 “你就说你睡没睡?”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睡了。” “我的话,你听不听?” 李建军看着她。 “我……我听。”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 “那就行了。”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老公,我身体真有点儿吃不消。而且雨嫣姐都同意了。”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 “晚晴,我说的是我与林薇薇一夜情的事。” “知道啊。”林晚晴眨眨眼,“咱不是说的一件事吗?” “怎么是一件事了?” “都是多个女人的事,就是一样的事。”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靠在他身上,声音软软的,“老公,我身体发酸,快散架了。你就答应吧。” 李建军看着她那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松了口气。 林薇薇的事,在媳妇这儿,算是解决了。 但他还是得说清楚。 “晚晴,我明天就找爸妈,请他们原谅我。” 林晚晴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爸要是知道你把薇薇姐睡了,他会打死你的。”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事我来。得用迂回政策。” “迂回政策?” “对!”林晚晴点头,“我给你解决。” 她打了个哈欠,拉着李建军往床边走。 “行了,先睡觉。明天再说。” 李建军被她拉着,躺回床上。 林晚晴窝进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睡脸,心里百感交集。 这丫头,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第89章 这反应不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晚晴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李建军,悄悄出了门。 厨房里,周慧正在准备早饭。 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看,愣了。 “晚晴?怎么起这么早?” 林晚晴凑过去,压低声音。 “妈,我有事和你说。” 周慧看着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笑了。 “什么事?说吧。” 林晚晴凑到母亲耳边,小声说。 “妈,建军那方面太强了。我一个人有点招架不住。” 周慧愣了愣。 “强点好!女人就要找个强点的。” 林晚晴急了。 “妈,他强的不是一点点。是一次到天亮的那种。” 周慧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女儿,表情复杂起来。 “有那么强吗?” “有!”林晚晴重重点头,“我试过了!而且试了很多次了!” 周慧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震惊,带着不可思议,还带着一点……羡慕? 林晚晴继续说。 “妈,我想找个人分担一下。你说让薇薇姐怎么样?” 周慧愣了。 “薇薇?林薇薇?” “对。” 周慧盯着女儿看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 “胡闹!” 林晚晴急了。 “妈,那你说怎么办?” 周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女儿嫌女婿太强,要找人分担? 这……这叫什么话? 林晚晴看着她,可怜巴巴地说。 “妈,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不知道,每次之后,我腰酸腿软好几天。建军他……他太厉害了。” 周慧深吸一口气。 “这种事……我不知道。你看着办。” 林晚晴眼睛亮了。 “妈,你这是同意了?” 周慧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晴高兴地蹦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妈!” 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周慧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嘴里嘟囔了一句。 “人比人,气死人。这丫头,什么运气!好事都让她赶上了。” 早上七点半,餐桌上。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粥和包子。 李建军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粥。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时不时偷看父亲一眼。 气氛有点诡异。 林国栋喝完一碗粥,放下碗,准备去上班。 李建军忽然站起来。 “爸,等一下。” 林国栋回头看他。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国栋愣住了。 周慧愣住了。 林晚晴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李建军会来这么一出。 “建军,你这是干什么?”林国栋皱眉。 李建军低着头。 “爸,我做错事了。” 林国栋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信息中心那地方,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他等着李建军继续说。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我与晚晴认识之前,喝醉了,和薇薇……” 他说不下去了。 林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 “和薇薇怎么了?” 林晚晴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表姐,林薇薇。” 林国栋愣住了。 李建军继续说。 “醒来迷迷糊糊的,没什么印象。昨天薇薇在国外打来电话,说……说孩子八个月了。” 他的头更低。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国栋听了,暴怒了。 “你说什么?!” 他一脚踹过去,踹在李建军肩膀上。 李建军被踹得身子一歪,又跪直了。 “你个混账东西!” 又是一脚。 “我说薇薇那孩子怎么非要出国,原来根在你这儿!” 再一脚。 “你还问我怎么办,我想踹死你!” 林晚晴赶紧扑过去,挡在李建军前面。 “爸!别打了!” 周慧也上前拉住丈夫。 “老林!你冷静点!” 林国栋被拉着,喘着粗气,瞪着李建军,眼神像要吃人。 周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老林,建军是先认识的薇薇。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建军那孩子天赋异禀,身体太强,你闺女吃不消。想让薇薇给分担些。” 林国栋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慧继续说。 “再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能怎么办?晚晴那孩子,那么喜欢建军。”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建军,看着挡在他前面的女儿,看着一脸复杂的妻子。 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他吐出几个字。 “让他滚蛋。看见他就来气。” 说完,他转身要走。 林晚晴急了。 “爸!” 林国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干什么?” 林晚晴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 “爸,建军真的知道错了。而且……而且他对我特别好。” 林国栋没说话。 林母:“差不多得了。” “前天晚上,他一晚上又挣了两千多万美元。长得比明星还帅,身体又强。哪个女人遇见了,都不舍得放手。” “他爸,要我说,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别跪着了。” 李建军抬起头。 林国栋已经上楼了。 周慧走过来,拉起女儿和女婿。 “行了行了,你爸不生气了。”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林晚晴拉着他的手,小声说。 “走,回房间。”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林晚晴去开门,门外站着李父和李母。 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脸色都有点紧张。 “阿姨,叔叔,快请进!”林晚晴热情地招呼。 李父李母进门,看见坐在客厅里的林国栋和周慧,立刻走上前。 李父忽然抬手,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巴掌。 林国栋愣住了。 “李老哥,你这是干什么?” 李父满脸愧疚。 “林老哥,我没教育好孩子。我来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他又要打自己。 林国栋赶紧上前拉住他。 “李老哥,你这是干啥?” 李父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建军那小子干了那种事,我这个当爹的,没脸见你啊。” 林国栋看着他,心里的气忽然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 “都是命啊。” 李母也走上前,看着周慧,满脸歉意。 “亲家母,是我没教育好孩子。让晚晴受委屈了。” 周慧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 “有啥事儿咱们当父母的,帮助他们解决。说不上受委屈。” 李母愣了愣。 “再说了,”周慧压低声音,“这事也不算是坏事儿。” 李母彻底愣住了。 “不……不算是坏事儿?” 周慧点点头,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母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还……还能这样?” 周慧摊手。 “晚晴那丫头自己说的,我有什么办法?” 李母沉默了。 她看着周慧,心情复杂。 明明是来请罪的,怎么画风变成这样了? 周慧继续说。 “建军身体天赋异禀,晚晴还想找个姐妹分担一下。这不,机会就来了。” 李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李母想起另一件事。 她看着周慧,认真地说。 “亲家母,薇薇那孩子一个人在国外,还怀着身孕。我们老两口也没啥事儿,想去看看那姑娘。她身边有个自家人,也方便不是。” 周慧点点头。 “应该的。你们去照顾她,我们也放心。” 李母松了口气。 林晚晴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 “妈,薇薇姐怀孕几个月了?” 李母看向她。 “八个月了。说是双胞胎。”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啥?怀孕了?!”周慧愣住了。 “八个月?!双胞胎?!”林国栋腾地站起来。 林家一家人全震惊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晚晴。 她转头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李建军,你说为什么我没有?” 李建军愣住了。 “什么?” “薇薇姐一次就有了!”林晚晴瞪着他,“我天天睡服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我喝醉了。” 林晚晴继续瞪他。 “喝醉了就能有?我清醒着反而没有?” 李建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林国栋忽然笑了。 “有啦!有孩子啦!” 他的声音里带着欣喜,带着激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周慧也笑了。 “薇薇这孩子,是有福的。” 林父林母的反应,让李父李母彻底懵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满脸问号。 这画风……怎么越来越不对了? 明明是来请罪的,怎么林家老两口比他们还高兴? 林国栋激动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去请假!我们老两口也去!” 周慧拉住他。 “还有一个多月呢,你现在去干啥?” 林国栋想了想,冷静下来。 “对对对,还有一个多月。” 他看向李父李母。 “亲家公,亲家母,今天就辛苦你们了。薇薇由你们照顾,咱们也放心。” 李母点头。 “亲家母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薇薇的。” 周慧拉着她的手。 “辛苦你们了。” 李母摇摇头。 “不辛苦。应该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父李母起身告辞。 林国栋送他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李父点头。 “一定。” 李父李母下楼,李建军跟在后面。 走到单元门口,李父回头看他。 “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我送你们去机场。”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回去吧。晚晴那边……” “没事。”李建军说,“晚晴知道的。” 李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三人上了车,白色保时捷驶出小区。 路上,李母一直沉默。 李父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李建军开着车,心里百感交集。 作者说:各位书友,过年好! 向你求个五星好评。 评分太低。 第90章 下跪 李建军停好车,帮父母拎着行李,走进候机大厅。 换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三个人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一时无言。 过了很久,李母开口。 “建军。” “晚晴……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李建军点头。 李母看着他。 “你以后,要好好对她,要是让妈知道你还是这样,妈就打断你的腿。”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我知道错了。” 李母继续说。 “薇薇那孩子,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在国外,人生地不熟,要学习,要生活。得有多苦。想想我就揪心。她大着个肚子,要在外面租房吧。先不说需要多少钱,光是每天上,下学,她就不方便,再说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子她安全吗?又不是国内。唉!光想想这些。我心里难受。” 李建军低下头。 “妈” 李父拍拍他的肩膀。 “建军,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做错了事,就要负责任。” 李建军点头。 “爸,我知道了。” 李父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了,回去吧。我们该进去了。” 两个人站起来,走向安检口。 李建军看着父母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悔。 然后——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当着无数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下了。 李母回头,愣住了。 “建军!你干什么!快起来!” 李建军跪在地上,看着她。 “妈,爸,儿子不孝。让你们这么大年纪,还要为我的事奔波。” 他的眼眶红了。 李母赶紧上前拉他。 “起来!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建军不起来。 他看着父母,认真地说。 “妈,爸,辛苦你们了。” 李母的眼眶也红了。 她蹲下来,抱着儿子。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们儿子,不管你做错什么,我们都得帮你兜着。” 李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起来吧。别让人笑话。” 李建军站起来,抱住父母。 三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母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行了,回去吧。晚晴还在家等你呢。” 李建军点头。 “妈,爸,到了给我打电话。” 李母和李父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到拐角处,李母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军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李建军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看不见父母的背影,他才转身,往外走。 …… 下午两点,林家。 李建军推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林父从卧室出来夹着公文包。正要出去,看到李建军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从他身边走过。 “傻站着干啥?” 反手轻轻打了他一巴掌。 “滚一边去,看到你就烦。去给我买瓶好酒,我晚上要喝。” 林父走了。 他正要上楼,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走过去一看,林晚晴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味飘出来。 李建军愣了愣。 “晚晴,你在做饭?” 林晚晴回头,看见他,笑了。 “回来啦?快坐,马上就好。” 李建军走过去,看着锅里的东西。 是一锅汤,里面飘着枸杞、红枣,还有……羊肉? “这是什么?” “补汤啊!”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我专门学的。给你补身体。” 林晚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公,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给你补补。” 李建军看着她。 “为什么?” 林晚晴眨眨眼。 “因为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李建军愣住了。 “你……” “怎么?”林晚晴挑眉,“薇薇姐有了,我没有,你觉得这公平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关火,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 “喝。” 李建军接过碗,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 林晚晴看着他喝,眼里带着笑。 “老公。” “以后,你也要对薇薇姐好。” 李建军放下碗。 “我知道了。” “还有,她生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是主母,她们都要听我的。”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晚晴……” 林晚晴打断他。 “行了,别感动了。先把汤喝完。” 她转身,继续忙活。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这丫头,真的是…… 林晚晴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把果盘放下,坐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李建军回过神。 “没什么。” 林晚晴歪着头看他。 “担心你爸妈?”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嗯。”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放心吧,阿姨叔叔都是好人,会平平安安的。” 李建军点点头。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爸让你给他买瓶好酒,晚上要喝。” 李建军愣了愣。 “爸说的?” “对。”林晚晴点头,“他刚刚出门的时候,从你身边过,反手打了你一巴掌,说‘滚一边去,看到你就烦。去给我买瓶好酒,我晚上要喝’。” 李建军摸了摸脸。 那一巴掌确实不重,轻飘飘的,他心里光想着父母到那边语言不通怎么办,没听清林父说的啥。 他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买。” 林晚晴拉住他。 “急什么?这才几点?” 李建军看看表。 三点二十。 确实还早。 他又坐下来。 林晚晴靠在他身上,拿着手机刷朋友圈。 刷着刷着,她忽然笑了。 “建军,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李萌萌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李建民和李萌萌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李建民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李萌萌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和我家穷鬼的第二十三次约会。今天喝奶茶,他请客。花了三十六块,心疼得他直抽抽。但是我喜欢!哈哈哈哈! 评论区已经炸了。 王笑笑:萌萌你这是要把他榨干啊! 刘婷婷:三十六块的奶茶,你是真狠。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男可嫁。舍得花钱。 林晚晴看完,笑得直抖。 “建军,你看你弟,被李萌萌拿捏得死死的。” 李建军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是他乐意。” 林晚晴点点头。 “也是。” 她继续往下刷。 忽然,她愣住了。 “建军。” “王雨嫣发朋友圈了。” 李建军凑过去看。 王雨嫣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机票。 目的地:美国。 配文:有些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出发。 林晚晴愣了愣。 “她……她去美国干嘛?” 李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王雨嫣说的那些话。 “我喜欢他,这是真的。但抢不抢得走,是另一回事。” “既然得不到他的人,那就做他的贵人。”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她的自我安慰。 没想到…… 林晚晴看着他。 “建军,雨嫣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李建军摇头。 “我不知道。” 林晚晴想了想,忽然笑了。 “算了,不管了。反正她也是自己人。” 李建军看着她。 “自己人?” “对。”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她不是答应帮我了吗!?那就是自己人。”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收起手机,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知道。” 林晚晴笑了。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李建军心里一暖。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有你真好!” “嗯?” “晚晴,谢谢你,我的好老婆。”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李建军认真地说。 “谢谢你……这么包容我。” 林晚晴眨眨眼。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男人,我不包容你谁包容你?”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再说了,你这么帅,这么有钱,身体还这么强健。我能找到你,是我赚了。” 李建军看着她。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林晚晴点头,“我林晚晴的男人,必须是最好的。”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你就是最好的。” 李建军笑了。 他把她搂得更紧。 第91章 这酒,他正经吗? 下午五点二十分,李建军走出小区,往烟酒店的方向走。 刚走两步,他停下脚步。 那家小店他经常去,老板都认识了。但今天要买的是给岳父赔罪的酒,不能太随便。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江州市区名酒专卖店”。 最近的一家,距离1.5公里。 他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过去。 …… 五点四十分,李建军站在一家装修考究的店面前。 “琼浆玉液·名酒汇”——五个烫金大字,看着就很贵。 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名酒。茅台、五粮液、国窖1573,还有他看不懂的洋酒,灯光一打,闪闪发亮。 他推门进去。 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店里装修得跟奢侈品店似的,实木货架,暖色灯光,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几个玻璃柜里,单独陈列着一些看着就很贵的酒。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姑娘,二十出头,盘着头发,妆容精致。看见李建军进门,她眼睛微微一亮——这男的长得也太帅了。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她快步迎出来,笑容甜美,“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李建军扫了一眼柜台。 “买酒。” “好的先生,我们店各种名酒都有。请问您是送人还是自己喝?” “送人。”李建军想了想,“给我来两瓶最贵的酒。” 服务员愣了愣。 最贵的? 她上下打量了李建军一眼——普通的卫衣,普通的牛仔裤,普通的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一千块。 但那张脸,是真的好看。 服务员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人不可貌相。这年头,有钱人都低调。 她笑容不变。 “好的先生,我们店有飞天茅台经典款,8888元一瓶。您看这个价位可以吗?” 李建军皱眉。 “8888?还有更好的吗?” 服务员心里咯噔一下。 8888还嫌便宜? 她重新打量李建军,这次眼神认真多了。 “有倒是有,就是……”她顿了顿,“太贵。一般人消费不起。” 李建军笑了。 “只要东西好,贵点也没关系。” 服务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行,先生您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出来。 手里抱着一只大坛子。 是真的坛子——陶制的,深褐色,肚大嘴小,看着有年头了。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落了一层灰。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坛子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生,您要的酒来了。这是我们店的珍藏。” 李建军看着那只坛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酒?还是散装的?” 服务员笑了。 “先生,这不是散装,是原坛。这坛酒在我们店存了快二十年了。” 李建军凑近看了看。 坛子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字——“三宝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三宝酒?”李建军皱眉,“这是什么酒?” 服务员神秘地笑了。 “先生,您自己看看?” 她轻轻揭开坛口的红布一角。 李建军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整个人都愣住了。 坛子里,泡着东西。 好几样东西。 大的,小的,长的,粗的。 李建军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猛地退后一步。 “这……这是正经酒吗?!” 服务员噗嗤一声笑了。 “先生您放心,我们店的这款酒,已经卖了几十年。是古代御用酿酒配方,存世量不多了。” 李建军看着她,表情复杂。 “古代御用?哪个皇帝喝这个?” 服务员眨眨眼。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喝过的人都说好。” 李建军又看了一眼坛子里的东西。 那几个形状可疑的玩意儿,正静静地泡在酒里。 他深吸一口气。 “这酒……怎么卖?380一杯?” 服务员笑得更厉害了。 “先生,您别开玩笑。这酒不按杯卖,按斤卖。” 李建军挑眉。 “按斤?多少钱一斤?” 服务员看着他,认真地说。 “原价一斤。会员可以享受九折优惠。” 李建军沉默了。 二十八万八?一斤? 他看了看那只坛子,目测至少二十斤。 五百多万? “先生,”服务员凑过来,“您要加个会员吗?” 李建军回过神。 “加会员?怎么加?” 服务员开始介绍。 “先生,我们这儿的会员分三个等级。白银会员,需消费10万;白金会员,需消费100万;还有钻石会员,需要消费1000万。” 她看着李建军,眼里带着期待。 “先生,您一看长相就很尊贵。要办理钻石会员吗?” 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我这一身加起来不过千元,可消费不起1000万办钻石会员。” 服务员愣了愣。 “先生您说笑了。” 李建军指着那坛酒。 “你能给我介绍一下,这酒为什么卖那么贵吗?” 服务员点点头。 “好的先生,请看这里。” 她拿起一个放大镜,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接过来,凑近坛子,仔细看。 坛子里,酒液呈琥珀色,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泡在酒里的那些东西。 一根粗壮的、褐色的、根状的东西,上面还有细密的纹路。 旁边是一根细长的、鞭状的东西,看着就…… 再旁边,是一个圆滚滚的、拳头大小的东西,表面凹凸不平。 李建军瞪大眼睛。 “卧槽,里面是什么玩意儿?” 服务员凑过来,指着那几样东西,一一介绍。 “先生,这个是虎鞭。” 李建军:“……” “这个是鹿鞭。” 李建军:“……” “这个是驴宝。”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玩意儿……他正经吗?!” 服务员笑了。 “先生,我们这是御用酒。用几十种中药酿造成酒液,又泡入这三样宝贝。男人喝了都说好。”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喝过的男人,都离不了。” 李建军盯着那坛酒,心情复杂。 虎鞭? 鹿鞭? 驴宝? 这东西,能喝吗? 服务员看他犹豫,继续推销。 “先生,您别觉得奇怪。这三样都是大补之物。虎鞭壮阳,鹿鞭补肾,驴宝更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三样一起泡,效果翻倍。”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建军。 “先生您这么帅,身边肯定不缺女孩子吧?喝了这酒,保证您春风得意。” 李建军沉默了。 他现在已经让林晚晴吃不消了。 再厉害,还得了? 但转念一想—— 岳父今天踹了他好几脚,虽然最后气消了,但心里肯定还有疙瘩。 买点好东西孝敬一下,也是应该的。 而且…… 这酒虽然看着吓人,但确实是真材实料。 二十八万八一斤,贵是贵了点,但他不差钱。 “行。”他开口,“给我来一斤。” 服务员眼睛亮了。 “好的先生!您稍等!” 她拿出一个精美的酒坛,用专用的酒提从大坛里舀出酒液,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装好以后,用红绸封口,放进锦缎做的礼盒里。 “先生,一斤三宝酒,原价,您是会员吗?” 李建军摇头。 “不是。” “那您需要办会员吗?” 李建军想了想。 “办一个吧。白银会员。” 服务员点点头,利索地办完手续。 “先生,白银会员消费满10万即可办理。您今天消费,符合条件。以后再来,所有酒水九折优惠。” 李建军刷卡付钱。 二十八万八,加上会员费,一共三十万出头。 服务员看着那张卡刷过去,眼睛更亮了。 “先生,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李建军拎着礼盒,走出店门。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琼浆玉液·名酒汇。” 这名字,取得真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 虎鞭,鹿鞭,驴宝。 这酒…… 但愿他正经。 …… 晚上六点十分,李建军回到林家。 林晚晴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回来啦?酒买到了?” 李建军点头,把礼盒递给她。 林晚晴接过来,眼睛亮了。 “哇,这包装看着就好贵!” 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酒坛,愣住了。 “这是……坛子装的?” “嗯。” 林晚晴把酒坛拿出来,端详了一下。 “这是什么酒?”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三宝酒。” “三宝酒?”林晚晴眨眨眼,“哪三宝?” 李建军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虎鞭,鹿鞭,驴宝。” 林晚晴愣住了。 她盯着那坛酒,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老公。” “嗯?” “你给爸买这酒……你确定他不会打死你?” 李建军笑了。 “他让我买好酒,我就买最好的。” 林晚晴想了想,忽然捂嘴笑。 “行吧,反正挨打的又不是我。” 她把酒放回礼盒,拎着往餐厅走。 “放这儿,等爸回来给他看。” 李建军跟过去,看着她把酒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 忽然,他想起什么。 “晚晴。” “这酒……爸喝的时候,你离远点。” 林晚晴愣了愣。 “为什么?”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怕他喝了以后,不满意,伤及无辜。。” 林晚晴愣了一下。 “李建军!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她抓起抱枕,砸过去。 李建军笑着接住。 晚上七点,林国栋下班回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餐桌上那个精美的礼盒。 他走过去,打开一看。 是一坛酒。 坛子古色古香的,看着就不便宜。 他拿起来看了看标签。 “三宝酒?” 他皱眉,看向厨房。 “晴晴,这酒哪来的?” 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 “建军买的!孝敬您的!” 林国栋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还挺懂事。 他把酒坛放回去,走进厨房洗手。 周慧正在炒菜,看他进来,笑着说。 “建军给你买的酒,看见了?” “看见了。” “怎么样?满意不?” 林国栋点点头。 “还行。” 周慧笑了。 “什么叫还行?人家特意去买的,你就说还行?” 林国栋洗着手,不说话。 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坛三宝酒。 他拿起酒坛,仔细端详。 “建军,这酒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实话实说。 “二十八万八一斤。” 林国栋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多少?” “二十八万八。”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在旁边也愣住了。 “二十八万八?!一斤?!” 林晚晴赶紧打圆场。 “爸,建军不是不差钱嘛。给您买的最好的。” 林国栋盯着那坛酒,表情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建军!你确定这酒……值这个价?”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服务员说是古代御用配方,存世量不多。而且里面泡的东西,都是真材实料。” 林国栋挑眉。 “泡的什么?”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虎鞭,鹿鞭,驴宝。” 餐厅里安静了。 林国栋看着那坛酒,眼神微妙起来。 周慧在旁边,表情也有点复杂。 林晚晴低着头,憋着笑。 过了很久,林国栋忽然笑了。 他拿起酒坛,打开封口,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 他点点头。 “是坛好酒。” 他看向李建军。 “建军,陪我喝一杯?” 李建军愣了愣。 “爸,我……” “怎么?不给面子?” 李建军赶紧站起来。 “不是不是!我陪您喝!” 他倒了两个小杯,一人一杯。 “来,尝尝。” 李建军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 又想起坛子里泡的那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 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 林国栋看着他。 “怎么样?” 李建军睁开眼。 “好酒。” 林国栋端起自己的酒杯,也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看向李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 “建军。” “今天踹你那几脚,疼不疼?” 李建军想了想。 “还行。” 林国栋点点头。 “记住那个感觉。” 李建军愣了愣。 “记住?” “对。”林国栋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做事之前,先想想那几脚。想想你该不该做,能不能做。” “爸,我记住了。” 林国栋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 “行了,吃饭。” 晚上九点,客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看着李建军。 “老公。” “嗯?” “你给爸买的那酒,真的有用吗?”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吧。” 林晚晴凑过来。 “那你去在喝点。” 李建军看着她。 “你想干嘛?” 林晚晴眨眨眼。 “你说呢?” “你确定?”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确定。” 第92章 一夜没休息好 早上七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李建军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没睡多久。 昨晚那杯三宝酒,确实有点东西。 喝下去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但躺下之后,浑身就像点了火一样,燥得慌。再加上心里惦记着父母,担心他们到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转头看向身边。 林晚晴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侧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凌乱地散开,露出半张睡得香甜的粉脸。 李建军看着她慵懒倦怠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 昨晚确实折腾得太狠了。 那杯酒下去,他整个人就像失控了一样。林晚晴一开始还兴奋地配合,到后来就只剩求饶的力气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 替她拢好被角,把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又把她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露出整张脸。 林晚晴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老公!我要再睡一会。”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建军笑了。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客房。 客厅里很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周慧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总会准时飘出来。 但今天,厨房里没动静。 李建军正纳闷,就看见林国栋从主卧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爸,早。”李建军打招呼。 林国栋点点头,看了一眼李家军,压低声音说。 “建军啊,你妈今天身体不舒服。早饭你们出去吃吧。” 李建军愣了愣。 “妈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林国栋摆摆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李建军没多想,点点头。 “知道了爸,我一会去给晚晴买点。” 林国栋嗯了一声,往门口走。 “爸,你不在家吃吗?”李建军问。 “我就不吃了。”林国栋换着鞋,“你给你妈和晚晴带点就行。” 他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李建军。 “对了建军。” “爸您说。” 林国栋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满意,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你买的那酒,质量确实不错。” 林国栋继续说。 “确实是好东西。喝着很对路,今早感觉挺舒坦的,人也精神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点飘,没敢看李建军。 李建军听着,心里明白了。 他忍住笑,认真地说。 “爸觉得好就行。” 林国栋点点头。 “你回头有空,把储藏室那些烟酒整理一下,处理掉。” 李建军愣了一下。 “处理掉?” “对。”林国栋看着他,“以后我少喝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喝你给我准备的这种就行。”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建军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这老爷子,挺有意思。 昨天还踹他好几脚,今天就惦记上他的酒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酒确实厉害。 他自己昨晚就体验过了。 一杯下去,一晚上没怎么睡。 老爷子喝了一杯,今早起来“挺舒坦”“人也精神”—— 李建军不敢细想。 他摇摇头,转身去洗漱。 …… 八点,李建军收拾好,准备出门买早餐。 走到门口,他想了想,又折回客房,推开门看了一眼。 林晚晴还在睡。 姿势都没变过,还是那个大字型,还是那张埋在枕头里的红脸。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林晚晴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 “别吵我……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小区门口,早餐一条街。 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上班族匆匆忙忙地买着煎饼果子,大爷大妈拎着袋子买油条豆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建军站在街口,想了想。 林晚晴喜欢喝豆腐脑,要咸的,多放香菜,少放辣。 周慧呢?他想了想,好像喜欢吃小笼包,配一碗小米粥。 他自己随便,什么都行。 他先去了豆腐脑摊。 “老板,两份豆腐脑。一份咸的,多香菜少辣。一份甜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一边盛一边笑着问。 “小伙子,给女朋友买的吧?” 李建军笑了笑没出声。 “一看就是!”大姐把豆腐脑装好递给他,“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细心的不多了。” 李建军接过,道了谢。 然后又去买了小笼包、小米粥、油条、茶叶蛋。 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八点四十,李建军回到林家。 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先去敲了敲主卧的门。 “妈,我买了早餐,放桌上了。您一会儿起来吃。” 里面传来周慧的声音,有点哑。 “好,知道了。建军,晚晴呢?” “还睡着呢。” “这孩子……行吧,让她睡吧。” 客房里林晚晴还在睡。 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 “晚晴,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林晚晴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 “不要……” “买了你喜欢的豆腐脑,咸的,多香菜。” 林晚晴的眉头动了动。 但她还是没睁眼。 李建军笑了。 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再不起来,我就自己吃了。” 林晚晴猛地睁开眼。 “你敢!” 她瞪着他,眼睛还带着睡意,但气势很足。 “起来吧,趁热吃。” 林晚晴哼了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 然后——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躺回去了。 李建军看着她。 “怎么了?” 林晚晴瞪他。 “你还好意思问!” 她指着自己的腰。 “这儿,酸。” 指着自己的腿。 “这儿,软。”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幽怨。 “李建军,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李建军伸手,把她扶起来。 “来,先吃点东西。吃完再睡。” 林晚晴靠在他身上,懒洋洋的。 “你喂我。” “好,喂你。” 他端过豆腐脑,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林晚晴张嘴,吃了。 “好吃!” 李建军又舀了一勺。 林晚晴一边吃,一边问。 “我妈呢?” “在屋里休息。说是不舒服。” 林晚晴愣了愣。 “不舒服?怎么了?” “不知道。爸说就是有点累。”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表情微妙起来。 “建军。” “我爸昨晚……喝那酒……” “喝了一杯。”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李建军想了想,“他说今早起来挺舒坦,人也精神。” 林晚晴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 “我爸让你以后专门给他准备那种酒?” 李建军点头。 “对。还说让我把储藏室的烟酒处理掉,以后就喝这个。” 林晚晴捂着脸。 “完了。” “那酒……确实挺厉害的。” 林晚晴抬起头,瞪着他。 “我昨晚不是试过了吗?” 林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红了。 她抓起枕头,砸过去。 “李建军!” 李建军笑着接住枕头。 “行了行了,吃饭。” 林晚晴哼了一声,继续靠在他身上,张嘴。 “啊——” 吃完早饭,林晚晴又躺下了。 李建军收拾好碗筷,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到了没有。 但又怕他们还在休息。 犹豫了一下,他发了条微信。 “妈,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他。 “担心阿姨他们?” “嗯。” “别担心,肯定没事的。”林晚晴说,“他们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我知道。就是……不放心。” 林晚晴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建军。” “你爸妈都是好人。薇薇姐也是好人。他们都会好好的。”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一暖。 “我知道。” “那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来,笑一个。” 上午九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是李母打来的视频电话。 李建军赶紧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李母的脸,带着笑意。 “建军!” “妈!你们到了?” “到了到了!”李母笑着,“昨天半夜到的,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今天睡了个懒觉,刚起来。” 李建军松了口气。 “那就好。爸呢?” 李母把镜头转向旁边。 李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看着挺悠闲。 “建军,这边环境不错!”李父冲镜头挥手,“比你妈订的那个酒店强多了!” 李母瞪他一眼。 “那个酒店怎么了?一晚上两千多,还不满意?” 李父嘟囔。 “不是不满意,就是觉得……咱儿子有钱,住好点怎么了?” 李母不理他,转回镜头。 “建军,我们今天下午去看薇薇。” 李建军点点头。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 “建军,你别担心,妈会照顾好薇薇的。” 李建军心里一暖。 “妈,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应该的。”李母笑了,“行了,你忙吧。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挂了视频,李建军长出一口气。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他。 “放心了?” “嗯。” 林晚晴笑了。 “那就好。” 她伸了个懒腰,然后皱起眉。 “嘶——还是酸。” 李建军看着她。 “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晚晴摇头,“起来吧,去看看我妈。” 走出客房,正好遇见周慧从主卧出来。 周慧的脸色有点疲惫,但看着还行。 林晚晴凑过去。 “妈,你没事吧?” 周慧看她一眼,表情微妙。 “没事。” “真的没事?” 周慧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压低声音。 “晚晴,你爸昨晚喝的那酒你买的?” 林晚晴赶紧摇头。 “不是我!是建军买的!” 周慧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那里,表情无辜。 周慧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建军。” “妈,您说。” “那酒……以后别给你爸买了。” 第93章 大洋彼岸的惊喜 美国时间上午九点,美国洛杉矶。 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李母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床边等着。 李父还在卫生间里捯饬,半天不出来。 “老李!你好了没有?!”李母冲着卫生间喊。 “来了来了!”李父推门出来,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催什么催,第一次见儿媳妇,不得收拾体面点?” 李母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够帅了。快走吧。” 两人下楼,打了辆车。 路上,李母一直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李父看她那样,拍拍她的手。 “紧张?” “能不紧张吗?”李母深吸一口气,“那姑娘一个人在国外,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咱们儿子干的混账事……” 她顿了顿。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父点点头。 “我也是。”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说。 “不过建军那小子运气好,遇到的都是好姑娘。晚晴那样好,这个薇薇……应该也差不了。” 李母没说话,但心里默默祈祷。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李母付了钱,两人下车,仰头看着这栋楼。 十二层,白色的外墙,周围环境安静整洁。 “就这儿了。”李母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十二楼,1203。” 两人进了电梯,按下12楼。 电梯缓缓上升,李母的心也越跳越快。 叮—— 门开了。 1203门口,李母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有点苍白,眼睛微微红肿。但依然能看出来,是个漂亮的姑娘。 她看见门口的两个人,愣住了。 然后,眼眶红了。 “阿……阿姨?叔叔?” 李母看着她的肚子,那圆滚滚的孕肚,在宽松的裙子下依然明显。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薇薇?” 林薇薇点头,眼泪已经掉下来。 “阿姨……” 李母上前一步,抱住她。 “孩子,受苦了。” 林薇薇趴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过了很久,林薇薇才止住哭,擦了擦眼睛。 “阿姨,叔叔,快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领着两人进门。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阳台上晾着几件小衣服,小小的,粉粉的。 李母看着那些小衣服,心里一阵酸涩。 “薇薇,就你一个人住?” 林薇薇点点头。 “有个保姆,每周来三天。今天刚好休息。” 她招呼两人坐下,要去倒水。 李母赶紧拉住她。 “别动别动!你坐着,阿姨自己来。” 林薇薇被她按回沙发上,眼眶又红了。 李母去厨房倒水,李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薇薇。 “薇薇啊,叔叔问你个事。” “叔叔您说。” “你一个人在这儿……怕不怕?” 林薇薇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怕。” 她的声音很轻。 “晚上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怕肚子疼。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漆漆的,也怕。” 她抬起头,看着李父,眼眶红红的。 “可是……我不知道该找谁。” 李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薇薇,以后不用怕了。叔叔阿姨来了。” 林薇薇看着他们,眼泪又掉下来。 李母端着水出来,看见林薇薇在哭,赶紧放下杯子,坐到她旁边。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林薇薇摇摇头。 “没事阿姨,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李母心疼地搂着她。 “傻孩子,高兴什么?受这么多苦,还高兴?” 林薇薇靠在她肩上,小声说。 “高兴。因为有人来看我了。” 李母听了,眼圈也红了。 她拍拍林薇薇的背。 “薇薇,建军做错了。我们当父母的没教育好,让你受委屈了。” “从今天起,阿姨就是你的妈。”李母认真地说,“你的事,就是阿姨的事。你的孩子,就是阿姨的孙子。以后有阿姨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薇薇愣住了。 然后,她扑进李母怀里,放声大哭。 李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 哭出来就好了。” 李父在旁边看着,悄悄擦了擦眼角。 过了很久,林薇薇终于平静下来。 李母给她擦了擦脸,笑着说。 “行了,哭够了,咱们说正事。” 林薇薇眨眨眼。 “正事?” “对。”李母拉着她的手,“薇薇,你这儿缺什么?跟阿姨说,阿姨去给你置办。” 林薇薇摇头。 “不缺什么,都有的。” “那不行。”李母坚持,“待会儿阿姨去超市,给你买点好吃的。孕妇得补补。” 林薇薇眼眶又红了。 “阿姨……” “别哭别哭!”李母赶紧说,“再哭就不漂亮了!” 林薇薇被她逗笑了。 李母看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 “你爸妈那边……” 林薇薇低下头。 “我没告诉他们。” 李母点点头。 “也行。等咱们商量好了,再跟他们说。” 她顿了顿,忽然问。 “薇薇,阿姨问你,你对建军……到底怎么想的?” 林薇薇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阿姨,我喜欢建军。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李母。 “可是我知道,他心里没有我。他和晚晴在一起了,我就不该再想他。” 李母听着,心里酸酸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孩子?” 林薇薇摸了摸肚子。 “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啊。” “阿姨,我知道我傻。一个人在国外,没人照顾,生孩子也危险。可是每次感觉到他们在动,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李母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这姑娘,是真傻。 也是真好。 正说着,门铃忽然响了。 三个人都愣了愣。 林薇薇站起来,要去开门。 李母赶紧按住她。 “你别动,阿姨去。”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米色风衣,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李母愣了愣。 “你是……” 年轻女人看着她,也有点意外。 “您好,请问……林薇薇住这儿吗?” 林薇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谁啊?” 李母回头说。 “不认识,一个年轻姑娘。” 林薇薇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雨嫣?!” 林薇薇彻底懵了。 “你……你怎么来了?” 王雨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眼神复杂。 “薇薇,我能进去说吗?” 林薇薇回过神,赶紧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 王雨嫣进门,看见沙发上的李父,微微点头。 “叔叔好。” 李父也愣住了。 这谁啊? 林薇薇拉着王雨嫣坐下,给她介绍。 “雨嫣,这是建军的爸妈。阿姨,叔叔,这是我大学同学,王雨嫣。” 李母愣了愣。 “建军的……同学?” 王雨嫣摇摇头。 “不是同学,是同事。我在财政局工作,跟建军一个单位。” 李母更懵了。 “那你怎么……” 王雨嫣看着她,认真地说。 “阿姨,我知道薇薇的事。建军和晚晴的事,我也知道。” 李母愣住了。 林薇薇也愣住了。 “雨嫣,你怎么知道的?”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晚晴告诉我的。” 林薇薇瞪大眼睛。 “晚晴?!” “对。”王雨嫣点头,“她跟我说,建军有个女人在国外,怀了孩子。她还说……” 她顿了顿。 “她还说,让我来照顾你。”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李母张大了嘴。 李父瞪圆了眼。 林薇薇彻底傻了。 过了很久,林薇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晚晴……让你来照顾我?” “她……她怎么知道你的?” 王雨嫣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事说来话长。” 她看着林薇薇,忽然笑了。 “薇薇,你知道吗?晚晴现在叫我‘雨嫣姐’。她说,我是她的人。” 林薇薇更懵了。 “她的人?” “对。”王雨嫣点头,“她帮我争取了一个职位,让我帮她看着建军。还跟我达成协议,以后我想帮建军,得先经过她同意。” 林薇薇听得云里雾里。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雨嫣想了想。 “情敌?不对。盟友?也不对。” 她忽然笑了。 “可能……是战友吧。” 林薇薇沉默了。 李母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她拉拉李父的袖子,小声说。 “老李,你听明白了吗?” 李父摇头。 “没有。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李母:“……” 这时候,王雨嫣看着林薇薇的肚子,认真地说。 “薇薇,我这次来,是晚晴让我来的。” 林薇薇愣了。 “晚晴让你来的?” “对。”王雨嫣点头,“她说你一个人在国外,太可怜了。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林薇薇。 “这是晚晴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有两百万,她说让你别省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林薇薇看着那张卡,眼眶红了。 “晚晴她……” 王雨嫣继续说。 “她还说,让你好好养胎。等孩子出生,她就来看你。” 林薇薇拿着那张卡,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李母赶紧递纸巾。 “别哭别哭,孕妇不能哭!” 林薇薇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阿姨……晚晴她……她怎么对我这么好……” 李母搂着她,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好孩子,晚晴是个好姑娘。她这是真心对你好。” 林薇薇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薇薇,还有一件事。” 林薇薇抬起头。 “什么事?” 王雨嫣看着她,认真地说。 “晚晴让我转告你,她不怪你。她说……” 她顿了顿,表情微妙起来。 “她说,谢谢你帮她。她还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薇薇愣住了。 “一家人?” “对。” 王雨嫣点头。 “她说,咱们都是建军的女人,要团结,不能内斗。” 李母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李父直接捂住了脸。 林薇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薇薇,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林薇薇点头。 “我也觉得。”王雨嫣说,“但晚晴那丫头,就是这么想的。” 她叹了口气。 “你可能不知道,建军天赋异禀。” 林薇薇脸腾地红了。 王雨嫣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薇薇脸红得像要滴血。 李母在旁边轻咳一声,对李父说: “那个……孩子们的事,咱们当长辈的,就不掺和了。” 她站起来。 “雨嫣是吧?你陪薇薇聊着,阿姨去超市买点东西。” 王雨嫣点点头。 “好的阿姨。” 李母拉着李父,出了门。 门关上,林薇薇和王雨嫣对视一眼。 林薇薇小声说。 “雨嫣,你真的……愿意吗?” 王雨嫣想了想,认真地说。 “薇薇,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也?喜欢建军。但我知道他心里只有晚晴。” 她顿了顿。 “可我放不下。与其天天想着怎么抢,不如换个方式陪着。” 林薇薇看着她,心里复杂。 “所以你就……” “对。”王雨嫣点头,“所以,她让我来照顾你,我就来。” “薇薇,你知道吗?这样反而轻松了。” 林薇薇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雨嫣,谢谢你。” 王雨嫣摇摇头。 “不用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看着林薇薇的肚子。 “真是双胞胎?” “嗯。” “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问。” “男孩女孩都一样。要是两个男孩,以后就有的闹了。” 林薇薇摸了摸肚子。 忽然,她愣住了。 “雨嫣,你摸。” 王雨嫣伸手,放在她肚子上。 她感觉到了。 轻轻的,一下,两下。 像有人在里面敲敲门。 王雨嫣的眼睛瞪大了。 “他们在动?!” 林薇薇笑着点头。 “嗯。可能是知道有人来看他们了。” 王雨嫣盯着她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惊奇。 “太神奇了……” 林薇薇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雨嫣,你以后也会有的。” 王雨嫣愣了愣,然后脸微微红了。 “我?还早着呢。” 中午十二点,李母和李父回来了。 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吃的。 李母一进门就开始张罗。 “薇薇,阿姨给你炖了汤。还有这个,红枣、核桃、牛奶,都是补的。以后阿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林薇薇看着她忙活,眼眶又红了。 “阿姨,您别忙了,歇会儿吧。” “不累不累!”李母摆摆手,“你坐着,别动。” 王雨嫣站起来帮忙。 “阿姨,我帮您。” “都是好孩子。” 两个人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忙起来。 李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薇薇。 “薇薇啊,叔叔问你个事。” “叔叔您说。” “你这儿……有没有建军的照片?” 林薇薇愣了愣。 “照片?” “对。”李父点头,“那小子从小就不爱照相,我都没几张他的照片。” 林薇薇笑了。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 “有的。” 她把手机递给李父。 屏幕上,是李建军和林晚晴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泰山顶上,背后是日出,林晚晴笑得灿烂,李建军嘴角微微翘着。 李父看着,笑了。 “这小子,总算会笑了。” 林薇薇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酸,但也有点甜。 “叔叔,建军对晚晴很好。” 李父点点头。 “我看得出来。” 他把手机还给她。 “薇薇啊,叔叔也跟你说句话。” “您说。”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们李家的儿媳妇。建军的妈认了,我也认了。” “叔叔……” 李父摆摆手。 “别说了。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94章 以后的家人 厨房里,李母和王雨嫣一边做饭一边聊天。 “雨嫣啊,你跟建军……到底什么关系?” 王雨嫣想了想。 “同事。可能……以后会是家人。” 李母看着她。 “你喜欢他?”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喜欢。” “那你怎么……” 王雨嫣笑了。 “阿姨,喜欢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她一边切菜一边说。 “建军心里只有晚晴。我看得出来。与其强求,不如换个方式。” 李母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 王雨嫣点点头。 “想不开也得想。日子总要过的。” 李母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倒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时代了。” 王雨嫣笑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您能来照顾薇薇,就是最好的妈妈。” “好不好的,儿子造的孽,我这个当妈的得还。”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说。 “阿姨,您是个好妈妈。” “行了,别拍马屁了。快切菜。” 江州。 林家客厅里,林晚晴趴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刷个不停。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什么呢?” 林晚晴头也不抬。 “看雨嫣姐的朋友圈。” 她把手机递过来。 王雨嫣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三张照片。 第一张,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配文:阿姨炖的汤,真好喝。 第二张,窗外的阳光,配文:洛杉矶的天气真好。 第三张,一只放在孕妇肚子上的手,配文:小家伙们在动。 李建军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雨嫣姐和薇薇姐,在那边会不会打起来?” “打起来?” “对啊。”林晚晴认真地说,“两个都喜欢你的女人,见面了,不得打架?”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 “对了建军,我爸刚才说,让咱们周末去薇薇姐家一趟。” 李建军愣了愣。 “去薇薇家?” “对。”林晚晴点头,“他说,这事得跟薇薇爸妈说清楚。不能让薇薇一个人扛着。” 林晚晴看着他。 “怎么?怕了?” 李建军摇头。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爸妈。” 林晚晴拍拍他的手。 “没事,有我呢。” 她眨眨眼。 “实在不行,我就跟他们说,是我出的主意。” 李建军哭笑不得。 “晚晴,你别乱来。” “怎么是乱来?”林晚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嘛。要不是我,你哪有这么多事?” 李建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 “建军,我跟你说认真的。” “以后对薇薇姐好点。她一个孕妇在国外,吃太多苦了。” 李建军没有出声。林晚晴话没停。 “还有雨嫣姐。她也挺好的。为了你,她什么都愿意做。”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你……。” 林晚晴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建军,我跟你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李建军愣了。 “那你……” “我是没办法。”林晚晴认真地说,“你太厉害了,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她眨眨眼。 “薇薇姐是我表姐,雨嫣姐是我战友。这样挺好。” 李建军看着她,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你真是……” “真是什么?” “独一无二。” 洛杉矶。 林薇薇躺在床上,摸着肚子,睡不着。 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建军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林薇薇看着这三个字,心里一酸。 她回复:“还没。” 很快,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李建军和林晚晴的脸。 两个人挤在镜头前,冲她笑。 “薇薇姐!” 林薇薇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着说。 “薇薇姐,今天过得怎么样?雨嫣姐到了吧?” 林薇薇点点头。 “到了。她陪了我一下午。” “那就好。” “妈做的汤好喝吗?” 林薇薇愣了愣。 “妈?” “对啊,建军他妈。”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以后就是你妈了。” 林薇薇愣住了。 李建军在旁边说。 “晚晴,你别吓她。” “我怎么吓她了?”林晚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嘛。” 她对着镜头,认真地说。 “薇薇姐,我跟你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谁要是欺负你,我跟他没完。” 林薇薇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林晚晴急了。 “别哭别哭!孕妇不能哭!” 林薇薇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薇薇姐,等你回来,咱们三个一起住。” 林薇薇愣了。 “三个?” “对啊。”林晚晴点头,“你,我,雨嫣姐。咱们一起。” 林薇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建军在旁边捂着脸。 “晚晴,你别乱来……” “怎么是乱来?”林晚晴瞪他,“我跟雨嫣姐都说好了。她同意,我也同意。就差薇薇姐了。” 她对着镜头,认真地问。 “薇薇姐,你同意吗?” 林薇薇看着她,又看看李建军。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多个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眨眨眼。 “再说了,你是我表姐。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薇薇被她逗笑了。 “那……雨嫣呢?” “雨嫣姐也是自己人。”林晚晴说,“她帮了我很多,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建军的。” “薇薇姐,你放心。以后咱们三个,一起过。” 林薇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那就这么定了!” 李建军在旁边,表情复杂。 “晚晴,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林晚晴看他一眼。 “你的意见不重要。” 李建军:“……” 林薇薇在屏幕那边笑得直抖。 林晚晴凑到镜头前。 “薇薇姐,你好好养胎。等孩子出生,我就去看你们。” 第95章 七个亿的大叫“啊!” 林家客房里,林晚晴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眉头皱成一团。 李建军刚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她那样,笑了。 “怎么了?谁惹我家皇后娘娘不高兴了?”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认真。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说呗。” “薇薇姐住的公寓,好小啊。” 李建军愣了愣。 “小?” “对。”林晚晴点头,“今天跟她视频,我仔细看了一下。房子就一室一厅,客厅还没咱家客房大。” 她翻了个身,仰躺着,盯着天花板。 “而且好简陋。家具都是旧的,沙发都塌了。妈在那儿做饭,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李建军听着,眉头也皱起来。 “妈没说?” “说了。她说将就一下就行,反正就住几个月。” 林晚晴坐起来,看着他。 “建军,爸妈他们去照顾薇薇姐,房子好像住不下。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没给钱?” 李建军愣住了。 然后他拍了拍脑门。 “没给。我忘了!” 林晚晴瞪他。 “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你忘了?” 李建军有点尴尬。 “那天事太多,脑子乱糟糟的……” 林晚晴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现在补也来得及。” 她想了想,忽然说。 “对了建军,还有个事。” “什么?” “薇薇姐在美国生孩子,孩子出生后就直接成为美国公民了。要给孩子办出生证明,好像挺麻烦的。” 李建军愣了愣。 “生孩子很麻烦吗?” 林晚晴看着他,表情微妙。 “老公,你不会以为生孩子就是去医院,生就完事了吧?” 李建军诚实地点头。 “差不多吧。” 林晚晴扶额。 “我的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真不知道。”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开始科普。 “首先,要先找好医院。美国那边不像国内,不是你想去哪家医院就去哪家的。要先预约,要签合同,有些医院还不接受外国孕妇。” 李建军听着,眉头皱起来。 “这么麻烦?” “对。”林晚晴点头,“而且费用特别高。没有保险的话,生个孩子十几万美金打底。”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继续说。 “这还是顺利的。要是有个什么意外,费用更高。” 她看着李建军,认真地说。 “老公,你要好好挣钱了。好几口人要等着你养呢。” 李建军看着她。 “行,我今晚就挣。” 林晚晴眨眨眼。 “今晚就挣?” “对。”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挣一大笔。让薇薇和爸妈在那边先买套房子。”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李建军打开电脑,登录账户。 林晚晴凑过来,趴在他肩上,看着屏幕。 “老公,你准备挣多少?” 李建军想了想。 “先挣个……够买房的吧。” 林晚晴笑了。 “加油老公!你是最棒的!” 她在李建军脸上亲了一口。 “我决定了,你今晚挣的钱,全给爸妈和薇薇姐她们!” 李建军转头看她。 “全给?” “对!”林晚晴点头,理直气壮,“薇薇姐一个人在国外受苦,爸妈那么大年纪还去照顾她。这钱不给他们给谁?”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别感动。”林晚晴打断他,“赶紧挣钱!” 李建军笑了。 他转回屏幕,开始操作。 …… 晚上十点,国际期货市场开盘。 李建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晚晴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她看不懂。 但她看得懂那个账户余额。 那个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1000万……1200万……1500万…… 林晚晴的呼吸开始急促。 李建军头也不回,专注地盯着K线图。 提示信息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布伦特原油,十五分钟线金叉,短期看涨……” “黄金,mAcd顶背离,即将回调……” “纳斯达克期货,成交量异常,主力资金流出……” 他双手齐下,买涨、卖出、做空、平仓,动作快得像在弹钢琴。 屏幕上,交易记录疯狂滚动。 林晚晴看着那个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2000万……2500万……3000万…… 她捂住嘴,怕自己叫出来。 李建军继续操作。 “原油多单平仓,盈利320万……” “黄金空单加仓,当前浮盈180万……” “纳斯达克期货,反手做空……” 凌晨一点,今日盈利余额突破5000万。 林晚晴已经开始发抖了。 凌晨两点,突破8000万。 林晚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都快出来了。 凌晨三点,李建军忽然停下。 他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林晚晴紧张地问。 “怎么了?亏了?” 李建军摇头。 “不是。有个机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扫描提示再次出现—— “美原油,三十分钟线出现罕见信号,成功率92%,预计收益……” 他睁开眼,手指动了。 最后一次操作。 买入,加仓,再加仓。 然后等待。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忽然,原油价格直线拉升。 李建军立刻平仓。 屏幕上弹出提示—— 盈利:$32,450,000.00 林晚晴看着那串数字,整个人石化了。 “三……三千二百四十五万?” 李建军点头。 “美元。”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看向总盈利余额。 1.3亿。 美元。 她张大了嘴。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起来,在床上又蹦又跳。觉得不对双手捂住了嘴,呜!呜!呜!发出怪异的声。 “一亿三千万!一亿三千万美元!老公你太厉害了!” 李建军笑着看她疯。 “行了行了,别叫了,爸妈睡了。” 林晚晴根本停不下来。 “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一亿三千万啊!一晚上!我男人一晚上挣了一亿三千万!” 她扑过去,搂着李建军的脖子,在他脸上狂亲。 “老公我爱你!老公你最棒!老公我要给你生孩子!”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敲门声。 林晚晴愣住了。 李建军憋着笑。 “我说什么来着?” 林晚晴脸一下子红了。 门外传来林母的声音。 “晚晴啊!你们在干什么?!” 林晚晴赶紧从李建军身上下来,整理了一下睡衣。 “妈!没事!” “没事叫那么大声?”林母的声音带着无奈,“妈知道你们年轻,但也不能这么疯狂啊!身体吃不消!” 林晚晴脸更红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林母说,“行了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林晚晴急了。 “妈!你进来看看!” 她跑去开门。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口,穿着睡衣,一脸无奈。 林父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林晚晴一把拉住母亲的手。 “妈,你进来!” 林母被她拉进房间。 林父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林晚晴指着电脑屏幕。 “爸!妈!你们自己看!” 林母看了一眼,没看懂。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些数字吗?” 林父皱着眉,走上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那一串数字。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李建军。 “这……这是多少?” 李建军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爸,妈,又打扰你们休息了。也没多少,就挣了亿点。” “挣了一点?” 林晚晴在旁边补充。 “爸,是一亿三千万。美元。” 林母愣住了。 她看看屏幕,看看李建军,又看看女儿。 “多……多少?” “一亿三千万美元。”林晚晴重复,“换成人民币,九个多亿。” 林母张大了嘴。 林父也张大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林母扶着墙,慢慢坐到床上。 “我的天……一晚上……九个多亿……” 林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建军,你这是……怎么挣的?”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就……买进卖出。买空、卖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多来几次。就挣了这些。。” 林父沉默了。 这能叫运气好吗? 一晚上挣九个多亿,叫运气好? 那别人算什么? 林母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李建军,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建军啊,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样?” “就是……一晚上挣这么多?” 李建军想了想。 “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多。有时候少点。” 林母深吸一口气。 “少点是多少?” “几千万吧。” 林母捂住胸口。 林父在旁边扶着墙,脸色复杂。 林晚晴看着父母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爸,妈,你们别这样。建军就是这样,挣钱跟喝水似的。我都习惯了。” 林母看着她,眼神复杂。 “晚晴,你……你真习惯?” “习惯啊。”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他第一次挣几百万的时候,我也激动。后来几千万,也激动。现在上亿,还是激动。” 她眨眨眼。 “反正就是数字嘛。多点少点,都一样。” 林母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没心没肺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这丫头,心是真大。 林父终于缓过神来,看着李建军,认真地说。 “建军,我跟你说句话。” “爸您说。” “你这本事,千万别让别人知道。”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林父继续说。 “财不露白。你这挣钱的速度,太吓人了。传出去,麻烦不断。” 李建军认真地说。 “爸放心,我有分寸。” 林父点点头。 他看着李建军。 “行了,你们早点睡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些钱……打算怎么花?”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立刻说。 “给薇薇姐和爸妈买房!让他们在那边住好点!” 林父愣了一下。 “好。应该的。” 他推门出去了。 林母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门关上了。 林晚晴扑到床上,抱着枕头笑。 “建军,你看我爸那样,都傻了!” 李建军也笑了。 “你妈也傻了。” “废话!”林晚晴翻了个身,“一晚上九个多亿,谁看了不傻?” 她看着李建军,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 “嗯?” “你说你这样,我该怎么办?” 李建军愣了。 “什么怎么办?” 林晚晴认真地看着他。 “你长得比明星还帅,身体强得跟怪物似的,挣钱还跟喝水一样。一晚上几个亿,跟玩儿似的。” 她愁眉苦脸。 “这样的男人,我能守得住吗?” “你守得住,你的本事大着呢,都知道给你男人找小三了。” “废话!不找行吗?”林晚晴瞪他,“你这么优秀,多少女人惦记?今天王雨嫣,明天林薇薇,后天还不知道谁呢!” 李建军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得把你看紧点。” “怎么看紧?” “让雨嫣姐和薇薇姐帮我一起看,早晚把你榨干。” “这是什么逻辑?”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晚晴坐起来,给他分析,“你看啊,我一个人看你,总有扛不住的时候。但要是三个人一起看,那就万无一失了。”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是防贼呢?” “对!”林晚晴点头,“就是防贼。防那些想偷你的贼。” 她靠在他肩上。 “建军,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这么优秀,我真的很担心。” 李建军心里一软。 “晚晴,你放心。不管有多少人,你都是我最重要的那个。”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吗?” “必须的。”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我信你一次。” 她在李建军脸上亲了一口。 “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家餐厅。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粥和包子。 但他没吃。 他一直在看李建军。 周慧在旁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晚晴看着父母那样,忍不住笑了。 “爸,妈,你们看什么呢?建军脸上有花?” 林国栋轻咳一声。 “建军啊,昨晚那事……是真的?” 李建军点头。 “是真的。” 林国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行,吃饭吧。” 林晚晴愣了。 “爸,就这?” 林国栋看她一眼。 “那还要怎样?敲锣打鼓庆祝一下?” 林晚晴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林国栋瞪她。 “行什么行?低调!” 林晚晴缩了缩脖子。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 “老林,你说建军这本事……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 “是有点。” 他看着李建军,认真地说。 “建军,我昨晚想了一夜。” “爸您说。” “你这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学的?” 李建军想了想。 “天生的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立刻说。 “先给薇薇姐买房!让爸妈在那边住舒服点!” “好。这事办得对。” 他顿了顿,又说。 “建军,我问你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林国栋斟酌着措辞,“薇薇那边,晚晴这边,还有那个王雨嫣……你怎么打算的?”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在旁边说。 “爸,这事我处理。” 林国栋看着她。 “你处理?” “对。”林晚晴点头,“我想好了,让薇薇姐和雨嫣姐跟我一起过。” 林国栋愣住了。 周慧也愣住了。 “一起过?”林国栋皱眉,“什么意思?” 林晚晴理直气壮地说。 “就是咱们一家人,加上薇薇姐,加上雨嫣姐。大家一起住。”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晴继续说。 “爸,妈,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真的想好了。” 她看着父母,认真地说。 “建军太优秀了。我一个人看不住。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就……” “对。”林晚晴点头,“薇薇姐是我表姐,雨嫣姐是我战友。她们都靠谱。” 林国栋沉默了。 周慧在旁边小声说。 “老林,孩子们的事……” 林国栋抬手,打断她。 他看着女儿,认真地问。 “晚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林国栋盯着她看了三秒。 “行,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林晚晴眼睛亮了。 “爸,你同意了?”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你觉得对,爸支持你。” 林晚晴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 “爸!你太好了!” 林国栋拍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吃饭。” 林晚晴松开他,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 周慧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妈,不是你看不懂。主要是建军他太能挣钱了。他就像金子做的。放在那里就发光。他身上掉个汗毛都是金的。是个女人看到都想拽几根。” 李建军:“有这么夸张吗?” 林晚晴:“你说呢?就你这长相。如果让人知道你是亿万富翁。会更夸张。” 第96章 李家这么豪横吗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州林家客厅。 林晚晴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 李建军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看她那样,笑了。 “跟谁聊呢?这么起劲。” “妈!”林晚晴头也不抬,“我跟她说买房的事。” 李建军坐到她旁边,凑过去看。 屏幕上,李母正在发语音。 “晚晴啊,房子的事不急,我们先看看。你别催。” 林晚晴秒回。 “妈,怎么能不急?薇薇姐快生了,得赶紧安顿好。你们今天就去看看,看好告诉我,让建军打钱。” 李母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你这孩子,怎么比我们还急?” 林晚晴理直气壮。 “那是!薇薇姐是我姐,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儿子,能不急吗?”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 李建军接起来。 “妈?” “建军啊!”李母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犹豫,“妈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个……买房的钱,准备用多少钱?”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凑过来,对着手机说。 “妈,你们看好房子,多少钱都行!不用省!” 李母沉默了一秒。 “晚晴,妈知道你们有钱。但也不能没计划的花啊……” “妈!”林晚晴打断她,“您别管花多少。建军挣的钱,不给您花给谁花?” 李母又沉默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们说了算。” 挂了电话,林晚晴看着李建军。 “数钱啊!” 李建军把果盘放下,坐到她旁边。 “数什么钱?” “给妈他们转的钱啊。”林晚晴掰着指头算,“买房要钱吧?装修要钱吧?薇薇姐生孩子要钱吧?妈在那边生活要钱吧?” 李建军想了想。 “先转1000万,应该够了。” “应该?”林晚晴瞪他,“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昨晚挣了一亿三千万,给妈一千万?” “那你觉得给多少?” 林晚晴认真地说。 “我觉得,得给三千。” 李建军愣了愣。 “三千万吗?” “对!”林晚晴点头,“妈他们第一次出国,人生地不熟的。多给点钱,他们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薇薇姐那边,也得有点私房钱。不能什么都靠妈。” 李建军看着她,眼神柔软。 “晚晴,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林晚晴理直气壮,“钱是你挣的,妈是你妈,薇薇姐……也算你的人了。给他们花,应该的。” 她靠在他肩上。 “再说了,妈他们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谢谢你。” “谢什么?”林晚晴抬起头,“你是我男人,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说了算。” 她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 “对了,还有雨嫣姐。” 李建军愣了愣。 “王雨嫣?” “对呀。”林晚晴点头,“她在那边照顾薇薇姐,也挺辛苦的。不得表示表示?” 李建军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给点钱呗。”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让她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李建军笑了。 “给多少?” 林晚晴想了想。 “两百万吧。” 李建军点头。 “行。听媳妇的。” “那先给妈转三千万,给王雨嫣转两百万。” “给薇薇一千万吗?” “对呀。”林晚晴头也不抬,“她一个人在国外,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娃。不得有点私房钱傍身?”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怎么?心疼了?” 李建军摇头。 “不是。我是觉得……你太大方了。” “大方什么?那是你儿子他娘。我对她好点,这叫投资。”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这……” “精明吧?”林晚晴得意地笑。 李建军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账完成。 “搞定!” 她盯着李建军看了三秒,然后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 “老公!你太帅了!” 李建军笑了。 “行了行了,松手,喘不过气了。” 林晚晴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妈收到钱,会是什么反应?”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会打电话来吧。”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李建军接起来。 “妈?” “建军!”李母的声音传来,带着震惊,“你刚给我转了多少钱?!” “三千万。” “美元吗?!”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建军,你这是……这是要干嘛?”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您和爸在那边照顾薇薇,辛苦了。这钱您拿着,给薇薇买套房,剩下的您自己用。” 李母深吸一口气。 “建军,妈跟你说,这钱太多了。妈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妈。”李建军打断她,“您辛苦一辈子,现在儿子有钱了,该您享福了。” 李母又沉默了。 然后,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建军……妈没白养你……” 李建军心里一酸。 “妈,您别哭。钱就是给您花的,您想怎么花都行。” 李母吸了吸鼻子。 “行,妈知道了。” 李父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老伴那副样子,问。 “怎么了?” 李母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 李父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三……三千万?” 林晚晴在屏幕那边笑。 “爸,您别嫌多。这是给您和妈改善生活的。该花就花,别省着。” 李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行,我闺女孝顺,我收着。” 李母瞪他。 “什么你闺女?那是儿媳妇!” 李父摆手。 “一样一样。” 林晚晴笑得直抖。 这时候,林薇薇的手机也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这……” 王雨嫣凑过去。 “怎么了?” 林薇薇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转账信息:1,000,0000.00美元。 备注:给娃他娘的私房钱。别省着,想花就花。——建军 王雨嫣沉默了。 然后她的手机也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 转账信息:2,000,000.00美元。 备注:辛苦了。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建军 王雨嫣看着那串数字,整个人石化了。 “两……两百万?” 林薇薇也愣住了。 “建军给你转的?” 王雨嫣点点头,声音有点飘。 “备注说……辛苦了,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应该是晚晴。” 林薇薇看向屏幕里的林晚晴。 林晚晴笑得一脸灿烂。 “雨嫣姐,收着吧。这是建军的心意。”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晚晴,这……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林晚晴摆手,“你在那边照顾薇薇姐,多辛苦。两百万算什么?以后还要麻烦你呢。” 王雨嫣沉默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林晚晴,心情复杂。 这丫头,是真大方。 大方得让人……有点感动。 李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晚晴啊,你这孩子,真是……” “真是什么?” “真好。”李母认真地说,“建军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林晚晴脸微微红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能遇到建军,也是我的福气。” 李母笑了。 “行行行,你们都是福气。” 她顿了顿,又说。 “那这钱……我真收了?” “收!”林晚晴点头,“必须收!您要是不收,我跟你们急!” 李母笑着摇头。 “行行行,收收收。” 挂了电话,李母看着手机里的余额,感慨万千。 “三千万美元……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父在旁边笑。 “现在见了。” 李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李父笑着走开了。 王雨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久久不语。 林薇薇看着她。 “雨嫣,想什么呢?” 王雨嫣抬起头,表情复杂。 “薇薇,你说……李家这么豪横吗?” 林薇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是李家豪横,是建军豪横。” 王雨嫣点点头。 “也是。” 她看着那两百万,忽然笑了。 “薇薇,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还没人给我转过这么多钱。” 林薇薇看着她。 “现在有了。” 王雨嫣点点头。 “有了。” 她收起手机,靠在沙发上。 “薇薇,我忽然觉得,我当初的选择,好像没错。” 林薇薇眨眨眼。 “什么选择?” “就是……”王雨嫣想了想,“选择留在建军身边。” 林薇薇看着她。 “雨嫣,你喜欢他,对不对?”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对。” “那你不后悔?” 王雨嫣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后悔。因为我知道,他心里有晚晴。但能在他身边,帮他做点事,我就满足了。” 林薇薇看着她,眼神温柔。 “雨嫣,你是个好姑娘。” 王雨嫣笑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了,既然钱到了,咱们就去看房。” 她看向林薇薇。 “薇薇,换衣服,咱们出去。” 林薇薇愣愣地点头。 下午两点,洛杉矶某房产中介。 中介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叫汤姆,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 “李太太,这套别墅是我们这里的顶级房源。占地八百平,室内五百平,五个卧室,六个卫生间,带私人泳池和花园。售价两百八十万美元。” 李母听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更好的吗?” 汤姆眼睛亮了。 “有有有!还有一套,在海边,占地一千二百平,室内八百平,七个卧室,八个卫生间,带私人海滩。售价四百五十万美元。” 李母点点头。 “去看看。” 汤姆笑得合不拢嘴。 下午五点,看完三套房,李母坐在车里,给李建军打电话。 “建军,妈看好了。有两套不错的,一套两百八十万,一套四百五十万。你觉得哪个好?” 李建军的声音传来。 “妈,您觉得哪个好就买哪个。钱不够我再转。” 李母笑了。 “够了够了。那就买四百五十万那套?靠海的,环境好。” “行。” 挂了电话,李母看向林薇薇。 “薇薇,你觉得呢?” 林薇薇眼眶有点红。 “阿姨,这……这太贵了……” 李母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贵什么贵?建军挣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第97章 凡尔赛 林晚晴窝在床上,手机震个不停。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聊又炸了。 她点开一看,第一张图片就让她愣住了。 是一桌海鲜大餐。 龙虾、鲍鱼、海参、帝王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看着就诱人。 配文:@所有人 姐妹们,看看这是什么?[得意] 发消息的是王笑笑。 刘婷婷秒回:“卧槽!王笑笑你发财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餐价值不菲,至少三千起步。” 李萌萌:“笑笑你是不是中彩票了?!快说!” 王笑笑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不是我买的。是我男朋友请的!他发了年终奖,非要带我吃好的。” 刘婷婷酸了。 “有男朋友了不起啊?” 王笑笑:“就是了不起!你有吗?” 刘婷婷:“……我没有。但晚晴有!” @林晚晴 晚晴快出来!有人秀恩爱! 林晚晴笑了,开始打字。 林晚晴:“看见了看见了。笑笑,你男朋友不错啊。” 王笑笑:“还行吧。一个月工资八千,请我吃顿好的就没了。” 李萌萌:“八千?那确实不多。我家建民一个月才两千。” 刘婷婷:“两千?!李萌萌你怎么活下来的?” 李萌萌:“靠他嫂子啊!他嫂子给恋爱资金!” 张瑶瑶:“合理。靠嫂子吃饭,也是一种本事。” 王笑笑:“@李萌萌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说李建民家有两三个亿,真的假的?” 李萌萌:“真的啊!他亲口说的!” 刘婷婷:“那你怎么还天天哭穷?” 李萌萌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钱在他哥那儿!他又拿不到!一个月就两千生活费,吃个饭都得算计!” 张瑶瑶:“那你图他什么?” 李萌萌:“图他这个人啊!长得帅,脾气好,对我好。再说了,他哥那么有钱,以后能不管他?” 刘婷婷:“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北京都听见了。” 群里笑成一团。 林晚晴看着,嘴角也翘起来。 这时候,刘婷婷又发消息了。 “@林晚晴 晚晴,你家李建军最近怎么样?” 林晚晴眨眨眼,开始打字。 “还行吧。就是天天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王笑笑:“在家干嘛?” 林晚晴想了想。 “看看电脑,看看手机,偶尔陪我逛街。” 张瑶瑶:“不上班?” 林晚晴:“上啊。但他那个班,跟玩似的。一杯茶,一张报纸,看一天。” 刘婷婷酸了。 “这是什么神仙工作?” 林晚晴:“公务员啊。我给他考的。” 王笑笑:“你给他考的?什么意思?” 林晚晴:“就是他备考,我监督。考上了,就进去了。” 李萌萌:“@林晚晴 你不是说他家有金元宝吗?还上什么班?” 林晚晴:“那是他家的,又不是他的。再说了,上班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有个正经事做。” 张瑶瑶:“通透。不以挣钱为目的的工作,才是好工作。” 刘婷婷:“@林晚晴 那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晚晴想了想。 “好像七八千吧?没仔细问。” 王笑笑:“七八千?那够花吗?” 林晚晴:“够啊。反正也不靠他工资养家。”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萌萌发话了。 “@林晚晴 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凡尔赛?” 林晚晴愣了。 “凡尔赛?什么意思?” 李萌萌:“就是显摆!表面说不多,实际在炫耀!” 林晚晴笑了。 “我炫耀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刘婷婷:“那你家到底靠什么养家?” 林晚晴想了想,决定低调一点。 “就……他偶尔挣点外快。” 王笑笑:“外快?多少?” 林晚晴:“没多少。就亿点点。” 张瑶瑶:“???” 刘婷婷:“亿点点?几个亿?” 林晚晴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别问,问就是亿点点。” 群里又炸了。 王笑笑:“林晚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亿点点?!” 李萌萌:“@林晚晴 你是不是在凡尔赛?!” 刘婷婷:“肯定是!这女人在炫耀!” 张瑶瑶:“冷静分析:能让晚晴说亿点点的,至少千万起步。” 林晚晴看着满屏的消息,笑得直抖。 正要回复。 李建军带着喜悦的声音传来,“老婆,过来看一下。” 林晚晴愣了愣,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期货账户的界面。 一串数字,长长的一串。 林晚晴数了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一亿五千万。 美元。 林晚晴张大嘴。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起来。 声音之大,整个林家都能听见。 手机掉在床上,她顾不上捡,扑过去搂着李建军的脖子。 “老公!你太厉害了!又挣了这么多!”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嗯,运气好。” “运气好?!这叫运气好?!”林晚晴瞪大眼睛,“一亿五千万!美元!这叫运气好?!这是我老公的实力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晚晴!”林母的声音传来,“你又怎么了?!” 林晚晴愣住了。 李建军憋着笑。 “妈来了。” 林晚晴脸一红,赶紧跑去开门。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口,一脸无奈。 周慧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显然是被吵醒的。 她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晚晴啊,妈不是跟你说过吗?年轻也要懂得节制!” 林晚晴急了。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林母瞪她,“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白天叫那么大声也就算了,现在大半夜的又这样!” 林晚晴脸更红了。 “妈!真的不是!建军又挣钱了!” 林母愣了愣。 “又挣了?” “对!”林晚晴拉着她往屋里走,“你自己看!” 周慧被她拉到电脑前,看了一眼。 然后她也愣住了。 “这……这是多少?” 李建军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妈,又打扰您休息了。就挣了一亿五千万。” 周慧深吸一口气。 “美元?” “美元。” 周慧扶着桌子,慢慢坐到床上。 她看着那串数字,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在旁边笑。 “妈,你看,真的是挣钱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慧抬起头,看着她。 “晚晴啊,妈问你个事。” “建军这孩子……每天都这样吗?” 林晚晴点头。 “对啊。 周慧沉默了。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神仙, 难道是财神转世? 这时候,床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仙女驻凡大使馆群的语音通话。 林晚晴拿起来一看,满屏的消息已经刷了99+。 她点开语音通话,里面立刻传来一群女人的声音。 “林晚晴!你刚才叫什么?!” “是不是李建军又挣了?!” “快说!挣了多少!” 林晚晴笑了。 她把手机放到嘴边。 “挣了。1亿5000万。” 群里安静了一秒。 “卧槽!!!” “一亿五千万?!” “人民币还是美元?!” 林晚晴:“美元。” 群里彻底炸了。 “美元?!一亿五千万美元?!” “那是多少人民币?十个亿?!” “林晚晴你男人是印钞机吗?!” 李萌萌的声音最大。 “@林晚晴 你男人还缺女朋友吗?!我可以!” 王笑笑:“我也可以!我吹拉弹唱全会。” 刘婷婷:“+1!” 张瑶瑶:“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林晚晴笑得直抖。 “你们这群色狼!他是我男人!” 李萌萌:“好东西要分享!男人也不能例外。” 王笑笑:“我要求不高,能撸根毛就行。” 林晚晴:“滚!一根毛也不给!” 刘婷婷:“小气!” 张瑶瑶:“换我我也不给。” 群里笑成一团。 林母在旁边听着,表情微妙。 她小声问李建军。 “建军,晚晴这些闺蜜……一直都这样吗?” 李建军想了想,认真地说。 “是的,妈。一直都这样。” 周慧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年轻人,我是真看不懂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晴,晚上别叫那么大声。” 林晚晴脸又红了。 “妈!” 群里还在闹。 李萌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可怜巴巴的。 “嫂子,给点恋爱资金吧。我都穷得吃窝头了。” 林晚晴愣了。 “你上次不是刚拿了钱吗?” 李萌萌:“花完了啊!我跟建民约会,吃饭看电影买奶茶,哪样不要钱?” 王笑笑:“@李萌萌 晚晴是李建民嫂子。 他男人是亿万富翁。” 李萌萌:“对呀!你们别打岔。我正给嫂子要钱呢!” 李萌萌:@林晚晴。“晚晴姐,他哥都亿万富翁,给点!?” 林晚晴笑了。 “对什么对?那是他哥的钱,又不是他的。” 李萌萌:“可他哥的钱,不就是他家的钱吗?他家的钱,不就是他的钱吗?” 王笑笑:“李萌萌你这逻辑,我给满分。” 刘婷婷:“满分+1” 张瑶瑶:“满分+身份证号” 林晚晴笑得直抖。 “行行行,给你转。要多少?” 李萌萌秒回。 “一万!” 林晚晴:“一万?你吃窝头要一万?” 李萌萌:“不是我要,是建民要!他上次说请我吃海鲜大餐,钱不够,我垫的。” 王笑笑:“李萌萌你堕落了!居然给男人花钱!” 李萌萌:“他是我男人,我不花谁花?” 刘婷婷:“那你刚才还说穷得吃窝头?” 李萌萌:“对啊,吃窝头省钱。省下来的钱给他花。” 张瑶瑶:“此女真爱。” 林晚晴笑着给李萌萌转了一万。 附言:省着点花。 李萌萌秒收,发了一连串磕头的表情包。 “谢谢晚晴姐!晚晴姐最美!晚晴姐万岁!” 王笑笑酸了。 “@林晚晴 你给李萌萌钱,不给我们?” 刘婷婷:“对!偏心!” 张瑶瑶:“附议。要求一视同仁。” 林晚晴笑了。 “我就一个小叔子,用不到这么多女朋友。” 王笑笑:“我看中一条裙子,三千八,买不起。我可以当小三。” 刘婷婷:“我看中一个包,五千,也买不起。我……小四” 张瑶瑶:“我看中一套护肤品,两千,同样买不起。我……小五” 林晚晴眨眨眼。 “那你们想干嘛?” 王笑笑:“好男人要共享!” 刘婷婷:“对!要分享。!” 张瑶瑶:“我不贪心薅根毛就行。” 林晚晴笑得直抖。 “你们这群土匪!” 王笑笑:“怎么?舍不得?” 林晚晴:“废话!我男人,凭什么分给你们?” 李萌萌忽然冒出来。 “晚晴姐,你就不怕?我们偷偷下手吗。” 群里安静了一秒。 王笑笑:“对啊晚晴,你男人那么优秀,你不同意,我们可是会偷偷下手的” 刘婷婷:“‘天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张瑶瑶:“ 我用“鱼”做‘饵”,就不信钓不到猫。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嘴角翘起来。 她开始打字。 “你们有本事尽管使。” 王笑笑:“???” 刘婷婷:“什么意思?” 张瑶瑶:“此中有深意。” 林晚晴继续打字。 “我对我自己放心。我都把他睡服了。” 王笑笑:“睡服了?什么意思?” 李萌萌:“就是睡到他服!每晚加大力度那种!” 刘婷婷:“李萌萌你怎么知道的?” 李萌萌:“建民说的啊!他哥每晚都……”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刘婷婷:“每晚都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李萌萌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反正就是很厉害。他嫂子每天都腿软。” 群里又炸了。 王笑笑:“卧槽!这么猛?!” 刘婷婷:“林晚晴你行啊!” 张瑶瑶:“冷静分析:此男可遇不可求。”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脸微微发红,但笑得开心。 她继续打字。 “所以你们放心,我把他睡服了。他跑不了。” 王笑笑:“那要是有人比你厉害呢?” 林晚晴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就让她来试试。” 刘婷婷:“???” 张瑶瑶:“此话怎讲?” 林晚晴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点。 “反正我们家,以后不止我一个。”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王笑笑:“什么意思?!” 刘婷婷:“不止一个?你要开后宫?!” 张瑶瑶:“此女格局打开了。” 李萌萌:“@林晚晴 你你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林晚晴发了个神秘的表情。 “不告诉你们。” 王笑笑急了。 “林晚晴你给我说清楚!” 刘婷婷:“对!说清楚!” 张瑶瑶:“附议。不说明白今晚睡不着。” 林晚晴笑着关了群。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聊完了?” “嗯。” “她们说什么了?” 林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 “她们说要薅你身上的毛。” 李建军愣了。 “薅毛?” “对。”林晚晴点头,“说你是大款,要分一根。” 李建军笑了。 “那你让不让?” 林晚晴瞪他。 “她们想得美!” 李建军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好,听你的。” 第98章 软饭硬吃的男人 周六上午九点,江州市财政局信息中心。 办公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键盘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老陈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新项目的需求文档,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想骂娘。 小张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往老陈旁边一靠。 “陈哥,李组长今天怎么没来?” 老陈眼皮都不抬。 “人家老婆说了,让他享清福。” 小张愣了愣。 “享清福?” “对。”老陈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指望他挣钱养家,让他好好休息。说是最近家里事多,操劳了,得养养。” 小张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操劳?他操劳什么了?项目是咱俩干的,活是咱俩加的班,他就开个会,签个字,完事了。” 老陈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 “你懂什么?人家操劳的是家里的事。” 小张眨眨眼。 “家里什么事?” 老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 小张更纳闷了。 “陈哥,你别打哑谜啊。” 老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张啊,你跟李组长共事也有一阵子了。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他什么时候加过班?” 小张想了想。 “好像……没有。” “他什么时候为项目着急过?” “也没有。” “他什么时候为钱发过愁?” 小张沉默了。 老陈放下茶杯,指着桌上那份文件。 “新项目,市里重点工程,领导点名让李组长负责。你看他是怎么干的?” 小张凑过来。 “全安排给咱们了。”老陈说,“原话是:‘年轻人要多学习,多锻炼。这事你们辛苦一下,我那边有点私事要处理。’” 小张瞪大眼睛。 “他就这么甩手了?” “对。”老陈点头,“甩得干干净净。” 小张深吸一口气。 “那他现在在干嘛?” 老陈想了想。 “一杯茶,一张报纸,看一天。” 小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哥,你说李组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陈看他一眼。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 老陈压低声音。 “我听人事科的老王说,李组长老丈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小张急了。 “老丈人怎么了?” 老陈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再往外传!。” 小张点头。 “我肯定不传。” 老陈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 “他老丈人,是市委的。”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市委?哪个?” 老陈摇头。 “不知道。反正不小。” 小张沉默了。 他看向李建军那个空荡荡的工位,眼神复杂。 桌上摆着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干净得像没人坐过。 “所以他是……吃软饭的?” 老陈笑了。 “吃软饭怎么了?能吃上软饭,那也是本事。” 他站起来,拍拍小张的肩膀。 “好好干活吧。人家有那个命,咱们没有。” 小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他回到自己工位,盯着那份需求文档,脑子里全是李建军的脸。 那张脸,确实帅。 帅得让人嫉妒。 他叹了口气,开始干活 十点半,办公室门开了。 李建军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深色休闲裤,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进门那一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办公室里几个女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小张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李建军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小张。 “小张,项目文档我看过了,你们做得不错。继续。” 小张张了张嘴。 “李组长,您今天怎么来了?” 李建军看他一眼。 “周六,没事,过来看看。” 小张沉默了三秒。 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我们干活? 李建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别多想。我就是来拿个东西,马上走。”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小张眼尖,看见文件袋上印着“江州壹号”四个字。 “李组长,这是……” 李建军随口说。 “装修图纸。家里装修,得盯着点。” 小张愣住了。 装修? 江州壹号? 那可是江州最贵的别墅区! 一套下来,得上千万! 他咽了口唾沫。 “李组长,您在江州壹号买了房?” 李建军点点头。 “嗯。刚买的。” 小张深吸一口气。 “多……多大的?” “四百平吧。不大。” 小张彻底沉默了。 四百平? 不大? 他全家挤在一套八十平的老破小里,每个月还着房贷,连换个沙发都要犹豫半年。 人家张口就是四百平的别墅,还说不大。 他看向老陈。 老陈正低着头看电脑,但嘴角微微抽动,明显在憋笑。 李建军站起来,拿着文件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项目的事,你们多费心。下周我请大家吃饭。”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小张凑到老陈旁边,压低声音。 “陈哥,你听见了吗?江州壹号!四百平!” 老陈点点头。 “听见了。” “那得多少钱?!” “一千多万吧。”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多万?!他哪来的钱?!” 老陈看他一眼。 “你猜?” 小张愣了愣,然后压低声音。 “他老丈人给的?” 老陈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小张坐回工位,整个人都酸了。 “这也太爽了吧?老婆漂亮,老丈人有权,还给买房。自己上班就是玩,项目有人干,钱有人挣。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老陈笑了。 “羡慕吧?” “废话!”小张拍桌子,“谁不羡慕?!” 老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 “羡慕也没用。人家有那个命。” 他看向窗外。 “你知道李组长今年多大吗?” “二十三四吧?” “对。”老陈点头,“二十三岁,副科级了,江州壹号的房,据说开的还是保时捷。” 他顿了顿。 “咱们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吗?” 小张想了想。 “刚毕业,租房,挤地铁,吃泡面。” 老陈笑了。 “所以啊,别比。比不了。” 小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哥,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混上去的?” 老陈看他一眼。 “你想听真话?” “当然。” 老陈压低声音。 “长得帅,会来事,找对了人。” 小张愣住了。 “就这?” “就这。”老陈点头,“你以为呢?这年头,长得帅就是资本。人家往那一站,女领导看了都高兴。” 小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陈拍拍他肩膀。 “行了,别想了。好好干活吧。” 他走了。 小张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需求文档,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得来单位,一个月到手八千块。 他想起女朋友催他买房,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 他想起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捷达,每次去加油都心疼。 再看看人家李建军。 老婆漂亮,老丈人有权,住别墅,开保时捷。 上班就是来喝茶看报,项目有人干,钱有人挣。 他忽然有点想哭。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十一点半,食堂。 小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陈端着餐盘过来,坐到他旁边。 “怎么?还在想呢?” 小张点点头。 “陈哥,你说李组长那样的人,是不是天生就命好?” 老陈想了想。 “也不全是。” “怎么说?” 老陈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人家能混到今天,也是本事。你想想,那么多吃软饭的,有几个能吃到他这个份上?” 小张愣了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陈放下筷子,“软饭也是分等级的。低级的软饭,是舔着脸要。高级的软饭,是让人家心甘情愿给。” 他看着小张。 “你觉得李组长是哪一种?” 小张想了想。 “高级的?” 老陈点头。 “对。你什么时候见他舔过谁?什么时候见他求过人?没有吧?” 小张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有。 李建军在单位,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的。对领导客气,但不卑微;对同事随和,但不刻意。 就连王雨嫣那种背景的人,跟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老陈继续说。 “而且你发现没有,他从来不炫耀。” 小张点头。 “这倒是。今天要不是我眼尖,都不知道他买了别墅。” “对。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炫耀。人家过得好,自己知道就行。” 他叹了口气。 “小张,我跟你说,别光羡慕人家。多想想人家为什么能这样。” 小张愣了愣。 “为什么?” “你没长眼不会看。” 他站起来。 “行了,吃饭吧。下午还得干活。” 小张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三点,办公室。 小张正在埋头写代码,手机忽然响了。 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今天加班到几点?晚上去看房吗?” 小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看房。 这两个字,现在是他最怕听到的。 他回复:“今天可能得晚点,项目赶。” 女朋友秒回:“又加班?!上周就说加班,这周还加?!你是不是不想买房了?!” 小张深吸一口气。 “不是不想买,是……” 是什么? 是买不起? 是首付都还差钱? 是每个月工资去掉生活费就剩三千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放下手机,他看向李建军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阳光照在那张干净的桌子上,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他忽然想起老陈说的话。 “人家有那个命,咱们没有。” 他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下午五点,办公室门开了。 李建军又出现了。 他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奶茶和点心。 “同志们辛苦了,下午茶。”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小张愣住了。 老陈也愣住了。 李建军笑了笑。 “别愣着,趁热喝。” 他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小张。 “小张,项目文档我看过了,架构设计得不错。继续努力。” 小张接过奶茶,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李组长。” 李建军又拿出几杯,分给其他人。 “大家辛苦了。下周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挑。”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李建军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小张看着手里的奶茶,心情复杂。 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 “看见没?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小张点点头。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陈笑了。 “明白就好。” 他端着奶茶,回到自己工位。 小张喝了一口。 奶茶很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酸。 晚上10点,准备回家。 老陈从后面走过来。 “车又坏了?” 小张苦笑。 “老毛病,启动机不行了。” 老陈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慢慢来,会好的。” 小张看着他。 “陈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李组长那样?” “别想了,咱们没那个命。也许下辈子有可能。” 第99章 包个大红包 财政局信息中心。 李建军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张报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整个人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小张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酸得牙疼。 “李组长,您这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 李建军抬起头,看他一眼。 “羡慕什么?” “羡慕您能静下心来看报纸啊。”小张苦着脸,“我这项目文档看得头都大了。” 李建军笑了笑。 “年轻人,多锻炼。” 小张嘴角抽了抽,回到自己工位。 老陈端着茶杯晃过来,往李建军旁边一坐。 “建军,你们家最近事儿挺多?” 李建军点点头。 “还行。家里长辈去美国了,操心了点。” 老陈眨眨眼。 “美国?旅游?” “有事情去处理。” 老陈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李建军没在意,继续看报纸。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老爸。 他接起来。 “爸?” “建军啊!”李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急切,“有个事,我跟你妈走得急,给忘了。” 李建军放下报纸。 “什么事?爸!您说。” 李父清了清嗓子。 “你大表叔家的女儿,这个周末结婚。” 李建军愣了愣。 “大表叔?” “对。我表弟,你大表叔。”李父说,“当初你爸我能来城里工作,就是他给找的人。他是咱们这一片最早的大学生,毕业就留京城了。” 李建军想起来了。 小时候好像听父亲提过,但从来没见过。 “他女儿出嫁?又不是儿子结婚,咱家去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李父急了,“那是我亲表弟!他家就这一个闺女,政策不让多生。闺女出嫁,当表叔的能不去?”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行。那我准备一下。” 李父继续说。 “你大表叔是烟厂的,当年就是靠着设计生产香烟的机器,当上的技术科主任。你大表婶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建军,你大表婶这人……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李父斟酌着措辞,“有点儿看不起乡下人。” 李建军笑了。 “爸,您这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废话!你们要是去了受气,也得给我忍着。不为别的,就为你大表叔当年的恩情。” 李建军点头。 “行,我知道了。” “还有,”李父继续说,“给你表姐包个大红包。你表姐三十一岁才出嫁,你们说话要注意点。。” 李建军愣了愣。 “三十一了?” “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这回嫁的是烟草公司的经理,条件不错。” 李父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李建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老陈凑过来。 “怎么了?有事?” 李建军点点头。 “周末得去趟京城。表姐结婚。” 老陈笑了。 “好事啊!去呗。” 李建军看他一眼。 “关键是,那位表婶,据说看不起乡下人。” 老陈愣了愣,然后笑得更欢了。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开你那保时捷去,让她看看什么叫乡下人。” 李建军也笑了。 “行吧。” 晚上七点,林家。 饭桌上,林晚晴听李建军说完,眼睛亮了。 “京城?我也去!” 李建军看她。 “你去干嘛?” “废话!”林晚晴瞪他,“你一个人去,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我得去给你撑场子!” 周慧在旁边笑。 “晚晴,你去撑什么场子?”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去了,他们就知道,建军不是什么乡下人。他老婆是市委副书记的女儿!” 林国栋放下筷子,看她一眼。 “低调。” 林晚晴缩了缩脖子。 “知道知道。我就是说说。” 李建军笑了。 “行,一起去。” 林晚晴满意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周五吧。周六婚礼,提前过去。” 林晚晴点头,开始盘算。 “那我得准备几身好看的衣服。还有,给表姐的礼物……” 她看向李建军。 “不用礼物。” “爸说,包个红包,包大点。” “多大算大?” 李建军也拿不准。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姐明天回来。她家就是京城的,让她给参谋参谋!” 李建军点头。 “行。” 周二下午三点,机场。 林晚晴站在到达口,翘首以盼。 人群中,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走出来。 王雨嫣,长发披肩,气质清冷,推着行李箱,步履从容。 林晚晴挥手。 “雨嫣姐!这儿!” 王雨嫣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加快脚步走过来。 两人抱了一下。 林晚晴上下打量她。 “瘦了!美国饭不好吃?” “还行。就是忙了点。” 两人往外走,上了那辆白色保时捷。 车上,林晚晴迫不及待地问。 “薇薇姐怎么样?” “挺好的。”王雨嫣说,“爸妈照顾得很周到。她气色好多了,肚子也大了。” “那就好。” 王雨嫣看着她,忽然说。 “薇薇让我谢谢你。” 林晚晴愣了愣。 “谢我?” “对。”王雨嫣点头,“她说,谢谢你这么大度。换个人,早就闹翻了。”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她开着车,目视前方。 “雨嫣姐,我跟你说,我不是大度。我是没办法。” 王雨嫣看着她。 “怎么说?” 林晚晴叹了口气。 “建军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长得帅,身体强,挣钱还那么厉害。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王雨嫣沉默了。 林晚晴继续说。 “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你是我战友,薇薇是我表姐。咱们三个团结起来,谁也抢不走他。” 王雨嫣看着她,眼神复杂。 “晚晴,你真的很特别。” 林晚晴笑了。 “特别就特别呗。反正我开心就行。”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姐,问你个事。” “你家是京城的?” 王雨嫣点头。 “对。东城区的。” 林晚晴眼睛亮了。 “太好了!周末建军要去京城参加婚礼,你给参谋参谋,包多大红包合适?” 王雨嫣愣了愣。 “婚礼?谁的?” “他表姐。嫁的是烟草公司的经理。” 王雨嫣想了想。 “烟草公司?效益不错。经理级别的,年薪应该不低。” 林晚晴眨眨眼。 “那包多少?” 王雨嫣沉吟了一下。 “按京城那边的行情,关系一般的同事朋友,八百到一千。关系近的,两千到五千。至亲的话,一万起步。” 林晚晴想了想。 “那咱们包多少?” 王雨嫣看她。 “你们算至亲吗?” 林晚晴想了想。 “他爸说,是亲表叔。应该算吧?” 王雨嫣点头。 “那就一万起步。不过……” “建军家那位表婶,据说看不起乡下人?”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乡下人。” 王雨嫣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你这是想搞事?” 林晚晴眨眨眼。 “不搞事。就是……让他们知道,建军不是什么穷亲戚。” 王雨嫣点点头。 “那我建议,红包包大点。” “多大?” 王雨嫣想了想。 “六万六。六六大顺,吉利。” 林晚晴眼睛亮了。 “好主意!” 她想了想,又说。 “那我再准备点别的礼物。让她们知道,我们虽然‘乡下人’,但不差钱。” 王雨嫣笑了。 “你这是去砸场子?” 林晚晴摇头。 “不是砸场子。是……让他们放心。” 王雨嫣愣了。 “放心?” “对。”林晚晴点头,“你想啊,表婶看不起乡下人,是怕穷亲戚上门打秋风。那咱们就让她看看,咱们不差钱,不但不打秋风,还给她送大礼。她放心了,以后对建军家就客气了。” 王雨嫣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晚晴,你考虑得还挺周到。” 林晚晴得意地笑。 “那当然。我是皇后,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晚上八点,林家客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拿着手机查京城攻略。 李建军洗完澡出来,看她那样,笑了。 “查什么呢?” “查京城有什么好玩的。”林晚晴头也不回,“难得去一趟,不得好好玩玩?” 李建军坐到她旁边。 “行,好好玩玩。”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他。 “建军,你说咱们住哪儿?” “酒店吧。” “住几天?” “看你。想玩就多待几天。” 林晚晴想了想。 “那住一周?正好等雨嫣姐一起回去。她家是京城的,正好让她当导游。” 李建军点头。 “行。”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她继续翻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红包我让雨嫣姐参谋了。她说包六万六。” 李建军愣了愣。 “六万六?” “对。六六大顺,吉利。”林晚晴说,“再准备点别的礼物。让他们知道,咱们虽然是‘乡下人’,但不差钱。” 李建军看着她,眼神温柔。 “晚晴,你不用这样的。” 林晚晴眨眨眼。 “哪样?” “就是……这么替我着想。” 林晚晴笑了。 “废话。你是我男人,我不替你着想替谁着想?” 她靠在他肩上。 “建军,我知道你爸让你去,是因为当年的人情。所以咱们得把这事办漂亮了,让你爸脸上有光。”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别感动。”林晚晴打断他,“我就是觉得,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帮过他的人,他都记着。这样的人,值得咱们帮他把面子挣回来。”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在他怀里拱了拱。 “谢什么?应该的。” 李建军刚到办公室,就被老陈拉住了。 “建军,你要去京城?” 李建军点头。 “周末,表姐结婚。” “那正好,帮我带点东西回来。” 李建军愣了。 “带什么?” 老陈压低声音。 “京城有个特产,叫‘京八件’。我老婆念叨好久了,一直没机会买。你帮我带两盒回来,回头给你钱。” 李建军笑了。 “行。还有吗?” 老陈想了想。 “暂时就这个。” 小张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 “李组长,您去京城?能帮我带点东西吗?” 李建军点头。 “说。” 小张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稻香村的点心。我女朋友说想吃。” “行。还有吗?” “没了没了,就这个。” 旁边几个同事听见,也纷纷凑过来。 “李组长,帮我带盒茯苓饼!” “李组长,帮我带包果脯!” “李组长……” 李建军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一个一个说。我记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老陈,京八件。小张,稻香村。刘姐,茯苓饼。王哥,果脯……” 记了满满一页。 老陈在旁边看着,笑了。 “建军,你这是去参加婚礼还是去代购?” 周五早上七点,林家楼下。 白色保时捷已经装好了行李。两个大行李箱,外加一个装礼物的手提箱。 林晚晴站在车旁,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周慧拎着一袋水果下来。 “路上吃。” 林晚晴接过水果。 “妈,我们走了。” 周慧点点头。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林晚晴上车,系好安全带。 李建军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周慧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林晚晴挥挥手,然后靠回座椅。 “出发!” 车驶上高速,一路向北。 窗外,风景飞快地后退。 林晚晴拿着手机,给王雨嫣发消息。 “雨嫣姐,我们出发了!中午到!” 王雨嫣秒回:“好。我订好餐厅了,给你们接风。” 林晚晴:“你家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王雨嫣:“多了。烤鸭、涮羊肉、炸酱面……保证让你吃撑。” 林晚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晚晴:“那我可等着了。” 收起手机,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雨嫣姐说中午请咱们吃烤鸭。”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经常来京城,是不是得在这儿买套房?” 李建军看她一眼。 “你想买?” 林晚晴想了想。 “也不是想买。就是觉得,万一以后常来,住酒店不方便。” 李建军点点头。 “行。那就看看。”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林晚晴笑了。 “那我让雨嫣姐帮忙留意一下。她家是京城的,肯定懂。”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第100章 情难自禁 中午十二点半,京城某五星级酒店门口。 白色的保时捷缓缓停下,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门童小跑着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李建军先下车,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五官立体得像雕刻出来的一样。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深色休闲裤,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清冷又矜贵。 门口几个路过的女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建军没注意这些,他转身,伸手扶林晚晴下车。 林晚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腰带,衬得腰肢纤细,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挽住李建军的胳膊,四处张望。 “雨嫣姐呢?不是说在这儿等咱们吗?” 话音刚落,一道米色的身影从酒店大堂冲了出来。 是王雨嫣。 她今天也穿了件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矜持的王科长。 她看着李建军,眼眶微红,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然后—— 她奔向了刚下车的李建军。 林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王雨嫣是要拥抱自己。 她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闺蜜的热情。 下一秒,王雨嫣从她身边掠过,直接扑进了李建军怀里。 林晚晴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 李建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双手微微张开,不知道该放哪儿。 王雨嫣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林晚晴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三秒后—— “哎哎哎!干什么呢?!” 林晚晴上前,一把拉开王雨嫣,双手叉腰。 “那是我男人!你能随便抱吗?!” 王雨嫣被她拉开,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林晚晴,忽然笑了。 “晚晴,这也是我男人了。” 林晚晴愣了。 “啥?” 王雨嫣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 “妈同意了。” 林晚晴眨眨眼。 “妈?哪个妈?” “建军的妈。”王雨嫣说,“在美国的时候,阿姨亲口跟我说的。她说,以后我就是她儿媳妇了。” 林晚晴瞪大眼睛,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也有点懵。 “我妈说的?” “对。”王雨嫣点头,“阿姨说,晚晴同意,她也同意。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林晚晴沉默了。 她盯着王雨嫣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行啊雨嫣姐,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王雨嫣脸微微红。 “不是先斩后奏。是……是阿姨主动说的。” 林晚晴凑近她,眼神玩味。 “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们睡了吗?” 王雨嫣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们睡了吗?”林晚晴憋着笑,“你说他也是你男人,那你们睡过没有?建军什么地方是你男人?”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 “说啊!”林晚晴继续逗她,“没睡过,怎么能叫男人?” 王雨嫣又羞又恼。 “你同意的!妈也同意的!怎么不是了?” 林晚晴挑眉。 “我同意是同意,但还没实操呢。” 王雨嫣急了。 “那……那阿姨还给我彩礼了呢!” 林晚晴愣了。 “彩礼?” “对!”王雨嫣点头,理直气壮,“在美国的时候,阿姨给我转了二百万美元。说是……说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林晚晴瞪大眼睛。 她看向李建军。 “你妈给雨嫣姐转钱了?” 李建军也有点意外。 “我不知道啊。” 王雨嫣继续说。 “我当时想拒绝的。但阿姨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让我收着。还说……”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 “还说,以后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林晚晴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雨嫣姐,你这是被婆婆用钱砸晕了啊!” 王雨嫣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晴!你别笑了!” 林晚晴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她。 “行行行,不笑了。那我再问你。” “还问?” “当然。”林晚晴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二百万,你收了?” 王雨嫣点头。 “收了。” “那就是彩礼喽?” 王雨嫣脸又红了。 “算是吧……” 林晚晴笑了。 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王雨嫣。 “雨嫣姐,那我可得说清楚了。” 王雨嫣紧张地看着她。 “说什么?” 林晚晴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他是你男人,他才是你男人。我说不是,他就不是。” 王雨嫣愣住了。 “晚晴,你……” “不过嘛……”林晚晴拖长声音。 王雨嫣眼睛亮了。 “不过什么?” 林晚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王雨嫣的脸瞬间红透了。 “晚晴!你……你怎么能说这个!” 林晚晴笑得得意。 “怎么不能说?这不是事实吗?” 她看向李建军。 “老公,你说是不是?”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聊,我去停车。” 他转身上车,把车开走了。 林晚晴拉着王雨嫣的手,往酒店大堂走。 “走吧雨嫣姐,先办入住。等会儿再聊。” 王雨嫣被她拉着,脚步有点飘。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林晚晴刚才那句话—— “看他本事,得把他睡服。” 睡服…… 睡服?!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建军开走的车,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 酒店前台。 林晚晴拿出身份证,递给前台小姐。 “你好,预订了总统套房。” 前台小姐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抬起头,笑容灿烂。 “林女士您好,总统套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88层,8888房。这是房卡。” 林晚晴接过房卡,点点头。 王雨嫣在旁边愣了愣。 “总统套房?” 林晚晴看她一眼。 “对啊。怎么了?” “这酒店……总统套房多少钱一晚?” 林晚晴想了想。 “八万八吧。好像是。”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八万八?一晚?” “对。”林晚晴点头,“建军订的。他说来了京城,得住好点。” 王雨嫣沉默了。 她知道李建军有钱。 但住八万八一晚的酒店,还是有点超出她的想象。 林晚晴看她那样,笑了。 “雨嫣姐,别想了。走吧,上楼看看。” 两人进了电梯,按了88层。 电梯飞速上升,王雨嫣的心也跟着往上飘。 她忽然想起什么。 “晚晴,你订的是总统套房,那我……” 林晚晴眨眨眼。 “你怎么了?” “我晚上住哪儿?” 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 “跟我们一起住啊。” 王雨嫣愣住了。 “一起住?” “对啊。”林晚晴点头,“套房那么大,好几个房间呢。你自己住一间,没问题。” 王雨嫣张了张嘴。 “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晚晴挽着她的胳膊,“你是我战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住一起,天经地义。” 王雨嫣沉默了。 电梯叮的一声,88层到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名画,灯光柔和。 林晚晴拉着她,走到8888房门口,刷卡进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王雨嫣愣住了。 客厅大得离谱。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茶几上摆着鲜花,旁边还有一瓶红酒。 再往里走,是餐厅、书房、主卧、次卧……一共三个卧室,每个都带独立卫生间。 林晚晴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舒服!” 王雨嫣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打量着,心情复杂。 林晚晴看她那样,笑了。 “雨嫣姐,别站着了,坐啊。” 王雨嫣坐到沙发上,看着她。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吗?” 林晚晴眨眨眼。 “介意什么?” “介意我……”王雨嫣顿了顿,“介意我跟建军的事。” 林晚晴认真地看着她。 “雨嫣姐,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要是介意,早就跟你翻脸了。还能让你去美国照顾薇薇姐?” 王雨嫣沉默了。 林晚晴继续说。 “我是真的想好了。建军那个人,我一个人搞不定。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你是我战友,薇薇是我表姐。你们俩,我放心。” 王雨嫣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晚晴……” “行了行了,别煽情。”林晚晴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对建军。还有……” 她凑近王雨嫣,压低声音。 “早点把他睡服。” 王雨嫣的脸又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正笑着,门开了。 李建军走进来,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脸红得像苹果。 他愣了愣。 “怎么了?” 林晚晴摆手。 “没事没事。雨嫣姐害羞呢。” 李建军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视线。 李建军没多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酒店视野不错。” 林晚晴凑过去,趴在他肩上往外看。 “确实不错。能看到大半个京城。” 王雨嫣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以后也是她的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建军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林晚晴那句话—— “看他本事,得把他睡服。” 睡服…… 她的脸又红了。 下午一点,酒店附近的一家烤鸭店。 王雨嫣订了个包间,环境雅致,窗外是一片竹林。 服务员端上菜来,片好的烤鸭摆成花瓣形状,鸭皮金黄酥脆,鸭肉鲜嫩多汁。旁边配着黄瓜丝、葱丝、甜面酱,还有热腾腾的薄饼。 林晚晴看得眼睛都直了。 “雨嫣姐,你也太会点了!” 王雨嫣笑了。 “这家店是老字号,我从小吃到大。你尝尝。” 林晚晴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鸭肉,蘸了酱,裹上黄瓜丝葱丝,塞进嘴里。 “唔……好吃!” 她眼睛亮了,又夹了一片。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吃相,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晚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抢也抢不过。” 王雨嫣被她逗笑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 林晚晴问。 “雨嫣姐,你在美国的时候,薇薇姐到底怎么样?” 王雨嫣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刚开始不太好。她一个人在国外,没人照顾,心情也差。后来爸妈去了,她就慢慢好了。” 林晚晴点点头。 “那就好。” 王雨嫣继续说。 “薇薇跟我说,她特别感谢你。” 林晚晴愣了愣。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这么大度。”王雨嫣说,“她说,换个人早就闹翻了。你不但没闹,还让她安心养胎,还让爸妈去照顾她。”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她夹了块鸭肉,放进嘴里。 “再说了,薇薇姐是我表姐。她从小对我挺好的。小时候我被人欺负,都是她帮我出头。” 王雨嫣听着,眼神温柔。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林晚晴点头。 “那是。所以我说,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也是自己人。” 王雨嫣心里一暖。 “晚晴……” “行了,别煽情。”林晚晴摆摆手,“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继续吃。 吃到一半,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姐,明天婚礼,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王雨嫣愣了愣。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战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起去,正好让那什么表婶看看,咱们家有多少人。”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 “一起去吧。” 王雨嫣心里一甜。 “好。” 吃完饭,三个人在附近逛了逛。 京城的初秋,天高云淡,微风不燥。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王雨嫣走在旁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路过一家商场,林晚晴忽然停下。 “建军,我想买点东西。” 李建军看她。 “买什么?” “给表姐的礼物。”林晚晴说,“光送红包,感觉太单调了。再买点礼物,显得咱们有心。” 李建军点头。 “行。” 三个人进了商场。 林晚晴拉着王雨嫣,在各大品牌店里穿梭。 李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子越来越多。 逛了一个多小时,林晚晴终于选好了。 一条丝巾,爱马仕的,一万二。 一瓶香水,限量版的,八千八。 一套护肤品,海蓝之谜的,一万五。 林晚晴看着这些袋子,满意地点头。 “行了,差不多了。”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心情复杂。 “晚晴,你这是送礼还是砸场子?” 林晚晴眨眨眼。 “都有。” 第101章 乡下来的穷亲戚 周五晚上六点半,京城某老旧小区。 白色的保时捷缓缓停在一栋六层楼下,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捷达、桑塔纳格格不入。 林晚晴下车,仰头看着这栋楼。 “建军,你表叔就住这儿?” 李建军点头。 “电话里说的,就这儿。” 林晚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小区很老,墙面斑驳,绿化带里杂草丛生,电动车自行车乱停乱放。和江州那些新小区比起来,确实差了不少档次。 “我还以为京城人都住高楼大厦呢。”她小声嘀咕。 李建军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手提袋。 一个袋子里装着飞天茅台六瓶装,整整齐齐。另一个袋子里是两条和天下,深蓝色的包装,看着就大气。 林晚晴看着这些东西,眨眨眼。 “建军,你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李建军看她一眼。 “当年的事,值得。” 林晚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拎着东西上楼。 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四楼,李建军停下来,按响门铃。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烫着卷发,穿着深紫色毛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的目光先落在李建军脸上,愣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袋子。 袋子上的logo,她认识。 茅台。 和天下。 她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是……建军?” 李建军点头。 “表婶好。我是建军。” 表婶的目光又扫向旁边的林晚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林晚晴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淡粉色的毛衣,下面配着深色牛仔裤和小白鞋。打扮得很得体,不张扬,但仔细看,全是名牌。 表婶的目光在那些logo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进来吧。” 两人进门,换了鞋。 客厅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写着“家和万事兴”。 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看见他们,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建军!来了!” 李建军上前。 “表叔。” 表叔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好孩子,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在你妈怀里抱着呢!” 李建军笑了。 “表叔,这是我女朋友,林晚晴。” 林晚晴乖巧地打招呼。 “表叔好,表婶好。” 表叔笑着点头。 “好好好,坐坐坐!” 两人坐下,李建军把手里的袋子放到茶几旁边。 表叔看见了,愣了一下。 “建军,你这是……” 李建军说。 “表叔,来得急,没准备什么。一点心意。” 表叔赶紧摆手。 “这怎么行!太贵重了!快拿回去!” 表婶在旁边开口了。 “人家拿来了,你就收着呗。推来推去的,多难看。” 表叔看她一眼,没说话。 林晚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位表婶,说话确实有点…… 表婶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江州财政局。” 表婶挑眉。 “财政局?公务员?” “对。” “什么级别?” “副科。” 表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明显带着点“也就那样”的意思。 她又看向林晚晴。 “你呢?在哪儿上班?” 林晚晴笑了笑。 “我还在上学。江州财院,大四。” 表婶的眼神更微妙了。 “学生啊……”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学生,跟着男朋友来参加婚礼,算什么?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已经开始给这位表婶记小本本了。 表叔在旁边打圆场。 “年轻人,慢慢来。建军能考上公务员,已经很不错了。” 表婶看他一眼。 “不错什么不错?一个副科,在地方上还算可以,搁京城,算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们这次来京城,住哪儿?” 李建军说。 “住酒店。” “哪个酒店?” “建国饭店。” 表婶愣了一下。 建国饭店,五星级也是准六星级,一晚上不便宜。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表叔倒是笑了。 “建国饭店不错,环境好。你们年轻人,住好点应该的。” 表婶在旁边轻哼一声。 “住那么好干嘛?又不是来旅游的。” 林晚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位表婶,真是句句带刺。 她忽然想起李建军父亲说的话。 “你大表婶有点儿看不起乡下人。” 现在看来,这哪是“有点儿”? 这是相当看不起。 表叔大概也觉得妻子说话太过了,转移话题。 “建军,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李建军点头。 “挺好的。他们去美国了,有点事要处理。” 表叔愣了愣。 “美国?” “对。” 表婶在旁边插嘴。 “去美国干嘛?旅游?” 李建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表婶见他不回答,脸色有点不好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表婶忽然开口。 “建军,你们这次来,是专门参加婚礼的吧?” 李建军点头。 “对。” 表婶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假。 “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还以为你们是来打秋风的。 林晚晴听出来了,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但她忍住了。 来之前,李建军父亲说了,要忍着。 为了当年的恩情。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依然带着得体的笑容。 表叔大概也觉得妻子太过分了,皱眉看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 表婶一下子炸了。 “我少说两句?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问问吗?” 她越说越来劲。 “你知道咱家这些年有多少穷亲戚来打秋风吗?你三叔家的堂弟,买房找你借钱,借了五万,现在还了吗?你小姑家的表弟,找工作找你帮忙,你搭了多少人情?还有你二叔家的那个,前阵子炒期货赔了,还想让你给解决!你又不是多大的领导,你在外面给他们办事,得搭多少东西?” 她越说越委屈。 “我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我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结果呢?全便宜那些穷亲戚了!” 表叔脸色铁青。 “你闭嘴!” 表婶站起来。 “我凭什么闭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看看咱家,住的什么破房子?开的什么破车?我那些同学,哪个不比我们强?就因为你那些穷亲戚,把我们家拖累成什么样了!” 她指着李建军。 “他们来干嘛?不就是听说小雅嫁得好,想来沾光吗?要不然这么多年不走动,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李建军脸色平静,没说话。 林晚晴的手悄悄握紧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 表叔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走下来。 三十出头,长相清秀,气质温婉,正是表姐。 她听见楼下的争吵,赶紧下来。 “妈!怎么了?” 表婶看见女儿,眼泪下来了。 “小雅,你评评理!我说错了吗?这些年,你爸帮了多少人?结果呢?谁念他的好了?现在你结婚,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冒出来了,不是来打秋风是什么?” 表姐看了看李建军和林晚晴,脸上有些尴尬。 她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 “妈,你别这样。都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建军他们大老远来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表婶甩开她的手。 “帮帮帮,就知道帮!你帮他们,谁帮咱们?” 表姐叹了口气。 她看向李建军和林晚晴,眼里带着歉意。 “建军,不好意思啊。我妈就是这脾气,你们别往心里去。” 李建军站起来。 “表姐,没事。” 林晚晴也站起来,脸上依然带着得体的笑容。 “表姐,我们理解。大姨也是为这个家操心。” 表婶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这个乡下丫头会甩脸子走人,没想到人家还替她说话。 表姐看着林晚晴,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她忽然笑了。 “你叫晚晴是吧?真好。” 林晚晴也笑了。 “表姐,明天你结婚,我们祝你新婚快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表姐。 “这是我和建军的一点心意。” 表姐愣了愣。 “这……”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红包里,是一张银行卡。 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密码。 表姐抬头看着林晚晴。 “这是……” 林晚晴笑着说。 “六万六。六六大顺,吉利。” 客厅里安静了。 表婶张大了嘴。 表叔也愣住了。 表姐拿着那个红包,手有点抖。 “这……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她要把红包塞回去。 林晚晴按住她的手。 “表姐,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就收着吧。” 她顿了顿,看了表婶一眼,又看向表叔。 “表叔当年帮了我爸,这份恩情,我爸一直记着。我们来之前,我爸特意交代,一定要好好谢谢表叔。” 表叔的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上前。 “表叔,您别多想。就是一点心意。” 表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表婶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看了看那个红包,又看了看李建军和林晚晴。 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结果人家是带着厚礼来的。 六万六的红包,一箱茅台,两条和天下。 这哪是打秋风? 这是来报恩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姐把红包收起来,看着林晚晴。 “晚晴,谢谢你们。真的。” 林晚晴笑了。 “表姐,客气什么?咱们是亲戚。” 她看了表婶一眼,又加了一句。 “以后咱们多走动。” 表婶的脸更红了。 …… 从表叔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 两人下了楼,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可憋死我了。” 李建军看着她。 “憋坏了?” “废话!”林晚晴瞪他,“你那表婶,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打秋风,什么穷亲戚,我差点没忍住怼她。” 李建军笑了。 “但你忍住了。” “那当然。”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是皇后,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辛苦你了。”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不辛苦。就是替你不值还送个礼。结果被人家老婆这么埋汰。”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我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林晚晴说,“但你这个人,太老实了。老实人容易吃亏。” 她顿了顿。 “不过今天这口气,咱们也算是替他把面子挣回来了。” 李建军看着她。 “怎么说?” 林晚晴掰着指头数。 “咱们带了茅台和天下,一出手就镇住了她。咱们住在建国饭店,她知道咱们不差钱。六万六的红包,直接把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得意地笑。 “你没看见她那表情吗?青一阵白一阵的,跟调色盘似的。” 李建军也笑了。 “看见了。”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她以后还敢看不起乡下人吗?” 李建军想了想。 “应该不敢了。” “那就好。” 林晚晴打了个哈欠。 “累了,回酒店吧。” 李建军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林晚晴看着窗外闪过的老旧楼房,忽然说。 “建军。” “嗯?” “你表叔那个人,挺好的。” 李建军点头。 “是挺好。” “就是娶了个那样的老婆。”林晚晴叹气,“真替他累。” 李建军没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 有些人,活着就是累。 第102章 婚礼上的惊喜 晚上十点半,总统套房。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往床上一趴。 李建军靠在床头看手机,看了她一眼。 “累了?” “嗯……”林晚晴闷闷地应了一声,“心累。” 王雨嫣从隔壁房间过来,端着杯热牛奶,递给林晚晴。 “喝点牛奶,好睡觉。” 林晚晴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她。 “雨嫣姐,你还不睡?” 王雨嫣坐到床边。 “睡不着。” 林晚晴眨眨眼。 “想什么呢?” 王雨嫣脸微微红。 “没想什么。” 林晚晴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她放下牛奶杯,凑到王雨嫣耳边,小声说。 “雨嫣姐,看你的了。” 王雨嫣愣了愣。 “什么?” 林晚晴压低声音。 “半夜你偷偷过来,是个好机会。我会给你留门的。”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你说什么呢!” 林晚晴憋着笑。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 王雨嫣又羞又恼,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建军正低头看手机,好像没听见她们说话。 王雨嫣小声说。 “这……这怎么行……” 林晚晴挑眉。 “怎么不行?妈都同意了,彩礼都收了,你不是说他也是你男人吗?” 王雨嫣的脸更红了。 “那也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林晚晴凑近她,“你不想?” 王雨嫣不说话了。 但她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晴笑了。 她拍拍王雨嫣的手。 “行了,别不好意思。我给你留门,你来不来,看你自己的。” 她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 “我睡了。你们聊。” 李建军抬头看她。 “这就睡了?” “嗯。”林晚晴闭上眼睛,“累死了。明天还得去参加婚礼呢。”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看着王雨嫣。 “雨嫣姐,我再说一句。” 王雨嫣紧张地看着她。 “你说。” 林晚晴认真地说。 “你是我战友。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别想太多。” 王雨嫣眼眶有点红。 “晚晴……” “行了,睡吧。” 林晚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雨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我也回去了。” 李建军点点头。 “早点睡。” 王雨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李建军一个人。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翘起。 这丫头,真是…… 半夜十二点。 林晚晴睡得很沉。 李建军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门轻轻开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走进来,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躺到床的另一边。 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浑身一颤。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睡不着?” 她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握着的手,贴在一起,一直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林晚晴睁开眼,翻了个身。 然后她愣住了。 床上,三个人并排躺着。 李建军在中间,她左边,王雨嫣右边。 王雨嫣还没醒,侧着身,脸对着李建军,睡得很安详。 林晚晴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坐起来,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李建军也醒了。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林晚晴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早啊老公。” 李建军笑了。 “早。” 林晚晴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正好也醒了,睁开眼,对上林晚晴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 “晚晴……” 林晚晴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都懂。” 王雨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晴凑过去,小声问。 “怎么样?” 王雨嫣愣了愣。 “什么怎么样?” “就……”林晚晴压低声音,“睡服了没有?” 王雨嫣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李建军在旁边看着,无奈地摇头。 “行了,别逗她了。” 林晚晴憋着笑。 “好好好,不逗了。快起来吧,九点了,还得去婚礼呢。” 上午十点半,京城某酒店宴会厅。 李建军、林晚晴、王雨嫣三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人来人往。 婚礼在这里举行。 酒店看着不错,门口停着不少好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几辆保时捷。 林晚晴打量了一圈。 “档次还行。” 王雨嫣点点头。 “这酒店在京城算中上。一桌酒席五六千吧。” 李建军没说话,拿出手机,给表叔发了条消息。 很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 是表叔。 他看见李建军,脸上带着笑。 “建军!来了!” 李建军上前。 “表叔。” 表叔看着他们三个,愣了一下。 “这位是……” 王雨嫣主动自我介绍。 “表叔好,我是王雨嫣,建军的……朋友。” 表叔点点头,没多问。 “快进来快进来!” 他领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大堂,进入宴会厅。 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热闹非凡。 表叔带着他们往里走,走到最角落的一桌。 “建军,你们先坐这儿。那边人太多,招呼不过来。” 李建军点点头。 “表叔您忙,不用管我们。” 表叔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三个人坐下。 林晚晴打量着这一桌。 桌子不大,只坐了五六个人。看打扮,都是些普通亲戚,穿着朴素,说话也小声。 她看向主桌那边。 主桌在最前面,铺着红桌布,摆着鲜花。桌上放着茅台,还有整条的中华烟。椅子也高级,带着椅套和蝴蝶结。 再看看自己这一桌。 普通白桌布,几瓶普通的白酒,烟是二十多块一包的。椅子就是普通的宴会椅,连椅套都没有。 林晚晴皱了皱眉。 她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也看出来了,微微摇头。 李建军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凉菜先上。 主桌那边,上的是一盘盘精致的冷拼,有海蜇头、酱牛肉、熏鱼、水晶肘子,摆盘讲究。 他们这一桌,上了四盘凉菜。拍黄瓜、拌海带丝、花生米、皮蛋豆腐。 林晚晴看着那盘拍黄瓜,沉默了。 热菜陆续上来。 主桌那边,服务员端着大盘子,上的是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油焖大虾、烤乳猪。 他们这一桌,上了红烧鲤鱼、木须肉、糖醋里脊、炒时蔬。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还是那副表情,不喜不悲。 王雨嫣在旁边小声说。 “这宴席分了三六九等。咱们这是最末等的。” 林晚晴点头。 “看出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木须肉,尝了尝。 味道还行。 但跟主桌那些菜比起来,差远了。 旁边那桌的亲戚在小声议论。 “听说新郎是烟草公司的经理,年薪上百万。” “那可不,要不然能订这么好的酒店?” “主桌那边上的都是好东西,茅台随便喝。” “咱们这桌就惨了点。” “行了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人家能把咱们安排进来,就算给面子了。” 林晚晴听着,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但她忍住了。 来之前,李建军父亲说了,要忍着。 为了当年的恩情。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吃饭。 十一点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司仪上台,一通慷慨激昂的开场白。然后是新郎出场。 新郎姓周,三十五岁左右,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一看就是那种在体制内混得很开的人。 他在台上站定,等待新娘。 音乐响起,表姐穿着白色婚纱,挽着表叔的手,缓缓走进来。 表姐今天很漂亮,化了精致的妆,婚纱也好看,拖尾很长。 但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说不上不开心,但也没有那种新婚的喜悦。 像是……完成任务。 林晚晴看着,心里有点疑惑。 新郎迎上去,从表叔手里接过表姐的手。表叔眼眶红红的,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 婚礼进行曲响起,两个人走向舞台中央。 司仪开始走流程。 问誓,交换戒指,双方父母致辞。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 “下面,有请新郎的领导,烟草公司张总致辞!”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台,拿着话筒,开始讲话。 讲得正热闹,宴会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冲进来。 三十出头,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明显是怀孕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妇女,看样子是她的亲戚。 全场安静下来。 司仪愣住了。 新郎的脸色变了。 那个女人直直地走向舞台,走到新郎面前。 “周建业!” 新郎脸色铁青。 “你……你怎么来了?” 女人冷笑。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 “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却在这儿跟别的女人结婚!你说我该不该来?” 全场哗然。 表姐站在舞台上,脸色惨白。 表叔和表婶冲过来,护在女儿前面。 “你是谁?你别乱说!” 女人看向表婶,冷笑。 “我乱说?你问问你女婿,他跟我在一起三年了。我肚子里这个,是他的种。”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往空中一撒。 照片纷纷扬扬落下。 全是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的亲密照。有搂着的,有亲着的,有在床上的。 全场炸了。 有人惊呼,有人拍照,有人议论纷纷。 表姐看着那些照片,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表婶扶着女儿,冲着新郎破口大骂。 “周建业!你个畜生!你对得起我女儿吗?!” 新郎脸色涨红,想解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女人打断他。 “不是那样?那是哪样?你说你爱我,说会娶我,结果呢?转头就攀上高枝了?” 她指着表姐。 “就因为她爸是烟厂的老职工?就因为她家在京城有套房?周建国,你摸摸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新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人的亲戚们也冲上来,指着新郎骂。 “你个陈世美!” “骗我侄女三年,现在想甩了她?没门!” “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别想走!” 男方那边的亲戚也围上来,两边吵成一团。 现场乱成一锅粥。 表姐站在舞台上,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林晚晴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她又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旁边那桌的亲戚在小声议论。 “这新郎也太不是东西了。” “就是,骗人家姑娘三年,现在让人家挺着肚子来闹。” “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结不成才好。这种男人,谁嫁谁倒霉。” 林晚晴听着,忽然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活该。” 王雨嫣看她一眼。 林晚晴继续说。 “就该闹。闹得越大越好。” 她看向舞台上的表姐。 “那个男人,配不上她。” 王雨嫣点点头。 “确实。” 李建军终于开口。 “等会儿结束,我们去看看表姐。” 林晚晴点头。 闹剧持续了半个小时。 最后酒店保安出面,把那个女人和她的亲戚请了出去。男方那边的亲戚也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至亲。 婚礼草草收场。 表姐被表婶扶着,去了休息室。 表叔站在宴会厅门口,送走那些尴尬的宾客,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建军走过去。 “表叔。” 表叔看着他,眼眶红了。 “建军……让你看笑话了。” 李建军摇头。 “表叔,这不是您的错。” 表叔叹了口气。 “我当初就看那姓周的不靠谱。可你表婶非说好,说人家条件好,能给小雅好日子。现在好了……” 他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表叔,表姐在哪儿?我们想去看看她。” 表叔点点头。 “在二楼休息室。你们去吧。” 二楼休息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李建军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表婶。 她眼睛红肿,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 “建军……” 李建军说。 “表婶,我们来看看表姐。” 表婶让开身,让他们进去。 表姐坐在沙发上,脸上泪痕未干。婚纱已经脱了,换了一身便装,头发也乱了。 她看见李建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建军,让你们看笑话了。” 林晚晴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表姐,别这么说。” 她握住表姐的手。 “想哭就哭,哭出来舒服点。” 表姐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晚晴……我是不是特别傻?” 林晚晴摇头。 “你不傻。傻的是那个男人。” 表姐靠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轻轻拍着她的背。 王雨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难受。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表姐止住哭。 她看着林晚晴,认真地说。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笑了。 “谢什么?咱们是亲戚。” 表姐看着她,忽然说。 “晚晴,你知道吗?昨天你们走后,我妈一晚上没睡着。” 林晚晴愣了愣。 “为什么?” 表姐苦笑。 “她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她以为你们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结果你们带着厚礼来的。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看人看走眼。”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 “表婶想多了。我们真的只是来看看表叔。” 表姐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妈那人,一辈子要强。她今天能让我爸去安排你们坐角落桌,就是因为她还没转过弯来。” 林晚晴愣了愣。 “角落桌?” 表姐看着她。 “你们坐的那桌,是最差的吧?” 林晚晴没说话。 表姐苦笑。 “我知道。我妈安排的。她说,你们这些乡下亲戚,给个位置坐就不错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建军。 “建军,对不起。” 李建军摇头。 “表姐,没事。” 表姐叹了口气。 “我妈那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她就是……就是太要强了。总怕别人看不起她,所以就拼命看不起别人。” 林晚晴听着,心里忽然有点理解那位表婶了。 一个从外地嫁到京城的女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着自己的要强活了一辈子。她怕被人看不起,所以就拼命看不起别人。 可悲,也可怜。 她握紧表姐的手。 “表姐,你别多想。好好休息。” 表姐点点头。 …… 下午两点,三个人走出酒店。 阳光刺眼。 林晚晴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这一天过的。” 王雨嫣在旁边点头。 “确实够精彩的。” 李建军没说话,拉开车门。 “上车吧。回去休息。” 两人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车流。 林晚晴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建军。” “嗯?” “你说表姐以后怎么办?”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表叔在。” 林晚晴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王雨嫣在后座开口。 “其实表姐条件不错。长得可以,性格也好。那个男人配不上她。” 林晚晴回头看她。 “雨嫣姐,你说那个男人会怎么处理?” 王雨嫣想了想。 “不好说。烟草公司的经理,有编制的。这种事闹大了,他不好收场。” 林晚晴笑了。 “活该。” 王雨嫣也笑了。 “确实活该。” 三个人都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 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那些同事让带的东西,咱们还没买呢。” 李建军点头。 “明天去买。” 第103章 当红娘 晚上九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两条白生生的大长腿翘着,脚丫一晃一晃的。浴袍的下摆滑到大腿根,露出大片肌肤。 王雨嫣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这画面,愣了一下。 “晚晴,注意点。” 林晚晴头也不回。 “注意什么?” 王雨嫣走过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注意形象。你这样,小心建军兽性大发。”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她,笑得一脸得意。 “那就来呗,还怕他?” 王雨嫣无奈地摇头。 “你长能耐啦。” 林晚晴眨眨眼。 “能耐没长。不是有帮手吗?” 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李建军。 “建军,你今晚想不想享齐人之福?” 李建军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什么?” 林晚晴憋着笑。 “我问你,想不想左拥右抱?”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嘚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你想干嘛?” 林晚晴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托着腮。 “不干嘛。就是问问。”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紧张什么?” 王雨嫣瞪她。 “你说呢?” 林晚晴笑得更欢了。 三个人正说笑着,李建军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王浩。 他接起来。 “喂,王浩?” “建军!”电话那头传来王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现在有时间吗?晚上一块喝酒!” 李建军愣了愣。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请我喝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建军……我……我被绿了。” 李建军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王浩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去年毕业,我为了她,放弃了大厂的offer,留在了江州。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走下去。结果呢?她劈腿了!跟她们公司的总监!我他妈今天亲眼看见他们从酒店出来!” 李建军沉默了。 王浩继续说。 “建军,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清楚?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找个男人绿了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委屈,带着不解。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王浩,你听我说。” “你说。” “以你的能力,你以后会更好。”李建军认真地说,“千万别为了一个捞女,误了自己。” 王浩沉默着。 李建军继续说。 “你应该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 “你睡了她两年,她成了别人的媳妇儿。是你赚了。” 王浩愣了愣。 “什么?” 李建军语气平静。 “你想啊,你白白睡了别人媳妇两年,又不用负责。现在她去找别人了,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王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继续说。 “你要是还不解气,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你去恶心他们。” “怎么恶心?” “你就去恭喜他们。”李建军说,“握着新郎的手,真诚地说:‘恭喜你啊,你媳妇真漂亮。不过我睡过,技术确实一流。’” 王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直抽抽。 “建军,你他妈……你他妈太损了!” 李建军也笑了。 “损是损了点,但解气。” 王浩笑了一会儿,情绪好多了。 “建军,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喝酒。” 李建军说。 “我在京城。” 王浩愣了。 “京城?你去京城干嘛?找工作?” “不是。来参加婚礼。不过我表姐的婚礼黄了。” 王浩愣了愣。 “黄了?怎么黄的?” 李建军言简意赅。 “新郎是个渣男,被人当场揭穿。婚礼没办成。” 王浩沉默了一秒。 “你表姐……惨啊。” “还行。”李建军说,“至少现在看清了,比结婚后再发现强。” 王浩点点头。 “也是。” 他顿了顿,忽然问。 “建军,你表姐漂亮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表姐漂亮吗?”王浩重复了一遍。 李建军反应过来,笑了。 “怎么?你想当我表姐夫?” 电话那头传来王浩的笑声,还夹杂着几个呲牙的表情包式的声音。 “嘿嘿嘿……” 李建军无语。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刚被绿,就想找下家?” 王浩理直气壮。 “就是被绿了才要找下家!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李建军笑了。 “行行行,你牛。” 挂了电话,李建军发现林晚晴和王雨嫣都盯着他看。 林晚晴眨眨眼。 “谁的微信?” 李建军说。 “我室友,王浩。” 林晚晴坐起来。 “就是那个计算机特别厉害的?” 李建军点头。 “对。” 林晚晴想了想。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世界顶级的黑客?”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林晚晴得意地笑。 “你以前说过啊。忘了?” 李建军想起来了。 之前确实提过一嘴。 林晚晴凑过来。 “他怎么了?” 李建军说。 “被绿了。女朋友劈腿他们公司总监。” 林晚晴愣了愣。 “这么惨?” “嗯。”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 李建军看她。 “你笑什么?” 林晚晴指着他的手机。 “你刚才说,这个孙子想当你表姐夫?”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眼睛亮了。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觉得呢?” 王雨嫣愣了愣。 “觉得什么?” “就是……介绍给表姐啊。” 王雨嫣愣住了。 “介绍给表姐?” “对!” “你看啊,表姐刚被渣男伤透心,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王浩也被绿了,正是需要新感情的时候。两个受伤的人,凑一块儿,说不定能互相治愈呢!” 王雨嫣张了张嘴。 “这……这也太草率了吧?” 林晚晴摆手。 “先认识认识,处不处得来再说。”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王浩这人怎么样?人品靠不靠谱?” 李建军想了想。 “人品没问题。大学四年,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有点宅,有点闷骚。” 林晚晴点点头。 “有潜力吗?” 李建军看着她。 “什么叫有潜力?” “就是……”林晚晴想了想,“能不能赚钱?有没有发展前途?”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他的潜力,很大。” 林晚晴眼睛亮了。 “多大?” 李建军斟酌着措辞。 “具体我不能说。但他那个级别的黑客,全世界都数得上。以后随便干点什么,都是千万级别。”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觉得呢?” 王雨嫣想了想。 “如果人品没问题,确实可以介绍给表姐认识。反正就是认识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林晚晴一拍手。 “那就这么定了!” 她拿起李建军的手机。 “你把他微信推给我。我先加他聊聊,摸摸底。” 李建军看着她。 “你这是要当红娘?” 林晚晴理直气壮。 “对!我就是红娘!” 与此同时,江州某出租屋。 王浩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 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备注:我是李建军老婆。 王浩愣住了。 李建军的老婆? 他赶紧通过。 刚通过,对方就发来消息。 “你好啊王浩!我是林晚晴,建军的女朋友!” 王浩回复:“嫂子好。” 林晚晴秒回:“别叫嫂子,叫晚晴就行。” 王浩:“好的晚晴姐。” 林晚晴:“建军说你被绿了?” 王浩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这位嫂子,说话真直接。 他回复:“……是的。” 林晚晴:“别难过。那种女人,不值得。” 王浩:“谢谢。” 林晚晴:“建军说你很厉害,是世界顶级的黑客?” 王浩愣了愣。 李建军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回复:“没有没有,就是爱好。” 林晚晴:“别谦虚。建军说了,你以后肯定能赚大钱。” 王浩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复杂。 这位嫂子,是来安慰他的,还是来打探情报的? 林晚晴又发来一条。 “王浩,我问你个事。” 王浩:“您说。” 林晚晴:“你想不想见见我表姐?” 王浩愣住了。 表姐? 李建军的表姐? 就是那个婚礼黄了的表姐? 他想起刚才李建军在电话里说的。 “我表姐的婚礼黄了。新郎是个渣男。” 他回复:“晚晴姐,您这是……要给我介绍对象?” 林晚晴秒回:“对!” 王浩沉默了。 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他刚被绿,还没缓过来呢。 林晚晴继续发。 “你别多想。就是先认识认识。在京城,见一面。” 王浩愣了。 “在京城?” “对。我们现在就在京城。你要不要过来散散心?” 王浩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去京城? 散心? 见李建军的表姐?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回复。 “行。我明天过去。” 林晚晴发了一串表情包,全是欢呼的。 “太好了!等你!” 王浩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是因为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也许是因为想见见那个被渣男伤害的表姐。 也许只是因为,李建军那句话—— “你睡了她两年,赚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也有点释然。 京城,总统套房。 林晚晴放下手机,得意洋洋。 “搞定!” 王雨嫣凑过来。 “他同意了?” “对!”林晚晴点头,“明天就过来。” 王雨嫣眨眨眼。 “这么快?” 林晚晴理直气壮。 “当然快。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明天去接他?” 李建军点头。 “行。” 林晚晴想了想。 “那咱们这几天就多待几天。等他来了,一起玩。正好让表姐也出来,多接触接触。” 王雨嫣在旁边提醒。 “表姐刚经历了那种事,心情肯定不好。这时候介绍对象,合适吗?” 林晚晴摆摆手。 “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需要转移注意力。让她见见新人,聊聊新鲜事,比一个人闷着强。” 王雨嫣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给表姐发个消息,问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李建军拿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 很快,表姐回复了。 “有空。怎么了?” 李建军看向林晚晴。 林晚晴说。 “就说咱们想约她出来玩。京城我们也不熟,让她当导游。” 李建军照实发了。 表姐回复:“好啊。明天几点?” 林晚晴想了想。 “下午吧。上午王浩到,让他休息一下。下午一起逛。” 李建军发了时间。 表姐回了个“oK”。 林晚晴满意地放下手机。 “搞定!” 她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哎呀,我这个红娘,真是操碎了心。” 王雨嫣笑了。 “你才认识人家多久,就开始操心人家的终身大事了?” 林晚晴眨眨眼。 “这叫热心肠。”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说王浩和表姐,能成吗?” 李建军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希望他们成吗?” 李建军又想了想。 “希望吧。” “为什么?” 李建军认真地说。 “因为王浩是我兄弟。表姐是咱们亲戚。他们能成,是好事。” 林晚晴点点头。 “有道理。” 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翘着脚。 “那咱们就好好撮合撮合。” 王雨嫣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晚晴,你现在像个小媒婆。” 林晚晴得意地晃脚。 “小媒婆就小媒婆。只要能把好事促成,当媒婆也值了。” …… 第104章 一见钟情 周六早上七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睁开眼,翻了个身,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走出去一看,李建军和王雨嫣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喝茶。 “早啊。”林晚晴打着哈欠走过去,“几点了?” 王雨嫣说。 “七点十分。快去洗漱,八点出发。” 林晚晴愣了愣。 “出发?去哪儿?” 李建军看她一眼。 “长城。你昨晚定的。” 林晚晴想起来了。 “对对对,长城!” 她赶紧跑回房间洗漱。 …… 八点整,酒店门口。 白色保时捷已经停在门口,李建军靠在车门上等。 王雨嫣和林晚晴站在旁边,一边聊天一边四处张望。 远处,两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是王浩和表姐。 林晚晴眯着眼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王浩和表姐并肩走来,两个人的手—— 牵在一起。 林晚晴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牵着的。 她张大了嘴。 王雨嫣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 李建军挑了挑眉。 王浩和表姐走到跟前,看见三个人那副表情,表姐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松开手。 林晚晴看看他们牵着的手,又看看表姐的脸,再看看王浩的脸。 “你们……什么时候……” 王浩轻咳一声。 “昨晚你们回去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林晚晴眨眨眼。 “聊了一会儿就聊成这样?” 表姐笑了。 “晚晴,你不是一直想撮合我们吗?现在成了,你怎么还这副表情?” 林晚晴张了张嘴。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见面,今天就……” 她看了看表姐和王浩,忽然笑了。 “行行行,快就快吧。只要你们开心就行。” 王雨嫣在旁边小声说。 “确实快了点。” 王浩挠挠头。 “那个……我们觉得挺投缘的。聊着聊着就……” 林晚晴摆手。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上车吧,路上再说。” …… 车上。 李建军开车,王雨嫣坐副驾驶。 林晚晴、王浩、表姐三个人挤在后排。 林晚晴看着表姐和王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抽了抽。 “你们俩,注意点啊。刚认识就牵着手,搂着腰,就差开房生孩子了。” 表姐笑了。 “也不是不行。” 林晚晴愣住了。 “啥?” 表姐看向王浩。 “浩子要是同意,我们一会儿就去领证,今晚就洞房。” 王浩的脸腾地红了。 “小雅!” 表姐笑得更欢了。 林晚晴瞪大眼睛。 “表姐,你认真的?” 表姐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 “晚晴,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今年三十一了。谈过两次恋爱,每次都是奔着结婚去的。第一次,谈了三年,对方说不想结婚。第二次,就是昨天那个渣男,谈了一年半,结果人家在外面有人了。” 她顿了顿,看向王浩。 “我累了。不想再谈什么恋爱,不想再浪费时间。遇到合适的,就想定下来。” 王浩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表姐看着他,笑了。 “浩子昨晚跟我说,他也累了。谈了两年,全心全意付出,结果被绿了。他说,他也想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日子。” 她看向林晚晴。 “晚晴,你说我们快。可我们都三十出头了,没时间再慢悠悠地谈恋爱。遇到对的人,抓住就行。” 林晚晴沉默了。 她看着表姐,忽然有点心疼。 三十一岁,两次被辜负,昨天还在婚礼上被当众羞辱。 换成别人,早就崩溃了。 可表姐没有。 她今天化了妆,穿着漂亮的衣服,笑着跟他们去长城。 她比谁都坚强。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握住表姐的手。 “表姐,我支持你。” 表姐笑了。 “谢谢。” 林晚晴看向王浩。 “王浩,我表姐是个好女人。你要是敢辜负她,我让建军收拾你。” 王浩赶紧点头。 “不敢不敢。我肯定对她好。”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 前排,王雨嫣小声跟李建军说。 “你表姐挺勇敢的。” 李建军点点头。 “嗯。” …… 一个小时后,长城脚下。 五个人下车,买了票,开始往上爬。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长城蜿蜒起伏,景色壮美。 林晚晴爬了一会儿,就喘得不行。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王雨嫣扶着她。 “你这体力,得多锻炼。” 林晚晴翻了个白眼。 “我锻炼什么?我家有健身房,我一次没去过。” 王雨嫣笑了。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晴凑过去。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回过神。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视野真好。” 林晚晴点头。 “是挺好的。” 她看向后面。 王浩和表姐落在后面,正慢悠悠地往上爬。两个人手牵着手,时不时对视一眼,笑得一脸甜蜜。 林晚晴酸了。 “建军,你看他们。” 李建军看了一眼。 “怎么了?” “喂狗粮呢。”林晚晴撇嘴,“咱俩在这儿累得半死,人家在那儿谈恋爱。” 李建军笑了。 “你不是想撮合他们吗?” “想是想,但这也太快了。”林晚晴嘟囔,“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家就已经牵手搂腰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呀,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你快。” 林晚晴瞪她。 “谁说的?我最快!” 王雨嫣挑眉。 “你最快?你和建军从认识到确定关系,用了多久?” 林晚晴想了想。 “好像……也挺快的。” “那不就结了。”王雨嫣说,“你自己都快,还好意思说别人?”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 又爬了一会儿,找了个平台休息。 五个人坐在石头上,喝水吃东西。 表姐靠着王浩,脸上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问。 “表姐,你家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一直住那个老小区?” 表姐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晚晴说。 “就是好奇。你们家在京城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没换房子?” 表姐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晚晴,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表姐看向远处的山峦,慢慢开口。 “我爸这辈子,不容易。” 林晚晴听着。 表姐继续说。 “他是咱们那儿第一个大学生,考到京城来,毕业就留在这儿了。在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能留在京城,是光宗耀祖的事。” 她顿了顿。 “可他也因为这个,背了一身的债。” “债?”林晚晴愣了,“什么债?” 表姐苦笑。 “他家里穷。爸妈身体不好,弟妹又多。他是老大,考出来之后,全家都指着他。” 她看着远方,声音平静。 “二叔结婚,他出的钱。三叔买房,他出的钱。小姑上学,他出的钱。爷爷奶奶看病,他出的钱。后来二叔家的孩子上学,他也出钱。三叔家的孩子结婚,他还出钱。” 林晚晴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表姐继续说。 “我妈常说,我爸这一辈子,不是在帮人,就是在去帮人的路上。他工资不高,可每个月都要给老家寄钱。我妈跟他吵过很多次,可他说,那是他弟妹,他不能不管。” 她看向林晚晴。 “你知道我家为什么一直住那个老小区吗?” 林晚晴摇头。 “因为我爸把钱都给了老家。我妈想换房子,我爸说,等等吧,等二叔家的孩子毕业了再说。等二叔家的孩子毕业了,三叔家又要买房。等三叔家买完房,小姑家的孩子又要上学。”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爸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换房子的那一天。” 林晚晴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表叔那个疲惫的笑容,想起表婶那句“都是穷亲戚”。 原来,那句话背后,是这么多年的委屈。 表姐继续说。 “我妈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条件其实还行。可她娘家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林晚晴愣了。 “什么意思?” 表姐说。 “我妈有个弟弟,就是我舅舅。从小到大,我妈什么都紧着他。好吃的给他,好穿的给他,家里的钱也给他。我姥姥姥爷也惯着他,说他是家唯一的男孩,要传宗接代的。” 她顿了顿。 “后来舅舅结婚了,生了孩子,还是我妈帮衬。舅舅要买房,我妈给钱。舅妈要换车,我妈给钱。孩子要上学,还是我妈给钱。” 林晚晴张了张嘴。 “那你们家……” “对。”表姐点头,“我爸的钱给了老家,我妈的钱给了娘家。他们俩加起来,也没攒下什么钱。” 她看向远处。 “我们家那个老房子,还是我爸单位分的。三十多年了,一直住到现在。” 林晚晴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向表叔。 那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帮了弟弟帮妹妹,帮了妹妹帮侄子,帮完侄子还要帮侄子的孩子。 他累吗? 肯定累。 可他从来没说过。 表姐看着林晚晴的表情,笑了。 “晚晴,你别难过。我爸虽然累,但他挺开心的。” 林晚晴愣了。 “开心?” “对。”表姐点头,“他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弟弟妹妹都供出来了。虽然他们没什么大出息,但都过得不错。他说,这就够了。” 林晚晴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李建军父亲说的话。 “你大表叔是咱们这一片最早的大学生。” “当初你爸我能来城里工作,就是他给找的人。” 原来,那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表叔,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那么多人的未来。 王浩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红。 他握住表姐的手。 “小雅,以后我帮你。” 表姐看着他,笑了。 “帮我什么?” “帮你分担。”王浩认真地说,“你爸累了这么多年,以后让他歇歇。以后的日子,咱们也一起扛。” 表姐愣住了。 然后,她眼眶红了。 “浩子……” 王浩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没什么钱,但我有技术。我那个水平,随便接点私活,一年也能挣不少。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表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但是她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也看着王浩和表姐,嘴角微微翘起。 林晚晴小声说。 “建军,王浩这人,真的不错。” 李建军点头。 “嗯。” 从长城下来,已经下午四点了。 五个人都累得不行,坐在车里不想动。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们单位同事让带的东西,还没买呢。” 李建军点头。 “明天去买。” 林晚晴想了想。 “咱们这几天在京城,住酒店也挺贵的。要不要看看房子?” 李建军看她。 “看房子?” “对。”林晚晴说,“你不是说以后可能常来京城吗?买一套,以后来就住自己家,方便。” 李建军想了想,点头。 “行。明天去看房。” 王浩在后排听见了,愣了愣。 “你们要在京城买房?” 林晚晴回头看他。 “对啊。怎么了?” 王浩张了张嘴。 “京城房价……很贵的。” 林晚晴笑了。 “还行吧。几千万的事儿。” 王浩沉默了。 几千万。 还行吧。 他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建军想了想。 “公务员。” “公务员能买得起京城的房子?” 李建军认真地说。 “我炒股。” 王浩愣住了。 炒股? 炒什么股能炒出几千万? 他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晚上七点,一家涮肉店。 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羊肉片、毛肚、蔬菜摆了一桌。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林晚晴吃着涮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王浩,你这次来京城,打算待几天?” 王浩看向表姐。 表姐说。 “多待几天吧。反正他现在也没事。” 林晚晴笑了。 “行。那咱们这几天好好玩。”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咱们买的房子,要不要给王浩他们也留一间?” 李建军点头。 “行啊。” 王浩愣了。 “给我们留一间?什么意思?” 林晚晴理所当然地说。 “以后你来京城,就住我们家呗。反正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王浩看向表姐。 表姐也有点懵。 林晚晴继续说。 “对了王浩,我有个建议。” “您说。” “你以后要是来京城发展,可以先买套老破小。” 王浩愣了。 “老破小?” “对。”林晚晴点头,“就是那种老小区,小户型,看着破破烂烂的。但位置好,学区好,升值潜力大。”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是不是?” 李建军点头。 “对。京城的学区房,老破小反而升值快。” 王浩若有所思。 林晚晴继续说。 “你现在要是买一套,以后来京城就不用租房了。结婚也有地方住。比贷款买那些郊区的新房划算多了。” 王浩想了想。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 林晚晴笑了。 “你没钱?建军说你技术那么厉害,随便接点活就是千万级别的。你跟我说没钱?” 王浩苦笑。 “那是以后。现在确实没多少。” 林晚晴摆摆手。 “那你就慢慢攒。反正房价还会涨,早点买早点赚。” 王浩点头。 “行,我回去研究研究。”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她看向表姐。 “表姐,你也帮王浩看看。你们以后要是在一起,房子也是刚需。” 表姐脸微微红。 “还早呢。” “早什么早?”林晚晴瞪她,“你不是说今晚就领证洞房吗?” 表姐的脸更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王浩在旁边也笑了。 他看着表姐,眼神温柔。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了。 王浩送表姐回家,说一会儿自己回来。 总统套房里,林晚晴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哎呀,今天累死了。” 王雨嫣坐在旁边,笑着说。 “爬长城当然累。”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她。 “雨嫣姐,你说王浩和表姐,能成吗?” 王雨嫣想了想。 “看着挺配的。” 林晚晴笑了。 “我也觉得。”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觉得呢?” 李建军说。 “能成。” “为什么?” “因为,”他认真地说,“他们都是老实人。老实人配老实人,合适。” 林晚晴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她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说咱们在京城买房,买什么样的?” 李建军说。 “你想买什么样的?” 林晚晴想了想。 “大平层?四合院?都行。” 李建军点头。 “那就都看看。” 林晚晴眼睛亮了。 “都看看?你的意思是……” “看中了就买。”李建军说,“反正以后常来,多几套也行。” 林晚晴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 “建军,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就惯坏。反正我负责。” 林晚晴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 “老公,你太好了!”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 这狗粮,你们吃了吗? 第105章 做个人吧 周日上午九点,京城某高端房产中介门店。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门口,西装革履的店长亲自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置业顾问。 李建军一行人下车。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王雨嫣跟在旁边,王浩和表姐手牵手走在最后。 店长姓刘,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 “李总,林女士,欢迎欢迎!今天给您安排了三套房子,都是顶级的。” 林晚晴眨眨眼。 “哪三套?” 刘店长殷勤地介绍。 “第一套,东城区核心地段的大平层,三百八十平,俯瞰故宫。第二套,西城区四合院,占地四百平,带私人花园。第三套,海淀区学区房,位置绝佳,对口实验二小。” 林晚晴愣了愣。 “学区房?给咱们推荐学区房?” 刘店长笑了。 “林女士别误会。这套房子虽然看着老,但它是京城顶级学区,以后有了孩子,这套房子能解决大问题。”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 “看看也好。” 一行人上车,出发。 第一站,东城区某高端公寓。 电梯直达五十八层,门一打开,林晚晴就愣住了。 落地窗外,整个京城尽收眼底。故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西山如黛,近处车流如织。 “我的天……”她走到窗边,脸贴在玻璃上,“这也太美了吧!” 王雨嫣也站在窗边,眼神里带着惊艳。 “这视野,绝了。” 刘店长开始介绍。 “这套房子三百八十平,四室三厅五卫,精装修,家具家电全配。业主是某上市公司高管,最近要移民,急售。原价两千八百万,现在两千三百万。”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三百万?” 刘店长点头。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面色平静,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推开主卧的门看了看,又走到阳台看了看。 “还行。” “还行?两千三百万的房子,你说还行?” 李建军看她。 “你喜欢吗?” 林晚晴想了想。 “喜欢是喜欢……” “那就看看下一套。”李建军说,“货比三家。” 第二站,西城区某胡同。 车子进不去,一行人步行往里走。 胡同很深,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偶尔有几棵槐树探出墙来,洒下一地阴凉。 走了七八分钟,刘店长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到了。”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典型的京城四合院。青砖墁地,抄手游廊,正房厢房俱全。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种着几丛竹子。 林晚晴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也太有味道了!” 王雨嫣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京城。” 王浩和表姐手牵手,在院子里慢慢走。表姐看着那些雕梁画栋,眼里带着光。 “我小时候就梦想住这样的院子。” 王浩看她。 “那我买一个。” “行,我等着。” 刘店长在旁边介绍。 “这套院子占地四百二十平,建筑面积三百平,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四间。产权清晰,可以直接过户。报价两千八百万。”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摸了摸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正房的雕花门窗。 “这个有点意思。” 林晚晴凑过去。 “你喜欢?” “嗯。”李建军点头,“这树,得有几百年了。” 刘店长赶紧说。 “对,这棵槐树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是道光年间种的。” 李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第三站,海淀区某老旧小区。 车子停在一栋六层砖楼前。 这小区确实老。墙面斑驳,电线杂乱,楼下停满了电动车自行车。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楼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好奇地打量。 林晚晴看着这环境,有点懵。 “这就是你说的学区房?” 刘店长点头。 “对。别看外面老,里面还行。关键是学区。” 他领着他们上楼。 楼梯间狭窄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四楼,刘店长开门。 门里,是一个五十多平的小两居。 装修很旧,家具也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倒是亮堂。 林晚晴四处转了转。 “这也太小了吧?” 王雨嫣也说。 “比咱们酒店套房还小。” 刘店长笑了。 “两位女士,这套房子的价值不在大小,在对面的学校。” 他指着窗外。 “看见那个红砖楼了吗?那就是实验二小。京城最好的小学之一。这套房子,学区名额没用过。买了就能上。” 林晚晴眨眨眼。 “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 林晚晴沉默了。 五十平,老破小,一百八十万。 就因为是学区?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学校,若有所思。 “这个,可以给王浩他们看看。” 王浩愣了愣。 “给我们看?” 李建军点头。 “你们要是结婚,孩子以后上学,这套房子能解决大问题。” 王浩张了张嘴。 “可是……一百八十万,我倒是买得起。”他挠挠头,“不过建军,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李建军看他一眼。 “你那个水平,随便接点活就是几百万。大学四年攒下一千五百万,当我不知道?” 王浩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笑了笑,没解释。 他能说,是扫描出来的吗? 王浩深吸一口气。 “行吧,你厉害。” 他看向表姐。 “小雅,这套房子,你喜欢吗?” 表姐愣了愣。 “你……你要买?” 王浩点头。 “买。咱们以后要是结婚,孩子上学方便。不住可以租出去,每个月租金至少两三千。过几年肯定涨价。” 表姐眼眶有点红。 “浩子……” 王浩握紧她的手。 “你放心,我有钱。一千五百万存款,买这套房子轻轻松松。” 表姐愣住了。 “一千五百万?” “对。”王浩点头,“我大学四年接了不少私活,攒下的。本来想留着以后买房结婚用的。现在正好。” 表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 王浩笑了。 “早说什么?咱俩才认识两天。” 表姐破涕为笑。 “也是。”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酸了。 “行了行了,别秀了。我们这儿还在着呢。” 从老小区出来,已经下午一点了。 五个人找了家饭馆,边吃边聊。 林晚晴还在纠结那三套房子。 “建军,你到底想买哪套?” 李建军想了想。 “大平层视野好,四合院有味道,学区房实用。” “所以?” “所以……”李建军看着她,“你喜欢哪套?” 林晚晴愣了。 “我喜欢哪套?” “对。你选。” 林晚晴眨眨眼。 “那……要是我选不出来呢?” “那就都买。” 林晚晴愣住了。 “都买?” “对。”李建军点头,“大平层咱们自己住,四合院可以度假用,学区房给表姐他们……不过现在看来,学区房他们自己买了。” 王浩在旁边说。 “建军,那套学区房我自己买。你的钱留着吧!。” 李建军看他一眼。 “行。” 王语嫣算了一下。 “大平层两千三,四合院两千八,加起来五千一百万。” 她看向李建军。 “老公,你钱够吗?” 李建军点头。 “够。” 王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建军,你……(他想说这也是你女人,觉得不合适又改口。),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建军看他一眼。 “不知道。没数过。” 王浩深吸一口气。 王雨嫣在旁边笑。 “习惯就好。” 第106章 做个人吧(二) 吃完饭,王浩拽着表姐去逛街。 路上,下午的阳光正好,王浩走在街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掏出手机,拍了张两人牵手的照片。 表姐歪头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 他顺手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秋日的街头,阳光洒在身上,画面温馨。 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王浩看了一眼,愣住了。 班级群炸了。 张铁柱:“卧槽!王浩!这女的谁?!” 刘凯:“这么快就有新欢了?这才几天?!” 陈露:“这颜值可以啊!哪儿找的?” 周婷没说话,但给张铁柱的评论点了个赞。 王浩看着满屏的问号,嘴角慢慢扬起。笑了。 他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这次拍的是街景,但镜头里带上了李建军、林晚晴和王雨嫣的背影。 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建军和他媳妇介绍的。感谢兄弟。 这回,炸得更厉害了。 张铁柱:“李建军介绍的?!他哪儿来的资源?!” 刘凯:“求介绍!跪求同款!” 陈飞:“@李建军 建军,还有没有姐妹?给我也介绍一个!” 苏晴没说话,但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王浩看着满屏的求介绍,笑得直不起腰。 与此同时,李建军的手机也开始震了。 他点开一看,全是私信。 张铁柱:“建军!王浩那女朋友真是你介绍的?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个!” 刘凯:“兄弟,救命!单身二十五年,求介绍!” 陈露:“建军,你那儿有没有适合我的?我不挑,只要长得帅就行!” 还有几个女同学,问的是另一件事。 苏晴:“建军,跟你一起的那个女生是谁?” 赵晓月:“照片里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生,有男朋友吗?” 李建军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了想,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刚签完的购房合同。抬头写着:东城区某某公寓,建筑面积三百八十平,成交价两千三百万元。 他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女朋友买的房。软饭,真香。 发送。 三秒后。 评论区炸了。 张铁柱:“卧槽卧槽卧槽!!!” 刘凯:“两千三百万?!你女朋友给你买的?!” 陈露:“这是什么神仙女友?!” 苏晴:“@李建军 你认真的?” 赵晓月:“我也想吃这样的软饭……” 陈飞秒回:“兄弟,你这软饭吃得也太高端了吧?” 李建军回复:“还行。” 陈飞又回:“什么叫还行?!两千三百万的房,你说还行?!” 李建军没回。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林晚晴凑过来。 “你发什么了?”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她。 林晚晴看了一眼,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直抖。 “建军,你这是要气死他们啊?” “他们问,我就发了。” 林晚晴憋着笑。 “你看评论。” 她把手机递回来。 评论区已经疯了。 张铁柱:“@李建军 兄弟,教教我怎么吃软饭,我拜你为师!” 刘凯:“不是,你媳妇儿到底是什么背景?两千三百万说买就买?” 陈飞:“我酸了,我真的酸了。我也想找个富婆。” 苏晴发了一条长评论:“李建军,以前觉得你低调老实,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不过……我是有点羡慕了” 赵晓月回复苏晴:“你不是一个人。” 王浩在下面发了一条:“建军,你那条朋友圈还不够完整。” 李建军回:“什么意思?” 王浩:“你应该说,两个女人的软饭香,吃到嘴里更香。” 李建军看着这条,沉默了一秒。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更正一下,是女朋女买的。软饭吃到嘴里,真香。 配图:刚才那张购房合同,旁边加了林晚晴和王雨嫣的背影。 发送。 这回,评论区彻底疯了。 张铁柱:“两个女人?!什么情况?!” 刘凯:“李建军你到底是干什么了?!女人给你买房?!” 陈露:“我受不了了,我要屏蔽你!” 苏晴:“两个……你的意思是……” 王浩在下面回复苏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苏晴发了一串省略号。 赵晓月:“@李建军 建军哥,你那儿还缺人吗?我也可以给你买房。” 张铁柱:“赵晓月你……” 赵晓月回复张铁柱:“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建军这人,我是真的服。” 刘凯:“+1” 陈露:“+2” 苏晴:“+3” 王浩:“+” 李建军看着满屏的+1,笑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 “她们说,想学我吃软饭。” “学不了。她们没你这个脸。” 王雨嫣。 “也没你这个命。” 李建军点头。 “确实。” 晚上七点,王浩和表姐回来了。 两人手牵手,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笑了。 “怎么?逛出感情了?” 表姐脸微微红。 “晚晴……” 王浩倒是大方。 “晚晴嫂子,谢谢你。” 林晚晴挑眉。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介绍小雅给我。”王浩认真地说,“她是好女人。我会对她好的。” 林晚晴看着他,满意地点头。 “行,记住你说的话。” 她看向表姐。 “表姐,你呢?” “我也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 “建军,晚晴,雨嫣,真的谢谢你们。这两天,是我这几个月最开心的日子。” 林晚晴走过去,抱住她。 “表姐,咱们是一家人。别说谢。” 表姐眼眶红了。 “好。” 晚上九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敷着面膜。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笑了。 “建军,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班级群的消息。 张铁柱:“你们说,李建军现在到底是什么身家?” 刘凯:“不知道。但肯定比咱们都多。” 陈露:“我查了一下他朋友圈那套房,东城区那个小区,均价六万多。三百八十平,确实两千三百万左右。” 张铁柱:“那他说两个女人买的,是什么意思?” 苏晴:“意思就是,有两个女人给他买房。” 赵晓月:“我酸了。真的酸了。” 王浩:“你们别猜了。建军现在的身价,你们想象不到。” 张铁柱:“@王浩 你知道内幕?” 王浩:“知道一点。但不能说。” 刘凯:“为什么不能说?” 王浩:“说了怕你们受不了。” 陈露:“你说吧,我们顶得住。” 王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了一条。 “建军现在住的酒店,总统套房。八万八一天。” 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张铁柱:“我他妈不活了。” 刘凯:“八万八一天?一天?!” 陈露:“我一个月工资,不够他住一天的?” 苏晴:“……这就是差距吗?” 赵晓月:“姐妹们,我决定了,以后找男朋友就照李建军这个标准找。” 陈露:“你做梦呢?李建军那种,全世界有几个?” 赵晓月:“那我就降低点标准。哪怕只有他十分之一也行。” 王浩:“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的颜值,十分之一的身高,十分之一的财富?” 赵晓月:“……那还是算了。” 群里又是一片哈哈哈。 林晚晴看着这些,笑得直抖。 她把手机递给李建军。 “建军,你看他们,酸成什么样了。” 李建军看了一眼,笑了。 “正常。”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李建军想了想。 “会。” “那怎么办?” 李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 “招摇就招摇吧。反正咱们过得好,是咱们的本事。” 林晚晴笑了。 “有道理。” 王雨嫣在旁边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怎么了?” 王雨嫣指着手机。 “你们在这儿秀恩爱,我怎么办?” 林晚晴笑了。 “你也秀啊。” 王雨嫣愣了。 “我秀什么?” 林晚晴眨眨眼。 “你也是他女人啊。” 王雨嫣脸红了。 “晚晴!” 林晚晴笑得直抖。 第107章 硬核养老 李建军几人正说笑间。电话响了。李母打来视频电话。 视频那头,李母的脸凑近了屏幕,眉头皱成一团。 “建军!薇薇预产期快到了。双胞胎一般都会早产,你有时间来吗?”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这是你孩子出生。也是妻子最需要男人的时候。别给以后留下遗憾。”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神色认真起来。 “妈,我一定去。会安排好时间的。” 话音刚落,画面里传来开门声。李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李建军眯起眼。 “妈!你转转镜头,我爸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啊?” 李母叹了口气,把镜头转向门口。 “说起来我就生气。”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前段时间买房,你爸被那个介绍人忽悠,买了一堆的铁家伙。说什么每家必须有,这样才能保证安全。咱家以前没有这玩意儿,不也过得挺好挺安全吗!这不是纯纯的大冤种吗?”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 “妈,你靠前点,我好好看看。” “看啥看,一堆铁疙瘩。”李母嘟囔着,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李富,“你儿子打来的电话,说要看看你手里的枪。” 李父接过手机,脸上笑开了花。他把手里的东西举到镜头前——一把黑色的手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儿子!怎么样?帅不帅?”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指着腰间,“还有呢。” 镜头一晃,李建军看清了:李父腰里别着两把,肩上还挎着一把长的。 “帅不帅?”李父又比了个端枪的动作,笑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爸,你在哪买的?有证吗?” 李父愣了一下。 “买这玩意儿还要证吗?”他一脸理所当然,“卖房那人给我联系买的。我买了三把长的,两把短的,还有点儿枪弹药。” 李建军眉头跳了跳。 “你刚拿枪去干啥了?” 李父嘿嘿一笑。 “我出去放了两枪。试试手感。”他回味似的咂咂嘴,“真爽!男人就该有一把这玩意儿。”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爸,你没有证,还出去乱开枪。是真不怕被抓吗?” 李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 “你就说这玩意儿稀罕不稀罕吧?”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想要?” 画面外传来李母的声音:“稀罕个屁!你要这玩意儿干啥?打鸟?打人?咱家连只老鼠都没有!” 李父不服气地回头:“你不懂。这叫安全感。” “安全感?”李母的声音拔高了,“我看是危险感!万一走火了怎么办?万一被查了怎么办?你六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消停点!” 李建军看着屏幕里父母拌嘴,忽然有点想笑。 “爸,你先别急。”他放缓语气,“那个介绍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李父想了想。 “就一个胖子,戴眼镜,说话挺能吹。” “他有没有说,这枪是哪儿来的?” “说是正规渠道。”李父挠挠头,“应该有证吧?” 李建军叹了口气。 “爸,美国买枪要背景调查,要等,要登记。你这买得跟买菜似的,你觉得正规吗?” 李父沉默了。 画面外,李母的声音又传过来:“听见没有?儿子比你有脑子!” 李父瞪了镜头外一眼,然后又凑近屏幕。 “那……那咋办?” 李建军想了想。 “你先别动那些枪,也别再出去放了。我找人问问。” 李父点点头,脸上露出点不安。 “行。听你的。” 李母凑过来,一把抢过手机。 “建军,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处理。那么大个人了,买之前不动脑子,现在知道慌了?” 李建军笑了。 “妈,没事。正好我在美国这边认识几个律师,问问怎么合法化。实在不行,就退了。” 李母哼了一声。 “退?那个介绍人早没影了。” 李父在旁边小声说:“说不定还能找到……” “找你个头!”李母瞪他一眼,“明天给我把那堆铁疙瘩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李建军看着屏幕里父母,忽然觉得有点暖。 “爸,妈,你们别吵了。过段时间我就过去看你们,顺便处理这事。” 李母脸色缓和下来。 “行。你那边忙完再说。薇薇那边你也上点心,别光顾着这边。”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挂了视频,他靠在沙发上,揉着眉心。 林晚晴凑过来。 “怎么了?” 李建军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晚晴听完,笑得直抖。 “你爸……买枪?还出去放了两枪?” 李建军无奈地点头。 “六十多岁的人了,突然想当硬汉。” 王雨嫣在旁边幽幽开口。 “美国老人都这样吗?” 李建军想了想。 “不。就我爸这样。” 三个人同时笑出声。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拿起手机。 “先找个律师问问。” 他翻着通讯录,忽然停住。 “对了,你们说……那个介绍人,会不会是故意的?” 林晚晴挑眉。 “什么意思?” 李建军眯起眼。 “卖房的介绍买枪。一套房,一笔枪,两条路子赚佣金。” 王雨嫣愣了愣。 “还能这样?” 李建军笑了。 “在美国,什么不能这样?” 窗外夜色渐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建军低头一看,是李父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五把枪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几盒子弹。 配文:儿子,你说这些能值多少钱? 李建军看着照片,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复:爸,你先收起来。别拍照了。 李父秒回:拍都拍了,发个朋友圈? 李建军:别。 李父:为啥? 李建军:怕你被抓。 李父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李建军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爸……要发朋友圈?” 李建军点头。 “拦住了。” 王雨嫣眨眨眼。 “其实发了也挺好。” 李建军看她。 “怎么?” 王雨嫣笑了。 “让你那些同学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硬核养老。” 李建军愣了愣。 然后笑了。 “也行。” 他拿起手机,给李父发了条消息。 “爸,你要真想发,记得把脸打码。” 李父秒回:打码?不会。 李建军:那别发了。 李父:行吧。 三秒后。 李父又发了一条。 “儿子,你说我要是去考个枪证,能行不?”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行。你去考。” “考过了,我送你个枪柜。” 李父发了一串哈哈哈。 李母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建军你别惯着他!考什么证,先把那堆铁疙瘩给我处理了!” 李建军笑着回复。 “妈,你放心。我处理。” 第108章 硬核老爸(二) 早上六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翻了个身,发现李建军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揉揉眼睛,凑过去。 “看什么呢?”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她。 是李母昨晚发来的消息,一串语音。 林晚晴点开。 李母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建军!你爸疯了!一大早就把那堆铁疙瘩拿出来擦,擦得锃光瓦亮的,还说要去靶场练练手。我说他两句,他还跟我急!说什么‘男人一辈子总得有点爱好’!爱好?爱好枪?咱老家那么多爱好不够他玩的?钓鱼不好吗?下棋不好吗?非得玩这个!” 林晚晴憋着笑,点开第二条。 这回是李父的声音,理直气壮。 “儿子,你别听你妈的。我这叫与时俱进!来美国了,不得体验体验当地文化?人家美国人都有枪,就咱家没有,像话吗?” 第三条,又是李母。 “当地文化?你来几天就当地文化了?你咋不学学人家美国人按时纳税呢?你咋不学学人家美国人自己修草坪呢?” 第四条,李父。 “修草坪我学了!上个月刚买了个割草机!” 第五条,李母。 “割草机你用了三回就扔车库了!现在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林晚晴听完,笑得直抖。 “建军,你爸妈太逗了。”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笑。 “昨晚吵到两点。” 林晚晴眨眨眼。 “那后来呢?” “后来……”李建军想了想,“我妈把我爸的枪锁起来了。” 林晚晴愣了。 “锁起来了?锁哪儿了?” “车后备箱。” 林晚晴笑喷了。 “车后备箱?那不是更危险吗?” 李建军点头。 “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妈说,‘那就锁你爸自己车里,炸了先炸他’。” 王雨嫣从隔壁房间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谁要炸了?” 林晚晴笑着把事说了一遍。 王雨嫣听完,也笑了。 “叔叔阿姨这相处模式,挺有意思的。” 李建军叹气。 “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费心。” 手机又震了。 是李父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后备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把枪。旁边还塞着两盒子弹。 配文:儿子,你妈把我家底儿全锁车里了。我现在出门都不敢开这车,怕被警察拦下来。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复:爸,你先别动。我找人问问。 他翻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老张?是我,李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建军?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建军笑了笑。 “张哥,有点事想咨询你。” “说。” “你现在还在做移民律师吗?” “做啊。怎么?你要移民?” “不是。”李建军顿了顿,“是我爸。他人在美国,买了几把枪。我想问问,怎么合法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你爸?买枪?你爸不是六十多了吗?” 李建军无奈地说。 “对。刚来美国一个多月,就入乡随俗了。” 老张笑得更大声了。 “行行行,这事儿我熟。你爸在哪个州?” “加州。” “加州啊……”老张想了想,“加州枪法严,没证持枪是重罪。他买的时候走正规渠道了吗?” 李建军回忆了一下李父的描述。 “应该没有。说是中介介绍的,跟买菜似的。” 老张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建军,这事儿有点麻烦。你先把那几把枪的型号告诉我,我查查备案。” 李建军看向手机里李父发来的照片。 “你等等。” 他把照片放大,把型号一个个报过去。 “长的有三把,一把AR-15,一把雷明顿870,还有一把……这个不认识,枪身上写着m1加兰德。短的两把,一把格洛克17,一把史密斯威森m&p。” 老张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建军,你爸这品味……挺复古的。” 李建军愣了。 “什么意思?” “AR-15是民用版m16,雷明顿870是霰弹枪,m1加兰德是二战老枪。这仨长的,够他开个小型博物馆了。” 李建军沉默了。 老张继续说。 “短的那两把倒是正常,格洛克17是警用标配,史密斯威森也是常见款。” 他顿了顿。 “关键是,这几把枪,我查了一下,都没备案。” 李建军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老张想了想。 “有两个办法。第一,让你爸带着枪去警局自首,说是不知情买的,主动上交。这样一般不会追究,但枪就没了。” 李建军问。 “第二呢?” 老张压低声音。 “第二,我认识几个专门做枪械登记的律师。交点钱,补办手续,把这几把枪洗白。但有个前提——你得证明这些枪是合法渠道来的。” 李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李父说的那个介绍人。 一个胖子,戴眼镜,说话能吹。 现在想想,能一次性拿出五把枪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张哥,那个介绍人,可能有问题。” 老张说。 “那我建议你选第一条。安全第一。” 李建军想了想。 “行,我跟爸妈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林晚晴凑过来。 “怎么说?” 李建军把老张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晚晴听完,眨眨眼。 “那怎么办?真让爸把枪上交了?” 李建军没说话。 王雨嫣在旁边开口。 “其实……也可以留着。” 李建军看她。 “怎么说?” 王雨嫣说。 “你想想,爸买这些枪,图什么?图个新鲜,图个乐子。你要是直接让他上交,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她顿了顿。 “不如先把枪放一放,等热度过了再说。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 李建军想了想。 “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给李父发消息。 “爸,枪先放着,别动。等我过去处理。” 李父秒回:“行!等你!” 三秒后,又发了一条。 “儿子,你啥时候来?我都想好带你去哪儿玩了。” 李建军笑了。 “快了。薇薇那边情况稳定了就来。” 李父发了个“oK”的表情。 上午九点,王浩和表姐来了。 两个人手牵手进门,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酸了。 “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这才几天,就跟连体婴儿似的。” “晚晴,你别酸。你和建军不也这样?”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们不一样。我们老夫老妻了。” 王雨嫣在旁边幽幽开口。 “你们认识不到1年。” 林晚晴瞪她。 “雨嫣姐,你站哪边的?” 王雨嫣笑了。 “站真理这边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了,王浩正色道。 “建军,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建军看他。 “说。” 王浩看了看表姐,深吸一口气。 “我打算在京城买那套学区房。今天就去签合同。” 李建军挑眉。 “这么快?” 王浩点头。 “快吗?我觉得慢。早点买了,早点安心。” 他看向表姐。 “而且小雅也同意。说以后结婚就住那儿。” 表姐脸微微红,但没否认。 林晚晴眼睛亮了。 “你们这是要闪婚?” 王浩挠挠头。 “闪婚不至于。但……定下来是真的。”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今天陪你去签。” 海淀区某中介门店。 还是昨天那个刘店长,看见他们进门,眼睛都亮了。 “李总,王先生,来了!快请进!” 王浩坐下来,开门见山。 “刘店长,那套实验二小的学区房,一百八十万,我买了。” 刘店长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刘店长看看表。 “那个……王先生,您不看看别的了?” 王浩摇头。 “不看了。就这套。” 刘店长咽了口唾沫。 “行!那我马上准备合同!” 半小时后,合同签完。 王浩刷了卡,一百八十万一次性付清。 刘店长看着那张银行卡,眼睛都直了。 “王先生,您这……是全款?” 王浩点头。 “全款。” 刘店长深吸一口气。 “王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浩想了想。 “搞技术的。” 刘店长沉默了。 搞技术的,一百八十万全款买房? 是什么技术? 从店里出来,表姐挽着王浩的胳膊,眼眶有点红。 “浩子,这房子……写咱俩的名字?” 王浩点头。 “对。咱俩的。” 表姐看着他。 “咱俩才认识三天。” 王浩笑了。 “三天怎么了?有些人认识三年,不也白认识?” 他握紧她的手。 “小雅,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就是我想要的。” 表姐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酸得牙疼。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秀了。赶紧回去,吃饭去。” 下午两点,一家老字号涮肉店。 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羊肉片、毛肚、蔬菜摆了一桌。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王浩端起酒杯。 “建军,晚晴嫂子,雨嫣嫂子,这杯敬你们。谢谢你们。” 李建军举杯。 “客气什么。” 林晚晴也举杯。 “就是。你和我表姐成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王雨嫣举杯。 “祝你们幸福。” 五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表姐靠着王浩,脸上带着笑。 “晚晴,你知道吗?我昨天跟我爸妈说了王浩的事。” 林晚晴愣了。 “这么快?” 表姐点头。 “快吗?我觉得刚好。” 她看向王浩。 “我妈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听说他在京城买了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那必须的。一百八十万的房,谁看了不心动?” “不是钱的事。是我妈觉得,愿意在京城买房的男人,是有担当的。” 王浩在旁边接话。 “其实也是钱的事。” 表姐拍他一下。 “瞎说什么!” 王浩笑着躲。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问。 “表姐,那你爸呢?他怎么说?” 表姐沉默了一秒。 “我爸说,只要我开心就行。” 李建军心里一酸。 她知道表叔是什么样的人。 一辈子为别人活,现在女儿找到了幸福,他比谁都高兴。 “表姐,你以后要经常回去看看他们。” 表姐点头。 “会的。” 秋日的京城,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王雨嫣走在旁边,王浩和表姐手牵手走在后面。 路过一家照相馆,表姐忽然停下。 “浩子,咱们拍张合照吧。” 两人进去,拍了张合影。 出来的时候,表姐拿着照片,笑得跟孩子一样。 林晚晴凑过去看。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表姐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王浩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 “拍得不错。” “我要寄给我爸妈。”王浩在旁边说。 “再寄点钱。让他们改善改善生活。” 表姐看着他。 王浩握紧她的手。 “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爸妈。以后的日子,咱们一起奋斗。” 表姐眼眶红了。 晚上,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看书。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笑了。 “建军,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班级群的消息。 张铁柱:“你们说,王浩这小子是不是发财了?刚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在京城签了购房合同!” 刘凯:“我也看见了。海淀区的学区房,一百八十万!” 陈露:“卧槽?王浩?那个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的王浩?” 苏晴:“人不可貌相啊。” 赵晓月:“我现在去追王浩还来得及吗?” 张铁柱:“@赵晓月 你昨天还说追李建军呢,今天就换人了?” 赵晓月:“李建军追不上。王浩看着好追点。” 刘凯:“赵晓月你这也太现实了!” 陈露:“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王浩本人在群里冒泡了。 王浩:“@赵晓月 别追了。我有女朋友了。” 赵晓月:给个机会,她有的我都有。” 王浩:“给不了。” 赵晓月:“你真买房了?!” 王浩:“对。” 赵晓月发了一串省略号。 陈露:“王浩,你到底是什么人?三天搞定终身大事?” 刘凯:“李建军是月老转世吗?” 陈露:“@李建军 建军哥,求介绍!我要求不高,有房就行!” 苏晴没说话,但给这条消息点了个赞。 李建军看着这些消息,笑了。 他想了想,打字,发送。 “下次有合适的,给你们留着。” 群里一片欢呼。 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抖。 “建军,你这是要承包全班的婚姻大事啊?” 李建军说。 “顺手的事。” 王雨嫣在旁边幽幽开口。 “那你什么时候帮我解决一下?” 第109章 王语嫣的战争 早上七点半,阳光透过总统套房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李建军睁开眼,意识逐渐清醒。 然后他愣住了。 怀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林晚晴。 是王雨嫣。 她侧着身,脸对着他,呼吸平稳,睡得很沉。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只安睡的猫。 李建军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他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王浩和表姐走后,三个人喝了点酒。然后……然后…… 然后他不记得了。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 王雨嫣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建军僵住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林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牛奶。她看见床上的情形,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哟,醒啦?” 李建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雨嫣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李建军,又看看自己,再看向门口的林晚晴。 三秒后。 她的脸腾地红了。 “晚晴!我……不是……那个……” 林晚晴端着托盘走进来,把牛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到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雨嫣姐,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拿下了?” 王雨嫣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晚晴!” “别害羞嘛。”林晚晴眨眨眼,“我可是听着你爽了大半夜。那声音,听得我差点冲进来。” 王雨嫣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你要点脸吧!这种事是拿来说的吗?!” 林晚晴笑着躲开。 “我要脸就不会把建军分你一半。你得好好感谢我。” 王雨嫣瞪着她,又羞又恼,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建军。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建军就是我男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李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林晚晴在旁边拍手。 “哎呀哎呀,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凑到王雨嫣面前。 “雨嫣姐,你要怎么感谢我?” 王雨嫣愣了一下。 “今晚我让我男人犒劳你。” 林晚晴眨眨眼。 “行吧!谁让我喜欢呢!” 王雨嫣的脸又红了。 “林晚晴!” 三个人笑成一团。 王雨嫣靠在床头,头发还有点乱,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看着林晚晴,眼神复杂。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 林晚晴喝了一口牛奶。 “介意什么?” “就是……”王雨嫣顿了顿,“我和建军……” 林晚晴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 “雨嫣姐,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嗯?” “你是我战友。咱们是一家人。” 她笑了笑。 “再说了,昨晚可是你主动的。” 王雨嫣脸又红了。 “我……我没有!” “没有?”林晚晴挑眉,“那我怎么听见有人说‘建军,我喜欢你’?有人说‘建军,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有人说‘建军,我……’” “林晚晴!!!”王雨嫣抓起枕头又要砸。 李建军在旁边按住她的手。 “行了行了,别闹了。” 他看着林晚晴,眼里带着笑意。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眨眨眼。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想了想,“这么大度。” 林晚晴笑了。 “那是。” 手机忽然响了。 是王雨嫣的手机。 她拿起来一看,愣了一下。 “我妈。” 林晚晴和李建军对视一眼。 王雨嫣接起来。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然然!你在哪儿呢?” 王雨嫣顿了顿。 “我在……在外面。” “外面是哪儿?我听你许阿姨说,你这几天都没回来住!你住哪儿了?” 王雨嫣沉默了一秒。 “妈,我在朋友这儿。” “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 “女的。”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 电话那头,王母的声音更急了。 “然然,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给我随便找个男朋友就住一起了!咱们家还要靠你呢!” 王雨嫣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王母的声音拔高了,“你爸在王家什么地位你不清楚?你爷爷不待见咱们家,你爸才去下面当那个副市长!咱们家要想翻身,就得靠你找个好人家!” 王雨嫣的脸色沉下来。 “妈,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王母打断她,“我听说你从美国回来了,正好!陈家的二小子,留学回来了!你陈阿姨明天带着他儿子来家里见见。你抓紧时间,给我回家来!” 王雨嫣愣住了。 “陈家?哪个陈家?” “还有哪个陈家?你陈叔叔家啊!他儿子陈浩,比你大三岁,海归硕士,现在在投行工作。条件特别好!”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去。” “什么?” “我说,我不去。”王雨嫣一字一句,“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后。 “你说什么?!”王母的声音简直要冲破听筒,“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条件?在京城有房吗?” 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 “妈,这些事……我回头再跟你说。” “回头?回什么头?!你现在就给我回来!马上!” 王雨嫣闭上眼睛。 “妈,我今天有事。明天回去。” “你……” “妈,就这样。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 林晚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雨嫣姐,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王雨嫣苦笑。 “习惯就好。” 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我爸是王家的老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弟弟。我大伯是部里的,我三叔是国企老总,就我爸,最没出息,在下面当个副市长。” 她顿了顿。 “我爷爷一直看不上我们家。说我没本事,说我爸没出息,说我妈……不会生儿子。” 林晚晴愣住了。 “你还有弟弟?” 王雨嫣摇头。 “没有。我家就我一个。”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所以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从小让我学这个学那个,考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然后……嫁最好的人家。”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知道吗?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没有三十次也有二十次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那你……” “我一个都没去。”王雨嫣说,“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这次,我倒是可以带个人回去。” 林晚晴眨眨眼。 “带谁?”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他。” 林晚晴愣住了。 “建军?” “对。”王雨嫣点头,“我妈不是想让我找个好人家吗?那我就带一个最好的回去。” 李建军看着她。 “你认真的?” 王雨嫣认真地说。 “认真的。” 林晚晴在旁边拍手。 “好!这个好!让雨嫣姐她妈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女婿!” “不过雨嫣姐,你妈要是问建军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说?” 王雨嫣想了想。 “公务员。财政局副科长。” 林晚晴眨眨眼。 “就这?” “对。”王雨嫣点头,“先看看她什么反应。” 林晚晴笑了。 “行。那要是她看不上呢?” 王雨嫣也笑了。 “那就让她看不上。反正我看上就行。” 下午两点,王浩和表姐来了。 两个人手牵手进门,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晴看着他们,酸了。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甜?” 表姐笑了。 “晚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不甜似的。” 林晚晴想了想。 “也是。” 她看向王浩。 “王浩,你房子的事办完了?” 王浩点头。 “办完了。房产证都拿到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看照片。 照片里,两本红色的房产证并排放着,上面写着王浩和表姐的名字。 林晚晴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王浩,你知道吗?三天前你还是个被绿了的倒霉蛋。” 王浩笑了。 “对。三天后我就有房有媳妇了。” 他看向表姐。 “这得多谢你们。” 表姐靠在他肩上,笑得温柔。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表姐,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下周吧。等王浩爸妈来京城。” 林晚晴愣了。 “你爸妈要来?” “对。”王浩点头,“他们想见见小雅。” “表叔,表婶同意啦!” 她看了王浩一眼。 “我妈一开始还不太放心,怕我又遇人不淑。后来听说他在京城买了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林晚晴笑了。 “那必须的。一百八十万的房,谁看了不心动?” 表姐也笑了。 “不是钱的事。是我妈觉得,愿意在京城买房的男人,是有担当的。” 王浩在旁边接话。 “其实也是钱的事。” 表姐拍他一下。 “瞎说什么!” 王浩笑着躲。 晚上七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发呆。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说。 “雨嫣姐,你明天回家,要不要我们陪你去?” 王雨嫣回过头。 “你们?” “对。”林晚晴点头,“我和建军,陪你去。” 王雨嫣愣了愣。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晚晴理直气壮,“你是我战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让建军去见见你妈,也好让她知道,她女儿找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 “一起去。” 王雨嫣眼眶有点红。 “晚晴,建军,谢谢你们。” 林晚晴摆摆手。 “谢什么?应该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雨嫣姐,你妈要是看不上建军,怎么办?” 王雨嫣想了想。 “那我就跟她翻脸。” 林晚晴愣住了。 “翻脸?” “对。”王雨嫣认真地说,“这些年,我什么都听她的。她说让我学琴,我就学琴。她说让我考名校,我就考名校。她说让我进体制内,我就进体制内。但这次……” 她看向李建军。 “这次,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李建军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雨嫣姐,你这觉悟,可以啊!” 王雨嫣笑了。 “那是。跟你学的。” 夜深了。 林晚晴已经睡着了。 王雨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母亲刚才的电话,想起那些年被安排的相亲,想起父亲在家族里尴尬的地位。 然后她想起李建军。 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但让她觉得,什么都值得。 她笑得有点傻。 第二天早上八点,三个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王浩和表姐也来了,说要一起去。 林晚晴看着他们。 “你们去干嘛?” 表姐说。 “给雨嫣姐壮胆。” 王雨嫣笑了。 “谢谢。” 五个人下了楼,上了那辆白色保时捷。 李建军开车,林晚晴坐副驾驶,王雨嫣、王浩、表姐坐后排。 车子驶出酒店,往东城区开去。 王雨嫣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跳有点快。 她忽然想起什么。 “建军,我妈要是问你什么,你别紧张。” 李建军点头。 “她要是说话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 “好。” “她要是……要是不同意咱们的事,你也别急。”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雨嫣。” “你放心。” 王雨嫣愣了愣。 “放心什么?” 李建军笑了笑。 “一切有我。”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心里,暖暖的。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王雨嫣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六层楼,深吸一口气。 “到了。” 林晚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小区确实老。墙面斑驳,电线杂乱,楼下停满了电动车自行车。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家就住这儿?” 王雨嫣点头。 “对。我爸妈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 林晚晴沉默了。 她知道王雨嫣家的情况,但亲眼看见,还是有点意外。 一个副市长的家,住在这种地方? 王雨嫣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 “我爸那个人,清廉了一辈子。家里分房的时候,别人都挑大的好的,他挑了这套最小的。说是够住就行。” 她顿了顿。 “我妈跟他吵了无数次,但没用。” 林晚晴点点头。 “你爸是个好人。” “是挺好的。就是太老实了。” 五个人走进楼道。 楼梯间狭窄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四楼,王雨嫣停下来,按响门铃。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深紫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卷,脸上带着精明的表情。她的目光先落在王雨嫣身上,然后往后扫,看见李建军一行人,愣住了。 “然然,这……这是……”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 她指了指旁边。 “这是建军的朋友,林晚晴。这是建军的大学室友王浩,这是他未婚妻,我表姐。” 王母张大了嘴。 “你……你说什么?男朋友?女朋友?” 她看看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雨嫣看着她,认真地说。 “妈,这事说来话长。先进去再说。” 王母愣愣地让开路。 五个人鱼贯而入。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正是王建民。 他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 “小李?你怎么来了?” 李建军也有点意外。 “王市长?” 王建民笑了。 “叫什么市长,叫叔叔就行。” 他看向王雨嫣。 “然然,这是你朋友?” 王雨嫣点头。 “爸,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 王建民愣住了。 他看看李建军,又看看女儿,忽然笑了。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 王母在旁边急了。 “老王,你瞎起什么哄!什么就好!” 她盯着李建军。 “你叫李建军?干什么工作的?” 李建军不卑不亢。 “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长。” 王母愣了愣。 “副科长?” “对。” “家里什么条件?” 李建军想了想。 “普通工人家庭。” 王母的脸色变了。 “普通工人家庭?你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想娶我女儿?” 王雨嫣皱眉。 “妈!” “你别说话!”王母瞪她一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送你去最好的学校,让你进最好的单位,就是为了让你嫁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 她指着李建军。 “你看看他!他有什么?一个副科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五千?六千?够干什么的?” 李建军面色平静,没说话。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王母打断她,“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要是敢嫁给这种人,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 王建民站起来。 “够了!” 他看着妻子。 “孩子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做主。” 王母瞪他。 “你做主?你做了什么主?你在家做过主吗?你要是在家做主,咱们能住这种破房子?你要是在家做主,你闺女能嫁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 王建民脸色铁青。 “你……” 王雨嫣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 王母愣住了。 “你笑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一字一句。 “妈,你知道吗?建军住的酒店,八万八一天。” 王母愣了。 “什么?” “他这次来京城,住的总统套房。八万八一天。”王雨嫣继续说,“他刚在东城区买了一套大平层,两千三百万。全款。” 王母张大了嘴。 王雨嫣看向李建军。 “建军,把你那个购房合同拿出来。” 李建军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王母。 王母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东城区某某公寓,三百八十平,成交价两千三百万。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还是两千三百万。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神彻底变了。 “这……这是你买的?” 李建军点头。 “对。”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李建军想了想。 “炒股。” 王母沉默了。 她看着那张合同,又看看李建军,再看看女儿。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建民在旁边笑了。 “老婆,我就说这孩子不错吧。” 王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她又看向李建军,语气软下来。 “那个……小李啊,你坐下说话。站着干嘛?”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 王雨嫣也笑了。 王浩和表姐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母看着他们笑,有点尴尬。 “你们笑什么?” 林晚晴说。 “阿姨,没什么。就是觉得,您这转变,挺快的。” 王母脸红了。 “我……我这不是为女儿好吗?” 林晚晴点头。 “对对对,为女儿好。” 她走过去,挽着王母的胳膊。 “阿姨,我跟您说,建军这个人,特别靠谱。他对雨嫣姐特别好。您放心。” 王母看着她。 “你是……” “我是建军的……”林晚晴想了想,“另一个女朋友。” 王母愣住了。 “另一个?” “对。”林晚晴点头,“这事有点复杂,回头慢慢跟您说。反正您知道,我们对雨嫣姐都是真心的就行。” 王母彻底懵了。 她看看林晚晴,看看李建军,看看女儿。 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一个小时后,五个人从王家出来。 王雨嫣靠在李建军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建军,你看我妈最后那个表情,笑死我了。” 林晚晴也在笑。 “是啊,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王浩说。 “我估计阿姨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表姐说。 “也正常。谁能想到,女儿带回来的男朋友,还有另一个女朋友?” 五个人笑着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车流。 王雨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建军。” “嗯?” “谢谢你。”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王雨嫣笑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李建军也笑了。 “以后会一直护着你的。” 王雨嫣眼眶红了。也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 晚上,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王雨嫣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林晚晴忽然说。 “建军,你猜班级群里现在在说什么?” 李建军看她。 “说什么?” 林晚晴把手机递过来。 是张铁柱发的消息。 “你们说,李建军和王浩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在京城买房,一个在京城找媳妇?” 刘凯回复:“可能是。要不咱也去京城转转?” 陈露:“你们去有什么用?人家李建军长得帅,王浩有钱。你们有什么?” 张铁柱:“……扎心了。” 林晚晴看着这些,笑得直抖。 王雨嫣凑过来看,也笑了。 “你们班同学,挺有意思的。” 林晚晴点头。 “是挺有意思的。”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像王浩和表姐那样?” 李建军想了想。 “哪样?” “就是……”林晚晴想了想,“正大光明地秀恩爱。” “咱们不一直在秀吗?” 林晚晴愣了愣。 “也是。” 她靠在李建军肩上。 王雨嫣靠在他另一边。 第110章 打脸渣男 周一上午九点,西城区某胡同口。 李建军一行人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等着刘店长来开门。 林晚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她挽着李建军的胳膊,踮脚往院子里张望。 “建军,你说这院子要是咱们的,以后是不是可以常来京城住了?” 李建军点头。 “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 王雨嫣在旁边笑。 “那我也要一间。” 林晚晴看她。 “你要哪间?干脆和建军一间得了。” 王雨嫣想了想。 “我怕某人不愿意!还是东厢房吧。采光好。” 林晚晴点头。 “行。东厢房给你。” 王浩和表姐手牵手站在后面,听着她们分配房间,忍不住笑。 “建军,这还没买呢,就开始分房子了?” 李建军也笑了。 “早晚的事。”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胡同口。 刘店长匆匆下车,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李总,林女士,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李建军摆摆手。 “没事。开门吧。” 刘店长掏出钥匙,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几个人回头。 一辆白色的宝马七系停在奔驰后面,车上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矜持的笑。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女的四十多岁,穿着貂皮大衣,手里拎着爱马仕。 刘店长的脸色变了。 “周……周总?” 那男人走过来,看了李建军一行人一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晴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刘店长,这套院子,我要了。” 刘店长张了张嘴。 “周总,这……这套院子,这位李先生先看的……” 周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屑。 “先看有什么用?又没交定金。” 他看向李建军。 “小伙子,这套院子我盯了三个月了。今天就是来签合同的。你请回吧。” 林晚晴眉头一皱。 “你谁啊?凭什么让我们回?” 周总身后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 “小丫头,说话注意点。知道这是谁吗?周氏集团的周总!这套院子,周总早就定下了。” 林晚晴笑了。 “周氏集团?没听说过。” 那女人脸色一变。 “你!” 周总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李建军,上下打量了一遍。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李建军面色平静。 “公务员。” 周总笑了,笑得很矜持。 “公务员?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六千?” 他顿了顿。 “这套院子,两千八百万。你买得起吗?” 林晚晴火了。 “你说谁买不起?!” 周总看她一眼。 “小姑娘,说话别太冲。这年头,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多了。看你们这打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两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 他身后的女人跟着帮腔。 “就是!周总买这院子,是给儿子结婚用的。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雨嫣在旁边皱眉。 “你怎么说话的?” 那女人斜她一眼。 “怎么?说错了?你们要是有钱,现在就把定金交了。交不起,就别耽误别人时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店长。 “刘店长,这院子,我们昨天就看过了。今天就是来签合同的。” 刘店长一脸为难。 “林女士,这……这院子确实有好几个人看上了。周总那边,也联系过好几次……” 周总得意地笑了。 “听见没?我是老客户。你们这些新来的,靠边站吧。” 他掏出手机。 “刘店长,我现在就转定金。五十万。马上办手续。” 刘店长看看他,又看看李建军,一脸纠结。 李建军忽然笑了。 他看向周总。 “周总,是吧?” 周总挑眉。 “怎么?” 李建军慢条斯理地说。 “这套院子,我要了。全款。今天就能付。” 周总愣住了。 他身后的女人也愣住了。 “全款?”周总盯着他,“两千八百万,全款?你拿得出来?” 李建军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黑色的。 瑞士银行的私人银行卡。 周总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这种卡。那是真正的有钱人才有的东西。 李建军把卡递给刘店长。 “刘店长,现在刷卡。全款。” 刘店长双手接过卡,手都有点抖。 “好……好的,李先生!” 周总脸色铁青。 他盯着李建军,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你……” 李建军看着他,语气平静。 “周总,请回吧。这院子,是我的了。” 周总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那女人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白色的宝马七系开走了。 林晚晴看着那车消失在胡同口,忍不住笑出声。 “建军,你看见他那表情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王雨嫣也笑了。 王浩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建军,你是这个。”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刘店长拿着poS机过来。 “李先生,两千八百万,全款。请您输密码。” 李建军输了密码。 小票打印出来。 两千八百万,成交。 刘店长看着那张小票,眼睛都直了。 “李……李先生,恭喜您!这套院子,现在是您的了!” 林晚晴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走!进去看看!” 五个人进了院子。 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抄手游廊、雕花门窗、石桌石凳,一切都那么美好。 林晚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张开双臂。 “太棒了!以后这就是咱们在京城的大本营了!” 王雨嫣站在东厢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这间采光确实好。” 林晚晴走过去。 “喜欢吗?” 王雨嫣点头。 “喜欢。” 林晚晴笑了。 “那这间就是你的了。” 王雨嫣看着她。 “晚晴……” “别感动。”林晚晴打断她,“咱们是一家人。” 王浩和表姐手牵手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表姐眼眶有点红。 “晚晴,你们真幸福。” 林晚晴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 “表姐,你也是自家人。以后想来住,随时来。” 表姐点点头。 “好。” 下午两点,表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王浩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 表姐犹豫了一下。 “是……是周建国。” 王浩眉头一皱。 “那个渣男?” 表姐点头。 “他给我打电话干嘛?” 王浩接过手机,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你是谁?” “我是小雅的未婚夫。”王浩一字一句,“你找她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一秒。 然后声音变得尖刻起来。 “未婚夫?呵,挺快啊。这才几天,就找到下家了?” 王浩冷笑。 “有话快说。” “行,那我就直说了。”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无赖的腔调,“我跟小雅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浩皱眉。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建国笑了,“我们谈了一年多,我给她花了多少钱?请她吃了多少顿饭?送了她多少礼物?现在说分手就分手,我的损失谁来赔?” 王浩的脸色沉下来。 “你出轨别的女人,还有脸要赔偿?” “出轨?”周建国声音拔高,“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出轨?那个女人是我表妹!她肚子里是我表妹夫的孩子!你们误会我了!” 王浩愣住了。 他看向表姐。 表姐脸色铁青。 “他撒谎!” 王浩深吸一口气。 “周建国,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那天婚礼上,那个女人拿出来的照片,大家都看见了。你现在说是表妹?” “照片怎么了?照片能说明什么?我跟表妹感情好,拍几张亲密照怎么了?”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小雅跟我分手,是她自己的损失。我这么好的条件,上哪儿找去?” 王浩气得手抖。 表姐接过电话。 “周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建国的声音变了,带着点委屈。 “小雅,我不是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咱们之间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一年多,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爸生病的时候,我托人找医生。你妈住院的时候,我去陪床。你工作不顺心的时候,我安慰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表姐沉默了。 周建国继续说。 “我知道,那天婚礼的事,让你没面子。可那真不是我出轨,真是误会。那个女人是我表妹,她老公在外地,心情不好来找我诉苦。我们就是聊聊天,谁知道她怀孕了?谁知道她老公怀疑她?她来找我闹,就是想让她老公相信她跟我有关系,好掩盖她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小雅,你想想,我跟你好了一年多,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要是真想出轨,早就出了,还用等到结婚那天?” 表姐的脸色动摇了。 王浩在旁边急了。 “小雅,你别听他瞎说!” 表姐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 “小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样吧,你给我二十万,这事儿就算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然……” 他顿了顿。 “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说你骗婚骗钱,说你花着我的钱和别的人男人乱来。。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表姐脸色煞白。 “你……你无耻!” 周建国笑了。 “无耻?小雅,你这话说的,我都是为了咱们好。你想想,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多吧?你爸你妈攒攒,凑一凑,应该能拿出来。给了钱,我保证再也不找你。怎么样?” 表姐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手机。 是李建军。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语气平静。 “周建国,是吧?” 周建国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小雅的表妹夫。”李建军说,“你刚才说的二十万,我替她给了。” 周建国愣住了。 “你……你替她给?” “对。”李建军说,“明天上午十点,西城区派出所门口。你过来拿钱。” 周建国沉默了一秒。 “派出所门口?你什么意思?” 李建军笑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给钱这种事,得有见证人。你说是吧?” 周建国警惕起来。 “你……你想报警?” “报警?”李建军语气无辜,“报什么警?你情我愿的事,报警干嘛?” 周建国犹豫了。 李建军继续说。 “怎么?不敢来?二十万现金,你不想拿?” 周建国咬了咬牙。 “行!明天上午十点,派出所门口!你要是敢耍花样……” “你放心。”李建军打断他,“我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表姐。 表姐看着他,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摆摆手。 “别急。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西城区派出所门口。 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路边。 李建军、王浩、表姐三个人下了车。 李建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周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李建军,眼睛一亮,目光落在那手提箱上。 “钱带来了?” 李建军点头。 “带来了。” 周建国伸出手。 “拿来。” 李建军笑了。 “急什么?咱们先进去。” 周建国愣了。 “进去?进去干嘛?” 李建军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不是要钱吗?我带了二十万。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进去,当着警察的面,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周建国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李建军看着他。 “周建国,你出轨别的女人,还有脸来要钱?你当我是傻子?” 周建国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我没出轨!” 李建军笑了。 “没出轨?那好,进去说。让警察查查,那天婚礼上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你表妹。” 周建国后退一步。 “我……我不进去!” “不进去?”李建军挑眉,“那钱你不要了?” 周建国盯着那个手提箱,眼里满是贪婪和不甘。 但他不敢动。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打开手提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万现金。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 李建军拿出一叠钱,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万,一分不少。” 他把钱放回去,合上手提箱。 然后他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我今天来,不是给你钱的。” 周建国愣了。 “那你……” 李建军一字一句。 “我是来告诉你,小雅现在是我表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敢再去骚扰她,或者去她单位闹……” 他顿了顿。 “我就拿这二十万,请人好好照顾你。” 周建国脸色煞白。 “你……你敢!” 李建军笑了。 “你看我敢不敢?” 他转身,拉着表姐和王浩,上了车。 白色保时捷缓缓驶离。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消失,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车上,表姐看着李建军,眼泪掉下来。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笑。 “谢什么?应该的。” 王浩握着表姐的手。 “小雅,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第111章 不一样的待遇 表叔家。 一进门,林晚晴就愣住了。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满满当当摆着菜。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油焖大虾、炖鸡汤……十几个菜,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表婶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 “来了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林晚晴看看这阵仗,又看看上次来时空荡荡的客厅,忍不住笑了。 这待遇,天差地别啊。 表叔招呼他们坐下。 “建军,晚晴,雨嫣,快坐。别客气。” 李建军点点头,坐下。 王浩和表姐挨着坐,手一直牵着。 表婶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坐到桌边。 她端起酒杯,看着李建军。 “建军,表婶敬你一杯。” 李建军端起酒杯。 “表婶客气了。” 表婶眼眶红了。 “建军,表婶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但看错你,是表婶最后悔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 “上次你们来,表婶说话难听,还把你们安排在最角落的桌位。表婶对不起你们。” 李建军放下酒杯。 “表婶,过去的事不提了。” 表婶摇头。 “不,要提。表婶这辈子要强,总怕被人看不起,所以就拼命看不起别人。可到头来,真正看不起人的,是我自己。” 她看着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 “你们是好孩子。小雅能遇到你们,是她的福气。”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表婶身边,抱住她。 “表婶,您别说了。咱们是一家人。” 表婶靠在她肩上,哭了。 表叔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端起酒杯,看着李建军。 “建军,表叔也敬你一杯。” 李建军端起酒杯。 表叔看着他,认真地说。 “建军,谢谢你。” 就三个字。 但李建军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笑了笑。 “表叔,应该的。”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表婶拉着林晚晴和王雨嫣聊天。 表叔把李建军叫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够站两个人。表叔掏出烟,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摆摆手。 “不抽。” 表叔点点头,自己点上。 他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的楼房。 “建军,表叔这辈子,没求过人。” 李建军听着。 表叔继续说。 “年轻的时候,考上大学,离开老家,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帮了这个帮那个,帮了一辈子,自己啥也没落下。” 他苦笑。 “你表婶跟我吵了半辈子,说我傻,说我不懂得为自己活。可那些都是我亲弟弟亲妹妹,我不管,谁管?” 李建军沉默着。 表叔看向他。 “建军,你知道吗?那天你们来,你表婶说那些难听话,我心里特别难受。我以为……以为你们会甩脸走人。” “结果你们没走。还带了那么厚的礼。” 他吸了口烟。 “六万六的红包,一箱茅台两条和天下。建军,你让我这个做表叔的,脸上有光。” 李建军说。 “表叔,当年您帮了我爸。这份恩情,我爸一直记着。” 表叔愣了一下。 “你爸那个人,老实。当年帮他找工作,就是顺手的事,没想到他记了这么多年。” 他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爸有个好儿子。” 李建军笑了笑。 表叔拍拍他肩膀。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两个人回到屋里。 客厅里,表婶正拉着林晚晴和王雨嫣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晚晴啊,你跟建军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表婶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林晚晴笑了。 “快了。等他美国回来。” 表婶点头。 “好好好。到时候表婶去江州,给你们帮忙。” 王雨嫣在旁边说。 “表婶,您偏心。怎么不问问我?” 表婶愣了愣。 “你……” 林晚晴笑了。 “表婶,雨嫣姐也是建军的女朋友。” 表婶张大了嘴。 她看看王雨嫣,又看看李建军,再看看林晚晴。 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但这次,她没有说什么难听话。 只是点点头。 “好,好。你们年轻人……开心就好。” 林晚晴笑了。 王雨嫣也笑了。 李建军一行人准备离开。 表叔和表婶送到门口。 表婶拉着表姐的手,叮嘱个不停。 “小雅,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就跟妈说。” 表姐点头。 “妈,您放心。” 表婶看向王浩。 “小浩,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 王浩赶紧说。 “阿姨,您放心。我肯定对她好。” 表婶点点头。 她看向李建军,犹豫了一下。 “建军,那个……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 “婶儿,您客气了。” 表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表叔走过来,握着李建军的手。 “建军,叔叔谢谢你。” 李建军说。 “叔叔,您别这样。当年您帮我爸,现在我帮表姐,都是应该的。” 表叔眼眶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他松开手,又看向王浩。 “小浩,以后常来家里坐。” 王浩点头。 “好的叔叔。” 五个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表叔和表婶还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们。 林晚晴靠在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建军。” “嗯?” “你说,表叔这辈子,是不是太累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是。” “那以后,咱们多帮帮他。” 李建军点头。 “好。” 第112章 朝中有人好办事 早上八点,总统套房里,还散发着青春的味道。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林晚晴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那样,凑过去。 “怎么了?”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她。 是单位老陈发来的消息。 “建军,你请假的事儿,孙主任那边好像有点意见。说是最近项目多,你这一走就是一周多,不太合适。你最好打个电话解释解释。” 林晚晴看完,笑了。 “就这?” 李建军看她。 “什么叫‘就这’?工作的事,能马虎吗?” 林晚晴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建军,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女婿了?”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意思?” 林晚晴眨眨眼。 “我爸是市委副书记。雨嫣姐她爸是副市长。你这点小事,还用发愁?”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爸?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 “晴晴?什么事?” 林晚晴开门见山。 “爸,建军要去美国一趟,单位那边请假有点麻烦。你帮打个招呼呗。” 林国栋沉默了一秒。 “去美国干嘛?” 林晚晴看了李建军一眼。 “有点事。挺重要的。” 林国栋又沉默了一秒,想起可能是薇薇的丫头要生。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晴冲李建军比了个oK的手势。 “搞定。” 李建军看着她。 “这就……完了?” “完了啊。”林晚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爸一个电话的事,还用多复杂?” 王雨嫣从旁边房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她笑了。 “建军,你是不是在地方上待久了,忘了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李建军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忘了。” 三个人都笑了。 王雨嫣拿起手机。 “我再给我爸打个电话,双重保险。” 她拨过去。 “爸?” 王建民的声音传来。 “然然?什么事?” 王雨嫣说。 “爸,建军想去美国一趟,单位那边请假有点麻烦。你帮忙打个招呼呗。” 王建民笑了。 “就这事?” “对。” “行。我待会儿给财政局打个电话。” 王雨嫣挂了电话,看向李建军。 “行了。两个副市长给你背书,你们孙主任要是还敢有意见,那他就是不想干了。” 李建军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有点感慨。 上辈子,他为了办点事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 这辈子,两个电话就解决了。 李建军心中感慨,吃软饭,真香。 林晚晴看他那样,笑了。 “怎么?感动了?” 李建军点头。 “感动了。” 林晚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感动就对了。以后好好表现。”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林晚晴看她。 “怎么了?你也来一个?” 王雨嫣脸微微一红。 但她真的走过去,在李建军另一边脸上亲了一下。 “对对对!这才是一家人!” 李建军左拥右抱,忽然觉得人生圆满了。 笑完了,林晚晴正色道。 “对了建军,你什么时候走?” 李建军说。 “订明天的机票。” 林晚晴眨眨眼。 “明天?这么快?” “嗯。薇薇那边预产期快到了,我得早点过去。” 林晚晴想了想。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建军愣了。 “你?你不是要上课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请假呗。我爸一个电话的事。”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爸是市委副书记,不是校长。” “那有什么区别?”林晚晴歪头看他,“校长还敢不给我爸面子?”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这觉悟,不行啊?你这是要脱离群众。” 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 “没有,我这是为人民服务。建军就是人民。” 她看向王雨嫣。 “雨嫣姐,你去不?” 王雨嫣愣了一下。 “我?” “对啊。”林晚晴点头,“再去一次,正好陪陪薇薇姐。” 王雨嫣犹豫了。 “可是……我妈那边……” 林晚晴挑眉。 “你妈怎么了?” 王雨嫣叹了口气。 “我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一大堆,什么‘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什么‘你是不是给人当小三了’……” 林晚晴皱眉。 “当小三?她怎么想的?” 王雨嫣苦笑。 “我妈那人,你知道的。见不得我比别人差。她听说建军有女朋友,就觉得我是小三。” 林晚晴拍床而起。 “我去跟她解释!” 王雨嫣拉住她。 “别。我自己去说。” 她站起来。 “我先回家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李建军看着她。 “雨嫣,要不我陪你去?” 王雨嫣摇头。 “不用。你去了,我妈更来劲。” “放心。我能搞定。” …… 上午十点,王雨嫣家。 门开了,王母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表情复杂。 “回来了?” 王雨嫣点头。 “妈。” 王母让开身。 “进来吧。” 王雨嫣进门,换了鞋。 客厅里,王建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女儿,笑了笑。 “然然回来了?” 王雨嫣走过去,坐到沙发上。 王母坐到对面,盯着她。 “说吧,那个李建军,到底怎么回事?”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他是我男朋友。” 王母脸色一沉。 “他有女朋友!” 王雨嫣点头。 “就是他那个朋友,林晚晴。” 王母愣了。 “你知道!你知道还跟他在一起?” 王雨嫣看着她。 “妈,这事有点复杂。晚晴她……是同意的。” 王母瞪大眼睛。 “同意?她同意你跟她男朋友在一起?你当我三岁小孩?” 王建民在旁边插嘴。 “老婆,你先听孩子把话说完。” 王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她又看向王雨嫣。 “然然,我跟你说,咱们家虽然比不上你大伯三叔,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要是给人当小三,传出去,你爸还怎么做人?我还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王雨嫣皱眉。 “妈,我不是小三。” “不是小三是什么?”王母急了,“人家有女朋友,你插一脚,不是小三是什么?”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 “妈,晚晴的爸妈,同意的。” 王母愣住了。 “什么?” “晚晴的爸妈,同意的。”王雨嫣重复了一遍,“她爸是市委副书记林国栋。她妈是教育局主任周慧。他们都同意。” 王母张大了嘴。 王建民在旁边点头。 “林国栋。那个人,正直得很。他要是不同意,肯定不会让女儿胡来。” 王母瞪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她又看向王雨嫣。 “就算是他们同意,那也不行!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去给人做小?你图什么?” 王雨嫣看着她。 “妈,我不是做小。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母冷笑,“什么一家人?三个人一家人?” 王雨嫣点头。 “对。三个人一家人。” 王母气得手抖。 “你……你疯了!” 王雨嫣站起来。 “妈,我没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看着母亲。 “建军对我好。他爸妈也对我好。晚晴也对我好。我在他们家,比在咱们家开心。” 王母愣住了。 王雨嫣继续说。 “妈,你知道我在这个家,是什么感觉吗?” 王母没说话。 王雨嫣苦笑。 “从小到大,你让我学这个学那个,说是为我好。可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给你争气。你让我考名校,进好单位,找好人家,都是为了让爷爷看得起咱们家。” 她顿了顿。 “妈,我累了。” 王母的眼眶红了。 “然然……” 王雨嫣看着她。 “妈,建军他们家,不一样。他们不图我什么。他们就是单纯地对我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这是建军他妈给我的。说是见面礼。” 王母接过来。 “二百万?!” “美元。” 王母的手抖了。 “两百万美元?!” “对。” “他们家的彩礼。” 王母深吸一口气。 “这……这就是彩礼了?” 王雨嫣点头。 “对。” 王母沉默了三秒,她开口。 “我告诉你王雨嫣,彩礼没有八十八万现金,五金,百万豪车,千万房产,我是不会同意你给人当小三的!” 王雨嫣愣住了。 王建民在旁边一口茶喷出来。 王母瞪他一眼。 “你笑什么笑!” 王建民赶紧擦嘴。 “我没笑,没笑。” 王雨嫣看着母亲,忽然笑了。 “妈,你说的这些,建军都有。” 王母愣了。 “什么?” 王雨嫣掰着指头数。 “八十八万现金?这卡里零头都不止。五金?他昨天刚给我买了一套,卡地亚的,三十多万。百万豪车?他开的是保时捷。千万房产?他在东城区刚买了一套两千三百万的大平层,西城区还又买了一套两千八百万的四合院。” 王母张大了嘴。 王雨嫣继续说。 “妈,你说的这些条件,他全都满足。而且还超出了。” 王母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那他到底有多少钱?” 王雨嫣想了想。 “不知道。他自己都说没数过。” 王母彻底沉默了。 王建民在旁边幽幽地说。 “老婆,我就说这孩子不错吧。” 王母瞪他一眼。 “你闭嘴!” 她又看向王雨嫣,表情复杂。 “然然,你真的……想好了?” 王雨嫣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王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那你以后,还要妈吗?” 王雨嫣走过去,抱住她。 “妈,您说什么呢。您永远是我妈。” 王母抱着她,哭了。 王建民在旁边看着,偷偷抹了抹眼角。 下午两点,王雨嫣回到酒店。 林晚晴正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看见她进门,坐起来。 “怎么样?” 王雨嫣笑了。 “搞定。” 林晚晴眼睛亮了。 “这么快?” 王雨嫣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八十八万现金,五金,百万豪车,千万房产”的时候,林晚晴笑得直抖。 “你妈这是开条件呢?” 王雨嫣也笑了。 “可不是嘛。结果我把建军的身家一说,她直接傻了。”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看,你这软饭吃得多值。” 李建军笑了。 王雨嫣坐到沙发上。 “对了,我跟妈说了,明天跟你们一起去美国。” 林晚晴愣了。 “你妈同意了?” 王雨嫣点头。 “同意了。还说让我好好照顾薇薇姐。” “行啊雨嫣姐,你这家庭地位,直线上升啊。” “那是。托你们二位的福。” 晚上七点,王浩和表姐来了。 五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给李建军饯行。 饭桌上,王浩举起酒杯。 “建军,祝你一路顺风。” 李建军跟他碰了一下。 “谢了。” 表姐也举起杯。 “建军,谢谢你。真的。” 李建军看着她。 “表姐,客气什么。” 表姐摇头。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 她看向王浩。 “要不是你,我遇不到浩子。要不是你,周建国那个无赖,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李建军笑了。 “那是你们有缘分。” 表姐也笑了。 “也许吧。” 林晚晴在旁边插嘴。 “表姐,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表姐说。 “后天。王浩爸妈明天到。见了面,后天就去领证。” 林晚晴眼睛亮了。 “这么快?” 表姐点头。 “快吗?我觉得慢。” 她看向王浩。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一年。” 王浩握着她的手。 “以后有我。” 表姐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 晚上十点,总统套房。 林晚晴趴在床上,收拾行李。 王雨嫣在旁边帮忙。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忙活。 林晚晴忽然说。 “建军,你说薇薇姐知道咱们都去,会不会高兴?” 李建军想了想。 “会吧。”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咱们到了那边,先别太热情。让薇薇慢慢适应。”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他。 “建军,你说薇薇姐生的孩子,会像谁?” 李建军笑了。 “不知道。” “我觉得肯定像你。”林晚晴说,“你这么帅,孩子肯定好看。” 王雨嫣在旁边笑。 “那可不一定。万一像薇薇呢?薇薇也好看啊。” 林晚晴想了想。 “也是。反正不管像谁,肯定都好看。” 她顿了顿,忽然说。 “建军,我也想要一个。” 李建军愣了。 “什么?” “孩子。”林晚晴认真地说,“我也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这是要跟薇薇姐比呢?” 林晚晴瞪她。 “不是比。是真的想要。” 她看着李建军。 “建军, 今晚要加大力度!” 第113章 机场惊魂 下午三点,洛杉矶国际机场。 飞机稳稳降落,滑行在跑道上。窗外阳光刺眼,棕榈树在风中摇曳。 林晚晴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的。 “哇!这就是美国啊!天好蓝!” 王雨嫣笑了。 “你第一次来?” “第一次!”林晚晴回头看她,“雨嫣姐,你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玩?” 王雨嫣想了想。 “没。那会儿忙着照顾薇薇,没时间。” 林晚晴拍拍她。 “这次好好玩!有我在!” 三个人说说笑笑,下了飞机。 过关通道排着长队,人流缓慢移动。 李建军站在队伍里,一米八八的身高格外显眼。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整个人俊朗挺拔,引得周围几个外国女人频频侧目。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得意地扬起下巴。 王雨嫣站在另一边,气质清冷,长发披肩,同样引人注目。 三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道风景线。 终于轮到他们了。 过关口坐着一个胖胖的白人中年男人,看了眼护照,盖章,放行。 三个人顺利通过,往行李提取处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hey!Stop!” 三个人回头。 一个穿着辅警制服的黑人快步走过来,身材高大,足有一米九,满脸横肉,眼神在李建军脸上扫过,又落在林晚晴和王雨嫣身上,停了两秒。 李建军微微皱眉。 “有事吗?” 黑人辅警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伸手,从李建军手里抽走了护照。 他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你们三个是一起的?” 李建军点头。 “对。” 黑人辅警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李建军说。 “我未婚妻。还有……我女朋友。” 黑人辅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暧昧。 “one man, two women?” 李建军没说话。 黑人辅警又翻了翻护照,忽然说。 “你们的签证有问题。跟我来。” 林晚晴愣了。 “有问题?什么问题?” 黑人辅警看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游走了一圈。 “到了就知道了。走吧。” 他转身就走。 三个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穿过几道门,黑人辅警把他们带到一个偏僻的房间门口。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晚晴警觉起来。 “这是哪儿?” 黑人辅警推开门。 “问询室。进去等着。” 李建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灯光昏暗,墙角有个摄像头,红灯没亮。 他心里一沉。 “为什么不去正式的询问室?” 黑人辅警脸色一沉。 “你是在质疑我?” 李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黑人辅警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子,这里是美国。我说了算。” 他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眼神变得肆无忌惮。 “你们两个,进去。我有话问你们。” 林晚晴皱眉。 “凭什么?” 黑人辅警笑了,笑得很恶心。 “凭什么?凭我怀疑你们身上有违禁品。” 他向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林晚晴的胳膊。 “进来检查。” 林晚晴下意识往后退。 李建军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的眼神冷下来。 “别碰她。” 黑人辅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子,你挺有种啊。”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警徽。 “看见了吗?我是执法人员。我有权对可疑人员进行搜查。你要是敢妨碍公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关起来。”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黑人辅警挑眉。 “怎么?想投诉我?” 李建军点头。 “对。” 黑人辅警笑得更嚣张了。 “好啊。我叫迈克尔·约翰逊。记住了?” 他从腰后掏出一副手铐,在手里晃了晃。 “现在,我怀疑你们两个女人身上藏有违禁品。需要脱衣检查。你要是不配合,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林晚晴气得发抖。 “你……你凭什么!” 黑人辅警看着她,舔了舔嘴唇。 “凭什么?凭我是执法人员。小妞,你这么漂亮,身上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吧?让我检查检查……” 他伸手,又要去抓林晚晴。 李建军忽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黑人辅警的手腕。 黑人辅警愣了一下,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放手!” 李建军看着他,语气平静。 “迈克尔·约翰逊,对吧?” 黑人辅警瞪着他。 “你想干什么?” 李建军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 他松开手。 黑人辅警后退一步,揉了揉手腕,脸色铁青。 “小子,你死定了!我要以袭警罪逮捕你!” 他抓起对讲机,刚要说话。 李建军开口了。 “迈克尔·约翰逊,38岁,入职洛杉矶机场辅警三年。之前有过两次被投诉记录,一次是因为暴力执法,一次是因为性骚扰女游客。两次都不了了之,因为你的表哥是洛杉矶警察局的小队长。” 黑人辅警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建军,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没回答。 他继续说。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款两千三百美元。你妻子上个月刚生了第三个孩子,经济压力很大。所以你最近一直在找机会捞外快——比如敲诈外国游客。” 黑人辅警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到底是谁?!” 李建军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滥用职权和性骚扰。而且,这个房间的摄像头没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人辅警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李建军向前一步。 “这意味着,如果我在这里把你打一顿,然后报警说是你滥用职权在先,暴力执法在后,没有人能证明是谁先动的手。” 黑人辅警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会打你。” 他掏出手机。 “但我有一个要求。” 黑人辅警咽了口唾沫。 “什……什么要求?” 李建军说。 “现在,你亲自送我们出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们道歉。” 黑人辅警愣了。 “道……道歉?” “对。”李建军点头,“就说你搞错了,我们的签证没有问题。然后鞠躬,说对不起。” 黑人辅警脸色涨红。 “这……这不可能!” 李建军看着他。 “那好吧。” 他打开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领事馆吗?我这里是洛杉矶机场,遇到一点麻烦……” “等等!”黑人辅警扑过来,“我道歉!我道歉!” 李建军看着他。 “想清楚了?” 黑人辅警拼命点头。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李建军收起手机。 “走吧。” …… 五分钟后,机场大厅。 黑人辅警走在前面,李建军三个人跟在后面。 走到人流密集的地方,黑人辅警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那个……对不起。是我搞错了。你们的签证没有问题。” 李建军看着他。 “大声点。” 黑人辅警咬了咬牙,提高声音。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请你们原谅!” 周围几个旅客停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李建军点点头。 “行了。走吧。” 黑人辅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建军,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李建军笑了笑。 “猜的。” 王雨嫣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李建军想了想。 “就亿点点。” 三个人都笑了。 走出机场,阳光刺眼。 远远的,李父站在一辆黑色SUV旁边,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看见他们,他眼睛一亮,使劲挥手。 “建军!这儿!” 三个人走过去。 李父迎上来,一把抱住儿子。 “好小子,可算来了!” 他松开李建军,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笑得合不拢嘴。 “晚晴!雨嫣!都来了!太好了!” 林晚晴笑着打招呼。 “叔叔好!” 王雨嫣也笑了。 “叔叔好!” 李父连连点头。 “好好好!走,上车!你妈在家做好饭了,等着你们呢!” 四个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林晚晴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叔叔,这边好漂亮啊!” “美国嘛,发达国家!”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忽然问。 “爸,妈呢?” “在家呢。照顾薇薇。对了,薇薇知道你们来,高兴坏了。” 李建军点点头。 “她身体怎么样?” 李父叹了口气。 “还行。就是双胞胎肚子太大,行动不方便。这几天总说腰疼。” 李建军沉默了。 “爸,那几把枪的事,处理了吗?” 李父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讪讪地笑。 “那个……还放着呢。” 李建军看他。 “还放着?” 李父挠挠头。 “你妈不让动。说等你来了再说。”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行。我处理。”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李建军下车,看着眼前的房子。 两层小楼,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门口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橘子树。 林晚晴眼睛亮了。 “哇!好漂亮!” 李父得意地笑。 他领着三个人进门。 客厅里,李母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赶紧出来。 看见李建军,她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她。 “妈。” 李母拍着他的背。 “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 李建军摇头。 “不累。” 李母松开他,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 “晚晴!雨嫣!快进来坐!” 林晚晴和王雨嫣走过去,跟李母拥抱。 李母拉着她们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都来了!太好了!” 她回头冲楼上喊。 “薇薇!建军他们来了!” 楼上传来开门声。 然后,一个穿着孕妇裙的女人,慢慢走下楼梯。 她挺着巨大的肚子,行动有些迟缓,但脸上带着笑。 林薇薇。 她看着李建军,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扶住她。 “薇薇。” 林薇薇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来了。” 李建军点头。 “我来了。” 林晚晴凑过来,拉着表姐的手。 “薇薇姐!我们来看你了!” 王雨嫣也走过来。 “薇薇。” 林薇薇看着她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晚晴……雨嫣……你们……” 林晚晴抱住她。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王雨嫣也抱住她们。 三个人抱在一起。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李母在旁边抹眼泪。 第114章 妈妈的厨房? 洛杉矶的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林晚晴、王雨嫣和林薇薇三个人挤在沙发上,聊得热火朝天。 “薇薇姐,你肚子也太大了吧!”林晚晴瞪着眼睛,伸手想摸又不敢,“双胞胎都这么大?” 林薇薇笑着拉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你摸摸,他们可活跃了。” 林晚晴的手刚放上去,就感觉肚皮轻轻动了一下。 她惊叫起来。 “动了动了!雨嫣姐你快摸!” 王雨嫣凑过来,也伸手放上去。 又一个胎动,正好踢在她手心。 王雨嫣的眼睛亮了。 “真的在动!” 林薇薇看着她们俩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笑得温柔。 “他们知道你们来了,高兴呢。” 林晚晴眨眨眼。 “那我岂不是要当长辈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想得美。你是妹妹。” 林晚晴想了想。 “也行。反正我是皇后。”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 厨房里,李母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灶眼上,一条鱼正在油锅里煎得滋滋响。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菜,红的辣椒,绿的青椒,白的蒜片。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时不时抬手擦一下。 客厅里的笑声传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年轻人,聊得真热闹。” 她转回头,继续忙活。 李建军从卫生间出来,经过厨房门口,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母亲站在灶台前,弯着腰,正在翻炒锅里的菜。油烟升腾起来,她的脸被熏得微微发红。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一个人。 忙着六个人的晚饭。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上辈子。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次他回家,她都在厨房里忙活。炖他爱吃的排骨,炒他爱吃的青菜,熬他爱喝的汤。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吃饭。从来没想过进去帮忙。 后来母亲年纪大了,腰不好,还是这样。 他记得有一次回去,看见母亲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炒菜。他说“妈你歇着,我来”,母亲说“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再后来,母亲不在了。 他再也没有吃过那种味道的饭。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妈。” 李母回头,看见他,笑了。 “建军?怎么进来了?饿了?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李建军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母亲。 李母愣住了。 “建……建军?” 李建军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 “妈,对不起。” 李母更懵了。 “对不起啥?你这孩子,怎么了?” 李建军没松手。 “儿子让你受累了。” 李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手,拍拍儿子的胳膊,声音有点抖。 “傻孩子,说什么呢。妈做顿饭,累什么累?” 李建军不说话,只是抱着她。 李母也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让儿子抱着,眼眶里的泪花打着转,但嘴角是笑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军松开手。 他看着母亲,认真地说。 “妈,你去休息。我来做。” 李母愣了一下。 “你?你会做饭?” 李建军点头。 “会。” 李母将信将疑。 “行吗?要不还是妈来吧……” 李建军已经解开她的围裙,往自己身上系。 “妈,你就让我表现表现。不然晚晴她们该说我不孝顺了。” 李母被他逗笑了。 “行行行,你来你来。” 她解下围裙,递给儿子。 李建军系好围裙,站在灶台前,拿起锅铲。 李母站在旁边,没走。 “建军,那个排骨汤再炖十分钟就行。鱼快好了,你翻一下,别糊了。青菜等鱼出锅再炒……” 李建军回头看她。 “妈,你去歇着吧。我知道。” 李母张了张嘴,还是没走。 李建军笑了。 “妈,你是不是不放心?” 李母也笑了。 “是有点。” “那你就在旁边看着。看我能不能把这顿饭做出来。” 李母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李建军转回头,开始忙活。 翻鱼,加料,出锅。 洗锅,倒油,爆香蒜片。 下青菜,翻炒,加盐。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新手。 李母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建军,你这手法……练过?” 李建军手上不停。 “嗯。自己住的时候,经常做饭。” 李母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来,儿子在江州上班,一个人住那段时间,她没问过他吃得好不好。 她有点愧疚。 李建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她一眼。 “妈,你别多想。我就是喜欢做饭。” 李母点点头,没说话。 但眼眶红了。 客厅里,林晚晴忽然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好香!” 王雨嫣也闻到了。 “好像是厨房那边传来的。” 林晚晴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阿姨做什么好吃的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愣住了。 李建军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李母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 林晚晴眨眨眼。 “建军?怎么是你?” 李建军回头看她。 “怎么?不行?” 林晚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行行行。我男人最行了。” 李母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雨嫣和林薇薇也过来了,挤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林薇薇看着李建军忙碌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王雨嫣轻轻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林薇薇摇摇头。 “没事。就是觉得……真好。” 王雨嫣点点头。 “是啊,真好。” 半个小时后,饭菜上桌。 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中间一大碗排骨汤。 李父从外面进来,看见这桌菜,眼睛亮了。 “哎呀,今天伙食不错啊!” 他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夹。 李母拍他手。 “等会儿!人还没齐呢!” 李父讪讪地放下筷子。 林晚晴拉着林薇薇坐下,王雨嫣坐在旁边。 李建军最后坐下,正好挨着母亲。 李母看着他,眼里全是笑。 “建军,这顿饭是你做的,你说两句。” 李建军愣了一下。 “说两句?说什么?” 李母说。 “说点喜庆的。” 李建军想了想,端起酒杯。 “那就祝咱们一家,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林晚晴第一个响应。 “好!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王雨嫣也举杯。 林薇薇也举杯。 李父李母也举杯。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母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儿子。 “建军,妈问你个事。” “妈您说。”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自己琢磨的。” 李母点点头。 “琢磨得好。以后回家,你做饭。” “行。” 李父在旁边插嘴。 “那我呢?” 李母看他一眼。 “你负责吃。” 李父委屈巴巴地夹了一筷子菜。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林晚晴抢着洗碗。 王雨嫣帮忙。 林薇薇想帮忙,被她们俩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别动!” 林薇薇无奈地笑。 李建军陪父亲在客厅喝茶。 李母坐在旁边,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两个姑娘,嘴角带着笑。 她忽然说。 “建军。” “这两个姑娘,都是好孩子。”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李母看着他。 “你得对得起人家。”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我知道。” 李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父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建军,那几把枪的事,你看……” 李建军看他一眼。 “爸,你那些枪,先放着。我明天找个律师问问。” 李父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其实我就是图个新鲜。买完就觉得没啥意思了。” 李母在旁边哼了一声。 “新鲜?好几万美金的新鲜?” 李父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李建军看着父母斗嘴,忽然笑了。 这才是家的感觉。 晚上九点,林薇薇有些累了,回房间休息。 林晚晴和王雨嫣也回了客房。 李建军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李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建军。” “妈?” 李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薇薇那孩子,不容易。”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李母继续说。 “她一个人在国外,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你爸我俩来了,她得多难?” 李建军没说话。 李母看着他。 “建军,妈不是怪你。妈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要负责任。” 李建军点头。 “妈,我懂。” 李母拍拍他的胳膊。 “懂就好。”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对了,那几个姑娘的事……你自己处理好。妈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李建军愣了一下。 “妈……” 李母摆摆手。 “行了,早点睡吧。” 她走了。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心里暖暖的。 又有点酸。 李建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说“妈做顿饭,累什么累”,想起她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辈子,他赚了很多钱,有了很多女人,看起来什么都有了。 但最珍贵的,其实是母亲做的饭,父亲的笑,一家人的团聚。 第115章 枪 第二天早晨7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李建军睁开眼,发现林晚晴,王雨嫣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轻轻动了动,想抽出手臂。 林晚晴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别动……”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开始盘算今天要办的事。 找律师,处理老爸那几把枪。陪薇薇去做产检。还得安排一下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正想着,手机震了。 他伸手拿过来一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 “建军,你到美国了吧?那事我帮你问了,有个专门做枪支辩护的律师,姓陈,华人,口碑不错。电话发你,你联系他。” 李建军回复:“谢了张哥。” 放下手机,他轻轻抽出胳膊,下了床。 林晚晴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睡。 王雨嫣也动了动,没醒。 李建军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楼下,厨房里飘出香味。 李母正在做早饭,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 “建军?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建军走过去。 “妈,我来帮你。” 李母摆手。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你去坐着。” 李建军没走,拿起旁边的围裙系上。 “妈,你就让我干点活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李母看着他,笑了。 “行行行,你来。把粥盛出来,碗筷摆上。” 李建军开始忙活。 李母在旁边煎鸡蛋,忽然问。 “建军,那枪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建军手上不停。 “我约了个律师,待会儿去看看。” 李母点点头。 “那几把枪,你爸藏车库了。我说让他扔了,他舍不得。” 李建军笑了。 “妈,那是好几万美金买的,爸当然舍不得。” 李母哼了一声。 “好几万美金?好几万美金买一堆铁疙瘩?还不如给我买几个包呢。” 李建军看了母亲一眼。 “妈,你喜欢包?我给你买。” 李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开玩笑的。妈都多大年纪了,背什么包。” 李建军认真地说。 “年纪大也能背。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 李母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建军,你……”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她。 “妈,儿子现在有钱了。你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玩,都跟我说。我安排。” 李母靠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好。” 八点,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李父今天格外兴奋,一边喝粥一边偷瞄儿子。 李建军假装没看见。 林晚晴注意到了,小声问。 “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李父轻咳一声。 “那个……建军,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处理那几把枪?” 李建军点头。 “对。约了个律师。” 李父眼睛亮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建军看他一眼。 “爸,你去干嘛?” 李父理直气壮。 “那是我的枪!我得去!” 李母在旁边插嘴。 “你去什么去?去了净添乱。” 李父不服气。 “我怎么添乱了?那是我的枪,我有发言权!” 李建军看着父亲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行。爸,你跟我一起去。” 李父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但你得听我的。” 李父连连点头。 “听你的听你的!” 林晚晴在旁边举手。 “我也去!” 王雨嫣也举手。 “我也去。” 李建军看着她们俩。 “你们去干嘛?” 林晚晴理直气壮。 “看热闹啊!”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行吧。都去。” 他看向林薇薇。 “薇薇,你在家休息。产检约的下午,我们中午就回来。” 林薇薇点点头。 “好。你们路上小心。” 上午九点半,李建军带着一行人来到洛杉矶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电梯上到二十三层,出来就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看见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may I help you?” 李建军说。 “我找陈律师。有预约。” 前台查了一下,笑容更灿烂了。 “mr. Li?这边请。” 一行人被领进一间会议室。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男人推门进来,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笔挺,气质儒雅。 “李建军先生?你好,我是陈明远。” 李建军站起来,跟他握手。 “陈律师,久仰。” 陈明远笑着坐下,目光扫过一行人。 “这几位是……” 李建军介绍。 “这是我父亲,这是我未婚妻,这是我女朋友。” 陈明远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 “幸会幸会。” 他看向李建军。 “李先生的案子,张律师已经跟我大致说过了。能不能详细讲一下情况?” 李建军看向父亲。 李父轻咳一声,开始讲述。 “那个……就是我来美国之后,认识了一个中介。那人挺热情的,带我看了房,还问我有没有兴趣玩玩枪。我说有点兴趣,他就带我去买了。” 陈明远问。 “在哪儿买的?” 李父想了想。 “一个仓库。挺偏僻的。” “那个中介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李父摇头。 “就一个胖子,戴眼镜。电话后来打不通了。” 陈明远点点头。 “枪是什么型号?买了多久了?” 李父把型号报了一遍。 陈明远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向李建军。 “李先生,你父亲这情况,有点复杂。” 李建军问。 “怎么说?” 陈明远解释。 “加州是全美枪法最严的州之一。购买枪支需要背景调查,需要等待期,需要登记。你父亲这种情况——无证持有,来源不明,数量还不少——如果被查到,最低也是 felony,重罪。” 李父脸色变了。 “重……重罪?” 陈明远点头。 “对。最高可能判三年。” 李父彻底慌了。 他看向儿子。 “建军,我……” 李建军拍拍他的手。 “爸,别急。听陈律师说完。” 他看向陈明远。 “陈律师,有没有办法解决?” 陈明远想了想。 “有两个方案。第一,主动上交。你带着枪去警局,说明情况,说是从国内刚来,不了解法律,误买了。这种情况,一般不会起诉,但枪肯定没了。” 李建军问。 “第二呢?” 陈明远压低声音。 “第二,我认识几个专门做枪械登记的人。交点钱,补办手续,把这几把枪洗白。但这个有风险——如果那些枪是黑枪,来源有问题,补办的时候被查出来,更麻烦。”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父亲。 “爸,那个中介,你觉得靠谱吗?” 李父想了想。 “当时觉得挺靠谱的。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 “怎么不对?” 李父回忆。 “他说那批枪是走私来的,便宜。我当时图便宜,就没多想。”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爸,你买的,可能是黑枪。” 李父的脸色更白了。 林晚晴在旁边小声说。 “那怎么办?” 李建军看向陈明远。 “陈律师,如果真是黑枪,主动上交的话,会不会被追究?” 陈明远想了想。 “这个要看情况。如果是你父亲主动发现,主动上交,而且确实能证明是不知情购买,一般不会追究。但如果那些枪牵扯到其他案件,可能会有麻烦。” 李建军点点头。 他看向父亲。 “爸,我建议主动上交。” 李父有点舍不得。 “可是……好几万美金呢……” 李建军认真地说。 “爸,钱可以再赚。你要是因为这个进去,妈怎么办?薇薇怎么办?那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李父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行。听你的。” 中午十二点,洛杉矶警察局门口。 李建军陪着父亲走进去。 林晚晴和王雨嫣在车里等。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出来了。 李父手里空空,但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 李建军跟在后面,嘴角带着笑。 林晚晴赶紧下车。 “怎么样怎么样?” 李建军说。 “办完了。警察查了一下,那批枪确实是走私来的,正在追查来源。我爸主动上交,还提供了那个中介的线索,算立功了。警察说不会追究。” 林晚晴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看向李父。 “叔叔,您没事吧?” 李父摆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心疼。” 林晚晴笑了。 “叔叔,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行。” 李父点点头。 “是啊。人没事就行。” 他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 李父拍拍他肩膀。 “儿子长大了,能替爸扛事了。” 李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爸……” 李父摆摆手。 “行了,走吧。回家吃饭。” 下午两点,一家人回到家。 林薇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们进门,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 李建军走过去,扶她坐下。 “没事了。解决了。” 林薇薇松了口气。 “那就好。” 李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李父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母听完,瞪他一眼。 “活该!让你乱买东西!” 李父讪讪地笑。 “以后不买了,不买了。” 李母哼了一声,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吃饭吧。饿了吧?” 林晚晴“饿了饿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林晚晴凑过来。 “笑什么呢?” 李建军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林晚晴眨眨眼。 “哪样?”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是啊。这样挺好。” 第116章 奢侈品大采购 早上八点,阳光明媚。 李建军从楼上下来,就看见客厅里坐着四个女人——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李母。 四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 林晚晴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建军!我们在看攻略!” 李建军愣了。 “攻略?什么攻略?” 王雨嫣举起手机。 “洛杉矶购物攻略。” 林薇薇在旁边笑。 “她们俩昨晚兴奋得睡不着,查了一晚上。” 李母也笑。 “我这老婆子也跟着凑热闹。” 李建军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什么。 他看向母亲。 “妈,你喜欢包对吧!” “昨天早上你说的。”李建军坐到沙发上,“你说那些枪的钱,还不如给你买几个包。” 李母脸微微红。 “我那是开玩笑的……” “妈,儿子有钱,咱一会去买几个。” 他看向林晚晴。 “晚晴,你们查的攻略里,洛杉矶最好的购物中心是哪个?” 林晚晴眼睛亮了。 “比弗利中心!还有南海岸广场!还有……” 她一口气报了一串名字。 李建军点点头。 “那就都去。” 林晚晴:“都去?” “对。”李建军站起来,“今天带你们去大采购。” 他看向林薇薇。 “薇薇,你身体行吗?” 林薇薇摸了摸肚子。 “还行。医生让我多活动活动,有助生产。” 李建军点头。 “那就一起去。” 林晚晴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他。 “建军你最好了!” 王雨嫣也笑了。 李母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建军,妈就不去了吧……那么大年纪了……” 李建军看着她。 “妈,你得去,得让儿子尽尽孝心!” 李母犹豫。 “我……” 林晚晴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阿姨,一起去嘛!您帮我们参谋参谋!” 王雨嫣也走过来。 “阿姨,去吧。” 林薇薇也笑。 “妈,一起去吧。难得有机会。” 李母看着她们,眼眶有点红。 “好,好,去。” 上午九点半,比弗利中心。 一行人从保姆车上下来。 李建军走在前面,一米八八的身高,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俊朗得像电影明星。 身后跟着四个女人——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王雨嫣走在旁边,林薇薇挺着肚子由李母扶着。 五个人一进商场,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林晚晴眼睛都直了。 “哇!这也太豪华了吧!” 王雨嫣四处打量。 “比弗利中心,好莱坞明星经常来的地方。” 林薇薇也兴奋。 “我早就想来了,一直没机会。” 李母四处看着,有点拘谨。 “这地方……东西是不是很贵?” “妈,今天咱们来,就是花钱的。” 他看向林晚晴。 “第一站去哪儿?” 林晚晴早就查好了。 “爱马仕!我听说他们家包包最难买!” 爱马仕专卖店。 店员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看见一行人进来,职业性地迎上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中国男人太帅了。 他身边那几个女人也太漂亮了。 尤其是那个孕妇,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居然还那么好看。 “wele to hermès. may I help you?” 林晚晴直接说。 “包。我们要看包。” 店员带她们到包包区。 林晚晴的眼睛立刻被一个橙色的小盒子吸引了。 “这个!这个多少钱?” 店员微笑着介绍。 “这是我们的经典款birkin,30厘米,鳄鱼皮,价格是四万两千美元。”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两千美元?三十万人民币?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点头。 “喜欢就买。” 林晚晴眼睛亮了。 “那……那我能看看别的吗?” 店员笑容更灿烂了。 “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晚晴试了十几个包。 birkin,Kelly,constance,Lindy…… 每一个都喜欢。 每一个都想要。 她看向李建军,有点纠结。 “建军,我选不出来……” 李建军笑了。 “选不出来就都买。你们多选几个。最少每人也要两个。” “都……都买?” 李建军点头。 “对。都买。” 他看向店员。 “刚才试过的那些,全都包起来。” 店员瞪大了眼睛。 “All of them?” 李建军点头。 “All of them.” 店员深吸一口气,赶紧去拿包装盒。 林晚晴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发什么呆呢?” 林晚晴回过神,一把抱住李建军。 “老公!我爱你!”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还有下一家呢。” 他看向母亲。 “妈,你喜欢什么?去看看。” 李母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就看看。” 林晚晴拉着她。 “阿姨,走!我带您去看!” 珠宝区。 李母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黄金饰品,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漂亮了……” 林晚晴在旁边怂恿。 “阿姨,喜欢哪个?试试!” 李母指着一条金项链。 “这个……能看看吗?” 店员拿出来,帮她戴上。 李母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带着笑。 “好看吗?” 林晚晴连连点头。 “好看!特别显气质!” 李母又看了看价签。 三万八千美元。 她赶紧摘下来。 “太贵了太贵了……” 李建军走过来。 “妈,怎么了?” 李母摇头。 “没什么,走吧。” 李建军看向店员。 “刚才那条项链,包起来。” 李母急了。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 “妈,你戴那条项链,特别好看。” 李母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军打断她,“儿子现在有钱了,给妈买条项链怎么了?” 他看向店员。 “还有别的款式吗?都拿出来看看。” 店员赶紧把黄金饰品全拿出来。 李建军看着母亲。 “妈,你自己挑。喜欢哪个买哪个。” 李母看着那一排金灿灿的首饰,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挑选。 最后,她挑了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个手镯,两个戒指。 李建军刷卡。 五件黄金饰品,一共十六万美元。 李母看着那张小票,手都在抖。 “建军,这……这也太多了……” 李建军笑了。 “妈,你喜欢就好。” 男装区。 王雨嫣拉着李建军。 “建军,你也买点。” 李建军摇头。 “我有衣服。” “你那衣服都是国内的,在这边穿不合适。”王雨嫣认真地说,“这边天气干,得买点好的。” 林晚晴在旁边帮腔。 “对对对!我男人得穿最好的!” 两个人拉着李建军,进了几家顶级男装店。 Armani,Zegna,brioni…… 西装、衬衫、皮鞋、领带…… 试了一套又一套。 李建军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俊朗的男人,有点恍惚。 林晚晴在旁边花痴。 “天哪,我男人也太帅了吧!” 王雨嫣也点头。 “确实帅。” 林薇薇在旁边笑。 “你们俩够了啊。” 林晚晴理直气壮。 “不够!我男人就得天天夸!” 李建军无奈地笑了。 最后,他们给他买了五套西装,十件衬衫,五双皮鞋,一堆配饰。 一共二十八万美元。 女装区。 林晚晴和王雨嫣开启了疯狂模式。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这个颜色适合我!那个颜色适合你!” “试试这个!试试那个!” 两个人试了上百件衣服。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换了一套又一套,脸上一直带着笑。 店员们围着他转,端茶送水,殷勤得不行。 这个中国男人太帅了,而且太有钱了。 他身边那两个女人买起东西来,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三个小时后,林晚晴和王雨嫣终于消停了。 收银台前,堆满了购物袋。 李建军刷卡。 一百二十三万美元。 店员们看着那张小票,眼睛都直了。 店长亲自过来,鞠躬道谢。 “thank you for your patronage. we look forward to serving you again.” 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建军,我今天太开心了!”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开心就好。” 一行人从爱马仕出来。 林晚晴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感慨万千。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在爱马仕这么买东西。” 王雨嫣在旁边笑。 “我也没想到。” 林薇薇扶着肚子,笑得很温柔。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看着她。 “谢什么?” 林薇薇说。 “谢谢你让我妹妹这么开心。” 李建军笑了。 “应该的。” 他看向母亲。 “妈,累不累?” 李母摇头。 “不累!一点都不累!” 她今天买了十几万美元的首饰,心情好得不得了。 李建军笑了。 “那下一站?” 林晚晴举手。 “南海岸广场!” …… 下午四点,南海岸广场。 又是一轮疯狂的扫货。 这次是护肤品和化妆品。 La mer,La prairie,cpb,Sisley…… 林晚晴和王雨嫣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在各个专柜间穿梭。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眼霜!精华!面霜!” “口红!香水!身体乳!” 李建军跟在后面,负责刷卡。 柜姐们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中国男人,简直是财神爷。 李母也被拉着买了一套护肤品。 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有点懵。 “这……这些都是干什么的?” 林晚晴耐心解释。 “这个是洗脸的,这个是擦脸的,这个是抹眼睛的……” 李母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复杂?” 林晚晴笑。 “阿姨,您慢慢学。以后我教您。” 李母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晚上七点,一行人终于回到家。 车子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购物袋。 李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大包小包地往里搬,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去进货了?” 林晚晴笑着。 “叔叔,不是进货,是采购!” 李父看着那些袋子上的Logo,咽了口唾沫。 爱马仕,香奈儿,古驰,LV,阿玛尼…… 每一个都价值不菲。 他看向儿子。 “建军,这得花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 “没仔细算。大概两三百万美元吧。” 李父沉默了。 他默默走进屋,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客厅里,一家人忙活着,笑声不断。 林晚晴拿着一个新包,在李建军面前晃。 “建军,好看吗?” 李建军点头。 “好看。” 王雨嫣戴着一对新耳环,问他。 “这个呢?” 李建军也点头。 “好看。” 林薇薇拿着一件婴儿连体衣,笑着说。 “建军,你看这个,可爱吗?” 李建军看着那件小小的衣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是他的孩子。 再过几天,就要穿上这件衣服了。 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件衣服。 “可爱。” 林薇薇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笑了。 第117章 父爱如山 晚上九点,洛杉矶的夜色笼罩着这栋白色的独栋别墅。 客厅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新包爱不释手。 “雨嫣姐,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特别衬我?” 王雨嫣凑过去看了看。 “嗯,好看。不过我觉得你刚才试那个橘色也不错。” “橘色的我准备明天背!今天先宠幸这个!” 两个人笑成一团。 林薇薇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脚边放着几个购物袋,是李建军特意给她买的孕妇装和婴儿用品。 李母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金项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建军他妈,你戴上去试试!”李父在旁边怂恿。 李母白了他一眼。 “试什么试?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得收好了。” “收着干嘛?买来不就是戴的?” “你懂什么!” 老两口拌着嘴,但脸上都是笑的。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 林晚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开心就好。”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叔叔呢?” 李建军愣了一下。 “我爸?刚才还在这儿……” 他四处看了看。 客厅里没有。 “可能在厨房?” 林晚晴站起来,往厨房走。 没人。 “卫生间?” 她喊了一声。 “叔叔?” 没有回应。 林晚晴有点纳闷。 “奇怪,去哪儿了?” 阳台上,夜色深沉。 李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默默地看着远处的灯火。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身后客厅里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热热闹闹的。 他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微微翘起。 但很快又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今天买的那些东西,他一件也没有。 不是买不起——儿子有的是钱。 是没人想起来给他买。 老婆有金项链金手镯,儿媳妇们有包有衣服有化妆品,薇薇有孕妇装婴儿用品。 就他,啥也没有。 他倒不是真想要什么。 六十多岁的人了,要那些干啥? 可是…… 他心里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不是怪儿子。 儿子今天忙前忙后,陪这个陪那个,刷卡刷到手软。 他知道儿子孝顺。 但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 不想要什么,但又希望被人想起。 哪怕只是一句话。 一句“爸,你想要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烟送到嘴边。 客厅里,李建军站起来。 “我去找我爸。” 他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他看见父亲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手里夹着烟,肩膀微微佝偻。 李建军愣了一下。 “爸?” 李父猛地回头,看见儿子,赶紧把烟掐了。 “建军?你怎么出来了?” 李建军走过去。 “爸,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李父笑了笑。 “没事,抽根烟。屋里闷。” 李建军看着他。 父亲的笑,有点不自然。 他心里咯噔一下。 “爸……” 李父摆摆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外面凉。” 他转身要走。 李建军拉住他。 “爸,对不起。” 李父愣住了。 “对不起啥?” 李建军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今天……忘了您了。” 李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爸啥也不缺,要那些干啥?” 李建军没说话。 李父拍拍他的肩膀。 “真的,爸不缺。你们开心就行。” 李建军看着他。 父亲的眼睛里,有笑意。 但笑意下面,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被忽略的感觉。 上辈子,他自己也尝过那种滋味。 在公司,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在家里,他是最被忽略的那个。老婆嫌他挣钱少,孩子嫌他管得多,父母嫌他没出息。 他也曾经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灯火,想着什么时候能被人记起。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爸,您等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 李父站在原地,愣了愣。 “这孩子……” 客厅里,李建军走到母亲面前。 “妈,我爸喜欢什么?” 李母愣了一下。 “什么?” “我爸。”李建军认真地问,“他喜欢什么?” 李母想了想。 “你爸啊……抽烟,喝酒,就这两样。” 李建军点点头。 他走到林晚晴面前。 “晚晴,借你手机用一下。”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他。 李建军打开购物网站,开始搜索。 烟。 最好的烟。 古巴雪茄。 他找到一家洛杉矶本地的雪茄专卖店,挑了一盒顶级古巴雪茄,五十支装,八千美元。 酒。 最好的酒。 他找到一家名酒专卖店,挑了一瓶麦卡伦1926,六十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全球限量四十瓶。这家店刚好有一瓶,标价六万五千美元。 他下单。 加急配送。 四十分钟内送到。 付完款,他把手机还给林晚晴。 林晚晴看着那两张订单,眼睛瞪圆了。 “建军,你这是……” 李建军没说话,走向阳台。 阳台上,李父还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儿子在忙什么,也不想去问。 他又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门开了。 李建军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爸。” 李父回头。 “怎么又出来了?”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 “爸,这是给您的。” 他把手伸出来。 李父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烟和酒,四十分钟后送到。 李父抬起头,看着儿子。 李建军看着他。 “爸,今天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了。” 李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他。 “爸,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李父的手抖了抖。 他抬起手,拍拍儿子的背。 “好孩子……好孩子……” 他声音哽咽了。 李建军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爸,您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您不说,我不知道。” 李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爸啥也不想要。就是想……” 他顿了顿。 “就是想让你心里有爸。” 李建军鼻子一酸。 “爸,我心里一直有您。” 李父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赶紧擦掉。 “行了行了,进去吧。外面凉。” 李建军没动。 “爸,我陪您站会儿。” 李父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好,好。” 父子俩站在阳台上,并肩看着远处的灯火。 谁也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晚晴跑去开门。 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木盒和一瓶包装考究的酒。 “delivery for mr. Li?” 林晚晴接过来。 “对对对!谢谢!” 她抱着东西跑进客厅。 “叔叔!您的快递!” 李父从阳台回来,看见那个木盒和那瓶酒,愣住了。 林晚晴把东西递给他。 “叔叔,建军给您买的!” 李父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打开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支古巴雪茄,每一支都用玻璃纸包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又看向那瓶酒。 麦卡伦1926。 他听人说过,这酒一瓶能买辆车。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 李建军站在那儿,看着他。 “爸,您尝尝。要是喜欢,下次再买。” 李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 林晚晴凑过来。 “叔叔,您这酒,我也要尝尝!” 李父瞪她。 “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 林晚晴撒娇。 “就一口!一口嘛!” 李母在旁边笑。 “你就让她尝尝呗。” 李父想了想,点点头。 “行,就一口。”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酒,点烟。 李父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 “好酒!” 他看向儿子。 “建军,你也来一口?” 李建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确实好酒。 醇厚,绵长,回味无穷。 他把杯子还给父亲。 “爸,这酒您留着慢慢喝。喝完了我再买。” 李父点点头。 “好。” 他又看向那盒雪茄。 “这烟,太贵了。” 李建军说。 “爸,您喜欢就行。” 李父看着他,忽然笑了。 “儿子,爸这辈子,值了。” 李建军心里一酸。 “爸……” 李父摆摆手。 “行了,不说了。喝酒!” 一家人举起杯子。 林晚晴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这什么味儿!” 王雨嫣在旁边笑。 “谁让你喝的?” 林晚晴瞪她。 “我尝尝怎么了!” 林薇薇笑倒在沙发上。 李母也笑。 客厅里,笑声不断。 李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屋子人,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第118章 儿子的心意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照进餐厅。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地吃着早饭。 李母端上来一锅小米粥,又端了一盘煎饺。 “建军,多吃点。昨晚睡得晚,今天补补。” 李建军点点头,接过碗。 林晚晴坐在他旁边,一边喝粥一边刷手机。 “建军,今天去哪儿玩?”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你们去玩。我有点事。” 林晚晴愣了。 “什么事?” 李建军没细说。 “一点私事。” 林晚晴眨眨眼,没多问。 王雨嫣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李父坐在对面,埋头喝粥,没在意。 吃完饭,李建军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李父正在喝最后一口粥,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李建军笑了笑,推门出去。 上午九点,比弗利中心。 李建军一个人走在商场里,身边没有林晚晴,没有王雨嫣,没有母亲。 只有他自己。 他走进一家顶级男装店。 店员迎上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人,西装笔挺,气质优雅。 “Good morning, sir. how may I help you?” 李建军说。 “我想给我父亲买几身衣服。” 店员眼睛亮了。 “of course, sir. what size is your father?” 李建军想了想。 “一米七左右,偏瘦。” 店员点点头,开始给他推荐。 “这款是我们的经典款,羊毛混纺,适合秋冬。这款是纯棉的,春夏穿很舒服。这款是休闲款,平时出门穿……” 李建军一件一件看过去。 他想象着父亲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 父亲一辈子穿的都是便宜货。上班的时候穿工装,下班了穿旧衬衫。过年买件新衣服,能穿好几年。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李建军指着那件经典款的西装。 “这件,要一套。” 又指着那件休闲款。 “这件,也要。” 店员眼睛亮了。 “好的先生!颜色方面有什么偏好?” 李建军想了想。 “深色吧。他喜欢深色。” 店员点点头,开始帮他挑。 深灰色的西装,藏蓝色的休闲外套,黑色的裤子,浅灰色的衬衫…… 挑了整整十套。 店员笑得合不拢嘴。 “先生,您父亲一定会很开心的。” 李建军点点头。 “还有鞋子。” 店员带他到鞋区。 皮鞋,休闲鞋,运动鞋。 他按父亲的尺码,一样挑了两双。 “还有皮带。” 又挑了几条皮带。 “还有领带。” 挑了几条领带。 店员看着他,眼神已经变了。 这个男人,不是来买东西的。 是来扫货的。 从男装店出来,李建军走进一家表店。 店员是个金发碧眼的姑娘,看见他,眼睛一亮。 “wele, sir! Looking for a watch?” 李建军点点头。 “给我父亲挑一块。” 店员赶紧带他到柜台前。 “这款是劳力士,经典款,很适合成熟男性。这款是欧米茄,比较低调。这款是百达翡丽,我们店刚到的新款……” 李建军看着那些表。 劳力士,欧米茄,万国,积家…… 他想象着父亲戴上这些表的样子。 父亲有一块表,是几十年前买的,早就坏了。后来就一直用手机看时间。 他从来没戴过一块像样的表。 “这块。”他指着那块百达翡丽。 店员眼睛瞪圆了。 “Sir, that one is fifty-eight thousand dollars.” 李建军点点头。 “包起来。” 店员深吸一口气,赶紧去拿包装盒。 从表店出来,李建军又逛了几家店。 剃须刀,买最好的。 钱包,买最好的。 墨镜,买最好的。 皮带扣,买最好的。 他买了很多很多。 多到两只手都拎不过来。 最后他找了家礼品店,买了几个大行李箱,把东西全部装进去。 三个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他推着箱子走出商场,上了车。 中午十二点,李建军回到家。 客厅里,林晚晴她们正在看电视。看见他推着三个大箱子进门,都愣住了。 “建军,你这是……” 李建军没说话,把箱子推到客厅中央。 他看向李父。 “爸。” 李父正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他叫,抬起头。 “怎么了?” 李建军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套衣服。 西装,休闲装,衬衫,裤子…… 李父愣住了。 “这……这是……” 李建军打开第二个箱子。 鞋子,皮带,领带,墨镜,钱包…… 李父张大了嘴。 李建军打开第三个箱子。 最上面是一个精美的表盒。 他打开盒子,露出那块百达翡丽。 阳光下,表盘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 李父的眼睛直了。 李建军把表拿出来,走到父亲面前。 “爸,这是给您的。” 李父看着那块表,手有点抖。 “建军,这……这也太贵了……” 李建军没说话,拉过他的手,把表戴在他手腕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李建军看着那块表在父亲手腕上闪闪发光,心里忽然有点酸。 “爸,您这辈子,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和建民。” 李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建军继续说。 “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有点钱就攒着,说是给我们娶媳妇用。”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爸,您知道吗?上辈子……上辈子我没出息,没让您过上好日子。” 李父的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儿子有钱了。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您以后,不用再省了。” 李父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手,想擦掉,却越擦越多。 林晚晴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王雨嫣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林薇薇靠在母亲肩上,鼻子酸酸的。 李母走过来,搂住老伴的胳膊。 “老头子,儿子给你买的,你就收着。” 李父点点头。 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 “爸,您穿上去试试?” 李父点点头。 林晚晴立刻跳起来。 “我来帮叔叔换!” 她拉着李父,进了一楼的卧室。 几分钟后,门开了。 李父走出来。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领带笔挺,皮鞋锃亮。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泛着低调的光。 他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年轻了十岁。 林晚晴在旁边鼓掌。 “哇!叔叔太帅了!” 王雨嫣也笑了。 “叔叔,您这身打扮,出去能迷倒一片老太太。” 李父被她说得不好意思。 “瞎说什么……” 但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李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走过去,帮他把领带正了正。 “老头子,你年轻的时候,就这么帅。” 李父看着她。 “现在不帅了?” 李母笑了。 “帅。一直都帅。”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父母,心里满满的。 他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母亲。 “妈,这是给您的。” 李母愣了。 “还有我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通体碧绿,水头十足。 李母的眼睛直了。 “这……这得多贵……” 李建军说。 “妈,您喜欢就行。” 李母拿着那条项链,手都在抖。 林晚晴凑过来。 “阿姨,我帮您戴上!” 她帮李母戴上项链。 翡翠贴在李母的脖子上,衬得她整个人都贵气起来。 李母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抱住她。 “妈,您辛苦了。” 李母拍着他的背,眼泪掉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父穿着那身西装,舍不得脱。 李母戴着那条翡翠项链,也舍不得摘。 林晚晴看着他们,笑了。 “叔叔阿姨,你们这是要参加宴会啊?” 李父瞪她一眼。 “怎么?不行?” 林晚晴赶紧说。 “行行行!特别行!” 一家人笑成一团。 李建军坐在那儿,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心里踏实了。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的父亲,六十多岁还在打工。穿着破旧的衣服,骑着破旧的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 那时候,他多想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可是他没本事。 这辈子,他做到了。 他看向父亲。 父亲正低头看手腕上的表,嘴角带着笑。 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李建军笑了。 “爸。” 李父抬头。 “以后每年,我都给您买几身新衣服。” 李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顿了顿。 “不过别买太多,穿不完。”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在旁边插嘴。 “叔叔,我也给你买!” 李父笑了。 “行,听你们的。” 第119章 被袭击 作者说:各位书友! 是继续吃软饭,继续甜蜜。 还是让主角活在痛苦中,回忆以前的甜蜜。 看完这章,留下你们的评论。 这章是挺大的转折点,准备了两种写法。 (这章内容可以推到重写。你们的评论很重要。) 下午三点,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洛杉矶的街道上。 林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跟国内闺蜜群视频。 “你们看,这是建军给我买的包!爱马仕!四万多美元!” 她把包举到镜头前,脸上笑开了花。 群里一片惊呼。 “卧槽!林晚晴你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四万多美元?三十万人民币?!” “建军哥还缺女朋友吗?我也可以!” 林晚晴得意地笑。 “缺也不给你们!他是我一个人的!” 王雨嫣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听见这话,笑了。 “你一个人的?” 林晚晴赶紧改口。 “口误口误!是咱们的!” 王雨嫣笑着摇摇头,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林薇薇从楼上下来,挺着大肚子,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们俩又斗嘴。” 林晚晴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 “薇薇姐,宝宝今天乖不乖?” 林薇薇笑了。 “乖。刚才还踢我呢。” 李母从厨房探出头。 “晚晴,雨嫣,过来帮我择菜!” 两个人站起来,往厨房走。 林晚晴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和叔叔呢?” 李母说。 “在后院呢。建军陪他爸看那些新衣服。” 林晚晴笑了。 “叔叔今天可高兴了,那身西装穿了就不肯脱。” 几个人笑起来。 …… 客厅里,林薇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轻轻哼着歌。 是小时候妈妈唱过的摇篮曲。 忽然,她感觉肚子动了一下。 “宝宝乖,等你们出来,爸爸抱你们。” 她轻声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薇薇以为是李母她们回来了,没在意。 然后——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 林薇薇愣了一下。 “谁啊?” 没人回答。 敲门声更急了。 林薇薇想站起来,但肚子太大,动作很慢。 林晚晴从厨房跑出来。 “我去开门!” 她跑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门刚打开一条缝—— 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响起! 林晚晴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白色的羊绒大衣上,红色迅速蔓延开来。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 “建……军……” 她倒了下去。 门被彻底撞开。 两个蒙面人冲进来,手里端着AK47,对着屋内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 沙发被打得棉絮横飞,电视机爆裂,花瓶粉碎,墙上的画框掉落,玻璃渣四溅。 王雨嫣从厨房冲出来。 “晚晴!” 她扑向倒在地上的林晚晴。 又是一阵枪响。 王雨嫣的身体一震,后背绽开血花。她闷哼一声,倒在林晚晴旁边。 李母尖叫着从厨房跑出来。 “雨嫣!晚晴!” 她刚跑到客厅中央,一颗子弹擦过她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她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李父从后院冲进来。 “老婆!” 他看见客厅里的惨状,眼睛瞬间血红。 “我操你妈的!” 他抓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朝那两个蒙面人砸过去。 哒哒哒! 椅子被打得粉碎。 李父的身体一震,胸口绽开血花。他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 “老婆……晚晴……” 李建军从后院冲进来。 他看见的是人间地狱。 客厅里硝烟弥漫,血迹斑斑。 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王雨嫣趴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母亲倒在茶几旁,手臂上全是血。 父亲倒在客厅中央,胸口一片殷红,还在往前爬。 两个蒙面人站在客厅中央,枪口还在冒烟。 李建军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爆发出来。 他冲向那两个蒙面人。 速度之快,快得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一拳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整个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 第二个人调转枪口。 李建军一把抓住枪管,往上一抬。 哒哒哒! 子弹全部打在天花板上。 他另一只手掐住那人的脖子。 手指收紧。 那个人挣扎着,脸憋得通红,眼珠凸出。 李建军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表情。 “你……死……定……了。” 一字一句。 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 第一个蒙面人挣扎着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砰! 枪响。 李建军的胸口爆开一朵血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那个人。 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人吓疯了,连连开枪。 砰砰砰砰! 李建军身上多了好几个血洞。 但他还在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 林薇薇躲在二楼的卧室里,死死捂着嘴。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就被李母推了进去。 “别出来!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她蹲在角落里,听着楼下的枪声,听着尖叫声,听着倒地的声音。 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敢出声,不敢动。 只能一遍一遍地祈祷。 “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们平安……” ……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楼下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林薇薇浑身发抖,慢慢站起来。 她打开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楼梯拐角,她看见了。 客厅。 到处都是血。 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王雨嫣趴在她旁边。 李母倒在茶几旁。 李父倒在客厅中央。 李建军倒在两个蒙面人旁边。 一动不动。 林薇薇张大了嘴。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跑,腿迈不动。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阶楼梯,她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不……” 她爬向李建军。 爬到一半,她忽然感觉肚子一阵剧痛。 那种痛,和之前所有的不一样。 是撕裂般的痛。 是往下坠的痛。 她低头,看见地上有水。 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腿流下来。 羊水破了。 “不……不要……现在不要……”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爬到李建军身边,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他的脸。 “建军……建军……” 李建军一动不动。 但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她还活着。 林薇薇眼泪决堤。 她抬起头,看见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 她一动不动。 林薇薇的心像被刀剜一样。 “晚晴……晚晴……” 忽然,她感觉肚子又是一阵剧痛。 这次更猛烈。 她忍不住叫出声。 “啊——!” 她倒在李建军身边,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 不知过了多久。 警笛声由远及近。 救护车的声音也来了。 有人冲进来。 有人在喊。 有人在抬人。 林薇薇被人抬上担架。 她死死抓着那个人的手。 “我老公……我妹妹……救他们……求求你……救他们……” 第120章 生死之间觉醒 救护车尖啸着划破洛杉矶的黄昏。 李建军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胸口、腹部、大腿……十几个弹孔,触目惊心。 随车医护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黑人女性,经验丰富。她看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这么多枪伤,失血这么多,能活下来的概率…… 她摇摇头,继续按压。 “Stay with me! Stay with me!” 李建军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忽然,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 医护人员的身体晃了晃,手从李建军胸口滑开。 等她稳住身体,再低头看时,愣住了。 那些弹孔…… 正在愈合? 她揉了揉眼睛。 没错,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闭合。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撕裂的皮肤重新缝合。 “oh my god……”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颗子弹从伤口里慢慢挤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担架上。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十几颗子弹,一颗一颗被挤出来,滚落在担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弹孔,彻底愈合了。 皮肤光滑如初,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医护人员张大嘴,看看那些子弹,又看看李建军的脸。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what the hell……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 …… 李建军不知道这些。 他沉在一片黑暗里。 黑暗无边无际,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直在下坠。 不知道坠了多久。 忽然,小腹深处传来一股温热。 那股热量很小,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 然后它动了。 它开始向下走。 经过丹田,继续向下,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一直走到会阴深处。 那里有一个点。 冰冷的点。 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什么。 温热和冰冷相遇。 轰—— 李建军感觉整个人被炸开了。 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旋转,融合,变得越来越强大。 它们开始向上冲。 沿着脊柱,一路向上。 经过胸口的时候,又一团光芒亮起来。 那是他之前就有的能量,一直沉睡在胸口。 三股力量相遇。 更猛烈的爆炸。 能量如洪水般奔腾,涌入大脑。 然后分化成无数细小的分子,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被这股能量冲刷着。 破损的被修复。 衰弱的被强化。 李建军的身体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不知道。 他依然沉在黑暗里。 黑暗的深处,有一点光亮。 他朝着光亮游去。 急救室门口的红灯亮着。 林薇薇被推进另一间产房。 李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没有血色。她怔怔地看着急救室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护士走过来,用英语问了她几句什么。 她听不懂,只是摇头。 护士叹了口气,走开了。 李母低下头,双手握在一起,颤抖着。 她在祈祷。 祈祷儿子活下来。 祈祷儿媳妇们活下来。 祈祷老伴活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求谁。 只能求老天爷。 产房里,林薇薇的叫声撕心裂肺。 医生和护士围在她身边,用英语喊着什么。 她只是死死抓着床单,用尽全力。 肚子里的剧痛一阵接一阵。 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林晚晴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王雨嫣趴在她旁边。 李父倒在客厅中央。 李建军倒在两个蒙面人身边。 她爬向他,摸他的脸…… “啊——!” 又是一阵剧痛。 医生说。 “push! push!” 她必须把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和李建军的孩子。 他一定希望看到他们。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 急救室里,医生们围在李建军身边,面面相觑。 “this is impossible.” “No wounds? but the ambulance report said multiple gunshot wounds!” “Look at his clothes. Full of bullet holes. but his skin……” 【“这不可能。” “没有伤口?可救护车报告上明明说他身中数枪!” “看看他的衣服,满是枪眼。可他的皮肤……”】 一个医生翻开李建军被剪开的衣服。 十几处破洞,血迹斑斑。 但皮肤光滑如初,没有任何伤痕。 “check again. x-ray, ct, everything.” 【“再检查一遍。x光、ct,所有检查都做一遍!”】 护士推来机器。 扫描,拍照,化验。 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沉默了。 他的身体……强壮得可怕。 心率每分钟四十八次,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血压稳定得不可思议。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所有器官功能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好。 但他就是不醒。 深度昏迷。 医生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 一个被枪击了十几枪的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身体机能正常得可怕,却陷入昏迷。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看向旁边的年轻医生。 “call dr. chen. we need a consultation.” 【“打电话给陈医生。我们需要会诊。”】 …… 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医生剪断脐带,把他抱到林薇薇面前。 “Its a boy! congratulations!” 【“是个男孩!恭喜!”】 林薇薇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流下来。 她伸手想摸他。 忽然,肚子又是一阵剧痛。 “还有!还有一个!” 医生赶紧把孩子交给护士,继续接生。 五分钟后,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也是个男孩。 双胞胎,两个男孩。 林薇薇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伸出手,想抱他们。 忽然,她感觉身体一阵发软。 眼前越来越黑。 “薇薇!薇薇!” 有人在喊她。 但她听不清了。 她闭上眼睛。 急救室门口,红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 李母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她。 “Your son……is a miracle.” 【“你的儿子……真是一个奇迹。”】 李母听不懂。 但她看见医生的表情,知道不是坏消息。 她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眼泪哗哗地流。 产房里,林薇薇被推出来。 她脸色苍白,但醒着。 她看见李母,伸出手。 “妈……” 李母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薇薇!你怎么样?” 林薇薇摇摇头。 “我没事……建军呢?晚晴呢?雨嫣呢?” 李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薇薇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一沉。 “妈,你告诉我。” 李母低下头。 “晚晴……还在抢救。雨嫣也是。建军他……他昏迷了,但医生说没事。” 林薇薇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 “妈,我想去看看他们。” 李母摇头。 “你现在不能动。先养好身体。” 林薇薇没说话。 只是紧紧地抓着李母的手。 夜深了。 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惨白。 李母坐在长椅上,靠着墙,眼睛睁着。 她不敢睡。 怕一觉醒来,听到坏消息。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华人医生走过来。 “请问,是李建军的家属吗?” 李母赶紧站起来。 “是,是我。” 医生说。 “我是陈医生,神经科专家。您儿子的情况,我需要跟您谈一谈。” 李母的心提起来。 “他怎么样?” 陈医生沉默了一下。 “他的身体……非常健康。比正常人还要健康。但他就是不醒。我们做了所有检查,找不到原因。” 李母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陈医生说。 “我们怀疑,他可能是深度昏迷,也可能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情况。” 他顿了顿。 “我们建议继续观察。他的身体机能很好,暂时没有危险。” 李母点点头。 “好,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要儿子活着,就好。 …… 凌晨三点,急救室的门又开了。 王雨嫣被推出来。 她脸色苍白,但睁着眼睛。 李母扑过去。 “雨嫣!雨嫣!” 王雨嫣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妈……” 李母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你活着就好。” 王雨嫣握住她的手。 “晚晴呢?晚晴怎么样?” 李母沉默了。 王雨嫣看着她的表情,心往下沉。 “妈,你告诉我。” 李母闭上眼睛。 “晚晴她……还在抢救。” 王雨嫣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再问。 只是紧紧地握着李母的手。 凌晨五点,急救室的门最后一次打开。 林晚晴被推出来。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 李母看见她,腿一软,跪了下去。 “晚晴……晚晴……” 医生走过来,用英语说了几句话。 李母听不懂。 旁边有人翻译。 “她还没脱离危险。需要继续观察。” 李母跪在地上,看着林晚晴苍白的脸,眼泪流成河。 她想起这个姑娘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 笑眯眯的,一口一个“阿姨”,嘴甜得不行。 她想起她抱着建军撒娇的样子。 想起她给自己挑项链的样子。 想起她…… 李母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王雨嫣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想去看看林晚晴。 护士按住她。 “You cant move yet!” 【“你现在还不能动!”】 王雨嫣挣扎着。 “晚晴!晚晴!” 林晚晴被推远了。 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亮了。 洛杉矶的清晨,阳光照进医院的窗户。 李母坐在长椅上,一夜没睡。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但她不敢闭眼。 她怕。 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那些孩子。 走廊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两个护士推着婴儿车走过来。 车上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婴儿。 他们是建军的儿子。 李母站起来,走过去,看着那两个小家伙。 他们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昏迷不醒。 不知道他们的母亲生死未卜。 不知道他们的亲人正在经历什么。 李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 温热的,软软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你们要好好的。等爸爸醒过来,抱你们。” 婴儿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下。 第121章 荒唐的救人方式 李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一尊雕塑。 她的眼睛红肿着,已经流不出泪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海岸。 阳光明媚。 但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左边的病房里,躺着她的丈夫。三颗子弹,一颗擦过手臂,两颗击中胸口。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现在还没醒。 右边的病房里,躺着她的儿子。明明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医生却说他是深度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再往前那个重症监护室,躺着林晚晴。医生说,她情况最糟,能不能挺过去,看她的命。 王雨嫣在另一间病房,刚做完手术,还在观察。 林薇薇在妇产科,产后虚弱,听说孩子没事,但她也昏迷过,现在刚醒。 五个人。 躺了五个。 李母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想找个人问问情况,但护士说的话她听不懂。她想打个电话,但不知道打给谁。她想起建民,但那孩子还在国内,告诉他干什么?让他也来担心? 她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护士抬起头,看着这个憔悴的东方女人。 “can I help you?” 【需要帮忙吗?】 李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丈夫的情况,但她不知道“丈夫”用英语怎么说。 她想问儿子的情况,但她不知道“儿子”怎么说。 她想问林晚晴,但她连林晚晴的名字都不会念。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无助的孩子。 护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 “Are you family of mr. Li?” 【你是李先生的家属吗?】 李母听不懂。 她只是摇头,又点头。 护士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工作。 李母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回长椅,坐下。 继续发呆。 继续等。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护士在跑,有医生在喊。 李母抬起头,看见几个人冲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站起来。 刚走两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病房里冲出来。 李建军。 他光着脚,穿着病号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但他醒着。 他活着。 李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建军!” 李建军看见母亲,脚步顿了一下。 “妈!”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李母搂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儿子……儿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李建军松开她。 “妈,晚晴呢?” 李母的心一沉。 她指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在……在那儿。医生说……” 她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跑。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重症监护室门口,红灯亮着。 一个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他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 “Are you family?” 【你是家属吗?】 李建军点头。 “我是她丈夫。” 医生沉默了一秒。 “Im sorry. we did everything we could. her injuries were too severe. She has maybe…… an hour. You can go in and say goodbye.”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她伤得太重,大概只剩……一个小时了。你可以进去跟她道别。】 李建军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听懂了。 没救了。 让他进去,见最后一面。 他推开医生,冲进病房。 病房里,林晚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滴声,心跳越来越弱。 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李建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冰凉。 凉得他心都碎了。 “晚晴……晚晴……” 林晚晴没有反应。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烟。 李建军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越来越平的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他忽然想起刚才醒来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 那股能量救了他,让他身上所有伤口都愈合了。 那能不能……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跑出去。 走廊里,他找到刚才那个医生。 “我要救她。” 医生摇头。 “Im sorry, theres nothing more we can do……” 【对不起,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李建军打断他。 “把所有人都撤出去。关掉监控。” 医生愣住了。 “what?” 【什么?】 李建军盯着他。 “我说,把所有人都撤出去。关掉监控。”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黑色的。 瑞士银行的无限额卡。 “这里有一百万美元。现在。马上。” 医生的眼睛直了。 他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李建军,喉结动了动。 “You……” 【你……】 李建军一字一句。 “把人撤出去。关掉监控。一个小时。” 他顿了顿。 “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万。” 医生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对着里面的护士喊。 “Everyone out! Now!” 【所有人立刻出去!】 护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服从了。 一分钟后,病房里空了。 监控的红灯也灭了。 李建军走进去,关上门。 他看着床上的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有没有用。 但他必须试。 他爬上床,轻轻躺到她身边。 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体内的能量。 那股能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躁动起来。 它从小腹深处升起,顺着经脉往下走。 李建军引导着它。 让它从自己身体里出来,进入林晚晴的身体。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晚晴依然冰凉。 但他没有放弃。 他继续引导,继续输送。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回应。 在林晚晴体内深处,有一丝残留的生机。 它像一点火星,快要熄灭了。 李建军的能量进入她体内,遇到那点火星。 火星亮了一下。 能量继续输入。 火星越来越亮。 然后,它开始动了。 那股能量在林晚晴体内慢慢流转,修复着她破碎的器官,缝合着她撕裂的血管,滋养着她枯竭的细胞。 李建军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变暖。 心跳在慢慢恢复。 呼吸在慢慢平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忽然,林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建军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林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建……军……” 李建军的眼泪掉下来。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晚晴……晚晴……” 林晚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我以为……我要死了……” 李建军摇头。 “有我在,你不会死。” 林晚晴笑了。 笑得苍白,但笑得好看。 “建军,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抱着我,很暖。然后我就不冷了。” 李建军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不是梦。”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说。 “建军,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脸有点儿红。。 “那个……我是在救人。” 林晚晴愣住了。 “双修?就是那个……那种?” 李建军点头。 “对。” 林晚晴的脸红了。 虽然苍白,但确实红了。 “你……你疯了吧?我都快死了,你还想这种事?” 李建军看着她。 “有用就行。”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没有管子了。 心电监护仪上,心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暖暖的,很舒服。 她看向李建军。 “我……我好了?” 李建军点头。 “好了。” 林晚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李建军,你这人,真是……” 她想不出词。 李建军替她说。 “荒唐。” 林晚晴摇头。 “不是荒唐。是……太厉害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老公,谢谢你。” 李建军抱着她。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以后,我再也不怕死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晚晴笑了。 “因为你会双修啊。”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就想这个?” 林晚晴眨眨眼。 “不然呢?” 两个人相视而笑。 门外,李母焦急地走来走去。 那个医生站在旁边,不停地看表。 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门终于开了。 李建军走出来。 李母扑上去。 “建军!晚晴怎么样?” 李建军侧身,让开门口。 林晚晴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红润,步伐轻盈。 李母愣住了。 “晚……晚晴?!” 林晚晴走过去,抱住她。 “妈,我没事了。” 李母搂着她,上上下下打量。 “怎么可能?!医生不是说……” 她看向那个医生。 医生张大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this……this is impossible! She was dying!” 【这……这不可能!她刚才明明就要死了!】 李建军走过去,把那张卡塞进他手里。 “两百万。你知道该怎么做。” 医生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林晚晴,咽了口唾沫。 “I……I saw nothing.”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建军点点头。 他搂着林晚晴,往走廊那头走去。 李母跟在后面,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儿子,还是人吗? 走廊尽头,王雨嫣的病房门开着。 她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李建军和林晚晴,她愣住了。 “晚晴?!你……” 林晚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雨嫣姐,我没事了。” 王雨嫣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 林晚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王雨嫣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你……你还会这个?” 李建军点头。 “会。” 王雨嫣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等我好了,你也给我双修一下。” 林晚晴在旁边笑。 第122章 尴尬的发现 李建军从王雨嫣的病房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神采奕奕,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濒临死亡的人。 “建军,你累不累?” 李建军摇摇头。 “不累。” 林晚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那待会儿再给我来一次?” 李建军看她一眼。 “你当这是按摩呢?” 林晚晴眨眨眼。 “差不多嘛。” 李建军哭笑不得。 两人刚从病房出来,迎面撞上李母。 李母一把拉住他。 “建军!你快去看看你爸!他一直没醒!” 李建军心里一紧。 刚才只顾着晚晴和雨嫣,把父亲忘了。 “妈,我爸在哪个病房?” 李母,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看着儿媳妇活蹦乱跳的样子,再看看儿子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有一万个问号。 但她没问。 李母拉着他就走。 三楼,308病房。 李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心电监护仪上,心跳还算平稳,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李建军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爸……” 没有反应。 他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的能量。 那股力量还在,比之前更强大了。 他引导着能量,顺着两人接触的手,往父亲体内输送。 一秒。 两秒。 三秒。 能量像撞上了一堵墙,反弹回来。 李建军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能量根本进不去。 李建军睁开眼,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他又试了几次。 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 结果都一样。 能量就像遇到了绝缘体,根本无法进入父亲的身体。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建军,怎么了?” 李建军看着她,表情复杂。 “能量……进不去。” 林晚晴愣了。 “进不去?什么意思?” 李建军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可能……这玩意儿有性别限制。” 林晚晴眨眨眼。 “性别!限制!?” “对。”李建军点头,“能量进不去。” 林晚晴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然后她懂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是说,只能……” 她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点头。 “对。只能通过那种方式。” 林晚晴捂住脸。 王雨嫣在旁边也听懂了,脸也红了。 然后林晚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李建军!你这能力也太搞笑了吧!只能跟女人,跟男人不行?!” 李建军无奈地看着她。 “你笑什么?” 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 “我想起刚才你怎么救我的……原来那种方式才行!怪不得你……抱那么紧……” 王雨嫣在旁边也憋不住了。 “所以建军,你这能力……只对女人有用?” “好像是这样。” “那爸怎么办?妈怎么办?”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笑够了,看着他。 “建军,要不……你试试别的方式?比如握手,拥抱,拍肩膀什么的?” 李建军摇头。 “试过了。没用。” 他看向床上的父亲。 “能量进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林晚晴想了想。 “会不会是因为……爸是男的?” 李建军看她。 “废话。” 林晚晴摊手。 “那我就没办法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妈呢?你要不要试试妈?” “妈?” “对。”林晚晴点头,“妈手臂也受伤了,虽然不重,但肯定也难受。你试试能不能帮她?” 李建军想了想。 “可以试试。” 李母正在走廊上,跟一个护士比划着什么。 她不懂英语,护士不懂中文,两个人交流全靠手势。 李建军走过去。 “妈。” 李母回头,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建军,你爸怎么样?” 李建军说。 “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应该没事。” 李母点点头,又看向那个护士。 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指着上面的字,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李母一脸茫然。 李建军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 是父亲的检查报告,全是医学术语。 他看向护士。 “thank you. Ill handle it.” 护士点点头,走了。 李母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依赖。 “建军,你懂英语?” 李建军点头。 “会一点。” 李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李建军看着她。 “妈,你手臂怎么样?” 李母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绷带的手臂。 “没事,擦伤,不严重。”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妈,我试试能不能帮你。” 李母愣了。 “帮我?怎么帮?” 李建军没解释。 他闭上眼睛,引导着体内的能量,往母亲体内输送。 能量进入。 没有任何阻碍。 那股温暖的力量在李母体内流转,很快就到了受伤的地方。 李母感觉手臂一阵温热,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修复。 她低头看。 绷带下面,伤口在愈合。 她能感觉到。 李建军睁开眼。 “妈,感觉怎么样?” 李母活动了一下手臂。 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儿子。 “建军,你……你怎么做到的?” “妈,这事有点复杂。回头再跟您解释。” 李母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那你爸呢?你能不能也……” 李建军摇头。 “爸不行。” 李母愣了。 “为什么不行?”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妈,这玩意儿……只能对女人有用。” 李母愣住了。 “只能对女人有用?” 林晚晴在旁边憋着笑,走过来。 “阿姨,他的能量只认女人。” 她凑到李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母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看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再看看王雨嫣。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们刚才……” 林晚晴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不是您想的那样!” 王雨嫣也解释。 “阿姨,建军只是抱着晚晴,用能量救她,没干别的!” 李母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真的!” 李母看向儿子。 李建军点头。 “妈,真的。” 李母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那也不能让你爸一直躺着啊。总得想办法啊。” 李建军点头。 “我再想想办法。” 下午两点,李建军又试了几次。 还是不行。 能量就是进不去父亲体内。 林晚晴在旁边出馊主意。 “要不你试试拍肩膀?拍一下输送一点?” 李建军试了。 没用。 王雨嫣也出主意。 “要不你试试用嘴?亲一下?”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有用?” 王雨嫣想了想。 “可能,万一呢?” 林晚晴又笑。 “建军,你这能力也太奇葩了。只能救女人,救不了男人。” 李建军无奈。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看向床上的父亲。 父亲依然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医生说,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应该很快就能醒。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 “爸,你快点醒过来。妈等着你呢。” 父亲没有反应。 下午四点,林薇薇那边传来消息。 她醒了。 李建军赶过去。 病房里,林薇薇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两个婴儿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她看见李建军,眼眶红了。 “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薇薇,你怎么样?” 林薇薇摇摇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怕。” 李建军看着她。 “怕什么?” 林薇薇低下头。 “怕你醒不过来。怕晚晴出事。怕大家都……” 她说不下去了。 李建军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都过去了。” 林薇薇靠在他肩上,眼泪流下来。 “建军,那两个开枪的人……是谁?”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我会查出来的。” 林薇薇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看孩子了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婴儿床。 两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们。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 这是他儿子。 他和薇薇的儿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的脸。 温热,柔软。 婴儿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下,继续睡。 李建军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辈子,他有了太多牵挂。 父母,晚晴,雨嫣,薇薇,还有这两个小家伙。 他不能再让自己有事了。 他必须强大起来。 傍晚六点,李建军回到父亲病房。 刚推开门,就看见父亲睁着眼睛,看着他。 李建军愣住了。 “爸?!” 李父眨眨眼。 “建军……这是哪儿?” 李建军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爸!你醒了!” 李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轻点轻点!胸口有伤!” 李建军赶紧松开。 他看着父亲,眼眶红了。 “爸,你感觉怎么样?” 李父活动了一下身体。 “还行。就是有点疼。” 他看向门口。 “你妈呢?” 话音刚落,李母冲进来。 “老头子!” 她扑到床边,眼泪哗哗地流。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李父握住她的手。 “没事没事。死不了。” 李母拍他。 “还说没事!你胸口挨了两枪!” 李父笑。 “挨两枪算什么?我命硬。” 李母又哭又笑。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父母,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你知道是谁开的枪吗?” 李父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知道。但肯定是那个卖枪的。” 李建军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顿了顿。 “爸,这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养伤。” 李父看着他。 “建军,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那些人知道,动我家人,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 李父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第123章 炸锅了 晚上八点,国内正是上午十点。 江州市某小区,王浩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今天是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他约了表姐小雅一家在酒店吃饭。这事儿筹备了好几天,他爸妈特意从老家赶过来。 王浩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领带有点歪。 “浩子,好了没?”表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马上马上!” 他又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客厅里,表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看见王浩,眼睛亮了亮。 “还不错嘛。” 王浩嘿嘿笑。 “那是。你男人能差吗?” 表姐白了他一眼。 “少贫。走吧,爸妈都等着呢。” 两个人刚要出门,王浩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建军的号码。 “建军?”他接起来,“你小子在美国玩得开心吗?我跟你说,我今天见父母,等会儿给你发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浩子,帮我查两个人。” 王浩愣了一下。 “查人?查什么人?” “开枪打我家的两个人。” 王浩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李建军简单说了一遍昨天的事。 王浩的脸色越来越白。 表姐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 “浩子,怎么了?” 王浩没理她,对着电话说。 “建军,你他妈别开玩笑!你家人怎么样?晚晴呢?雨嫣呢?叔叔阿姨呢?” 李建军说。 “都活着。晚晴和雨嫣抢救过来了,我爸也才醒过了。我妈轻伤。薇薇和孩子没事。” 王浩深吸一口气。 “那两个开枪的畜生呢?” “跑了。所以我找你。” 王浩点头。 “行。你把情况发给我,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表姐走过来。 “浩子,到底怎么了?” 王浩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雅,建军一家……被人开枪打了。” 表姐愣住了。 “什么?!” 王浩把李建军的话复述了一遍。 表姐听完,腿一软,坐到沙发上。 “晚晴……晚晴她……” 王浩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没事,建军说救过来了。都活着。” 表姐的眼泪掉下来。 “我要去美国!现在就去!” 王浩点头。 “去。一起去。”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给父母打电话。 “爸,今天的饭吃不成了。建军一家在美国出事了,我得马上飞过去。” …… 与此同时,国内某大学宿舍。 李建民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室友在旁边打游戏。 手机忽然响了。 是他哥的号码。 “哥?”他接起来,“你咋这时候打电话?美国那边是半夜吧?” 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军的声音。 “建民,跟你说个事。” 李建民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他猛地坐起来。 “哥,你说什么?!” 室友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李建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哥,你们现在怎么样?嫂子呢?爸妈呢?” 李建军说。 “都活着。你别急。” “我不急?我他妈能不急吗?!”李建民跳下床,“我现在就订机票!马上飞过去!” 李建军说。 “行。过来吧。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李建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室友凑过来。 “建民,咋了?” 李建民没理他,打开手机订机票。 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订完机票,他才想起来,得告诉萌萌。 他拨通李萌萌的号码。 “喂?萌萌……” 李萌萌正在上课,压低声音说。 “建民?你咋这时候打电话?我上课呢!”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 “萌萌,我哥一家在美国被枪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李萌萌的尖叫。 “什么?!” 整个教室的人都看向她。 老师皱眉。 “那位同学,请安静!” 李萌萌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冲出教室。 “建民,你再说一遍!建军哥他们怎么了?!” 李建民又说了一遍。 李萌萌听完,眼泪下来了。 “晚晴呢?晚晴怎么样?” “我哥说救过来了。”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我们一起订机票!” …… 江州市委大院,林家。 周慧正在厨房做饭,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门铃响了。 周慧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雨嫣的母亲,一脸焦急。 “亲家母!出大事了!” 周慧愣了。 “什么大事?” 王母拉着她的手。 “建军他们在美国被人开枪打了!” 周慧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什么?!” 林国栋从屋里冲出来。 “你说什么?!” 王母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慧听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林国栋脸色铁青。 “消息确定吗?” 王母点头。 “雨嫣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没事,但晚晴……晚晴差点没救过来。” 周慧的眼泪哗哗地流。 “晴晴……我的女儿啊!……” 林国栋搂住她。 “别急,别急。我马上订机票。” 他拿出手机,手也在抖。 班级群。 张铁柱正在水群。 “兄弟们,我昨天相亲失败了,那姑娘嫌我矮。” 刘凯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你一米七二还嫌矮?那得多高才行?” 陈露发了个白眼。 “人家想找一米八的呗。” 张铁柱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一米八有什么好?我浓缩的都是精华!” 正聊着,王浩忽然冒泡了。 王浩:“兄弟们,帮个忙。” 刘凯:“浩子?你不是今天见父母吗?怎么有空水群?” 王浩:“出事了。建军一家在美国被人开枪打了。”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张铁柱:“卧槽!!!” 刘凯:“什么情况?!” 陈露:“建军哥他们怎么样?!” 苏晴:“@王浩 说清楚!” 赵晓月:“我心脏不好,你别吓我!” 王浩:“我刚跟建军通完电话。他家人全受伤了,晚晴差点没救过来。” 群里又是一片卧槽。 张铁柱:“谁干的?!” 刘凯:“报警了吗?!” 陈露:“建军现在怎么样?” 王浩:“他还好。” 他顿了顿。 “兄弟们,这事我先处理。你们别乱发消息,建军那边需要安静。” 刘凯:“明白。有需要说话。” 张铁柱:“对!咱们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有事说话!” 陈露:“我也是!虽然我是女的,但我有钱!需要钱说!” 苏晴:“我在美国有亲戚,需要帮忙吗?” 赵晓月:“我……我能做什么?” 王浩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有点红。 他打字。 “谢了兄弟们。有需要一定说。” ……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 这个群是林晚晴的闺蜜群,里面有王笑笑、刘婷婷、张瑶瑶、李萌萌。 此刻,群里安静得可怕。 因为李萌萌刚把消息发进去。 王笑笑:“我是不是在做梦?” 刘婷婷:“我也希望是做梦。” 张瑶瑶:“冷静分析:这个消息来源是李萌萌,李萌萌的消息来自李建民,李建民的消息来自李建军本人。可信度极高。” 李萌萌:“晚晴她……差点没救过来。” 群里又安静了。 王笑笑:“她现在怎么样?” 李萌萌:“李建民说她没事了。但具体不清楚。” 刘婷婷:“我想去美国。” 张瑶瑶:“+1” 王笑笑:“+2” 李萌萌:“我已经在订机票了。李建民也去。” 刘婷婷:“等我!我也去!” 张瑶瑶:“冷静分析:现在去美国需要签证,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群里又沉默了。 李萌萌:“那我不管。我爬也要爬过去。” …… 晚上九点,洛杉矶圣玛丽医院。 李建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手机。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王雨嫣坐在另一边,手臂上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由活动了。 李母从病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建军,你爸醒了,非要吃东西。” 李建军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走进病房。 李父靠在床头,看见儿子,眼睛亮了。 “建军!快来!” 李建军走过去。 “爸,感觉怎么样?” 李父拍拍胸口。 “没事!死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建军,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李建军摇头。 “还没查出来。但我让王浩帮忙了。” 李父皱眉。 “???他能查到?” 李建军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 李父也没多问。 他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这事是爸惹的。要不是我买那几把破枪……” 李建军打断他。 “爸,不是你的错。” 李父摇头。 “怎么不是?肯定是那些走私犯的报复。”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爸,这不光是枪的事,咱家漏富了。这是被人惦记了。就是他们不来,也会有别人。这地方他仇富。这事早晚会发生。” 李父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说。 “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李父听出了那平静背后的东西。 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大到可以保护这个家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浩冲过来,身后跟着表姐。 “建军!” 李建军站起来。 “浩子,这么快?” 王浩喘着气。 “我直接订了最近一班飞机,十几个小时就飞过来了。” 他看着李建军,上上下下打量。 “你没事吧?” 李建军摇头。 “没事。” 王浩看向林晚晴和王雨嫣。 “你们呢?” 林晚晴笑了。 “没事。建军救的。” 王浩愣了一下。 “救的?怎么救的?” 林晚晴看了李建军一眼,眨眨眼。 “秘密。” 王浩没多问。 他掏出手机。 “建军,你要我查的那两个人,有线索了。” 李建军眼神一凝。 “说。” 王浩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蒙面人,端着AK,正在往一辆车上跑。监控截图,不太清晰,但能看出体型。 王浩说。 “我黑进了附近所有的监控系统,找到了他们逃跑的路线。这两个人,是本地的一个黑帮成员,外号叫‘黑蛇帮’。” 李建军盯着那张照片。 “黑蛇帮?” “对。”王浩点头,“这个帮派专门走私军火。你爸买的那批枪,就是他们的货。你上交之后,警方顺藤摸瓜,查扣了他们一大批武器。他们损失惨重,所以来报复。”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王浩看着他。 “建军,你想干什么?” 李建军抬起头。 “你说呢?” 王浩深吸一口气。 “我带你去。” 表姐在旁边急了。 “浩子!” 王浩看着她。 “小雅,这事我必须帮。建军是我兄弟。” 表姐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你小心点。” 王浩点头。 “放心。” 李建军站起来。 “走。” 林晚晴拉住他。 “建军,我也去。” 李建军摇头。 “你在这儿休息。” 第124章 非人的力量 凌晨两点,洛杉矶郊区某废弃工业区。 一辆黑色SUV停在距离仓库五百米外的阴影里。 王浩盯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仓库内部的监控画面被黑进来,三十几个光点在移动。 “建军,里面三十七个人。都有枪。领头的是黑蛇帮的老大,绰号‘毒蛇’。”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些光点,面色平静。 “知道了。” 王浩转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进去?” 李建军推开车门。 “直接进。” 王浩愣住了。 “直接进?三十七个人,都有枪!你直接进?!” 李建军看他一眼。 “不然呢?” 王浩张了张嘴。 “不是,咱们得有计划啊!比如从后门潜入,一个个解决……” 李建军已经下车了。 “你在这儿等着。” 王浩急了。 “我等着?我他妈跟你一起来复仇的,你让我等着?!” 李建军回头。 “你进去能干什么?” 王浩沉默了。 他看看自己瘦弱的身板,再看看李建军一米八八的块头。 好像确实……干不了什么。 “那……那你小心点。” 李建军点点头,朝仓库走去。 王浩坐在车里,盯着屏幕。 他看见李建军走向仓库大门。 三十七个人在里面。 三十七把枪。 他手心全是汗。 李建军走到仓库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足有三米高,两吨重。 他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抬起脚一踹。 轰——!!! 铁门像是被炮弹击中,整个脱离门框,向后飞去。 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王浩在车里看着监控,整个人傻了。 那一脚…… 那一脚把两吨重的铁门踹飞了?! 他揉了揉眼睛。 监控里,李建军已经冲了进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快到监控画面里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卧……卧槽……” 王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仓库内。 三十七个黑帮成员正在打牌、喝酒、擦枪。 巨响传来,所有人猛地站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道人影已经冲到了他们中间。 第一个人还没看清来的是谁,胸口就挨了一拳。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 第二个人举起枪。 枪口还没对准,手腕就被捏碎了。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三个人开枪了。 哒哒哒! 子弹倾泻而出。 但那个人影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开枪者身后。 一拳。 人飞了。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王浩盯着监控,嘴巴越张越大。 李建军的身影在仓库里穿梭,快得根本看不清。那些人开枪,子弹像是故意躲着他似的,全部落空。 其实不是躲。 是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过子弹。 快到那些人根本来不及瞄准。 一拳一个,一脚一串。 人影纷纷向两边飞,像被飓风扫过的稻草人。 整个仓库里,惨叫声、枪声、撞击声混成一片。 但不到三分钟。 安静了。 三十七个人,全躺在地上。 有的晕了,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动静。 李建军站在仓库中央,身上一滴血都没沾。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黑蛇帮老大“毒蛇”。 那人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吐血,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是什么怪物……” 李建军蹲下来,看着他。 “那两个人,在哪儿?” 毒蛇浑身发抖。 “什么……什么人……” 李建军掐住他的脖子。 “开枪打我家的两个人。” 毒蛇的脸憋得通红。 “我……我不知道……是……是下面的小弟自作主张……他们……他们已经跑了……” 李建军盯着他。 “跑哪儿了?” 毒蛇摇头。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手用力:不知道,那就永远别知道。 李建军站起来。 转身就走。 毒蛇躺在地上,瞪着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王浩盯着监控,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见李建军从仓库里走出来,步伐平稳,不紧不慢。 他看见仓库里,三十七个人躺了一地。 他看见那些人全趴下了。 三分钟。 三十七把枪。 零伤亡。 王浩咽了口唾沫。 李建军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 “走吧。” 王浩看着他,眼神像看外星人。 “建军……” “嗯?” “你……你还是人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什么?” 王浩深吸一口气。 “三分钟!三十七个人!全趴下了!你他妈是怎么做到的?!” 李建军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今天这帮人不知道怎么了,动作都特慢。” 王浩瞪大眼睛。 “慢?!” “对。”李建军点头,“像喝了酒似的,反应慢半拍。而且我觉得他们都特别弱,人一碰就飞。” 王浩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能做个人吗?这是他们弱吗?!” 李建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是他们弱吗?我一巴掌过去,他头就带着身体转圈。一脚过去,人飞十几米远。像是在配合我演戏。” 王浩往车门边缩了缩。 “你个变态!你离我远点儿!我怕你没轻没重把我打了!” 李建军哭笑不得。 “我打你干嘛?” 王浩指着屏幕。 “你看看那些人!你看看他们躺的样子!那是正常人类能打出来的效果吗?!” 李建军看了一眼监控。 确实,那些人躺的姿势,七扭八歪,像被大象踩过。 他沉默了。 “可能是……那些枪让我生气了。” 王浩看着他。 “生气了?” 李建军点头,“想到晚晴差点死,想到雨嫣中枪,想到我爸躺在病床上,我就……” 他顿了顿。 “就特别生气。” 王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发动车子。 “走吧。回去。你女人等着呢。” 医院。 凌晨三点半,走廊里灯火通明。 林晚晴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王雨嫣坐在她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 李母在病房里陪着李父,但也睡不着,时不时出来看一眼。 林薇薇抱着孩子,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不说话。 五个人。 都在等李建军回来。 林晚晴的手机屏幕亮着,是王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进去了。三分钟解决。三十七个人。他没事。” 然后就没消息了。 三分钟解决?三十七个人? 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画面。 王雨嫣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他没事。” 林晚晴点头。 “我知道。” 但她还是盯着门口。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猛地站起来。 李建军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有点乱,但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 林晚晴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建军!” 李建军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搂住她。 “我回来了。” 林晚晴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没受伤吧?” 李建军摇头。 “没有。” 林晚晴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 衣服完好,没有血迹,没有破损。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活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吓死我了……” 李建军擦掉她的眼泪。 “没事了。”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 眼眶也是红的。 李建军伸手,把她也拉进怀里。 “让你担心了。” 王雨嫣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林薇薇抱着孩子走过来,看着他。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还有她怀里的两个小家伙。 心里暖暖的。 “我没事。” 李母从病房里冲出来,看见儿子,眼泪也下来了。 “建军!” 她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 “没受伤?真的没受伤?” 李建军点头。 “妈,真没事。” 李母一把抱住他。 “你个死孩子!吓死妈了!”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妈,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母松开他,擦着眼泪。 “看什么看!我抱我儿子怎么了!” 李父从病房里探出头。 “建军回来了?” 李建军走过去。 “爸,没事了。” 李父看着他,点点头。 “好。好。” 他没多问。 但眼神里,满是骄傲。 王浩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家人抱成一团,脸上带着笑。 林晚晴看见他,松开李建军,走过去。 “浩子,谢谢你。” 王浩摆手。 “谢什么。建军是我兄弟。” 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军。 “不过建军,我得说一句。” 李建军看他。 “说。” 王浩深吸一口气。 “你以后离我远点。我怕你一不小心把我打成纸片。” 林晚晴愣了。 “纸片?什么纸片?” 王浩把手机递给她。 监控录像。 林晚晴看完,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建军,这是你?”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你……你还是我男人吗?” 李建军笑了。 “怎么?不认了?” 林晚晴摇头。 “认。当然认。” 她扑过去,又抱住他。 “我男人太厉害了!太帅了!” 王雨嫣在旁边笑。 王浩捂着脸。 “你们够了啊。我刚从枪林弹雨里,提心吊胆的回来,还要被你们喂狗粮?” 林薇薇抱着孩子笑。 李母李父也笑。 走廊里,笑声一片 第125章 接机 第二天上午九点,阳光明媚。 圣玛丽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做笔录。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证件上写着“detective miller”。他坐在李父的病房里,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严肃。 “李先生,昨晚你们遇到袭击的情况,请再详细说一遍。” 李建军站在旁边,替他父亲回答。 “两个蒙面人,拿着AK47,冲进来就扫射。我父母、我妻子、我女朋友都中了枪。” 米勒侦探点点头。 “你们有什么仇家吗?” 李建军摇头。 “没有。我们是来美国旅游的,刚来没多久。” 米勒侦探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昨天凌晨,郊区一个仓库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三十七个人受伤,其中十二人重伤,两人至今昏迷。据我们调查,那是一个叫‘黑蛇帮’的犯罪组织,专门走私军火。” 他盯着李建军。 “李先生,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你在哪里?” 李建军面色平静。 “在医院。我家人刚做完手术,我一直陪着。” 米勒侦探看向旁边的护士。 护士点头。 “是的,李先生整晚都在病房,我们可以作证。” 李建军心里暗暗给王浩点赞。 监控处理干净了,医院这边也有人帮忙打掩护。 米勒侦探合上笔记本。 “我们怀疑,袭击你们的人,和黑蛇帮有关。现在黑蛇帮被人一锅端了,你们暂时安全了。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 他站起来。 “如果有新的线索,请及时联系我们。” 李建军点头。 “好的,谢谢。” 米勒侦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李先生,你知道那个团灭黑蛇帮的人是谁吗?” 李建军摇头。 “不知道。” 米勒侦探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管是谁,我私人挺佩服他的。黑蛇帮在这片为非作歹好多年了,一直抓不到证据。” 他走了。 李建军关上门,松了口气。 王浩从卫生间里探出头。 “走了?” 李建军点头。 “走了。” 王浩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我以为要露馅。” 李建军看他。 “监控处理干净了?” 王浩比了个oK的手势。 “干干净净。他们查不到任何痕迹。”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辛苦了。” 王浩摆摆手。 “辛苦什么。你别忘了我是你姐夫了,我帮你一次,应该的。” “对了建军,国内那边……好像炸锅了。” 李建军愣了。 “什么意思?” 王浩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你自己看。” 李建军接过手机。 班级群已经99+了。 张铁柱:“@王浩 建军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刘凯:“急死了!一天没消息了!” 陈露:“建军哥他们还好吗?” 苏晴:“@王浩 快说!” 王浩最新发了一条:“建军一家都平安。晚晴和雨嫣抢救过来了。” 群里一片欢呼。 然后是各种“我要去美国”“我也去”“组团去”的消息。 李建军翻着那些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他把手机还给王浩。 “这帮人……” 王浩笑了。 “你是不知道,昨天消息传出去,整个群都炸了。你弟那边也炸了,萌萌那边也炸了,晚晴她爸妈也炸了。” 他顿了顿。 “对了建军,你岳父岳母……订了机票。” 李建军愣住了。 “什么?” 王浩点头。 “今天下午到。你弟和萌萌也来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几个人?” 王浩想了想。 “好像……挺多的。” 李建军看着他。 “挺多是多少?” 王浩摊手。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机场看吧。” 下午两点,洛杉矶国际机场。 李建军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接机牌。 牌子上写着:林国栋、周慧、李建民、李萌萌。 他等了半个小时。 广播里说,航班已经降落。 他开始盯着出口。 人潮涌动,一批又一批旅客走出来。 他看见第一个人。 李建民。 他弟背着个大包,一脸焦急地冲出来。 看见李建军,他眼睛亮了。 “哥!”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李建军。 李建军拍拍他的背。 “来了。” 李建民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 “哥,你没事吧?嫂子呢?爸妈呢?” “都没事。别急。” 李建民松了口气。 然后他身后,李萌萌穿着粉色卫衣,眼眶红红的,看见李建军就扑过来。 “建军哥!晚晴呢?晚晴在哪儿?” 李建军扶住她。 “在医院。她没事。” 李萌萌眼泪掉下来。 “吓死我了……” 然后,又出来两个人。 林国栋和周慧。 林国栋脸色凝重,快步走过来。 周慧眼眶红肿,看见李建军,眼泪就下来了。 “建军……” 李建军迎上去。 “爸,妈。” 周慧抱住他。 “晴晴呢?晴晴怎么样?” 李建军说。 “妈,她没事。真的没事。” 周慧松开他,点点头。 林国栋拍拍他肩膀。 “辛苦了。” 李建军摇头。 然后,又出来两个人。 他愣住了。 是表叔和表婶。 表叔走过来,握着他的手。 “建军,没事吧?” 李建军有点懵。 “表叔,你们怎么……” 表婶在旁边说。 “听小雅说你们出事了,我们放心不下,就跟着来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 “谢谢表叔表婶。” 然后,又出来两个人。 他更愣了。 是王雨嫣的父母。 王建民走过来,脸色严肃。 “小李,然然呢?” 李建军说。 “叔叔,她在医院。没事。” 王母在旁边抹眼泪。 “这死孩子……吓死我了……” 李建军安慰她。 “阿姨,您别担心。她真的没事。” 王母点点头。 然后,又出来三个人。 他彻底傻眼了。 是张铁柱、刘凯、陈露。 张铁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建军!兄弟来看你了!” 刘凯在旁边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露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建军哥,我们都担心死了。” 李建军看着他们,张了张嘴。 “你们……你们是包机来的吗?” 张铁柱哈哈笑。 “包不起!但我们凑了凑,买了同一班机票!” 刘凯点头。 “对!全班凑的钱!让我们三个代表来看看你!” 李建军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 “谢谢。谢谢你们。” 陈露摆摆手。 “谢什么?咱们是一个班的!” 张铁柱拍拍他。 “就是!一个班的兄弟,有事当然要来!” 李建军笑了。 他看向林国栋。 林国栋也笑了。 “你的人缘,不错。” 李建军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这一群人。 十几个。 浩浩荡荡。 他忽然想起王浩的话。 “挺多的。” 这哪是挺多? 这简直是……一个团。 他笑了笑。 “走吧,去医院。他们等着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李建军走在最前面,心里暖暖的。 有这么多人关心他们。 真好。 下午四点,圣玛丽医院。 当这一大群人涌进住院部的时候,护士们都看傻了。 李建军带着他们,先去看李父李母。 李父躺在床上,看见这么多人,愣了。 “这……这是……” 李建军说。 “爸,这些都是国内来的亲戚朋友,来看你们的。” 李父张了张嘴。 “这……这也太多了……” 周慧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亲家,受苦了。” 李父摇头。 “没事没事。你们怎么都来了?” 林国栋说。 “出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 李父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谢谢大家。” 然后,李建军带他们去看林晚晴和王雨嫣。 林晚晴正在病房里跟王雨嫣聊天,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她愣住了。 “爸?妈?萌萌?铁柱?刘凯?陈露?表叔表婶?王叔叔?阿姨?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周慧冲过去,抱住她。 “晴晴!身体怎么样了?!” 林晚晴被她抱着,眼眶红了。 “妈……我没事……” 周慧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 “真的没事?医生怎么说?” 林晚晴说。 “真的没事。建军救的我。” 周慧愣了一下。 “建军救的?” 林晚晴点头。 “这事回头再跟您说。” 王雨嫣那边,也被父母围着。 王母抱着她哭。 “然然,吓死妈了……” 王雨嫣拍拍她的背。 “妈,没事了。” 王建民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病房里,挤满了人。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张铁柱凑过来。 “建军,你这排面可以啊。” 李建军笑了。 “我也没想到。” 刘凯在旁边说。 “你是不知道,群里知道你出事之后。苏晴她们几个女的本来也要来,但签证来不及。让我们带了话,祝你早日康复。” 李建军点点头。 “帮我谢谢她们。” 陈露走过来。 “建军哥,晚晴真的没事吗?我看她脸色还有点白。” 李建军说。 “没事。再养几天就好。” 陈露点点头。 她看着李建军,忽然说。 “建军哥,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我们班,已经是传奇了。” 李建军愣了。 “传奇?” “对。”陈露点头,“考上公务员,找了个官二代女朋友,在京城的四合院都买了。现在又在美国跟黑帮干了一架。你说,这不是传奇是什么?” 李建军哭笑不得。 “你们想多了。” 张铁柱在旁边说。 “没想多!真的!你现在就是我们班的偶像!” 刘凯点头。 “对!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 李建军看着他们,笑了。 “行。跟我混。” 晚上七点,医院的餐厅被包下来了。 一大群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李父李母也来了,坐在主桌。 林晚晴和王雨嫣坐在李建军两边。 林薇薇抱着孩子,也来了。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张铁柱凑过去看。 “卧槽,双胞胎!建军你可以啊!” 刘凯也凑过去。 “这俩小子长得真像建军!” 李建军笑了。 “像吗?” “像!太像了!” 林晚晴在旁边说。 “那当然。建军的种,能不像吗?” 王雨嫣笑了。 “晚晴,你这话说的。” 林晚晴理直气壮。 “怎么了?不对吗?” 大家都笑了。 林国栋举起杯子。 “来,大家一起。祝建军一家,平平安安。”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平平安安!” 李建军看着这一大群人,心里满满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的他,哪有什么朋友?哪有什么人关心? 这辈子,他有了。 有父母,有爱人,有孩子,有兄弟,有朋友。 第126章 意外来客 晚上八点,圣玛丽医院门口。 一群人吃完饭,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李建军和林晚晴走在最前面,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另一只胳膊。身后是林国栋夫妇、王建民夫妇、表叔表婶,再往后是张铁柱、刘凯、陈露、李建民、李萌萌,还有抱着孩子的林薇薇。 洛杉矶的夜晚有点凉,林晚晴往李建军身上靠了靠。 “建军,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李建军摇头。 “不会。他们老大都被我……” 他顿住,看了一眼身后,压低声音。 “反正不会了。” 林晚晴点点头,没再问。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医院门口走。 忽然,李建军停住了。 他看见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她站在那儿,像一只迷路的鸽子,茫然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李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柳依依。 他以前实习公司的经理,他的上司,那个从进公司就开始照顾他的女人。那个向他表白了无数次,他拒绝了无数次的女人。那个他离开公司时,说“我会等”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林晚晴感觉到李建军的僵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建军,那人是谁?” 李建军没说话。 身后,那群人也注意到了。 陈露第一个开口。 “咦?那个女孩……不是跟咱们一趟飞机的吗?” 张铁柱凑过来。 “对对对!就坐我后排!一路上都在哭,哭了十几个小时,眼睛都肿了。” 刘凯点头。 “我也注意到了。我当时还想,这姑娘是不是失恋了,哭那么惨。” 表婶在旁边插嘴。 “可不是嘛,我坐她斜对面,看她哭了一路,心里还怪难受的。” 王母也说话了。 “我也看见了。下飞机的时候,她还在哭。我还跟我家老王说,这姑娘真可怜。” 一群人议论纷纷。 “她怎么来医院了?” “肯定是来看病人的吧?” “看谁啊?难道……”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集中到李建军身上。 陈露盯着李建军,又看看那个女孩,忽然瞪大眼睛。 “等等,你们看建军!他看那姑娘的眼神……” 刘凯也发现了。 “卧槽,他们认识?!” 张铁柱张大嘴。 “不是吧?这不会也是来看建军的吧?!” 话音刚落,柳依依看见了李建军。 她愣了一秒。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跑过来。 跑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抬起手,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柳依依跑到他面前,停住,看着他。 眼泪哗哗地流。 “建军……” 她叫了一声,然后扑进他怀里。 抱住他。 李建军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搂住她。 身后的人群,炸了。 陈露捂住嘴。 “天哪……还真是来看建军的!” 张铁柱张大嘴。 “这姑娘……这姑娘是谁啊?” 刘凯摇头。 “不知道啊!没见过啊!” 表婶感慨。 “这姑娘也是傻,下飞机几个小时了,不知道地方不会问吗?一个人在门口等这么久?” 王母叹气。 “年轻姑娘啊,为爱痴狂。” 林国栋皱着眉,看向女儿。 林晚晴站在那儿,看着柳依依抱着李建军,表情复杂。 周慧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 “晚晴,这是谁啊?” 林晚晴摇头。 “我也不知道。” 王雨嫣站在旁边,脸色也有点微妙。 李母从后面挤上来,看见儿子被一个陌生姑娘抱着,愣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父也懵了。 “建军,这姑娘是……” 李建军终于回过神。 他轻轻拍了拍柳依依的背。 “依依,你怎么来了?” 柳依依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我听说你出事了……被人开枪打了……我……我担心死了……”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我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我就挨个医院找……在这个医院……我看见他们……”她指了指身后那群人,“我就等着……” 李建军愣住了。 “你……你看到他们?” 柳依依点头。 “我不敢问……怕他们不告诉我……我就一直等着……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在这儿站了好久……好久……不知道你在哪个病房……又不敢进去问……我就想……就在这儿等……等到你出来……” 李建军看着她。 她的脸冻得有点白,嘴唇也有点干。 她在这儿站了多久? 至少两个小时。 就为了等他。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心疼,愧疚,感动,还有……无奈。 身后,议论声还在继续。 陈露小声说。 “这姑娘也太痴情了吧?一个人从国内飞过来,在名个医院找,在医院门口等,就为了见建军一面?” 刘凯点头。 “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没有遇到?” 张铁柱感慨。 “建军这魅力……我是真服!” 表婶叹气。 “这姑娘也是傻,但傻得让人心疼。” 王母看向李建军,眼神复杂。 “这孩子,到底有多少姑娘喜欢啊?” 林国栋皱着眉,没说话。 周慧看着女儿,有点担心。 林晚晴站在那儿,看着柳依依抱着李建军,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 走到李建军身边。 柳依依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松开。 林晚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柳依依愣住了。 林晚晴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就是柳依依吧?” 柳依依点头。 “你……你怎么知道?” 林晚晴笑了。 “建军跟我提过你。” 柳依依的眼眶又红了。 “他……他提过我?” 林晚晴点头。 “提过。说你对他很好。说你一直照顾他。” 柳依依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看着林晚晴,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真的……真的放心不下……” 林晚晴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 她伸手,帮柳依依擦了擦眼泪。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他一眼,这份心意,我替建军收下了。” 柳依依看着她,愣住了。 林晚晴笑了。 “行了,别哭了。进去坐坐吧。外面冷。” 她拉着柳依依的手,往医院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还愣着干嘛?走啊。” 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跟在她们后面。 身后那群人,面面相觑。 张铁柱挠头。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刘凯耸肩。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陈露感慨。 “晚晴姐……真是大气。” 王雨嫣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医院。 病房里。 柳依依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已经不哭了。 林晚晴坐在她对面,打量着她。 “你一个人来的?” 柳依依点头。 “嗯。” “没告诉家里人?” “没有。” “你怎么知道建军出事的?” 柳依依低下头。 “我……我在你们班群里。” 林晚晴愣了。 “你?你怎么会在我们班群?” 柳依依看了李建军一眼。 “是……是周婷把我拉进去的。”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摊手。 林晚晴沉默了。 她看着柳依依。 这个女孩,为了李建军,进了他们班群,关注着所有消息。听说他出事,一个人从国内飞过来,在机场等,在医院门口等,就为了见他一面。 她忽然有点感动。 “柳依依,你喜欢建军多久了?” 柳依依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从他进公司实习。”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笑了。 “柳依依,我问你个问题。” 柳依依抬起头。 “你问。” “如果我说,让你留下来,你愿意吗?” 柳依依愣住了。 “留……留下来?” 林晚晴点头。 “对。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柳依依张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雨嫣在旁边笑了。 “晚晴,你这是要开后宫啊?” 林晚晴看她一眼。 “怎么?不行?” 王雨嫣耸肩。 “行。你是皇后,你说了算。” 林晚晴看向柳依依。 “怎么样?愿意吗?” 柳依依看看她,又看看王雨嫣,再看看李建军。 李建军终于开口了。 “晚晴,你别乱来。” 林晚晴瞪他。 “我乱来?人家姑娘千里迢迢跑来看你,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就为见你一面。你就这么狠心?”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柳依依面前。 “柳依依,我跟你说实话。” 柳依依看着她。 “你说。” “建军这个人,很优秀。喜欢他的人很多。我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她指了指王雨嫣。 “雨嫣姐也是。” 又指了指门外。 “外面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 柳依依有点懵。 林晚晴继续说。 “但我们都想好了。既然喜欢他,就一起喜欢。” 她伸出手。 “你愿意加入吗?” 柳依依看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林晚晴的手。 “我……我愿意。” 林晚晴笑了。 “好!从今天起,你也是自己人了!” 王雨嫣在旁边鼓掌。 “欢迎欢迎!”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看着三个女人。 林晚晴,王雨嫣,柳依依。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 林晚晴打断他。 “我们什么我们?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李建军乖乖闭嘴。 第127章 一家人 作者说:昨天发的三章进行了大幅度修改。要重新读一下那三章剧情才能连起来。 病房里,林晚晴拉着柳依依的手,仔细打量着她。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长发披肩,气质温婉。就是眼睛哭得有点肿,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依依姐,你吃饭了吗?” 柳依依愣了一下,点点头。 “吃过了。我包里带了面包和火腿。” 林晚晴皱眉。 “面包火腿?那能吃饱吗?” 柳依依笑了笑。 “没事的,我不饿。” 林晚晴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这姑娘,大老远从国内飞过来,在机场等,在医院门口站,就吃了点面包火腿。 她握紧柳依依的手。 “那晚上你住哪儿?还没安排吧?” 柳依依摇头。 “没……没有。我一会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下就行。” 林晚晴瞪她。 “找什么酒店?都来美国了,还是来看建军的,哪能让你住外面?” 她回头看向李建军。 “建军,一会儿你带着依依姐和其他人,回家去住。” 李建军点头。 “好。” 柳依依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住酒店就行……” 林晚晴打断她。 “依依姐,你听我说。” 柳依依看着她。 “家里房子多,能住得下。爸妈他们住一楼,二楼有好几个空房间。你来了,就住家里。” 她顿了顿,笑了笑。 “再说了,你是来看建军的,要是让你住酒店,我们成什么人了?” 柳依依眼眶又红了。 她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走过来,看着她。 “住家里吧。” 就三个字。 但柳依依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她低下头,拼命忍着,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晚晴抱住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更肿了。” 柳依依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晚晴……” 林晚晴拍拍她的背。 “谢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柳依依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晴。 林晚晴眨眨眼。 “怎么?不愿意?” 柳依依摇头。 “不是……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晚晴笑了。 “行了,别我我我的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建军的儿子。” 她拉起柳依依的手,往外走。 柳依依被动地跟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建军的儿子? 妇产科病房。 林薇薇正靠在床头,给两个小家伙喂奶。 门开了,林晚晴探头进来。 “薇薇姐,能进来吗?” 林薇薇笑了。 “进来吧。” 林晚晴拉着柳依依进门。 林薇薇看见柳依依,愣了一下。 “这位是……” 林晚晴介绍。 “这是柳依依,建军的……朋友。从国内专程飞过来看他的。” 柳依依有点局促。 “你好,我叫柳依依。” 林薇薇笑了。 “你好。我是林薇薇。” 她的目光落在柳依依红肿的眼睛上,心里明白了什么。 “坐吧。” 柳依依坐到床边。 她的目光落在林薇薇怀里的婴儿身上。 两个小家伙,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正在吃奶。 柳依依的心一下子软了。 “好可爱……” 林薇薇笑了。 “是啊。就是太能吃了,一会儿就得喂一次。” 柳依依看着她。 “薇薇妹妹,你真勇敢。” 林薇薇愣了。 “勇敢?” 柳依依点头。 “一个人在国外,怀着双胞胎,把孩子生下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林薇薇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其实也没那么勇敢。就是……舍不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们是我的孩子啊。怎么能不要呢?” 柳依依的眼眶又红了。 她看着林薇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羡慕,敬佩,还有一点……酸涩。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勇气就好了。” 林薇薇抬起头,看着她。 “你喜欢建军多久了?” 柳依依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三年。”(剧情需要。) 林薇薇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找他?” 柳依依苦笑。 “他……他有女朋友了。我不想破坏他们。” 林薇薇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柳依依愣了。 “??” “雨嫣姐,她说,她也喜欢建军,但知道他有女朋友。她没想过跟建军在一起。” 她顿了顿。 “后来,晚晴同意了,她就成了我们家的皇后。” 柳依依愣住了。 皇后? 林薇薇看着她。 “依依姐,你要是真的喜欢建军,就别想太多。我们家,容得下你。” 柳依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薇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帮我抱抱孩子?”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柳依依。 柳依依手忙脚乱地接过来。 小家伙软软的,小小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柳依依低头看着他。 他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动。 柳依依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他长得好像建军。” 林薇薇笑了。 “是啊。另一个也像。” 柳依依抱着孩子,舍不得放手。 林薇薇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门外,林晚晴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李建军走过来。 “怎么不进去?” 林晚晴拉住他。 “别进去。她们在聊天。” 李建军愣了。 “聊什么?” 林晚晴眨眨眼。 “聊你。”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建军,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大度?” 李建军点头。 “是。” 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我是皇后嘛。”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不过说实话,我看见依依姐那样,心里也挺难受的。” 李建军看着她。 “难受什么?” 林晚晴说。 “一个姑娘,喜欢一个人三年,为了他大老远跑过来,在门口站两个小时,就为见他一面。这份心意,多难得啊。” 她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别辜负她。”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好。” 林晚晴笑了。 “这还差不多。” 病房里,柳依依终于把孩子还给林薇薇。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林薇薇。 “薇薇妹妹,谢谢你。” 林薇薇笑了。 “谢什么?” 柳依依说。 “谢谢你让我抱他。” 林薇薇看着她。 “依依姐,你要是喜欢孩子,以后自己生一个。” 柳依依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我……我……” 林薇薇笑了。 “别我我我的了。晚晴都跟我说了。” 柳依依瞪大眼睛。 “晚晴?说什么了?” 林薇薇压低声音。 “她说,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柳依依愣住了,她看着林薇薇,眼眶又红了。 “你们……你们真的愿意接受我?” 林薇薇握住她的手。 “依依姐,你知道我们家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柳依依摇头。 林薇薇笑了。 “是包容。” 她看着窗外。 “建军那个人,太优秀了。喜欢他的人太多了。我们拦不住,也挡不了。与其让他去外面找,不如让他留在家里。” 她回头,看着柳依依。 “你来了,家里更热闹了。” 柳依依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晚上十点,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别墅。 李建军打开门,让所有人都进去。 客厅里瞬间挤满了人。 林晚晴拉着柳依依,上了二楼。 “依依姐,这间给你住。” 她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柳依依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这也太好了……” 林晚晴笑了。 “喜欢吗?” 柳依依点头。 “喜欢。” 林晚晴拍拍她。 “那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柳依依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摆手。 “别谢了。今天哭太多,眼睛都肿了。” 她转身要走。 柳依依拉住她。 “晚晴。” 林晚晴回头。 柳依依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会好好对建军的。” 林晚晴笑了。 “我知道。” 她走了。 柳依依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床,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次来美国,来对了。 楼下,客厅里。 张铁柱、刘凯、王浩三个人挤在沙发上,一脸八卦。 张铁柱压低声音。 “你们说,那个柳依依,跟建军到底什么关系?” 刘凯耸肩。 “不知道。但肯定不一般。” 王浩看着他们。 “你们别瞎猜。那是建军以前的上司,喜欢他好几年了。” 张铁柱瞪大眼睛。 “好几年?那岂不是比晚晴还早?” 王浩点头。 “对。” 刘凯倒吸一口凉气。 “那晚晴知道吗?” 王浩笑了。 “晚晴当然知道。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晚晴好像已经接纳她了。” 张铁柱和刘凯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竖起大拇指。 “晚晴嫂子,大气!” 夜深了。 李建军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想今天的事。”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 “什么感觉?”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有点复杂。” 林晚晴笑了。 “复杂就对了。有这么多女人喜欢你,能不复杂吗?”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她。 “晚晴,你真的不介意?” 林晚晴歪头看他。 “介意什么?” “依依。” 林晚晴想了想。 “说实话,有点介意。” 李建军看着她。 “那你……” “但我更介意看你为难。”林晚晴打断他,“依依姐喜欢你三年,一个人跑过来看你,在门口站两个小时。这份心意,我看了都感动。你要是把她赶走,我才介意呢。” 李建军心里一暖。 “晚晴……” 林晚晴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听我说。” 李建军点头。 林晚晴认真地看着他。 “建军,你记住。你是我男人。不管你身边有多少女人,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得是我。” 李建军点头。 “是你。” 林晚晴满意地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第128章 神豪的排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 张铁柱第一个醒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然后猛地坐起来。 “卧槽!” 昨晚到的时候太晚,他困得不行,倒头就睡,根本没仔细看这房子。 现在,阳光照进来,他终于看清了。 这是一间海景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海浪拍打着沙滩,白色的海鸥在天上飞。房间里,装修豪华得像宫殿,水晶吊灯、实木家具、柔软的地毯…… 张铁柱揉了揉眼睛。 没做梦。 他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卧槽卧槽卧槽!” 隔壁房间,刘凯被他的叫声吵醒,迷迷糊糊地走出来。 “铁柱,你大早上鬼叫什么?” 张铁柱回头,一把抓住他。 “刘凯!你看!大海!豪宅!” 刘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也愣住了。 “这……这是建军家?” 张铁柱点头。 “对!建军家!” 刘凯深吸一口气。 “这也太豪华了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房间。 楼下,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刷朋友圈。王雨嫣在旁边喝茶。柳依依坐在角落里,有点拘谨。 张铁柱冲下来。 “建军!建军呢?” 林晚晴抬头。 “在厨房呢。怎么了?” 张铁柱和刘凯跑向厨房。 厨房里,李建军系着围裙,正在忙活。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名贵食材。 一只巨大的帝王蟹,足有脸盆那么大,通红通红的,张牙舞爪。 一条蓝鳍金枪鱼,被切成厚厚的大腹肉片,油脂分布均匀,像雪花一样漂亮。 一盘盘大虾,每只都有手掌那么长,虾壳晶莹剔透。 还有鲍鱼、海参、龙虾、生蚝……堆满了整个料理台。 张铁柱张大嘴。 “建……建军,你这是要干嘛?” 李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做早饭。” 刘凯指着那只帝王蟹。 “这……这是早饭?” 李建军点头。 “对。你们大老远跑来,不得吃点好的?” 张铁柱咽了口唾沫。 “建军,这些东西……得多少钱?” “没仔细算。几万美金吧。” 张铁柱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刘凯深吸一口气。 “建军,你现在到底多有钱?” 李建军笑了笑。 “没数过。” 张铁柱和刘凯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竖起大拇指。 客厅里,人越来越多。 表叔表婶从楼上下来,看见这房子,也愣住了。 表婶四处打量着,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豪华了……” 表叔点点头。 “建军这孩子,是真有出息。” 林国栋和周慧也从房间里出来。 周慧看着窗外的海景,感慨道。 “这房子,比咱们在江州的别墅还大。” 林国栋点点头。 “建军这孩子,不简单。” 王建民和王母也出来了。 王母四处看着,眼里满是羡慕。 “这房子,得多少钱啊?” 王建民笑了笑。 “反正咱们买不起。” 王母瞪他一眼。 “就你能!” 李母从一楼房间出来,看见这么多人,笑了。 “都起来了?建军在做饭呢,一会儿就能吃了。” 张铁柱凑过来。 “阿姨,建军做的那些东西,都是名贵海鲜啊!帝王蟹、蓝鳍金枪鱼、大龙虾……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表叔笑着说。 “那小子,就会乱花钱。” 李母在旁边说。 “乱花钱什么,给朋友吃好的,应该的。” 表叔点头。 “对对对,应该的。” …… 半个小时后,餐厅里摆满了菜。 巨大的帝王蟹被蒸得通红,摆在桌子中央。蓝鳍金枪鱼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酱油和山葵。大虾、鲍鱼、海参、龙虾……一盘盘摆开,香气四溢。 还有两瓶酒,放在旁边,酒标上全是外文。 张铁柱凑过去,拿起一瓶看了看。 “这酒……什么牌子?” 刘凯也凑过来。 “不认识。但看着挺高级的。” 王浩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知道这两瓶酒多少钱吗?” 张铁柱问。 “多少?” “这是罗曼尼康帝,世界上最贵的红酒之一。一瓶……二十三万人民币。” 张铁柱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地上。 “二十三万?!” 刘凯也傻了。 “一瓶酒二十三万?!” 王浩点头。 “对。两瓶就是四十六万。”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 “建军,你这是要把我们吃破产啊?” 李建军笑了。 “吃吧。没事。” 一群人围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 张铁柱夹了一块蓝鳍金枪鱼,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他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刘凯啃着帝王蟹的腿,满嘴流油。 “这螃蟹,太鲜了!” 陈露拿着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照。 “我要发朋友圈!让她们羡慕死!” 林晚晴笑了。 “发吧发吧。” 陈露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又对着两瓶酒拍了几张,然后开始编辑朋友圈。 “洛杉矶豪宅海鲜大餐!感谢建军哥的款待!” 配图九张。 发出去。 三秒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国内,班级群。 张铁柱的女朋友第一个看见朋友圈,截图发到群里。 “你们看!铁柱他们在美国吃什么呢!” 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帝王蟹!” “蓝鳍金枪鱼!那一片得好几千吧?” “那大虾,一只得好几万?” “你们看那两瓶酒!我搜了一下,罗曼尼康帝,二十三万一瓶!” “二十三万?!一瓶酒二十三万?!” “两瓶就是四十六万!加上那些海鲜,这一顿饭得上百万了吧?” “李建军这么有钱?!” “我早就说他发达了!你们还不信!” “早知道李建军这么神豪,我砸锅卖铁也要去!” “跟李建军走得近的那群人,以后要发达了。” “是啊!建军手里漏点,都够他们暴富的。” “行了行了,你们一个班里的,多少有点同学情分。” “你照顾照顾我们别的班的人的情绪。” “李建军是谁啊?富二代吗?” “不是富二代。是我们班的,以前挺低调的。” “现在怎么这么高调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是真的有钱。” 群里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洛杉矶别墅里,一群人吃饱喝足,瘫在沙发上。 张铁柱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建军,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刘凯点头。 “对对对,我们也跟你混。” 李建军笑了。 “行。跟着我,有肉吃。” 林晚晴在旁边笑。 “你们别听他吹。他就是运气好。” 王雨嫣说。 “运气也是本事。” 柳依依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 他正跟张铁柱他们说话,脸上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次来美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下午两点,王浩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 “建军!有线索了!” 李建军站起来。 “什么线索?” 王浩把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打开一个页面。 “那两个蒙面人,找到了。他们逃到了德克萨斯州,躲在边境一个小镇里。” 李建军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两个人,虽然换了衣服,但身形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冷下来。 “位置确定吗?” 王浩点头。 “确定。我黑进了那个小镇的监控系统,拍到他们了。” 李建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浩子,帮我发个消息。” 王浩愣了。 “什么消息?” 李建军一字一句。 “全网悬赏。一千万美元。要这两个人的命。” 王浩瞪大眼睛。 “一千万美元?!建军,他们值这么多吗?” 李建军看着他。 “他们敢伤我的家人,就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但王浩听出了这语气背后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行。我帮你发。”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操作。 林晚晴走过来,握住李建军的手。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 “怕吗?” 林晚晴摇头。 “不怕。有你呢。” 李建军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 “放心。他们跑不了。” 晚上,消息发出去不到三个小时,王浩就收到了回复。 “建军,有人联系我了。说那两个人在小镇外的一个农场里躲着。” 李建军站起来。 “地址。” 王浩把地址发给他。 李建军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林晚晴拉住他。 “建军,你又要去?” 李建军回头。 “他们得死。” 林晚晴看着他,松开手。 “小心点。” 李建军点头。 “等我回来。” 他走出门。 夜色中,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远方。 客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晚晴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 林晚晴点头。 “我知道。” 柳依依也走过来。 “晚晴,建军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林晚晴想了想。 “以前不是。现在……是因为我们。” 柳依依看着她。 “因为你们?” 林晚晴点头。 “他太在乎我们了。谁动我们,他就跟谁拼命。” 柳依依沉默了。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林晚晴愿意接受她。 因为她们都一样。 都爱这个男人。 都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 林晚晴靠在窗边,轻轻说。 “建军,早点回来。” 第130章 情谊 第二天早上九点,别墅客厅里热闹非凡。 表叔表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旧行李箱放在脚边。张铁柱、刘凯、陈露也整装待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舍。 “建军,我们这就走了。”表叔走过来,握住李建军的手,“你这边没事了,我们就放心了。回去还得上班。” 李建军点点头。 “表叔,这次辛苦你们了。” 表叔摆手。 “辛苦什么?咱们是亲戚,应该的。” 表婶在旁边抹眼泪。 “建军,你爸妈这边,你们多照顾。有什么事打电话。” 李母走过去,拉住表婶的手。 “嫂子,你放心。我们没事,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两个老姐妹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 张铁柱凑过来,嘿嘿笑着。 “建军,这次来美国,值了!吃了帝王蟹,住了海景别墅,回去能吹一年!” 刘凯在旁边点头。 “对对对!我朋友圈都炸了!好多人问我是哪个富二代!” 陈露笑他。 “你就吹吧你。” 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景,赶紧跑过来。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 她拉住表婶的手。 “表婶,再待会儿!我还有事呢!” 表婶愣了。 “什么事?” “你们不要忙着回去。好不容易来美国一趟。一会我和建军带着你们去逛逛美国。买点小礼物,留个纪念。” 林晚晴走向李建军小声的说:“建军,咱们给关心你的这些同学,还有我表叔表婶他们,买些礼物吧。” “他们能千里迢迢来看咱们,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心里在想什么咱不管。但是人家的心意到了,咱也得表示表示。” 她掰着指头数。 “给他们每人买点礼物。还有国内没来的同学,还有我那些闺蜜们,也多少给他们买点。” 李建军笑了。 “行,那就多买点。” 林婉晴对着众人说:“都来美国了,一会我们去逛逛。建军说要给你们买礼物。” 张铁柱眼睛亮了。 “礼物?还有礼物?!” 刘凯搓手。 “建军,这怎么好意思……” 林晚晴瞪他一眼。 “少来!你眼睛都放光了!” 刘凯嘿嘿笑。 陈露在旁边矜持着。 “晚晴姐,不用这么客气的……” 林晚晴拉过她的手。 “客气什么?你们大老远跑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看向李萌萌。 “萌萌,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萌萌跳起来。 “去去去!嫂子,你要带我们去逛街吗?” 林晚晴点头。 “对!今天给你们包圆了!” 李萌萌欢呼一声,抱住她。 “嫂子最好了!” 王雨嫣从旁边走过来。 “我也去。”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 “我……我也去可以吗?” 林晚晴看她一眼。 “当然可以!你现在也是自己人!” 柳依依脸微微红,但笑了。 李建军看向王浩和表姐。 “浩子,小雅姐,你们也一起。” 王浩愣了。 “我们也去?我们不用吧……” 李建军说。 “晚晴说了,给你们买结婚礼物。” 王浩张了张嘴。 “结……结婚礼物?” 表姐在旁边脸红了。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早点准备。” 王浩看看表姐,又看看李建军,眼眶有点红。 “建军……” 李建军摆手。 “别煽情。走吧。” 上午十点,比弗利中心。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进商场。 林晚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是购物清单。 “第一站,爱马仕!给表婶买包!” 表婶吓了一跳。 “爱马仕?!那得多贵?!” 林晚晴挽着她的胳膊。 “表婶,您别管多贵,喜欢就行!” 一群人涌进爱马仕。 店员们看见这阵仗,眼睛都亮了。 林晚晴拉着表婶,在包包区转了一圈。 “表婶,这个怎么样?” 她指着一个经典的birkin包。 表婶看了一眼价签,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多美元?!太贵了太贵了!” 林晚晴说。 “不贵。您试试。” 她让店员拿下来,帮表婶背上。 表婶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亮了。 “这……这是不是太年轻了?” 林晚晴笑。 “不年轻!您背着正好!” 表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舍不得摘下来。 林晚晴对店员说。 “这个包了。” 店员笑容灿烂。 “好的女士!” 表婶急了。 “晚晴!这太贵了!” 林晚晴按住她。 “表婶,您别管。这是我们的心意。” 表婶看着她,眼眶红了。 “这孩子……” …… 第二站,劳力士专卖店。 林晚晴拉着表叔。 “表叔,给您买块表。” 表叔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不要!我老头子戴什么表!” 林晚晴不管他,让店员拿出一块经典款的日志型。 “表叔,您试试。” 表叔被按着坐下来,戴上那块表。 金表,表盘上镶着钻石,闪闪发光。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有点不好意思。 “这……这也太贵气了……” 林晚晴笑。 “贵气好!您就该贵气点!”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怎么样?” 李建军点头。 “好看。” 林晚晴对店员说。 “这个包了。” 表叔看着那块表,眼眶也红了。 “建军,晚晴,你们……”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 “表叔,这些年您帮了我们家太多。这是应该的。” 表叔低下头,偷偷抹了抹眼角。 …… 第三站,奢侈品集合店。 林晚晴对着张铁柱、刘凯、陈露大手一挥。 “你们自己挑!每人限额五万美元!” 张铁柱张大嘴。 “五万?!” 刘凯腿软。 “美元?!” 陈露捂住心口。 “晚晴姐,你认真的?!” 林晚晴点头。 “认真的!快去挑!” 三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冲向各个柜台。 张铁柱抱着一堆衣服往试衣间跑。 刘凯在手表柜台前挪不动步。 陈露在包包区挑花了眼。 李萌萌在旁边看得眼热。 “嫂子,我呢我呢?” 林晚晴看她。 “你也挑!限额一样!” 李萌萌欢呼一声,冲了过去。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这是要让他们破产啊?” 林晚晴理直气壮。 “破产什么?我高兴!” 柳依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林晚晴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依依姐,你也挑。” 柳依依愣了。 “我……我也有?” 林晚晴点头。 “当然有。你现在是自己人。” 柳依依眼眶红了。 “晚晴……” 林晚晴拍拍她。 “别哭。快去挑。” 柳依依点点头,走向女装区。 …… 一个小时后,一群人满载而归。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笑得像花一样。 张铁柱抱着五个购物袋,走路都飘了。 “建军,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刘凯在旁边点头。 “我也是!” 陈露笑骂他们。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张铁柱理直气壮。 “出息能换爱马仕吗?” 大家都笑了。 下午三点,一行人回到别墅。 林晚晴让王浩把东西都摆出来,拍照。 然后发朋友圈。 配文:送亲友团回国!感谢大家千里迢迢来看我们!每人一份小礼物,不成敬意!爱你们! 配图九张,全是购物袋和奢侈品。 发出去。 三秒后,国内又炸了。 班级群。 张铁柱女朋友第一个截图。 “你们看!建军哥给他们买了好多东西!” “卧槽!爱马仕!劳力士!古驰!” “每人一份?这得多少钱?” “至少几十万美元吧?” “李建军真豪气。” “我酸了!真羡慕。!” “早知道我也去!” “你去什么?人家是去看病人的,你是去蹭礼物的?” “蹭礼物怎么了?能蹭到我也愿意!” 群里一片热闹。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 王笑笑发了一串问号。 “@林晚晴 你这是干嘛?!” 刘婷婷:“我酸了!我真的酸了!” 张瑶瑶:“冷静分析:这些礼物加起来,至少五十万美元。” 李萌萌发了一张自拍,手上戴着新表,脖子上挂着新项链。 “姐妹们,好看吗?” 王笑笑:“滚!” 刘婷婷:“拉黑!” 张瑶瑶:“已举报。” 李萌萌发了一串哈哈哈。 别墅里,林晚晴看着手机,笑得直抖。 李建军走过来。 “笑什么呢?”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我闺蜜她们聊天,牙都快酸掉了。。” 李建军看了一眼,笑了。 “正常。”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李建军想了想。 “有点。” “那怎么办?” 李建军看着她。 “招摇就招摇吧。反正咱们高兴。” 林晚晴笑了。 “有道理。” 她站起来,对着那群人喊。 “准备出发!去机场!” 一群人拎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机场。 表叔表婶拉着李建军和林晚晴的手,眼眶红红的。 “建军,晚晴,你们好好的。有什么事打电话。” 林晚晴点头。 “表叔表婶,你们也是。到家了给我们报平安。” 表婶抹着眼泪。 “好,好。” 张铁柱、刘凯、陈露也过来告别。 张铁柱拍着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保重。” 李建军点头。 “你们也是。” 刘凯说。 “回去咱们再聚。” “好。” 陈露看着林晚晴。 “晚晴姐,谢谢你们。” 林晚晴抱住她。 “客气什么?以后常联系。” 陈露点头。 “嗯。” 一群人走进安检口。 回头,挥手。 消失在人群中。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 “建军,你说他们会祝福我们吗?” 李建军想了想。 “会吧。” 第131章 亿美元的承诺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客厅。 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停下,李建军第一个下车跑去了后车门。 后门打开,李父被李母扶着走下来。他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不错,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 李父的伤还没全好,走路还有点慢,但精神头十足。他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栋豪华的海景别墅,忍不住感慨。 “还是家里好啊。” 林薇薇从另一边下车,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她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笑容温柔。 “终于回来了。” 林晚晴、王雨嫣、柳依依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赶紧迎上去。 “爸!”林晚晴扶住李父的另一边,“您慢点。” 李父摆摆手。 “没事没事,死不了。” 李母在旁边瞪他。 “死不了也得慢点!刚出院就这么嘚瑟!” 李父嘿嘿笑,没敢顶嘴。 林薇薇走过来,李建军迎上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脸蛋红扑扑的。 李建军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辛苦你了。”他看着林薇薇。 林薇薇摇摇头,笑了。 “不辛苦。” 一家人进了屋。 客厅里,林国栋、周慧、王建民、王母、李建民、李萌萌都在等着。 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 周慧迎上去,拉着林薇薇的手。 “薇薇,累不累?快坐下。” 林薇薇摇头。 “伯母,不累。” 王母也凑过来,看着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哎呀,这俩小家伙,长得真好看!像建军!” 林晚晴在旁边笑。 “那当然。建军的种,能不好看吗?” 大家都笑了。 一家人坐下来,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亲人。 林晚晴靠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王雨嫣坐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柳依依坐在角落,但脸上的笑是真心的。林薇薇抱着孩子,温柔地看着这一切。父母们聊着家常,弟弟和萌萌斗着嘴。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上辈子的他,哪有这样的日子? 这辈子,有了这么多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 “各位长辈,我想说几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建军站起来。 他先看向林国栋和周慧。 “爸,妈。” 林国栋点点头。周慧眼眶有点红。 李建军又看向王建民和王母。 “王叔,王婶。” 王建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 李建军最后看向李父李母。 “爸,妈。” 李母的眼眶也红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次的意外,让各位长辈累心了。” 他顿了顿。 “爸,妈,王叔,王婶,我李建军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让晚晴、雨嫣、薇薇倾心。我谢谢你们能祝福我们。” 他鞠了一躬。 林国栋站起来,扶住他。 “这孩子,说什么呢。” 李建军摇摇头,直起身。 “爸,这次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他看着在场所有人。 “人生意外太多了。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意外。我怕。”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怕我再也不能保护他们。我怕你们再受伤。我怕……”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所以,我想趁着这次成立投资公司的机会,成立一个家族基金。” “我拿出十个亿(美元),成立一个家族基金。这个基金,用来保障咱们家所有人的生活。” 客厅里安静了。 十亿美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建军继续说。 “以后,每个月往你们卡里打十万块生活费。” 他看向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 “给晚晴,雨嫣,薇薇,还有两个孩子。” 又看向父母们。 “还有你们。” 最后看向李建民和李萌萌。 “建民,你的我就不给了。” 李建民愣了。 “哥,我是你亲弟弟!” 李建军笑了。 “我知道。但你的那份,我给妈。让妈保管。” 他看向李母。 “妈,建民的那一份,先打到你卡上。你说了算。” 李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妈给他保管。” 李建民急了。 “哥!我都成年了!不用妈保管了!” 李母瞪他一眼。 “你要那么多钱干啥?妈给你留着娶媳妇儿!” 李建民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旁边“扑通”一声。 李萌萌跪在地上了。 她双手合十,对着李母拜了拜。 “妈!你儿媳在这儿呢!儿媳给你跪下磕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 “噗——” 林晚晴第一个笑出声。 紧接着,王雨嫣也笑了。 柳依依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林薇薇靠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 林国栋周慧对视一眼,也笑了。 王建民和王母笑得前仰后合。 李父李母也笑了。 李建民站在那儿,脸都绿了。 “李萌萌!你干嘛呢!” 李萌萌抬起头,一脸无辜。 “我磕头啊!给婆婆磕头!”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 “你起来!” 李萌萌摇头。 “不起来!除非婆婆答应把钱给我!” 李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走过去,拉起李萌萌。 “好了好了,起来吧。妈给你留着。” 李萌萌眼睛亮了。 “真的?” 李母点头。 “真的。不过得等你们结婚以后。” 李萌萌立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那行!建民,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李建民捂着脸。 “你别问我……” 大家都笑了。 李建军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刚才那点悲伤的情绪,被李萌萌这么一闹,全没了。 他走过去,拍拍李建民的肩膀。 “弟,你找的这个媳妇,是个活宝。” 李建民苦笑。 “嫂子,我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李萌萌耳朵尖,立刻回头。 “李建民!你说什么?!” 李建民赶紧摆手。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李萌萌哼了一声,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告诉你,想退货?没门!” 李建民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但那笑里,全是宠溺。 客厅里,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林国栋走到李建军身边。 “建军,十亿美元,是不是太多了?” 李建军摇头。 “爸,不多。这是给家人,给以后孩子们的保障。” 林国栋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好。你有这个心,我们都高兴。” 周慧走过来,拉着李建军的手。 “建军,妈谢谢你。” 李建军摇头。 “妈,您别这么说。” 周慧眼眶红了。 “晚晴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林晚晴走过来,挽住李建军的胳膊。 “妈,是我的福气。也是咱们全家的福气。” 周慧点点头,笑了。 王建民走过来,拍拍李建军肩膀。 “小子,我看好你。” “谢谢王叔。” 王母在旁边说。 “还叫王叔?该改口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他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脸微微红,但没说话。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妈。” 王母笑了。 “哎!这就对了!”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李父举起杯子。 “来,咱们敬建军一杯。谢谢他给咱们家做的这一切。”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敬建军!” 李建军有点不好意思。 “爸,您别这样……” 李父瞪他一眼。 “怎么?当不起?” 李建军笑了。 “当得起,当得起。”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知道吗?” “嗯?”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日子。” 李建军低头看她。 “什么日子?” 林晚晴想了想。 “就是……被这么多人爱着的日子。” 李建军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 第133章 欺负我家人 车子驶离德克萨斯,在回洛杉矶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还在兴奋地规划着那个“破农场”。 “建军,咱们可以在农场里养几匹马,我从小就想要一匹小白马!” 王雨嫣在后排笑。 “你还小白马?你以为你是公主啊?”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是皇后!皇后骑白马怎么了?” 柳依依也笑。 “那我要养几只羊驼,毛茸茸的那种。” 三个人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 李建军听着她们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忽然,柳依依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脸色变了。 “是……是总监。” 林晚晴眨眨眼。 “总监?你们公司的?” 柳依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总监……”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咆哮。 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林晚晴都听见了。 “柳依依!你眼里还有没有公司?!公司是你家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都几天了?!你还能不能干?!不能干滚蛋!” 柳依依的脸色白了。 她咬着嘴唇,小声说。 “总监,我请过假的……” “请假?你那是请假吗?你发了条微信就跑了!人事部那边根本没批!你知不知道公司最近多忙?!你那个项目组因为你一个人,进度全乱了!” 柳依依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总监,我……” “对不起有用吗?!我告诉你,你这个月的绩效全部扣光!年终奖也别想了!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递辞职报告!公司不缺你一个!” 啪! 电话挂了。 柳依依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 林晚晴坐直了身子,眉头皱起来。 “依依姐,你们总监一直都这么骂人?” 柳依依低下头。 “嗯……他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好就能这么骂人?”林晚晴声音拔高,“你请过假的!又不是无故旷工!” 柳依依苦笑。 “请假……没走流程。我当时太急了,发了微信就走了。” 林晚晴愣了愣。 是因为担心李建军,才急着来美国的。 她心里一酸,握住柳依依的手。 “依依姐,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你了。” 柳依依摇头。 “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林晚晴看着她,忽然转头看向李建军。 “建军!这事你得管!” 李建军正透过后视镜看着柳依依。 他开口。 “依依,那个总监,平时对你怎么样?” 柳依依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低声说。 “自从你走后,他就……三天两头找我麻烦。” 李建军眉头微皱。 “因为什么?” 柳依依咬了咬嘴唇。 “因为……周婷。” 林晚晴一愣。 “周婷?那个周婷?” 李建军的前女友,那个嫌他穷、劈腿富二代的周婷。 柳依依点头。 “她现在……想坐我的位置。”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晚晴炸了。 “什么?!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还想抢你的位置?!” 柳依依苦笑。 “她转正之后,就一直巴结总监。最近总监打算提拔一个人当副经理,她……她到处说我坏话,说我不负责任,经常迟到早退,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我来美国,是因为傍上了大款。” 林晚晴气得脸都红了。 “放屁!你来美国是来看建军的!什么傍大款!” 柳依依低着头,不说话。 王雨嫣在旁边开口。 “依依,你们公司全名叫什么?” 柳依依说。 “天海集团。” 王雨嫣点点头,看向林晚晴。 “晚晴,我记得天海集团好像是在江州吧?” 林晚晴想了想。 “对!就在江州开发区!” 她眼睛亮了。 她看向李建军。 “建军,江州可是咱们的地盘!” 李建军笑了。 “你想干嘛?” 林晚晴眨眨眼。 “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个号码。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 “晴晴?什么事?” 林晚晴开门见山。 “爸,天海集团你知道吗?” 林国栋愣了一下。 “知道。开发区那边的企业。怎么了?” 林晚晴把柳依依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周婷的时候,她咬牙切齿。 “爸!那个总监太欺负人了!依依姐是我们家人!不能让他这么欺负!” 林国栋沉默了一秒。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晴又拨了一个。 “喂?王叔叔!” 王建民的声音传来。 “晚晴?什么事?” 林晚晴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王建民听完,也笑了。 “丫头,你这是要让我和你爸当恶人啊?” 林晚晴撒娇。 “王叔叔!您就帮帮忙嘛!” 王建民笑。 “行行行。我打个招呼。” 挂了电话,林晚晴得意地看向李建军。 “搞定!” 李建军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你倒是会找人。” 林晚晴理直气壮。 “那是!我爸是副书记,雨嫣姐她爸是副市长,不找他们找谁?” 她看向柳依依。 “依依姐,你放心!明天开始,那个什么马总监,就该头疼了!” 柳依依看着她,眼眶红了。 “晚晴……” 林晚晴抱住她。 “别哭!咱们是家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州。 天海集团大楼。 马总监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马总!不好了!” 马总监皱眉。 “什么事大惊小怪?” 秘书喘着气。 “楼下来了……来了好多人!工商的、税务的、消防的、卫生的……全来了!” 马总监愣住了。 “什么?!” 他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好几辆公务车,一群人正往楼里走。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这么多检查的?” 秘书摇头。 “不知道啊!他们说要联合检查!” 马总监深吸一口气。 “别慌。咱们公司一直守法经营,不怕他们查。”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马总监是吧?我们是工商局的,接到举报,你们公司涉嫌违规经营。请配合调查。” 马总监张了张嘴。 “举报?什么举报?” 那人没理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 “开始检查。” 一群人涌入办公室。 翻文件的翻文件,查电脑的查电脑,拍照的拍照。 马总监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与此同时,周婷的工位上。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 “周婷是吧?” 周婷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是……是我。” “我们是税务局的。有人举报你涉嫌偷税漏税。请配合调查。” 周婷瞪大眼睛。 “偷税漏税?我……我没有!” 那人拿出一份文件。 “你在天海集团工作期间的工资收入,有没有如实申报?” 周婷的脸色更白了。 她想起自己转正后的工资,确实……少报了一点。 “我……我……” 那人合上文件。 “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婷站起来,腿都在抖。 她被带走了。 走廊里,马总监看着这一幕,终于反应过来。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找人。 刚拨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马总监,请配合调查。暂时不能打电话。” 马总监急了。 “我认识你们局长!” 那人笑了笑。 “认识谁都没用。这次是上面亲自交代的。” 马总监愣住了。 上面? 哪个上面? 下午三点,洛杉矶别墅。 林晚晴趴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笑得直抖。 “建军!你快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国内闺蜜群的消息。 王笑笑:“卧槽!你们知道吗?天海集团今天被查了!” 刘婷婷:“知道知道!工商税务消防卫生全去了!听说那个马总监被带走了!” 张瑶瑶:“据说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 李萌萌:“得罪了谁啊?” 王笑笑:“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人物。”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打字。 林晚晴:“我知道是谁。” 群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炸了。 王笑笑:“谁?!” 刘婷婷:“快说!” 张瑶瑶:“@林晚晴 别卖关子!” 李萌萌:“晚晴,你认识那个人?” 林晚晴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林晚晴:“我让我爸打的招呼。” 群里又安静了。 三秒后。 王笑笑:“卧槽!!!” 刘婷婷:“你爸?!” 张瑶瑶:“冷静分析:林晚晴父亲是市委副书记,确实有这个能量。” 李萌萌:“晚晴!你太牛了!” 林晚晴笑得直抖。 她继续打字。 林晚晴:“敢欺负我家人,我让他嚣张!” 发完,她扔下手机,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王雨嫣在旁边笑。 “你倒是过瘾了。” 林晚晴看她。 “怎么?你不想过瘾?” 王雨嫣也笑了。 “想。” 她拿起手机,给王建民发了条消息。 “爸,谢谢啦。” 王建民秒回。 “丫头,下次有事直接说。别让晚晴那丫头一个人显摆。” 王雨嫣笑得直抖。 她把手机递给林晚晴看。 林晚晴看完,也笑了。 “王叔叔这是嫌我没带你玩?” 王雨嫣点头。 “可能。” 两个人笑成一团。 柳依依从楼上下来,看见她们笑成这样,愣了。 “怎么了?” 林晚晴跳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依依姐!那个马总监被抓了!” 柳依依愣住了。 “什么?” 林晚晴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依依听完,眼眶红了。 她看着林晚晴,看着王雨嫣,看着从阳台走进来的李建军。 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林晚晴抱住她。 “依依姐,以后谁再欺负你,我们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柳依依靠在她肩上,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李建军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别哭了。晚上给你庆祝。” 柳依依抬起头,看着他。 “建军,谢谢你们。” 李建军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家人。” 柳依依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是暖的。 晚上,别墅里热闹非凡。 李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林晚晴举着酒杯,站在椅子上。 “来!大家一起!祝依依姐旗开得胜!祝那个马总监牢底坐穿!” 大家都笑了。 林国栋摇头。 “晴晴,你这话说的……” 林晚晴理直气壮。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周慧拉她。 “没没错,快下来,别摔着。” 林晚晴跳下来,跑到柳依依身边。 “依依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依依想了想。 “我……我想辞职了。” 林晚晴眼睛亮了。 “辞职?好啊!来咱们家!” 柳依依愣了。 “来咱们家?” 林晚晴点头。 “对!咱们家以后事情多着呢!基金要管,农场要管,还有一堆事。你来帮我们!” 柳依依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 “来吧。” 柳依依眼眶又红了。 “好。” 林晚晴欢呼一声,抱住她。 “太好了!以后咱们四个天天在一起!” 王雨嫣走过来,也抱住她们。 四个女人抱成一团。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一直翘着。 李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儿子,你这辈子,值了。” 李建军点头。 “是。值了。” 第134章 回国 洛杉矶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的餐厅。 餐桌上摆满了李母亲手做的早餐——小米粥、煎饺、茶叶蛋、还有几碟小菜。香味飘满了整个餐厅,但气氛却有点沉闷。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眼睛红红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口都没吃。 周慧看着女儿那样,叹了口气。 “晴晴,吃饭。” 林晚晴嘟着嘴。 “不想吃。” 李母端着最后一盘煎饺过来,看见她那副样子,笑了。 “晚晴,怎么了?舍不得走?” 林晚晴点头。 “嗯。舍不得妈,舍不得薇薇姐,舍不得两个小宝宝……”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薇薇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旁边,闻言笑了笑。 “晚晴,等孩子大点,我就带他们回去看你们。” 林晚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林晚晴站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薇薇姐你最好了!” 林薇薇被她撞得晃了晃,笑着拍拍她的背。 两个小家伙被吵醒了,哼哼唧唧地开始哭。 林晚晴赶紧松开,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有点手足无措。 “我……我把他们吵醒了?” 林薇薇笑着摇头。 “没事,该喂奶了。” 李母接过一个孩子,熟练地抱在怀里哄着。 李父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这俩小子,以后有福气。” 李建军走过去,看着那两个小家伙。 一个睁着眼睛看他,另一个还在哭。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睁着眼睛的脸。 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李建军笑了。 “这小子,跟他爸一样,爱吃。” 大家都笑了。 …… 吃完饭,行李都搬上了车。 三辆黑色的SUV停在别墅门口,等着送他们去机场。 林晚晴抱着李母,舍不得松手。 “妈,你早点回来。” 李母拍拍她的背。 “等薇薇身体好了,我们就回去。” 林晚晴点点头,又抱住林薇薇。 “薇薇姐,好好养身体。” 林薇薇笑着。 “好。” 林晚晴又去看那两个小家伙。 他们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可爱得不行。 她弯下腰,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下。 “宝贝们,姑姑走了。等你们回来。” 李建军走过来,也看了看两个孩子。 然后他看向林薇薇。 “照顾好自己。” 林薇薇点头。 “你也是。”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辛苦了。” 林薇薇靠在他肩上,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不辛苦。” …… 众人上车。 三辆车缓缓驶出别墅。 后视镜里,李母、李父、林薇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直挥手。 林晚晴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缩回座位,靠在李建军肩上。 “建军,我有点难过。”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还会再见的。” 林晚晴点点头。 “我知道。但还是难过。” 王雨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她也难过。 但她没说。 柳依依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个家,真好。 …… 机场。 众人办完托运,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着。 王建民忽然开口。 “建军。” 李建军看向他。 “王叔?” 王建民说。 “回去以后,收收心。过几天京城有一个年轻干部培训班,名额挺珍贵的。你准备一下。” 李建军愣了一下。 “培训班?” 王雨嫣眼睛亮了。 “爸,几个名额?” 王建民看她一眼。 “怎么?” 王雨嫣理直气壮。 “可以的话,我俩一起去。” 王建民皱眉。 “你刚升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几天,再去培训?” 王雨嫣眨眨眼。 “刚升职才要培训啊!不然怎么进步?” 王建民被她噎住了。 林国栋在旁边笑。 “老王,你闺女这嘴,随你。” 王建民瞪他一眼。 “老林,你别得意。你闺女也不是省油的灯。” 林晚晴正在旁边跟李萌萌说话,听见这话,抬起头。 “说我什么?” 林国栋看她。 “说你整天旷课,毕业论文怎么办?” 林晚晴愣了。 “论文?” 周慧在旁边补刀。 “对。你回学校还得准备毕业论文。你看看你,一天天的整天旷课,我看你毕不了业怎么办?” 林晚晴眨眨眼。 “我怎么可能毕不了业?” 周慧看着她。 “怎么不可能?你这一学期上了几天课?” 林晚晴想了想。 “好像……没几天。” 周慧叹气。 “那你怎么毕业?” 林晚晴眼珠子一转。 “真毕不了业,我就学初中学生写作文。” 周慧愣了。 “写什么作文?” 林晚晴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爸爸是市委书记。” 噗—— 王建民一口水喷出来。 林国栋的脸黑了。 “林晚晴!” 林晚晴躲到李建军身后。 “爸!我开玩笑的!” 周慧在旁边笑得直抖。 王母也笑。 “老林,你闺女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 “回去给我好好写论文!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林晚晴从李建军身后探出头。 “知道了知道了。” 她小声嘀咕。 “不过要是真写不出来,这招也不是不能用……” 林国栋瞪她。 “你说什么?” 林晚晴赶紧缩回去。 “没什么没什么!” 大家都笑了。 登机时间到了。 众人排队登机。 李建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洛杉矶的天空,蓝得透明。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短短一周,像是过了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机舱。 第135章 基金成立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林晚晴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洛杉矶。 “建军,你说薇薇姐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想家?”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有爸妈陪着呢。” 林晚晴点点头。 王雨嫣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 “等咱们回去把事处理完,再来接她们。” 柳依依在旁边说。 “对。到时候咱们一起在美国过年。” 林晚晴眼睛亮了。 “过年?那得好好准备准备!买年货!贴春联!包饺子!” “你倒是想得远。” 林晚晴理直气壮。 “那是!我是皇后,得操持家务!” 几个人笑成一团。 李建军看着她们,嘴角一直翘着。 “对了,国内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雨嫣说。 “发了消息,说马总监的事已经办妥了。” 李建军点点头。 “周婷呢?” 林晚晴哼了一声。 “她?税务那边查出问题,补税加罚款,够她喝一壶的。” “活该。” 柳依依看着他。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摇头。 “谢什么?应该的。” 柳依依靠在他肩上。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飞去。 十三个小时后,机场。 一群人走出到达口,迎面就看见王浩和表姐站在那儿。 王浩挥着手。 “这儿!这儿!” 林晚晴跑过去。 “浩子!小雅姐!” 表姐抱住她。 “晚晴!想死我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王浩走过来,看着李建军。 “建军,欢迎回来。” 李建军跟他碰了碰拳。 “辛苦了。” 王浩笑。 “辛苦什么?你的事,都办妥了。” 他压低声音。 “那个马总监,被撤职了。周婷那边,补了二十多万的税,房子都卖了。” 李建军点点头。 “挺好。” 王浩又说。 “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农场,手续都办好了。那片地,现在彻底是你的了。” 李建军眼睛亮了。 “好。” 林晚晴凑过来。 “农场?” 李建军看她一眼。 “就是咱们买的那个。” 林晚晴眨眨眼。 “哦,那个啊。” 她没什么兴趣,又跑回去找表姐了。 王浩看着李建军,小声说。 “建军,那片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李建军看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我查了一下地质资料,那片区域……” 他顿了顿。 “可能有矿。”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浩子,这事回头再说。” 王浩点点头。 一行人出了机场,几辆车已经等着了。 林国栋和周慧一辆,王建民和王母一辆,李建军带着三个女人一辆,李建民和李萌萌一辆。 车子驶出机场,向着市区开去。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建军,终于回来了。” 李建军点头。 “是啊,回来了。” 王雨嫣说。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柳依依说。 “肯定落灰了。得好好打扫打扫。” 林晚晴坐起来。 “打扫什么?请家政!” 王雨嫣笑。 “你倒是会享受。” 林晚晴理直气壮。 “谁让我老公有钱呢!” 王建民看着李建军,忽然说。 “小李,你们那个基金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说。 “已经在走流程了。估计下周就能办好。” 王建民点点头。 “好。以后咱们这些人,就靠你了。” 李建军笑了。 “叔叔,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王母在旁边抹眼泪。 “以前我还看不上他,现在想想,真是……” 王建民拍拍她的手。 “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 李建军看向王母。 “阿姨,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王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吃完饭,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想以后的事。”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 “以后怎么了?” 李建军说。 “以后,咱们得好好过日子。” 林晚晴笑了。 “那不是废话吗?” 李建军也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晚晴,晚上还加大力度吗?。” 林晚晴歪头。 “?” 回国后的第三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 李建军睁开眼,发现怀里躺着林晚晴。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轻轻抽出胳膊,下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 江州的早晨,和洛杉矶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么蓝的天,没有那么干净的空气,但有熟悉的烟火气。 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远处有公交车启动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 回家了。 楼下,厨房里传来香味。 李建军走下去,看见周慧正在忙活。 “妈,早。” 周慧回头,笑了。 “建军?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李建军走过去。 “睡不着。帮您做饭。” 周慧摆手。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你去坐着。” 李建军没走,拿起旁边的围裙系上。 “妈,让我干点活。不然心里不踏实。” 周慧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 两个人一起忙活。 周慧忽然说。 “建军,妈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个基金的事……你真打算每个月给我们打十万?” 李建军点头。 “那也太多了。我们用不了那么多。” “妈,您别省着。该花就花。不够了跟我说。” 周慧看着他。 “建军,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 “没仔细算过。但肯定够花。” 周慧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她顿了顿。 “不过妈得谢谢你。谢谢你对我闺女这么好。” 李建军认真地说。 “妈,晚晴是我媳妇,我对她好,应该的。” 周慧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七点半,一群人陆续起床。 林晚晴揉着眼睛下来,看见李建军在厨房里,笑了。 “建军,你怎么起这么早?” 李建军回头。 “睡不着。” 林晚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以后我陪你早起。” 王雨嫣也下来了。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秀恩爱。” 林晚晴看她。 “怎么?羡慕了?来,一起。” 她伸手,把王雨嫣也拉过来。 王雨嫣被她拉着,靠到李建军身上。 三个人笑成一团。 柳依依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景,也笑了。 “你们三个,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林晚晴招手。 “依依姐,快来!就差你了!” 柳依依走过去,也被拉进那个拥抱里。 四个人的拥抱,有点挤,但很暖。 周慧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行了行了,快吃饭吧。” 餐桌上,林国栋放下报纸,看向李建军。 “建军,那个基金的事,今天去办?” 李建军点头。 “对。约了律师上午十点。” 林国栋点点头。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 李建军笑了。 “爸,已经麻烦您够多了。” 林国栋摆手。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王建民在旁边开口。 “小李,工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手续会很快。” 李建军看向他。 “谢谢王叔。” 王建民笑。 “谢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李建民在旁边举手。 “哥,那个基金,有我的份吗?” 李建军看他一眼。 “有。但得妈管着。” 李建民脸垮了。 “哥……” 李萌萌在旁边笑。 “活该!谁让你还没娶媳妇?” 李建民瞪她。 “你不是也没嫁过来?” 李萌萌理直气壮。 “快了!等我嫁过来,你的钱也得我管!” 李建民:“……” 大家都笑了。 上午十点,江州市中心某写字楼。 李建军带着三个女人走进电梯,直达二十三层。 出电梯,就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李先生?陈律师在等您,这边请。” 一群人被领进一间会议室。 陈明远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看见李建军,站起来。 “李先生,欢迎欢迎。” 李建军跟他握手。 “陈律师,辛苦了。” 陈明远笑。 “不辛苦。李先生的事,我肯定办好。” 他打开文件夹。 “家族基金的事,已经办妥了。这是所有文件,您看一下。” 李建军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林晚晴凑过来。 “建军,你看得懂吗?” 李建军点头。 “看得懂。” 林晚晴眨眨眼。 “你还会看这个?” “学了一点。” 林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 “我男人真厉害。”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能不能矜持点?” 林晚晴理直气壮。 “不能!” 柳依依也笑了。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感叹。 这位李先生,不仅有钱,还有三个这么漂亮的女人。 人生赢家啊。 签完字,办完手续,一行人走出律师事务所。 林晚晴伸了个懒腰。 “终于办完了!建军,咱们去逛街吧!” 李建军看她。 “又逛?” 林晚晴眨眨眼。 “怎么?不行?” 李建军笑了。 “行。走吧。” 四个人上了车,直奔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商场里,林晚晴开启了疯狂购物模式。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这个颜色好看!那个也好看!” “试试这个!试试那个!” 王雨嫣和柳依依也被她带着,逛得停不下来。 李建军跟在后面,负责刷卡拎包。 商场里的导购们,看见这个男人,眼睛都亮了。 又帅又有钱,还这么宠老婆。 这是什么神仙男人? 三个小时后,四个人坐在商场顶层的咖啡厅里休息。 林晚晴喝着咖啡,看着满地的购物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老公,今天好开心!”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开心就好。” 王雨嫣在旁边说。 “建军,你那个农场,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弄?” 李建军想了想。 “不急。先放放。” 柳依依说。 “我查了一下,那种农场可以搞旅游。盖个小木屋,养点动物,城里人最喜欢了。” 林晚晴眼睛亮了。 “对对对!还可以搞采摘!种点水果!” 王雨嫣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 李建军看着她们三个叽叽喳喳地讨论,嘴角一直翘着。 他忽然说。 “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林晚晴愣了。 “我们?” 李建军点头。 “对。那个农场,交给你们了。” 林晚晴眼睛瞪圆了。 “真的?!” 李建军笑。 “真的。” 林晚晴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 “建军你最好了!” 王雨嫣和柳依依也笑了。 晚上,林国栋家(李建军买的别墅)。 一群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周慧做的饭。 林晚晴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事。 说到农场的时候,她手舞足蹈。 “爸,妈,以后咱们有自己的农场了!可以种菜养羊,想吃什么吃什么!” 林国栋笑了。 “你这丫头,就是爱折腾。” 周慧说。 “折腾就折腾吧。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王建民在旁边说。 “小李,你那个农场在哪儿?” 李建军说。 “德克萨斯。” 王建民愣了一下。 “美国?” 李建军点头。 “对。” 王建民沉默了。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 “行。你厉害。” 第137章 办公室里的酸味 江州市财政局办公大楼,信息中心的办公室里,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李建军坐在电脑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报表,他早就做完了,但为了显得在忙,又打开看了看。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偷偷摸鱼刷手机。 张姐端着一杯茶从旁边走过,看见李建军,笑了。 “小李,今天怎么舍得来上班了?” 李建军抬头,也笑了。 “张姐,我一直都来啊。” “一直来?”张姐挑眉,“上个月你来了几天?两天?还是三天?” 李建军有点尴尬。 “那什么……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张姐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家事是真多。” 旁边的小王探过头来。 “建军,你是不是又请假了?我怎么感觉一个月见不到你几回?” 李建军还没说话,对面桌的老刘就开口了。 “人家小李请假怎么了?人家请假那是正事。你们别瞎打听。” 话是好话,但那语气,怎么听都有点酸。 李建军笑笑,没接话。 他懒得解释。 这办公室里的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什么心思,他心里门儿清。 无非就是觉得他一个刚来不到一年的新人,三天两头请假,什么活都不干,凭什么? 凭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女朋友的爹是市委副书记。 在体制内,这就够了。 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 “建军,听说你女朋友是林书记的女儿?” 李建军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小王摆手,“就是好奇。林书记的女儿,长得漂亮吗?” “漂亮。”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李建军想了想。 “同学聚会认识的。” “同学聚会?”小王眼睛亮了,“你们是同学?” “不是。她是财大的,我是江大的。八竿子打不着。” 小王愣了。 “那你们怎么……” 李建军笑。 “就……认识了呗。” 小王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旁边的小刘探过头来。 “建军,我听说林书记的女儿可漂亮了。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你可得请客啊!找了这么好的女朋友!” 李建军笑笑。 “行,有机会请。” 小刘满意地缩回去。 老刘在旁边哼了一声。 “请什么请?人家小李现在是什么身份?林书记的未来女婿!以后前途无量,哪还看得上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张姐赶紧打圆场。 “老刘你说什么呢?小李不是那样的人。” 老刘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开玩笑的。” 但他那表情,可不像开玩笑。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人性。 你混得好,他们就眼红。你混得不好,他们又看不起你。 怎么都不对。 算了,懒得计较。 他继续盯着屏幕,装作在忙。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没人再说话,只剩下键盘声和翻文件的声音。 十点半,门开了。 信息中心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建军,过来一下。” 李建军站起来,走过去。 “主任。” 老周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好事儿。京城有个年轻干部培训班,局里给了咱们科一个名额。我推荐了你。” “培训班?” “对。”老周把文件递给他,“你看看,这是通知。下周一报到,培训一个月。” 李建军接过来,扫了一眼。 京城,中央财经大学,年轻干部综合能力提升班。 他抬起头。 “主任,这……我够资格吗?” 老周笑了。 “怎么不够?你虽然来的时候不长,但工作能力强,表现好。再说,这个班本来就是给年轻干部准备的。你今年才22,正合适。” 李建军看着他,心里明白。 什么工作能力强表现好,都是场面话。 真正的原因,是他“女朋友的爹”。 老周拍拍他肩膀。 “回去准备准备。下周一的车票,局里给报销。” 李建军点头。 “谢谢主任。” “谢什么?好好学,别给咱们信息中心丢脸。” 老周说完,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的很。 李建军回到座位上,把文件放在桌上。 小王凑过来。 “建军,京城培训?真的假的?” “真的。” 小刘也凑过来。 “卧槽,那可是好机会啊!听说这个班名额特别少,一个局就一两个。” “是吗?” “可不是!”小刘羡慕地看着他,“建军,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老刘在旁边凉凉地开口。 “运气?人家那是运气吗?人家那是朝中有人。” 小王和小刘对视一眼,没说话。 张姐走过来,看看那份文件,又看看李建军。 “小李,别理他们。这是你应得的。” 李建军笑笑。 “张姐,我知道。” 张姐点点头,回自己座位了。 老刘还在那儿嘀咕。 “应得的?一个来了一年不到的新人,三天两头请假,什么活都不干,凭什么应得?不就是仗着女朋友的爹是副书记吗?” 他说得小声,但办公室里安静,大家都听见了。 小王和小刘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张姐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建军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人,真是…… 他们要是知道他真正的身价,知道他另一个女朋友的爹是市长,知道他现在住的是别墅,知道他一晚上挣的钱够他们几辈子花……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算了。 还是低调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老刘忽然站起来,拿起杯子去接水。 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李小李,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说说。” 李建军抬头看他。 “刘主任(讽刺他管的宽),没事。您说得对,我确实是运气好。” 老刘愣了一下。 他讪讪地笑笑,去接水了。 小王看着这一幕,小声说。 “建军,你脾气真好。要是我,早跟他急了。” 李建军摇头。 “有什么好急的?他说的是事实。” 小王眨眨眼。 “事实?什么事实?” 李建军笑笑,没说话。 他懒得解释。 重生一回,有金手指,身体好,能挣钱,还有漂亮女朋友。 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至于那些人怎么说,无所谓。 他们嫉妒他们的,我过我的。 十一点,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人事科的小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李建军在吗?” 李建军站起来。 “在。” 小赵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你的培训通知,正式文件。还有车票,下周一上午十点的车。” 李建军接过来。 “谢谢。” 小赵笑笑。 “不客气。对了,听说王雨嫣也去。” 李建军愣了愣。 “王雨嫣?” “对。财政局预算科的王科长,她也拿到了名额。”小赵压低声音,“听说是你俩一起去,你们认识吗?” 李建军点头。 “认识。” 小赵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就好。路上有个伴儿,不孤单。”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办公室里,小王又凑过来。 “建军,你跟王雨嫣认识?” 李建军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小王摆手,“就是好奇。王雨嫣可是咱们局里的女神,长得漂亮,能力又强,听说还是单身。” 李建军没说话。 小王继续说。 “你说你运气怎么这么好?女朋友是林书记的女儿,现在又跟王雨嫣一起去培训……”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 “建军,你跟王雨嫣不会也有什么吧?” 李建军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觉得可能吗?。” 小王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是连王雨嫣都拿下,那就太逆天了。” 李建军笑笑。 他跟王雨嫣确实有什么,但这事能说吗?。 他们不光住在一起,而且还睡一张床。 …… 下午五点,李建军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老刘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忽然开口。 “小李小李,你这就要走?” 李建军点头。 “对,回去准备准备。” 老刘笑了。 “也是,下周去京城培训,得好好准备。不像我们这些人,只能在这儿苦哈哈地加班。” 李建军看着他。 “刘哥,您要是想去,下次有机会我跟主任推荐您。”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别别别,我哪够资格?这种好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李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老刘,嘴上酸,心里更酸。 不过无所谓。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开车回家。 别墅里,周慧正在厨房忙活。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 李建军进门,换了鞋。 “爸,妈。”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 “建军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 李建军走过去。 “妈,不饿。我帮您。” 周慧摆手。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 李建军没走,拿起旁边的围裙系上。 “妈,让我干点活。” 周慧看着他,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两个人一起忙活。 李建军一边切菜一边说。 “妈,下周我去京城培训,一个月。” 周慧愣了愣。 “培训?老王提到的那个培训?” “对!年轻干部培训班。局里给通知了。” 周慧眼睛亮了。 “好事啊!这说明领导看重你!” 李建军笑笑。 “可能是吧。” 周慧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雨嫣是不是也去?我听说她也在准备。” 李建军点头。 “对,她也去。” 周慧笑了。 “那正好,有个伴儿。路上互相照应。”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这岳母,是真把他当儿子疼。 七点,林晚晴和王雨嫣一起回来了。 柳依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林晚晴一进门就喊。 “妈!我饿了!”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 “马上好,去洗手。” 林晚晴跑过来,看见李建军在厨房,眼睛亮了。 “建军!你怎么在做饭?” 李建军回头。 “帮妈打下手。” 林晚晴凑过来,看看锅里。 “哇,红烧肉!我最爱吃的!” 她伸手想捏一块,被周慧拍开。 “洗手去!” 林晚晴嘟着嘴,乖乖去洗手了。 王雨嫣和柳依依也洗了手,过来帮忙摆碗筷。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林晚晴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事。 说到学校里八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你今天接到培训通知了?” 李建军点头。 “对。下周一去京城。” 林晚晴眼睛亮了。 “京城?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李建军看她。 “你不用上课?” 林晚晴眨眨眼。 “我请假啊。” 周慧在旁边开口。 “请假?你这一学期请了多少假了?毕业论文写了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我可以慢慢写!” 周慧叹气。 “你这孩子……”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跟我们去京城干嘛?” 林晚晴看她。 “你们?对哦,你也去。” 王雨嫣点头。 “我也拿到名额了。” 林晚晴眨眨眼。 “那正好,你们一起去,有个伴儿。”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着李建军。 “建军,咱们在京城房子能住人吗?” 李建军点头。 “大平层可以拎包入住。” “那你和雨嫣姐就住那儿呗。培训完了还能回去休息,不用住酒店。” 王雨嫣脸微微红。 “晚晴……” 林晚晴看她。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王雨嫣摇头。 “没有。” 林晚晴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俩住家里,培训完了还能逛逛京城。对了,依依姐,你去不去?” 柳依依摇头。 “我就不去了。公司刚起步,得盯着。” 林晚晴点点头。 “也是。那你在家看家。” 柳依依笑。 “好。” 周慧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建军,你那个房子在哪儿?” 李建军说。 “东城区,三环边上一个高端小区,三十六层。” 周慧愣了愣。 “三十六层?那得看多远?” 林晚晴抢着说。 “妈!那房子可好了!落地窗,能看见故宫!我们买的时候,我还拍了照片!” 周慧笑了。 “行行行,你们高兴就好。” 林国栋放下报纸,看着李建军。 “建军,那个培训,好好学。这是机会。” 李建军点头。 “爸,我知道。” 林国栋继续说。 “京城那边,有些关系能用就用。不用太低调。” 李建军愣了一下。 “爸,您的意思是?” 林国栋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身份,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京城那边,有的是人想认识你。该结交的就结交,不用藏着掖着。” 李建军若有所思。 林晚晴在旁边说。 “对!建军,你去了京城,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青年才俊!” 王雨嫣也点头。 “我爸也这么说。他说这次培训,是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好,我知道了。” 林国栋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行了,吃饭。” 第138章 酒桌上的家事 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坛刚开封的三宝酒。酒香混合着药香,在空气中飘散。 李建军坐在他对面,手边也放着一小杯。 林晚晴挨着李建军,王雨嫣坐在林晚晴旁边,柳依依坐在另一边。周慧还在厨房里忙活最后一道汤。 林国栋端起酒杯,刚要开口——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林晚晴站起来。 “谁啊?这时候来?” 她跑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愣了愣。 “王叔叔?王婶婶?” 门外站着的,正是王建民和王母。 王建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王母穿着暗红色的毛衣,脸上带着笑。 “晚晴啊,吃饭呢?”王建民往里看了一眼,“我们来得不巧?” 林晚晴赶紧让开。 “巧巧巧!正好赶上!快进来快进来!” 王建民和王母进门,换了鞋。 林国栋已经站起来了,看见老朋友,脸上笑开了花。 “老王!快来快来!刚开饭!” 王建民走过去,把手里的酒放在桌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路过,想着上来坐坐。” 林国栋拉着他坐下。 “坐什么坐?坐下一起吃!” 周慧从厨房出来,看见王建民两口子,也笑了。 “老王,王嫂,来得正好!我刚炖了排骨汤!” 王母笑着摆手。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慧拉她坐下,“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王建民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坛三宝酒上。 他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老林,这是什么酒?看着不一般啊。” 林国栋得意地笑了。 “你可说着了。确实有好酒。” 他指着那坛酒。 “建军今天刚买的,孝敬我的。三宝酒,二十八万八一斤。” 王建民愣住了。 “二十八万八?!一斤?!” 林国栋点头。 “对。里面泡的虎鞭、鹿鞭、驴宝,真材实料。” 王建民盯着那坛酒,眼睛都亮了。 “老林,你这女婿,可以啊!” 林国栋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来,咱们一起喝点?” 王建民搓搓手。 “那来点?尝尝这二十多万的酒是什么味儿。” 林国栋拿起酒坛,给王建民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酒香更加浓郁。 王建民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他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 “好酒!真是好酒!” 林国栋也抿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不错。”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建民看向李建军。 “建军,你这酒买得好。用心了。” 李建军笑笑。 “叔叔喜欢就好。” 王母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建军啊,你们这次去京城培训,正好有个事。” 李建军看向她。 “阿姨您说。” 王母看了王建民一眼,然后说。 “雨嫣她大伯、三叔、小姑,都在京城。你抽时间,让雨嫣带你去他们家拜访一下。” 王建民在旁边点头。 “对。你第一次去京城,该认认门。” 林国栋放下酒杯,看着李建军。 “建军,这是正事。雨嫣她大伯在部委工作,三叔也在体制内,都是要紧的人。去见见,没坏处。” 李建军点头。 “好。我一定去。” 王母继续说。 “让他们认识认识你。你在江州这边干得好,到了京城,也得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尤其是她大伯家,三叔家……让他们看看,雨嫣找的对象,不比他们家孩子差。” 王建民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说这些干嘛。” 王母看他一眼。 “怎么不能说?本来就是。” 林晚晴在旁边听着,眨眨眼。 “王婶婶,大伯和三叔家……怎么了?” 王母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就是……老爷子偏心。” 她看了一眼王建民,王建民低着头喝酒,没说话。 王母继续说。 “雨嫣她爷爷,最疼老大,次疼老三。老二……就是她爸,从小就不受待见。” 王雨嫣坐在旁边,脸色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王母说。 “老大考上大学,老爷子高兴得请全院吃饭。老三进了好单位,老爷子到处夸。轮到老二的闺女考上公务员,老爷子就一句话:还行。” 她摇摇头。 “这些年,老大和老三在京城混得好,老爷子眼里更没别人了。老二在江州当个副市长,老爷子还嫌他没出息。” 林国栋放下酒杯。 “老王,别往心里去。你干得不比他们差。” 王建民笑笑。 “没事,习惯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王雨嫣家的情况,但听王母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一个父亲,被自己的父亲嫌弃,被自己的兄弟比下去。 这份委屈,积了多少年? 他看向王雨嫣。 王雨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王雨嫣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王雨嫣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翘了起来。 王母还在说。 “所以建军,这次去京城,你一定要去他们家。让他们看看,雨嫣找的对象是什么样的。让他们知道,我们二房的孩子,也不差。” 王建民咳嗽一声。 “行了行了,别给孩子压力。” 王母瞪他。 “什么叫压力?这是正事!” 林国栋在旁边打圆场。 “对对对,是正事。建军,你就按王婶说的办。去了京城,该拜访的拜访,该认识的认。” 李建军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看向王母。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去。” 王母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好孩子。雨嫣交给你,我们放心。” 王雨嫣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建民的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我跟你说,我那个大哥,在部里当司长。老三也在部委,副局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顿了顿。 “他们这些年,没少在我面前显摆。说我混得不行,说我没出息。” 他摇摇头。 “我不在乎。我在江州干得好好的,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林国栋在旁边点头。 “对。咱们干实事的,不图那些虚的。” 王建民继续说。 “但雨嫣不一样。她是我的闺女,我不能让她被人看轻。” 他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这次去,让他们看看,雨嫣找的是什么样的人。让他们知道,我们二房,也有能拿得出手的。” 李建军认真地说。 “叔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王建民点点头,端起酒杯。 “来,走一个。”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悄悄凑到王雨嫣耳边。 “雨嫣姐,你爸今天话好多。” 王雨嫣小声说。 “喝多了。” 林晚晴笑。 “喝多了好。喝多了才说实话。” 王雨嫣看着她,也笑了。 晚上九点,王建民和王母告辞。 林国栋送到门口,拉着王建民的手。 “老王,路上慢点。明天周末,没事再过来喝。” 王建民摆手。 “行了行了,回去吧。” 两个人下了楼。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晚晴从后面抱住他。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想雨嫣她爸的事。”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 “怎么了?” 李建军说。 “他挺不容易的。” 林晚晴沉默了一秒。 “是啊。被自己亲爹看不起,被兄弟比下去,换谁都难受。” 她顿了顿。 “所以建军,你这次去京城,一定要好好表现。给雨嫣姐长长脸。” 李建军点头。 “我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看她。 “谢什么?” 王雨嫣说。 “谢谢你刚才……握住我的手。” 李建军笑了。 “应该的。” 林晚晴在旁边说。 “雨嫣姐,你谢他干嘛?他是你男人,不帮你帮谁?” 王雨嫣脸微微红。 “晚晴……” “行了行了,别害羞。走,回去睡觉。” 一 第140章 狼狈的清晨 下午三点,京城东城区高端小区。 电梯直达三十六层,门一打开,就是一套三百八十平的豪华大平层。 落地窗外,整个京城尽收眼底。故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西山如黛,近处的车流如织。 王雨嫣站在窗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眼眶微微发红。 “建军,咱们的房子……真好看。” 李建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喜欢吗?” 王雨嫣点头。 “喜欢。”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 王雨嫣认真地说。 “谢谢你对我爸那么好。谢谢你给他买那么贵的酒。谢谢你……把我们当家人。” 李建军揉揉她的头发。 “傻瓜。咱们本来就是家人。”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她忽然踮起脚,吻住他。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 松开时,王雨嫣的脸微微发红,但眼神很坚定。 她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雨嫣?”李建军有点意外。 王雨嫣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走。 进了卧室,她关上门。 然后她开始……。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雨嫣,你确定?” 王雨嫣看着他,眼神清澈又炽热。 “建军,我想要。” 窗外,夕阳西下,故宫的金顶染上一层橘红。 房间里,两个人……。 王雨嫣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那个在单位里高冷矜持的王科长,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她主动,热烈……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京城东城区高端小区三十六层。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 故宫的金顶在远处闪闪发光,西山如黛,车流如织。 但李建军没空看这些。 他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衬衫,扣子扣错了两回。 “雨嫣!你那条裙子呢?!” “在箱子里!还没拿出来!” “那怎么办?!” “我找找!” 两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卧室里转来转去。 李建军……,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抓起裤子,一条腿伸进去,差点摔倒。 “哎哟我操……” 他扶着墙,感觉腰像要断了一样。 腰疼,腿酸,浑身无力,脑袋胀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被子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地上。房间里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昨晚…… 他不想回忆。 不对,是没力气回忆。 王雨嫣从卫生间冲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她穿着一件浴袍,冲进卧室,打开行李箱翻找。 “裙子裙子裙子……”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是真狠。 昨晚,以前那个温柔的、害羞的、矜持的王雨嫣,不知道去哪儿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狂的、贪婪的、永不满足的…… 他不敢再想。 腰疼。 “找到了!” 王雨嫣从箱子里扯出一条米色的连衣裙,三两下套在身上。拉链在后面,她够不着。 “建军!帮我拉一下!” 李建军走过去,手抖得厉害,拉了好几下才拉上。 王雨嫣回头看他。 “你怎么了?” 李建军看着她。 “你问我怎么了?” 王雨嫣眨眨眼睛。 那笑容,有点得意,有点满足,还有点……挑衅。 “怎么了?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李建军沉默了。 昨晚? 他以前确实挺厉害的。 但架不住这女人一晚上没停啊! 整整一夜。 从天黑到天亮。 李建军活了二十二年,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猛的女人。 他想起“朋友”说过的话。 “女人___,就没男人什么事儿了。” 当时他还笑。 现在他信了。 王雨嫣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行了,别发呆了。快穿衣服,还有二十分钟。” 李建军回过神,继续穿衣服。 裤子穿好了,衬衫扣错了,重新扣。 袜子找不到,光着脚穿鞋。 领带?什么领带?来不及了! 八点十分,两个人终于穿戴整齐,站在门口。 李建军看着王雨嫣。 她头发还有点湿,但已经用皮筋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白里透红,气色好得不像话。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神采奕奕。 再看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眼睛肿着,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 这差距…… 王雨嫣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两个人冲出家门。 电梯里,李建军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王雨嫣看着他,笑了。 “累成这样?” 李建军睁开眼,看着她。 “雨嫣,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昨晚……睡了吗?” 王雨嫣眨眨眼。 “睡了。” “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李建军沉默了。 他睡了几分钟。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建军,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李建军看着她。 “很久?” “嗯。”王雨嫣点头,“从你第一次去我家,从我第一次见你爸妈,从晚晴说要让我加入这个家,我就在等。” 她的脸微微红。 “昨晚……我很开心。”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累是真的累。 但暖也是真的暖。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个人快步走出公寓楼。 八点十五分,车里。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王雨嫣坐在旁边,精神抖擞地看手机。 “建军,还有十五分钟。来得及吗?” 李建军有气无力地说。 “来得及……应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男的帅,女的漂亮,一看就是小情侣。 但那男的,怎么一副被榨干的样子? 司机摇摇头,继续开车。 年轻人啊,不懂节制。 八点二十五分,中央财经大学门口。 出租车刚停稳,李建军就冲了下去。 王雨嫣跟在后面,步伐轻盈。 两个人跑进校园,按照指示牌往教学楼冲。 李建军一边跑一边喘。 他平时体力很好的。 别说跑步,就是连续运动几个小时都不带喘的。 但今天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腿在动,脑子不动。 王雨嫣在旁边跑,脸不红气不喘,还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建军,你行不行?” 李建军咬牙。 “行!” 他能说不行吗? 八点二十八分,培训教室门口。 两个人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点名。 “王雨嫣?”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 “王雨嫣?” “到!” 王雨嫣举起手。 所有人回头看她。 也看见了她身后的李建军。 李建军扶着门框,喘着气,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歪着,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偷笑。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 “李建军?” 李建军举起手。 “到。”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你们俩……是一起的?” 王雨嫣点头。 “对。一个单位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 “找个位置坐下吧。下次早点。” 两个人赶紧找位置坐下。 李建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王雨嫣坐在他旁边,拿出笔记本,开始听课。 精神抖擞,聚精会神。 李建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 真他妈…… 中午十二点,下课了。 李建军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王雨嫣收拾好东西,推推他。 “建军,吃饭了。” 李建军抬起头,眼神涣散。 “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下午还有课。” 李建军想了想,还是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教室,往食堂走。 阳光刺眼,李建军眯着眼睛,脚步虚浮。 旁边有几个同班的学员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雨嫣,眼神微妙。 李建军没注意。 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食堂里,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建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 王雨嫣看着他。 “怎么了?” 李建军说。 “我好像……没睡醒。” 王雨嫣说“废话。你一晚没睡,能醒才怪。” 李建军看着她。 “你呢?你不也一晚没睡?” 王雨嫣眨眨眼。 “我睡了呀。” “一个小时叫睡?” “对我来说够了。” 李建军沉默了。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建军,辛苦你了。” 李建军看着她。 “辛苦?” 王雨嫣点头。 “昨晚……是我太过了。” 她脸微微红。 “我就是……太开心了。”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 “没事。” 他顿了顿。 “不过今晚……要让我睡个好觉。” 王雨嫣笑了。 第141章 招蜂引蝶 中央财经大学体育馆。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橡胶和青春的气息。 四十多名年轻干部站在场地中央,按照教官的口令排成三排。这是培训班的第一个下午——团队建设活动。 说是团队建设,其实就是让大家互相认识,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教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嗓门洪亮。 “都站好了!男女分开!按高矮个排队!” 人群一阵骚动。 李建军站在男生的队伍里,一米八八的身高让他毫无悬念地站在了排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早上出门太急,根本没时间打理。 但就是这样,站在那儿,依然像一束光。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宽肩窄腰,线条流畅。 旁边几个女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卧槽,那个男的谁啊?” “早上迟到那个!跟王雨嫣一起的!” “长得也太帅了吧?” “重点是帅吗?重点是他居然跟王雨嫣一起迟到!” “你说他俩是不是……” 教官咳嗽一声。 “安静!” 女生们赶紧闭嘴,但眼神还是往那边飘。 王雨嫣站在女生的队伍里,看见了这一幕。 她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 教官把所有人分成四组,每组十个人,男女混合。 李建军被分在第二组。 他刚站到自己的位置,就发现周围围上来好几个女生。 “你好,我叫刘晓萌,来自朝阳区发改委!” “我叫赵婷婷,海淀区财政局的!” “我叫……” 李建军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他点点头。 “你们好,我叫李建军,江州财政局的。”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眼睛亮了。 “江州?那地方好啊!我去过!风景特别好!” 另一个短发女生接话。 “帅哥,你有女朋友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 这问题,这么直接吗? 他还没回答,旁边的女生就笑了。 “你能不能矜持点?” “矜持什么?好不容易遇到个颜值担当,不得抓紧?” “就是!咱们班里四十多个人,男的本来就少,帅的更少!还不允许我们为后半生考虑考虑?”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李建军站在中间,有点尴尬。 他想说他有女朋友,而且不止一个。 但这话不能说。 教官从旁边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咳嗽一声。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理直气壮地说。 “老师,我们班里好不容易来个颜值担当,还不允许我们为后半生考虑考虑?” 教官愣了愣然后笑了。 “考虑可以,但也要注意点影响。现在是团队建设时间,不是相亲大会。” 女生们笑着散开一点,但还是围着李建军。 王雨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了。 “你们围着我男朋友干嘛?” 几个女生回头,看见王雨嫣,愣住了。 “男朋友?!” 王雨嫣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李建军的胳膊。 “对。我男朋友。” 她看着那几个女生,笑了笑。 “不过你们要是想跟他聊天,我不介意。只要别动手就行。” 那几个女生对视一眼,表情精彩。 扎马尾的女生讪讪地笑。 “原来有主了啊……那算了算了。” 短发女生也笑。 “我说怎么早上一起迟到呢,原来是小两口。” 几个人散开了,去找别的目标。 李建军看着王雨嫣。 “你倒是大方。” 王雨嫣挑眉。 “怎么?不想让我大方?” 李建军摇头。 “不是。就是觉得……你越来越有风范了。” “那是。跟晚晴学的。” 接下来的游戏,李建军和王雨嫣被分在不同的组。 但不管他在哪儿,总有女生找他说话。 问他工作,问他家乡,问他有没有微信。 李建军都礼貌地回答,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凑过来。 “李建军,你微信多少?咱们加个好友吧,以后方便交流工作经验。” 李建军想了想,报了个号码。 女生加上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 “我也加一个!” 李建军又报了号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半小时,他加了十几个好友。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笑。 她走过去,小声说。 “你这是要开后宫?” 李建军看她一眼。 “不是你让我加的?” “我让你加你就加?这么听话?” “主要是……她们都挺热情的,不好拒绝。” 王雨嫣点点头。 “行吧。反正回去以后,你可以慢慢删。” 李建军看着她。 “你倒是想得开。” 王雨嫣说。 “想不开能怎么办?你长这样,我总不能把你藏起来。” 她顿了顿,“再说了,她们也就过过眼瘾。你晚上还是跟我回家。” …… 团队建设活动接近尾声。 教官让大家围成一圈,做最后的总结。 李建军站在人群里,手机忽然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浩打来的。 “喂,浩子?” 电话那头传来王浩的声音,带着点兴奋。 “建军!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建军说。 “什么好消息?” 王浩深吸一口气。 “婚礼时间定了!后天!” “后天?” “对!后天上午十一点,在京城饭店!” “行啊你小子,终于要结婚了。” 王浩嘿嘿笑。 “那必须的!建军,你可一定要来啊!你是我们的大媒人!” 李建军点头。 “一定去。” “对了,小雅说了,不要你们送什么大礼。人能来就行。” 李建军笑。 “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雨嫣凑过来。 “谁的电话?” 李建军说。 “浩子。婚礼时间定了,后天。” 王雨嫣眼睛亮了。 “后天?这么快?” 李建军点头。 “对。在京城饭店。” 王雨嫣笑了。 “那咱们得准备礼物了。” “嗯。晚上回去商量。” 晚上,东城区大平层。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王雨嫣端着两杯水过来,递给他一杯。 “还累呢?” 李建军睁开眼,接过水杯。 “有点。” 他喝了一口,看着她。 “雨嫣,你说送浩子什么礼物好?” 王雨嫣坐到他对面,想了想。 “结婚礼物……一般送红包。但咱们关系不一样,得送点特别的。” 李建军点头。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雨嫣说。 “浩子喜欢车吗?” 李建军想了想。 “喜欢。大学的时候就天天念叨想买车。” 王雨嫣眼睛亮了。 “那咱们送他一辆车!” 李建军看着她。 “车?送什么车?” 王雨嫣说。 “他那个人,低调,实用就行。不用太贵,几十万的合资车就挺好。” 李建军点点头。 “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开始查车型。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 是林晚晴打来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林晚晴的脸。 她凑得很近,脸占了大半个画面。 “建军!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李建军愣了愣。 “什么?” 林晚晴瞪着眼睛。 “你们去京城两天了!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李建军想了想。 “好像……是忘了。” 林晚晴气鼓鼓的。 “什么叫好像?就是忘了!” 王雨嫣凑过来,对着镜头笑。 “晚晴,我们不是忙嘛。” 林晚晴看她。 “忙什么?忙着在故宫看风景?” 王雨嫣脸微微红。 “不是……培训挺忙的。” 林晚晴哼了一声。 “行吧,信你一次。”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表姐是不是要结婚了?” 李建军点头。 “对。后天。” 林晚晴眼睛亮了。 “啥?表姐要结婚?!那我必须得去!” 李建军说。 “你不是要上课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请假啊!我表姐结婚,我能不去吗?” 李建军笑了。 “行。那你怎么来?” 林晚晴说。 “我明天晚上坐飞机去!正好赶得上后天的婚礼!”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们给表姐买礼物了吗?” 李建军说。 “正在商量。打算送辆车。” 林晚晴眼睛亮了。 “车?什么车?” 李建军说。 “还没定。正看呢。” 林晚晴想了想。 “要不买辆宝马x6吧?那车好看,空间也大,以后他们有孩子了也能用。” 王雨嫣在旁边点头。 “x6不错。低调奢华,适合他们。” 李建军看着她们俩。 “行。那就x6。” 林晚晴又想了想。 “对了建军,咱们自己也买辆车吧。” 李建军愣了愣。 “咱们不是有车吗?” 林晚晴说。 “那是江州的车。咱们在京城每次都打车,多不方便。买一辆放着,以后去就能开。” 王雨嫣点头。 “在京城确实需要车出行。” “那买什么车?” 林晚晴说。 “你们看着买呗。反正我也不懂。”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 “要不……咱们多买几辆?” 李建军愣了。 “多买几辆?” 林晚晴点头。 “对!你,我,雨嫣姐,一人一辆!以后咱们在京城,想开哪辆开哪辆!” 王雨嫣笑了。 “晚晴,你这是要开车展?” 林晚晴理直气壮。 “怎么?不行吗?”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行。那就一人一辆。” 林晚晴欢呼一声。 “太好了!我要白色的!雨嫣姐要什么颜色?” 王雨嫣想了想。 “我……黑色的吧。” 林晚晴说。 “黑色好!大气!建军你呢?” 李建军说。 “我随便。” 林晚晴瞪他。 “怎么能随便?你也得挑一个!” 李建军想了想。 “那就……深灰色吧。” 林晚晴满意地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你们明天去看车,选好了告诉我!” 李建军点头。 “好。” 林晚晴看着他们,忽然说。 “建军,雨嫣姐,你们在京城……好好的。” 李建军说。 “放心。” 挂了视频,两个人对视一眼。 王雨嫣笑了。 “晚晴这丫头,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李建军也笑了。 “她就是那样。” 他站起来。 “走吧,吃饭去。明天还得去看车。” 第142章 京城奇遇 晚上八点,京城东三环。 李建军和王雨嫣吃完晚饭,沿着繁华的商业街慢慢往回走。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味,混着汽车的尾气和人群的喧闹,构成了京城夜晚特有的烟火气。 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明天去看什么车?” 李建军想了想。 “先去宝马看看吧。x6给浩子他们,再挑几辆咱们自己的。” 王雨嫣点头。 “那我要黑色的。晚晴要白色的,你要深灰色。” 李建军笑。 “你都记着呢。” “那当然。”王雨嫣得意地扬起下巴,“皇后交代的事,我能忘吗?”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前走。 忽然,旁边窜出一个人影。 王雨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挎包就被一把拽住了。 “抢劫!”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建军和王雨嫣同时愣住。 他们低头一看——拽着包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在乡下干了一辈子农活的。 他一只手死死拽着王雨嫣的包,另一只手挥舞着,嘴里喊着。 “抢劫!快把钱拿出来!” 李建军眨眨眼。 王雨嫣眨眨眼。 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但没人上前。 毕竟,这场面……实在有点诡异。 一个帅得不像话的年轻男人,一个美得惊人的年轻女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老头喊着抢劫,但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大爷,你抢劫好歹拿个刀啊。” 老头愣住了。 “刀?我拿刀干啥?” 李建军看着他。 “那你抢劫总得有点家伙吧?空着手,我们要是反抗呢?” 老头急了。 “你别管我拿不拿刀!反正我抢劫!快拿钱!” 李建军问。 “那你抢劫多少?” 老头想了想。 “二百。” 王雨嫣忍不住了。 “大爷,你要二百块钱干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干什么?吃饭啊。” 王雨嫣说。 “那我给你二百,你找个地方吃饭去行吗?” 老头摇头。 “不行。我就要抢劫。” 李建军挑眉。 “为什么非要抢劫?” 老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不知道,京城监狱的饭,是最好吃的。比我们老家那疙瘩好吃太多了。” 李建军愣住了。 王雨嫣也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 “我听说京城监狱,顿顿有肉,馒头管够,还有汤。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不用干活,每天就是吃饭睡觉。” 他的眼里闪着光。 “这不比我在老家强?我在老家,一天三顿苞米糊糊,过年才能吃顿肉。还得下地干活,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 他看着李建军。 “小伙子,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儿好多人都想来京城监狱。可惜没门路。” 李建军沉默了。 王雨嫣的眼眶红了。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 “这老头怪可怜的。” “是啊,这是走投无路了啊。” “儿女呢?怎么不管他?” 老头听见了,苦笑。 “儿女?闺女嫁到外地,几年不回来一趟。老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他看着周围的人。 “你们说,我在老家待着干啥?等死吗?” 周围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王雨嫣从包里拿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 大概有一千多块。 她递给老头。 “大爷,这钱您拿着。找个地方住下,吃点好的。剩下的买张票回家。” 老头看着那叠钱,愣住了。 “姑娘,你这是……” 王雨嫣把钱塞到他手里。 “您拿着。天冷了,买件厚衣服。” 老头的手在抖。 他看着王雨嫣,眼眶红了。 “姑娘,我……我不要钱……” 王雨嫣握着他的手。 “大爷,我知道您想要什么。但进监狱不是办法。您拿着这钱,先过几天好日子。” 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帮我……”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不少人悄悄抹眼泪。 一个年轻姑娘小声说。 “我想起我爸了。在老家,也是一个人。我半年没回去了……” 旁边的人拍拍她。 “抽空回去看看吧。父母年纪大了,等不起。” 一个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这老头的事,让我想起我妈。上个月打电话,她说想吃城里的点心。我一直没顾上。” 他拿出手机。 “明天一定寄。” 另一个年轻人说。 “我三年没回家了。今年过年一定回去。”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有人说。 “咱们都忙,忙着工作,忙着挣钱,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可父母在老家,可能就跟这大爷一样,一天三顿苞米糊糊,等死。” 有人说。 “这大爷至少还敢来京城。我爸妈连县城都不愿去,说怕花钱。” 有人说 “回去得打个电话。不,明天就回去。” 李建军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上辈子,他也没能好好陪他们。 这辈子,他做到了。 可还有多少人,像这大爷一样,被遗忘在老家? 他蹲下来,看着老头。 “大爷,您老家哪儿的?” 老头擦了擦眼泪。 “河北的。保定那边。” 李建军点点头。 “不远。您先拿着这钱,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让人帮您买票,送您回去。” 老头抬起头。 “回……回去干啥?” 李建军说。 “回去等。等国家政策越来越好,等有人管你们这些老人。” 老头愣了愣。 “会有吗?” 李建军看着他。 “会有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说话,我信。” 他站起来,把那叠钱小心地揣进怀里。 “姑娘,谢谢你。小伙子,谢谢你。” 他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你们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他消失在人群中。 李建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王雨嫣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说。 “想怎么解决这种事。” 王雨嫣看着他。 “这种事?太多了。帮不过来。” “我知道。但总要有人想办法。”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要是能当个官,就专门管这种事。让那些没人管的老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王雨嫣愣了愣。 “建军,你这个想法……挺好的。” 李建军回头看她。 “你觉得行?” 王雨嫣点头。 “行。到时候我帮你。” 李建军笑了。 他握紧她的手。 “走吧,回家。” 第143章 你们是来搞批发的吗? 第二天,京城金宝街。 这里是京城着名的豪车聚集地,路两边密密麻麻排满了各大品牌的4S店。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宾利、劳斯莱斯……一个个闪亮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辆出租车停在宝马4S店门口。 李建军和王雨嫣下车。 王雨嫣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气质优雅。李建军一身深灰色休闲西装,俊朗得像电影明星。 两个人刚走进店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前台的两个女销售眼睛同时亮了。 一个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黑色套装,胸牌上写着“刘雪”。另一个年轻些,圆圆的脸,笑起来很可爱,胸牌上写着“周婷婷”。 刘雪抢先一步迎上来。 “先生女士,欢迎光临!看车吗?” 李建军点头。 “对。想看看x6。” 刘雪眼睛更亮了。 x6可不便宜,落地得一百多万。能来看这个的,都是有钱人。 她热情地领着他们往展区走。 “先生,您真有眼光!x6是我们宝马的经典车型,运动型多功能轿跑,既有SUV的通过性,又有轿跑的操控感。特别适合成功人士!”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目光时不时从李建军脸上扫过。 这男的,真帅。 帅得她都有点心跳加速。 李建军没注意她的目光,只是看着那辆展车。 黑色的x6,线条流畅,肌肉感十足。 他绕着车转了一圈,点点头。 “有现车吗?” 刘雪愣了愣。 “现车?您要马上提?” 李建军点头。 “对。后天朋友结婚,要送人。” 刘雪心跳更快了。 送人? 送x6? 这是什么神仙朋友? 她赶紧说。 “有的有的!我们店刚好有两台现车,一台黑色一台白色。都是顶配。” 李建军看向王雨嫣。 “黑色给浩子,白色给表姐?” 王雨嫣点头。 “也行。他们一个低调一个张扬,正好。” 李建军转向刘雪。 “两台都要了。” 刘雪愣住了。 “两……两台都要?” 李建军点头。 “对。多少钱?” 刘雪深吸一口气。 “先生,x6顶配,裸车价一百二十八万,加上购置税保险,落地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两台就是三百万。”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 “刷卡。” 刘雪看着那张卡,手都有点抖。 这是瑞士银行的无限额黑卡。 她做了这么多年销售,还是第一次见。 她双手接过卡,声音都在发颤。 “先……先生,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办手续!” 她小跑着去前台了。 周婷婷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两台x6,三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什么神仙客户? 手续办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李建军签完字,拿到了两把钥匙。 刘雪把卡还给他,脸上的笑容比花还灿烂。 “先生,恭喜您!这两台x6现在是您的了!您看是现在开走,还是我们帮您送过去?” 李建军说。 “先放着。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刘雪愣了愣。 “别家?先生,您想看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 “跑车。” 刘雪的笑容僵了一秒。 刚花三百万买了两台x6,还要去看跑车?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复杂起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忍不住说。 “先生,跑车可不便宜。您确定……” 李建军看她一眼。 “确定。” 刘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人估计就是来显摆的。 买了两台x6,就觉得自己是富豪了? 跑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祝您看得开心。” 李建军点点头,拉着王雨嫣往外走。 身后,刘雪撇了撇嘴。 小声嘀咕了一句。 “买了两辆破宝马,臭显摆啥?真有钱去买跑车啊?”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周婷婷在旁边脸色变了。 她赶紧拉了拉刘雪的袖子。 “刘姐,您小声点!” 刘雪白她一眼。 “怕什么?这种人我见多了。买了两辆宝马就觉得自己是富豪了,跑去跑车店让人笑话。” 她哼了一声。 “等着看吧,一会儿就得灰溜溜回来。” 走出宝马店,李建军和王雨嫣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停在一家店面前。 黑色的门头,金色的logo——兰博基尼。 王雨嫣看着那logo,眼睛亮了。 “建军,咱们真要买这个?” 李建军点头。 “晚晴不是说要一人一辆吗?跑车适合你们。” 王雨嫣眨眨眼。 “那你呢?” 李建军说。 “我开x6就行。跑车不习惯。” 王雨嫣笑了。 “你这是要把最好的都给我们?” 李建军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 两个人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射灯照着几辆展车。每一辆都线条凌厉,像蛰伏的野兽。 前台站着一个女销售,二十七八岁,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她看见李建军和王雨嫣,愣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迎上来。 “先生女士,欢迎光临!” 她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但目光扫过李建军的时候,明显多停了一秒。 这男的,真帅。 李建军点点头。 “想看看车。” 女销售热情地说。 “好的先生!我们店有Aventador、huracán、Urus……您想看哪款?” 李建军没回答,直接走向展区。 他指着一辆橙色的跑车。 “这个。” 又指着旁边一辆白色的。 “这个。” 再指着角落里一辆灰色的。 “还有这个。” 他回头看着女销售。 “这三辆,有现车吗?能开走?” 女销售愣住了。 她看看那三辆车。 橙色的是Aventador SVJ,落地价八百多万。 白色的是huracán performante,落地价四百多万。 灰色的是Urus,兰博基尼的SUV,落地价也是四百多万。 三辆车加起来……两千多万。 她深吸一口气。 “先……先生,您确定要看这三辆?” 李建军点头。 “对。有现车吗?” 女销售张了张嘴。 “有……有的。这三辆都是刚到的新车,还没卖出去。” 李建军说。 “那行。我都要了。” 女销售瞪大眼睛。 “都……都要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建军看着她。 “对。都要了。多少钱?” 女销售的手都在抖。 “先……先生,Aventador八百二十万,huracán四百三十万,Urus四百二十万。加上购置税保险,总共大概……两千四百万左右。”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计算器,手指颤抖地按着,算了两遍才确认数字。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 “刷卡。” 女销售看着那张卡,整个人都懵了。 她做了三年销售,从来没见过这种客户。 进门不到五分钟,看都不看,直接买三辆? 两千四百万,眼睛都不眨? 她双手接过卡,声音都在发颤。 “先……先生,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办手续!” 她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女销售回头。 是另一个女销售,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脸上带着明显的鄙夷。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李建军。 “先生,这三辆车加起来需要两千四百万,您确定要买?” 李建军看着她。 “确定。” 女销售笑了,笑得有点假。 “先生,我不是看不起您。但刚才您在宝马店买了两辆x6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她顿了顿。 “您要是在宝马店显摆显摆,也就算了。但这里是兰博基尼。两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 她指了指李建军手里的卡。 “您这张卡,是真的吗?” 李建军挑眉。 “你怀疑是假的?” 女销售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表情,意思很明显。 王雨嫣在旁边皱眉。 “你什么意思?” 女销售看她一眼。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别到时候刷不出来,大家都尴尬。” 王雨嫣刚要说话,旁边的年轻女销售赶紧上前。 她瞪了那个中年女销售一眼。 “刘姐,您少说两句!” 她转向李建军和王雨嫣,脸上满是歉意。 “先生,夫人,实在对不起!刘姐她今天心情不好,刚被主管训了一顿,说话不过脑子。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她深深鞠了一躬。 李建军看着她。 “你叫什么?” 年轻女销售说。 “我叫周颖。先生,您别往心里去……” 李建军摆摆手。 “没事。你继续办手续吧。” 周颖愣了愣。 “您……您还要买?” 李建军点头。 “买。” 周颖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见过太多有钱人,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被人数落,被怀疑,被看不起,依然淡定从容,不为所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卡。 “先生,您稍等!我马上!” 她小跑着去前台了。 那个中年女销售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雨嫣看了她一眼。 “刘姐是吧?” 中年女销售看着她。 王雨嫣笑了笑。 “麻烦帮我们倒杯水。” 中年女销售愣住了。 王雨嫣继续说。 “怎么?不愿意?两千四百万的客户,连杯水都不配喝?” 中年女销售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转身去倒水了。 二十分钟后,手续办完。 李建军签了字,拿到了三把钥匙。 周颖把卡还给他,双手都在抖。 “先生,恭喜您!这三辆车现在是您的了!” 她看着李建军,眼眶红红的。 “先生,谢谢您!” 李建军笑了。 “谢什么?应该的。” 周颖摇头。 “谢谢您相信我。” 李建军看着她。 “你是个好销售。以后会有大发展的。” 周颖的眼泪差点下来。 她用力点头。 “谢谢先生!” 李建军转身,拉着王雨嫣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他回头,看着那个中年女销售。 “对了,刘姐。” 中年女销售脸色发白。 “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建军笑了笑。 “你刚才说,买了两辆宝马,臭显摆什么?” 中年女销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建军继续说。 “我现在告诉你,那两辆宝马,是送人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三把钥匙。 “这三辆,才是我老婆的。” 中年女销售的脸彻底白了。 李建军转身,走出店门。 身后,周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喃喃自语。 “太帅了……我好想要个同款的……” 走出兰博基尼店,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笑得直抖。 “建军,你刚才太坏了!” 李建军看她。 “坏吗?” “坏!你看那个刘姐的脸,都绿了!” 李建军笑了。 “活该。” 王雨嫣靠在他肩上。 “不过建军,咱们真的买三辆?” 李建军点头。 “对。你一辆,晚晴一辆,依依一辆。” 王雨嫣眨眨眼。 “那我选哪辆?” 李建军想了想。 “你自己挑。喜欢哪个就哪个。” 王雨嫣想了想。 “我要那辆白色的huracán。” 李建军点头。 “行。晚晴给她橙色Aventador,她肯定喜欢。依依开Urus,低调实用。” 王雨嫣看着他。 “那你呢?” 李建军说。 “我开x6就行。” 王雨嫣摇头。 “不行。你也得有一辆好的。” 李建军笑了。 “我不喜欢跑车。开不惯。”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笑了。 “建军,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宠妻狂魔。把最好的都给老婆,自己开个普通的就行。” 李建军想了想。 “那怎么了?不好吗?” 王雨嫣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特别好。” 两个人手牵手,往前走。 下午三点,李建军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 “晚晴,车买好了。” 林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兴奋得不行。 “真的?!什么车?!” 李建军说。 “给你买了辆橙色的兰博基尼。雨嫣挑了辆白色的。给依依姐留了辆灰色的Urus。”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林晚晴的尖叫。 “兰博基尼?!橙色的?!我的天!!!建军我爱你!!!” 李建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尖叫声停了,他才说。 “还有,给浩子他们买了两辆x6。黑白各一辆。” 林晚晴愣了一下。 “x6?两辆?” “对。一辆给浩子,一辆给表姐。” “太棒了!表姐肯定高兴死了!” 她顿了顿,忽然说。 “建军,你们今天是去搞批发的吗?” 李建军笑了。 “差不多吧。”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抖。 “行行行,批发就批发。反正咱们有钱!”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建军,我今晚的飞机。明天早上到。你们来接我!” 李建军说。 “好。” 挂了电话,王雨嫣看着他。 “晚晴怎么说?” 李建军说。 “说明早到。让咱们去接。 第144章 机场接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京城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李建军和王雨嫣站在到达口,举着一块接机牌。牌子上没写字,就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旁边写着“晚晴专属”。 王雨嫣看着那块牌子,忍不住笑。 “建军,你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个了?” 李建军也笑。 “昨晚学的。还行吧?” “行。特别行。晚晴看见肯定高兴。” 两个人等了十几分钟,广播里说航班已经降落。 李建军盯着出口,人群开始往外涌。 然后他看见了她。 林晚晴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墨镜。她走出通道,四处张望,看见那块爱心接机牌,愣了一下。 然后她摘下墨镜,眼睛亮了。 “建军!” 她扔下行李箱,跑过来,直接跳进李建军怀里。 李建军接住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想死我了!”林晚晴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脸上,“两天没见,我都快疯了!” 李建军笑着拍拍她的背。 “我也想你。” 林晚晴不撒手。 “再抱一会儿。(让我充充电)。” 旁边经过的旅客都看着他们笑。 王雨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 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行了行了,抱够了吧?注意点影响。” 林晚晴这才松开手,回头看见王雨嫣,又扑过去。 “雨嫣姐!我也想你!” 王雨嫣被她抱住,笑着拍拍她。 “好了好了,知道了。” 林晚晴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 “雨嫣姐,你气色好好啊!京城的水土养人?” 王雨嫣脸微微红,看了李建军一眼。 “可能是吧。” 林晚晴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她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 三个人正准备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哟哟,这是谁呀?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注意点影响!不知道我们还单着吗?” 李建军回头,愣住了。 出口通道里,走出来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张铁柱,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笑得一脸坏笑。旁边是刘凯,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后面跟着陈露、赵晓月,还有两个大学同宿舍的男生。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李建军看着他们,眼睛瞪大了。 “你们咋来了?” 张铁柱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浩子结婚,我们作为同学,来吃个喜酒有这么震惊吗?” 刘凯推推眼镜。 “就是。就许你来,不许我们来?” 李建军笑了。 “不是不许。就是没想到。” 陈露走过来,看着林晚晴。 “晚晴姐,你今天真漂亮。” 林晚晴得意地笑。 “那是。我每天都漂亮。” 赵晓月也凑过来。 “嫂子,你这大衣什么牌子的?好好看。” 林晚晴说。 “香奈儿的。喜欢?回头让建军给你买一件。” 赵晓月眼睛亮了。 “真的?!” 林晚晴点头。 “真的。建军,听见没?” 李建军笑着点头。 “听见了。” 旁边两个男生走过来,一个高瘦的叫孙浩,一个矮胖的叫马强。孙浩拍拍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风云人物了。” 马强点头。 “对!群里天天有人提你。” 李建军笑。 “别提了。走吧,先出去。” 一群人往外走。 张铁柱跟在李建军旁边。 “建军,你给我们安排住哪儿?” 李建军说。 “浩子不是给你们订酒店了吗?” 张铁柱摆手。 “浩子订的那是快捷酒店。我们想住好点的。” 刘凯在旁边点头。 “对!你都住大平层了,我们还住快捷酒店,像话吗?” 李建军笑了。 “行。那给你们换。” 张铁柱眼睛亮了。 “真的?换哪儿?” 李建军想了想。 “国贸大酒店,行不行?” 张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国贸?那不得好几千一晚?” 李建军说。 “没事。我请。”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竖起大拇指。 “建军,你是这个!” 一群人走出航站楼,往停车场走。 张铁柱四处张望。 “建军,你车停哪儿了?” 李建军说。 “前面。” 几个人走到一辆黑色的宝马x6前面。 张铁柱看着那车,眼睛亮了。 “卧槽,x6!建军你的?” 李建军点头。 “对。先开着。” 张铁柱围着车转了一圈。 “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李建军说。 “落地一百五。”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 刘凯在旁边说。 “建军,你偷偷告诉兄弟,你现在有多少钱??” 李建军想了想。 “想知道,不告诉你。。” 张铁柱忽然说。 “建军,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李建军看他。 “怎么了?” 张铁柱嘿嘿笑。 “让同学们宰你一顿呗?” 李建军还没说话,林晚晴从旁边走过来。 “想吃啥?地方随你们选。” 张铁柱眼睛亮了。 “真的?!” 林晚晴点头。 “真的。选最贵的选。” 张铁柱看向刘凯。 “那咱选哪儿?” 刘凯想了想。 “国贸79?听说那儿的牛排特别好吃。” 张铁柱一拍手。 “就那儿!” 林晚晴点头。 “行。国贸79。我让建军订位。” 张铁柱竖起大拇指。 “嫂子,大气!” 回到大平层,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林晚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故宫,整个人都傻了。 “我的天……这也太美了吧!” 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像个小孩子。 “建军,这房子是咱们的?” 李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对。咱们的。” 林晚晴回头看他。 “我没想到这么漂亮。”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建军,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在家看故宫日出?” 李建军笑了。 “可以。天天看都行。” 林晚晴扑过来,抱住他。 “老公,你太好了!”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来吃点水果。” 林晚晴松开李建军,跑过去拿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 “雨嫣姐,你说今天晚上吃饭,我穿什么好?” 王雨嫣看她。 “你想穿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 “得穿得正式点。毕竟是建军请客,不能给他丢脸。” 王雨嫣笑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晚晴得意。 “那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咱们那几辆车呢?” 李建军说。 “还在店里。下午去提。” 林晚晴眼睛亮了。 “下午去?那我能不能开我那辆?” 李建军想了想。 “你有驾照吗?” 林晚晴理直气壮。 “有啊!我去年就考了!” “那你开过吗?” 林晚晴眨眨眼。 “开过。我爸的车。” 李建军看着她。 “你爸的车是奥迪,你开的是兰博基尼。能一样吗?” 林晚晴嘟嘴。 “不都是车吗?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 王雨嫣在旁边笑。 “晚晴,你那辆是七百多匹马力,一脚油门下去,能飞到天上去。” 林晚晴愣了一下。 “这么猛?” “对。” 林晚晴想了想。 “那算了。还是你开吧。” 下午两点,兰博基尼店。 周颖站在门口,远远看见李建军他们走过来,赶紧迎上去。 “李先生!您来了!” 李建军点头。 “车准备好了?” 周颖笑着点头。 “准备好了!三辆车都洗好了,油也加满了。随时可以开走。” 她领着他们走进店里。 三辆车并排停在展厅中央。 橙色的Aventador,像一团火焰,线条凌厉,气场全开。 白色的huracán,优雅灵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灰色的Urus,沉稳大气,低调中透着奢华。 林晚晴看见那辆橙色的Aventador,直接尖叫起来。 “啊啊啊!就是这辆!太帅了!” 她跑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又一圈,伸手摸了摸车身上的线条,眼睛里全是星星。 “建军,这真的是我的?” 李建军笑着点头。 “你的。” 林晚晴打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仪表盘、座椅,每一处都透着精致。 她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像在开战斗机。 “太爽了!” 王雨嫣走到那辆白色huracán前面,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摸了摸方向盘,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好。” 柳依依不在,她的那辆Urus暂时由李建军开回去。 周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这三个人,真是人生赢家。 帅的帅,美的美,还有钱。 她看向李建军。 “李先生,这三辆车的钥匙。Aventador一把,huracán一把,Urus一把。” 李建军接过钥匙,递给林晚晴和王雨嫣。 林晚晴拿着钥匙,爱不释手。 “建军,我能开一圈吗?” 李建军看着她。 “你确定?” 林晚晴想了想,看了看那辆七百多匹的猛兽,又看了看自己。 “算了。你开吧。” 李建军笑了。 “上车。我带你兜一圈。” 林晚晴欢呼一声,跳进副驾驶。 李建军发动车子,Aventador的引擎轰然响起,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苏醒的猛兽。 王雨嫣开着她的huracán跟在后面。 两辆超级跑车驶出4S店,汇入车流。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有人小声议论。 “卧槽,兰博基尼!” “两辆!一橙一白!” “太帅了!” 林晚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笑得像个孩子。 “建军!太快了!慢点!” 李建军笑。 “这才六十。” “六十就感觉好快了!这车太低了,贴地飞行!” 两个人笑着,开着车,在京城的大街上兜风。 晚上七点,国贸大酒店七十九层。 国贸79餐厅,京城最顶级的西餐厅之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张铁柱、刘凯、陈露、赵晓月、孙浩、马强,六个人已经坐在一张大圆桌前,看着菜单上的价格,面面相觑。 张铁柱咽了口唾沫。 “一份牛排三千八?” 刘凯推推眼镜。 “我看看……澳洲m12和牛,四千二。” 陈露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顿饭,得吃我一个月的工资。” 赵晓月小声说。 “要不……换一家?” 张铁柱摇头。 “换什么换?建军请客,他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话音刚落,餐厅门开了。 李建军走进来,身后跟着林晚晴和王雨嫣。 林晚晴换了件黑色的晚礼服,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优雅得像公主。 王雨嫣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裙,气质清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建军一身深灰色西装,俊朗挺拔,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张铁柱看着他们,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刘凯也看呆了。 “建军这命,也太好了。” 李建军走过来,拉开椅子让林晚晴和王雨嫣坐下,自己坐在中间。 “都点好了吗?” 张铁柱摇头。 “没呢。等你来点。” 李建军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来一瓶红酒。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张铁柱搓搓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指着菜单。 “来一份这个m12和牛。” 刘凯也点了同样的。 陈露犹豫了一下。 “我……我来份普通的吧。” 林晚晴看她。 “别啊。来都来了,吃好的。” 她指着菜单。 “来三份m12和牛。我和雨嫣姐也吃这个。” 陈露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晚晴姐……” 林晚晴摆手。 “别客气。一家人。” 赵晓月也点了m12和牛。 孙浩和马强也点了。 一轮点下来,光牛排就点了八份。 张铁柱算了一下。 “光牛排就三万多……” 他又看酒单。 “这瓶拉菲,八万?” 李建军点头。 “开一瓶。”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 “建军,你这顿饭,得吃十几万。” 李建军笑了。 “没事。你们开心就行。”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陈露忽然说。 “建军,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我们班,已经是传说了。” 李建军看她。 陈露点头。 “对。长得帅,有钱,女朋友漂亮,还有一个……也漂亮。” 她看了一眼王雨嫣,没敢多说。 林晚晴笑了。 “两个都漂亮,是吧?” 陈露脸红了。 “是……是。” 林晚晴大方地说。 “没事。你说的是事实。” 大家都笑了。 酒上来,菜上来。 一群人边吃边聊。 张铁柱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建军,咱们大学的时候,谁能想到你现在这样?” 刘凯点头。 “是啊。那时候你多低调。天天泡图书馆,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孙浩说。 “我记得你那时候还穷。吃饭都吃最便宜的。” 马强说。 “对。有次你饭卡没钱了,还是我借你刷的。” 李建军笑了。 “记得。后来还你了。” 马强摆手。 “还了还了。我就是说,你那时候是真穷。” 他看着李建军现在的样子,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你现在这么有钱。” 李建军端起酒杯。 “来,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看得起我。” 几个人都端起杯子。 “干杯!” 酒过三巡,张铁柱的脸红了。 他拍着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我跟你说,你现在是咱们班的骄傲。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 李建军点头。 “不会忘。” 刘凯也说。 “建军,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说。兄弟们能帮的,一定帮。” 李建军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好。谢谢兄弟们。” 林晚晴在旁边说。 “你们也别光说建军。你们也要努力。以后都是国家栋梁。” 张铁柱笑了。 “晚晴姐,你这话说得,跟领导似的。” 林晚晴理直气壮。 “我本来就是领导夫人。” 大家都笑了。 夜深了,一群人走出餐厅。 第145章 像是砸场子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京城东城区某高端公寓地下车库。 张铁柱和刘凯站在那两辆崭新的宝马x6前面,眼睛都直了。 张铁柱摸着黑色的那辆,嘴里啧啧有声。“建军,你让我们开这个去婚礼?” 李建军点头。“对。你们开x6,我开兰博基尼。” 刘凯推推眼镜。“建军,我们开这么贵的车,万一蹭了……” “蹭了算我的。”李建军把两把钥匙扔给他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张铁柱接过钥匙,手都在抖。“我这辈子还没开过一百五十万的车……” 林晚晴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钻石耳环,整个人闪闪发光。她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 “都准备好了吗?” 李建军看着她,愣了一下。“你穿这样,是去参加婚礼还是去走红毯?” 林晚晴理直气壮。“我表姐结婚,我当然要穿好看点!” 王雨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气质清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柳依依跟在她后面,穿了件浅灰色的礼服,优雅大方。 三个女人站在一起,像三朵不同颜色的花。 张铁柱看呆了。“建军,你这……这排面也太大了。” 刘凯也看傻了。“咱们是去参加婚礼,不是去砸场子的吧?” 李建军笑了。“走吧。” 三辆兰博基尼依次驶出车库。橙色的Aventador打头,李建军开。白色的huracán跟在后面,王雨嫣开。灰色的Urus第三,柳依依开。最后是两辆宝马x6,张铁柱和刘凯一人一辆。 五辆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上长安街。晨光洒在车身上,三辆兰博基尼的引擎声低沉有力,像五头苏醒的猛兽。 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惊呼:“卧槽,兰博基尼!三辆!”有人数了数:“后面还有两辆宝马x6!这谁结婚啊?排面这么大!”一个小姑娘拉着男朋友的手:“以后咱们结婚也要这样!”男朋友看了一眼那三辆兰博基尼,脸都绿了。 车队继续往前开,林晚晴坐在副驾驶,兴奋得不行。“建军,你看外面的人,都在看我们!” 李建军笑。“看见了。” 林晚晴拿出手机,对着窗外录了一段视频,发到闺蜜群里。“姐妹们,看我们的车队!” 群里瞬间炸了。王笑笑发了一串问号:“这是谁结婚?排面这么大?”刘婷婷尖叫:“兰博基尼!三辆兰博基尼!”张瑶瑶冷静分析:“一辆Aventador,一辆huracán,一辆Urus。加上两辆x6,总价超过三千万。”李萌萌发了一个跪着的表情包:“晚晴,你是去吃婚宴还是去砸场子?” 林晚晴笑得直抖,打字回复:“我表姐结婚!我们去撑场子!” 王笑笑酸了:“你表姐也太幸福了吧……”刘婷婷也酸:“我也想有这样的表妹。”张瑶瑶总结:“结论:投胎是门技术活。” 京城饭店门口,表姐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站在签到台旁边迎宾。表叔和表婶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王浩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紧张得直搓手。 表姐看他那样,笑了。“你紧张什么?” 王浩深吸一口气。“能不紧张吗?这么多亲戚。” 表姐握住他的手。“没事。有我呢。”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表姐的大舅一家下车。大舅妈看了一眼饭店大门,点点头。“这饭店还行。档次够。” 她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回头一看——五辆车正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三辆兰博基尼,橙色的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火焰。后面跟着两辆宝马x6,黑白各一,沉稳大气。 大舅妈愣住了。“这……这是谁?” 车停稳,李建军先下车。一米八八的身高,深灰色西装,俊朗得像电影明星。他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林晚晴下车,香槟色礼服,钻石耳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王雨嫣和柳依依也从车上下来,三个女人站在一起,像三朵盛放的花。 张铁柱和刘凯从x6上下来,还有点恍惚。 王浩看见他们,眼睛亮了。“建军!” 他跑过去,李建军笑着迎上来。“浩子,恭喜恭喜。”王浩握住他的手,眼眶有点红。“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表姐也走过来,看见林晚晴,眼泪差点下来。“晚晴……”林晚晴抱住她。“表姐,你今天太漂亮了!”表姐笑着抹眼泪。“你们这排面也太大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晚晴松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和雨嫣还有依依的。”表姐打开一看——一张银行卡。她愣住了。“这……” 林晚晴说。“六十六万。六六大顺。” 表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表婶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溜圆。“六……六十六万?”林晚晴点头。“对。表婶,您别嫌少。” 表婶赶紧摆手。“不少不少!太多了!”她看着李建军,眼眶红了。“建军,你们这……这让我们怎么还?”李建军笑了。“表婶,不用还。应该的。” 表叔走过来,握着李建军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李建军拍拍他的手。“表叔,今天大喜的日子,别哭。”表叔点点头,偷偷抹了抹眼角。 张铁柱和刘凯从车上下来,把两把钥匙递给王浩。“浩子,建军的礼物。” 王浩接过来,低头一看——两把宝马的车钥匙。他愣住了。“这……这是……” 李建军说。“一辆黑的给你,一辆白的给表姐。结婚礼物。” 王浩看着那两把钥匙,手都在抖。“建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李建军拍拍他肩膀。“收着。你是我兄弟。” 王浩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表姐走过来,看着那两把钥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建军……谢谢……”林晚晴抱住她。“表姐,别哭了。再哭妆就花了。”表姐笑着抹眼泪。“好,不哭。” 旁边的大舅妈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她拉拉大舅的袖子。“这……这谁啊?出手这么大方?”大舅也看呆了。“不知道。好像是新郎的同学。”大舅妈倒吸一口凉气。“同学送两辆宝马?这是什么同学?” 旁边的亲戚们议论纷纷。“那三辆兰博基尼也是他开来的?”“那得多少钱?”“那橙色的,我在网上看过,落地八百多万。”“三辆加起来两千多万吧?” 有人感慨:“这排面,也太大了。”有人酸溜溜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还有人小声说:“这新郎什么来头?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 王浩的父母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那两辆x6,也愣住了。王浩的父亲拉着儿子的手。“浩子,这……这是你朋友送的?”王浩点头。“爸,我大学室友。”王父看着李建军,眼眶红了。“好孩子……好孩子……” 李建军一群人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贵宾席。张铁柱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建军,你今天这排面,比新郎还大。”刘凯点头。“就是。你一来,所有人都看你了。” 林晚晴在旁边笑。“那是。我男人,到哪儿都是焦点。” 王雨嫣也笑了。柳依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婚礼开始了。司仪上台,一通慷慨激昂的开场白。然后是新郎入场,王浩走上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音乐响起,表姐挽着表叔的手,缓缓走进来。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脸。一步一步,走向王浩。 表叔把女儿的手交到王浩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对她。”王浩点头。“爸,您放心。” 表叔转身走下台,眼泪终于掉下来。表婶在台下,也哭了。 台上,王浩和表姐面对面站着。司仪问:“王浩先生,你愿意娶林小雅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王浩看着表姐,眼眶红了。“我愿意。” 司仪又问表姐。表姐看着王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愿意。” 交换戒指,掀开头纱,王浩在表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台下掌声雷动。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哭了。“表姐终于找到幸福了。”李建军搂着她。“是啊。”王雨嫣也红了眼眶。柳依依默默擦眼泪。 张铁柱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刘凯说。“这婚礼,太感人了。”刘凯点头。“是啊。搞得我也想结婚了。”张铁柱看他。“你有女朋友吗?”刘凯沉默了。“没有。”张铁柱拍拍他。“那就别想了。” 婚礼结束,开始敬酒。王浩和表姐一桌一桌地敬,走到李建军这桌的时候,王浩端起酒杯。“建军,这杯敬你。谢谢你。”李建军站起来,跟他碰杯。“新婚快乐。” 王浩又看向林晚晴、王雨嫣、柳依依。“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林晚晴举起杯子。“浩子,好好对我表姐。不然我饶不了你。”王浩笑了。“放心。我一定对她好。” 表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眼泪又下来了。林晚晴赶紧递纸巾。“表姐,你怎么又哭了?”表姐笑着擦眼泪。“高兴。太高兴了。” 下午三点,婚礼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 王浩和表姐站在门口送客。李建军走过去。“浩子,我们走了。” 王浩握住他的手。“建军,今天谢谢你。”李建军笑了。“谢什么?应该的。” 表姐走过来,抱住林晚晴。“晚晴,谢谢你们。”林晚晴拍拍她的背。“表姐,好好过日子。”表姐点头。“嗯。” 一群人上了车。三辆兰博基尼,,缓缓驶出饭店。 王浩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眼眶又红了。表姐挽着他的胳膊。“浩子,咱们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王浩点头。“一定会的。” 第146章 王家的下马威 第二天上午十点,京城海淀区某机关家属院。 李建军把车停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这片小区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绿化极好,梧桐树遮天蔽日,楼下停着的车清一色都是黑色奥迪。能在京城住这种院子的,都不是普通人。 王雨嫣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栋楼,深吸一口气。李建军握住她的手。“紧张?”王雨嫣点头。“有点。我大伯……不太好说话。” 李建军笑了笑。“没事。有我在。” 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准备好的礼物。两瓶茅台,一盒顶级龙井,还有一箱水果。礼物不算贵重,但体面得体。这是林晚晴昨晚帮他参谋的。 “第一次上门,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铺张。你现在的身份是江州财政局的年轻干部,不是亿万富翁。”她是这么说的。 王雨嫣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两个人上楼,三楼,301。王雨嫣按响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深红色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看见王雨嫣,愣了一下,目光很快移到李建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雨嫣来了?进来吧。” 这是王雨嫣的大伯母,姓刘,在京城某事业单位工作,说话带着点京腔,尾音拖得长长的,听着就有那么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两个人进门,换了鞋。客厅很大,装修是十年前的老式风格,但家具都是实木的,看着沉稳大气。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正在喝茶。 靠窗的那个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气质威严。这是王雨嫣的大伯,王建国,某部委司长。靠门这边的四十多岁,白白净净,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浅灰色羊绒衫,看着斯斯文文的。这是王雨嫣的三叔,王建军——跟李建军同名同姓,只差一个字,在另一个部委当处长。 旁边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短发,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看着精明能干。这是王雨嫣的小姑,王建英,某国企副总。 三个人,都是京城体制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雨嫣走进去,恭恭敬敬地喊人。“大伯,三叔,小姑。” 大伯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李建军身上。“这就是你找的对象?” 王雨嫣点头。“对。大伯,他叫李建军,在江州财政局工作。” 大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叔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李建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这张脸确实帅,但光帅有什么用?小姑干脆没抬头,翻着手里的杂志,像是不屑多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微妙。 大伯母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放到茶几上。语气淡淡的。“坐吧。” 李建军和王雨嫣坐下。李建军把礼物放在茶几旁边。“大伯,第一次上门,一点心意。” 大伯看了一眼那两瓶茅台和茶叶,没说话。大伯母倒是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 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那点东西,我们家看不上。 李建军笑笑,没接话。三叔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的。“小李,在江州财政局?什么级别?” 李建军说。“副科。” 三叔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副科,在他眼里,跟刚入门的小学生差不多。小姑终于抬起头,合上杂志,看着李建军。“小李,你家是哪里的?” 李建军说。“江州。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小姑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看向王雨嫣。“雨嫣,你爸就让你找这么个对象?普通工人家庭,副科级,在江州那种小地方?” 王雨嫣的脸色变了。“小姑,建军他……” 李建军按住她的手,平静地说。“小姑,我家条件确实一般。但我会努力,给雨嫣好日子。” 小姑笑了,笑得很矜持。“努力?年轻人,这个社会光靠努力有用吗?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六千?在京城买一个厕所都不够。”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雨嫣她爸在江州当个副市长,在我们家已经是最没出息的了。现在找个女婿,还是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副科级。老二家啊,真是一点眼皮子都没有。” 这话说得刻薄,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大伯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行了。来都来了,别说这些。” 他看向李建军,语气公事公办的。“小李,你在财政局具体做什么?” 李建军说。“信息中心。负责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建设。” 大伯点点头。“好好干。年轻人,路还长。” 话是鼓励的话,但那语气,像领导在勉励下属。他顿了顿,又问。“你和雨嫣,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李建军说。“等雨嫣工作稳定下来,再商量。” 大伯点点头,端起茶杯,意思是话问完了。 小姑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直接。“小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家虽然不如从前了,但在京城,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雨嫣她爸虽然在江州,但也是我们王家的闺女。你娶了她,就是王家的女婿。这个身份,你得配得上。”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里带着审视。“你现在这个条件,说实话,差得远。光长得帅有用吗?现在这个社会,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你占哪样?” 李建军看着她,不卑不亢。“小姑,我现在确实没什么权力,也没什么钱。但我年轻,有的是时间。我会让雨嫣过上好日子的。” 小姑笑了,笑得很不以为然。“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现实不是靠冲劲就能改变的。你在江州那种地方,一辈子能混到什么?副处?正处?到头了。在京城,副处正处算什么?满大街都是。” 她看了王雨嫣一眼。“雨嫣,你爸心气高,一辈子不服输。但你得替你爸想想。你在王家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再找个这样的对象,以后在家族里怎么抬头?” 王雨嫣的脸涨红了。她站起来。“小姑,建军他……” 李建军拉住她,也站起来。“小姑,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努力的。今天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看大伯。” 他看向大伯。“大伯,我们先走了。” 大伯点点头,没起身。“行。路上慢点。” 三叔坐在沙发上,始终没站起来。小姑翻着杂志,头都没抬。只有大伯母送到门口,说了句“慢走”,就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雨嫣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李建军握紧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她下楼。 车里,王雨嫣终于忍不住哭了。“建军,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受这个气……” 李建军递给她纸巾。“哭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王雨嫣擦着眼泪。“我小姑说话太难听了。什么‘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她凭什么看不起人?” 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小区,语气平静。“她说的是实话。我现在确实没什么权力,在京城这些人眼里,副科级确实不够看。” 王雨嫣急了。“但你有钱啊!你有几百亿!” 李建军摇头。“那些钱不能公开说。我在体制内,钱多了反而是麻烦。” 王雨嫣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他的钱来路正,但数额太大,一旦公开,解释不清。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底牌。 李建军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雨嫣,你信不信我?” 王雨嫣看着他。“信。” 李建军笑了。“那就别哭了。你小姑看不起我,是因为她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以后她会知道的。” 王雨嫣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下来。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会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车子驶上三环,往东城区开去。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林晚晴打来的。“建军,怎么样?大伯家好相处吗?” 李建军笑了笑。“还行。”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骗人。雨嫣姐肯定受委屈了。”她顿了顿。“你等着,我去找他们算账。” 李建军赶紧说。“别。这事我自己处理。” 林晚晴哼了一声。“行吧。那你快点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李建军心里一暖。“好。” 挂了电话,王雨嫣看着他。“晚晴说什么?” 李建军说。“说给我们做好吃的。” 王雨嫣笑了。“她做饭?能吃吗?” 李建军也笑了。“应该……还行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照在车窗上,暖暖的。王雨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小姑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是难受。但李建军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回到大平层,林晚晴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王雨嫣看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还真做饭啊?” 林晚晴回头,理直气壮。“那当然!我男人受气了,我得给他补补。” 李建军走过去,看看锅里——西红柿炒鸡蛋,卖相还行。旁边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青菜。他笑了。“手艺不错。”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可是跟妈学过的。”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林晚晴一边吃一边问大伯家的事,王雨嫣简单说了几句。林晚晴听完,放下筷子。“建军,你就这么忍了?” 李建军点头。“忍了。”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吧。反正你有的是机会打他们的脸。” 李建军也笑了。“你倒是懂我。”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147章 打脸来的真快 第二天下午两点,大平层的门铃响了。 林晚晴正窝在沙发上看剧,听见门铃,嘟囔了一声“谁啊”,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京城本地孩子——女生拎着名牌包,男生戴着最新款的苹果手表。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女生,烫着大波浪,穿着粉色香奈儿外套,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好,我找王雨嫣。我是她堂姐,王思琪。” 林晚晴眨眨眼,回头喊。“雨嫣姐!有人找!” 王雨嫣从书房出来,看见门口三个人,愣了一下。“思琪?思远?思敏?你们怎么来了?” 堂姐王思琪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在落地窗外的故宫景色上停了一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听说你有对象了,我们来看看。” 堂弟王思远跟在后面,二十出头,穿着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个耳机,东张西望。“姐,你这房子不错啊。租的还是买的?” 王雨嫣说。“买的。” 王思远愣了一下,没说话。最小的堂妹王思敏跟在最后,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羽绒服,眼睛圆圆的,看着挺可爱。她进门就四处看,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大啊……” 三个人走进客厅,李建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王思琪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鞋,仔细打量了一遍。 李建军把果盘放到茶几上,礼貌地说。“你们好,我是李建军。” 王思琪点点头,没说话,坐到沙发上。王思远也坐下,翘着二郎腿,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王思敏倒是客气,小声说了句“姐夫好”,被王思琪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林晚晴坐到李建军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三个人。她看得出来,这几位来者不善。 王思琪开口了,语气淡淡的。“雨嫣,你这房子在故宫边上。” 王雨嫣说。“对,在这里看故宫风景,别有风味儿。” “房,多大?” “三百八十平。” 王思琪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贷款买的?” 王雨嫣看了李建军一眼。“全款。” 王思琪不说话了。王思远在旁边插嘴。“全款?这房子得两千多万吧?姐夫,你是做什么的?” 李建军说。“江州财政局,公务员” 王思远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个公务员,在京城三环买三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全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思琪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雨嫣,听说你有车了?什么车?” 王雨嫣说。“兰博基尼。”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王思琪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王思远瞪大眼睛,王思敏捂住嘴。 王思远终于忍不住了。“兰博基尼?哪款?” 王雨嫣说。“huracán。” 王思远深吸一口气,那款车落地要四百多万。他看向李建军,眼神彻底变了——这个江州来的小公务员,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思琪放下茶杯,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本来是想来看看王雨嫣找的“穷对象”,回去好跟妈交差。结果呢?人家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比她在京城混得还好。她忽然想起母亲昨天交代的任务——“看看你堂姐找的什么对象,要是条件不行,就想办法拆散了。顾家那边已经说好了,只要雨嫣点头,你爸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就稳了。” 当时她还觉得这事不难,王雨嫣在江州那种小地方,能找什么好对象?现在一看,这哪是“条件不行”?这条件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强。 她站起来。“那个……我们就是来看看。还有事,先走了。” 王思远和王思敏也跟着站起来。王思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声对王雨嫣说。“姐,姐夫真帅。” 王雨嫣笑了。“谢谢。” 王思琪瞪了妹妹一眼,拉着她走了。 电梯门关上,王思琪的脸彻底沉下来。 王思远靠在电梯壁上,一脸难以置信。“姐,那个李建军真是公务员?公务员哪来这么多钱?” 王思琪没说话。王思敏小声说。“也许是家里有钱呢?” 王思琪冷笑。“家里有钱?他爸妈是普通工人。” 王思远愣了。“那他哪来的钱?” 王思琪没回答,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走出公寓楼,王思远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档公寓,忍不住说。“姐,妈让咱们来拆散他们,这怎么拆?人家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比咱们家都有钱。” 王思琪咬着牙。“回去再说。” 大平层里,林晚晴趴在沙发上,笑得直抖。“雨嫣姐,你看见你堂姐那表情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王雨嫣也笑了。“看见了。” 林晚晴翻了个身。“她肯定是想来笑话你的。结果被咱们的房子和车震住了。” 王雨嫣点头。“我三婶一直想把我介绍给顾家,好给她自己换好处。” 林晚晴坐起来。“顾家?什么顾家?” 王雨嫣说。“京城一个做房地产的家族。挺有钱的。三婶想让我嫁过去,好帮她儿子铺路。” 林晚晴眼睛瞪圆了。“她凭什么?你是她侄女,又不是她闺女!” 王雨嫣苦笑。“在她眼里,都一样。能换来好处就行。” 林晚晴看向李建军。“建军,这事你管不管?”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面色平静。“管。但不是现在。” 林晚晴急了。“那什么时候?” 李建军笑了。“等她们把底牌亮出来。” 下午四点,王思琪家。 王思琪的母亲刘芸坐在沙发上,听完女儿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说他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 王思琪点头。“妈,那个李建军不简单。一个公务员,哪来那么多钱?” 刘芸皱眉。“你查清楚了吗?” 王思琪说。“查了。他确实是江州财政局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他女朋友……不止雨嫣一个。” 刘芸愣住了。“什么意思?” 王思琪把看见林晚晴的事说了一遍,刘芸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他同时跟好几个女人在一起?” 王思琪点头。“至少两个。都住在一起。” 刘芸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这不行。绝对不行。雨嫣怎么能跟这种人在一起?” 王思琪小声说。“妈,人家有钱啊。大平层,兰博基尼,那得多少钱?” 刘芸瞪她。“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乱来?再说,他一个公务员,哪来那么多钱?来路正不正还两说呢。” 她拿起手机。“我跟你爸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晚上七点,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是王雨嫣的父亲,王建民。 “建军,你三婶给我打电话了。”王建民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点疲惫。 李建军问。“她说什么?” 王建民沉默了一秒。“她说你在京城跟别的女人同居,说你不是正经人,让雨嫣离开你。” 李建军没说话。王建民继续说。“我跟她说,雨嫣的事她自己做主。你三婶气得挂了电话。” 李建军说。“谢谢王叔。” 王建民叹了口气。“建军,你三婶那个人,心思重。她惦记着顾家那条线好久了,想用雨嫣换好处。你小心点。”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晴凑过来。“你三婶告状了?” 李建军点头。林晚晴哼了一声。“她倒是急得很。” 王雨嫣走过来,脸色有点白。“建军,对不起。又让你受气了。” 李建军摇头。“没事。你三婶越急,说明顾家给的好处越大。我倒想看看,她能拿出什么来。”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傲慢。“李建军是吧?我是顾明远。顾家的。” 李建军没说话。对方继续说。“听说你跟王雨嫣在一起?开个价吧。多少钱能离开她?” 李建军笑了。“你出多少?” 顾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百万。” 李建军没说话。顾明远又说。“两百万。” 李建军还是没说话。顾明远急了。“五百万!不能再多了!” 李建军终于开口了。“顾少,五百万,够干什么的?买我一辆车都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建军继续说。“我告诉你,别打雨嫣的主意。她是我的女朋友” 说完,挂了电话。 林晚晴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笑得直不起腰。“五百万?他打发叫花子呢?” 王雨嫣笑了 第148章 二代圈子的下马威 晚上八点,京城东四环某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藏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朱红色木门,连个招牌都没有。推门进去,却是另一个世界——中式庭院,假山流水,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安静地穿梭在回廊之间,空气中飘着沉香和雪茄的味道。 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小声说。“这种地方,我三婶家的堂弟他们经常来。听说会员费一年就要五十万。” 李建军面色平静。“五十万就这环境?” 王雨嫣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 下午接到顾明远的电话时,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李建军,晚上有个局,敢不敢来?都是京城的同龄人,认识认识。”李建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王雨嫣有点担心,说要不要叫上张铁柱他们。李建军摇头,说不用,就是吃个饭。 穿过回廊,最里面是一扇雕花木门。服务员轻轻推开,里面是个宽敞的包间,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桌上摆着几瓶红酒,还有几个没开封的雪茄盒。 正对门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这就是顾明远,京城顾家的二公子。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浓妆艳抹,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再过去是几个年轻男人,有的穿潮牌,有的穿休闲西装,每人身边都陪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桌上摆着扑克牌和骰子,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香水味。 李建军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顾明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哟,来了?坐吧。”他指了指最下手的一个位置。 李建军没动,拉开中间的椅子,先让王雨嫣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顾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那个位置原本坐着他一个哥们,被李建军挤到旁边去了。 顾明远旁边的红裙女孩抬起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愣了一下,小声对顾明远说。“这男的好帅啊。”顾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介绍一下。”顾明远端起酒杯,语气懒洋洋的,“这位是李建军,江州来的。公务员。”他特意把“江州”和“公务员”两个词咬得很重,好像在说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桌上有人笑了。一个戴耳钉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李建军。“江州?那地方在哪儿?河北?” 旁边的人接话。“好像是三线城市吧?穷地方。” 几个人笑起来。 李建军面色不变。顾明远又指了指桌上的人。“这是赵家的小赵,这是钱家的,这是孙家的。家里都是在京城有头有脸的。”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军,“你……在江州,认识什么人?” 李建军说。“不认识什么人。” 桌上又笑了。戴耳钉的那个——赵家的公子,赵磊——端起酒杯晃了晃。“建军,在江州那种地方,一个月工资多少?够不够来这种地方消费一次?” 李建军看他一眼。“够。” 赵磊愣了愣。“够?” 李建军点头。“够。”他没解释,赵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顾明远岔开话题。“建军,你在江州平时都玩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上班,下班,回家。” “不玩车?不玩表?不打球?”顾明远一个一个数,“我们这儿,玩车的玩车,玩表的玩表。小赵刚提了一辆法拉利,八百万。我那块百达翡丽,一百二十万。你呢?” 李建军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我戴的是电子表。两百块。”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赵磊笑得最大声。“两百块的电子表?哈哈哈哈!我还没见过戴电子表来这种地方的人!” 顾明远也笑了,笑得很矜持。“建军,你这就是不懂生活了。男人嘛,得有品味。车、表、酒、女人,缺一样都不算成功。” 他看了一眼王雨嫣,眼神暧昧。“不过你倒是会挑女人。雨嫣可是王家的闺女,你能追上她,算是高攀了。” 王雨嫣脸色变了,刚要开口,李建军在桌下按住她的手。 李建军开口了,语气很平静。“顾少,你说的这些——车、表、酒、女人——就是你们的圈子?” 顾明远挑眉。“怎么?看不起?” 李建军摇头。“不是看不起。就是觉得,你们除了这些,好像也不干别的。” 桌上安静了。赵磊放下酒杯。“你什么意思?” 李建军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们玩车、玩表、喝酒、泡妞,一天到晚就这点事。正事一件不干。” 赵磊的脸涨红了。“你他妈说谁不干正事?” 顾明远抬手,制止赵磊。他看着李建军,眼神冷下来。“建军,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我们玩的这些东西,你玩不起,所以觉得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李建军笑了。“玩不起?顾少,你昨天输了三万块钱的牌,前天喝了两瓶拉菲,大前天带了个网红去工体蹦迪。你管这叫玩得起?”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没回答,看向赵磊。“赵少,你刚提的那辆法拉利,是用你爸批的条子换来的吧?城南那块地的项目,你爸打了招呼,人家送了你一辆车当谢礼。这车,你开着不烫手?” 赵磊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胡说什么?” 李建军又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钱少,你上个月在工体附近那家夜店,玩到凌晨四点。你身边那几个朋友,后来被警察带走了。你跑得快,没被逮着。那几个人吸的东西,是你提供的吧?” 那个年轻人的手开始抖。“你他妈别乱说!” 李建军转向顾明远旁边那个红裙女孩。“你上个月在SKp刷了二十万,买的包和衣服。钱是你男朋友的,但你男朋友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倒卖进口车的批文,一辆车赚十几万。这事,你知道吧?” 红裙女孩的脸彻底白了,看看李建军,又看看顾明远。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人,现在一个个脸色铁青,有的低着头,有的手在抖。 顾明远盯着李建军,眼神又惊又怒。“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少,你们玩的这些东西,在你们圈子里是本事。但在外面,是犯法。”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赵少那辆法拉利,来路不正。钱少那批货,够判好几年的。还有你顾少,你以为你倒卖的那些批文,没人查?” 顾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建军看着他。“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什么人。” 他拉起王雨嫣。“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身后,包间里一片死寂。 走到门口,李建军忽然停下,回头。“对了,顾少,你妈让刘芸给你牵线雨嫣的事,别想了。雨嫣是我的人。你要是再打她的主意,你那些破事,明天就会出现在纪检委的桌上。” 他推开门,走了。 包间里,七八个人坐在原地,谁都没动。赵磊的手还在抖,钱少低着头不敢说话,红裙女孩捂着脸哭。顾明远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咯响。 赵磊小声说。“远哥,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明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走廊里,王雨嫣挽着李建军的胳膊,心跳得厉害。“建军,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些事的?” 李建军笑了笑。“秘密。” 王雨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在江州,他低调得像普通人。在京城,他能把那些不可一世的二代们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握紧他的手。“建军,你今天为了我,得罪了顾家……” 李建军摇头。“不是得罪。是让他们知道,我的人不能碰。” 王雨嫣眼眶红了。两个人走出会所,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那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停在胡同口,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李建军发动车子,引擎轰鸣。王雨嫣靠在副驾驶上,忽然笑了。“建军,你说他们以后还敢来找麻烦吗?” 李建军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 王雨嫣点点头,没再问。车子驶出胡同,汇入车流。京城的夜,灯火璀璨。 回到大平层,林晚晴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们进门,跳起来。“怎么样?那群二代有没有为难你?” 李建军换鞋。“没有。” 林晚晴不信,看向王雨嫣。王雨嫣笑了。“没有。建军把他们吓得够呛。” 林晚晴眼睛亮了。“怎么吓的?快说说!” 王雨嫣把会所里的事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完,笑得直抖。“太解气了!那群人平时嚣张惯了,今天总算遇到硬茬了!” 她扑过去抱住李建军。“建军,你太帅了!” 李建军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扶住她。“行了行了。” 林晚晴不撒手。“不行!我得好好犒劳你!” 王雨嫣在旁边笑。“你怎么犒劳?” 林晚晴想了想。“我给你们做夜宵!” 王雨嫣看她。“你做?能吃吗?” 林晚晴瞪她。“看不起谁呢?我最近跟妈学了几个菜!” 她系上围裙,跑进厨房。李建军和王雨嫣对视一眼,都笑了。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林晚晴一边炒菜一边哼歌。王雨嫣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想着今天的事。 顾明远那群人,以后应该会消停一阵子。但他们背后的家族,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林晚晴端着两盘菜出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蒜蓉青菜。卖相还不错。李建军夹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林晚晴得意。“那是!” 王雨嫣也尝了一口,笑了。“确实不错。有进步。” 第149章 大伯的态度 第二天早上,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故宫。金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 林晚晴还没醒,昨晚玩得太晚,这会儿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王雨嫣在厨房里热牛奶,柳依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翻着论坛帖子。 “建军,你看这个。”柳依依忽然开口,把手机递过来。 李建军接过来一看,是京城本地的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写着:“昨晚工体附近某私人会所,疑似发生冲突,多名富二代被吓破胆”。帖子里没有点名,但描述的场景,跟昨晚的事一模一样。 李建军皱眉。“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柳依依点头。“这种圈子,藏不住事。估计今天整个京城二代圈都知道了。” 王雨嫣端着牛奶走过来,看了一眼帖子,脸色变了。“建军,会不会有麻烦?”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他们比我更怕事情闹大。” 他说的没错。那些人的事,随便抖一件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不敢声张。 但王雨嫣还是担心。“顾明远那个人,心眼小。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所以得提前准备。” 他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条消息。“浩子,帮我查几个人。顾明远,赵磊,钱少。越详细越好。” 王浩秒回。“行。晚上给你。” 柳依依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李建军笑了笑。“不干什么。就是手里多握点东西,心里踏实。” 上午十点,京城某高档小区。 顾明远坐在自家客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面坐着赵磊和钱少,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茶几上摆着三杯茶,谁也没动。 顾明远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查到了吗?那个李建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磊摇头。“查了。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级。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三本毕业。没什么背景。” 顾明远皱眉。“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背景能住三环边上的大平层?能开兰博基尼?能知道咱们那些事?” 赵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钱少在旁边小声说。“远哥,会不会是有人给他递的消息?” 顾明远看他一眼。“谁?你?” 钱少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那些事,除了咱们自己人,外人不可能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赵磊咽了口唾沫。“远哥,你说他会不会……真去举报?” 顾明远没说话。他也不知道。那个李建军,他看不透。你说他是普通人吧,他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你说他有钱吧,他戴两百块的电子表。你说他没背景吧,他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先别动。看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 同一时间,王雨嫣三婶刘芸家里。 王思琪坐在沙发上,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说到李建军在大平层里跟两个女人同居的时候,刘芸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说到李建军开兰博基尼的时候,刘芸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到顾明远约李建军吃饭,结果被李建军怼得下不来台的时候,刘芸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你说什么?顾明远被他吓住了?” 王思琪点头。“妈,那个李建军不简单。他知道顾明远他们好多事。什么倒卖批文,什么吸毒,什么来路不正的车……全知道。” 刘芸的手抖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王思琪摇头。“不知道。但顾明远他们现在都不敢动他。” 刘芸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这不行。绝对不行。雨嫣要是真跟了这种人,咱们家以后怎么办?顾家那边怎么交代?”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大哥,是我。雨嫣那个对象的事,你知道了吧?对,就是那个李建军。大哥,你得管管。不能让她这么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雨嫣的事,她自己做主。” 刘芸急了。“大哥!她要是跟了那个人,咱们跟顾家的联姻就泡汤了!你儿子那个副局长的位置……” “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冷下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雨嫣的事也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啪。电话挂了。 刘芸握着手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王思琪小心翼翼地问。“妈,大伯怎么说?” 刘芸没回答,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这个老二,一辈子没出息,生个闺女也没出息!找了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男人,还当宝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码。“喂?顾太太?是我,刘芸。对,就是雨嫣那个事……我跟你说,那个李建军不简单,你得让明远小心点……” 下午三点,大平层。 王浩的消息来了。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顾明远,二十七岁,京城顾家二公子。名下有三家公司,全是空壳,专门用来倒卖批文和项目信息。过去三年,经手的金额超过两个亿。 赵磊,二十五岁,父亲是某部委副局长。那辆法拉利是别人送的,用来交换城南一块地的审批。那块地,后来被赵磊父亲违规批给了一个开发商。 钱少,二十六岁,父亲是某国企副总。他自己倒卖进口车批文,一辆车赚十几万。上个月被海关查到一批手续不全的车,找人顶了包。 还有昨晚桌上那几个女孩,有的是网红,有的是小明星,有的是大学生。每个人的钱,都来路不明。 李建军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些事,随便抖一件出来,都够那些人喝一壶的。但他现在不想动。时机不到。 王雨嫣敲门进来,端着一杯茶。“看完了?” 李建军点头。“看完了。” 王雨嫣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先放着。等他们再出幺蛾子,再说。”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你很厉害,是因为你有钱。现在我觉得你很厉害,是因为你沉得住气。” 李建军也笑了。“有钱是运气。沉得住气是本事。” 王雨嫣点头。“对。所以你有本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七点,林晚晴做了满满一桌菜。 西红柿炒鸡蛋、蒜蓉青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卖相比上次好了不少。 柳依依尝了一口排骨,点头。“嗯,不错。有进步。”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可是跟妈学过的。” 王雨嫣笑。“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晚晴理直气壮。“昨晚你睡着以后,我给妈打的视频。她一步一步教我的。” 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确实好吃。他看向林晚晴,心里暖暖的。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很细。 吃完饭,四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晴靠着李建军,王雨嫣靠着林晚晴,柳依依坐在旁边。 林晚晴忽然说。“建军,你说顾明远那些人,还会来找麻烦吗?” 李建军想了想。“会。” 林晚晴皱眉。“那怎么办?” 李建军笑了。“等着。他们不动,我不动。他们动,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以前不厉害吗?” 林晚晴摇头。“以前也厉害。但以前是那种……闷声发大财的厉害。现在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厉害。” 王雨嫣在旁边点头。“对。以前是低调,现在是底气。” 李建军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他只想挣钱,让家人过好日子。现在他有了钱,有了家,有了想保护的人。他不能再缩着了。该高调的时候,就得高调。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夜幕中闪闪发光,像一座灯塔。 四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晚上十点,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点沙哑。 “李建军?” “我是。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一秒。“我是王雨嫣的大伯。王建国。”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大伯好。” 王建国又沉默了一秒。“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以为大伯会骂他惹事,没想到是夸他。 王建国继续说。“顾家那些人,早该有人治治了。你在江州好好干,京城这边,有我。”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大伯。” 王建国嗯了一声,挂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大伯,虽然看着冷,但心里是向着自己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雨嫣走过来。“谁的电话?” 李建军说。“你大伯。” 王雨嫣愣住了。“大伯?他说什么?” 李建军笑了。“他说,我做得不错。”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谢什么?” 王雨嫣把脸贴在他背上。“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李建军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以后一直护着你。” 第150章 大嘴巴子 下午五点,中央财经大学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里,把整条林荫道染成金黄色。李建军和王雨嫣并肩走出校门,今天上了一整天的课,两个人都有些疲惫。王雨嫣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着晚上想吃什么。 “要不让晚晴做?她昨天跟妈学的红烧鱼,说今天要露一手。”李建军想了想。“她做的鱼,能吃吗?”王雨嫣笑了。“试试呗。实在不行咱再叫外卖。” 两个人说说笑笑,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前面突然窜出七八个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建军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好家伙,全是熟面孔。站在最前面的是赵磊,旁边是钱少,后面还跟着几个上次在会所里见过的二代。一个个脸色不善,来者不善。 但这次领头的不是赵磊,也不是钱少。赵磊站在旁边,微微侧着身,像是给人让路。人群自动分开,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李建军还小几岁。穿着一件白色的潮牌卫衣,脚上踩着限量版的椰子鞋,头发染成浅棕色,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长了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惯坏了的天真和嚣张。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打量李建军,嘴角带着不屑的笑。“你就是李建军?” 李建军没说话,看着他。这小孩,一看就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没挨过打的那种。 赵磊在旁边小声说。“辉少,就是他。” 林辉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扬起。“听说你很牛逼啊?连顾明远都被你吓住了?” 李建军看着他。“你是哪位?” 林辉笑了,笑得很张扬。“我?我叫林辉。你可能没听说过我,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京城,顾明远不算什么?他见了我都得叫声辉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李建军面前,仰着头盯着他。“听说你挺能打的?还挺有钱的?在京城买大平层,开兰博基尼?你一个江州来的小公务员,哪来那么多钱?” 李建军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跟你有关系吗?” 林辉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硬。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跟我没关系。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京城不是你这种小人物能撒野的地方。顾明远那帮人怂了,那是他们没用。我林辉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李建军的胸口。“识相的,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京城丢人现眼。你这种底层来的,一辈子都是底层。以为买了个房子买了个车就能挤进我们的圈子了?做梦。”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被戳的胸口,没说话。 林辉继续说。“你那个公务员的工作,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够养你那几个女人?我听说你在江州还有两个?啧啧啧,你这品味也不行啊。王雨嫣那种货色你也看得上?也就你这种小地方来的人,才把她当宝。” 王雨嫣的脸色变了。李建军按住她的手。 林辉看见他这反应,更来劲了。“怎么?生气了?我说错了吗?你们这种底层人,一辈子没见过世面。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爸妈也是倒霉,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一辈子在工厂里打工,好不容易攒点钱供你上大学,结果你就这么给他们丢人?” 李建军的手握紧了。林辉还在说。“你爸在工厂拧了一辈子螺丝,你妈在服装厂踩了一辈子缝纫机。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跟人抢女人、跟人打架,不知道会不会气死?哦对了,你爸妈知道你同时跟好几个女人在一起吗?啧啧啧,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爹妈,养什么样的儿子……” 话没说完,李建军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林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他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巴掌。“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狠。林辉的嘴角渗出血来,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 李建军跟上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一脚不轻不重,刚好把林辉踹出去三米远。他飞出去,摔在地上,又滑了一段距离,趴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齿。 周围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赵磊张大了嘴,钱少腿在抖,后面那几个人全傻了。他们看着李建军,像看着一个疯子。 林辉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他抬起头,满嘴是血,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 李建军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刚才那几巴掌,是替你爸妈打的。他们没教好你,我帮他们教。” 林辉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李建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爸是谁,跟我没关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骂我可以,骂我家人不行。” 他转身,拉着王雨嫣走了。 身后,那群二代站在原地,谁都没敢动。赵磊看着李建军的背影,腿肚子都在转筋。钱少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他……他疯了……他知不知道林辉他爸是谁……” 赵磊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会所里,李建军说的那些话。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敢打林辉,就说明他不怕林辉他爸。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出租车上,王雨嫣握着李建军的手,心跳得厉害。“建军,你刚才……太冲动了。”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冲动吗?我觉得还好。” 王雨嫣看着他。“你知道林辉他爸是谁吗?” 李建军睁开眼。“谁?”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林辉的父亲,叫林正业。是某部的部长。” 李建军愣了一下,但没说话。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晚上七点,大平层。 林晚晴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李建军和王雨嫣进门,探出头来。“回来啦?我做了红烧鱼!妈视频教的!肯定好吃!” 她看见两个人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谁惹你们了?” 李建军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完,眼睛瞪圆了。“你打人了?打了部长的儿子?” 李建军点头。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打得好!骂人父母,该打!” 王雨嫣在旁边急了。“你知道他爸是谁吗?林部长!正部级!”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问。“他爸叫什么?” 王雨嫣说。“林正业。” 林晚晴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李建军,嘴巴慢慢张开。“建军,你说……你打了谁?” 李建军看她反应不对。“怎么了?”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林正业……那是薇薇姐的爸爸。” 客厅里安静了。王雨嫣愣住了,柳依依从房间出来,也愣住了。 李建军皱眉。“薇薇的爸爸?” 林晚晴点头。“薇薇姐的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后来她爸又娶了一个,生了儿子。薇薇姐跟她爸关系一直不好,很早就一个人出来生活了。她从来没跟你说过?” 李建军摇头。“没说过。” 林晚晴捂着脸,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我的天……建军,你打了薇薇姐同父异母的弟弟!你打了你小舅子!” 李建军沉默了。王雨嫣也傻了。“那……那林辉是薇薇的弟弟?” 林晚晴点头。“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薇薇姐妈妈去世后,她爸娶了现在的老婆,生了林辉。薇薇姐跟她爸那边基本不来往了,但血缘上……确实是姐弟。”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表情复杂。他想起林薇薇。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他问过一次,她只说“我妈走得早,我爸那边不怎么联系”。他以为只是关系淡,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林晚晴看着他。“建军,你打了你小舅子。你小舅子骂了你爸妈,你打了他。然后你们俩谁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王雨嫣在旁边接话。“然后他爸是部长,薇薇姐的爸也是部长。所以……”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林晚晴忽然笑了,笑得直抖。“这什么狗血剧情?比电视剧还精彩!你来京城培训,都能遇到薇薇姐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把人打了!” 李建军也笑了。“是挺狗血的。” 柳依依坐在旁边,小声说。“那现在怎么办?林辉会不会找他爸告状?”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他被我打了,肯定觉得丢人。这种事,他不会跟家里说。而且他也不知道我跟薇薇的关系。” 林晚晴点头。“也是。那咱们先别告诉薇薇姐。她身体还没恢复好,别让她操心。” 李建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军,你今天打人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帅?” 李建军愣了一下。“还行吧。” 林晚晴扑过来。“不行!你得给我演示一遍!怎么打的?” 李建军哭笑不得。“演示什么?你让我打你?” 林晚晴想了想。“那算了。你跟我说说就行。”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李建军把下午的事又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得直拍手。“打得好!这种人就是欠揍!骂人父母,搁谁谁不打?” 王雨嫣也笑了。“你是没看见,那群二代全傻了。赵磊腿都在抖。” 林晚晴笑得直抖。“活该!让他们嚣张!” 笑完了,林晚晴忽然认真起来。“建军,你说薇薇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不知道。但不管她怎么想,林辉骂人父母,我打他,不后悔。” 林晚晴看着他,点了点头。“对。不后悔。换了是我,我也打。” 王雨嫣也点头。“我也是。”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十点,京城某高档小区。 林辉趴在床上,脸肿得像猪头。他妈坐在床边,心疼得直掉眼泪。“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妈!妈让你爸收拾你!” 林辉嘟囔着,声音含含糊糊。“没事……摔的。” 他妈不信。“摔的?摔能摔成这样?牙齿都掉了两颗!你告诉妈,是不是那个李建军打的?” 林辉不说话了。他妈急了。“我找他算账去!” 林辉拉住她。“妈!你别去!这事我自己处理。” 他妈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你处理什么?你都被人打成这样了!” 林辉咬着牙。“我说了,我自己处理。” 他妈还想说什么,林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门关上,林辉趴在床上,摸着肿起来的脸,疼得直抽气。但他心里更堵。那个李建军,打他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打一条狗。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打过。他恨得牙痒痒,但心里又有点怕。那个人,不怕他,不怕他爸,不怕任何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同一时间,京城某部委家属院。 林正业坐在书房里,看着一份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严肃。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 那是他的女儿,林薇薇。很多年没见了。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他后来又娶了现在的妻子。薇薇跟后妈处不来,很早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后来去了美国,跟他几乎断了联系。 他放下文件,拿起照片,看了很久。门敲响了,妻子走进来。“老林,辉辉被人打了。” 林正业皱眉。“被谁打了?” 妻子说。“一个叫李建军的。从江州来的。” 林正业想了想。“李建军?干什么的?” 妻子摇头。“不知道。辉辉不肯说。你查查?” 林正业把照片放回桌上。“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妻子急了。“辉辉都被打成那样了!” 林正业看着她,语气平静。“他平时在外面什么样,你不知道?被人打,不冤。” 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正业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妻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林正业放下文件,又拿起那张照片。薇薇,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在大洋彼岸,给他生了两个外孙。而他女儿的男朋友,今天打了他儿子。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第151章 半夜被抓 凌晨两点,京城东城区某高端公寓。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的故宫角楼亮着灯,在金水河上投下倒影,整座城市都睡了。 卧室里,李建军躺在床上,身心舒爽,嘴角微微翘着。林晚晴、王雨嫣都睡得很沉。 李建军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培训虽然累,但有她们在身边,什么都值了。 大平层的门被拍得山响。“砰砰砰!砰砰砰!”整扇门都在震,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像有人在放炮。 林晚晴从李建军怀里惊醒,猛地坐起来。“什么声音?!”王雨嫣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李建军已经下了床,走到卧室门口往外听。拍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喊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开门!警察!” 林晚晴的脸白了。李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怕。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表情严肃。身后三个年轻些,手放在腰间,像是在摸什么。 李建军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条裤衩,光着脚,头发有点乱,但站在那儿,腰背挺直,一点不见慌张。领头的警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这么个年轻人,更没想到他这么镇定。 “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是我。” “你涉嫌故意伤害,请跟我们走一趟。”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提让他穿衣服的事。 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件衣服。” 警察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开口了,声音有点冲。“穿什么穿?走!” 李建军看他一眼,没动。领头的警察皱了皱眉,看了那个年轻警察一眼,但也没说让他穿衣服的话。 林晚晴从卧室冲出来,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你们干什么?!凭什么不让他穿衣服?!” 那年轻警察看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林晚晴挡在李建军前面,“你们大半夜的来抓人,还不让穿衣服,凭什么?!” 年轻警察还想说什么,领头的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林晚晴,语气稍微缓了缓。“我们接到报警,李建军涉嫌故意伤害。请配合调查。” “什么故意伤害?!”林晚晴急了,“那是正当防卫!是林辉先骂人的!骂他爸妈!你们怎么不去抓林辉?!” 警察没接话,看向李建军。“走吧。” 李建军拍拍林晚晴的肩膀。“没事。我去一趟就回来。” 林晚晴拉着他的手不放,眼眶红了。“建军……” 王雨嫣也跑出来了,看见李建军只穿着裤衩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你们怎么能这样?!让他穿件衣服!” 没人理她。那个年轻警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很平静,但年轻警察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半步。李建军转身走进卧室,拿了一件外套。年轻警察想拦,领头的摇了摇头。 李建军穿上外套,又套上裤子,穿上鞋。动作不紧不慢。那几个警察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衣服,谁也没说话。 林晚晴和王雨嫣站在旁边,眼睛都红了。柳依依也出来了,靠在墙上,手捂着嘴。 李建军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别担心。很快回来。” 他走了。门关上,林晚晴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走廊里,几个警察带着李建军往电梯走。那个年轻警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领头的走在李建军旁边,没说话。李建军穿着外套,系着扣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进去。年轻警察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镜面墙里映出几个人的影子——四个穿制服的,一个穿外套的。李建军站在中间,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红蓝灯无声地转着。凌晨的小区很安静,那灯光打在周围的车上、树上、墙上,一明一灭。 李建军上了车。车门关上,警车驶出小区,汇入空旷的街道。 楼上,林晚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转身抓起手机,拨了林国栋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林国栋的声音带着睡意。“晴晴?几点了?什么事?” 林晚晴声音都在抖。“爸,建军被警察抓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国栋的声音彻底清醒了。“什么?被谁抓了?为什么?” 林晚晴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林辉怎么带人堵他们,怎么骂人,怎么戳李建军的胸口,怎么骂他爸妈。说到警察半夜上门、故意不让穿衣服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国栋听完,深吸一口气。“林辉?他爸是林正业?” 林晚晴说。“对!就是那个林正业!爸,你认识他?” 林国栋没回答,又问。“你说警察不让他穿衣服?” “对!大半夜的,建军只穿着裤衩去开门!他们还不让他穿!是我硬拦着才穿了一件外套!” 林国栋的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 他挂了。林晚晴握着手机,手还在抖。王雨嫣走过来扶住她。“怎么样?林叔叔怎么说?” 林晚晴摇头。“他说先打电话问问。” 王雨嫣拿起手机。“我给我爸也打一个!还有我大伯!” 电话很快接通了。王建民的声音很清醒——当领导的,半夜接电话是常态。“雨嫣?怎么了?” 王雨嫣把事情说了一遍。王建民听完,沉默了几秒。“建军打的那个人,叫林辉?他爸是林正业?” “对。爸,你得想办法救建军!” 王建民沉吟了一下。“你先别急。我打电话给你大伯,他在京城,说话管用。” 他挂了。王雨嫣又拨了大伯王建国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王建国声音低沉,带着点威严。“雨嫣?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雨嫣把事说了一遍。王建国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就挂了。 林晚晴看着她。“怎么样?” 王雨嫣说。“我爸找我大伯了。他在京城,应该能帮上忙。” 两个女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谁也没说话。柳依依走过来,把毯子披在她们肩上。 林国栋挂了女儿的电话,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发愣。周慧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怎么了?谁的电话?” 林国栋说。“晴晴的。建军被警察抓了。” 周慧一下子坐起来。“什么?!为什么?” 林国栋把事说了一遍。周慧听完,脸都白了。“打了部长的儿子?那……那怎么办?” 林国栋没回答,翻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号码——林正业。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林正业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显然也是被吵醒的。“国栋?什么事?”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正业哥,这么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儿子林辉,今天是不是跟人起冲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像是。他妈说他被人打了。怎么了?” 林国栋说。“打他的那个人,是我女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林正业才开口。“你女婿?叫什么?” “李建军。” 林正业想了想,没想起来这个名字。“国栋,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国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林辉怎么带人堵李建军,怎么骂人,怎么戳胸口,怎么骂李建军父母。说到警察半夜上门、故意不让穿衣服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正业哥,我这女婿平时脾气很好。要不是被骂急了,不会动手。但半夜上门抓人,还不让穿衣服——这做得过了。”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林国栋握着手机,心里还是没底。 京城某部委家属院。 林正业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脸色很沉。妻子也被吵醒了,问他谁的电话。他没回答,反问她。“辉辉今天被人打了?”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你还知道问?我跟你说了,你不管!现在倒来问我!” 林正业看着她。“打辉辉的那个人,为什么打他?” 妻子眼神闪了一下。“还能为什么?那人就是个混混!看辉辉不顺眼就动手!” 林正业盯着她。“你找人了?” 妻子的脸色变了。“我……我就是让分局的人去问问情况……” “问问情况?”林正业的声音冷下来,“半夜两点去人家家里抓人?还不让人穿衣服?” 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正业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老张,是我。东城分局那边,是不是抓了一个叫李建军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正业说。“放了。现在。” 他挂了电话。妻子急了。“凭什么放了?!他把辉辉打成这样!” 林正业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儿子先骂人的。骂人家父母。人家没打死他,已经是给面子了。” 妻子的脸涨得通红。“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辉辉断了两根肋骨!你当爹的不管,我管!” 她抓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是我!那个李建军,不能放!他把我儿子打成那样,你们要是敢放人,我找你们局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声音更大了。“我不管!反正不能放!你们等着,我这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下床穿鞋。林正业看着她。“你闹够了没有?” 妻子不理他,穿上外套就往外走。林正业坐在床边,没动。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宠儿子宠得没边,从小到大,辉辉要什么给什么,闯了什么祸都有人兜着。现在儿子被人打了,她能善罢甘休才怪。 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老张,是我。东城分局那边,你盯一下。别让她闹得太难看。” 凌晨三点半,东城分局。 李建军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知道那是单向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还是只穿着那条裤衩和一件外套,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 领头的警察让他坐下。他坐下。警察坐到对面,打开记录本。“姓名?”“李建军。”“性别?”“男。”“职业?”“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级。” 警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公务员,副科级。他低头继续写。“说一下今天下午的事。” 李建军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出校门被堵,到林辉怎么骂人,到他还手。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警察听完,正要说话,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的女人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怒气。正是林辉的母亲。 “那个李建军呢?!打了我儿子的那个畜生呢?!” 她一眼看见李建军,冲过来。“就是你打的我儿子?!” 李建军坐着没动,看着她。警察赶紧站起来拦住她。“林夫人,您冷静点……” “冷静?!我儿子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医院里,你让我冷静?!”她指着李建军,“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为什么还让他坐着?!” 警察为难地说。“林夫人,上面的意思是……” “上面?什么上面?!”林辉母亲声音更大了,“我不管上面说什么!今天谁来了也不能放人!他把我儿子打成那样,必须关起来!判刑!” 她转头看向门口跟进来的几个警察。“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他关进去啊!” 警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动。林辉母亲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们,今天要是不把他关起来,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领头的警察小声说。“林夫人,林部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放人……” “放什么放?!”林辉母亲几乎是在吼,“他当爹的不管儿子,我管!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告诉你们,我家老爷子还在呢!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几个警察的脸色都变了。她说的“老爷子”,是林副统帅。虽然现在不怎么管事了,但在军中的威望,没人敢轻视。领头的警察为难地说。“林夫人,您别为难我们……” “我为难你们?!”林辉母亲指着李建军,“他把我儿子打成那样,你们不去抓他,反而说我是为难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她越说越激动,拿起桌上的水杯就要往李建军身上砸。警察赶紧拦住。“林夫人!您冷静点!” 李建军坐在那儿,始终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她闹,像看一场戏。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着林辉母亲,语气不重但很稳。“嫂子,别闹了。” 林辉母亲回头一看,愣了一下。“建国?你怎么来了?” 王建国——王雨嫣的大伯——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我听说雨嫣的对象被你们抓了,过来看看。” 林辉母亲脸色变了。“他打了我儿子!你看看辉辉被打成什么样了!断了两根肋骨!” 王建国点头。“我听说了。但我也听说了,是辉辉先带人去堵人家的,还骂了人家父母。” 林辉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王建国继续说。“嫂子,辉辉这孩子,你该管管了。再这么惯下去,早晚出事。” 林辉母亲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少管我们家的事!” 王建国没生气,语气还是那么稳。“嫂子,我不是管你。我是来告诉你,这个人,你不能动。” 林辉母亲瞪大眼睛。“凭什么?!” 王建国说。“凭他是我们王家的女婿。凭他是林国栋的女婿。凭这事本来就是辉辉理亏。” 林辉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警察。“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他关起来!” 警察们站着没动。她急了,自己冲向李建军,伸手就要打人。几个警察赶紧拦住,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够了。” 所有人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林正业。 林辉母亲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更来劲了。“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你管不管?!” 林正业走进来,看了妻子一眼。“闹够了没有?” “我闹?!”林辉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儿子被人打成那样,你说我闹?!” 林正业没理她,看向王建国。“建国,麻烦你了。” 王建国点头。“应该的。雨嫣是我侄女,她的事我不能不管。” 林正业点点头,又看向那几个警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领头的警察赶紧说。“林部长,您客气了。我们也是按命令办事。” 林正业看向李建军。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年轻人。很高,很帅,坐在那儿不卑不亢,被骂了打了也没还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忽然想起林国栋在电话里说的话——“我这女婿,平时脾气很好。”确实好。被半夜抓走,被不让穿衣服,被指着鼻子骂,一句话都没说。不是怂,是沉得住气。 林正业开口了。“李建军,是吧?” 李建军站起来。“林叔叔。” 林正业点点头。“今天的事,是辉辉不对。他骂人父母,该打。你打得好。” 林辉母亲尖叫起来。“林正业!你说什么胡话!” 林正业没看她。“但是,打人不对。你下手也重了点。辉辉断了两根肋骨,住院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林叔叔,我承认我下手重了。医药费我出。” 林正业摆摆手。“医药费不用你出。我找你,不是要你赔钱。” 他看着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认识薇薇?” 李建军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认识。” 林正业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她在哪儿?” 李建军没回答。林正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没追问。“算了。你走吧。” 李建军点头。“谢谢林叔叔。谢谢王叔。”他看向王建国,王建国点点头。 李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林辉母亲冲过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林正业一把拉住她。“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林辉母亲挣扎着。“你放开我!你不心疼儿子,我心疼!” 林正业的手没松,声音很低。“你再闹,我就让辉辉去部队。那边有人管他。” 林辉母亲愣住了。她看着丈夫的眼神,忽然不敢闹了。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李建军走出分局大门。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A8,是林晚晴她们开来的。还有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是京A8开头。王建国站在车边,正要上车,看见他出来,停下脚步。 “小李。” 李建军走过去。“大伯,今晚谢谢您。” 王建国看着他。“你是雨嫣选的人,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你在江州好好干。京城这边,有我。”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大伯。” 王建国上了车,走了。林晚晴从A8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建军!你没事吧?!”她上上下下打量他,看见他还穿着那件外套和那条裤衩,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王雨嫣也从车上下来,眼眶红红的。柳依依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李建军上了车,林晚晴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李建军拍拍她的背。“没事了。” 车子发动,驶出分局大院。李建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天边越来越亮。 王雨嫣看着他。“建军,我大伯也来了。”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他帮了大忙。” 林晚晴在旁边说。“我爸也打了电话。还有林辉他爸,也让他们放人。就是他妈不讲理,非要闹。” 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林正业问他的那句话——“你认识薇薇?”他知道了。林正业知道女儿跟他的关系,或者猜到了。 第152章 裂痕 李建军回到大平层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故宫的角楼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一夜没睡,但并不觉得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林正业最后问他的那句话——“你认识薇薇?” 林晚晴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也没睡,眼睛还红着,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喝点牛奶,暖暖胃。”她把杯子递给他,自己窝进沙发里,裹着毯子,“建军,林叔问你了?” 李建军点头。“嗯。” “你怎么说的?” “没说。” 林晚晴想了想。“也对。这事不该你来说。该薇薇姐自己决定。” 李建军喝了一口牛奶,没接话。王雨嫣也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站在李建军旁边。“建军,我大伯昨晚也来了。你知道吗?” 李建军点头。“知道。他帮我说话了。” 王雨嫣沉默了一下。“大伯平时不怎么管家里的事。这次能来,是看在你的份上。他觉得你行。” 李建军看她。“你大伯怎么知道我的?” 王雨嫣笑了。“我跟他说的。说你在江州干得好,说你对我好,说你……反正说了不少。”她顿了顿,“大伯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他能来,说明他认可你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虽然王建国昨晚是看在王雨嫣的面子上才来的,但能来,就是一份情。这份情,他记下了。 柳依依也从房间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别站着了,吃点东西吧。我煮了粥。”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谁都没什么胃口,但都勉强吃了几口。林晚晴喝了一口粥,忽然说。“建军,你说林叔会不会去找薇薇姐?” 李建军放下勺子,想了想。“不会。” “他要是想找,早就找了。这么多年没联系,说明薇薇姐不想见他,他也没脸见薇薇姐。” 林晚晴叹了口气。“也是。薇薇姐妈妈走得早,他很快就娶了后妈。薇薇姐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他当爸的,管过吗?” 王雨嫣在旁边小声说。“可他昨晚问你了。说明他心里还是惦记的。” 李建军没说话。他心里清楚,林正业惦记女儿,但他更清楚,林薇薇不需要这种惦记。她一个人在美国,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没有靠过任何人。她不需要靠任何人。 京城某部委家属院。 林正业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一份都没看。手里握着那张旧照片——林薇薇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妈还在的时候拍的。她妈走后,她就很少笑了。 门敲响了,妻子端着早餐进来。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脸色变了。“又看这个?人都走了多少年了,看有什么用?” 林正业没说话。妻子把粥和馒头摆好,语气软下来。“老林,辉辉的事你真不管了?他还在医院躺着呢。” 林正业抬起头。“管什么?他先惹的事,骂人家父母,被打了活该。” 妻子的脸又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儿子?辉辉是不对,可那人下手也太重了!断了两根肋骨!你就这么算了?” 林正业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人家关起来?你昨晚闹的还不够?” 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正业继续说。“我告诉你,那个李建军,是国栋的女婿。国栋昨晚打电话来了,人家没怪辉辉,只说自己女婿下手重了。你倒好,半夜去人家家里抓人,还不让穿衣服。你让我怎么跟国栋交代?” 妻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我就是心疼辉辉……” “心疼儿子,就好好教他。别让他出去惹事。”林正业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上班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薇薇的事,你知道多少?” 妻子愣了一下。“薇薇?她不是在美国吗?怎么了?” 林正业看着她。“她跟那个李建军,好像认识。” 妻子的脸色变了。“什么?薇薇跟那个打辉辉的人认识?你怎么知道的?” 林正业没回答,开门走了。妻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薇薇,薇薇,又是薇薇。这么多年了,他心里还是只有那个死鬼前妻生的女儿。 上午九点,京城某部队干休所。 这里是京城西郊一片安静的院落,红砖小楼,绿树成荫,门口有岗哨,里面住的都是退下来的老首长。 林正业的车停在门口,警卫看了一眼车牌,敬了个礼,放行了。他下车,穿过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走到最里面一栋小楼前。楼不高,三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保姆开的门,看见他,小声说。“老首长刚起,在吃早饭。” 林正业点点头,走进去。客厅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正慢慢喝着一碗小米粥,手有点抖,但精神还好。 这就是林薇薇的外公,林副统帅。当年在军中说一不二的人物,现在老了,不大问事了,但威望还在。 林正业走过去。“爸。”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吃了吗?” “吃过了。” “坐下说。” 林正业坐下。老人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忽然问。“听说辉辉被人打了?” 林正业点头。“是。断了两个肋骨。” 老人哦了一声,继续喝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林正业。“谁打的?” “一个叫李建军的年轻人。江州来的。” 老人想了想,没想起这个名字。“为什么打?” 林正业沉默了一秒。“辉辉先骂人。骂人家父母。” 老人点点头。“该打。” 林正业没说话。老人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辉辉的事吧?” 林正业站起来,站在老人身后。“爸,我找到薇薇了。”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抖。“在哪儿?” “在美国。她……挺好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她恨我。” 林正业没说话。老人转过身,看着他。“当年她妈走了,我没能照顾好她。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她恨我是应该的。” 林正业低下头。“爸,是我的错。我没管好她。” 老人摆摆手。“不怪你。怪我。我要是硬把她留下来,她也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他顿了顿,“那个李建军,跟薇薇什么关系?” 林正业摇头。“我不确定。但他认识薇薇。我问他,他没说。” 老人点点头。“那孩子,有脾气。”他想了想,“你查查。别打扰她,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林正业点头。“知道了。” 老人又看向窗外,喃喃自语。“薇薇,薇薇……外公对不起你。” 上午十点,大平层。 李建军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林晚晴和王雨嫣也收拾好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晚晴忽然说。“建军,你今天还去培训吗?” 李建军看了看时间。“去。迟到总比不去好。” 王雨嫣站起来。“那我陪你。昨晚的事,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三个人正准备出门,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李建军?” “我是。您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是林正业。” 李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林晚晴和王雨嫣也停住了,看着他。 “林叔叔好。” 林正业的声音很平静。“昨晚的事,是辉辉不对。他骂人父母,你打他,不冤。但他断了两根肋骨,你下手也重了。这事,扯平了。” 李建军没说话。林正业继续说。“我找你,不是为这事。” 李建军等着他往下说。林正业沉默了几秒。“薇薇……过得好吗?” 李建军握着手机,没回答。林正业等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不勉强。你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 李建军想了想。“她很好。”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谢谢。” 电话挂了。李建军放下手机,林晚晴凑过来。“林叔叔?他说什么了?” 李建军把话复述了一遍。林晚晴听完,叹了口气。“他倒是还惦记着薇薇姐。可薇薇姐一个人在美国的时候,他在哪儿?” 王雨嫣在旁边说。“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呢?” 林晚晴摇头。“什么苦衷能让当爸的不管女儿?薇薇姐妈妈走了,他就是薇薇姐最亲的人。可他呢?娶了后妈,生了儿子,把薇薇姐一个人扔在外面。”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林薇薇这些年,不是没人管。她自己管自己。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不靠任何人。 他拿起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消息。“薇薇,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林薇薇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孩子的哭声,还有林薇薇无奈的笑。“你儿子又哭了,非要抱着才肯睡。建军,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李建军听着那条语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回复。“快了。等培训结束就去。” 林薇薇回了一个笑脸。 林晚晴在旁边听见了,也笑了。“薇薇姐真不容易。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王雨嫣点头。“等咱们去了,帮她。” 李建军站起来。“走吧。上课去。” 三个人出了门。电梯往下走,林晚晴忽然说。“建军,你说林叔叔会不会去找薇薇姐?”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脸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53章 怪异的眼神 上午八点半,中央财经大学培训教室。 李建军和王雨嫣走进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四十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干部,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在刷手机。 他们进门的那一刻,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很短暂,像是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又很快松开。但李建军感觉到了。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是所有人同时停下正在做的事,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然后又同时移开。 他面色不变,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王雨嫣跟在他旁边,脸色有点白,但腰背挺得很直。 前面的位置坐着几个江浙沪来的学员,平时跟李建军关系不错,见面都会打招呼。今天他们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刚才的聊天,但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旁边东北来的老孙,平时嗓门最大,今天破天荒地没出声,低头翻笔记,翻得哗哗响,其实那一页已经翻了五分钟了。 李建军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前排两个女生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教室太安静了,还是能听见几个字。“……听说了吗?打了林部长的儿子……”“真的假的?那怎么还能来上课?”“不知道……听说半夜被警察抓走了,又放出来了……” 王雨嫣的手在桌下握紧了。李建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在意。讲台上,班主任老马走进来,目光扫过教室,在李建军身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上课了。今天讲宏观经济形势,大家翻到第四章。” 李建军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他。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他头也没回,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课间休息,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上厕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但李建军周围,空出了一圈。不是没人坐,是原本坐他旁边的人,都“恰好”有事走开了。 王雨嫣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建军,饮水机那边的人,看见我就闭嘴了。我走过去,他们就不说话了。” 李建军接过水杯。“正常。谁让你是我女朋友。” 王雨嫣看他。“你还笑得出来?” 李建军喝了口水。“不然呢?哭?” 王雨嫣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笑了。旁边的老孙看见这一幕,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那个……建军。” 李建军抬头。“孙哥。” 老孙搓搓手,欲言又止。“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李建军摇头。“没事。谢谢孙哥。” 老孙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拍他肩膀走了。 李建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老孙是东北人,性子直,能过来问这一句,已经不容易了。其他人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打了部长的儿子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上课,这里面的事,太大了。谁都不知道深浅,谁都不敢轻易沾边。 这时候,前排一个女生走过来。是第一天加他微信的那个,叫刘晓萌。她站在李建军面前,犹豫了一下。“李建军,你……真把林辉打了?” 李建军点头。“打了。” 刘晓萌深吸一口气。“那你……没事吧?” “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刘晓萌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牛。”她竖起大拇指,转身走了。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女生,倒是挺有胆量的。” 李建军没说话。他翻开笔记本,继续看刚才的笔记。 中午下课,李建军和王雨嫣去食堂。 一路上,遇到的同学有的假装没看见他,有的看一眼就赶紧转开视线,也有几个冲他点点头,但没多说话。打了部长的儿子还能大摇大摆地来上课,这事儿在培训班里已经传遍了。没人知道内情,只知道结果——李建军没事,林辉躺在医院里。 这就够了。在体制内混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从江州来的小公务员,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食堂里,李建军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王雨嫣坐在他对面,柳依依坐在旁边。三个人的盘子挨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旁边桌的人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建军”“林辉”“部长”“打人”这几个词,时不时飘过来。王雨嫣的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一口没吃。李建军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饭。别管他们。” 王雨嫣看着他。“你就不生气?” 李建军嚼着饭。“气什么?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打了林辉,也确实没事。他们好奇,正常。” 王雨嫣愣了一下,也拿起筷子吃饭了。柳依依在旁边小声说。“建军,你说这事会不会传到江州去?” 李建军想了想。“会。早晚的事。” 王雨嫣的筷子顿了一下。“那怎么办?” 李建军笑了。“什么怎么办?又不是坏事。打了部长的儿子还能全身而退,传回去,你们单位那些人不得高看我一眼?” 王雨嫣愣了一下,也笑了。“你倒想得开。” 李建军夹了口菜。“想不开能怎么办?日子总得过。” 下午的课,李建军照常上,笔记照常记。下课的时候,班主任老马叫住他。“建军,你来一下。” 李建军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老马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李建军摇头。“没事。谢谢马老师关心。” 老马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个……林辉的父亲,是林正业部长?” 李建军点头。“对。” 老马深吸一口气。“你……认识林部长?” 李建军想了想。“算是认识。昨晚见过一面。” 老马的脸色变了。见过一面,打了人家儿子,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说“见过一面”。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他没再问,拍拍李建军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去吧。” 李建军转身走了。老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从江州来的年轻人,不简单。 晚上,大平层。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翻着今天的笔记。林晚晴窝在旁边,刷着手机。忽然她叫起来。“建军!你快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匿名发了一条:“听说李建军打了部长的儿子,昨晚被警察抓走,今早就放出来了。这人什么背景?”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人家女朋友是王市长的女儿,你们不知道?”“王市长?江州那个?副厅级吧?跟林部长差着级别呢。”“那肯定还有别的背景。”“别瞎猜了。反正咱们惹不起。” 王雨嫣看着这些消息,笑得直抖。“建军,你现在是咱们班的传说了。” 李建军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传说什么?就是打了个人。” 林晚晴不依不饶。“那不一样!你打的是部长的儿子!打了还能没事!这在体制内,就是本事!”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晚晴说得对。建军,你不知道,今天在培训班,好多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李建军拿起一块苹果。“变成什么样了?” 王雨嫣想了想。“以前是看帅哥的眼神。现在是看大人物的眼神。” 林晚晴拍手。“对!就是大人物的眼神!我男人,到哪儿都是大人物!” 李建军被她逗笑了。“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林晚晴扑过来。“不是拍马屁!是真的!你想想,一个江州来的小公务员,打了部长的儿子,不但没事,部长还亲自打电话道歉。这是什么段位?这是王者段位!” 王雨嫣也笑了。“晚晴,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游戏了?” 林晚晴理直气壮。“我没打过,但我见过!建军就是王者!荣耀王者!” 三个人笑成一团。 晚上十点,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发来的视频。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林薇薇的脸,有点疲惫,但笑着。旁边是两个小家伙,一个在睡觉,一个睁着眼睛四处看。 “建军,你还没睡?” 李建军看着她。“没呢。你怎么还不睡?” 林薇薇叹了口气。“你儿子不睡。非要抱着,一放下就哭。” 李建军笑了。“像我。小时候也这样。” 林薇薇也笑了。“像你什么?你小时候又不跟我们一起。” 李建军愣了一下,也笑了。林晚晴凑过来,对着镜头挥手。“薇薇姐!我想你了!” 林薇薇看见她,笑得更开心了。“晚晴!我也想你们!” 林晚晴把脸贴在屏幕上。“薇薇姐,你等着,我们培训完了就去看你!” 林薇薇点头。“好。我等着。” 挂了视频,李建军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林晚晴趴在他胸口。“建军,你说薇薇姐是不是想家了?”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是。”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在那边,带着两个孩子,肯定想家。可她不想回来。”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林薇薇为什么不回来。因为这里没有她的家。她爸那里不是她的家,她后妈那里更不是。她的家,在美国,在那栋白色的别墅里,在两个孩子的哭声里,在他身上。 他拿起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等我。很快。” 林薇薇回了一个笑脸。李建军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想,快了。等培训结束,就去美国,把她们接回来。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把她接回来。因为她是他的女人,是两个孩子的妈。应该在他身边。 第154章 心事 视频那头,林薇薇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美国那边是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她把手机靠在枕头边上,腾出手来给怀里的孩子拍嗝。 小家伙趴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一脸满足。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但林薇薇没笑。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什么似的。 “建军,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建军愣了一下。“什么?” “你这表情,犹犹豫豫的。”林薇薇换了个姿势,把孩子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动作很轻,很熟练,“有啥事儿你就直说。”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怕她担心。不说,她已经在担心了。 林薇薇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是不是在京城惹事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薇薇把手机拿起来,凑近了些。“猜的。你平时不是这样的。有什么事都憋着,等憋不住了才说。” 李建军没说话。林薇薇等了一会儿。“说吧。我听着呢。”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我打了个人。” 林薇薇挑眉。“打人?你?为什么?” “他骂人。骂我父母。”李建军顿了顿,“我打了他两巴掌,踹了一脚。”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得好。骂人父母,该打。” 李建军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那个人,叫林辉。” 林薇薇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李建军,眼神慢慢变了——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林辉?”她的声音很轻。 李建军点头。“嗯。”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屏幕那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前几天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被弄伤了,指甲边上有个小小的伤口,还没好全。 “他……怎么样了?” “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 林薇薇抬起头,看着他。“你没事吧?他爸妈没找你麻烦?” 李建军说。“找了。他半夜让警察来抓我,还不让我穿衣服。”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什么?!” “后来他爸打电话,让警察放了我。”李建军顿了顿,“你爸亲自打的电话。” 林薇薇沉默了。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他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李建军看着她。“他问我,认不认识你。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林薇薇没说话。李建军等了一会儿。“我说你很好。” 林薇薇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他倒是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 李建军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疼。“薇薇……” 林薇薇抬起头,忽然笑了。“没事。都过去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挺好的。” 她顿了顿。“建军,你打林辉的事,不冤。他骂人父母,该打。但以后别这样了。万一出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李建军点头。“知道了。” 林薇薇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怕我生气?” 李建军没说话。 林薇薇叹了口气。“我生什么气?林辉是我弟弟,但我跟他没什么感情。他妈对我什么样,你也知道。他从小被惯坏了,迟早要出事。你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我就是担心你。他爸是部长,他妈又护短。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李建军打断她。“我没事。你爸把这事压下去了。王大伯也出面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王大伯?” “雨嫣的大伯。” “微微,听说你外公还在。” 林薇薇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外公……他还好吗?” 李建军说。“挺好。你爸说,他问起你了。” 林薇薇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他老人家……身体怎么样?” “嗯。身体还行。” 林薇薇没再说话。屏幕那头,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哭。 李建军看着她,心里有点后悔。不该说这么多的。她一个人在国外,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够累了。还要操心这些事。 “薇薇,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些。” 林薇薇转过头,看着他。“说什么呢。你是我男人,有事不跟我说,跟谁说?” 她顿了顿。“建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林辉也好,他爸妈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但你是我男人。谁欺负你,我跟他没完。” 李建军心里一暖。“知道了。” 林薇薇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别苦着脸了。来,看看你儿子。他醒了。” 她把镜头转向床上。那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看见手机屏幕,忽然笑了,没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李建军看着那张小脸,心里的那点阴霾全散了。“这小子,长得像我。” 林薇薇笑。“像你什么?你小时候有这么胖吗?” 李建军想了想。“没有。我小时候瘦。” “那就是像我。我小时候胖。” 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那个小家伙,都笑了。 笑完了,林薇薇说。“建军,你培训完就过来?” “嗯。过去看你们。” 林薇薇点头。“好。我等你。” 挂了视频,李建军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林晚晴从旁边凑过来。“薇薇姐知道了?” 李建军点头。“知道了。” 林晚晴小心翼翼地问。“她生气了?” “没有。她说打得好。” 林晚晴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她生气呢。”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薇薇姐不是那种人。她心里清楚,谁对她好。” 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林薇薇刚才的样子——知道林辉被打,她没心疼;知道父亲问她的消息,她没动容。但听到外公问起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不是不想家。是那个家,没有她的位置。除了外公。 他拿起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等我去美国,接你回来。去看外公。” 过了很久,林薇薇回了一个字。“好。” 第155章 医院的密谋 京城医院VIp病房, 林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妈刚走,走之前又哭了一场,骂了李建军半个小时,骂得嗓子都哑了。林辉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父亲昨晚那句话——“你再闹,我就让辉辉去部队。” 去部队?就他现在这样?断了两根肋骨,连床都下不了,去部队能干什么?扫院子?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吓唬他,是说真的。他心里一阵发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赵磊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看,像做贼似的。“辉哥?” 林辉皱眉。“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赵磊闪身进来,后面跟着钱少,还有两个平时跟他们混在一起的二代。几个人把门关紧,窗帘拉上,病房里顿时暗了下来。 林辉看着他们这阵仗,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赵磊走到床边,拉把椅子坐下,表情紧张。“辉哥,这事咋办?。” “什么事?” 赵磊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个李建军……他知道我们的事。” 林辉没说话。赵磊急了。“辉哥,你忘了?那天在会所,他把我们的事全说出来了!我的车、钱少的批文、还有……还有你倒卖批文的事,他全知道!” 钱少也在旁边点头,脸都白了。“辉哥,他要是去举报,咱们全完蛋。我爸知道非得打死我。” 林辉看着他们,心里一阵烦躁。他当然知道。这两天躺在病床上,他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件事。那个李建军,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爸是部长,他妈娘家也有背景,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从来没人敢管他。可现在,一个从江州来的小公务员,打了他,他爸不帮他出气,还让他写检讨。他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更怕。怕李建军手里那些东西。 赵磊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辉哥,要不……咱们找他谈谈?” 林辉看他。“谈什么?” 赵磊搓着手。“就是……让他别把那些事说出去。给他点钱,或者别的什么……” 林辉盯着他。“给他钱?你知道他住什么房子?三环边上的大平层,三百八十平,全款。他开什么车?兰博基尼。你给他钱?你给得起吗?” 赵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钱少在旁边小声说。“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他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把那些事往外一抖,咱们……” 他没说完,但谁都听懂了。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疼得厉害,但脑子在飞快地转。李建军不缺钱,不缺车,不缺房子。他什么都不缺。他想要什么? “你们先别急。”林辉开口了,声音很沉,“他现在没动手,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咱们先别惹他,看看他想干什么。” 赵磊点头。“对对对,先看看。” 钱少也点头。“那咱们最近消停点,别出去玩了。” 赵磊瞪他一眼。“你还想出去玩?嫌死得不够快?” 钱少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辉看着他们这副怂样,心里一阵厌烦。平时一个个嚣张得不行,真出了事,全指望他。他闭上眼睛。“行了,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惹事就行。”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赵磊忽然回头。“辉哥,那个李建军……他会不会去找你爸?” 林辉睁开眼。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李建军要是去找他爸,把那些事一说……他后背一阵发凉。“不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他要是想找我爸,早就找了。不会等到现在。” 赵磊点点头,走了。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了。林辉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一阵一阵地疼。不是因为断了的肋骨,是因为怕。他从小到大,没怕过谁。但现在,他怕了。怕一个从江州来的小公务员。 下午四点,赵磊和钱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抽烟。赵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说,那个李建军,到底什么来头?” 钱少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你想啊,打了辉哥,不但没事,林部长还亲自打电话放人。这是什么级别?” 赵磊不说话。钱少又说。“还有,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谁吗?王雨嫣。王市长的闺女。他另一个女朋友,林晚晴,她爸是江州副书记。他还有个女朋友在美国,听说生了双胞胎。一个人,三个女人,个个有背景。你说他是什么人?” 赵磊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反正不是普通人。以后见了他,绕着走。” 钱少点头。“绕道走。” 两个人上了车,走了。那辆法拉利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开得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晚上七点,大平层。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书,王雨嫣窝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她叫起来。“建军!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条:“听说林辉那帮人今天在医院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李建军。” 下面有人回:“真的假的?他们还敢动?” “不敢动。就是商量怎么求饶。” “求饶?那群人会求饶?” “不求饶怎么办?李建军手里有他们的把柄,随便抖一件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林晚晴看着这些消息,笑得直抖。“雨嫣姐,你看,你那群二代朋友,在医院商量怎么求饶呢。” 李建军也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谁跟他们是朋友。” 林晚晴不依不饶。“那是什么?敌人?对手?” 李建军想了想。“蝼蚁。”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蝼蚁?哈哈哈哈!建军,你太损了!”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什么蝼蚁?”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她看。王雨嫣看完,也笑了。“建军说得没错。他们那点本事,在京城横着走,那是因为没人收拾他们。真遇到硬茬,就怂了。” 她顿了顿。“建军,你知道的那些,那些,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翻了一页书。“放着。他们不惹我,我就不动。他们再惹我……” 他没说完,但林晚晴和王雨嫣都听懂了。 第156章 算计 第一百四十二章:阴损的算计(修改版) 京城高档小区。 刘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对面坐着两个女人,年纪跟她差不多,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一个是林辉的母亲,眼睛还肿着,脸色蜡黄;另一个是林辉的大姨,林正业妻子的大姐,烫着卷发,戴着一串翡翠项链,表情倨傲。 “嫂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刘芸把茶杯放下,看着林辉母亲,“辉辉被打成这样,林部长不管,你当妈的能忍?” 林辉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不忍能怎么办?正业不让闹,我还能怎么样?” 刘芸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他不让闹,你可以找别人啊。你们林家,又不是只有林部长一个人。” 林辉母亲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大姐。大姐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芸继续说。“我听说,辉辉他姥爷那边,可是有人在部委里当领导。还有他舅舅,在地方上当副省长。这些人,不比林部长差吧?” 林辉母亲犹豫了。“我爸年纪大了,不想管这些事……” 刘芸笑了。“嫂子,你这话说的。辉辉是你们家唯一的孙子,他姥爷能不心疼?你要是去说说,他老人家还能不管?” 大姨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芸芸说得对。辉辉被打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正业不管,咱们管。” 林辉母亲看看大姐,又看看刘芸,咬了咬牙。“那……那怎么办?” 刘芸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李建军,不是在江州财政局上班吗?咱们从他工作上下手。” 林辉母亲皱眉。“工作?怎么下手?” 刘芸笑了。“他一个副科级干部,在江州那种小地方,能有什么根基?他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他女朋友的爹吗?林国栋,江州副书记。还有王雨嫣她爸,王建民,江州副市长。” 她顿了顿。“咱们要是让上面给江州打个招呼,查查他的工作,查查他的收入,查查他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副科级公务员,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这钱来路正吗?一查一个准。” 林辉母亲眼睛亮了。“对!他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有问题!” 大姨也点头。“这个办法好。不用咱们动手,让他自己出事。” 刘芸又笑了。“不止呢。我还听说,那个李建军,在江州同时跟好几个女人住在一起。林国栋的女儿,王建民的女儿,还有一个什么柳依依。这叫什么?这叫生活作风有问题。在体制内,这可是大忌。” 林辉母亲拍了一下大腿。“对!搞他生活作风!让他身败名裂!” 大姨想了想。“这事得找对人。光打招呼不行,得有人去办。” 刘芸说。“嫂子,你娘家那边,不是有人在纪委吗?让他打个招呼,让江州那边查一查。不用查太深,把风声放出去就行。风声一出去,林国栋和王建民就得避嫌,不敢再保他。到时候,他一个外地来的小公务员,在江州还能待下去?” 林辉母亲越听越兴奋。“我明天就去找我爸!让他给纪委的人打电话!” 大姨点头。“还有,那个李建军打辉辉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故意伤害,断了两根肋骨,这是刑事案件。正业不让追究,咱们可以找检察院的人问问。让辉辉做个伤情鉴定,如果够上轻伤,那就是刑事案件,不是正业说撤就能撤的。” 刘芸眼睛更亮了。“对对对!刑事案件!到时候他想私了都不行!” 三个女人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阴谋的味道,像一群秃鹫围着一块腐肉。 林辉母亲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找人!”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爸”的号码,正要按下去——大姨忽然按住她的手。“等等。” 林辉母亲愣住了。“怎么了?” 大姨皱着眉,想了想。“这事,不能咱们出面。得找个中间人。” 刘芸点头。“对。万一出了事,不能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林辉母亲犹豫了。“那找谁?” 大姨想了想。“我认识一个记者,专门写这种事的。让他写个举报信,递到上面去。不用咱们出面,事情就办了。” 刘芸拍手。“这个好!举报信!直接递到领导案头!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他!”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阴冷,笑得得意。窗外阳光正好,但客厅里,冷得像冰窖。 下午五点,京城某部队干休所。 林正业坐在林老爷子对面,把茶壶里的水倒进茶杯,递给老人。“爸,喝茶。” 老人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喝茶吧?” 林正业沉默了一下。“我那个大姨子,去找辉辉他妈了。还有王家的那个三婶,也在。” 老人挑眉。“干什么?” “商量怎么对付那个李建军。”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对付?” 林正业把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查工作,查收入,查生活作风,做伤情鉴定,写内参。老人听完,放下茶杯。“她掺和这个干什么?” 林正业苦笑。“她觉得辉辉受委屈了。” 老人哼了一声。“委屈?她外甥在外面什么德行,她不知道?骂人父母,被打,活该。” 林正业没说话。老人看着他。“你怎么想?” 林正业想了想。“李建军打了辉辉,是下手重了。但辉辉先骂人,该打。这事扯平了。要是再搞什么内参、伤情鉴定,那就是不依不饶了。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李建军,是咱们林家。” 老人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那个李建军,你查了吗?” 林正业点头。“查了。三本毕业,考公进的财政局。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背景。” 老人回头看他。“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背景能住三环边上的大平层?能开兰博基尼?” 林正业摇头。“不知道。但他那些钱,来路应该没问题。我让人查过他的账户,没什么异常。”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不简单。”他顿了顿,“薇薇跟着他,应该不会吃亏。” 林正业愣了一下。“爸,你知道了?” 老人哼了一声。“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薇薇那孩子,跟她妈一样,倔。选定了人,就不会回头。那个李建军,能为了父母打辉辉,说明心里有家。这就够了。” 林正业低下头。“爸,对不起。我没照顾好薇薇。” 老人摆摆手。“不怪你。怪我。当年要是把她留下来,她也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他转过身,看着林正业。“你那个大姨子那边,你管管。别让她胡来。那个李建军,是薇薇的人。伤了他,薇薇会难过。” 林正业站起来。“我知道了。”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窗外。“天凉了。薇薇一个人在国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添衣裳。” 林正业站在他身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七点,大平层。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书,林晚晴窝在旁边刷手机。王雨嫣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 “建军,你知道我三婶今天下午出去了,去哪儿了?”她一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一边说。 李建军抬头。“你三婶?” 王雨嫣点头。“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三婶下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了。还说她最近老往外跑,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晚晴从手机上抬起头。“你三婶?就是那个想把雨嫣姐嫁到顾家的那个?” 王雨嫣点头。“对。就是她。” 林晚晴撇嘴。“她能有什么好事?肯定又是在算计谁。” 王雨嫣叹了口气。“我妈也这么说。让我小心点。” 李建军放下书,想了想。“你三婶跟林辉他妈认识吗?” 王雨嫣愣了一下。“应该认识吧。都是一个圈子的。” 李建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晚晴看着他。“建军,你是不是觉得你三婶去找林辉他妈了?” 李建军没回答。王雨嫣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我三婶去找林辉他妈,商量怎么对付你?” 李建军拿起一块苹果。“不一定。但有可能。” 王雨嫣急了。“那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问问!” 李建军按住她的手。“别急。你三婶要是真去找林辉他妈,说明她们要动手了。咱们等着就行。” 林晚晴皱眉。“等着?等着挨打?” 李建军笑了。“不是挨打。是等她们出招。她们不动,咱们不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她们动了,咱们才能还手。” 王雨嫣看着他。“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李建军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你三婶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林辉他妈也不会。她们凑到一起,肯定没好事。” 林晚晴急了。“那怎么办?”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想了想。“你三婶想干什么,无非就是那几样——查我的工作,查我的收入,查我的生活作风。这些,都不怕。” 王雨嫣看着他。“不怕?” 李建军点头。“我的工作,是正儿八经考上的。我的收入,来路正。我的生活作风……”他顿了一下,笑了,“咱们几个男未婚女未嫁,都是朋友(都是自愿的)。” 林晚晴脸红了。“谁自愿了?” 王雨嫣也笑了。李建军继续说。“你三婶要是真去找林辉他妈,那是好事。” 林晚晴愣了。“好事?” 李建军点头。“林辉他妈那个人,冲动,没脑子。她要是真动手,肯定会留下把柄。到时候,不用我出手,林部长就会收拾她。” 王雨嫣想了想。“也是。林叔上次就说了,不让她们闹。” 林晚晴拍手。“对!让她们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林叔生气了,直接把林辉送部队去!” 第157章 纪委调查 林辉母亲挂了电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大姐和刘芸。“我爸答应了。他给纪委的老部下打了招呼,江州那边会有人去查李建军。” 刘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辉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得意,“我爸说了,一个副科级公务员,住大平层开兰博基尼,这钱来路肯定有问题。一查一个准。” 大姨在旁边点头。“还有伤情鉴定的事呢?” 林辉母亲放下茶杯。“也办了。我让辉辉的主治医生重新做了伤情鉴定。两根肋骨骨折,加上轻微脑震荡,够得上轻伤了。只要鉴定报告出来,就是刑事案件。” 刘芸拍手。“太好了!到时候就算林部长想压,也压不住了。” 大姨想了想,又补充。“内参的事,我也联系好了。那个记者答应写一篇,直接递到上面去。不光写李建军打人,还写他生活作风有问题,同时跟好几个女人同居。这种事,上面最忌讳。”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像已经看到李建军身败名裂的样子。 林辉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那个李建军,打了我的儿子,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刘芸也站起来。“等他被查了,被免职了,雨嫣就会知道,跟着这种人没前途。到时候顾家那边……” 她没说完,但谁都听懂了。三个女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与此同时,江州市。 江州纪委的办公楼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文件。他是纪委的一名处长,姓孙,是林辉母亲娘家那边的关系。昨天晚上,他接到了老领导的电话,让他查一个人——李建军,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长。 孙处长放下文件,皱了皱眉。李建军,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因为工作突出,而是因为他的背景——林国栋的女婿,王建民女儿的男朋友。这两个人,一个副书记,一个副市长,在江州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查还是不查?孙处长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喂?老陈,帮我查一个人。财政局信息中心的李建军。对,就是那个。查查他的收入,房产,车辆。还有,他的社会关系。尽快。”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这件事,办好了,老领导那边有交代。办不好,得罪了林国栋和王建民。他得小心。 京城,中央财经大学培训教室。 李建军坐在后排,翻着笔记本。旁边坐着王雨嫣,前面坐着几个江浙沪来的学员。教室里很安静,老师在讲台上讲宏观经济,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 但李建军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眼神不太对。不是看他的那种,是看他之后又迅速移开的那种。鬼鬼祟祟的,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他没动声色,继续记笔记。下课铃响了,老师收起讲义走了。教室里热闹起来。李建军站起来,准备去接水。 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学员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李建军,外面有人找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谁?” 学员摇摇头。“不认识。开着一辆黑色奥迪,在门口等着。” 李建军点点头,往门口走。王雨嫣跟上来。“我陪你。”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是江州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表情严肃。 “李建军?” 李建军点头。“我是。您是?” 中年男人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江州纪委的。我姓孙。有几个问题想找你核实一下。” 王雨嫣的脸色变了。“纪委?核实什么?” 孙处长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继续看着李建军。“方便吗?” 李建军面色不变。“方便。去哪儿?” 孙处长指了指车。“上车说。” 李建军转身对王雨嫣说。“你先回去上课。我去去就回来。” 王雨嫣拉着他的手。“建军……” 李建军拍拍她的手。“没事。”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奥迪驶出校门,汇入车流。王雨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跑回教室,抓起手机,拨了林晚晴的号码。“晚晴!建军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车里很安静。孙处长坐在副驾驶,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李建军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 “李建军,你在财政局工作多久了?”孙处长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 “不到一年。” “你的工资是多少?” “到手六千多。” 孙处长点点头。“你在京城有房子?” “有。” “多少钱买的?” “两千三百万。” 孙处长的手顿了一下。“全款?” “全款。” “你还有三辆兰博基尼?” “有。” 孙处长回过头,看着他。“李建军,你一个副科级公务员,月薪六千,哪来两千三百万买房子?哪来几百万买跑车?” 李建军看着他,没说话。孙处长等了一会儿。“你的收入来源,能解释一下吗?” 李建军说。“我炒股。” 孙处长愣了一下。“炒股?赚了多少?” “没仔细算过。几个亿吧。” 车里安静了。孙处长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司机也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几个亿?炒股?一个三本毕业的年轻人,炒股赚了几个亿? 孙处长深吸一口气。“有记录吗?” 李建军点头。“有。我的证券账户,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 孙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核实。在这之前,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李建军点头。“没问题。” 京城某高档小区,下午两点。 林辉母亲坐在客厅里,等着消息。刘芸坐在对面,也在等。茶几上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了,谁都没心思喝。 电话响了。林辉母亲一把抓起来。“喂?怎么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变了。“什么?他是炒股赚的?几个亿?!你信吗?”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咬着牙。“继续查!肯定有问题!一个三本毕业的,炒股能赚几个亿?骗鬼呢!” 她挂了电话,气得手都在抖。刘芸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那个李建军,他的钱是炒股赚的!几个亿!谁会信?!” 大姨在旁边皱眉。“炒股?有记录吗?” 林辉母亲愣了。“他说有。纪委的人正在查。” 大姨想了想。“要是有记录,那就麻烦了。说明他的钱来路正。” 林辉母亲急了。“那怎么办?” 大姨站起来,走到窗边。“别急。就算钱来路正,还有别的。伤情鉴定,生活作风,这些够他喝一壶的。” 林辉母亲点点头,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江州,林国栋家。 林国栋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电话,脸色铁青。刚才,纪委的老同学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人在查李建军。查收入,查房产,查车辆,查社会关系。 “谁让查的?”他问。 老同学犹豫了一下。“上面有人打招呼。具体是谁,不好说。” 林国栋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上面有人打招呼。谁?林辉他妈。除了她,没别人。他拿起电话,想给林正业打,又放下了。这事,不能找林正业。他要是出面,事情就大了。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王建民的号码。“老王,是我。建军的事,你听说了吗?” 王建民的声音很沉。“听说了。纪委在查他。” 林国栋说。“是林辉他妈那边的人。” 王建民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林国栋想了想。“先看看。建军那边,应该没问题。他的钱来路正,不怕查。” 王建民嗯了一声。“我担心的是别的事。生活作风,还有打人的事。” 林国栋没说话。他知道王建民担心什么。李建军同时跟几个女人在一起,这在体制内是大忌。没人查,没人说,就没事。有人查,有人捅出去,就是大麻烦。 “我找正业谈谈。”林国栋说。 “行。有消息告诉我。” 京城,部队干休所。 林正业坐在林老爷子对面,把纪委查李建军的事说了一遍。老人听完,放下茶杯。“你那个大姨子,动作倒快。” 林正业低着头。“是我没管好。” 老人摆摆手。“不怪你。你那个老婆,还有她姐姐,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建军那边,有问题吗?” 林正业摇头。“他的钱是炒股赚的,有记录。工作上也挑不出毛病。” 老人点头。“那就好。让纪委查。查清楚了,那些人就没话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正业。“但打人的事,你得处理好。” 林正业站起来。“我去医院。让辉辉别闹了。” 老人点点头。“去吧。” 京城某医院VIp病房。 林辉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份伤情鉴定报告。两根肋骨骨折,轻微脑震荡,构成轻伤。他妈坐在床边,脸上带着笑。“有了这个,那个李建军就跑不了了。故意伤害,够他判几年的。” 林辉没说话,看着那份报告,心里有点慌。他不是心疼李建军,是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门开了。林正业走进来。林辉母亲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林正业没看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份鉴定报告,看了一眼,放下。他看着林辉。“这是你让做的?” 林辉低下头,不敢看他妈在旁边急了。“是我让做的!怎么了?他把你儿子打成这样,还不能做个鉴定?” 林正业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知道做假鉴定是什么后果吗?” 林辉母亲的脸色变了。“什么假鉴定?辉辉确实断了两根肋骨!” 林正业没理她,看着林辉。“我再问你一遍。这是你让做的?” 林辉低着头,不敢说话。他妈冲过来。“是我让做的!跟辉辉没关系!你要怪就怪我!” 林正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份报告,撕了。 林辉母亲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林正业把碎片扔进垃圾桶。“这事到此为止。谁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林辉母亲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林辉躺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平层里。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纪委的人查了他一天,问了他一堆问题,最后让他走了。他的证券账户记录清清楚楚,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几个亿的盈利,合法合规。 林晚晴窝在他旁边,气鼓鼓的。“那些人真是闲的!查了一天,查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王雨嫣也生气。“我三婶太过分了!居然跟林辉他妈一起搞你!” 李建军笑了。“没事。她们查不出什么。” 林晚晴看着他。“你就不生气?” 李建军想了想。“生气。但没必要。她们越闹,越说明她们没办法。等她们把所有招都使出来,就该轮到我了。” 王雨嫣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没回答。他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一条消息。“浩子,帮我查点东西。林辉他妈娘家的那些事,越详细越好。” 王浩秒回。“收到” 李建军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第158章 姐弟 京城,大平层。晚上九点。 王雨嫣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她。“雨嫣姐,你要打给谁?” 王雨嫣咬了咬嘴唇。“薇薇姐。这事得告诉她。”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得告诉她。她后妈搞事,她得知道。” 王雨嫣深吸一口气,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林薇薇哄孩子的声音。“雨嫣?怎么了?你们那边应该是晚上吧?” 王雨嫣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有点难受。她一个人在美国,带着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王雨嫣深吸一口气。“薇薇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后妈,还有我三婶,她们想给建军来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孩子的哭声也停了,像是被捂住了嘴。过了几秒,林薇薇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但带着一股冷意。“怎么个阴法?” 王雨嫣把事说了一遍——查工作、查收入、查生活作风、做伤情鉴定、写内参。她一边说,一边能听见电话那头林薇薇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说完,林薇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王雨嫣握着手机,看着李建军。“薇薇姐说,她来处理。” 李建军皱眉。“她怎么处理?” 王雨嫣摇头。“不知道。” 美国,洛杉矶。早上六点。 林薇薇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脸色很沉。两个孩子还在睡,小的那个嘴角挂着口水,大的那个蜷着身子,像只小虾米。她看着他们,心里软了一下,又硬起来。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很久没打过了,但她一直存着。 林辉。 她按下拨号键。响了好几声,接了。电话那头传来林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谁啊?” “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辉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惊喜,又带着点心虚。“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薇薇没跟他寒暄。“林辉,你妈是不是在搞李建军?”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林辉支支吾吾的。“姐,我……那个……” 林薇薇打断他。“我问你,是不是?” 林辉小声说。“是。但我妈也是为了我……” “为了你?”林薇薇的声音冷下来,“你带人去堵人家,骂人家父母,被打活该。你妈不反思自己,还去搞人家。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林辉不说话了。林薇薇继续说。“林辉,我告诉你,李建军是你姐夫。你让妈消停点。再搞他,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那头,林辉的声音变了。“姐夫?姐,你说什么?” “我说,李建军是你姐夫。我的男人。你外甥的爸。” 林辉彻底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声音。“姐,你……你跟李建军在一起了?” “对。在一起了。孩子都有了。双胞胎,两个儿子。你外甥。” 林辉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他想起李建军打他的样子,想起那两巴掌,想起那一脚。他姐夫打的。他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疼了,脸也没那么肿了。他姐的男人打他,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姐,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告诉我?” 林薇薇的声音软了一点。“没回来。我在美国。你外甥在这儿生的。” 林辉急了。“你在美国?一个人?” “你姐夫在京城培训。过段时间来看我们。” 林辉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林辉愣了一下。“姐,啥声音?” 林薇薇说。“你外甥哭了。饿了。” 林辉听着那哭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当舅舅了。他姐的孩子。他犹豫了一下。“姐,我能看看他们吗?” 林薇薇沉默了一秒。“等你伤好了,再说。” 林辉嘿嘿笑了。笑着笑着,又想起什么。“姐,你真大胆。敢未婚先孕。小心外公不认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辉等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慌。“姐?我开玩笑的……” 林薇薇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养伤吧。挂了。” 电话挂了。林辉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还是疼,但心里没那么堵了。他姐有男人了,有孩子了。他当舅舅了。 门开了,他妈走进来。“辉辉,跟谁打电话呢?” 林辉看着她。“妈,你别搞李建军了。” 他妈愣了。“什么?” 林辉说。“李建军是我姐夫。我姐的男人。” 他妈的脸白了。“什么?你姐?林薇薇?” 林辉点头。“对。他们在一起了。还有孩子了。双胞胎。” 他妈张大了嘴,愣在原地。林辉看着她,忽然说。“妈,你别闹了。我姐好不容易找个人,你别给她搅和黄了。” 他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转身走了。林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姐夫打小舅子,这事,说出去谁信? 京城,某部委家属院。晚上十点。 林正业坐在书房里,刚处理完一份文件。电话响了,是林辉打来的。他接起来。“什么事?” 林辉的声音有点兴奋。“爸,你知道吗?李建军是我姐夫!” 林正业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姐!林薇薇!她跟李建军在一起了!还有孩子了!双胞胎!两个儿子!” 林正业握着电话,整个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听谁说的?” “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亲口说的。她还说,李建军是我姐夫,让我妈别搞他了。”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林辉还在说。“爸,你说这事闹的,姐夫打小舅子……爸?你在听吗?” 林正业回过神。“在。你养伤吧。这事别跟别人说。”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照片。林薇薇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有孩子了。他的女儿,有孩子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京城很大,万家灯火,但他不知道女儿在哪儿。他只知道,她在大洋彼岸,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林薇薇,又放下了。他没脸打。这么多年,他没管过她。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他不知道。她生孩子的时候,疼不疼,他也不知道。她坐月子的时候,有没有人照顾,他还是不知道。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司机在楼下等着。“部长,去哪儿?” 林正业说。“干休所。” 京城某部队干休所。晚上十点半。 林正业坐在林老爷子对面,把事情说了一遍。林薇薇跟李建军在一起了,有孩子了,双胞胎,两个儿子。老人听完,手抖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正业。“你说什么?” 林正业低下头。“薇薇有孩子了。双胞胎。两个男孩。”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她在哪儿?” “美国。洛杉矶。” 老人转过身。“你去看过她吗?” 林正业摇头。“没有。” 老人的声音冷下来。“为什么不去?” 林正业低着头。“她不想见我。” 老人沉默了。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来,都要吃两碗饭。她妈走了以后,她就来得少了。后来,干脆不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正业。“你去把她接回来。我的外孙女,不能在外面受苦。” 林正业点头。“我去。” 老人又看向窗外。“那个李建军,打了辉辉?” 林正业点头。“是。” 老人哼了一声。“打得好。骂人父母,该打。”他顿了顿。“这事,就当家庭问题处理。姐夫打小舅子,不丢人。” 林正业站起来。“我知道了。” 江州市,纪委办公楼。第二天上午。 孙处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调查报告,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震惊。 李建军的证券账户记录清清楚楚。美股账户,几个亿的资金,不是人民币,是美元。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美元。几个亿的美元。他的手指往下滑,看见另一个账户。也是美股。里面躺着价值三百多亿美元的股票。三百亿。美元。 孙处长深吸一口气,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查了一辈子贪官,没见过这么多钱。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合法合规地赚了三百多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他拿起电话,拨了老领导的号码。 “领导,李建军的钱,来路没问题。都是炒股赚的。有记录。每一笔都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多少?” 孙处长咽了口唾沫。“三百多亿美元。光股票账户里就这么多。还没算他其他的资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老领导的声音传过来。“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别往外说。” 电话挂了。孙处长握着手机,心里明白。这事,不是他能碰的。三百亿美元,够买下半个江州了。 京城某高档小区,刘芸家。下午三点。 刘芸坐在沙发上,等着消息。她妈给她打了电话,说纪委那边有结果了。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妈,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查了。那个李建军,钱来路没问题。炒股赚的。有好几百亿。” 刘芸愣住了。“几百亿?” “美元。” 刘芸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几百亿美元?那个从江州来的小公务员? 她妈在电话那头说。“芸芸,这事你别掺和了。那个李建军,不是普通人。你惹不起。” 电话挂了。刘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几百亿美元。她想起自己给王雨嫣介绍的那些富二代,想起顾家那点家产,跟几百亿美元比,算个屁。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大平层里,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林晚晴窝在旁边,王雨嫣坐在对面。气氛有点沉闷。 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建军,你那些账户的事,被人知道了。” 李建军皱眉。“谁?” 王浩回复。“查你的那个纪委的人。他知道了。不过他好像被上面压下来了,没往外传。” 李建军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几百亿美元,太扎眼了。有人会眼红,有人会动心思。他得做好准备。 林晚晴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李建军把事说了。林晚晴瞪大眼睛。“他们知道了?那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先看看。谁要是起贪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雨嫣看着他,忽然说。“建军,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李建军笑了。“没有。但我知道,钱多了,麻烦就多。早晚的事。” 第159章 传言 京城,私人会所。 顾明远坐在包间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半天没喝一口。他对面坐着赵磊,旁边是钱少,还有几个平时在二代圈子里混的年轻人。包间里光线昏暗,气氛沉闷。 赵磊憋不住了。“远哥,我听说,那个李建军,身家几百亿美元。” 顾明远没说话。钱少在旁边接话。“我也听说了。我爸说,纪委查了他的账户,光股票就三百多亿美元。三百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把酒杯放下,有人坐直了身子。赵磊咽了口唾沫。“他一个公务员,哪来这么多钱?” 钱少说。“炒股赚的。听说每一笔都有记录,合法合规。” 赵磊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辆来路不正的法拉利,想起那些见不得光的批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顾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还有呢?光有钱?” 赵磊愣了一下。“还有啥?” 顾明远看着他。“他有好几个女人。林国栋的女儿,王建民的女儿,还有一个在美国,给他生了双胞胎。” 包间里又安静了。有人小声说。“这不就是生活作风问题吗?”有人接话。“生活作风?在体制内,这可是大忌。”还有人冷笑。“人家有钱,有几百亿美元,还在乎什么体制内?” 赵磊看向顾明远。“远哥,你打算怎么办?” 顾明远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想起那天在会所里,李建军说的那些话。他想起那几巴掌,想起那一脚,想起林辉趴在血泊里的样子。他想起李建军离开时的背影,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放下酒杯。“先看看。有人会比我们更急。” 京城高档小区,刘芸家。晚上十点。 刘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对面坐着王雨嫣的父亲王建民,还有王雨嫣的母亲。王建民刚回来,衣服都没换,就被刘芸叫过来了。 “二哥,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未来女婿是什么人?”刘芸的声音尖利。 王建民看着她。“什么人?” “什么人?”刘芸冷笑,“他身家几百亿美元!几百亿!美元!他一个公务员,哪来这么多钱?这钱来路正吗?” 王建民没说话。刘芸继续说。“还有,他同时跟好几个女人在一起。你女儿就是其中一个!你堂堂副市长,女儿给人当小三,你脸上有光吗?” 王母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什么小三?” 刘芸看着她。“你不知道?你女儿跟那个李建军在一起,林国栋的女儿也跟他在一起。还有一个在美国的,给他生了双胞胎。三个女人共用一个男人,这不是小三是什么?” 王母的脸白了,看向王建民。王建民沉着脸。“你从哪里听来的?” 刘芸冷笑。“全京城都知道了!就你们不知道!还有,那个李建军,每个月给他那些女人家里人打十万块钱生活费。十万!一个月!他一个小公务员,这么多钱?这不是贿赂是什么?” 王建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你够了。” 刘芸愣了一下。“大哥……” 王建民站起来,看着她。“建军的事,我比你清楚。他的钱来路正,不用你操心。雨嫣的事,她自己做主,也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拉着王母走了。刘芸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林国栋家。 林国栋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电话,刚跟江州纪委的老同学通完话。老同学告诉他,李建军的资产被人泄露了,不止是纪委内部,外面也有人在传。还有他给家人打生活费的事,被说成是贿赂。有人想搞他。 林国栋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周慧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一紧。“怎么了?” 林国栋把事说了一遍。周慧听完,脸白了。“那怎么办?建军会不会有事?” 林国栋摇头。“他的钱来路正,不怕查。但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不好听。” 周慧急了。“那你还坐得住?赶紧想办法啊!” 林国栋睁开眼。“我想什么办法?建军的事,让他自己处理。”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建军的号码。“建军,你听说了吗?” 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了。爸,您别担心。这事我能处理。”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建军说。“让他们传。传得越广越好。” 林国栋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建军笑了。“传得广了,上面就会查。一查,就知道我的钱来路正。到时候,那些造谣的人,就得自己收拾烂摊子。” 林国栋想了想。“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这小子,比他想的稳。 大平层里,李建军放下手机。林晚晴窝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建军,他们说你是贿赂我爸……” 李建军搂着她。“不是说了吗?让他们传。” 王雨嫣坐在对面,脸色也不好。“我三婶到处说我是小三。我妈刚才打电话来,哭了好久。” 李建军看着她。“你后悔吗?” 王雨嫣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王雨嫣瞪他一眼。“你说什么胡话?” 李建军笑了。“那就不后悔。不管外面怎么说,咱们过咱们的。” 柳依依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建军说得对。那些人的嘴,堵不住。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李建军拍拍她的背。“他们嫉妒。一个从江州来的小公务员,有钱,有势,打了部长的儿子还全身而退。换了谁不嫉妒?” 林晚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也是。他们就是嫉妒。” 王雨嫣也笑了。“嫉妒也没用。”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窗外,京城的夜还很长。但大平层里,暖意融融。 京城私人会所,第二天。 顾明远坐在包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这是顾明远的大哥,顾明轩,顾家真正的掌舵人。 “那个李建军的事,你听说了?”顾明轩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顾明远点头。“听说了。几百亿美元。” 顾明轩端起茶杯。“不止。他手里还有一个农场,在德克萨斯州。底下有一座金矿,价值也是几百亿美元。” 顾明远的手抖了一下。“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顾明轩笑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买的那个农场,我让人查了一下。一个中国人,花五百万美元买一个破农场,你觉得正常吗?” 顾明远没说话。顾明轩放下茶杯。“后来我让人查了那片地的地质资料,底下确实有金矿。而且储量很大。”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大哥,你想干什么?” 顾明轩看着他,笑了。“不想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么一大笔财富,在一个小公务员手里,太浪费了。” 顾明远心里一紧。“大哥,你别乱来。那个李建军不简单。林辉被他打了,林部长不但没追究,还说是家庭问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明轩挑眉。“家庭问题?” 顾明远点头。“林薇薇是李建军的女人。林辉是他小舅子。姐夫打小舅子,确实是家庭问题。” 顾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几百亿美元的金矿,几百亿美元的股票,还有几个亿的现金。这个李建军,比咱们顾家都有钱。” 他转过身,看着顾明远。“明远,你知道这么多钱,意味着什么吗?” 顾明远摇头。顾明轩笑了。“意味着,谁得到这笔钱,谁就是京城首富。”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大哥……” 顾明轩摆摆手。“别急。我不会乱来。但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弟弟一眼。“你那个小女朋友,跟王雨嫣她三婶关系怎么样?” 顾明远愣了一下。“还行吧。怎么了?” 顾明轩笑了。“让她多跟刘芸走动走动。女人之间,好说话。” 他走了。顾明远坐在沙发上,握着酒杯,手心里全是汗。 大平层里, 李建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林晚晴和王雨嫣都睡着了,呼吸平稳。他拿起手机,翻到王浩的对话框。王浩发来一条消息。“建军,有人在查你的农场。” 李建军皱眉。“谁?” 王浩回复。“顾家。顾明远的大哥,顾明轩。他让人查了那片地的地质资料,知道了金矿的事。” 李建军坐起来。顾家。他想起那天在会所里,顾明远那副嚣张的样子。他想起刘芸要把王雨嫣介绍给顾家的那些话。他想起顾明轩,那个从未露面的人。 他打字。“还有呢?” 王浩回复。“他们在查你的底。查你的关系网。查你所有的资产。建军,你被人盯上了。” 李建军:“耗子,你也注意收集他们的信息,尤其是关于他们违法犯罪休息。” …… 第160章 顾家算盘 京城,顾家老宅。第二天上午。 这是一栋隐藏在二环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不凡。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秋天挂了果,橙黄橙黄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顾明轩坐在正厅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没喝,只是端着,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浮。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这是顾明轩的智囊,姓韩,在顾家干了十几年,专门负责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韩叔,查清楚了?”顾明轩开口了。 韩叔点头。“查清楚了。李建军,男,二十四岁,江州人。三本毕业,去年考进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科级。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学。”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他的资产主要分三块。第一块,股票账户。主要是美股,持仓市值大约三百二十亿美元。我们查了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确实是炒股赚的。时间点踩得极准,几乎每次都是最低点买入,最高点卖出。” 顾明轩挑眉。“是运气好吗?” 韩叔摇头。“不像运气。更像……有内幕。但查不到任何证据。只能说,这个人对市场的判断,精准得可怕。” 他翻过一页。“第二块,德克萨斯州的农场。五千英亩,今年刚拍下来的,花了五百万美元。但那片地底下,有一座金矿。初步勘探,储量价值大约三百亿美元。他买的时候,应该就知道底下有矿。” 顾明轩放下茶杯。“第三块呢?” 韩叔翻了翻文件。“第三块比较杂。京城的房子,东三环大平层,价值两千三百万。‘前街的四合院,价值2000多万。江州的别墅,价值一千多万。几辆豪车,兰博基尼、宝马x6,加起来几千万。还有一个家族基金,存了十亿美元,每个月给家里人发生活费。” 顾明轩笑了。“一个月十万的生活费,这是变相的贿赂吧。” 韩叔合上文件。“少爷,这个人,不简单。他的钱来路正,关系网也硬。林国栋是他岳父,王建民也是他岳父。林正业的女儿给他生了孩子,林老爷子都知道这事,没反对。林辉被打,林正业定性为家庭问题,姐夫打小舅子,不追究了。” 顾明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两棵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韩叔,你说,这么多钱,放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是不是太浪费了?” 韩叔沉默了一下。“少爷,您的意思是?” 顾明轩转过身,笑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这位李先生。他在京城培训,咱们尽尽地主之谊。约他吃个饭,聊聊天。” 韩叔站起来。“我去安排。” 顾明轩摆摆手。“不急。先看看他想干什么。”他顿了顿。“刘芸那边呢?她不是跟林辉他妈走得近吗?” 韩叔说。“刘芸这几天消停了。她知道了李建军的家底,不敢再闹了。但她那个性子,消停不了多久。” 顾明轩点头。“想办法,让她闹。闹得越大,咱们越好办事。” 京城,中央财经大学。中午下课。 李建军和王雨嫣走出教学楼,往食堂走。阳光很好,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王雨嫣挽着他的胳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建军,我妈今天打电话来,说我三婶老实了。好几天没出门。” 李建军笑了。“怕了?” 王雨嫣也笑了。“不是。知道你有几百亿美元,她哪还敢闹?”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刘芸消停了,但别人不会消停。那些钱,太扎眼了。总会有人动心思。 手机响了,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建军,顾明轩让人查了你的底。他知道金矿的事了。” 李建军脚步顿了一下。王雨嫣看他。“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顾明轩,顾明远的大哥,顾家真正的掌舵人。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说过。京城二代圈子里,顾明远算一号人物,但跟他大哥比,差得远。顾明轩才是顾家能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一个人迎上来。三十出头,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韩叔。 “李先生?我是顾家的人。我们少爷想请您吃个饭。” 李建军看着他。“哪个少爷?” 韩叔笑了。“顾明轩。我们家大少爷。” 王雨嫣的脸色变了。李建军按住她的手。“什么时候?” “今晚。地方您定。” 李建军想了想。“就你们顾家老宅吧。我听说那儿不错。” 韩叔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笑容。“好。晚上七点,我派人来接您。” 他转身走了。王雨嫣拉着李建军的胳膊。“建军,你真要去?顾明轩那个人,听说比顾明远厉害多了。” 李建军笑了。“厉害才好。不厉害,我还不去。” 林晚晴听说李建军要去顾家吃饭,急得团团转。“你疯了?顾家肯定没安好心!他们肯定是冲着你的钱去的!” 王雨嫣也担心。“建军,要不别去了。我给我大伯打个电话,让他出面……” 李建军摇头。“不用。你们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林晚晴瞪着他。“你一个人去?” 李建军点头。“一个人。” 林晚晴还想说什么,李建军按住她的肩膀。“晚晴,你信不信我?” 林晚晴看着他,眼眶红了。“信。” 李建军笑了。“那就别担心。” 晚上七点,顾家老宅。 李建军下车,看见那两扇朱漆大门,门口的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面白无须,气质儒雅。顾明轩。 他迎上来,伸出手。“李先生,久仰。” 李建军跟他握手。“顾先生客气了。” 两个人走进院子。柿子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壶茶。顾明轩请他坐下,亲手倒茶。 “李先生,今天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交个朋友。” 李建军端起茶杯。“顾先生想跟我交朋友?” 顾明轩笑了。“不行吗?” 李建军喝了一口茶。“行。但得说清楚,为什么。” 顾明轩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先生是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杯。“我知道你那个农场的事。底下的金矿,价值三百亿美元。我感兴趣。” 李建军没说话。顾明轩继续说。“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是想合作。你出矿,我出人、出设备、出渠道。五五分成。” 李建军放下茶杯。“五五?” 顾明轩点头。“五五。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年躺着拿一百五十亿美元。” 李建军笑了。“顾先生,你知道我那个农场,买下来花了多少钱吗?” 顾明轩愣了一下。“五百万美元。” 李建军点头。“五百万。现在我什么都不用干,它底下就有三百亿。你觉得,我需要找人合作吗?” 顾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李先生,开矿不是挖土豆。需要设备、需要人手、需要关系。你在美国有人吗?你有渠道吗?你懂采矿吗?” 李建军看着他。“我没有。但我可以请人。世界上最好的矿业公司,有的是。只要出得起钱。” 顾明轩沉默了一下。“李先生,你真的不考虑?” 李建军站起来。“顾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合作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身要走。顾明轩在身后说。“李先生,你知道你的钱,有多少人盯着吗?你一个人,守得住吗?” 李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守得住守不住,是我的事。但谁想动我的东西,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走了。顾明轩坐在柿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沉下来。韩叔从暗处走出来。“少爷,他拒绝了。” 顾明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 “那咱们……” 顾明轩放下茶杯。“不急。他一个人,守不住那么多钱。早晚会来找我。” 大平层里,李建军进门。林晚晴扑过来。“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李建军搂着她。“没有。就是吃了个饭。” 王雨嫣也过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建军把顾明轩的话说了一遍。林晚晴气得脸都红了。“五五分成?他也好意思开口!” 王雨嫣也生气。“他这是明抢!” 李建军笑了。“不是抢。是试探。看看我是什么反应。” 林晚晴看着他。“那你怎么说的?” 李建军说。“我说不。” 林晚晴松了口气。“那就好。”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这事没完。顾明轩不会善罢甘休。 第161章 消息 第二天京城,私人会所。 赵磊端着酒杯,手在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刚听到的消息。“你说什么?三百亿?美元?” 钱少点头,脸都白了。“我爸亲口说的。纪委查出来的,李建军的股票账户里,躺着三百多亿美元。还有他那个美国农场,是一座未开发的金矿,也值三百多亿。加起来六百多亿。美元。” 包间里安静了。七八个二代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酒杯,有人望着天花板。六百亿美元,什么概念?够把京城三环内所有的豪宅买下来,还剩下大半。够把他们这群人家里所有的产业加起来,翻几倍。够他们挥霍几辈子都花不完。 赵磊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他一个公务员,哪来这么多钱?” 钱少说“炒股赚的。听说每一笔都有记录,合法合规。人家就是有这个本事。” 赵磊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那辆来路不正的法拉利,想起那些见不得光的批文,想起每次被人请托时那副欲拒还迎的嘴脸。他拼命折腾,一年弄个几百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人家什么都不用干,坐在家里钱就自己往账户里跑。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发虚。“还有更离谱的。他给家里人每个月打十万生活费,被刘芸说成是贿赂。结果纪委一查,人家是光明正大从家族基金里出的。十亿美元的基金,专门给家人发钱的。他两个岳父,林国栋和王建民,每个月都从基金里领钱,光明正大,合法合规。” 包间里又安静了。赵磊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咱们以前觉得,有个当官的爹,有个有钱的妈,就是人上人了。现在看看人家李建军,钱是自己赚的,女人是倒贴的,连岳父都是自己养的,安排的明明白白。咱们算什么?” 没人回答他。顾明远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在会所里,李建军说的那些话。当时觉得是威胁,现在想想,人家根本不屑于威胁他。他站起来,往外走。赵磊在身后喊。“远哥,你干嘛去?” 顾明远头也没回。“回家。睡觉。” 同一时间。 林国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话响个不停。他已经接了六个电话,全是老同事、老领导打来的,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女婿李建军,到底有多少钱? 他拿起第七个电话,是老领导打来的。“国栋啊,你那个女婿,了不得啊。六百亿美元,咱们部一年的预算都没这么多。你找了个好女婿。” 林国栋苦笑。“领导,他的钱是他自己的,跟我没关系。” 老领导笑了。“跟你没关系?他每个月给你打十万生活费,这叫没关系?” 林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老领导继续说。“国栋,我不是找你借钱。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那个女婿,以后前途无量。你好好培养他,别让人把他带偏了。” 电话挂了。林国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周慧推门进来,端着一杯茶。“又是问建军的?” 林国栋点头。周慧把茶放在桌上,坐到他旁边。“老林,你说建军那些钱,会不会有麻烦?” 林国栋睁开眼。“什么麻烦?” “那么多钱,多少人盯着?万一有人起坏心思……” 林国栋摇头。“不会。他的钱来路正,不怕查。再说了,有林老爷子在,谁敢动他?” 周慧想了想,点头。“也是。” 京城,刘芸家。 刘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对面坐着王雨嫣的母亲,她嫂子。王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到处说雨嫣是小三,说建军贿赂我们家老王的,现在纪委查清楚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王母继续说。“建军每个月给我们打十万,那是他孝敬长辈的。你倒好,到处说是贿赂。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造谣了,你满意了?” 刘芸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王母站起来。“听别人说的?你到处传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听别人说的?刘芸,我告诉你,建军的事,你少掺和。他有多少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乱说,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妯娌。” 她转身走了。刘芸坐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敢发作。六百亿美元,她惹不起。 部队干休所。 林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林正业坐在旁边,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李建军的资产被传开了,六百亿美元,全京城都在议论。 老人听完,笑了。“这孩子,比我有钱。” 林正业愣了一下。“爸,您不生气?” 老人看他。“气什么?他有钱是他的本事。又不是偷的抢的。” 他顿了顿。“薇薇跟着他,不会吃亏。” 林正业低下头。“爸,我打算去美国看薇薇。” 老人点头。“去吧。把她接回来。告诉她,外公想她了。” 林正业站起来。“我这就去订机票。” 大平层里,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个不停。 班级群炸了。有人发了一条:“听说李建军有六百亿美元?真的假的?”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真的!纪委查出来的!炒股赚的!”“六百亿?美元?我没看错吧?”“没错。还有他那个美国农场,底下一座金矿,也值三百亿。加起来六百多亿。”“卧槽!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有人@李建军。“建军,你是不是真有六百亿?”李建军看了一眼,没回。又有人@他。“建军,你那个基金,还缺人吗?我也想领生活费。” 林晚晴凑过来看,笑得直抖。“建军,你看他们,都疯了。” 李建军把手机放下。“让他们疯吧。”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建军,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我三婶被她骂了一顿,现在老实了。” 李建军点头。“那就好。” 林晚晴不依不饶。“她到处说雨嫣姐是小三,说你贿赂,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建军想了想。“不急。等风声过了再说。”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浩的对话框。王浩发来一条消息。“建军,你火了。全网都在传你的身家。现在你是京城第一富豪了。” 李建军回了一句。“低调。” 王浩发了一串哈哈哈哈。“低调?你一个公务员,身家六百亿美元,你跟我说低调?” 李建军笑了,没回。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城很大,万家灯火。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不会再平静了。 林晚晴靠过来。“建军,你在想什么?” 李建军搂着她。“在想,什么时候去美国,把薇薇和孩子接回来。” 林晚晴眼睛亮了。“真的?” 李建军点头。“真的。等培训结束,就去。” 王雨嫣也坐过来。“我也去。” 李建军笑了。“都去。” 第162章 金矿风波 德克萨斯州,米切尔镇。清晨六点。 汤姆镇长被电话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他愣了一下,刚准备回拨,手机又响了。“汤姆先生?我是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请问您方便接受采访吗?关于米切尔镇那个金矿……” 汤姆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金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您不知道?米切尔镇西郊那个农场,地下发现了金矿。价值数百亿美元。农场的主人,是一位中国公民。” 汤姆彻底清醒了。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叫李建军的中国人,花了五百万美元买下了那片荒废的农场。当时他还觉得这人傻,花那么多钱买一块破地。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人家傻,是他傻。他挂了电话,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画面里,一群记者围在农场门口,架着长枪短炮。直升机在天上盘旋,嗡嗡嗡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听见。一个金发女主播站在镜头前,语速飞快。“……这座金矿的储量据估计高达数百亿美元,是美国近年来发现的最大金矿之一。农场的主人是一位名叫李建军的中国公民……” 汤姆看着屏幕,手都在抖。几百亿美元的金矿。在他管辖的小镇上。他深吸一口气,穿上衣服,往外走。 京城,大平层。早上七点。 李建军被手机铃声吵醒。林晚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王雨嫣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李建军拿起手机,是王浩打来的。“建军,出大事了。你那个金矿,被外媒爆出来了。” 李建军坐起来。“什么?” 王浩的声音很急。“美国的新闻铺天盖地都在报道。说是美国近年来发现的最大金矿之一。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转。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有座金矿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林晚晴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李建军把事说了。林晚晴瞪大眼睛。“什么?全世界都知道了?” 王雨嫣也坐起来,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晨光刚刚铺开。故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手机开始响了,一个接一个。陌生号码,全是记者。他关了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林晚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建军,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陪着你。”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担心。我是在想,这事是谁捅出去的。” 王雨嫣走过来。“你是说,有人故意爆料?” 李建军点头。“知道金矿的人不多。王浩不会说,陈律师不会说。剩下的,就是顾家。顾明轩。” 王雨嫣的脸色变了。“顾明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建军转过身。“他想逼我合作。金矿的事爆出去,全世界都盯着我。我一个人,守不住。到时候,我就得找人帮忙。他就是想让我去找他。” 林晚晴急了。“那怎么办?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李建军笑了。“当然不能。” 他拿起手机,开了机。未接来电一百多个,短信几十条。他都没看,拨了王浩的号码。“浩子,帮我发个声明。就说金矿的事属实,但我暂时没有开发的计划。如果有人想合作,请走正规渠道。我的公司会处理。” 王浩说。“行。还有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再帮我查一件事。金矿的消息,是谁最先捅给外媒的。” 王浩秒回。“收到。” 美国,纽约。华尔街日报总部。 主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报道。这篇关于德克萨斯州金矿的报道,是他们今天的头条,一经发出就引爆了全球媒体。点击量破亿,转载无数。他拿起电话,拨了记者的号码。“这篇报道的线索是谁提供的?” 记者说。“匿名邮件。附了详细的地质勘探报告和农场产权证明。” 主编皱眉。“能查到发件人吗?” 记者犹豫了一下。“查了。是假的Ip,追踪不到。” 主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这个爆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为什么要爆料?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想了想,拿起电话。“继续跟进。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京城,顾家老宅。 顾明轩坐在柿子树下,端着茶杯,看着手机上的新闻。韩叔站在旁边,表情平静。 “少爷,消息发出去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那座金矿了。” 顾明轩放下茶杯。“李建军那边有什么反应?” 韩叔说。“他发了声明,说暂时没有开发计划。如果有人想合作,走正规渠道。” 顾明轩笑了。“正规渠道?他一个中国人,在美国有座金矿,全世界都盯着,他跟我说正规渠道?”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韩叔,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很头疼?” 韩叔想了想。“应该吧。毕竟一个人面对全世界的关注,不容易。” 顾明轩点头。“那就让他再头疼几天。等他想明白了,就会来找我。” 大平层里,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金矿的事。画面里,农场门口围满了记者,直升机在天上盘旋。一个美国当地官员在接受采访,说这是米切尔镇有史以来最大的发现,会给当地带来巨大的就业机会和经济收益。 林晚晴看着电视,气得脸都红了。“这些人真不要脸!那是咱们的农场!他们凭什么在那儿拍来拍去?” 王雨嫣也生气。“还有那个镇长,笑得跟朵花似的。当初咱们买农场的时候,他怎么笑的,现在忘了?” “当初他以为我是冤大头。现在发现不是,当然不高兴。” 林晚晴看着他。“你还笑得出来?”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哭有什么用?既然全世界都知道了,那就大大方方承认。”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浩的对话框。王浩发来一条消息。“建军,声明发出去了。现在全网都在传。你成了全球名人。” 李建军回了一句。“挺好。省广告费。” 王浩发了一串省略号,又发了一条。“你心真大。” 李建军笑了,没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阳光正好。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京城的富豪了。他是全球的富豪。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消息。“薇薇,你那边还好吗?” 林薇薇秒回。“不好。咱家门口全是记者。孩子都被吓哭了。” 李建军皱眉。“你没出去吧?” 林薇薇说。“没有。我把门锁了,窗帘拉上了。但那些记者不走,一直敲门。” 李建军心里一紧。“你别开门。我让人处理。” 他拨了律师的号码。“陈律师,美国那边的事,你帮我处理一下。让那些记者离开薇薇的房子。不行就报警。” 陈律师说。“好的李先生。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他的手机又响了,是林正业打来的。“建军,美国那个金矿的事,是真的?” 李建军说。“是真的。” 林正业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说。“暂时不开发。等风头过了再说。” 林正业想了想。“也好。需要帮忙,跟我说。”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林叔。” 挂了电话,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阳光很好,但风很大。 第163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京城,大平层。深夜十一点。 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故宫。角楼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倒影,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林晚晴从卧室出来找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建军,还不睡?” 李建军没回头。“睡不着。” 林晚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想这几天的事。” 林晚晴沉默了一下。“是不是顾明轩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李建军摇头。“不是顾明轩。是别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晚晴,你说我是不是太招摇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招摇?你?你天天穿两百块的电子表,开个x6,管自己叫低调,你跟我说招摇?” 李建军笑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钱。几百亿美元,太多了。多到有人会动心思。” 林晚晴不笑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几天的风言风语,她听得比谁都多。有人说李建军是巨贪,有人说他是靠女人上位,有人说他的钱来路不正。还有人说,他一个人占着三个女人,不要脸。这些话,她听见了,没告诉他。 “建军,你是不是怕了?” 李建军看着她。“怕什么?” “怕那些人搞你。” 李建军想了想。“不是怕。是烦。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死。” 林晚晴笑了。“那就别管他们。咱们过咱们的。” 李建军也笑了。“好。” 他搂着林晚晴,往卧室走。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建军,有人在查你的底。不是顾家,是别人。查得很深,连你岳父他们都查了。” 李建军停下脚步。林晚晴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她。林晚晴看完,脸白了。“谁?” 李建军摇头。“不知道。但能查到你爸妈,说明不是一般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浩的号码。“浩子,能查到是谁吗?” 王浩的声音有点紧。“查不到。对方很专业,用的是境外服务器,绕了好几层。但我能感觉到,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建军,你被盯上了。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盯,是真正的……猎人。”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继续盯着。有消息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脸色很沉。林晚晴拉着他的手。“建军,要不要给薇薇姐打个电话?” 李建军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晚晴说。“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万一有人去……”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林晚晴说得对。那些钱,那个金矿,还有林薇薇和孩子,都是他的软肋。如果有人想动他,从林薇薇下手是最容易的。他想起王浩说的那句话——“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一个团队,专门查他的底。查他的钱,查他的人,查他的关系网。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林薇薇疲惫的声音。“建军?这么晚了,怎么了?” 李建军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薇薇,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孩子的哭声也停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建军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金矿的事被全世界知道了,有人盯着他的钱,有人在查他的底,连岳父母都被查了。他说的很平静,但林薇薇听得出来,那不是平静,是克制。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了。我订明天的机票。” 李建军愣了一下。“你能行吗?两个孩子……” 林薇薇打断他。“行。你等着我。” 电话挂了。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林晚晴走过来。“薇薇姐怎么说?” 李建军说。“她说明天回来。” 林晚晴松了口气。“那就好。回来了就好。” 美国,洛杉矶。凌晨三点。 林薇薇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睡得正香,小的那个刚被哄好,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她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李建军刚才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得出来,那是装出来的。他在怕。怕她出事,怕孩子出事。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胸有成竹,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盯上了他的软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洛杉矶的夜景,灯火璀璨,但很陌生。她来美国快一年了,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这里没有李建军,没有外公,没有那个虽然不怎么联系但毕竟是她出生的地方。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像一座孤岛。 她拿起手机,订了三张回国的机票。明天下午,直飞京城。 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林薇薇握着手机,声音有点抖。“外公,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老人的声音才传过来,也有点抖。“薇薇?” “嗯。外公,我明天回来。” 老人沉默了一下。“回来好。回来好。外公等你。”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外公,我带了个人回来。” 老人愣了一下。“谁?” 林薇薇吸了吸鼻子。“您的重外孙。双胞胎。两个男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听见老人笑了,笑着笑着,好像哭了。“好。好。回来。外公看看。” 林薇薇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外公抱着她,给她讲故事。她想起外公做的糖醋排骨,她一次能吃两碗饭。她想起妈妈走后,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外公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一夜没睡。她想起后来她跟父亲闹翻了,一个人搬出去住,外公来看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那些年,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但现在她知道,不是的。外公一直在等她。 她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行李。两个孩子的衣服、尿布、奶粉、玩具,塞了满满两个大箱子。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两个箱子,飞越太平洋。她不怕。因为她知道,那边有人在等她。 第164章 美国归来 京城,首都机场t3航站楼。下午四点。 李建军站在到达口,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洛杉矶飞京城的航班,已经落地了。他等了二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林晚晴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别急。飞机刚落地,还要过海关,取行李。还得一会儿。” 王雨嫣站在另一边,也安慰他。“薇薇姐带着两个孩子,肯定慢。你别急。” 李建军没说话。他盯着出口通道,眼睛都不敢眨。他想起林薇薇一个人在美国,挺着大肚子,没人照顾。想起她一个人进产房,生下两个孩子。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他欠她的,太多了。 “对了建军,”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叔叔阿姨呢?他们不是跟薇薇姐一起回来吗?” 李建军点头。“嗯。他们也在飞机上。爸妈去美国照顾薇薇,也辛苦了几个月了。” 林晚晴握紧他的手。“真好。一家人平安回来了。” 出口通道里开始有人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李建军踮起脚,往里看。然后他看见了。 林薇薇推着婴儿车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婴儿车里坐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都睁着眼睛,四处看。 李父走在旁边,肩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生怕走丢了似的。李母跟在后面,推着另一个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一个保温杯——那是她在飞机上给两个孩子热奶用的。 三个人,两个孩子,三个大箱子,从通道里慢慢走出来。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的父母,六十多岁的人了,远赴重洋,在异国他乡照顾薇薇和孩子。几个月了,他们一句怨言都没有。每次视频,都说“挺好的”“别操心”“你忙你的”。他欠父母的,更多。 林薇薇推着车出来,抬头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松开婴儿车,朝他跑来,扑进他怀里。 李建军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林薇薇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建军……我回来了……” 李建军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也有点抖。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想说谢谢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想说我想你,每天都在想。但他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晚晴站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王雨嫣红着眼眶,柳依依转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李父李母推着行李走过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都笑了。李母,也抹起了眼泪。 李建军松开林薇薇,转身看着父母。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爸,妈。辛苦了。” 就几个字。但李母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摆手。“辛苦什么?自己孙子,应该的。” 李父也摆手。“就是。你忙你的,我们帮你带孩子,高兴还来不及。” 李建军看着他们,心里酸得不行。他爸的头发又白了不少,他妈的眼角皱纹也深了。在美国几个月,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还要照顾产妇和新生儿。他们吃了多少苦,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上前一步,抱住母亲。“妈,谢谢您。” 李母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傻孩子,说什么谢谢。妈愿意。” 他又抱住父亲。“爸,谢谢您。” 李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林晚晴走过来,挽住李母的胳膊。“阿姨,您辛苦了!我想死您了!” 李母笑了。“我也想你们啊。” 王雨嫣也走过来。“阿姨,叔叔,一路累了吧?车在外面等着,先回家。” 李父点头。“好好好,回家。” 一家人推着行李,往外走。林薇薇推着婴儿车,李建军走在她旁边。两个孩子坐在车里,一个睡着了,一个睁着眼睛四处看。李建军低头看着那个醒着的,小家伙也抬头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像两颗葡萄。 “这是大的还是小的?”他问。 林薇薇笑了。“大的。念安。小的睡着了,在后面。” 李建军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安的脸。小家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咧得大大的。 李建军也笑了。“像我。” 林晚晴凑过来。“像你什么?比你好看多了!” 大家都笑了。机场里人来人往,有人看着这一家人,也笑了。 走出航站楼,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张铁柱靠在车门上,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建军!叔叔阿姨!薇薇姐!”他帮着搬行李,忙前忙后。 李母看着他。“这是……” 李建军说。“妈,我同学,张铁柱。特意来接你们的。” 李母笑着点头。“好孩子,谢谢你啊。” 张铁柱挠头。“阿姨您别客气!建军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家人上了车。李父李母坐在前排,林晚晴和王雨嫣坐在中间,林薇薇和李建军坐在最后面。两个孩子躺在婴儿车里,被安全带固定着,一个睡一个醒。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李建军握着林薇薇的手,没松开。 林薇薇靠在他肩上。“建军,我爸知道我们回来吗?” 李建军点头。“知道。你外公也知道了。他们都在等你。” 林薇薇沉默了一下。“我爸……他怎么说?” 李建军想了想。“他没说太多。但我知道,他想见你。” 林薇薇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车子往前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前排,李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京城,感慨道。“几个月没回来,还是家里好啊。” 李父也看着窗外。“是啊。哪儿都不如家好。” 林晚晴探过头来。“阿姨,叔叔,你们在美国住得惯吗?” 李母笑了。“住得惯。薇薇那房子大,舒服。就是语言不通,出去买个菜比划半天。” 王雨嫣也问。“那你们怎么买菜?” 李父接话。“有翻译软件!手机上说中文,翻成英文给人家看。虽然有时候翻得驴唇不对马嘴,但比划比划也能明白。” 大家都笑了。林薇薇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她想起在美国的日子,每天半夜起来喂奶,哄孩子,换尿布。李母心疼她,总是抢着干。“你睡你睡,妈来。”李父不会做饭,但学会了热奶、洗奶瓶、哄孩子睡觉。两个老人,六十多岁,在异国他乡,帮她撑起了一片天。 她坐直身子,看着前排的父母。“爸,妈,谢谢你们。” 李母回头看她。“谢什么?你是我们家的人,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李父也回头。“就是。一家人,别说谢。” 林薇薇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暖的。 第165章 认祖归宗 京城,干休所。 车停在干休所门口时,林薇薇的手开始发抖。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紧张?” 林薇薇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好多年没见了。我怕……怕他怪我。” 李建军捏了捏她的手。“不会。你是他外孙女,他盼你回来,盼了好多年了。” 林晚晴从后排探过头来。“薇薇姐,你可不知道。我爸说,老爷子听说你有孩子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半夜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一堆你小时候的玩具,擦了一遍又一遍。” 王雨嫣也点头。“对。我爸也说了。老爷子让人把家里收拾了好几遍,还专门去买了婴儿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亲自去商场挑的。营业员问他给谁买,他说,给我重外孙。”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外公也是这样。她每次去,他都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喜欢吃糖醋排骨,他就学着做,做了几十年,做得比饭店还好吃。她妈走后,她跟外公的关系也淡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怕见了,想起妈妈,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她怕外公看见她,也会想起妈妈。她以为,不见面,两个人都好受一些。现在她才知道,她错了。 李母从副驾驶回头,看着她。“薇薇,别怕。那是你亲外公。血脉亲情,断不了。你妈不在了,你就是他最亲的人。” 李父也点头。“就是。老人家盼你回去,盼了好多年了。你外公让人传话给我,说他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干休所不大,几栋红砖小楼掩在梧桐树后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见他们,敬了个礼。 李建军推着婴儿车,林薇薇挽着他的胳膊。林晚晴和王雨嫣跟在后面,李父李母走在最后。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里走。 最里面那栋小楼,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军衔,没有勋章,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在风里站了多少年,都没弯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衣角,微微地动。 林薇薇停下脚步。她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松开李建军的胳膊,慢慢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眼泪就多一分。 “外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老人的嘴唇在抖。他想说“回来了”,想说“外公等你很久了”,想说什么都行,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回来了?”声音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回来了。”林薇薇的声音也在抖。 老人点点头,使劲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林薇薇的眼泪决堤了。“外公,对不起。我这么久没来看您……对不起……”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老人的眼泪也下来了。他蹲下来,抱住她。“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外公不好,外公该去找你的。”他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的,慢慢的。“不哭了。回来了就好。外公在。外公一直在。” 林薇薇趴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十多年的思念,十多年的愧疚,十多年不敢见面的煎熬,全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 李建军推着婴儿车站在后面,眼眶也红了。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哭得稀里哗啦。王雨嫣低着头,偷偷抹眼泪。李母靠在李父身上,哭得说不出话。 李父搂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亲,走了好多年了。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尽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林薇薇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看见外公的白发,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外公老了。真的老了。她记忆里的外公,腰板笔直,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现在,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也在抖。她错过了这么多年。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扶着老人。“外公,您看,我给您带谁来了。” 她从婴儿车里抱起念安。小家伙刚睡醒,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看见老人,不哭不闹,就那么盯着他看。 “外公,这是您的重外孙。大的叫李念安。”她又抱起念平,小的还在睡,小嘴微微嘟着。“小的叫李念平。双胞胎。两个都是男孩。” 老人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想抱,又缩回去了。他怕自己手抖,抱不稳。他怕摔着孩子。他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还是缩回去了。 “我……我能抱抱吗?”声音在抖,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期盼,像个小孩子。 林薇薇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念安递过去。“能。您是他们的曾外公,您不抱谁抱?” 老人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手在抖,但抱得很稳。念安看着他,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老人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孩子的襁褓上。“像。像你妈小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林薇薇,眼睛里有泪,也有光。“薇薇,你妈小时候也这样。不哭不闹,就睁着眼睛看人。谁抱她都行,不认生。” 林薇薇蹲下来,看着外公怀里的孩子,看着外公的眼泪。她妈走了二十多年了,她都快记不清她妈的样子了。但外公记得。他一直记得。她妈走了,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从来没说过想她妈。但他记得她妈小时候的样子,记得她妈不哭不闹,记得她妈爱吃什么,记得她妈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都记得。 “外公,我妈要是知道您这么想她,她会高兴的。”林薇薇的声音很轻。 老人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是他女儿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了。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外公。” 老人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相看什么。“就是你打了辉辉?” 李建军点头。“是我。” 老人哼了一声。“还行。骂人父母,该打。”声音很硬,像在部队训兵。但他顿了顿,又说,“但断了两根肋骨,下手重了。下次注意。”语气软下来了,像在嘱咐自家孩子。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外公。”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进去说话。外面凉,别冻着孩子。” 一家人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是今天早上刚买的,还带着水珠。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坐垫,是老人在部队时用的,跟了他几十年。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崭新的婴儿床,床上铺着小被子,叠着小枕头,被子上印着卡通小动物,枕头是荞麦皮的,拍一拍沙沙响。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绸子。老人亲手系的。 林薇薇看见了,眼泪又下来了。她走过去,拿起那只小鸭子,攥在手里。“外公,这是……” 老人有点不好意思。“我逛街的时候看见的。人家说小孩子都喜欢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先买了。” 林薇薇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一年。外公等了她一年。每天都擦这只小鸭子,每天都盼着她回来。她不敢想,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只小鸭子,等了多久。 李母走过去,扶起她。“薇薇,别哭了。你回来了,老人家高兴。哭多了伤眼睛。” 老人也点头。“对。不哭了。回来了就好。”他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舍不得撒手。李母把念平也抱过来,放在他旁边。老人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两个都好。” 他抬头看着林薇薇。“薇薇,你受苦了。” 林薇薇摇头。“不苦。挺好的。” 老人看着她,目光很柔。“以后就在家,哪儿也别去了。” 门开了。林正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他看见一屋子人,看见老人怀里的孩子,看见林薇薇,愣在原地。 “爸,我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老人哼了一声。“来这么晚?孩子都等你半天了。”语气是训斥的,但眼里没有怒气。 林正业走过来,把酒放在桌上。他看着林薇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么多年,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林薇薇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很久。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爸。”就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 林正业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哎。”就一个字,重得像山。 老人把念安递给他。“抱抱你外孙。你当姥爷了,连孩子都不会抱,像什么话。” 林正业接过来,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放。念安被他弄得不舒服,小嘴一瘪,要哭。林正业慌了。“别哭别哭,姥爷不会抱……姥爷学,姥爷学还不行吗?” 一屋子人都笑了。念安看着他,没哭,只是皱着小眉头,像在打量这个笨手笨脚的老头。那表情,跟林薇薇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母走过去,教他。“一只手托着脖子,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这样。别太紧,也别太松。你放松,孩子就不紧张了。” 林正业学了半天,终于抱稳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忽然笑了。“像微微。” 林薇薇瞪他。“像什么?像我小时候淘气?” 林正业嘿嘿笑,不敢接话。但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老人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开心了。他转过头,看着李父李母。“亲家,辛苦你们了。大老远跑去美国照顾薇薇和孩子。” 李母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李父也说。“就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老人点头。“好。好。都是好人家。”他看着李建军,“你小子,有福气。找了好媳妇,还有好父母。” 李建军点头。“是。我运气好。” 老人哼了一声。“不是运气好。是命好。”他顿了顿,“以后好好对薇薇。她吃了太多苦了。” 李建军认真地说。“外公,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她。”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快黑了。保姆端上菜来,满满一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都是林薇薇爱吃的。老人特意吩咐做的。 “吃饭。都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老人坐在主位,林薇薇坐在他旁边,李建军挨着林薇薇。两个孩子放在婴儿床里,并排躺着,一个睡一个醒。念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安安静静的。 林正业给老人倒了一杯酒。“爸,我敬您。” 老人端起酒杯,没喝,看着林薇薇。“薇薇,你回来,外公高兴。以后,别再走了。” 林薇薇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外公,我不走了。我在家陪您。” 老人笑了。“好。”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这一屋子人。他的女儿不在了,但外孙女回来了。他的外孙女不孤单了,有男人,有孩子,有公婆,有家。他放心了。他低头,偷偷抹了抹眼角。 第166章 温馨早餐 第二天早上,干休所小楼。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林薇薇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哪儿?然后她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听见了外公在客厅里说话的声音。她笑了。回家了。 她轻轻下床,走到婴儿床边。两个孩子并排躺着,睡得正香。念安的小手举在头顶,像投降似的。念平蜷着身子,像只小虾米。她看了他们一会儿,轻轻给他们盖好被子,推门出去。 客厅里,老人正坐在餐桌前。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旧毛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锅小米粥,还有一盘糖醋排骨——大清早的,谁吃排骨?但他做了,因为他记得孙女爱吃。 “外公早。” 老人抬头,笑了。“来,吃饭。” 林薇薇坐到他旁边。老人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尝尝。还跟你小时候做的一个味儿。” 林薇薇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酸甜口,骨头酥了,肉烂在嘴里。她妈走后,外公就是靠着这道菜,把她一点一点养大的。 “好吃吗?” “好吃。”她使劲点头,怕自己哭出来。 门铃响了。保姆去开门,李建军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外公早。薇薇早。” 老人看他。“起这么早?” 李建军把豆浆放在桌上。“习惯了。晨跑,顺路买的。”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这孩子,知道给老人带早点,有心了。 李建军坐到林薇薇旁边。她在桌下握住他的手,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两个人偷偷笑了一下,像两个小孩子。 门又被推开了。林晚晴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外公!我来了!”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我给外公买了点心!稻香村的!排了好久的队!” 老人笑了。“你这孩子,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林晚晴把点心放在桌上,又跑过去挽住老人的胳膊。“外公,您昨天抱孩子累不累?我给您捶捶肩!” 王雨嫣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外公早。”她有点拘谨,站在那儿,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老人看着她。“你是老王家的闺女?” 王雨嫣点头。“是。外公,您认识我?” 老人笑了。“你爸小时候老来我家蹭饭。你爷爷跟我是一个部队的。”他招招手,“过来坐。别站着。” 王雨嫣眼眶红了,走过去坐下。她想起父亲说过,林老爷子对他们家有恩。当年她爷爷在部队里犯了错,是林老爷子保下来的。这份恩情,王家记了几十年。 李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鸡蛋。“亲家,您尝尝这个,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老人接过来,尝了一口。“好吃。比我做的好。” 李母笑了。“您喜欢就好。” 林晚晴给老人捶着肩。“外公,您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吧。大平层可大了,能住下所有人。” 老人摇头。“不去。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哪儿都不去。” 林晚晴嘟嘴。“那我们来陪您。” 老人笑了。“行。你们常来就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热热闹闹的。老人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有点恍惚。多少年了,这个家没这么热闹过。女儿走后,这个家就冷清了。薇薇搬出去后,就剩他一个人。现在好了,都回来了。 婴儿房里传来哭声。林薇薇站起来。“念安醒了。” 她跑进去,把孩子抱出来。念安瘪着嘴,刚哭了一半,看见满桌子的人,愣住了。他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这个,看那个。 老人伸手。“来,曾外公抱。” 林薇薇把念安递过去。老人接过来,熟练了不少,一只手托着脖子,一只手托着屁股。念安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林晚晴凑过去。“念安,叫姨姨。叫姨姨给你买糖吃。” 王雨嫣也凑过去。“念安,看这边。姨姨给你带了玩具。” 念安看着她们,忽然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一屋子人都笑了。老人笑得最开心,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看见人多就笑。他低头,在念安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李建军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建军,那个查你的团队,有眉目了。是顾明轩的人。他们在查你所有的资产,还有你的关系网。查得很深。”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面色不变。 老人看见了。“有事?” 李建军摇头。“没事。工作上的事。” 老人看着他,没追问。但眼里的光,沉了一下。 吃完早饭,老人把李建军叫到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摆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甜。是林薇薇的妈妈。 老人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建军坐下。老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刚才谁的消息?” 李建军知道瞒不过他。“一个朋友。说有人在查我的底。” 老人点头。“谁?” “顾家。顾明轩。” 老人哼了一声。“顾家?顾长天的儿子?” 李建军愣了一下。“外公认识?” 老人没回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周,是我。顾家那个小子,最近在干什么?查一个叫李建军的年轻人。你问问,他想干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挂了。 “顾家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老子顾长天,当年在部里当司长,搞了些不上台面的事,我看在他老父亲的面上,没追究。现在儿子也学他那一套。” 他看着李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老人点头。“沉得住气。不错。”他顿了顿,“但有时候,不能光等。该出手时就出手。你越等,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李建军看着他。“外公的意思是……”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的意思是,顾家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他转过身,看着李建军,“你现在要做的,是看好你的钱,看好你的人。别让人钻了空子。”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外公。”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外孙女的男人,是我重外孙的爸。我不帮你帮谁?”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薇薇她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爸,帮我照顾好薇薇。我没做到。她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现在她回来了。谁再让她受委屈,我跟他没完。” 李建军站起来。“外公,我不会让薇薇受委屈的。”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你出去吧。把薇薇叫进来。” 林薇薇走进书房。老人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外公。” 老人把照片递给她。“你看看。你妈。” 林薇薇接过来。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笑得灿烂。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也笑着,露出两颗小牙。那是她。她妈抱着她。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照片上的笑容,她记得。她妈总是笑。不管多苦多难,都笑。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老人的声音很轻,“我没做到。” 林薇薇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外公,您做到了。您把我养大,教我做人。您做到了。” 老人摇头。“没做到。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多年,我没去找你。我怕你不想见我。”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外公,我不是不想见您。我是怕……怕您看见我,会想起我妈。” 老人的眼眶也红了。“傻孩子。我看见你,就想起你妈。但我想的不是她走了,我想的是她在的时候。那些好日子,我一天都没忘。” 林薇薇趴在他膝上,哭得说不出话。老人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不哭了。回来了就好。以后哪儿也别去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轻轻带上门,让他们祖孙俩待一会儿。 客厅里,林晚晴正抱着念安,王雨嫣抱着念平。两个小家伙都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李母在厨房里忙活,李父在旁边打下手。保姆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屋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李建军的手机又震了。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建军,顾明轩那边有动作了。他在美国找了人,想卡你的金矿开发许可。还找了几个环保组织,准备去农场门口抗议。”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客厅,从林晚晴怀里接过念安。小家伙看着他,咧嘴笑了。他也笑了。 楼上,书房的门开了。林薇薇扶着老人走出来。老人的眼睛有点红,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 “中午都留下来吃饭。我让保姆加菜。” 林晚晴举手。“我要吃糖醋排骨!” 老人笑了。“行。糖醋排骨。”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李建军怀里接过念安。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老人低头看着他,轻轻拍着。 “外公。”李建军开口了。 老人抬头。“嗯?” 李建军看着他。“顾家的事,我自己处理。” 老人愣了一下。“你确定?” 李建军点头。“确定。这是我的事,不能总让您出面。”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行。你自己处理。处理不了,再来找我。” 李建军点头。 第167章 暗度陈仓 京城,顾家老宅。 顾明轩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嘴角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韩叔站在对面,表情平静,但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办妥了?” 韩叔点头。“办妥了。美国那边,我们找了一家专门做矿产产权纠纷的律师事务所,在德克萨斯州很有名。他们伪造了一份农场转让协议,日期比李建军的购买合同早三个月。还有一份当地政府的批文,证明那片地的采矿权在我们手里。” 顾明轩拿起文件,翻了翻。“做得真吗?” “真。我们找了一个德州当地的律师签字,公证处的章也是真的——我们买通了里面的人。”韩叔顿了顿,“就算李建军要打官司,光鉴定文件真伪就要花一年半载。加上取证、开庭、上诉,拖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顾明轩笑了。“三五年,够了。够我们把金矿挖干净了。” 韩叔犹豫了一下。“少爷,李建军那边……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背后有林老爷子。” 顾明轩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林老爷子?八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再说,这是美国的事,他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两棵柿子树,果子已经摘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韩叔,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块金矿吗?” 韩叔没说话。顾明轩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顾家这几年,看着风光,其实早就空了。我爸留下的那点家底,被我和明远败得差不多了。再不想办法,顾家就要从京城圈子里消失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这块金矿,四百亿美元。够顾家再吃几辈子。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拿到。” 韩叔点头。“我明白。矿场那边,设备已经运过去了。只要产权问题一解决,马上开工。” 顾明轩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李建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叔说。“他这几天都在干休所陪林薇薇和孩子,没见有什么动作。他那个同学王浩,倒是查了几天。” 顾明轩笑了。“那就让他查。等他查到,矿已经挖了一半了。”他把文件放进抽屉,锁上。“明天,让美国那边起诉。动静越大越好。让全世界都知道,这片地的产权有争议。” 韩叔点头。“是。” 顾明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林辉他妈那边,还在闹吗?” 韩叔摇头。“不闹了。林老爷子发了话,她不敢。” 顾明轩笑了。“也行。省得节外生枝。” 他推门出去。韩叔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锁着的抽屉,沉默了很久。 美国,德克萨斯州。第二天上午。 汤姆镇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法院传票,手在抖。传票上写着:米切尔镇西郊农场产权纠纷案。原告:丑国西部矿业集团。被告:李建军。 他放下传票,揉了揉太阳穴。这片农场,真是多事。先是发现金矿,全世界都知道了。现在又冒出个产权纠纷。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律师的号码。“陈律师,你看新闻了吗?有人起诉李先生,说那片地的产权是他们的。” 陈律师的声音很平静。“看到了。汤姆先生,请您放心,那片地的产权清清楚楚,李先生是合法所有人。我们会应诉的。” 汤姆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尽快处理,别让那些记者又来堵门。”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农场那边通知,已经去了好几拨人,拿着仪器在勘探。他以为那是李建军的人,现在看来,不是。 京城,大平层。同一天上午。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新闻。美国多家媒体同时报道了这起产权纠纷案,标题很耸动——“中国富豪涉嫌伪造文件侵占美国金矿”。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强盗,还有人说他背后有中国政府撑腰。 林晚晴凑过来看,气得脸都红了。“他们胡说八道!农场是咱们合法买的!他们凭什么说咱们伪造文件?” 王雨嫣也生气了。“这肯定是顾明轩干的!除了他,没人这么不要脸!” 李建军没说话,翻着那些报道。每一篇都写得有鼻子有眼,好像证据确凿。他知道,这是顾明轩的手段——先制造舆论,把他搞臭,然后再慢慢打官司。等官司打完,金矿早就被挖空了。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打来的。“李先生,您看到新闻了吧?” 李建军说。“看到了。陈律师,这个案子,你有把握吗?”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文件是伪造的,我们有真凭实据。但美国打官司,尤其是德克萨斯州,时间很长。对方又是本地公司,跟当地政府关系很深。拖个三五年,很正常。” 李建军问。“如果拖三五年,对方是不是可以一边打官司一边采矿?” 陈律师犹豫了一下。“从法律上讲,在产权没有最终判决之前,双方都不能动。但对方如果来硬的……德克萨斯州地广人稀,执法力量有限。他们要是偷偷采,我们很难阻止。”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陈律师,你先应诉。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林晚晴看着他。“建军,怎么办?” 李建军没回答。他拿起手机,拨了王浩的号码。“浩子,顾明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浩的声音很急。“建军,我正要给你打电话。顾明轩在美国找了一个矿业公司,设备都运到农场附近了。他们想抢在官司结束前把矿挖完。” 李建军问。“能查到那家公司的底吗?” 王浩说。“查了。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股东信息查不到。但资金是从顾家在香港的账户转出去的。肯定是他们。” 李建军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顾明轩比他想的狠。不是要合作,是要抢。先伪造文件,再制造舆论,然后偷偷采矿。等官司打完,金矿已经被挖空了。就算他赢了官司,也只剩一个空壳子。 林晚晴急了。“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建军睁开眼。“晚晴,你信不信我?” 林晚晴愣了一下。“信。当然信。” 李建军笑了。“那就别急。” 王雨嫣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有。” 他想起外公说的话——有时候不能光等,该出手时就出手。现在,还不到出手的时候。他要等顾明轩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再一把掀翻。 他拿起手机,给林老爷子发了条消息。“外公,顾家动手了。我自己先处理。” 过了几分钟,老人回了一条。“行。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晚晴,雨嫣,你们这几天别出门。在家陪薇薇和孩子。” 林晚晴点头。“好。” 王雨嫣也点头。“你小心点。” 李建军笑了。“放心。” 美国,德克萨斯州。第二天。 农场门口,几辆大型挖掘机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西部矿业”的logo。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旁边抽烟聊天。不远处,一群记者架着摄像机,对着农场大门拍个不停。 一个穿西装的白人站在挖掘机前,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合法所有者。那个中国商人伪造了文件,企图侵占我们的财产。我们不会让他得逞。我们会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 记者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采矿?” 西装男笑了。“等法院的令下来,马上就开工。我们不会因为一场官司,就耽误生产。” 镜头转向农场大门。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块牌子——私人领地,禁止入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块牌子,挡不住那些人。 顾明轩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画面里,西装男正在慷慨陈词,身后是巨大的挖掘机。他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韩叔站在旁边。“少爷,美国那边问,什么时候动手?” 顾明轩放下酒杯。“不急。等舆论再发酵几天。让全世界都以为那片地是我们的,再动手。” 韩叔点头。“还有一件事。李建军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他那个同学王浩,查了两天,突然停了。” 顾明轩皱眉。“停了?为什么?” 韩叔摇头。“不知道。可能查不到什么,放弃了。” 顾明轩想了想。“盯着他。别大意。” 韩叔点头。“是。” 顾明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夜,灯火璀璨。他笑了。等金矿到手,顾家就是京城第一家族。什么李建军,什么林老爷子,都不在话下。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顾明轩,我是李建军。” 顾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建军?你怎么有我号码?” 李建军没回答。“你那点把戏,我都知道。伪造文件,买通公证处,找空壳公司。你以为这样就能抢走我的矿?” 顾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建军笑了。“你不知道?没关系。过几天你就知道了。”电话挂了。 顾明轩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脸色沉下来。韩叔走过来。“少爷?” 顾明轩没说话。他想起李建军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不该这么急着动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转过身。“让美国那边,加快进度。三天之内,开工。” 韩叔点头。“是。” 顾明轩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伪造的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抽屉,锁上。 第168章 无声的审判 凌晨两点,京城顾家。 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面上的光晕漫过来,在青砖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李建军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他没有走门,甚至没有翻墙。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能量的流动。自从上次在美国被枪击后,这股能量就变得不一样了。更强,更柔,更听话。像一条蛰伏在经脉里的龙。 他轻轻一跃,人已经站在了院子里。没发出一点声音,连脚边的落叶都没动一下。他穿过院子,推开正厅的门。门没锁。顾明轩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人敢闯进顾家老宅。 书房在二楼。李建军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木楼梯的同一侧,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地方。这是上辈子在工厂打工时学的——半夜回宿舍,不想吵醒室友。没想到这辈子用在了这里。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顾明轩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白天那样挺得笔直。 李建军推开门。顾明轩没回头。“韩叔,我说了,今晚别来烦我。” 没人回答。顾明轩觉得不对,猛地转过头。看见李建军站在书桌前。 顾明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嘴要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李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平静。 “你……你怎么进来的?”顾明轩的声音发干。 李建军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伪造的农场转让协议。“手段不少呀” 顾明轩的手在桌下摸到手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建军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你不知道。你伪造这些东西,不就是要拖时间吗?” 顾明轩的脸色变了。李建军继续说。“是不是想拖个三五年,把矿挖空。到时候我官司打赢了,也只剩个空壳子。” 顾明轩不说话了。他的手在桌下按了按手机,屏幕没亮——关机了。他不记得自己关过机。 李建军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伪造得不错。花了不少钱吧?”他抬起头,看着顾明轩。“你不知道吗?有些人的东西,不是你能动的。” 顾明轩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李建军把文件放回桌上。“不干什么。来看看你。”。 顾明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歇斯底里。“李建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吓唬我两句,我就会收手?我告诉你,金矿我要定了。你一个江州来的小公务员,拿什么跟我斗?” 李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顾明轩,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 顾明轩的笑容僵住了。 李建军说。“因为我从不威胁人。我只做。”。 李建军伸出手,轻拍打他的脸“你记住了,有些事做了,就不是钱能摆平的。”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明轩才敢喘气。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他拿起手机,开机,拨了韩叔的号码。“韩叔,李建军刚才来过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他……他进来了。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门没开,窗没开,他就站在我面前。” 韩叔的声音变了。“少爷,您没事吧?”“没事。他没动手。”顾明轩顿了顿,“韩叔,让美国那边明天一早就开工。不能再等了。”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建军走之前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害怕。 凌晨四点,李建军回到大平层。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林晚晴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到地上,她抱着一个抱枕,脸埋在里头。他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建军?你出去了?” 李建军蹲下来。“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林晚晴揉揉眼睛,伸手摸他的脸。“凉的。你走了多久?” “一会儿。” 她没再问,往旁边挪了挪。“上来躺一会儿。天快亮了。” 李建军躺到她旁边。她靠在他胸口,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家老宅。 保姆推开门,看见顾明轩坐在椅子上,姿势怪异。他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挂着口水,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保姆叫了一声,冲过去。“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顾明轩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他想说“救我”,但只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保姆尖叫着跑出去。 八点,急救车到了。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脑梗。大面积脑梗。全身瘫痪,不能言语。” 顾明轩躺在担架上,被抬上车。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他听见韩叔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慌。“少爷出事了!脑梗!全身瘫痪!快通知家里!”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李建军昨晚说的话——“你蹦的太欢了,需要休息,躺床上很适合你。”他想哭,哭不出来。他想喊,喊也不出来。他现在只能躺着,像一具还没死的尸体。 上午十点,新闻出来了。 “顾氏集团掌门人顾明轩突发脑梗,全身瘫痪,目前正在医院抢救。”消息传得很快。京城商圈、二代圈子、体制内,到处都在议论。 赵磊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掉在桌上,他半天没捡起来。“顾明轩?脑梗?他才三十出头!” 钱少也看到了,脸色发白。“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李建军。打了林辉,林辉没事,林辉他妈消停了。顾明轩要搞他,顾明轩瘫了。这是巧合吗?赵磊把筷子捡起来,手还在抖。“以后,离那个李建军远点。” 钱少使劲点头。“远点。越远越好。” 大平层里,林晚晴刷着手机,忽然叫起来。“建军!你看新闻!顾明轩脑梗了!全身瘫痪!” 李建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他看了一眼屏幕,面色平静。“哦。” 林晚晴盯着他。“你就这个反应?” 李建军喝了一口牛奶。“不然呢?放鞭炮庆祝?”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凑近了。“建军,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 李建军没说话。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算了,不问你了。反正他活该。” 王雨嫣从房间出来,也看到了新闻。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李建军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安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李建军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林薇薇抱着念安从房间出来,看见三个人站在一起,表情微妙。“怎么了?”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她。“顾明轩脑梗了。全身瘫痪。” 林薇薇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哦。”她抱着念安坐到沙发上,低头逗孩子。“念安,叫爸爸。爸——爸——” 念安咧嘴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李建军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角微微翘起。 窗外,阳光正好。京城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顾家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些盯着李建军的人,也会重新掂量。 第169章 安保公司 顾明轩倒下的消息在京城传了三天,热度才慢慢降下去。 医院那边说,人醒了,但全身瘫痪,话也说不了。顾家的人到处托关系找专家,从协和到301,从国内到国外,能问的都问了。所有医生都是一个答案:大面积脑梗,不可逆。顾明远在医院陪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也变了。以前那股张扬跋扈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磊去看过他,回来跟钱少说了一句话:“远哥说,别惹李建军。谁都不许在惹。” 京城二代圈子里,这句话传得很快。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悄悄把李建军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不信的人,还在观望。 但李建军没空管这些。他正坐在大平层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听陈律师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李先生,对方动手了。” 陈律师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样四平八稳。李建军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挖掘机的轰鸣。 “今天凌晨,西部矿业组织了三十多个人,开着挖掘机和卡车强行闯进了农场。围栏被推倒了,大门也被撞开了。他们已经在矿场上开始作业了。”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看了看,说这是合同纠纷,他们管不了。对方出示了那份伪造的产权文件,他们登记了一下,就走了。”陈律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李先生,这边的情况您可能不太了解。德克萨斯州地广人稀,这种偏远地区的警力本来就不足。加上对方有当地律师和政客撑腰,警察根本不愿意管。”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陈律师想了想。“官方力量有限。这种情况,除非找当地的地下势力。本地的黑帮、私人武装,他们不怕这种纠纷,手里有人,有家伙。但那些人跟矿业公司都有关系,不一定愿意接我们的活。” “外地的呢?” “太远了。而且不熟悉当地情况,来了也未必管用。”陈律师犹豫了一下,“李先生,我说句实话。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是找雇佣军。” 李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雇佣军。” “对。正规的安保公司,有执照,有装备,有经验。他们不跟你讲合同纠纷,只认雇主。只要钱到位,他们能保证没人敢踏进农场一步。” 李建军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陈律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李先生,您先考虑考虑。我这边也再想想别的办法。但拖不得,他们已经在挖了。” “我知道了。你先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我这边也想想。”李建军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 林晚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看见李建军的表情,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他旁边。“怎么了?美国那边出事了?” 李建军把陈律师的话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完,气得脸都红了。“他们怎么这么不要脸?顾明轩都瘫了,他们还不肯放手?” 李建军摇头。“顾明轩只是牵头的人。现在这块金矿,已经不是顾家的事了。谁都知道那底下有四百亿美元。在那些人眼里,那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王雨嫣从房间出来,听见了后半句。她走过来,坐到对面。“也不是非得找雇佣军。” 李建军看她。“你有什么想法?” 王雨嫣想了想。“咱们自己成立一个安保公司。人员嘛……”她顿了顿,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正抱着念安从房间出来,小家伙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见几个人都看着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王雨嫣说。“薇薇姐,外公那边,能不能帮咱们安排一批退役的特种兵?” 林薇薇眨眨眼。“退役的特种兵?” “对。”王雨嫣越说越顺,“外公在部队待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那些退役的军人,有的回老家种地,有的在城里打工,过得并不好。咱们成立一个安保公司,把他们招进来,既解决了他们的就业问题,咱们也有了人手。去美国看场子,不就是换个地方站岗吗?” 她看着李建军。“而且这些人,比什么雇佣军靠谱。自己人,信得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林晚晴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雨嫣姐,你脑子怎么这么好使!” 林薇薇也笑了。“我给外公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把念安递给李建军。小家伙到了爸爸怀里,精神了,睁着大眼睛四处看。林薇薇拨了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薇薇?”老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中气十足,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外公,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怎么了?有事?” 林薇薇把美国的事说了一遍。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下。“你那个男朋友,主意挺正。自己扛着,不找我。” 林薇薇看了李建军一眼。“外公,他不想麻烦您。” 老人哼了一声。“麻烦什么?他是我重外孙的爸,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想了想,“退役的兵,都是好小伙子,从部队出来,没地方去。有的在工地搬砖,有的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挣几千块钱,养家糊口都难。” 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电话挂了。林薇薇把手机放下,看着李建军。“外公答应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他想起自己重生前的日子,也是那种“没地方去”的人。在工厂拧螺丝,在工地搬砖,一个月几千块钱,累死累活。那些从部队出来的人,比他更苦。他们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国家,出来以后,也是就业。现在,他能帮一把,是好事。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打来的。“李先生,我联系了几家安保公司。报价都不低,一个月至少要两百万美元。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些人不太靠谱。今天拿钱,明天可能就被对手收买了。” 李建军说。“陈律师,安保公司的事先放一放。我这边有别的安排。” 陈律师愣了一下。“什么安排?” 李建军没细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你先盯着农场那边,别让他们把设备都搬进去。能拖一天是一天。” 陈律师应了。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念安。小家伙在他肚子上踩来踩去,咯咯地笑。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京城的阳光正好,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林晚晴从沙发上探过头来。“他们还不肯放手?” 李建军点头。“金矿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警察不管?” “管不了。合同纠纷,民事范畴。他们的人设备都在农场里,当地警方也头疼。” 林晚晴气得脸都红了。“这帮人太不要脸了!抢东西还有理了?” 林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薇薇,建军呢?让他接电话。” 林薇薇看了李建军一眼。李建军走过去,接过电话。“外公。” 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要一个人扛到底呢。” 李建军没说话。老人继续说。“顾家的事,你处理得不错。干净利落,没留尾巴。”他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个下属的工作,但带着长辈的慈爱。“现在知道找人帮忙了?” 李建军说。“是。这次的事,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老人满意地嗯了一声。“行。这事我来安排。退役的特种兵,每年都有不少。有些回了地方不适应,有些安置的工作不满意。你愿意要,是帮国家解决困难。”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外公。” “先别谢。我问问你,你打算接收多少人?” 李建军想了想。“先要一千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老人笑了。“一千人?你知道一千个特种兵什么概念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什么概念?” 林薇薇:建军1000人是不是太多了。 你可能不知道1000人特种兵是什么级别。 这么给你说吧,普通安保公司,几百人就算大公司,大多是普通保安、辅警、退役军人普通兵种。 1000名纯特种兵: 这相当于整整一个特战团/特战旅级别的精锐,集中在一家公司。 这是属于军事级资源。 战斗力是什么概念呢! 真正特种兵的标配能力: 近身格斗、cqb室内近战 枪械、爆破、侦察、反劫持 野外生存、特种驾驶、急救 抗压、反侦察、战术配合 1000人这种配置, 保护政要、富豪、大型活动,随便接,绰绰有余 海外高危安保,能直接对标国际顶级pmc(私人军事公司) 对付普通黑帮、闹事团伙:完全是降维打击 简单说: 只要不碰军火、不涉黑,这就是地表最强民间安保力量。 林晚晴不嫌事大的说:“我们就组建这种。” 王雨嫣要理智的说:“组建一家这样的安保公司,对于建军的几百亿人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电话回到林薇薇手里。“薇薇,你跟他说了。” 外公的声音传过来。“你们打算接受多少退伍兵?” 林薇薇说。“当然越多越好。外公您能安排多少?” 老人笑了。“国家每年退伍的有一百多万。特种兵只占极少部分,但每年也有大2000人。他们都有退伍安置,大多数安排得不错。你真想要,我可以协调。但你得想清楚,要多少人。” 林薇薇捂着话筒,转头看大家。“外公问咱接收多少人。他说每年退伍的特种兵有二千人。普通退伍兵100多万。” 林晚晴瞪大眼睛。“那么多人?咱全接收了,不得比一个小国的军队都多?” 王雨嫣笑了。“你倒是想得美。咱们初创公司,有个二三百人就够了。太多了也用不到。以后开展业务了,再慢慢扩招。” 林薇薇点头,对着电话说。“外公,您就按建军说的,先给我们安排一千人吧。” 老人笑了。“一千人?你们真当是买菜呢?”但他语气里没有为难,反而带着点得意。“行。一千人就一千人。我让老周去协调。你们把公司注册好,把合同准备好。人到了,要管吃管住管工资,不能亏待他们。” 林薇薇眼眶有点红。“外公,您放心。不会亏待他们的。” 老人嗯了一声。“那就这样。我挂了。” 电话挂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晚晴跳起来。“一千个特种兵!咱们有一千个特种兵了!” 王雨嫣也笑了。“不是咱们的,是公司的。咱们的安保公司。” 林晚晴摆手。“都一样!反正都是咱们的人!”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三个兴奋地讨论。林薇薇在算工资,王雨嫣在规划公司架构,林晚晴在想要给安保公司起什么名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几个女人,几句话的功夫,就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想起上辈子,遇到这种事,他只能一个人扛,一个人愁。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她们,有家人,有外公。他不用一个人了。 林晚晴注意到他的眼神,走过来,趴在他肩上。“建军,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想你们。” 林晚晴愣了一下。“想我们什么?” 李建军认真地说。“想你们怎么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我的麻烦解决了。” 林晚晴笑了。“那是。我们是你的女人嘛。” 王雨嫣也走过来。“不是我们厉害。是外公厉害。一千个特种兵,别人想都不敢想。” 林薇薇抱着念安走过来。“外公说,这是帮国家解决困难。退伍军人安置,一直是大事。咱们愿意接收,他高兴还来不及。” 李建军点头。他知道,外公这是在帮他。但也是在帮那些退伍的战士。他忽然想起什么。“公司注册的事,得尽快办。还有,美国的农场那边,得有人去盯着。” 王雨嫣说。“公司的事我来办。我在京城有朋友,注册安保公司的手续我熟。” 林晚晴举手。“我负责起名字!我想了好几个,铁血护卫、华夏安保、龙盾——” 王雨嫣笑了。“龙盾不错。有气势。” 林晚晴得意。“那就叫龙盾!” 林薇薇想了想。“龙盾国际安保集团。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他想起王雨嫣刚才那句话——“不是我们厉害,是外公厉害。”他知道,不光是外公厉害。是她们愿意帮他。愿意为他的事操心,愿意为他想办法。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打来的。“李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说。“陈律师,我这边有安排了。你先稳住局面,别让那些人得寸进尺。我的人,很快会过去。” 陈律师愣了一下。“你的人?” 李建军笑了。“对。我的人。一千个特种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先生,您说的是——一千个?” 李建军没解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阳光正好。故宫的金顶在远处闪闪发光。他想起美国那个农场,想起那片荒凉的土地,想起地下沉睡的金矿。很快,那里就不会荒凉了。 林晚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建军,你说那些人要是知道咱们有一千个特种兵,会不会吓死?” 李建军笑了。“可能会。” 林晚晴也笑了。“活该。谁让他们抢咱们的东西。” 她顿了顿,忽然说。“建军,你说外公是不是早就等着咱们开口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林晚晴想了想。“他答应得太快了。一千个特种兵,说给就给。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外公一直在等。等他开口。等他愿意接受帮助。老人家活了八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他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但有些事,得靠家人。 他拿起手机,给外公发了一条消息。“外公,谢谢您。” 过了几分钟,老人回了一条。“一家人,别说谢。好好待薇薇,好好待孩子。”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第170章 龙盾安保 三天后,京城顺义区某物流园区。 一块崭新的铜牌挂在门口——“龙盾国际安保集团”。注册手续是王雨嫣办的,只用了两天。在京城,有时候手续速度取决于你认识谁。 林晚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龙盾。听着就气派。” 王雨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气派不气派不重要,重要的是持枪证批下来了。” 林晚晴瞪大眼睛。“这么快?!” 王雨嫣点头。“外公打了招呼。上面特批的。一千张持枪证,昨天下午到的手续。”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张持枪证……咱们这是要打仗吗?” 王雨嫣笑了。“不是打仗。是看家护院。” 下午两点,京城退伍军人事务部。 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安保制服,没有军衔,没有徽章,只有胸口绣着两个字——“龙盾”。但他们下车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不是跳下来,是跨下来。一步跨出车门,稳稳落地,腰板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三十几个人站成一排,像三十几棵种在那儿的树。 林晚晴站在旁边,小声对王雨嫣说。“我怎么觉得他们还在部队里?” 王雨嫣也小声说。“退役不褪色。就是这样。”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队列里走出来。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目光像刀子。他走到李建军面前,立正。“报告首长!龙盾安保集团第一大队集结完毕!应到一千人,实到一千人!请指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李建军看着他。“你叫什么?” “赵铁军。原某军区特种作战旅副旅长。” 李建军点头。“赵队长,这次任务,你带队。美国德克萨斯州,保护农场。对方有重型设备,可能有武装人员。你们的任务,是确保农场不被侵占。能行吗?” 赵铁军没有拍胸脯,没有说大话。他只是看着李建军,目光平稳。“能。” 一个字,就够了。 傍晚六点,首都机场t3航站楼。 两架包机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已经开始预热。一千个人,分成两批,正在登机。没有喧哗,没有推搡,没有人插队。他们排成两条长龙,安静地往前走。每人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行李不多,但该带的都带了。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看呆了。她做安检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乘客。一千个人,没有一个人排列整齐,动作一致,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他们安静地走过去,配合检查,然后安静地往前走。 一个小姑娘忍不住问旁边的同事。“他们是哪个部队的?” 同事摇头。“不是部队。是安保公司的。” 小姑娘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安保公司?不像。” 她同事也看着。“确实不像。” 候机厅里,林晚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两架飞机。李建军站在她旁边,王雨嫣站在另一侧。 林晚晴忽然说。“建军,你说他们到了美国,会不会不适应?”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他们是特种兵。什么地方都能适应。” 王雨嫣笑了。“你倒是放心。” 李建军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登机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没有军装好看,但他们的样子,跟穿军装时一模一样。腰板挺直,目光坚定。他想起外公说的话——“他们回了地方,有些安置的工作不满意。你愿意要,是帮国家解决困难。”是帮国家解决困难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人,值得更好的去处。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李建军面前。“李先生,我们准备登机了。” 李建军伸出手。“一路平安。” 赵铁军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一下。“放心。农场丢不了。” 他转身走向登机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李先生,我替兄弟们谢谢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赵铁军看着他。“谢你给我们工作。谢你看得起我们。”他顿了顿,“退役以后,我们都很迷茫。都舍不得部队。找工作四处碰壁,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说我们,在他们眼中,我们是臭当兵的。离了国家给的身份,离了部队,离了手里的枪,我们啥都不是。我们心里憋屈。可我们也知道,我们确实,啥都不会。你愿意要我们。这是看得起我们。”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登机口。没有再回头。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建军……” 李建军搂住她。“别哭。这是好事。”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我知道是好事。就是觉得……他们挺不容易的。” 王雨嫣站在旁边,没说话。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军人这个职业,付出最多,得到最少。退役了,能安置个好工作,就是福气。安置不好,就只能自己找出路。” 她看着那些正在登机的人。一千个人,一千个家庭的顶梁柱。他们从部队出来,脱下军装,换上安保制服。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没人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但他们还是来了。一个电话,一千个人,从全国各地赶到京城。没有问工资,没有问待遇,没有问要去多久。只是听说有活干,就来了。她忽然觉得,李建军做的这件事,比赚几百亿美元还了不起。 晚上七点,两架飞机先后起飞。 李建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它们消失在云层里。手机响了,是陈律师打来的。“李先生,美国这边情况不太好。那家矿业公司又派了一批人过来,带了更多的设备。他们说,如果三天内不解决产权问题,就要强行开工。” 李建军说。“三天够了。” 陈律师愣了一下。“什么?” 李建军看着窗外。“我的人,三天后到。” 他挂了电话。林晚晴走过来。“陈律师说什么?” 李建军说。“对方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后强行开工。” 林晚晴急了。“那怎么办?” 李建军笑了。“不怎么办。等他们开工。” 林晚晴瞪大眼睛。“等他们开工?那不是让他们把矿挖走了吗?” 李建军摇头。“挖不走。我的人三天内到。他们开工那天,正好撞上。” 林晚晴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是故意的?” 李建军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窗外,京城的夜色渐深。那两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正飞越太平洋,飞向那片属于他的土地。飞机上坐着一千个人。一千个不会退的人。 手机又响了。是外公发来的消息。“人到了?” 李建军回复。“出发了。” 老人回了一个字。“好。” 李建军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千个特种兵,一千张持枪证,2架飞机。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 第171章 百万美元的承诺 飞机落地时,加州阳光正烈。李建军走出舱门,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他眯了一下眼睛,身后是一千个人,安静地跟着他走下舷梯。没有喧哗,没有张望,每个人背着一个包,拎着一个箱子,步伐整齐,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停机坪上停着十几辆深绿色的运兵车,车身上没有标识,但那种方正结实的轮廓,一看就是军品。车旁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胸口别着五星徽章。大使馆的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周,参赞衔,面容精干。他迎上来,伸出手。“李先生?我是使馆的周建国。欢迎。” 李建军跟他握手。“周参赞,辛苦了。” 周建国摇头。“不辛苦。林老亲自打的电话,我们能做的,一定做好。”他看了一眼李建军身后那一千个人,目光顿了一下。“手续都办好了。配枪证明、持枪许可、人员备案,全齐。枪支弹药在基地里,你们自己去领。” 李建军点头。“谢谢。” 周建国笑了。“谢什么?你们来美国保护自己的产业,合法合规。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他压低声音,“林老说了,让你办完事早点回去。家里人都惦记着。” 李建军心里一暖。“知道了。” 基地在大洛杉矶地区的一个工业园区里,围墙很高,门口有岗亭。车开进去,里面是一排排库房,空旷的水泥地上停着几辆叉车,空气中飘着机油的味道。 最里面的一间大库房,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长条木箱。赵铁军带人打开箱子——全新的m4步枪,手枪,弹药,防弹衣,通讯设备。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枪身上的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枪械组装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咔嗒,咔嗒,清脆,利落。一千个人,一千支枪,二十分钟,全部组装完毕,验枪,归位。 赵铁军走过来。“李先生,全部就绪。” 李建军点头。“集合。” 仓库外面的空地上,一千个人站成方阵。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深蓝色的制服没有军装挺拔,但他们的站姿比谁都直。一千个人,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咳嗽,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像一千棵树,种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李建军站在他们面前。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没有穿制服,没有配枪,就一个人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他看着这一千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我叫李建军。我是一个很俗气的人。”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空旷的场地上,他的声音在回荡。 “除了有点儿钱,剩下啥都不会。我不会打枪,不会带兵,不会打仗。我也不知道在这异国他乡会发生什么意外。”他顿了一下。“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你们的工资,年薪百万。美元。” 方阵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齐刷刷的,像一个人拍出来的。一千个人的掌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像闷雷滚过平原。 赵铁军站在第一排,手都拍红了。他旁边的年轻人,眼眶也红了。百万美元。他们在部队的时候,一个月的津贴几千块。退役了,有的去当保安,一个月三四千。有的去开出租,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不到一万。有的去了工地,风吹日晒,一年攒不下几个钱。现在,有人跟他们说,年薪百万。美元。不是画饼,不是空头支票。是眼前这个人,站在他们面前,亲口说的。 赵铁军上前一步,立正。他没有敬礼,退役了,不能敬礼。但他的腰板挺得比敬礼时还直。 “谢谢李先生。我们一定不负您的信任。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地里。 李建军看着他。“赵队长,拜托了。” 赵铁军点头,转身。他看着面前这一千个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全体都有——登车!” 十几辆运兵车驶出基地,驶上高速公路。车队排成一条长龙,在加州午后的阳光下,向西开去。每辆车里都坐着七八十个人,没人说话。有人擦枪,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窗外的棕榈树飞快地后退,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黄土裸露,像西北的戈壁。 赵铁军坐在第一辆车里,副驾驶位置。他怀里抱着枪,眼睛看着前方。 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问。“队长,李先生说的年薪百万,是真的吗?” 赵铁军看他一眼。“你见过他说话不算话吗?” 年轻人摇头。“没见过。” 赵铁军转回头。“那就别问。” 年轻人不说话了,但嘴角翘了起来。 农场到了。 远远就能看见那片荒凉的土地,枯黄的草在风中起伏,铁丝网围栏歪歪斜斜的。围栏外面停着几十辆皮卡和大型挖掘机,车身上印着“西部矿业”的logo。一群穿工装的人站在车旁边,抽烟聊天,有几个还拎着咖啡杯。更远处,几个穿西装的人支着遮阳伞,坐在折叠桌后面,像在郊游。 车队减速,拐进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十几辆运兵车卷起漫天黄尘,像一条土龙。 抽烟的人先发现了。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喝咖啡的人也看见了,杯子歪了,咖啡洒了一裤子,他浑然不觉。坐在遮阳伞下的人站起来,椅子倒了,文件散了一地,没人去捡。 车队越来越近。深绿色的车身,方正结实的轮廓,没有标识,但谁都认得出来——这是军车。车门打开,人下来。不是跳下来,是跨下来。一步跨出车门,稳稳落地。深蓝色的制服,没有军衔,没有国旗,但那些人站立的姿势,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跟军人一模一样。 一千个人,站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一千支枪,斜挎在肩上,平静地看着对面。 对面那些人,腿在抖。 赵铁军走到最前面,看着那排挖掘机和皮卡,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看着远处那几把翻倒的遮阳伞。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身后的一千个人,也没有说话。一千个人,站在风里,像一千棵树。 远处,一个穿西装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另一个人已经开始往皮卡那边退,退了两步,又停住了。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李建军。“李先生?” 李建军看着那片土地,看着那些退缩的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想起几个月前,他一个人站在这片土地上,用能力扫到了地下的金光。那时候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礼物。现在他知道了,这份礼物,得有人守着。 “干活吧。”他说。 赵铁军点头。他转身,看着对面那些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每个字都很清楚。“这片农场的主人,是李先生。你们的设备,二十四小时之内搬走。不搬,就不用搬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赵铁军等了一会儿。“听懂了,就点头。” 对面那些人,齐齐点头。像风吹过麦田。 第172章 龙盾的规矩 第二天清晨,德克萨斯州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农场染成金黄色。 李建军站在农场那栋破旧二层小楼的楼顶,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赵铁军早上煮的,苦,浓,烫,他喝了一口很提神。 李建设看着远处的铁丝网围栏。 围栏外面,那些皮卡和挖掘机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昨晚连夜跑的,跑的时候连帐篷都没收,遮阳伞还歪在地上,折叠桌上散落的文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赵铁军带着人巡逻了一夜,没合眼。 李建军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赵铁军走上来,站在他旁边,身上还穿着那身深蓝色制服,枪斜挎在肩上,脸上没有疲惫,眼睛亮得跟刀锋似的。 “李先生,外围清理完毕。他们的设备停在我们的土地上,按照德州法律,我们可以扣押。您看怎么处理?” 李建军想了想。“当废铁卖了。” 赵铁军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里有光。“明白。” 楼下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陈律师下车,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抬头看见楼顶的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楼里。楼梯是铁架的,踩上去咚咚响。 他上楼的时候有点喘。“李先生,您这是……” “看日出。”李建军把咖啡递给他,“陈律师,喝咖啡吗?。” 陈律师接过来没喝,表情很急。“李先生,西部矿业那边的人昨晚给我打电话了。他们说,您的安保人员携带武器进入农场,涉嫌违法。他们准备向联邦法院申请禁令。” 李建军看着他。“违法?我们有配枪证明,有持枪许可,有大使馆的备案。违哪条法?” 陈律师张了张嘴。“法律上没问题。但他们说您的安保人员数量太多,超过了合理防卫的范围。一千人,足够打一场小型战争了。” 赵铁军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很硬。“陈律师,合理防卫的范围,由谁来界定?是法律,还是西部矿业?” 陈律师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建军靠在栏杆上。“陈律师,你是我的律师。你告诉我,我们做的事,哪一件违法?” 陈律师想了想。“没有。手续齐全,程序合法。” “那就让他们告。”李建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告到联邦法院,告到最高法院,我都接着。官司打十年,我陪十年。这十年,我的矿不开,他们的矿也别想开。” 陈律师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先生,您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李建军看他。“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您只是个有钱人。”陈律师喝了口咖啡,苦得皱了下眉。“现在看,不是。” 楼下,方阵已经集合完毕。一千个人站在晨光里,枪在肩上,腰板挺直。没有人说话,风吹过制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赵铁军走下去,站在方阵前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昨晚,有人问我,年薪百万是不是真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现在回答你们。李先生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过。” 方阵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但我要告诉你们另一件事。”赵铁军的声音沉下来。“拿了这份钱,就要守这份规矩。我们的规矩是什么?” 一千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像闷雷滚过平原。“忠诚!守护!不退!” 赵铁军点头。“解散。各就各位。” 方阵散开,像水银泻地。有人去巡逻,有人去设岗,有人去检查围栏。一千个人,各司其职,没有一个多余的。 陈律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咖啡杯端在手里,忘了喝。他见过私人武装,在美国,有钱人养几个保镖不稀奇。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一千个人,不是保镖,是兵。不是雇佣兵,是兵。有纪律,有信仰,有魂。他忽然想起李建军昨晚说的话——“我是一个俗人,除了有点儿钱,剩下啥都不会。”俗人?他低头看了看咖啡杯里的倒影,笑了。 上午九点,农场门口。 一辆白色皮卡开过来,停在铁丝网围栏外面。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穿西装的白人,一个穿工装的老头。老头头发花白,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矿工的人。 他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里面那些穿深蓝色制服的人,看了很久。 赵铁军走过去。“有事?” 老头看着他。“我在这儿附近干了一辈子。这片地,我比谁都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州口音,赵铁军勉强能听懂。 “你是西部矿业的人?” 老头摇头。“不是。我就是个挖矿的。西部矿业雇我来干活,我就来。他们不雇我,我就走。”他看着赵铁军,目光浑浊但很稳。“年轻人,你们是哪部分的?” 赵铁军看着他。“龙盾安保公司。” 老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安保公司?我当了二十三年兵,在海军陆战队。你跟我说安保公司?”他指着赵铁军身后那些正在巡逻的人。“那些人,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拿枪的手势,跟我当年一个样。你说他们是安保公司?” 赵铁军没说话。老头点点头,像明白了什么。“中国人?” 赵铁军没回答。老头也不问了,转身走向皮卡。走了两步,回头。“你跟你们老板说,这片地底下,确实有金子。我当年勘探的时候就知道。”他看着远处那栋破旧的二层小楼,“你们老板,厉害!,能在西矿公司手里抢回来。” 他上了车,皮卡开走了。赵铁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老头说什么?” 赵铁军把话复述了一遍。李建军听完,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阳光很烈,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赵队长。” “到。” “你说,这片地底下有金子的事,西部矿业知道吗?” 赵铁军想了想。“知道。不然不会花这么大代价来抢。” 李建军点头。“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赵铁军看着他。李建军转过身,看着那片荒凉的土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片地底下的金子,不是四百亿。是六百亿美元的储量。” 赵铁军愣了一下。李建军没解释,转身往楼里走。赵铁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六百亿美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眼神更坚定。 晚上,农场的二层小楼里亮着灯。李建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赵铁军站在旁边,用铅笔在图上画着标记。 “东边地势平坦,适合设岗。西边有片洼地,容易藏人,需要加强巡逻。南边是主路,入口处得设卡。北边……”他的笔停了一下,“北边是一片荒地,一直延伸到河边。没人,没路,没遮挡。如果我是对方,我会从北边进来。” 李建军看着地图。“那就北边多放人。” 赵铁军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小队,轮班巡逻。” 手机响了。李建军拿起来一看,是林晚晴发来的视频。他接起来,屏幕那头,林晚晴的脸凑得很近。 “建军!你那边怎么样?那些人走了吗?” 李建军说。“走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李建军想了想。“还要几天。这边的事得处理完。” 林晚晴嘟嘴。“我想你了。” 王雨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晚晴,你能不能矜持点?” 林晚晴回头。“不能!”她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建军,我跟你说,外公今天打电话来了。他说,让你在美国小心点。那边有些人,不安分。” 李建军心里一暖。“知道了。你跟外公说,我没事。” 林晚晴点头。“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视频,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起。赵铁军站在旁边,假装在看地图。 “赵队长。” “到。” “你有家人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有。老婆孩子在老家。” 李建军看着他。“想家吗?” 赵铁军没回答。但他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窗外,德克萨斯的夜,星空璀璨。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巡逻的人影。一千个人,一千个家。他把他们带到这里,就得把他们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手机又响了。是陈律师。 “李先生,西部矿业撤诉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撤诉?” “对。他们说,产权纠纷是个误会,愿意协商解决。”陈律师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他们怕了。” 李建军看着窗外的夜色。不是怕了。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他想起外公说的话——有些人,不一次打疼,就会一直来。 “陈律师,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西部矿业的背后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李先生,您怀疑……” “我怀疑,想抢我矿的,不止顾家。” 第173章 德州的不眠夜 德克萨斯州,米切尔镇。当晚。 镇上的汽车旅馆突然住满了人。不是游客,是那些从农场退下来的矿业公司雇员。三十几个壮汉挤在大堂里,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抽烟,有人骂娘,有人一遍一遍地刷手机,等着老板的电话。 “他们到底什么人?”一个满脸胡茬的白人汉子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一千个人,全副武装,开着军车进场。这是私人安保公司?” 没人回答他。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小声说。“我查了。那家公司叫龙盾国际安保集团,刚注册的,法人是个中国人。别的查不到。” “中国人?”胡茬汉子皱眉,“那个农场主人也是中国人。这是他的私人武装?”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脸色铁青。所有人都看向他——这是矿业公司这次行动的现场负责人,史密斯。 “老板怎么说?”胡茬汉子站起来。 史密斯扫了一眼众人。“老板说,先撤。别跟他们硬碰硬。” “撤?”胡茬汉子声音拔高,“我们设备都运过去了,合同签了,钱花了,就这么撤了?” 史密斯看着他。“不撤怎么办?你打得过一千个带枪的?还是你想上明天的新闻头条?” 胡茬汉子不说话了。史密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老板在找关系。州政府那边,国会那边,都在联系。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转过身。“但在那之前,都给我老实待着。谁也别惹事。” 凌晨两点,农场。 赵铁军站在铁丝网围栏边上,看着远处的公路。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身后是临时搭建的帐篷营地,一千个人睡在里面,轮班值守。哨位布了六个,覆盖整个农场边界。他亲自定的点,每个点都能看见相邻的两个,火力交叉,无死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李先生,还没睡?” 李建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原野,地平线上没有一点灯光。“睡不着。出来走走。”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第一次带队出国?” 李建军点头。“算是。” 赵铁军笑了。“我带兵二十年,第一次带一千个人出国执行任务。”他看着远处,“说实话,压力不小。” 李建军看着他。“怕吗?” 赵铁军想了想。“不怕。就是觉得责任大。这一千个人,一千个家庭。他们跟着我出来,我得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李建军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赵铁军愣了一下,接过来,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很快被风吹没了。 “李先生,你给的那个年薪,是真的吗?”赵铁军忽然问。 李建军看他。“你觉得我在画饼?” 赵铁军摇头。“不是。就是觉得……太多了。兄弟们都不敢信。” 李建军看着远处。“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多了花不完,少了不够花。但你们不一样。”他顿了顿,“你们把命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你们。” 赵铁军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行。有你这句话,兄弟们就放心了。” 他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李先生,后半夜我来盯着。你回去睡吧。” 李建军点头。“辛苦了。” 赵铁军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照在农场上。 矿业公司的车队来了。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搬设备的。十几辆平板拖车开进来,工人们沉默地拆卸挖掘机,装车,固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农场那边看一眼。 赵铁军站在围栏边上,看着他们干活。身后站着二十个人,全副武装,面无表情。对面偶尔有人抬头看过来,目光一触即收,像被烫了一下。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史密斯。他站在围栏外面,看着赵铁军。“我要见你们老板。” 赵铁军看着他。“有什么事跟我说。” 史密斯摇头。“跟你说没用。我要见李建军。” 赵铁军没动。“李先生不见客。” 史密斯的脸色沉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铁军看着他。“知道。你是来偷东西的。” 史密斯的脸色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赵铁军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李建军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去。见了,对方就知道他急了。不见,对方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下午两点,设备搬完了。 矿业公司的车队排成长龙,沿着土路开走,扬起漫天黄尘。农场又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赵铁军站在围栏边上,目送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公路尽头。他转过身,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全体都有——换防。一队值守,二队休息,三队巡逻。” 命令传下去,一千个人动起来。没有混乱,没有迟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李建军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机响了,是王浩打来的。 “建军,查到了。那家矿业公司的背后,是顾明轩在美国的合作伙伴。顾明轩虽然瘫了,但他的关系还在。那家公司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联系州议员,想通过政治施压。” 李建军皱眉。“政治施压?” 王浩说。“对。他们想把这件事闹大,说你是中国政府的代理人,借着金矿搞渗透。你知道,美国人最吃这一套。”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这片土地,比他想的复杂。但他不急。他有时间,有人,有钱。 他转身走回营地。帐篷里,行军床、通讯设备、地图,一切从简。他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律师。 “李先生,州政府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想跟您谈谈。” 李建军问。“谁?” “州长的幕僚。他们说,不希望这件事闹大,愿意调解。条件是——您不能自己开矿,必须找美国本地公司合作。” 李建军笑了。“告诉他们,不合作。”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李先生,这样可能会激怒对方……” 李建军打断他。“陈律师,我们上千人在这儿。不是来看风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陈律师说。“明白了。我回复他们。” 挂了电话,李建军走出帐篷…… 第174章 巨额收益 龙盾安保入驻农场的第三天,风平浪静。西部矿业的人连夜撤了,挖掘机和皮卡一辆不剩,连地上的烟头都捡干净了。赵铁军带人在农场周围布了哨,二十四小时轮值。铁丝网围栏修好了,缺口处加了双层的。入口处设了岗亭,两个持枪的安保人员站在那儿,目光平视前方,像两棵树。 李建军站在农场的最高处,一个干涸的蓄水池边上。风吹过来,带着德克萨斯特有的干燥和荒凉。脚下这片土地,几个月前还一文不值,现在下面躺着几百亿美元的黄金。他没看地下,他看的是手机上的K线图——原油期货,周线级别,头肩顶形态已经走完了右肩。 能力扫描出来的信息在脑海里浮现:布伦特原油,未来三天,从87.3美元跌至63.8美元。不是预测,是确定。就像他当初扫描那支连续涨停的股票一样确定。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蓄水池。路过岗亭的时候,两个安保人员向他敬礼。他点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开车,没有随从,就一个人,走在农场的土路上。脚下的黄土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这三天,李建军把自己关在农场办公室,哪儿都没去。 办公室是赵铁军帮他收拾出来的,原来农场主的旧屋子,刷了白墙,换了新窗帘,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偶尔有几只鹰在天上盘旋。他调用账户里的100亿美元,十倍的杠杆,做空原油。 第一笔单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100亿美元,十倍杠杆,1000亿美元的做空盘。这个市场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会错。能力告诉他,油价会跌。 他按下确认键。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不是紧张,是快。油价每波动一个点,就是几亿美元的收入。他在87美元建仓,油价开始跌。86.5,86,85.3。每跌一美元,他的账户里就多出十几亿美元。 第三天收盘,账户里的数字从320亿变成了549亿。他看了那个数字三秒钟,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他想起第一次炒股赚了几万块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现在几百亿躺在账户里,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钱多到一定程度,就只是数字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赵铁军站在门外,表情有点凝重。“老板,外面来了一伙人。” 李建军看他。“什么人?” 赵铁军摇头。“不清楚。不是矿业公司的,也不是当地的。开的是黑色SUV,没牌照。在农场外围转了两圈,停在东边那条土路上。下来几个人,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李建军皱眉。“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暂时还不清楚。不过看样子,是来调查老板你的。” 李建军心想,我也没干啥呀。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三天里,从国际原油市场上卷走了229亿美元。他不知道自己的交易单,已经摆在了华尔街几家顶级对冲基金的风控总监桌上。他更不知道,他做空的那些仓位,对手盘恰好是某家财团的布局。从建仓到拉升再到出货,人家筹划了半年,动用了几百亿美元的人力物力。结果刚准备收网,被他一口吞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辆黑色SUV。夕阳的余晖照在车玻璃上,反射出一团刺眼的光。他的手机响了,是外公打来的。 “你小子,又在丑国干啥了?”老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但李建军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生气,是担心。 李建军愣了一下。“我没干啥呀。” 老人哼了一声。“没干啥?有人通过金融公司调查你,都查到我这里来了!” 李建军更愣了。“调查我?查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动了大笔资金?” 李建军想了想。“我这几天不是有时间吗?就买卖了亿点原油期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老人深吸一口气。“一点是多少?” 李建军有点不好意思。“也没多少。就挣了229亿美元。”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老人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语气。“挣了229亿?” “嗯。” “美元?” “嗯。” 老人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你这一刀,砍在谁身上了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谁?” 老人说。“华尔街那些财团。你直接掏空了人家碗里最肥的那块肉。他们从布局到行动再到收尾,动用了几百亿美元的资金,筹划了好几个月。你倒好,三天,一百亿本金,十倍杠杆,直接把人家的利润全吃掉了。” 李建军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些。 老人继续说。“你的账户是在国内开的户吧?那家期货公司给你授信20倍杠杆,你调用了10倍,直接把公司的授信额度全占了。整个公司的资金,全被你一个人用了。 老板都蒙了,到处打电话。打听你的消息。” 李建军有点尴尬。“外公,我……不是故意的。” 老人笑了。“不是故意的?你小子是真不客气。张嘴就把人家碗里最肥的肉给吃了。” 李建军没说话。老人笑完了,语气严肃起来。“行了,这事我知道了。那些财团查你是正常的,换了谁被抢了两百多亿都得查。但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的资金合法合规,老头子,我给你当靠山。。” 他顿了顿。“不过你小子给我注意点。有那一千人的安保在身边,只要不作死,就没有大问题。记得出门让安保跟着,别一个人瞎逛。办完事早点回来,省得薇薇她们担心。” 李建军心里一暖。“知道了,外公。” 老人嗯了一声,挂了。 李建军苦笑。 第175章 华尔街来客 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辆黑色SUV。夕阳的余晖照在车玻璃上,反射出一团刺眼的光。他的手机还在手里,外公已经挂了电话,但他没放下。 “赵队长。” “到。” “那辆车,盯紧了。别让他们进农场,也别让他们走太近。” 赵铁军点头。“明白。” 他转身出去,脚步声在铁架楼梯上咚咚响,越来越远。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桌前坐下。电脑已经关了,但屏幕上的数字还印在他脑子里。549亿美元。加上金矿,加上国内那些资产,他现在能动用的财富,已经超过了世界上很多小国家的Gdp。他想起重生前,自己还在为几千块钱的工资发愁。那时候觉得,有一百万就是有钱人了。现在几百亿躺在账户里,他反倒没什么感觉。不是装,是真的没感觉。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楼下,赵铁军正在给几个小队长布置任务。看见他下来,几个人都站直了。 “老板。”他们叫他老板,不是李先生。李建军纠正过几次,没人听。后来他就不说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出去走走。”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老板,外面那辆车……” “我知道。不碍事。” 他一个人走出农场大门。土路很烂,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远处的黑色SUV停在那儿,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继续往前走。 SUV的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白人,四十来岁,手里没有拿东西,但西装上衣微微鼓着——别着枪。 李建军停下脚步。三个人隔着十几米,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一下眼睛。 一个戴眼镜的白人先开口了。“李先生?我们是高盛集团的。可以谈谈吗?” 李建军看着他。“谈什么?” 眼镜白人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李建军没接。“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眼镜白人把名片放在地上,退回去。“李先生,您的交易,我们注意到了。您对市场的判断非常精准。我们想请教一下,您是基于什么信息做出的判断?” 李建军看着那张名片,没接。“直觉。” 眼镜白人愣了一下。“直觉?” “对。直觉。” 眼镜白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先生,直觉能挣229亿美元?” 李建军没说话。眼镜白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只是想跟您谈谈。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没兴趣,不合作。” “您不想听听条件吗?” 李建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不想。” 眼镜白人站在那儿,表情僵了一下。他大概很少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另一个人拉了他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回到车里。SUV发动了,掉头,沿着土路开走。扬起一片黄尘。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名片。风吹过来,名片翻了翻,露出“高盛集团”四个字。他转身,往回走。 晚上,赵铁军端着一碗面走进来。面是手擀的,加了牛肉和青菜,香味扑鼻。“老板,吃点东西。” 李建军接过来。“赵队长,你还会做饭?” 赵铁军笑了。“在部队学的。炊事班待过半年。” 李建军吃了两口。“好吃。比我做的好。” 赵铁军站在旁边,没走。李建军看他。“有事?”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老板,今天来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李建军放下筷子。“华尔街的。来谈合作。” 赵铁军皱眉。“合作?抢矿的又来一拨?” 李建军笑了。“不是抢矿。是抢别的。” 赵铁军没听懂,但他没再问。“老板,不管谁来,我们都会守住。” 李建军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视频。他接起来,屏幕那头,林晚晴的脸凑得很近,大眼睛瞪着他。 “建军!你那边几点了?怎么黑漆漆的?” 李建军说。“晚上。刚吃完饭。” 林晚晴嘟嘴。“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李建军把手机转了转,让她看见桌上的碗。“吃了。赵队长做的面。” 林晚晴笑了。“赵队长还会做饭?厉害!”她又把镜头转向旁边,“雨嫣姐,你看,建军在吃面。” 王雨嫣凑过来。“你自己做的?” 李建军摇头。“赵队长做的。” 王雨嫣笑了。“你倒是会享受。” 林薇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让他早点回来。念安会叫爸爸了,他都不在。” 林晚晴把镜头转向婴儿床。念安躺在床上,蹬着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林晚晴凑过去。“念安,叫爸爸。爸——爸——” 念安停下来,看着她,然后咧嘴笑了。没叫,但笑得特别开心。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等我回去。” 挂了视频,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德克萨斯的夜空,星星比京城亮得多。他想起外公说的话——“别让薇薇她们担心。”他拿起手机,给外公发了一条消息。“外公,今天高盛的人来找我了。我没见。” 过了几分钟,老人回了一条。“高盛?哼,鼻子倒是灵。不见就对了。他们找你,没好事。华尔街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 李建军回复。“我知道。” 老人又回了一条。“行了,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放下手机,躺下来。床是行军床,硬邦邦的,被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户,刺得他睁开眼。他起床,洗脸,下楼。赵铁军已经带着人巡逻去了。炊事班在准备早饭,蒸笼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馒头香。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他抬头看过去——三辆黑色SUV,沿着土路开过来,停在大门外面。车门开了,下来七八个人,有白人,有亚裔,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西装,拎着公文包。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亚裔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 他走到大门口,隔着铁丝网围栏,看着李建军。“李先生?我是摩根士丹利执行总裁。可以谈谈吗?” 李建军咬着馒头,没说话。 亚裔男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说。“我们不是来打扰您的。只是想跟您聊聊。关于您的交易,关于您对市场的判断。我们很感兴趣。” 李建军咽下馒头。“我不感兴趣。” 亚裔男人愣了一下。“李先生,我们很有诚意。” “我知道。但我没兴趣。” 亚裔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李先生,您知道您在这三天里,从国际原油市场上拿走了多少钱吗?” “知道。229亿。” 亚裔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李建军会这么直接。“那您知道,这笔钱,是从哪些人口袋里拿走的吗?” 李建军看着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亚裔男人看着李建军,像明白了什么。他转身,对其他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回到车里。SUV掉头,开走了。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李建军旁边。“老板,又是来谈合作的?” 李建军点头。 赵铁军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他们怎么知道您在这儿的?” 李建军想了想。“这些人,有的是办法。” 赵铁军皱眉。“那以后会不会天天有人来?” 李建军笑了。“不会,我要离开这里了。” 赵铁军愣了一下。“您要回去了?” 李建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快了。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赵铁军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巡逻了。 李建军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那片荒凉的土地。阳光很烈,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味。他知道,华尔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第一次来,是试探。第二次来,是摸底。第三次来,就该动真格的了。他不想等到第三次。 他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李先生,西部矿业那边又联系我了。他们说,愿意出高价收购您的农场。您看……” 李建军停下脚步。他想了想。“出多少?” 陈律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们说,比市场价高出一倍。四百亿美元。” 李建军没说话。四百亿,根据扫描出的信息,除去开采成本,比自己开采还多出100多亿。看样子这些人,是真急了。 “李先生?您还在吗?” “在。”李建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正在升起来。“告诉他们,我卖。” 陈律师又愣了一下。“卖?您……确定?” “确定。伍百亿。一口价。同意就签合同,不同意就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陈律师说。“明白。我马上回复他们。”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土路上,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自己刚买下这片农场的时候,只花了五百万美元。现在,有人出500亿来买。翻了不知多少倍。 赵铁军走过来。“老板,您真打算卖了?” 李建军点头。“卖了。”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那兄弟们……” “你们的工资照发。年薪百万,一分不少。” 赵铁军的眼眶有点红。“老板,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吃亏。” 下午两点,陈律师打来电话。“李先生,西部矿业同意了。500亿美元,一次性付清。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签?” 李建军说。“现在。” 他走出办公室,上了车。赵铁军带着两辆车护送,一路开到休斯顿。西部矿业的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签合同,转账,交割。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李建军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500亿美元,加上之前的549亿,总资产突破一千亿。他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赵铁军坐在旁边,没说话。车窗外,德克萨斯的荒原飞速后退。 “赵队长。” “到。” “订明天的机票。回京城。” 赵铁军点头。“明白。” 车子继续往前开。李建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这片土地,他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要走了。但他不后悔。一千亿美元,够他做很多事了。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去。” 林晚晴秒回。“真的?!我去接你!” 李建军笑着说:“好。” 第176章 紧急任务 李建军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外公。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外公?” 老人的声音很沉,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建军,有个紧急任务。不方便官方力量出手。你那边的人,能用吗?” 李建军坐起来,睡意全消。“什么任务?” “光刻机研发专家,周明远。他的团队在极紫外光源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一旦回国,我们就能打破封锁,彻底解决芯片制造的光刻机瓶颈。”老人顿了一下,“美方知道他的价值,已经把他软禁了。表面上是学术交流延期,实际上他的人身自由完全被限制。护照被没收,出行有人监视,通讯被监听。他试过几次离开,都没成功。” 李建军没说话。光刻机。他听过这个词,知道它有多重要。上辈子,因为芯片被卡脖子,多少企业倒下,多少产业受制于人。现在,有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被困在这里。 “他在什么地方?” “旧金山,斯坦福大学附近的一栋公寓里。具体地址我等下发给你。有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不是普通的保安,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可能有情报背景。”老人顿了一下。“建军,这个任务,不能失败。周明远掌握的技术,关系到国家未来十年的战略安全。”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我亲自去。” 老人也沉默了一下。“你?” “对我去,我保证把人救出来。” 老人嗯了一声。“行。注意安全。回来给你庆功。”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赵铁军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老板,机票订好了。下午三点的航班。” 李建军转过身。“退了。” 赵铁军愣了一下。“退了?” “有任务。”李建军把外公的话复述了一遍。赵铁军听完,脸色变了。“光刻机专家?旧金山?那地方安保严密,我们的人都是生面孔,进去容易,出来难。” 李建军看着他。“你做不了?” 赵铁军的腰板挺直了。“做得了。但老板,你不能去。” 李建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为什么?”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太危险了。你是老板,不是战士。万一出了事……” “赵队长。”李建军放下咖啡杯,看着他。“我不会冒险的。你只需要负责,带好你的兵。那个人是国家需要的人。我去,是应该的。” 赵铁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我去安排。” 上午九点,农场的空地上,龙盾安保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一千个人站在晨光里,枪在肩上,腰板挺直。赵铁军站在方阵前面,把任务简单说了一遍。他选了三十个人,全是特种部队退役的兵王,剩下的留在农场,继续值守。 被选中的三十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战士听到任务时的光。 李建军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枪,没有防弹衣,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赵铁军看着他。“老板,你确定要去?” 李建军点头。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转身看着那三十个人。“这次任务,老板跟我们一起去。”三十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李建军身上。有人微微皱眉,有人抿了一下嘴,有人看了一眼赵铁军,又看了一眼李建军,没说话。 没有人质疑,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老板,你去干什么?你会开枪吗?你打过仗吗?你去了,是帮我们,还是拖累我们? 赵铁军看懂了他们的表情。“老板的安全,我来负责。你们的任务,是把目标安全地带回来。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十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很齐,但不够响。李建军听出来了,那不是军人的回答,是下属的回答。他们服从命令,但不认同。 他没有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他们分乘六辆黑色SUV,从农场出发,一路向西,开往旧金山。车队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从荒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城市。 李建军坐在第一辆车里,赵铁军开车,副驾驶坐着一个叫王磊的小队长,二十八岁,皮肤黝黑,目光锐利,沉默寡言。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建军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被李建军捕捉到了。不是敌意,是不信任。一个亿万富翁,跟着他们去执行危险任务,在他眼里,这不是勇气,是不知死活。 李建军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城市的天际线出现在前方,金门大桥在远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快到了。”赵铁军说。 李建军点头。 车队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边种着棕榈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赵铁军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公寓楼对面的街边。后面的五辆车依次停下,熄了灯。 赵铁军拿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门口一个,大堂一个。楼里不知道还有没有。” 李建军说。“四楼,走廊尽头有一个。电梯里有一个摄像头,大堂有两个。后门没有监控,但有一道电子锁。” 赵铁军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没解释。“我先上去。你们在下面接应。” 赵铁军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我带人上去,你在车里等。”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赵队长,你不信我?”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他想说不信。一个亿万富翁,从来没打过仗,没开过枪,没经历过任何危险。他凭什么信?但李建军的眼神让他犹豫了。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老板……” “你信不信我?”李建军又问了一遍。 赵铁军看着他,看了很久。“信。”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信,但他还是说了。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了车。赵铁军想跟下去,李建军回头。“你在这儿等着。我带王磊上去。” 王磊愣了一下。“我?” “对!带你一个就行。” 王磊看了一眼赵铁军。赵铁军点了点头。王磊推开车门,下了车。两个人穿过街道,走进公寓楼的后巷。后巷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 王磊走在前面,手按在枪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李建军跟在后面,脚步比他想象的还轻。王磊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走到后门前。一道灰色的铁门,旁边有一个密码锁。王磊蹲下来,看着那个锁。“电子锁,需要密码。我打不开。” 李建军走过去,把手放在锁上。他闭上眼睛,体内的能量顺着手指流入锁芯。不是电流,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一样渗进去,找到了那些细小的齿轮和弹簧。咔嗒一声,门开了。 王磊愣住了。“你怎么做到的?这门没有钥匙孔,密码不知道,开锁连工具都没用……” 李建军没回答,推开门,走进去。王磊跟在他后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老板,好像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四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白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他看见李建军和王磊,愣了一下,手伸向腰间。 李建军动了。快得看不清。王磊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白人已经倒在地上,一声不吭。他甚至没看清李建军是怎么出手的——像影子一样贴上去,然后那个人就软了。不是打晕的,是某种关节锁技,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建军蹲下来,从他腰间摸出枪和弹匣,放在一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401门前,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瘦削,憔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在抖。 “周教授?”李建军问。 男人点头,声音沙哑。“是我。” “林老让我们来接你。” 周教授的眼眶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口。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走吧。” 李建军接过他的背包,递给王磊。王磊接过来,背在肩上。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后门走。楼下的大堂里,另一个安保正在看手机。他没听见任何声音,没看见任何人。他们从后门出去,穿过巷子,上了车。 赵铁军发动车子,车队掉头,驶出街区。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王磊坐在副驾驶,看着李建军,欲言又止。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建军一眼,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周教授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终于自由了。那些数据,那些图纸,那些被锁在实验室里的成果,终于可以带回祖国了。 车队上了高速,往南,往休斯顿方向开。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着李建军。“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建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普通人。” 赵铁军没再问。但他知道,这个老板,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可能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打开电子锁。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出手快到让他都看不清。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那么平静。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底气。 回到休斯顿已经是深夜了。周教授被安排在酒店休息,明天晚上做货船回国。赵铁军站在走廊里,看着李建军进了房间,才转身离开。 王磊站在走廊尽头,抽着烟。赵铁军走过去,也点了一根。 “你觉得老板怎么样?”赵铁军问。 王磊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他走路的脚步声比我还轻。他开电子锁连工具都不用,手一放就开了。他出手的动作,我都没看清。”他转过头,看着赵铁军。“队长,老板到底什么来头?” 赵铁军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是我见过最不像老板的老板。” 王磊把烟掐灭。“也是我见过最不像普通人的普通人。你说,他是不是那种……从特殊部门出来的?” 赵铁军想了想。“不像。他的气质不对。特殊部门出来的人,身上有那种味儿,藏不住。他没有。” “那他是什么?” 赵铁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但我庆幸他是我们的老板,不是对手。” 李建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他沉默了一下,回复。“再等几天。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林晚晴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你又说等几天。上次也这么说。” 李建军笑了。“这次是真的。办完就回去。” 林晚晴发了一个“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注意安全。别逞强。”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暖的。“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今天的事,他不想让她们知道。不想让她们担心。 第177章 海上惊雷 第二天,天刚蒙亮。他们出现在休斯顿港。 海风咸腥,裹着雾气从海面扑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建军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艘万吨货轮——“龙盾号”三个白色大字 freshly painted in the gray hull, reflecting the dim light of dawn. 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老板,船上的掩护身份是运送工程机械到上海港。集装箱里装的是重型设备,报关单、舱单、保险单,全部齐全。周教授的舱室在甲板下第二层,最里面一间,没有窗户,隔音。日常活动范围限定在舱室和旁边的小会议室,不能上甲板。”他合上文件夹。“美国这边,我们办的是商业货运手续,合法合规。公海之后,一切正常。” 李建军点头。“人员呢?” “三十名兄弟,全部上船。武器弹药随船,藏在底舱的密封箱里,报关时申报的是‘工业零件’。到了公海再取出来。” 李建军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线。“周教授怎么样?” “昨晚睡得很好。王磊在舱室门口守着,寸步不离。” 李建军转身,往舷梯走去。“上船。准备出发。” 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拖轮在旁边推着,汽笛长鸣,惊起一群海鸥。李建军站在舰桥上,看着休斯顿的天际线越来越远。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扫视海面。 “老板,第一段航程到巴拿马运河,大约五天。过运河后进入太平洋,再有十五天到上海。全程二十天左右。最危险的区域是马六甲海峡和印度洋交界处,海盗活跃。” 李建军点头。“公海之后,武器取出来。全员配枪,二十四小时轮班。” 赵铁军看着他。“老板,你睡哪?” 李建军指了指舰桥后面的小舱室。“就那儿。离你近。” 赵铁军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老板不是怕死,是不想成为累赘。 深夜,货轮已经驶入墨西哥湾,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只有“龙盾号”的航行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浪不大,船身轻轻摇晃。 李建军坐在舰桥里,看着雷达屏幕。赵铁军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递给他。“老板,你去睡会儿。后半夜我来。” 李建军接过咖啡。“睡不着。” 赵铁军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雷达的滴滴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赵队长”李建军忽然问:“离开部队,进入龙的安保习惯吗?。” 赵铁军笑了。“习惯。比在部队自在。”他顿了一下,“以前在部队,听命令,完成任务。现在跟着你,也是听命令,完成任务。但感觉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赵铁军想了想。“以前不知道为谁而战。现在知道。”他看着李建军。“为家人,为兄弟,为了钱。” 李建军没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点。很小,在边缘处,缓缓移动。赵铁军放下咖啡杯,盯着屏幕。“渔船?这个点,不该有船。”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是一艘,是三艘。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赵铁军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全体注意!有不明船只靠近!一队甲板警戒,二队底舱待命,三队保护目标!”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一队明白!”“二队明白!”“三队明白!” 李建军也站起来,看着雷达屏幕。三艘船,速度快,方向明确,直奔他们而来。不是渔船。渔船的航速没有这么快。 “海盗。”赵铁军的声音很沉。“墨西哥湾有海盗,但很少见。这次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李建军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脑中的能量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向海面扩散。三艘船,每艘大约十几个人,装备有AK47、RpG,甚至还有一挺重机枪。他们不是普通海盗,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目标,不是船上的货物,是船上的某个人。 他睁开眼睛。“他们有RpG。重机枪。”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没解释。“让兄弟们做好准备。三分钟后,他们会从左舷登船。” 甲板上,龙盾的队员们已经就位。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没有防弹衣,没有头盔,只有手里的枪和腰间的弹匣。他们蹲在集装箱后面,屏住呼吸,听着海浪声。 王磊趴在左舷的船舷边,用夜视望远镜看着海面。三艘船,越来越近。他看见了船头站着的人影,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枪。 “队长,他们来了。” 赵铁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听我命令。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第一艘船靠上左舷。铁钩抛上来,勾住船舷。梯子架上来,人爬上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有的戴头套,有的光着头,脸上涂着油彩。他们跳上甲板,举着枪,四处张望。 然后他们看见了蹲在集装箱后面的龙盾队员。深蓝色的制服,整齐的队列,黑洞洞的枪口。 他们的脚步停住了。 赵铁军站起来,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他站在甲板中央,看着那些海盗,没有举枪,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很长。 “这里是龙盾国际安保集团。放下武器,我们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 海盗们对视一眼。有人笑了,笑声在夜风中显得很刺耳。他们人多,他们有RpG,他们有重机枪。他们不信,这几十个人能挡住他们。 领头的人举起AK47,朝天开了一枪。枪声撕裂夜空,惊起远处的海鸟。 “兄弟们,上!抢了这艘船,这辈子都不用干了!” 海盗们冲上来。赵铁军叹了口气。 然后他动了。不是跑,不是冲,是走。他走向那些海盗,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三十名龙盾队员同时站起来,枪口对准前方。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枪声响起。不是乱射,是点射,一发一发,精准地打在每一个持枪的海盗手上。枪掉了,人跪了,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分钟,甲板上的海盗全部倒地。没有一个人死亡,没有一个人能再拿起枪。 海面上,另外两艘船见状,掉头就跑。引擎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中。 赵铁军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人,脸上没有表情。“一队清点俘虏,二队警戒,三队检查船体。” 他转身,走回舰桥。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他。 “赵队长,辛苦了。” 赵铁军摇头。“小事。” 但他握枪的手,微微在抖。不是怕,是激动。这是他退役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他发现,自己没老。 战斗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就传遍了全球。 不是李建军传的,是那些逃跑的海盗传的。他们回到老巢,把消息告诉了同行——有一艘中国货轮,上面有几十个不要命的保安,一分钟打残了他们几十个人。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从一个海盗窝点到另一个海盗窝点。 天亮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一家中国安保公司,叫龙盾。他们的队员,全是退伍特种兵。他们的战斗力,比正规军还强。 柳依依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打来的。李建军正在甲板上看日出,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建军!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柳依依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李建军笑了。“没有。好着呢。” 柳依依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新闻上说你们遇到海盗了,我一看就懵了。晚晴和雨嫣也急坏了,念安都被晚晴抱哭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你告诉她们,我没事。再过十几天就到家了。” 柳依依嗯了一声,然后换了语气。“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龙盾的订单,爆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爆了?” “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接了上百个电话。全是找龙盾做安保的。有海运公司,有矿业公司,有油田,有工厂,还有几个国家的政府,想让我们去保护他们的货轮。”柳依依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建军,你知道订单排到什么时候了吗?” “什么时候?” “一年后。光是已经签约的合同金额,就超过三亿美元。还在谈的更多。” 李建军沉默了。三亿美元。他想起自己当初成立龙盾,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农场。没想到,一次护航,一次战斗,就把龙盾推到了全世界面前。 “依依,你能处理吗?” 柳依依笑了。“能。晚晴和雨嫣也在帮我。” 李建军笑了。“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就是想你快点回来。”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赵铁军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老板,家里电话?” 李建军点头。“公司的。订单爆了。” 赵铁军喝了一口咖啡。“好事。” 李建军看着他。“赵队长,你觉得龙盾能走多远?” 赵铁军想了想,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能走多远,取决于你。” 李建军没说话。赵铁军继续说。“你对我们好,我们跟着你。你对国家好,国家支持你。你对客户好,客户信任你。龙盾能走多远,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你说了算。”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赵队长,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赵铁军也笑了。“不是拍马屁。是实话。”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太阳从海面升起。金色的光洒在船身上,洒在海面上,洒在他们脸上。 身后,周教授被王磊扶着,走上甲板。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走出舱室。他看着海面上的日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里有光。 “周教授,外面风大。”李建军走过去。 周教授摇头。“没事。我想看看海。”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声音很轻。“我在地底下待了太久了。” 李建军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那片无尽的海。 “李先生,谢谢你。”周教授忽然说。 李建军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能带我回家。” 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外公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那个老人的嘱托……。 货轮继续向前,驶向巴拿马运河,驶向太平洋,驶向家的方向。身后,是那片他战斗过的海域。身前,是等他回家的人。 海风很轻,阳光很暖。李建军站在船头,看着前方。他知道,从今天起,龙盾不再只是一家安保公司。它是一个符号,一个让海盗闻风丧胆的符号,一个让客户托付信任的符号。 第179章 我回来了 上海港,外高桥码头。清晨六点。 货轮缓缓驶入港口,拖轮在旁边推着,汽笛长鸣,惊起一群海鸥。李建军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城市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金茂大厦的尖顶刺破云层,黄浦江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 二十天。从休斯顿到巴拿马,从巴拿马到太平洋,从太平洋到上海。横跨半个地球,终于到家了。 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全体注意,准备靠港。一队收拾装备,二队护送目标,三队警戒。”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复。“一队明白!”“二队明白!”“三队明白!” 货轮靠上码头,缆绳抛下去,系在缆桩上。舷梯架起来,铁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建军走下舷梯,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二十天了,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码头上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他看见李建军,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李先生?我是国安部的,姓陈。周教授的事,辛苦了。” 李建军跟他握手。“应该的。” 陈主任看着舷梯上走下来的周教授,眼眶微微发红。“周教授,欢迎回家。” 周教授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土地,嘴唇在抖。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像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他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海的空气,比旧金山好闻多了。” 陈主任笑了。“走吧,车等着呢。领导在等您。” 周教授点点头,转身看着李建军。“李先生,后会有期。” 李建军点头。“后会有期。” 周教授上了车,黑色轿车驶出码头,消失在晨雾中。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李建军旁边。“老板,咱们也走吧。兄弟们等着呢。” 李建军转身,看着那些正在下船的龙盾队员。三十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背着背包,拎着枪箱,排成两列,安静地走下舷梯。他们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赵队长,兄弟们辛苦了。到酒店好好休息,明天再回京城。” 赵铁军点头。“明白。” 外滩茂悦大酒店。 李建军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黄浦江。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游船缓缓驶过,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他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群里很热闹,有人在聊工作,有人在聊房子,有人在聊孩子。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顺利回国。上海港,刚下船。” 配了一张照片——货轮的舷梯,背景是码头的集装箱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张铁柱:“卧槽!建军你在上海?!” 刘凯:“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跑上海去了?” 陈露:“建军哥,你坐货轮回来的?这是什么操作?” 赵晓月:“@李建军 老同学,你来上海了?我家就在上海!我请你吃饭!” 苏晴:“@赵晓月 你倒是积极。” 赵晓月:“@苏晴 废话!老同学来了,不请吃饭像话吗?” 王浩:“建军,你那边完事了?什么时候回京城?” 李建军回复王浩。“过两天。先在上海待一待。” 赵晓月又发了一条。“@李建军 中午行不行?我知道一家本帮菜,特别地道!你一定要来!”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起赵晓月,大学时的学习委员,安静,内向,坐在角落里默默学习。四年跟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上次在京城,她跟着张铁柱他们去看他,他还欠她一件香奈儿大衣。 他回复。“行。地址发我。” 赵晓月秒回。“太好了!十一点半,老吉士酒楼,天平路店。我订位!” 群里又热闹起来。 张铁柱:“@赵晓月 你怎么不请我?” 赵晓月:“你来上海我就请你。” 张铁柱:“我下周去!” 赵晓月:“下周再说。” 刘凯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陈露:“@赵晓月 你该不会是看上建军了吧?” 赵晓月:“@陈露 你别瞎说!建军有女朋友的!我就是请老同学吃个饭!” 苏晴:“解释就是掩饰。” 赵晓月发了一个抓狂的表情。 李建军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换了一身休闲装,出了门。 上午十一点半,天平路,老吉士酒楼。 这是一家藏在梧桐树下的老店,门面不大,但里面装修精致,墙上挂着老上海的黑白照片,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歌。赵晓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比大学时漂亮了不少。 看见李建军从车上下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去。“建军!好久不见!” 李建军笑了。“好久不见。” 赵晓月看着他,上下打量。“你怎么还跟大学时一样帅?不对,比大学时还帅。” 李建军笑了。“你也是。比大学时漂亮多了。” 赵晓月脸微微红。“走吧,进去说。我订了包间。” 两个人进了酒楼,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小包间。包间不大,但很雅致,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赵晓月把菜单递给他。“你点。我请客。” 李建军接过来,翻了两页,点了几道本帮菜——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蟹粉豆腐。赵晓月又加了一道腌笃鲜和一份小笼包。 服务员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赵晓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建军,你知道吗?你现在是我们班的传奇人物。”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传奇?” 赵晓月掰着指头数。“长得帅,有钱,女朋友漂亮,还有好几个。在京城买大平层,开兰博基尼。打了部长的儿子还没事。在美国有金矿,还有一千个特种兵。”她看着他,“你说,这不是传奇是什么?” 李建军笑了。“你们想多了。” 赵晓月摇头。“不是想多了。是真的。”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建军,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我其实……” 她没说完。门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菜进来。红烧肉油亮亮的,油爆虾红彤彤的,蟹粉豆腐金灿灿的。菜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赵晓月拿起筷子。“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建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 赵晓月笑了。“那当然。这家店开了几十年,老字号。” 两个人边吃边聊。赵晓月问他美国的事,他挑着能说的说了。赵晓月听得眼睛发光。“一千个特种兵?太帅了!” 李建军笑了。“是挺帅的。” 赵晓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建军,你那个安保公司,还招人吗?” 李建军看她。“你想来?” 赵晓月摇头。“不是我想来。是我表哥。他今年刚从部队退伍,特种兵,跟你那些队员一样。现在在老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你要是能收留他,我妈就不用天天愁了。” 李建军想了想。“让他来。先培训,再上岗。” 赵晓月眼睛亮了。“真的?!” 李建军点头。“真的。年薪跟其他人一样。百万。” 赵晓月倒吸一口凉气。“百万?美元?” 李建军笑了。“人民币。但干得好,有奖金。” 赵晓月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她掏出手机,又放下了。“不行,回去再打。现在打太不礼貌了。”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不急。你让他直接联系龙盾的人力资源部。就说是我说的。” 赵晓月使劲点头。“谢谢!建军,真的太谢谢你了!” 李建军摆手。“谢什么?你表哥是特种兵,为国家奉献过。我给他一份工作,应该的。” 赵晓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吃菜。但她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 李建军没说什么。他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吃完饭,赵晓月坚持要送他回酒店。两个人走出酒楼,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建军,你什么时候回京城?”赵晓月问。 李建军想了想。“后天。明天还有点事要处理。” 赵晓月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李建军笑了。“好。”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赵晓月,谢谢你请我吃饭。” 赵晓月站在路边,冲他挥手。“不客气!老同学嘛!” 车子开走了。赵晓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家。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下午三点,李建军回到酒店。 赵铁军正在大堂等着他。“老板,周教授那边已经安顿好了。陈主任说,领导很满意,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见见你。” 李建军想了想。“不急。先休息几天。” 赵铁军点头。“还有一件事。国内好几家大公司联系我们,想跟龙盾合作。有做海上运输的,有做海外工程的,还有几个油田。柳总那边忙不过来,问你能不能早点回去。” 李建军笑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不是还有晚晴和雨嫣吗?” 赵铁军也笑了。“柳总说,她们三个天天加班,黑眼圈都出来了。” 李建军心里一暖。“知道了。后天回去。” 晚上,李建军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游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 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视频。他接起来,屏幕那头,林晚晴的脸凑得很近。 “建军!你到上海了?” 李建军点头。“到了。” “赵晓月请你吃饭了?” “吃了。” 林晚晴眨眨眼。“她有没有对你表白?” 李建军笑了。“没有。就是请吃饭。” 林晚晴哼了一声。“我才不信。你长那样,哪个女同学见了不动心?” 王雨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晚晴,你够了。建军不是那种人。” 林晚晴回头。“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但我就是吃醋嘛。” 林薇薇的声音也传来。“晚晴,你把念安抱过来。让他看看爸爸。” 林晚晴把镜头转向婴儿床。念安躺在床上,蹬着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念平在旁边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 林晚晴凑过去。“念安,叫爸爸。爸——爸——” 念安停下来,看着她,然后咧嘴笑了。没叫,但笑得特别开心。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等我回去。” 林晚晴把镜头转回来。“你说了好多次了。这次是真的吧?” 李建军点头。“真的。后天回去。” 林晚晴笑了。“那我去接你!” 李建军摇头。“不用。我直接回家。” 林晚晴嘟嘴。“好吧。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李建军笑了。“好。” 挂了视频,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上海很漂亮,但不如京城。京城有他的家,有他爱的人,有等他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赵队长,订后天的票。回京城。” 赵铁军秒回。“明白。” 第180章 假男友 第二天早上八点,上海,赵晓月家。 赵晓月站在镜子前,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第一套,白色连衣裙,太素了。第二套,碎花长裙,太花了。第三套,黑色小西装,太正式了。她叹了口气,把衣服扔在床上,又去翻衣柜。 赵母端着豆浆走进来,看见女儿这副阵仗,愣了一下。“小月,你这是干什么?见个相亲对象,用得着这么折腾?” 赵晓月头也没回。“妈,我今天没时间去相亲。我有事。” 赵母把豆浆放在桌上。“什么事?天大的事也给我放一放。你大姑介绍的那个对象,人家可是上市公司的高管,年薪百万。虽然长得不出众,但人家条件好。女人嘛,嫁男人就要找一个能幸福的。你今天好好跟人家相,不要说那些气人的话把人家气走。听到了吗你?” 赵晓月转过身,看着母亲。“妈,我才二十六。再过几年再说。” 赵母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要气死我呀!今天必须去相亲,不然别进家门!” 赵晓月急了。“妈,我今天真有事儿。改天再说。” “什么事也没有相亲重要!今天必须去!” 赵晓月深吸一口气。“行了行了,我知道啦,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赵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地点在南京西路的咖啡厅,十一点。人家姓周,叫周志远。你到了打电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穿好看点。别给人家留坏印象。” 门关上了。赵晓月站在房间里,看着床上那堆衣服,嘴角微微翘起。她拿起手机,拨了李建军的号码。 “建军,你今天得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李建军的声音带着疑惑。“什么忙?” “我妈逼我相亲。你今天要假装我男朋友。”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又不想相亲。你就帮我一次,求你了。”赵晓月的声音带着恳求。 李建军想了想。“行吧。几点?在哪儿?” 赵晓月笑了。“十一点,南京西路。我先过去,你晚十分钟到。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拿起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换上。这件衣服她买了很久,一直没舍得穿。今天,她想穿给他看。 赵母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女儿换了裙子,还化了妆,满意地走了。 上午十点五十分,南京西路某咖啡厅。 赵晓月先到了。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她在等两个人——一个不想见的,一个想见的。 十一点整,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微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扫了一眼咖啡厅,看见赵晓月,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赵小姐?我是周志远。路上堵车,来晚了,不好意思。” 赵晓月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没关系。请坐。” 周志远坐下,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脸上,最后停留在她胸前,停了一秒。赵晓月注意到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赵小姐在出版社工作?” “对。文学编辑。” 周志远点点头。“出版社好,工作稳定。以后有了孩子,方便照顾家庭。” 赵晓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周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说孩子太早了。” 周志远笑了。“不早不早。我这个人,做事讲究效率。相亲嘛,合适就处,不合适就散。不浪费时间。” 赵晓月没说话。周志远继续说。“我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副总,年薪百万。有房有车,房子在浦东,一百四十平。车是奥迪A6。存款七位数。条件嘛,不算最好,但配你足够了。” 赵晓月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配我足够了?” 周志远点头。“对。你是本地人,我是新上海人。你是本科,我是硕士。你年薪多少?二十万?三十万?我们家以后的开销,主要靠我。你那份工资,够你自己花就行。” 赵晓月放下咖啡杯,笑了。“周先生,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道我有什么梦想,有什么追求?” 周志远愣了一下。“这些重要吗?结婚不就是过日子吗?你上班,我上班,下班了一起吃饭,周末看看电影。生个孩子,养大。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赵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这个人,不是在找妻子,是在找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她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李建军发来的消息。“到了。在门口。” 她回复。“进来吧。”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李建军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扣子解开一颗。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五官立体得像雕刻出来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咖啡厅里的几个女顾客同时抬起头,目光跟着他移动。服务员端着咖啡,忘了放下。 周志远也抬头了。他看着李建军,又看了看赵晓月,脸色变了。“赵小姐,这位是……” 赵晓月站起来,走到李建军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周先生,这是我男朋友,李建军。” 周志远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男朋友?你相亲还带男朋友来?” 赵晓月笑了。“我没想来相亲。是我妈逼我来的。我带男朋友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对象了,咱们不合适。” 周志远站起来,上下打量李建军。“你男朋友?做什么的?” 李建军看着他。“公务员。” “公务员?”周志远笑了,笑得很不屑。“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一万?在江州那种地方,够干什么的?你知道我在上海年薪多少吗?一百万。你知道我房子多大吗?一百四十平。你知道我开什么车吗?奥迪A6。”他指着李建军,“你拿什么跟我比?” 赵晓月的脸色变了。“周先生,请你放尊重点。” 周志远没理她,盯着李建军。“小伙子,你知道在上海养一个家要多少钱吗?你知道供一套房要多少钱吗?你一个公务员,这辈子能攒下什么?” 李建军看着他,面色平静。“你说完了?” 周志远愣了一下。“说完了。” 李建军点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哥?我是李建军。对,在上海。有件事想麻烦你。你认识一个叫周志远的吗?在某某上市公司做副总的。对,就是他。他刚才跟我说,他年薪百万,房子一百四十平,车是奥迪A6。我觉得他可能不适合现在的工作。你帮我打个招呼,让他换个环境,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建军嗯了一声,挂了。 周志远的脸色变了。“你给谁打电话?” 李建军看着他。“(王雨嫣的大堂哥)。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你们公司的董事长。” 周志远的脸白了。“你……你说什么?” 李建军没再看他,转身对赵晓月说。“走吧。不是要逛街吗?” 赵晓月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李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志远一眼。“对了,周先生,你那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吧?奥迪A6是按揭的吧?存款七位数,是刚过一百万吧?” 周志远的嘴张着,合不上。李建军笑了笑。“好好珍惜现在的工作。可能做不了几天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赵晓月看着李建军,眼睛亮晶晶的。“建军,你刚才太帅了!你看那个周志远的脸,都绿了!” 李建军笑了。“他自找的。” 赵晓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看着她。“谢什么?” 赵晓月低下头。“谢谢你帮我解围。你不知道,我妈天天催我相亲,我都快疯了。” 李建军想了想。“你也不小了,该找一个了。” 赵晓月抬起头,看着他。“找什么样的?像你这样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赵晓月笑了。“开玩笑的。走吧,你不是欠我一件香奈儿吗?” 李建军也笑了。“走。买。” 南京西路,恒隆广场。 两个人走进香奈儿专卖店。店员迎上来,笑容满面。“先生女士,想看点什么?” 李建军说。“外套。给她挑一件。” 赵晓月站在镜子前,看着店员拿出一件又一件。第一件,黑色经典款,太正式了。第二件,粉色粗花呢,太嫩了。第三件,米白色,刚刚好。 “这件试试。”李建军说。 赵晓月穿上那件米白色的外套,站在镜子前。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气质更温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衣服好看,是因为这是他挑的。 “好看吗?”她问。 李建军点头。“好看。” “那就这件。”赵晓月看着价签,倒吸一口凉气——八万六。 李建军已经递出了卡。“刷卡。” 店员双手接过卡,笑容更灿烂了。“先生,您稍等。” 赵晓月拉着李建军的袖子。“建军,太贵了。八万多呢。” 李建军笑了。“答应你的。不能食言。” 赵晓月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李建军没说话。店员把衣服包好,装进袋子,递过来。赵晓月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两个人走出专卖店,在商场里慢慢逛。赵晓月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像只小鸟。 “建军,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李建军说。“明天。” 赵晓月点头。“那今晚我请你吃饭。谢谢你给我买衣服。” 李建军摇头。“不用。你请我吃过了。” 赵晓月坚持。“那不一样。上次是请老同学,这次是谢谢你。” 李建军想了想。“行吧。但别去太贵的地方。” 赵晓月笑了。“放心,我请得起。” 晚上七点,外滩某餐厅。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船缓缓驶过,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 赵晓月举起酒杯。“建军,敬你。” 李建军跟她碰杯。“敬什么?” 赵晓月想了想。“敬青春。敬我们回不去的大学时光。” 李建军笑了。“好。” 两个人喝了一口。赵晓月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夜景。“建军,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我其实……” 她没说完。李建军看着她。 赵晓月深吸一口气。“我其实喜欢你。” 李建军没说话。赵晓月笑了。“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有女朋友,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挺好的。”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就是想告诉你,不吐不快。” 李建军看着她。“赵晓月,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赵晓月点头。“我知道。但那个人,可能不是你。”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行了,不说这个了。吃饭。”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聊大学,聊同学,聊工作,聊未来。赵晓月说,她想考研,想去北京。李建军说,北京挺好,房价贵。赵晓月说,她又没说要在北京买房。 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九点,李建军送赵晓月回家。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赵晓月没急着下车。她抱着那个香奈儿的袋子,看着窗外的路灯。 “建军,谢谢你。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谢谢你给我买衣服,谢谢你听我说那些话。” 李建军笑了。“不客气。” 赵晓月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你回去以后,好好对她们。她们都是好女孩。”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 赵晓月转身,走进楼里。李建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发动车子,驶向酒店。路上,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建军,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李建军回复。“下午三点。别来了。我直接回家。” 林晚晴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想了。 第181章 假男友(二) 赵晓月推开家门,愣住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她爸赵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她妈王秀兰坐在旁边,脸色铁青。她大姑赵淑芬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表情不善。而那个让她恶心的周志远,正坐在大姑旁边,西装换成了休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白,像霜打的茄子。 她一进门,四道目光同时射过来。赵母第一个开口,声音又急又气。“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做的事!人家小周哪点不好了?” 赵晓月把香奈儿的袋子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妈,我说了不想相亲。你们非让我去。” 大姑赵淑芬开口了,声音尖利。“晓月,我好心把志远介绍给你。你不光不珍惜,还把人家的工作给弄丢了,你这是想干啥?” 赵晓月皱眉。“他丢工作,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志远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怎么没关系?你那个男朋友打了个电话,我们董事长今天就找我谈话了。说我不适合公司,让我主动辞职。赵晓月,我跟你相亲,你带男朋友击,是什么意思?” 赵晓月看着他。“我带男朋友去,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对象了。你非要装逼,怪谁?” 赵父赵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很沉。“月月,你告诉爸,那个男的是谁?是你男朋友吗?” 赵晓月沉默了。她本想让李建军冒充男朋友,搅黄相亲。她没想到周志远这么不要脸,自己装逼不成丢了工作,还找到家里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我说了,我不相亲,不相亲,是你们非让我去的。” 赵母站起来。“我说呢,给你安排相亲,这个不行,那个也不中。你有男朋友,你给妈说清楚。现在人家小周因为给你相亲丢了工作,这个事怎么办?” 大姑接话。“你有男朋友了,你妈还托我给你找对象。现在志远,因为你男朋友丢了工作!这事就得让你男朋友解决。” 赵父点头。“你给你男朋友打电话,让他来一趟。” 赵晓月急了。“他没时间。” 大姑哼了一声。“现在是晚上又不上班,怎么会没时间?不要找理由。这事你必须给志远解决,要不然我的脸往哪放?” 赵晓月咬了咬牙。“他丢工作,真不怨别人。是他自己看不起人,装模作样。这怨不得别人。” 赵父看着她。“你让他来吧。爸想看看你找的男人。” 赵晓月站在那儿,进退两难。她不想把李建军拖进来,但眼下这局面,不叫他来,怕是过不了关。她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酒店门口,李建军刚下车,正要进大堂。手机响了,是赵晓月。 “建军,我爸妈想见见你。你能来一趟我家吗?” 李建军满脑子问号。“见我?为什么?” 赵晓月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奈。“周志远,就是上午和我相亲的那个下头男,他跟着我大姑找家里来了。” 李建军皱眉。“他想干啥?威胁你们?” 赵晓月叹了口气。“他活不起了。为了那个工作。”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看样子只让他丢了工作还是轻了。行,你等着。我过去一趟。” 他转身又上了车,对司机说了赵晓月家的地址。车子掉头,驶入夜色中。 二十分钟后,李建军站在赵晓月家门口。他敲了敲门。门开了,赵晓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像看见了救星。 “建军,进来吧。” 李建军走进门。客厅里的人同时看过来。 赵母张大了嘴。赵父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大姑赵淑芬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周志远的脸更白了。 李建军站在客厅中央,一米八八的身高,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扣子解开一颗。五官立体,气质清冷,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赵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就是你男朋友?” 赵晓月没说话,走到李建军旁边,站在那儿。 赵父上下打量李建军,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你是月月的大学同学?” 李建军点头。“叔叔好。我叫李建军,跟晓月一个班的。” 赵母自动脑补了——女儿不找对象,原来是有这么帅气的男朋友。她脸上阴转多云,多云转晴,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快坐快坐!站着干嘛?” 大姑赵淑芬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她看了周志远一眼,周志远低着头,不敢看李建军。 赵父清了清嗓子。“小李,你坐。我有话问你。” 李建军坐下,腰板挺直,不卑不亢。赵父看着他。“月月说,小周的工作,是你打电话弄丢的?” 李建军看着周志远。“周先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让他换个环境,好好反思。至于你们公司怎么决定,那是公司的事。” 周志远抬起头,嘴唇在抖。“你……你知道我为了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几年吗?” 李建军看着他。“你知道你上午对赵晓月说的那些话,有多不尊重人吗?” 周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李建军站起来。“周先生,工作丢了可以再找。人品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看着赵父。“叔叔,今天的事,是我做的。周先生的工作如果因此丢了,我愿意帮他推荐新的工作。但前提是,他得先学会尊重人。” 赵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看向周志远。“小周,你回去吧。工作的事,小李说了会帮你推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周志远站起来,脸色灰败。他看了李建军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跟着大姑赵淑芬走了。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母站起来,拉着李建军的手。“小李,你还没吃饭吧?阿姨给你做。” 李建军愣了一下。“阿姨,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过再吃点。阿姨做的菜,保证你喜欢。”赵母已经往厨房走了,拦都拦不住。 赵父指着沙发。“坐。坐下说话。” 李建军坐下。赵父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不少。“小李,你跟月月,处了多久了?” 李建军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赵晓月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满是恳求——别揭穿。他咽回了那句话。 “有一阵子了。”他说。 赵父点头。“月月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 李建军看了一眼赵晓月。“她挺好的。” 赵父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飘过来。赵母探出头。“老赵,你陪小李说话,饭马上好。” 赵父应了一声,看着李建军。“小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建军说。“父母,还有个弟弟。” “做什么工作的?” “父母退休了。弟弟还在读书。” 赵父点头,没再问。他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半个小时后,菜上桌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赵母不停地给李建军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建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了。“谢谢阿姨。” 赵晓月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红红的。她不敢看父母,也不敢看李建军。她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结束这场尴尬。 赵父端起酒杯。“小李,来,喝一杯。” 李建军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赵父放下杯子,看着李建军。“小李,你今晚住哪儿?” 李建军说。“酒店。在浦东。” 赵父摇头。“住什么酒店?家里有地方。今晚就住这儿。” 李建军愣了一下。“叔叔,不用了。酒店已经订好了。” 赵母从厨房探出头。“订了可以退。家里住着多舒服。阿姨铺好床了,你们爷俩放心喝。” 李建军看向赵晓月。赵晓月低着头,不说话。但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那意思很明显—。他叹了口气。“那就打扰了。” 赵母笑了。“不打扰不打扰。这就对了。” 吃完饭,赵母去铺床。赵父在客厅看电视,李建军和赵晓月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晓月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建军,对不起。把你拖下水了。” 李建军站在她旁边。“没事。” 赵晓月低下头。“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就是想让你冒充一下男朋友,把相亲搅黄。谁知道周志远那么不要脸,还找上门来了。” 李建军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赵晓月抬起头。“什么怎么办?” “你爸妈以为我是你男朋友。这个谎,怎么圆?” 赵晓月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床铺好了!小李,你来看看行不行。” 两个人走进去。赵母站在客房门口,脸上带着笑。“这间房,平时没人住,今天刚换的床单被罩。” 李建军走进去,看了一眼——床不大,一米五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点头。“挺好的。谢谢阿姨。” 赵母笑着走了。赵父也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赵晓月和李建军。 赵晓月看着他。“建军,今晚委屈你了。” 李建军笑了。“不委屈。又不是没睡过硬板床。” 赵晓月也笑了。她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晚安”,转身去洗漱了。 第182章 同床共枕的误会 晚上十点,赵家。 李建军关上门,打量了一下这间“客房”。墙面贴着浅粉色的壁纸,窗帘是碎花的,书桌上摆着一排文学名着和几个毛绒玩具,梳妆台上放着护肤品和一面小镜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愣住了——这哪是没人住的客房?分明是一间女孩子的房间。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被推开了。 赵晓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床被子,脸涨得通红。“我……我妈说,客房好久没人住,被褥不够。让我给你送一床过来。”她走进来,把被子放在床上,眼睛不敢看他。 李建军看着她。“赵晓月,这房间是谁的?” 赵晓月低着头。“我的。” 李建军沉默了。他看了看那张一米五的床,又看了看赵晓月。“你妈安排的?” 赵晓月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家里就两间卧室,一间他们的,一间我的。客房……其实没有。”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了。赵母不是没有客房,是故意把他安排到赵晓月房间里的。赵父赵母中意他,想帮女儿,索性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睡沙发。”他说。 赵晓月摇头。“沙发太小了。你一米八八,腿都伸不开。” “那我打地铺。” 赵晓月又摇头。“地上凉。你明天还要赶飞机,睡不好不行。”她咬了咬嘴唇,“就……睡床上吧。我睡这边,你睡那边。中间隔开。” 李建军看着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恳求,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行。” 赵晓月松了口气,转身把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爬上床,靠着最里面躺下,背对着他。李建军关了灯,躺到另一边。床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快。 “建军。”她忽然开口。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你说,我爸妈是不是故意的?” 李建军没说话。赵晓月继续说。“我妈铺床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家里明明有被子,她非说没有。还让我给你送过来。”她停了一下,“她肯定是故意的。” 李建军还是没说话。赵晓月又说。“建军,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来。不该让你冒充我男朋友。不该让你睡我房间。” 李建军说。“没事。睡吧。” 赵晓月嗯了一声,翻回去,背对着他。房间里又安静了。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李建军也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边有动静。赵晓月翻了个身,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又翻了个身,又挪了一点。李建军做了一晚上的梦。梦中看不清女孩的脸。但是女孩很主动,很努力。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上。 李建军睁开眼,觉得浑身疲惫胸口还有点闷。低头一看——赵晓月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一条腿还压着他的腿。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上去的。更尴尬的是,他身上的t恤不见了,光着膀子。赵晓月的睡衣扣子开了,露出锁骨和大片肌肤。两个人贴在一起…… 李建军僵住了。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做了一场梦。但他身上的衣服呢?她的扣子怎么开的?他不知道。 赵晓月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声。“别动……再睡会儿……” 李建军没动。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敲门声。“月月,小李,起来吃早饭了。”赵母的声音。 赵晓月猛地睁开眼。她看见李建军,看见自己趴在他身上,看见他光着的膀子,看见自己敞开的衣扣。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啊——!”她叫了一声,从他身上弹开,缩到床角,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李建军坐起来,背对着她,找自己的t恤。t恤在床底下,他弯腰捡起来,套上。 门外,赵母又敲了敲门。“怎么了?没事吧?” 赵晓月的声音又急又慌。“没事!妈,没事!我们马上出来!” 赵母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急。慢慢来。” 脚步声远了。赵晓月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完了……我妈肯定误会了……” 李建军穿好衣服,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你扣子……是自己开的。” 赵晓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扣子开了,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的。她脸更红了。“我知道!我又没说你!” 她手忙脚乱地扣好扣子,下了床,站在镜子前。头发乱糟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看了一眼李建军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建军。” “嗯?” “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她。“真的。” 赵晓月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失落。她低下头。“那就好。”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出来吃饭吧。” 餐桌上,赵母的笑容格外灿烂。她给李建军盛了粥,又夹了一个包子,语气里满是慈爱。“小李,多吃点。昨晚睡得好吗?” 李建军点头。“挺好的。” 赵母看了赵晓月一眼,赵晓月低着头喝粥,耳朵红红的。赵母笑得更开心了。“那就好。以后常来。家里随时欢迎你。” 赵父放下报纸,看着李建军。“小李,你今天回京城?” 李建军点头。“对。下午的飞机。” 赵父点头。“行。以后来上海,就住家里。别住酒店。” 李建军看了赵晓月一眼。赵晓月低着头,不说话。他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吃完早饭,赵晓月送李建军下楼。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建军,对不起。”赵晓月低着头,“昨晚的事,还有今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李建军笑了。“我知道。” 赵晓月抬起头。“你回去以后,好好对她们。” 李建军点头。“好。”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赵晓月,你那个表哥,让他联系龙盾的人力资源部。” 赵晓月点头。“好。” 车子开走了。赵晓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家。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她想起今早醒来时的画面,心跳又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上午十点,李建军到了酒店。赵铁军正在大堂等他。 “老板,机票订好了。下午三点。到京城五点多。” 李建军点头。“行。兄弟们呢?” 赵铁军说。“已经回去了。大部分人坐高铁,明天到。我跟您一起飞。” 李建军看着他。“你也该回家看看了。”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等这边的事忙完。” 李建军没再说什么。他上楼,收拾行李。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建军,你上飞机了吗?” 李建军回复。“还没。下午三点。” 林晚晴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我去接你。” 李建军笑了。“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上海。这座城市,他来了两天,经历了不少事。明天,他就要回到京城,回到那个有她们的家。他拿起手机,又给赵晓月发了一条消息。“保重。” 赵晓月秒回。“你也是。保重。” 他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收拾行李。 第183章 二哥的麻烦 李建军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手机响了,上海本地号。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带着点自来熟。“妹夫,我是你二哥,王磊。雨嫣的堂哥。昨天你办周志远打电话那事,就是我办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王哥,你好。” “什么王哥?叫二哥。”王磊的语气很热络,“你在上海,我当哥哥的得尽地主之谊。中午一块吃个饭,我在外滩那边订了位子。你可别推,推了我跟雨嫣没法交代。” 李建军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王磊帮过他,周志远那事,人家二话没说就办了。这份人情得认。“行。二哥说地方,我过去。” “这就对了。”王磊笑了,“外滩三号,Jean Georges。你直接过来,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 外滩三号,Jean Georges餐厅。 李建军下车就看见王磊站在门口。三十出头,高个子,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皮鞋锃亮,一看就是讲究人。他看见李建军,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妹夫!”他上下打量李建军,啧啧两声,“雨嫣那丫头眼光不错。这长相,这气质,配得上我们王家。” 李建军笑了。“二哥过奖了。” “不过奖,实话。”王磊拍拍他肩膀,“走,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餐厅,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黄浦江。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着光,游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王磊点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看着李建军。 “妹夫,昨天那事,那个姓周的,后来怎么样了?” 李建军说。“他找到赵晓月家里去了。我过去了一趟,他才走了。” 王磊哼了一声。“便宜他了。要不是看在他家里有老小的份上,我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李建军端起茶杯。“二哥,这事谢谢你了。” 王磊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急匆匆走进来。三十出头,长发盘起来,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焦急。她快步走到王磊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王磊的脸色变了。 “什么?贷款被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建军还是听见了。 女人点头,声音也很低。“王总,建行那边说,我们的项目不符合政策导向,贷款审批暂停了。资金缺口高达两个亿。肯定是姓荣的干的,仗着自己是一把手的公子,到处使绊子。” 王磊的脸色沉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有敲出声音,但李建军看得出他在压着火。“知道了。你先回去,让财务部把报表重新做一遍。我下午过去。” 女人点头,转身走了。王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恢复了笑容,但李建军看得出来,那是硬撑的。 “二哥,出什么事了?” 王磊放下茶杯。“没事。生意上的小事,能处理。” 李建军看着他。“两个亿的缺口,不是小事。”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耳朵倒是灵。”他沉默了一下,“我一个地产项目,所有手续都齐了,贷款被卡了。姓荣的,荣盛集团的小开,他爸是分管城建的领导。他也在做同样的项目,想把我挤出去,独吞这块地。”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本来都谈好了,建行那边说没问题。结果昨天突然变卦,说项目不符合政策导向。什么政策导向?就是姓荣的打了招呼。” 李建军没说话。王磊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过没事,我王磊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遇到过事。两个亿,凑一凑,还是能凑出来的。” 李建军看着他。“二哥,两个亿,不是小数目。你打算怎么凑?” 王磊想了想。“找朋友拆借,利息高点,但能撑过去。” 李建军放下茶杯。“二哥,这笔钱,我出。” 王磊愣住了。“你出?” 李建军点头。“雨嫣的堂哥,就是我的堂哥。二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两个亿,我出。” 王磊看着他,看了很久。“妹夫,你知道两个亿是多少钱吗?” 李建军笑了。“知道。不多。” 王磊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堂妹王雨嫣说过的话——“建军有钱,比你想的有钱。”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信了。“妹夫,这笔钱,我不能白拿。算我借的,利息按市场价。” 李建军摇头。“不用利息。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王磊的眼眶有点红。他端起茶杯,跟李建军碰了一下。“妹夫,谢了。” 李建军笑了。“一家人,不说谢。” 吃完饭,王磊坚持要送李建军去机场。两个人上了车,王磊开着车,李建军坐在副驾驶。车窗外,上海的街景飞速后退。 “妹夫,你那个龙盾安保,最近可火了。”王磊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们在墨西哥湾打海盗,一分钟解决战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们了。” 李建军笑了。“那是赵队长的功劳。” 王磊摇头。“赵队长是功臣,但你是老板。没有你,就没有龙盾。”他顿了一下,“妹夫,我跟你说个事。我那个项目,后续的安保,我想交给龙盾来做。” 李建军看他。“你那个项目在上海,不需要安保吧?” 王磊笑了。“不是上海。是海外。我在东南亚有个工业园,那边治安不好,需要安保力量。龙盾现在是最专业的,交给你们,我放心。” 李建军想了想。“行。回头我让柳依依跟你联系。” 王磊点头。“好。” 车子到了机场。李建军下车,王磊也下了车。两个人站在门口,王磊看着他。“妹夫,今天的事,谢谢你。钱的事,我会尽快还。” 李建军笑了。“不急。” 王磊拍拍他肩膀。“回去跟雨嫣说,二哥想她了。让她有空来上海玩。” 李建军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航站楼。王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流中。他拿出手机,给王雨嫣发了一条消息。“雨嫣,你找的这个男人,二哥服了。” 王雨嫣秒回。“怎么了?” 王磊回复。“没事。就是觉得,你眼光好。” 王雨嫣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王磊笑了,上了车,驶出机场。上海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下午三点,飞机起飞。 李建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层。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他翻着相册,看昨晚拍的照片——赵晓月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站在恒隆广场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看了几秒,划过去。 又翻到林晚晴发来的视频。念安躺在床上,蹬着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念平在旁边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他看着那段视频,嘴角翘起来。 旁边座位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婴儿。“你的孩子?双胞胎?” 李建军点头。“对。” 那人竖起大拇指。“厉害。” 李建军笑了,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往京城飞去。一个小时后,他就到家了。他想念安的笑声,想念念平睡着时嘟着的小嘴,想念林晚晴叽叽喳喳的声音,想念王雨嫣安静的笑容,想念林薇薇温柔的注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蓝天。云层在下面,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飞机在上面,像一只鸟,带着他往家的方向飞。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起飞了。五点到。” 林晚晴秒回。“我去接你!” 李建军笑了。“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第183章 狗鼻子 李建军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林晚晴。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踮着脚往里张望,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白兔。旁边站着王雨嫣和柳依依,一个穿黑色,一个穿灰色,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朵颜色不同的花。 他刚走出来,林晚晴就扑过来了。不是走,是扑。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双腿差点盘上他的腰。李建军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行李箱倒了,他顾不上,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想死我了!”林晚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少天?二十三天!我天天数着!” 李建军搂着她,笑了。“不是天天视频吗?” “视频能一样吗?视频能抱吗?视频能亲吗?”她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眶红了。柳依依推着婴儿车,念安坐在里面,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李建军,像在认这个好久不见的人。 林晚晴终于松开了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然后她凑过来,鼻子在他衣服上嗅了嗅,像只小狗。李建军被她闻得莫名其妙。“干嘛?” 林晚晴皱眉,又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眼睛眯起来。“建军,你身上怎么有女人的味道?” 李建军愣住了。“什么?” 林晚晴指着他的衣领。“这里。有香水味。不是我的,不是雨嫣姐的,也不是薇薇姐的。你外面偷腥了?” 王雨嫣也凑过来闻了闻,皱眉。柳依依也闻了闻,没说话。 李建军哭笑不得。“你整天想啥呢?还偷腥?我用得着偷吗?” 林晚晴瞪他。“那这味道哪来的?”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是赵晓月。昨天她请我吃饭,坐我旁边。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 林晚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晓月?就是那个大学同学?她请你吃饭?” 李建军点头。“对。”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老实交代,是不是和那人女人开房了?” 李建军举起手。“没有。绝对没有。”(他没说啊,确实没开房,在她家睡的不是开放。) 林晚晴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哼了一声。“最好是没有。看样子是要对你加强力度了。” 王雨嫣在旁边憋着笑。柳依依低下头,假装看孩子。婴儿车里,念安抓着栏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在帮腔。 身后传来林薇薇的声音。“晴晴,什么加强力度?” 林晚晴的脸腾地红了。她转过头,看见林薇薇抱着念平走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脸更红了。 王雨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柳依依也笑了。李建军站在那儿,嘴角微微翘起。 林晚晴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笑?我说的是加强锻炼力度!建军走了二十三天,身体肯定虚了,得加强锻炼!” 林薇薇看着她,又看了看李建军,忽然笑了。“哦,锻炼。那确实该加强。” 林晚晴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跺了跺脚。“走了走了!回家!”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住李建军的手。“你跟我走。别想跑。” 李建军被她拉着,笑了。他回头看了王雨嫣一眼,王雨嫣冲他眨眨眼。他又看了柳依依一眼,柳依依笑着摇头。 一家人走出航站楼。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六个人,两个婴儿车,一辆大商务车,往家的方向开。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建军,你以后别走那么久了。” 李建军搂着她。“好。”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下次出门,带上我。” 李建军笑了。“好。” 林晚晴满意了,又靠回他肩上。窗外,京城的街景飞速后退。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夜晚。但他们的家,永远亮着灯。 王雨嫣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着。柳依依抱着念平,念平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林薇薇推着念安,念安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灯光,不哭不闹。 一家人,终于齐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婴儿偶尔的呓语。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 李建军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他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靠回座椅,也闭上了眼睛。 车行了两个小时才到家(京城的车太多了,堵的让人心烦)。 李建军一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中间一大碗排骨莲藕汤咕嘟作响。餐桌上铺着新桌布,白底蓝花,是林晚晴上周挑的。百合花在餐桌中央静静绽放,两瓶红酒正在醒酒器里缓缓呼吸。 厨房里,林晚晴系着围裙探出头:愣着干嘛?洗手!最后一个汤马上好!王雨嫣在摆碗筷,柳依依正给念安喂辅食,林薇薇抱着睡着的念平坐在沙发上,冲他笑了笑。 李建军站在玄关,恍惚了一瞬。二十三天前,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离开,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林晚晴抱着念安送到门口,眼眶通红。如今家里又满了——有烟火气,有笑声,有孩子的咿呀声。这才是家。 你们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了?他笑着去洗手。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天天学。林晚晴端着汤出来,得意地扬起下巴,妈视频教的,一星期学一道。尝尝这个排骨,我做了三回才成功。 王雨嫣在旁边笑:头两回不是糊了就是没熟。 你能不能别揭我短?林晚晴瞪她,一家人都笑了。 餐桌前,六菜一汤热气腾腾。念安和念平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念安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灯,念平蜷着身子,像只小虾米。 林晚晴举起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来,敬建军平安归来!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作响。李建军喝了一口,醇厚,微涩,回味有点甜。林晚晴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了。 没瘦,李建军笑,赵队长天天给我做饭。 赵队长还会做饭?王雨嫣问。 会,以前在炊事班待过半年。 特种兵还会做饭?全能型人才。柳依依笑道。 林薇薇给他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一家人边吃边聊。林晚晴说起这二十三天的事——念安会翻身了,念平会抓东西了,四合院的装修收尾了,龙盾的订单排到明年了。她手舞足蹈,像在讲一个精彩的故事。李建军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王雨嫣忽然放下酒杯,看着李建军:建军,培训早就结束了。你是怎么打算的?继续回江州,还是留在京城?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林晚晴放下筷子,柳依依也看着他。林薇薇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李建军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在货轮上想,在飞机上也想。江州,他在那里出生、长大、考上公务员,那里有财政局信息中心,有老陈、小张、孙主任,有他起步的一切。京城,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女人,有他的孩子,有龙盾,有外公,有那些愿意把命交给他的兄弟。 两边都有放不下的东西。 王雨嫣看着他的表情,轻声说:薇薇和孩子要留在京城。爸妈也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住,他们现在住在你买的四合院里,说那儿清静,院子大,能种花养鸟。 林薇薇抬起头:爸妈说,四合院离干休所近,去看外公方便。外公也高兴,说终于有人陪他了。 李建军点头。他想象那个画面——他爸蹲在院子里拔草,他妈拿着水壶浇花,早晨浇浇水、溜溜弯。他们一辈子在江州,退休了想换个环境,离儿子近,离孙子近。 林晚晴握住他的手:建军,不管你回江州还是留京城,我们都支持你。 柳依依点头,你决定就好。 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四个女人,两个孩子,一个家。她们把选择权交给他,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他放下酒杯,开口道:我回江州。 几个人愣了一下。林晚晴问:为什么? 我在江州还有工作,李建军说,财政局信息中心,那是我考上的公务员,不能半途而废。而且,我在江州还有房子,还有车,还有那些同事。不能就这么扔了。 他顿了顿,但我会经常回来。周末,节假日,一有空就回来。 那你来回跑,不累吗?王雨嫣问。 李建军笑了:累什么?飞机两个多小时,睡一觉就到了。 林薇薇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她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做这决定,是为了她们,也是为了他自己。他不想靠任何人,他想靠自己。 林晚晴举起酒杯:行。那我们就做你的后盾。你在江州好好干,我们在京城给你守着家。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王雨嫣举杯。 孩子我们会带好的。柳依依说。 爸妈那边,我们会照顾的。林薇薇轻声道。 。“两头跑。江州有工作,京城有家。高铁五个小时,飞机两个小时。哪儿有事我去哪儿。” 林晚晴想了想。“那不是很累?” 林薇薇说“那你得好好锻炼身体。两头跑,没个好身体不行。” 林晚晴哼了一声。“锻炼身体的事交给我。保证把他练得壮壮的。”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王雨嫣和柳依依同时看着她,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看什么看?我说的是跑步!晨跑!”。 “建军,你回来了,真好。” 李建军看着她们,看着孩子,看着这个家,心里满满的。不管以后去哪里,这里永远是家。 吃完饭,林晚晴窝在沙发上,靠着李建军的肩刷手机。王雨嫣和柳依依在厨房收拾,林薇薇在婴儿床边轻轻哼着歌。 建军,你看。林晚晴把手机递过来。 是班级群的消息。张铁柱发了张龙盾安保在墨西哥湾打海盗的新闻截图,配文:知道这是谁的安保公司吗?李建军的!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刘凯:卧槽!建军牛啊! 陈露:建军哥,你还缺人不?我表哥也是退伍兵! 苏晴:@李建军 你什么时候回江州?请我们吃饭! 赵晓月:@李建军 建军,你到京城了吗?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回复:到了。谢谢昨天的饭。 赵晓月秒回:不客气。下次来上海,我再请你。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哼了一声:她倒是热情。 就是同学。 我知道,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嘴角翘起来,我就是吃醋。 李建军搂着她:吃什么醋?我心里只有你们。 这还差不多。 晚上十点,林晚晴先去洗澡了。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故宫。角楼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倒影,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王雨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 你决定回江州,王雨嫣看着他,不光是为了工作吧? 李建军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留在京城,靠外公,靠我爸,靠林叔叔,太容易了?王雨嫣继续说,你想靠自己? 李建军转过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这么聪明,王雨嫣笑了,只是你没发现。 李建军也笑了。他看着远处的夜景:江州虽小,但那是我的起点。我想从那里,一步一步,走到该去的地方。 王雨嫣眼神温柔,那你就去。家里有我们。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回江州之前,先去一趟外公那儿。他老人家想你了。 王雨嫣走了。李建军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想起外公说的话——你好好干,别给林家丢脸。 不会的。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丢脸。 手机响了。赵铁军发来消息:老板,兄弟们明天全部归队。龙盾下一步怎么安排? 李建军回复:先休整。等我回去再说。 明白。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王雨嫣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她。柳依依在婴儿床边轻轻拍着念平。林薇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他的家。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有人在等他。 他走过去,在林晚晴旁边坐下。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王雨嫣也坐过来,靠在他另一边。柳依依走过来,坐在他前面的地毯上,靠着他的腿。 四个人,靠在一起。电视里放着什么,谁都没看。 窗外,京城夜色温柔。屋里,暖意融融…… 第184章 老爷子的嘱托 李建军接到外公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念安换尿布。小家伙不老实,蹬着腿,差点踢翻旁边的爽身粉盒子。林晚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让你换,看你手忙脚乱的。” 手机响了,李建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外公。他接起来,老人没有寒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建军,今天有空吗?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李建军放下尿布。“有空。外公,我一会儿到。” 老人嗯了一声,挂了。 林晚晴凑过来。“外公找你什么事?” 李建军摇头。“没说。去了就知道了。”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 上午十点,干休所小楼。 李建军进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军衔,没有勋章,干干净净。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保姆想给他加件外套,他摆手。“不冷。”保姆看了李建军一眼,退下去了。 李建军走过去。“外公。”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建军坐下。老人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明前龙井,朋友送的。你尝尝。”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然后回甘。“好茶。” 老人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建军,你回来几天了?” 李建军说。“两天。” 老人点头。“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 老人看着他,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组织语言。李建军没催,等着。 “建军,你知道咱们林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老人忽然问。 李建军想了想。“军界有您的老部下,政界有林叔叔,发展得都很好。” 老人点头。“对。军界,我那几个老部下,现在都在关键位置上。政界,正业干得不错,下一步可能还要动一动。”他顿了顿,“但林家有一块短板。” 李建军看着他。“商界。”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李建军没说话。老人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林家在军界政界都有根基,但商界一直没人。正业那个人,清廉了一辈子,不碰钱。他老婆那边,倒是有点生意,但上不得台面。辉辉更不用说了,吃喝玩乐行,做生意?不把家底败光就不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你妈小时候种的。那时候她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手在腰的位置。“现在,树这么大了,人不在了。” 李建军站起来,站在他身后。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建军,你是薇薇的男人。薇薇是我唯一的外孙女,她的孩子,是林家唯一的血脉。” 李建军看着他,腰板挺直。“外公,您有什么话,直说。” 老人笑了。“好。爽快。”他走回石凳坐下,给两个人续了茶。“林家商界这块短板,我想让你来补。” 李建军愣了一下。“我?” 老人点头。“对。你。你有钱,有脑子,有手腕。你在美国跟华尔街那些人对阵,不落下风。你那个龙盾安保,一炮打响,全世界都知道了。你有这个能力。”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外公,您是想让我接手林家的商业布局?” 老人看着他。“不是接手。是开拓。林家没有商业根基,一切从零开始。但你不一样。你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的团队。我不需要你为林家做什么,只需要你带着林家往前走。”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外公,您不怕我把林家的家业败了?” 老人笑了。“败了?你有上千亿美元,败得完吗?”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李建军。“建军,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你的眼光,你的格局,你的能力。林家需要一个能在商界站住脚的人。这个人,我看来看去,只有你。” 李建军没说话。老人继续说。“辉辉他妈那边,还有王家那个三婶,之前搞的那些小动作,我都知道。她们眼皮子浅,只看得到眼前那点利益。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都见过。我知道,一个家族要长久,不能只靠权力,还得有产业。权力会变,产业才是根基。” 他看着李建军。“建军,你愿意吗?” 李建军放下茶杯。“外公,我需要想想。” 老人点头。“应该的。不急。你慢慢想。”他站起来,走到李建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你想不想,你都是林家的人了。这一点,不会变。” 李建军心里一暖。“谢谢外公。”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谢。” 从干休所出来,李建军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京城的大街上慢慢转。秋天的京城,天高云淡,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他想起外公说的话——“林家商界这块短板,我想让你来补。”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家族的未来,放下身段,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软话。这份信任,重得像山。 他想起林薇薇。想起她一个人在美国,挺着大肚子,生下两个孩子。想起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伸手。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承诺,只要他在。他想起林正业。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书房里看着女儿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他想起林辉。那个被惯坏的孩子,被他打了两巴掌,踹了一脚,断了两根肋骨,却没跟他记仇。因为他是他姐夫。 他想起外公。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老人,摸着树干,说“这棵树是你妈小时候种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建军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思念,是一个老人对家族未来的担忧。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拨了林晚晴的号码。“晚晴,林老爷子今天找我了。” 林晚晴的声音带着担心。“说什么了?” 李建军把外公的话复述了一遍。林晚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建军,你怎么想的?” 李建军说。“还没想好。” 林晚晴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李建军笑了。“好。” 中午,李建军回到家。林晚晴在厨房里忙活,王雨嫣在旁边帮忙,柳依依在哄孩子。林薇薇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门,站起来。 “外公找你什么事?” 李建军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外公说,林家商界是短板,想让我来补。” 林薇薇愣了一下。“让你?你不是林家的。” 李建军看着她。“外公说,我是林家的人了。” 林薇薇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建军,你不用为了我……”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家。” 林薇薇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你想好了?” 李建军摇头。“还没。但快了。”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林家,商界,责任。 他想起重生前,自己是个普通人,为了一套房子,为了一份工作,愁白了头。现在,他有钱,有女人,有孩子,有家。一个老人把家族的未来交到他手上。这份信任,比钱重多了。 他拿起手机,给外公发了一条消息。“外公,我想好了。我答应您。” 过了几分钟,老人回了一条。“好。晚上来吃饭。我让保姆加菜。”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出书房。林晚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想好了?” 李建军点头。“想好了。” 林晚晴没问他想好了什么,只是笑了。“那吃饭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的。念安在婴儿床里蹬着腿,念平在睡觉。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每个人身上。 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林晚晴做的,比上次好吃了不少。他看着她,她正低头给念安擦口水。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第185章 林氏投资集团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李建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林晚晴窝在他旁边,王雨嫣坐在对面,柳依依抱着念安在客厅里来回走。林薇薇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建军,你想好了?真要接手林家的商业?”林晚晴看着他。 李建军点头。“答应了外公,就不能反悔。” 王雨嫣翻着文件。“那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林家商界几乎是一片空白。林辉他妈那边倒是有几个公司,但都是空壳,账面上没什么资产。林叔叔那边,他一辈子清廉,名下什么都没有。” 柳依依抱着念安走过来。“也就是说,一切从零开始?” 李建军点头。“从零开始。” 林晚晴想了想。“那咱们自己注册公司。反正你有钱,有人,有团队。龙盾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 王雨嫣点头。“对。龙盾现在订单排到一年后了,品牌已经打出去了。可以以龙盾为核心,向其他领域拓展。” 林薇薇翻开笔记本。“外公的意思,不是要你的钱,是要你的能力。他希望你帮林家建立一个商业体系,能长期稳定发展,不依赖权力,不依赖关系。” 李建军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林薇薇想了想。“林家缺的不是钱,是产业。外公在军界有威望,林叔叔在政界有资源。如果能把这两方面的优势转化成商业优势,就能快速建立一批有竞争力的企业。” 王雨嫣眼睛亮了。“比如军工?龙盾本身就是安保,可以往军工方向延伸。” 柳依依说。“还有高科技。林叔叔那边有政策资源,可以引进一些高端制造业。” 林晚晴举手。“还有农业!咱爸不是在四合院里种菜种得挺好吗?搞个有机农业品牌!”她说的“咱爸”是李父,李建军父母住在西城区的四合院里,种菜养花,日子过得很滋润。 李建军笑了。“你倒是会想。” 林晚晴得意。“那是。” 几个人讨论了一上午,初步定了方向——以龙盾安保为核心,向军工、高科技、新能源、农业等领域拓展。先注册一个集团公司,把现有的资产整合进去,再逐步收购或投资有潜力的企业。 李建军拿起手机,拨了陈律师的号码。“陈律师,帮我注册一个集团公司。名字叫林氏投资集团。法人写林薇薇。” 林薇薇愣住了。“写我?为什么?” 李建军看着她。“你是林家的人。这是林家的产业,应该写你的名字。” 林薇薇的眼眶红了。“建军……” 李建军笑了。“别哭。你是我孩子的妈,写你的名字,应该的。” 挂了电话,林晚晴凑过来。“建军,那我呢?我大学刚交完论文,还没想好是进体制还是经商呢。” 李建军看她。“你想要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我想开个服装店!从小就梦想。等我毕业了,先进体制内试试?不行再出来开店。” 李建军笑了。“行。先工作,开店的事不急,你想什么时候开都行。” 王雨嫣也开口。“建军,我还在财政局上班呢。预算科那边不能丢,但投资的事我可以业余帮你看着。” 李建军看着她。“行。林氏投资集团的投资部,你先兼着。等以后找到合适的人再说。” 柳依依抱着念安,没说话。李建军看她。“依依,你呢?龙盾那边你管得挺好的。” 柳依依点头。“龙盾的订单已经排到一年后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晚晴还没毕业,雨嫣有工作,薇薇要带孩子。我得招几个人帮忙。” 李建军想了想。“招。招专业的。龙盾要做大,不能光靠咱们几个。” 柳依依点头。“好。” 下午两点,李建军带着林薇薇,去了干休所。 老人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石桌上摆着茶。他看见李建军和林薇薇,笑了。“来了?” 李建军坐下。“外公,我注册了一个集团公司,叫林氏投资集团。法人写的是薇薇。” 老人愣了一下。“写薇薇?” 李建军点头。“对。这是林家的产业,应该写林家的人。”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小子,有心了。” 林薇薇坐在外公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外公,建军说,要以龙盾为核心,向军工、高科技、新能源、农业拓展。他还说,要给依依姐的龙盾多招人,现在订单太多忙不过来了。” 老人眼眶红了。“好。好。”他拍了拍李建军的手。“建军,我没看错人。” 李建军笑了。“外公,您别夸我。我就是个俗人。除了有钱,啥也不会。” 老人笑了。“有钱就够了。多少人有钱不会花,有钱不会用。你会用,就够了。” 从干休所出来,林薇薇挽着李建军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低头看她。“谢什么?” 林薇薇看着远处的天空。“谢谢你对我外公这么好。谢谢你对我们林家这么好。” 李建军笑了。“你外公就是我外公。你们林家,就是我家。”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建军,你说,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好,对吧?” 李建军点头。“对。越来越好。” 两个人上了车,驶出干休所。阳光照在车窗上,暖暖的。 晚上,大平层。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的。林晚晴做了红烧排骨,王雨嫣做了清蒸鲈鱼,柳依依做了蒜蓉青菜,林薇薇做了番茄蛋汤。四菜一汤,满满一桌。 李建军举起酒杯。“来,敬咱们一家。”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婴儿床里,念安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着。念平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 林晚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建军,你说咱们这个林氏投资集团,什么时候能做成世界五百强?” 李建军笑了。“快了。” 王雨嫣也笑。“你倒是自信。” 李建军看着她。“不是自信。是咱们有人,有钱,有资源。不成功都难。” 柳依依抱着念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建军,龙盾那边需要招人,你有什么要求?” 李建军想了想。“招退伍军人优先。龙盾的根,是那些退伍兵。不能忘本。” 柳依依点头。“好。我明天就发招聘。” 林薇薇看着李建军。“建军,你什么时候回江州?” 李建军想了想。“后天,回单位,明天看看爸妈。” 林晚晴嘟嘴。“后天走?” 李建军笑了。“你不是还没毕业吗?好好写论文。等你毕业了,想留江州还是留京城,都行。” 林晚晴点头。“那我和你一起回。” 李建军点头。“好。” 王雨嫣放下筷子。“建军,你回江州,我也得回。预算科那边请了太久假了。” 李建军看她。“行。一起回。” 林薇薇说。“我在京城带孩子,你们放心去吧。” 柳依依说。“我留在京城,龙盾这边走不开。” 一家人商量好了。李建军和王雨嫣回江州上班,林薇薇和柳依依留在京城带孩子、管公司。林晚晴要回学校。 第186章 四合院里的家常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开着车,带着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和两个孩子,直奔西城区四合院。 车子拐进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门敞开着,院里传来李母的笑声,还有李父哼歌的声音。李建军提着东西进门——两瓶茅台,一盒茶叶,还有林晚晴特意买的稻香村点心。林晚晴抱着念安,林薇薇抱着念平,王雨嫣拎着水果,柳依依留在家里处理龙盾的事务没来。 李母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水壶一放就迎上来。“哎呀,我的大孙子来了!”她接过念安,在脸上亲了一口。念安被亲得咯咯笑,口水蹭了李母一脸。李母不在乎,抱着孩子就不撒手了。 李父从后院出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铲子。“来了?我正在后院翻地呢,准备种点菠菜。”他看见念安,铲子一扔,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来,爷爷抱!”李母不让。“你手脏!”李父嘿嘿笑,跑去洗手了。 一家人进了屋。正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摆着水果和瓜子,墙上挂着李母绣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阳光从天井照进来,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李母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眼睛一刻不离孩子。“建军,你看你儿子,这鼻子,这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李建军笑了。“妈,我小时候哪有这么胖。”李母白他一眼。“你小时候比他还胖。三个月的时候二十多斤,抱都抱不动。”李父洗完手进来,从李母怀里接过念安,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捧着宝贝。“念安,叫爷爷。爷——爷——”念安看着他,咧嘴笑了,没叫,但口水流了一下巴。李父乐得合不拢嘴。 林薇薇抱着念平坐在旁边。李母又去抱念平,左看看右看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个都好,两个都好。” 林晚晴凑过去。“阿姨,您偏心,光看孙子不看我们。”李母笑着拍她。“你们天天看,孙子又不天天见。”王雨嫣也笑了。“阿姨,您这是有了孙子忘了儿媳妇。”李母拉着她的手。“儿媳妇也是好的。都是好的。” 李父把念安还给李母,坐在李建军旁边。“建军,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李建军说。“后天回江州。单位那边得去上班。” 李父点头。“工作不能丢。不管你有多少钱,该干的活还得干。” 李母在旁边接话。“你爸说得对。钱再多,也不能忘本。”她顿了顿,看着李建军,“建军啊,晚晴、雨嫣、薇薇,都是好女孩。你要好好对人家。你现在长大了,要处理好感情问题。” 林晚晴脸微微红,低下头。王雨嫣也低下了头。林薇薇抱着念平,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李建军点头。“妈,我知道。” 李母继续说。“我和你爸就不回江州了。你妈我还要看着大孙子呢。前几天在家族群里发了念安的照片,你二姨、你姑姑、你舅舅都炸了。你二姨说,这孩子长得跟建军小时候一个样。你姑姑问,孙子都有了,啥时候办婚礼?你舅舅更直接,说建军你这事闹的,孩子都生了,媳妇还不娶回家?” 李建军愣住了。林晚晴抬起头,王雨嫣也抬起头,林薇薇抱着念平的手紧了紧。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李父咳了一声。“你妈说的是实话。亲戚们都在问。你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李建军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林晚晴,又看了一眼王雨嫣,最后看向林薇薇。三个女人,三个表情。林晚晴紧张,王雨嫣平静,林薇薇低着头。 李母抱着念安,叹了口气。“建军,妈不是催你。妈是想说,你该给人家一个交代了。晚晴跟了你这么久,雨嫣也跟了你这么久,薇薇孩子都生了。你不能让人家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李建军点头。“妈,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李母看着他。“怎么处理?” 李建军想了想。“我还没想好。但我会给她们一个交代。” 李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三个女孩,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中午,李母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满满一桌,热气腾腾。李父拿出李建军带来的茅台,倒了两杯。 “建军,来,陪爸喝一杯。” 李建军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酒辣,但心里暖。 李母给三个女孩夹菜。“多吃点。你们太瘦了。”林晚晴碗里堆成小山,王雨嫣碗里也是,林薇薇碗里也是。三个人低头吃,不好意思抬头。 李父喝了一口酒,看着李建军。“建军,你那个龙盾安保,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打海盗,一分钟解决战斗。厉害!” 李建军笑了。“那是赵队长的功劳。” 李父摆手。“赵队长是功臣,但你是老板。没有你,就没有龙盾。”他顿了顿,“不过你要记住,不管多有钱,都不能忘本。不能欺负老百姓,不能做违法的事。” 李建军点头。“爸,我知道。” 李父满意地点头。“那就好。来,再喝一杯。” 吃完饭,李母拉着三个女孩在屋里聊天。李父带着李建军到后院看他的菜地。 后院不大,但被李父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垄韭菜,一垄小白菜,一垄萝卜,还有几棵西红柿。西红柿红了,挂在藤上,像小灯笼。 李父摘了一个,递给李建军。“尝尝。自己种的,没化肥,没农药。” 李建军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多。“好吃。” 李父笑了。“那当然。你妈说我种的菜比市场上卖的好吃。”他蹲下来,拔了几根草,扔在旁边。“建军,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催你,她是心疼那几个姑娘。” 李建军蹲在他旁边。“爸,我知道。” 李父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我想娶她们。” 李父愣了一下。“娶三个?” 李建军点头。“对。娶三个。” 李父沉默了一下。“法律上不允许。” 李建军说。“我知道。但我想给她们一个名分。不管是法律上的,还是仪式上的。” 李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小子,比你爸有本事。”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行了,你自己看着办。爸支持你。” 李建军站起来。“谢谢爸。” 李父摆手。“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下午四点,李建军带着一家人离开四合院。李母送到门口,抱着念安舍不得撒手。“念安,奶奶想你。你常来看奶奶。”念安咿咿呀呀地叫着,像在答应。 李父站在旁边,抱着念平,也舍不得撒手。“念平,爷爷给你种的菜,过几个月就能吃了。”念平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 林晚晴拉着李母的手。“阿姨,我们过几天再来。” 李母点头。“好。来之前打电话,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王雨嫣也拉着李母的手。“阿姨,您保重身体。” 李母笑了。“好。你们也是。” 林薇薇站在旁边,没说话。李母看着她,拉着她的手。“薇薇,你辛苦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有什么事,跟妈说。”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我不辛苦。您才辛苦。” 李母拍拍她的手。“不哭了。都是好事。” 一家人上了车。李母站在门口,挥手。李父站在她旁边,也挥手。车子驶出胡同,后视镜里,两个老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林晚晴靠在李建军肩上。“建军,咱爸妈真好。” 李建军笑了。“嗯。他们好。” 王雨嫣坐在后排,抱着念安。“建军,你妈说的婚礼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一下。林薇薇抱着念平,没说话。林晚晴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想了想。“等我回江州处理完工作的事,再说。” 林晚晴点头。“好。我们等你。” 第187章 升职了 江州,财政局。上午八点半。 李建军站在信息中心门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二十多天没来,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桌子还是那些桌子,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咖啡,不是打印纸,是人走茶凉的酸。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人同时抬起头。看见是他,又同时低下头,像排练过一样。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笑,连平时最热情的张姐都只是点了点头。气氛诡异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建军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桌上落了一层薄灰,茶杯空了,电脑关着。他拿起抹布擦桌子,动作不紧不慢。旁边的小王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但打了半天,一个字没删。 老陈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回来了?” 李建军抬头。“陈哥。” 老陈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走了。那个拍肩膀的动作里,有问候,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看他,一走二十多天,回来跟没事人一样。”“人家当然没事。人家上面有人。”“不是有人,是有人喂软饭。”“嘘,小声点。” 李建军面色不变,把抹布放回去,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登录了内部系统。邮箱里堆了几十封未读邮件,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删。大部分是通知、通报、会议纪要,没什么要紧的。 门开了,人事科的小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建军,你回来了?正好,省里下了个文件,我正找你呢。” 办公室里的耳朵全竖起来了。小赵打开文件夹,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李建军桌上。“李建军同志,经研究决定,任命你为江州市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文件即日起生效。” 办公室里安静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定住了。小赵笑了笑。“恭喜啊,建军。这是破格提拔,省里直接下的文件。咱们局好几年没有过这种事了。” 李建军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他想起外公说的话,想起林正业的电话,想起那个深夜在旧金山公寓楼里的行动。原来这就是奖励。 老陈第一个反应过来,走过来伸出手。“建军,恭喜。” 李建军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谢谢陈哥。” 张姐也过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说嘛,小李不是一般人。你看,这不就升了?” 小王凑过来,表情复杂。“建军,哦不,李主任,恭喜恭喜。” 李建军笑了。“叫建军就行。” 小王嘿嘿笑,没接话。 角落里,老刘坐在工位上,没动。他盯着电脑屏幕,像没听见一样。但他的手在抖,鼠标点了几下,什么都没点开。 窃窃私语又开始了,这次声音更小,但更酸。“凭什么他能升主任?他来了才一年,请了半年假。”“就是。我来了五年了,还是科员。”“人家上面有人。”“什么有人?人家吃软饭吃出来的。”“长得帅就是好。有人追着喂软饭。”“你们别瞎说,我听说他是立了功。”“立功?咱们局能立什么功?吹牛。” 老陈咳了一声,办公室安静了。但安静只持续了几秒,又开始了,声音更小,但更难听。 “干部培训,别人早回来了。他倒好,一去二十多天。一回来就升职,这怕不是去度蜜月了。”“你别说,他那个女朋友,王市长的闺女,也一起去的。两个人都刚回来,都升了?王雨嫣升了吗?”“预算科那边说,她也升了,副科长升科长。”“你看看,你看看。这不就是度蜜月吗?还顺便升个职。” 老刘忽然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端着杯子去接水,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李,哦不,李主任,恭喜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酸味,隔三米都能闻见。 李建军看着他。“刘哥,您要是想坐这个位置,我跟领导说,让给您。” 老刘愣了一下,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建军笑了。“我知道。开玩笑的。” 老刘讪讪地走了。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王雨嫣从预算科那边过来,站在信息中心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气质清冷。她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众人,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建军,恭喜。” 李建军笑了。“同喜。听说你也升了。” 王雨嫣点头。“科长。刚下的文件。”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两个人的对话,像一把刀,割开了所有人的酸葡萄心理。他们嫉妒,但不敢说。他们不服,但不敢争。 王雨嫣看着李建军,忽然笑了。“中午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李建军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像敲在某些人的心上。 老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有些人啊,只看见人家升职,没看见人家做了什么。干部培训,人家得了优秀学员。你们得了吗?”没人说话。老陈继续说。“你们要是也能得个优秀学员,也能升。问题是你得不了。” 他走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建军坐在工位上,继续看邮件。他没有得意,没有张扬,甚至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小王看着他,忽然想起老陈刚才说的话——“你们要是也能得个优秀学员,也能升。问题是你得不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中午,李建军和王雨嫣在食堂吃饭。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盘子挨着盘子。食堂里的人时不时看过来,目光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王雨嫣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李建军碗里。“建军,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李建军说。“周末。回去看看孩子。” 王雨嫣点头。“我也回去。我妈想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雨嫣放下筷子。“建军,你知道吗?今天预算科那边也有人酸。说我是靠关系升的。” 李建军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王雨嫣笑了。“我说,我就是有关系。你们有吗?” 李建军也笑了。“你倒是直接。” 王雨嫣看着他。“跟你学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食堂里有人看着他们笑,心里更酸了。 下午五点,李建军下班。他走出财政局大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二十多天没回来,江州还是那个江州,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建军,升职了?恭喜!” 李建军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晴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我爸说的。他说你那个升职,是上面直接下的文件。林叔帮你争取的。” 李建军心里一暖。“帮我谢谢林叔叔。” 林晚晴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你自己谢。他周末来京城,你也来。” 李建军回复。“好。”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财政局大院,汇入车流。 第188章 上门求助 李建军和王雨嫣刚走进别墅,门还没关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萌萌的声音先到了。“大哥!大哥你在家吗?” 李建军转身,看见李萌萌拉着李建民走进来。李建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一脸无奈。李萌萌穿着宽松的卫衣,但身形还是能看出点变化。她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王雨嫣,喊了声“嫂子好”,目光很快又转回李建军。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跟建民等你好几天了!” 李建军换了鞋,走进客厅。“什么事这么急?” 李萌萌推了李建民一把。“你说!” 李建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李萌萌急了,掐了他一下。“你倒是说啊!” “那个……哥……”李建民的声音像蚊子叫,“就是……萌萌她……她……” “她什么?”李建军看着他。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怀孕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王雨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好事啊。” 李萌萌挺了挺肚子,虽然还没显怀,但架势已经摆出来了。“大哥,我怀孕了。” 李建军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怀孕了,找我干嘛?又不是我的。” 李萌萌瞪大眼睛。“我倒想是你的。你不给机会呀?” “李萌萌!”李建民急了,脸涨得更红了,“我还在这儿呢,你想干啥?” 李萌萌转头看他。“我给大哥说我怀孕了。我能干啥?”她又转回来看着李建军,“大哥,你说咋办?” 李建军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孩子是建民的,你应该找他。” 李萌萌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让他负责。要是没大哥的支持,他负得起责吗?一个月两千块生活费,连产检都不够!”她掰着指头算,“建民现在还在读书,没工作,没收入。我虽然上班,但工资也不高。孩子生下来,奶粉、尿布、衣服、看病,哪样不要钱?”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里带着恳求。“大哥,你说咋办?是不是该把每月十万块钱的生活费给续上?” 李建军看着她。“那是家族基金,不是生活费。是给你们养老的。” “养老也得先养小啊!”李萌萌急了,“大哥,你就帮帮我们。你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香喝辣的了。我们要的不多,就是把建民那份给我们就行。妈管着,我们一分钱都要不出来。” 李建军摇头。“这事找我没用。你们应该告诉妈。建民的那份在妈手里,我不会再额外出钱。” 李萌萌的脸垮了。“大哥,你也太狠心了。你侄子还没出生,你就不管了?” 李建军站起来。“不是不管。是规矩不能破。基金的钱,只能按月发放,不能提前支取。这是当初定好的,谁也不能改。” 李萌萌眼圈红了。“大哥,你就帮帮我们。我求你了。” 李建军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们先回去。把这事跟妈说。妈要是同意,我没意见。” 李萌萌咬着嘴唇,忽然掏出手机。“那我打电话给晚晴,告你的状!” 李建军看着她。“你打。” 李萌萌拨了号码,开了免提。响了两声,林晚晴接了。“萌萌?什么事?” 李萌萌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晴,大哥他不管我们了。我怀孕了,建民没钱养孩子,大哥连生活费都不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晚晴的声音传过来。“建军,萌萌说的是真的?” 李建军对着手机说。“家族基金的钱,按月发放。建民的那份在妈手里。我不能再额外给。” 林晚晴想了想。“萌萌,你先别急。这事我跟建军商量商量。” 李萌萌急了。“晚晴,你可不能偏心。我肚子里可是你未来的侄子!” 林晚晴笑了。“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电话挂了。李萌萌握着手机,看着李建军,哼了一声。“晚晴嫂子肯定帮我。” 李建军笑了。“那就等消息吧。” 李萌萌拉着李建民走了。门关上,王雨嫣看着李建军。“你真不帮?” 李建军坐到沙发上。“不是不帮。是规矩不能破。” 王雨嫣坐到他对面。“规矩是人定的。再说,建民是你亲弟弟。萌萌怀孕了,确实需要钱。”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妈那边,我不好直接插手。让萌萌去找妈,比找我管用。” 王雨嫣想了想。“也是。妈最疼孙子。听说萌萌怀孕了,说不定高兴还来不及。” 李建军笑了。“那不就结了。” 晚上,林晚晴打来电话。 “建军,萌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说。“让她找妈。” 林晚晴笑了。“我也是这么说的。萌萌那丫头,就爱找捷径。其实妈那边,她一句话的事。” 李建军点头。“对。” 林晚晴顿了顿。“建军,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 “该什么?” “该给念安念平上个户口了。还有,咱们的事,也该有个说法。”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等我回去再说。” 林晚晴嗯了一声。“行。你早点回来。” 第189章 今晚必须怀上 傍晚六点,别墅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李萌萌和李建民留下来吃晚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李建民低着头看手机,耳朵红红的。李萌萌倒是大方,翘着二郎腿,手放在肚子上,时不时摸一下,虽然什么都摸不出来。 林母周慧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一眼李萌萌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李建军,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羡慕,有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好像在说:人家姑娘都怀孕了,我闺女呢?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为啥还没有? 李建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假装看手机。 王雨嫣在旁边帮忙摆碗筷,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憋笑。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方偷偷瞄了一眼李建军,又瞄了一眼李萌萌的肚子,轻轻咳了一声,继续看报纸。 李萌萌忽然开口。“阿姨,您做的红烧肉真香。我闻着就饿了。” 周慧笑了。“喜欢就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得补充营养。” 李建民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才一个多月,还没成型呢”,被李萌萌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周慧看着李萌萌,越看越喜欢。“萌萌啊,你爸妈知道了吗?” 李萌萌摇头。“还没呢。打算等建民跟我一起回去说。” 周慧点头。“应该的。得让男方上门提亲,不能马虎。” 李建民的耳朵更红了。李建军看了弟弟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从小到大就脸皮薄,现在要当爹了,还是这副德性。 门忽然被推开了。林晚晴站在门口,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她是从学校连夜打车回来的,一百多里,两个小时。 “妈!我回来了!”她换鞋进门,一眼看见李萌萌,快步走过去。“萌萌!你真的怀孕了?” 李萌萌得意地挺了挺肚子。“那当然。双喜临门。” 林晚晴看着她的肚子,眼神复杂。她转过头,看向李建军,那目光像刀子,像火焰,像要把人吃了。 李建军被她看得后背发凉。“怎么了?” 林晚晴没说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他腿上,用力掐了一下。李建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敢叫出声。 林晚晴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今晚,你必须让我怀上。” 李建军愣了一下。“晚晴,这……” “没得商量。”林晚晴打断他,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周慧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转身进了厨房。 林国栋翻了一页报纸,嘴角抽了抽。 王雨嫣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李萌萌看着林晚晴,竖起大拇指。“晚晴嫂子,我支持你。” 李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哥,你保重。” 李建军瞪了他一眼。“闭嘴。” 晚饭开始了。 餐桌上的气氛很怪异。周慧不停给李萌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饿着。”李萌萌来者不拒,吃得满嘴流油。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吃得很少,时不时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志在必得。李建军被她看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林国栋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建军,你弟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放下筷子。“岳父,我跟建民说了,那三套房子,让他挑一套当婚房。车就开我爸那辆。” 李建民愣了一下。“哥,那三套房,都行?” 李建军点头。“对。江州这三套,你随便挑。” 李建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李萌萌眼睛亮了。“大哥,真的?” 李建军看着她。“真的。但有个条件。” 李萌萌紧张了。“什么条件?” 李建军看着她。“好好过日子。别三天两头找我要钱。” 李萌萌松了口气。“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过。” 李建民低着头,眼眶红了。“哥,谢谢你。” 李建军摆手。“一家人,别说谢。” 林国栋点头。“这才像话。” 手机响了。李建军接起来,是李母打来的视频。 “建军,你弟弟呢?让他接电话。” 李建军把手机递给李建民。李建民接过来,脸又红了。“妈。” 李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萌萌怀孕了?真的?” 李建民点头。“真的。妈。” 李母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妈同意了。建民的那份钱,每个月十万,从下个月开始打给萌萌。你们好好养胎,别委屈了孩子。” 李建民愣了一下。“妈,您同意了?” 李母说。“同意了。孙子的事,能不同意吗?”她顿了顿,“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得赶紧。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名分。” 李建民看了李萌萌一眼。李萌萌接过电话。“妈,我们打算下周去我家,跟我爸妈说。” 李母点头。“行。上门礼不能轻。让你哥给你准备。” 李萌萌眼睛亮了。“谢谢妈!” 挂了电话,李萌萌看着李建军。“大哥,妈说让你准备上门礼。” 李建军笑了。“行。你们想要什么?” 李萌萌想了想。“茅台?中华?还是直接给红包?哪个都行?” 李建军说。“都行,也别挑了,都准备。” 李萌萌笑了。“大哥最好了!” 吃完饭,李建民和李萌萌走了。林晚晴拉着李建军上楼。 周慧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林国栋放下报纸,也笑了。 王雨嫣收拾碗筷,嘴角微微翘着。 楼上,林晚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李建军。 “建军。” “嗯?” “今晚,你不许睡觉。” 李建军看着她。“你认真的?” 林晚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李萌萌都怀孕了。我妈看你的眼神你没看见?她马上退休了,也想抱孙子。我再不怀上,她该急了。” 李建军叹了口气。“晚晴,这种事急不来的。” 林晚晴瞪他。“怎么急不来?你那个……不是很厉害吗?一次就能让薇薇姐怀上,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李建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晴拉着他往床边走。“今晚你必须努力。不成功不许睡。” 李建军被她按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王雨嫣刚才在楼下看他的眼神——那是幸灾乐祸的眼神。他想起李建民那句“哥,你保重”。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温柔。屋里,春意盎然。 这一夜,很长。 第190章 忙活了一晚上 清晨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厨房。 李建军扶着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他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的灯芯。昨晚,真是一言难尽。 林晚晴说到做到。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要求“再来”。李建军觉得自己不是在造人,是在被造。两点之后,林晚晴终于累得睡着了,但李建军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为啥他反而脑子更清醒。他悄悄起来,打开电脑登录账户。 他使用能力发现,今晚的国际市场跌宕起伏,原油、黄金、外汇,各种品种上蹿下跳,像发了疯的野马。如果没有扫描能力,这种行情,百亿身家也能赔得底朝天。但他有挂。能量在脑海中展开,精准地捕捉每一个波峰和波谷。他在原油上做了几笔短线,又在黄金上布局了一个波段,账户里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不是贪,是着迷。钱多到一定程度,就只是数字了。但看着数字增长的过程,依然让人兴奋。 一直盯到凌晨四点,市场终于平静下来。他关了电脑,回到床上,刚闭上眼睛,天就亮了。 此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林母周慧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蒸笼冒着热气,案板上切着咸菜和皮蛋。她系着围裙,动作熟练,像做了几十年一样。 “妈,早。”李建军的声音有点哑。 周慧回头,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累了就多休息,不用起那么早。” 李建军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说“昨晚没怎么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总不能说“我盯了半宿的期货”吧?更不好意思说“被您闺女折腾了半宿”。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慧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就好。” 李建军点头,转身去了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乱头发,衬衫扣子错位。他苦笑了一下,重新扣好扣子,洗脸刷牙,把头发捋顺。 再出来的时候,王雨嫣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精神抖擞,面色红润。她看了李建军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昨晚没睡好?” 李建军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还行。” 王雨嫣笑得更深了。“还行?你那个黑眼圈,像熊猫。” 李建军没接话。他埋头喝粥。 林母端着两碟小菜过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晴晴还没起?我去叫她。” 王雨嫣说。“林姨,晚晴妹妹昨晚可能……睡得晚。让她多睡会儿吧。” 林母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意和了然。“也是。不管她了,咱先吃。”她坐下,给李建军夹了一个包子。“建军,多吃点。补补。” 李建军咬着包子,没敢抬头。 王雨嫣吃着粥,忽然说。“建军,你给建民他们准备礼物,是让他们自己去买?” 李建军抬起头,满头问号。“什么礼物?” 王雨嫣看着他。“上门提亲的礼物啊。昨晚不是说好了吗?建民和萌萌要去萌萌家,你不得准备点像样的东西?” 李建军想起来了。昨晚李母在视频里说的,让他给弟弟准备上门礼。他揉了揉太阳穴。“对,差点忘了。” 王雨嫣放下筷子。“去买的话,一会儿我去单位给你捎个假。你就不用上班去了,在家多休息一会儿。” 李建军点头。“行。谢谢。” 王雨嫣笑了。“不客气。” 林母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建军,家里有的就别再买了。一会儿你去咱家仓库(以前家属院)看看,那些烟酒什么的,有用的上的直接拿去用。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李建军愣了一下。“仓库?” 林母点头。“对。你爸,单位发的那些东西,还有别人送的,都攒着呢。西厢房专门放这些,堆了一屋子。你去了自己挑。” 李建军笑了。“行。我去看看。” 吃完饭,王雨嫣去上班了。林母在厨房收拾碗筷,林晚晴还在楼上睡觉。李建军换了一身衣服,开着车,直奔西城区的家属院。 上午九点,胡同里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建军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 李建军推开西厢房的门,愣住了。 这哪是仓库?简直是小型超市。整箱的茅台码在墙边,足有十几箱。旁边是五粮液、国窖1573,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白酒。另一面墙上挂着各种礼盒——虫草、燕窝、海参,包装精美,落了一层薄灰。角落里堆着几条中华烟,还有几盒普洱茶,饼状的,用棉纸包着。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他岳父这些年,攒了多少东西? 林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东西,叹了口气。“你爸那人,一辈子清廉。别人送点东西,他收下了,又舍不得用,全都攒在这儿。我说他,他也不听。现在好了,你拿去用,省得占地方。” 李建军笑了。“行。我挑几样。” 他拿了两箱茅台,两条中华烟,一盒虫草,一盒燕窝,又挑了两饼普洱茶。东西堆了一小堆。 林母看着那堆东西,第一次上门礼,不用太多。” 李建军点头。“那这些我拿走了。” 林母帮他搬东西,搬了两趟才搬完。锁好门,两个人下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林母看着李建军。“建军,建民这孩子,从小就不如你有出息。现在要当爹了,你多帮帮他。” 李建军点头。“妈,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 林母拍拍他的手。“好孩子。” 从家属院出来,李建军给李建民打了个电话。“建民,东西准备好了。两箱茅台,两条中华,一盒虫草,一盒燕窝,还有两饼普洱。够不够?” 李建民的声音带着惊喜。“够了够了!哥,太多了!” 李建军笑了。“多什么多。第一次上门,不能丢人。你什么时候去萌萌家?” 李建民说。“周末。她爸妈都在家。” 李建军点头。“行。到时候我让司机送你。” 李建民犹豫了一下。“哥,你……不一起去?” 李建军想了想。“我不去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谈。我去了,人家以为我是去撑场子的。不好。” 李建民嗯了一声。“行。哥,谢谢你。” 李建军笑了。“一家人,别说谢。好好对萌萌。她肚子里是你孩子。” 李建民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建军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阳光照在车窗上,暖暖的。他想起林母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爸那人,一辈子清廉。别人送点东西,他收下了,又舍不得用。”那些东西,他从来不是为自己攒的。他是为儿女攒的。李建军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礼盒,笑了。 第191章 亲家要见你 中午十一点半,阳光正好。 李建军从老房子回来,把东西搬进客厅。两箱茅台,两条中华,一盒虫草,一盒燕窝,两饼普洱,整整齐齐码在茶几旁边。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去厨房倒水,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她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李建军说。“七点。” 林晚晴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靠在靠垫上,揉着腰。“你怎么不叫我?” 李建军看着她。“你睡得跟猪一样,叫不醒。” 林晚晴瞪他。“你才猪。”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给建民准备的上门礼。茅台,中华,虫草,燕窝。”李建军坐到她旁边,“妈带我回老房子拿的。我岳父攒了好多年的。” 林晚晴哦了一声,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建军,你说我昨晚那么努力,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建军愣了一下。“什么感觉?” 林晚晴掐了他一下。“怀孕的感觉啊!薇薇姐一次就有了,我都多少次了?” 李建军哭笑不得。“哪有一次就有的?那是赶巧了。” 林晚晴急了。“那你倒是让我也赶巧一回啊!”她坐直身子,盯着他,“建军,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着什么急?” 林晚晴急了。“我怎么不着急?萌萌都有了!我妈看你的眼神你没看见?她马上退休了,天天在家闲着,就等着抱外孙。我要是不怀上,她得念叨死我!” 李建军搂着她。“行了行了,别急。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 林晚晴靠在他怀里,嘟着嘴。“那你要多努力。” 李建军点头。“好。多努力。” 林晚晴满意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建民他们什么时候去萌萌家?” 李建军说。“周末。” 林晚晴眨眨眼。“你跟着去吗?” 李建军摇头。“不去。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谈。” 林晚晴想了想。“也是。你去了,人家还以为你是去撑场子的。反而不好。” 李建军笑了。“你倒是懂。” 林晚晴得意。“那是。” 手机响了。李建军拿起来一看,是李建民。 “建民?怎么了?” 李建民的声音有点紧张。“哥,萌萌她爸妈说……想见见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见我?见我干什么?” 李建民的声音更低了。“萌萌她妈说,你是咱家当家的。弟的事,得跟大哥谈。” 李建军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林晚晴,林晚晴也听见了,眼睛瞪得溜圆。 “哥?你在听吗?” 李建军叹了口气。“行。什么时候?” 李建民松了口气。“萌萌说,要不今天晚上?她爸妈想请你在家里吃顿饭。” 李建军想了想。“行。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林晚晴看着他。“萌萌爸妈要见你?” 李建军点头。“嗯。说我是当家的。” 林晚晴笑了。“你本来就是当家的。李家的事,哪件不是你说了算?” 李建军站起来。“行了,换衣服吧。晚上去见亲家。” 林晚晴拉住他。“我也去。” 李建军看她。“你去干什么?” 林晚晴理直气壮。“我是你老婆。亲家见面,我不得去?” 李建军想了想。“行。一起去。” 傍晚六点半,江州城东某老小区。 李建军把车停在楼下,拎着两箱茅台和两条中华,林晚晴拎着虫草和燕窝,两个人爬了四层楼。李建军敲门,门很快开了。李萌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肚子还没显,但手已经习惯性地扶着腰了。 “大哥!晚晴嫂子!快进来!”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给里面的人报信。 李建军进门,把东西放在玄关。客厅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李萌萌的父亲李国强,母亲王秀兰。李国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就是老实巴交的工人。王秀兰不一样,烫着卷发,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手上戴着玉镯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 她的目光先落在李建军手里拎的茅台和中华上,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到林晚晴身上,笑得更开了。“哎呀,晚晴你也来啦!快坐快坐!” 林晚晴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好。叔叔好。” 王秀兰拉着林晚晴的手,上下打量。“这姑娘,越长越漂亮了。你爸身体还好吧?市委那边忙不忙?” 林晚晴说。“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王秀兰点头。“那就好。你爸是咱们江州的领导,我们家萌萌跟你做闺蜜,那是高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谄媚,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建军在旁边听着。 李国强站起来,跟李建军握手。“建军来了?坐坐坐。” 李建军坐下,李建民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他喊了一声“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就坐到旁边不说话了。 王秀兰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看着李建军。“建军啊,我们家就萌萌一个女儿。她还有个小两岁的弟弟,马上也要结婚了。我们老两口,就是个普通工人,年纪大了,也没存下什么钱。萌萌她弟弟结婚、买房、买车,都得指望萌萌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顿了顿,看着李建军,目光直接。“所以,萌萌跟建民结婚这事,房子、车子、彩礼,你们家是怎么个打算?我们让你来,就是想听个痛快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李萌萌低着头,不说话。李建民的耳朵更红了。林晚晴看了李建军一眼,没吭声。 李建军放下茶杯,看着王秀兰。“阿姨,建民他是我弟弟。他娶媳妇,我帮衬他,这无可厚非。房子、车子、彩礼,该出的,我出。” 王秀兰笑了。“那就好。” 李建军接着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王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事?” 李建军看着她。“建民跟萌萌结婚以后,他过他的日子。至于你们儿子——说实话,给他找个工作什么的还行。给他买房、买车、娶媳妇儿,这是你们当父母的责任。我这个大伯哥,离着十万八千里远的关系,咱们根本就说不着。”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怎么说不着?你弟弟娶我女儿,他就要帮助他小舅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建民,建民就得帮萌萌的弟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建军摇头。“阿姨,建民帮不帮,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替他做主。” 王秀兰急了。“那你得替他做主!你是当家的,你说了算!” 李建军看着她,目光平静。“阿姨,我今天是来替弟弟提亲的,不是来谈生意的。您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这门亲事可以再商量。” 王秀兰的脸涨红了。李国强在旁边拉了她一下。“你少说两句。” 王秀兰甩开他的手。“我说什么了?我女儿嫁给他弟弟,他一个亿万富翁,出点钱怎么了?”她看着李建军,语气软下来,“建军,我们家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萌萌跟建民结婚,你名下的房子给他们一套,得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彩礼呢,你家给一百八十八万就行。这点钱,对你一个亿万富翁来说,还不是轻轻松松?” 客厅里安静了。李建民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萌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林晚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着王秀兰,目光冷了几分。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阿姨,我有钱,那是我辛苦挣来的。我不是圣母,谁跟我要我都给。至于建民跟萌萌结婚的事,我只是当大哥的,也只能听听意见,毕竟上面还有父母。你们二老的意见,我会带回去。” 他站起来。“叔叔,阿姨,今天先这样。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再给你们答复。” 王秀兰急了。“你这就走了?事儿还没谈完呢!” 李建军看着她。“阿姨,您要的条件,我听明白了。您就是想让我给您儿子买房、买车,再给您一笔钱花。是不是这样?” 王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李国强脸涨得通红,拍了一下桌子。“谁要你家钱了?我们说的是彩礼!谁家娶媳妇儿不给彩礼?还亿万富翁呢,这点钱都舍不得!” 李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叔叔,彩礼是给萌萌的,不是给您儿子的。您要搞清楚。” 李国强愣住了。王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建军转身,拉着林晚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建民。“建民,你走不走?。” 李建民站起来,低着头,跟着走出去。 楼下,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李建军看着李建民。“你怎么想的?” 李建民低着头,声音很小。“哥,我……” “说实话。” 李建民抬起头,眼眶红了。“哥,我喜欢萌萌。她跟她妈不一样。她不是那样的人。” 李建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建民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哥。” 李建军没说话。李建民走了。 林晚晴站在旁边,看着李建军。“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靠在车门上,看着夜空。“建民喜欢萌萌,这是他的事。但萌萌她妈那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林晚晴点头。“那个王秀兰,从高中就让萌萌接近我。我一直以为她是好心,现在想想,真是恶心。” 李建军笑了。“你倒是后知后觉。” 林晚晴瞪他。“你还笑?你弟弟的婚事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先回去跟爸妈商量。实在不行,让萌萌自己选。她要是选她妈,这门亲事就算了。她要是选建民,那就让她妈自己掂量。” 林晚晴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李建军拉开车门。“上车吧。回家。”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林晚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建军,你说萌萌会怎么选?” 李建军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她怎么选,建民都得接受。” 林晚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第192章 李母的怒火 李建军和林晚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李建军换了鞋,刚走到沙发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妈,还没睡?” “等你电话呢。建民那边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坐下,林晚晴也坐下来,端着水杯,没说话。 李建军把在萌萌家的事说了一遍。从王秀兰开口要房子、要彩礼,到要帮儿子买房买车,一字不落,原原本本。 电话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她说什么?给她儿子买房买车?给她钱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建军点头。“对。她说建民娶了她女儿,就得帮她儿子。说是天经地义。” 李母的脸涨红了。“天经地义?她儿子是她儿子,我儿子不是我儿子?她女儿嫁给建民。,不是她全家!”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一百八十八万彩礼?她怎么不去抢?还有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那是你的房子,不是建民的!她倒好,张嘴就要!” 李父在旁边插话。“建军,那女的真这么说的?” 李建军点头。“爸,一字不差。” 李父深吸一口气,没说话。但他攥着遥控器的手,青筋暴起来了。 李母在客厅里来回走,步子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种人。女儿嫁人,她把全家都绑上。她儿子结婚关我们家什么事?她儿子买房买车关我们家什么事?” 她停下来,看着李建军。“建军,你怎么说的?” 李建军说。“我说,我有钱是我的事,不是谁跟我要我都给。建民的事,我只帮建民,不帮别人。” 李母点头。“说得对。就该这么说。”她又开始走了,“她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这婚就不结了。建民又不是找不到媳妇。” 李父开口了。“你别急。先听听建军的意思。” 李母手里拿着手机,刚跟李建军通完电话。她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看着老伴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林薇薇抱着念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念平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了。柳依依也在,刚从龙盾那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妈,怎么了?建军说什么了?”林薇薇看着李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李母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个王秀兰,萌萌她妈,真不是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她跟建军说,让建民给萌萌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还让建军把名下的房子给他们一套,写萌萌和建民两个人的名字!彩礼要一百八十八万!” 林薇薇愣住了。柳依依也愣住了。李父放下茶杯,眉头皱起来。 “这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李父的声音很沉。 李母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她自己儿子娶媳妇,凭什么让女婿家出钱?还让建军给房子?那是建军的房子,又不是建民的!” 林薇薇抱着念安,念安被李母的声音惊了一下,小手攥紧又松开。林薇薇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柳依依开口了。“阿姨,那建民怎么说?” 李母停下来,看着柳依依。“建军说,建民喜欢萌萌,说萌萌跟她妈不一样。可那又怎样?摊上这么一个妈,以后有得受!” 李父站起来,走到李母旁边。“你先别急。听建军怎么说。” 李母深吸一口气,又坐下。她拿起手机,拨了李建军的号码,开了免提。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李建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建军,你说清楚,萌萌她妈到底什么条件?”李母的声音还是压着火。 李建军把王秀兰的条件又说了一遍——房子写两个人名字,彩礼一百八十八万,还要帮衬小舅子结婚买房买车。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合同。 李母听完,气得手都在抖。“这婚他们爱结不结!我们家不伺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您别急。这事还没定。” “没定什么没定?这样的亲家,以后有得闹!建民要是娶了萌萌,一辈子都得被她妈拿捏!” 李父接过电话。“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说。“爸,我想让建民自己选。他要是非萌萌不娶,那就让萌萌自己跟她妈谈。她要是选她妈,这门亲事就算了。” 李父沉默了一下。“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李母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林薇薇把念安递给柳依依,走过去坐在李母旁边,握住她的手。“妈,您别气了。建军会处理好的。” 李母看着林薇薇,眼眶红了。“薇薇,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大儿子找了几个好媳妇,小儿子找个亲家,却是这样的。” 林薇薇笑了。“妈,建民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就知道谁是为他好了。” 李母叹了口气。“但愿吧。” 柳依依抱着念安,在客厅里来回走。念安不哭不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柳依依低头看着他,轻声说。“念安,你以后长大了,可别学你叔叔。” 李父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他才多大,你跟他说这个。” 柳依依也笑了。“从小教育嘛。” 林薇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月光照在树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想起李建军,想起他在江州,一个人面对那些事。她有点想他了。 手机响了。是李建军发来的消息。“薇薇,睡了吗?” 林薇薇回复。“没呢。妈刚挂了电话,气得不行。” 李建军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我知道。这事我会处理。你别担心。” 林薇薇回复。“好。你早点睡。” 李建军发了一个“嗯”。林薇薇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李母坐在沙发上,气消了不少,但还是闷闷不乐。李父给她倒了一杯茶。“喝点水,消消气。” 李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老李,你说,建民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李父想了想。“他不是不让人省心。他是太老实了。老实人,容易被拿捏。” 李母放下杯子。“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欺负。” 李父看着她。“有建军在,你怕什么?” 李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有建军在。” 夜深了,四合院里安静下来。李母回屋睡了,李父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也睡了。林薇薇和柳依依还在正厅里,念安和念平都睡着了,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婴儿床里,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 柳依依看着他们,轻声说。“薇薇,你说建民的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林薇薇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萌萌不是她妈那样的人。她要是真喜欢建民,会做出选择的。” 柳依依点头。“但愿吧。” 林薇薇看着窗外的月光。“建军说过,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不管是跟谁,都得心甘情愿。” 柳依依笑了。“他倒是想得开。” 林薇薇也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江州,别墅。晚上十点。 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林晚晴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还在想建民的事?”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嗯。”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建军,你说萌萌会怎么选?”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林晚晴想了想。“我觉得她会选建民。”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她。“为什么?” 林晚晴抬起头。“因为她是真的喜欢建民。她看建民的眼神,跟看她妈不一样。” 李建军笑了。“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可是你老婆。” 李建军搂着她,看着窗外。“希望吧。希望她选建民。不然,建民会很难过。” 林晚晴靠在他怀里。“不管她怎么选,你都会帮建民,对吧?” 李建军点头。“对。他是我弟弟。” 林晚晴笑了。 窗外,夜色温柔。江州的夜,很安静。但李建军的心里,还在等一个答案。 第193章 选择 江州,别墅。第二天上午。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看着窗外的院子。林晚晴窝在他旁边,刷着手机。王雨嫣去上班了,别墅里很安静。 手机响了。是李建民打来的。 “哥,萌萌想跟你谈谈。”李建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李建军放下咖啡杯。“她人在哪儿?” “在我这儿。她昨晚跟她妈吵了一架,哭了一晚上。”李建民的声音带着不安,“她说……她不想让她妈把婚事搅黄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你们过来吧。” 挂了电话,林晚晴看着他。“李萌萌要来?” 李建军点头。“跟她妈吵架了。看来是舍不得建民。” 林晚晴眨眨眼。“是舍不得那每个月十万吧?”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晚晴撇撇嘴。“我说的是实话。我算看出来了,李萌萌那丫头,精着呢。”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李建军去开门,李建民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像是没睡好。李萌萌站在他旁边,脸色有点白,眼睛也肿着,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精心挑过的——一件淡粉色的针织衫,显得气色不错。她看见李建军,挤出一个笑。 “大哥。” 李建军让开身。“进来吧。” 两个人进门,坐在沙发上。林晚晴给他们倒了水,坐在李建军旁边。李萌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建军。 “大哥,我妈昨天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意思。”她顿了顿,“但是,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的想法。” 李建军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李萌萌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房子和彩礼的事,能不能再商量?我妈那个人,就是嘴上厉害,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她就是想让我弟弟有个保障。” 林晚晴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李建军面色不变。“萌萌,你弟弟结婚的事,是你爸妈的责任。不是建民的,更不是我的。这个道理,你懂吗?” 李萌萌低下头。“我懂。但是大哥,你也不差那点钱。对我们家来说,一套房子,一百万彩礼,是天大的事。对你来说,就是手指缝里漏一点。” 李建民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萌萌……” 李萌萌甩开他的手。“你别说话。”她看着李建军,“大哥,我不是贪心。我是想让大家都好过。我妈满意了,我弟弟结婚了,我跟建民也能安心过日子。你也不损失什么。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李建军看着她,沉默了。林晚晴忍不住了。“萌萌,你说得轻巧。建军是不差那点钱,但那是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妈那条件,不是嫁闺女,是卖闺女。” 李萌萌的脸红了。“晚晴,你这话说的……” 林晚晴打断她。“我说的是实话。你妈让建军给房子,写你和建民的名字。还要一百八十八万彩礼,还要帮衬你弟弟买房买车。这是嫁闺女吗?这是要找个冤大头。” 李萌萌的眼眶红了。“晚晴,我知道我妈过分。但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我不能跟她断绝关系吧?” 林晚晴看着她。“那你就让建军当冤大头?” 李萌萌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建军开口了。“行了,别吵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李萌萌。 “萌萌,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萌萌擦着眼泪。“大哥你说。” “你跟建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我有钱?” 客厅里安静了。李建民愣住了,看着李萌萌。李萌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建军看着她。“说实话。” 李萌萌低下头,声音很小。“都有。” 李建民的手抖了一下。林晚晴叹了口气。 李建军点头。“行。你有说实话的勇气。这一点,我敬你。” 他走回来,坐下。“萌萌,我不反对你爱财。谁不爱财?我也爱。但爱财要有底线。你妈的底线太低了,我不能接受。” 李萌萌抬起头。“大哥,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李建军看着她。“我的底线是,建民不能受委屈。他是我弟弟,我帮他,是因为他是我弟弟。不是因为你有了,也不是因为你妈会闹。” 他顿了一下。“房子,我照给。写建民的名字。彩礼,按我们家的规矩,给二十万。你弟弟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妈要是同意,这婚就结。不同意,就算了。” 李萌萌的眼泪又下来了。“大哥,二十万太少了。我妈不会同意的。” 李建军站起来。“那就让她闹。” 李建民和李萌萌走了。林晚晴看着李建军。“你觉得萌萌会怎么选?”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她会选建民。” 林晚晴挑眉。“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喝了一口咖啡。“因为她舍不得那每个月十万。妈已经同意了,建民那份钱交给萌萌。她要是闹翻了,十万就没了。她精得很。” 林晚晴笑了。“你倒是看得透。” 李建军放下杯子。“不是看得透。是了解人性。” 下午,李建军给李母打了个电话。 “妈,李萌萌来过了。她想要房子和彩礼。” 李母的声音带着怒气。“她还真好意思!” 李建军说。“妈,我答应了给房子,写建民的名字。彩礼二十万。她弟弟的事,不管。” 李母沉默了一下。“二十万是不是少了点?” 李建军笑了。“妈,二十万不少了。咱们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李母也笑了。“行。你看着办。” 晚上,李建民发来消息。“哥,萌萌跟她妈又吵了一架。她妈不同意二十万,说至少要一百万。” 李建军回复。“那就不结。或者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建民发了一个哭脸。李建军没回。 过了一会儿,李萌萌亲自发来消息。“大哥,我想通了。二十万就二十万。房子写建民的名字也行。我跟我妈说了,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跟建民的事,我做主。”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回复。“行。周末带建民来家里吃饭。商量日子。” 李萌萌发了一个笑脸。“谢谢大哥!” 林晚晴凑过来看。“她同意了?” 李建军点头。“同意了。” 林晚晴哼了一声。“还不是舍不得那十万。” 李建军笑了。“不管她舍不舍得,只要她对建民好,就行。”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建军,你说你对你弟弟这么好,他以后会不会不习惯?”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他是我弟弟。我对他好,是应该的。” 林晚晴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心软。” 李建军搂着她。“不是心软。是家人。” 第194章 新身份 江州,财政局。上午八点半。 李建军坐在信息中心副主任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沓文件。办公室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有独立的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副主任的办公室,比科员的工位安静多了。但他心里不太安静。这几天,单位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那个吃软饭的”,现在是“那个升得快的”。吃软饭的标签还没撕掉,又贴上了“上面有人”的新标签。 有人敲门。老陈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笑眯眯的。“建军,忙着呢?” 李建军放下杯子。“陈哥,坐。” 老陈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发改委那个项目?” 李建军点头。“嗯。国企投资平台,市里重点项目。主任让我负责对接。” 老陈啧啧两声。“你一来就接手大项目,这是要重用你啊。” 李建军笑了。“就是跑腿。陈哥,你在信息中心时间长,这项目之前谁跟的?” 老陈想了想。“以前是小王。但他跟了三个月,没什么进展。对方要求太高,我们这边技术力量跟不上。后来就搁置了。” 李建军点头。“那我得先了解了解情况。” 老陈站起来。“行。你忙着。有事叫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建军,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该安排的安排,该推的推。不然累死你。” 李建军笑了。“知道了。谢谢陈哥。” 下午两点,李建军带着小王,去了市发改委。 发改委的大楼在市中心,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国徽。李建军进门,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让他们上去。 三楼,会议室。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主位,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李建军,站起来,伸出手。“李主任?我是发改委投资处的老周,周明远。” 李建军跟他握手。“周处长,您好。” 周明远打量着李建军,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李主任年轻有为啊。听说是你们局里最年轻的副主任?” 李建军笑了。“运气好。” 周明远也笑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两个人坐下,开始谈项目。国企投资平台,涉及大数据、云计算、网络安全。发改委想要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既能满足国资监管需求,又能为企业提供数据服务。财政局信息中心负责技术支撑。 李建军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小王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之前跟了三个月,连门都没摸清楚。现在换了个副主任来,他怕再搞砸了。 周明远说完,看着李建军。“李主任,这个项目,你们有把握吗?” 李建军合上笔记本。“有。但需要时间。” 周明远点头。“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们能不能拿出像样的方案。之前你们那位小王同志,技术不错,但方案太保守了。” 小王的脸红了。李建军看了一眼小王,转回周明远。“周处长,方案的事,我来负责。一周之内,给您初稿。” 周明远眼睛亮了一下。“好。我等你的方案。” 从发改委出来,小王跟在李建军后面,低着头。“李主任,对不起。之前是我没做好。” 李建军看着他。“不是你做得不好。是你的方案,没对上他们的胃口。” 小王抬起头。“那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换个思路。不搞大而全,搞小而精。先解决他们最头疼的问题,其他的以后再说。” 小王愣了一下。“这……能行吗?” 李建军笑了。“试试看。” 晚上,别墅。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写着方案。林晚晴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还在忙?” 李建军揉了揉眼睛。“嗯。发改委的项目,下周要交初稿。” 林晚晴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你才当副主任几天,就这么拼?” 李建军笑了。“不拼不行。别人都说我是靠关系上来的。我得证明一下,我不光有关系,还有能力。” 林晚晴撇嘴。“你管别人说什么?你就是靠关系上来的。怎么了?有关系也是本事。” 李建军看着她。“你倒是想得开。”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是你老婆,当然向着你。”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说。“对了,建民和萌萌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下周吧。让他们先去领证。婚礼等孩子生了再办。” 林晚晴眨眨眼。“那萌萌她妈能同意?” 李建军笑了。“不同意也得同意。建民那份钱在萌萌手里,她舍得丢?” 林晚晴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拿捏人。” 李建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是拿捏。是让她知道,谁说了算。” 周末,李建民和李萌萌来了。 两个人手牵手进门,李萌萌脸上带着笑,李建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林晚晴接过水果。“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 李萌萌笑了。“晚晴嫂子,这是建民买的。他非要买,我说不用。” 李建民挠挠头。“应该的。” 四个人坐下。李建军看着李建民。“领证的事,你们商量好了?” 李建民点头。“商量好了。下周二,去民政局。” 李建军看着李萌萌。“你呢?想好了?” 李萌萌点头。“想好了。大哥,谢谢你。” 李建军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选了你妈那条路,今天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李萌萌低下头,没说话。李建民握住她的手。 李建军站起来。“行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餐桌上,林晚晴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番茄蛋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李萌萌吃着饭,忽然说。“大哥,我妈说,她想请你吃顿饭。” 李建军看着她。“请我吃饭?鸿门宴?” 李萌萌摇头。“不是。她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道歉不用。只要她以后别闹,就行。” 李萌萌点头。“她说了,不闹了。”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你信?” 李萌萌张了张嘴,没说话。林晚晴笑了。“你看,你自己都不信。” 李萌萌低下头。“大哥,我会管着她的。” 李建军放下筷子。“萌萌,你记住。你管不了你妈。你只能管你自己。你选了什么路,就走下去。别回头。” 李萌萌的眼眶红了。“大哥,我知道了。” 吃完饭,李建民和李萌萌走了。林晚晴收拾碗筷,李建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王雨嫣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披散着。“建军,发改委那个项目,需要我帮忙吗?” 李建军回头。“你能帮什么?” 王雨嫣笑了。“预算方面,我可以给你提提意见。” 李建军想了想。“行。明天我把初稿给你看。” 王雨嫣点头。“好。” 林晚晴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你们俩又谈工作?” 王雨嫣笑了。“不然谈什么?” 林晚晴走过来,挽着李建军的胳膊。“谈感情也行啊。” 王雨嫣也笑了。“你倒是会插话。” 三个人笑成一团。窗外,江州的夜,很安静。但他们的心里,很暖。工作的事,家里的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想着,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平淡淡,但有人陪,有事做,有期待。 夜里,李建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发改委的项目,想起弟弟的婚事,想起那些还没处理完的事。林晚晴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想什么呢?”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想工作。”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别想了。该睡觉了。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李建军笑了。…… 第195章 穿小鞋 江州,财政局。一周后。 发改委的项目方案提前两天交了。李建军带着小王熬了三个晚上,拿出了整套技术架构和实施方案。周明远看完,当场拍板——按这个思路做。消息传回财政局,信息中心炸了锅。 不是庆祝,是酸。 李建军从茶水间接水回来,经过走廊拐角,听见几个人在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看,人家一来,项目就成了。咱们忙活几个月,屁都没弄出来。”“不是咱们没弄出来,是人家有关系。发改委那边给面子呗。”“什么给面子?你没听说?方案是李建军自己做的,小王说都是他的思路。”“他的思路?他一个刚升上来的,能有什么思路?还不是抢了别人的成果。” 有人咳嗽了一声,议论声停了。李建军端着水杯走过去,几个人低着头,假装在讨论工作。他面色不变,回了办公室。 中午,食堂。 王雨嫣端着餐盘坐到李建军对面。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没事。” 王雨嫣放下筷子。“是不是又有人说闲话了?” 李建军没说话。王雨嫣看着他。“谁说的?” 李建军摇头。“算了。没必要计较。” 王雨嫣没再问,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饭。但她眼里的光,冷了几分。 下午,预算科。 王雨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报销单。她看了一眼申请人——信息中心的老刘。她拿起笔,在审批意见栏写了一行字:单据不全,请补充完整后退回。 老刘的报销单被退了。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连续三天,老刘的每一张报销单都被打回来——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老刘火了,冲到预算科。 “王科长,你什么意思?我的单据每次都全的,怎么到你那儿就不全了?” 王雨嫣抬起头,看着他。“刘哥,您的单据,发票是真的,但事由写得不清楚。财务制度有规定,报销必须写明具体用途。您写‘办公用品’,谁知道您买了什么?” 老刘的脸涨红了。“以前都是这么写的,怎么到你就不行了?” 王雨嫣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我管。刘哥,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找我们局长。” 老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身走了,门摔得砰一声响。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财政局都知道了——预算科的王雨嫣,在给信息中心的老刘穿小鞋。没人知道为什么,但大家都猜到了。老刘前几天在走廊里说李建军抢成果的事,有人听见了。 茶水间里,议论又开始了。 “王雨嫣这是给李建军出气呢。”“人家是两口子,当然向着自己人。”“老刘也是嘴欠,背后说人,被穿小鞋活该。”“你们小声点,别让预算科的人听见。” 小王端着水杯经过,听见了,没说话,低头走了。 别墅。 王雨嫣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李建军从书房出来,看着她。“你今天给老刘穿小鞋了?” 王雨嫣头也没抬。“没有。他的单据确实不全。” 李建军走过去,坐到她旁边。“雨嫣,没必要。” 王雨嫣放下杂志,看着他。“有必要。他不服你,可以当面说。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李建军叹了口气。“他嚼他的,我又不掉块肉。” 王雨嫣看着他。“我在乎。” 李建军愣了一下。王雨嫣继续说。“你不在乎,我在乎。你被人说闲话,我不能当没听见。” 李建军心里一暖。“雨嫣……” 王雨嫣打断他。“别说了。吃饭。” 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快来!” 两个人站起来,走向餐厅。李建军看着王雨嫣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女人,平时话不多,但护起短来,比谁都狠。 第二天,老刘的报销单又被退回来了。这回他学聪明了,没去找王雨嫣,直接去找了局长。局长把他叫进办公室,问清楚情况,打了个电话给财务科。财务科的人说,王雨嫣的要求都在制度范围内,没有违规。 局长放下电话,看着老刘。“老刘,你的单据,按规定补。人家没刁难你。” 老刘急了。“局长,她就是在刁难我!以前都能过,怎么到她就不行了?” 局长看着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回去把单据补全,别在这浪费时间。” 老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站起来,走了。 消息又传开了。这次没人再议论李建军了。不是不敢,是知道说了也没用。王雨嫣的刀,专砍嘴贱的人。 信息中心,下午。 老陈端着茶杯走到李建军旁边,压低声音。“建军,你媳妇够厉害的。” 李建军笑了。“她怎么了?” 老陈啧啧两声。“老刘的报销单被退了四回了。现在全单位都知道,得罪你媳妇可以,得罪你不可以。” 李建军摇头。“没那么夸张。” 老陈拍拍他肩膀。“你小子,命好。” 老陈走了。李建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他想起王雨嫣昨晚说的话——“你不在乎,我在乎。”他笑了。 手机响了。是王雨嫣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李建军回复。“你做的都行。” 王雨嫣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晚上七点。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林晚晴做的红烧排骨,王雨嫣炒的蒜蓉青菜,李建军蒸了一条鲈鱼,汤是番茄蛋花汤。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灯光暖黄,窗外夜色温柔。 林晚晴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嗯,今天的手艺有进步。建军,你尝尝。” 李建军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王雨嫣在旁边笑。“她练了好几天了,就等你夸呢。” 林晚晴脸微微红。“哪有。我就是随便做做。” 三个人边吃边聊。林晚晴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李建军。“建军,建民都要结婚了。咱们的婚事,你怎么决定的?” 李建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王雨嫣也停下了筷子,看着李建军。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建军放下筷子,看着林晚晴。“你问的是哪个‘咱们’?”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王雨嫣,又看回李建军。“我问的是咱们几个。你、我、雨嫣姐、薇薇姐。” 王雨嫣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晚晴,这件事,我还没想好。” 林晚晴急了。“还没想好?你都想了多久了?薇薇姐孩子都生了,萌萌都要结婚了,你还想?” 李建军看着她。“不是我不想结。是不能。” 林晚晴皱眉。“为什么不能?” 李建军叹了口气。“法律上,我只能娶一个。” 林晚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王雨嫣放下水杯,开口了。“建军,我不要名分。” 林晚晴和李建军同时看向她。 王雨嫣看着李建军,目光平静。“我不要婚礼,不要结婚证,不要任何名分。我只想给你生个孩子。” 客厅里又安静了。林晚晴的眼眶红了。“雨嫣姐……” 王雨嫣笑了。“晚晴,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喜欢建军,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身边有你。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想争抢,就想有个优秀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像他也行,像我也行。我老了,有个孩子陪着我,就够了。” 林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雨嫣姐,你别说这种话。什么老了?你才比我大一岁。” 王雨嫣递给她纸巾。“哭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李建军看着王雨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女人,从来不争不抢,从来不提要求。她默默地工作,默默地陪着他,默默地帮他处理那些烦心事。现在,她不要名分,只想要一个孩子。 “雨嫣。”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王雨嫣看着他。“嗯?” “我不会让你没名没分的。” 王雨嫣愣了一下。“建军……” 李建军打断她。“我想办法。国内不行,就去国外。总会有办法的。” 林晚晴擦着眼泪,忽然笑了。“对!去国外!找个能娶多个老婆的国家!建军,你不是有钱吗?买个岛,自己建国!” 李建军哭笑不得。“你当是买菜呢?” 林晚晴瞪他。“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雨嫣姐要孩子,我也要孩子。薇薇姐已经生了,我还没怀上,我妈天天催。” 王雨嫣笑了。“你急什么?你还年轻。” 林晚晴急了。“我不年轻了!马上就毕业了!毕业就得找工作,找了工作就得生孩子,生了孩子就得带孩子。一环扣一环,耽误不得。” 李建军看着她。“你倒是计划得周全。”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是你老婆,当然得替你着想。” 吃完饭,王雨嫣收拾碗筷,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坐在沙发上。 “建军,你说雨嫣姐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林晚晴靠在他肩上。 李建军点头。“她从来不说假话。” 林晚晴沉默了一下。“那我呢?你也觉得我是说假话?” 李建军低头看她。“你也是真的。” 林晚晴笑了。“那不就结了。咱们都是真的。你别纠结了,该怎么着怎么着。” 李建军搂着她。“你倒是想得开。” 林晚晴撇嘴。“想不开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你劈成两半吧?” 李建军笑了。“你舍得?” 林晚晴想了想。“舍不得。所以只能忍着。”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你们俩聊什么呢?” 林晚晴招手。“雨嫣姐,来,坐下说。” 王雨嫣走过去,坐在旁边。林晚晴拉着她的手,又拉着李建军的手,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咱们三个,以后好好的。不管有没有名分,不管有没有孩子,都好好的。” 王雨嫣的眼眶红了。“晚晴……” 林晚晴看着她。“雨嫣姐,你想要孩子,我支持你。你生,我帮你带。” 王雨嫣的眼泪掉下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林晚晴笑了。“我不是好。我是聪明。你生了孩子,也得叫我妈。我白捡一个儿子,多划算。” 王雨嫣破涕为笑。“你倒是会算账。” 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这两个女人,一个直率,一个内敛,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但她们都在为他着想,为这个家着想。 “行了,别哭了。”他站起来,“我去洗碗。” 林晚晴拉住他。“你坐着。我去。” 她走了。王雨嫣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建军。“建军,我刚才说的话,你当真了吗?” 李建军看着她。“当真了。” 王雨嫣低下头。“那……你同意吗?” 李建军想了想。“同意。” 王雨嫣抬起头,眼眶又红了。“那什么时候开始?。” 李建军笑了。“现在” 第196章 团圆 早晨,李建军刚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李母先下车,李父跟在后面,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 李建军愣了一下,赶紧下楼。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他打开门,接过母亲手里的包。 李母换了鞋,走进客厅。“你弟弟订婚,我们能不回来吗?你懂村里的风俗吗?你知道要准备什么吗?” 李建军被问得哑口无言。李父跟在后面,放下行李,拍拍他的肩膀。“你妈说得对。你一个年轻人,哪懂这些?我们不回来,谁张罗?” 李建军笑了。“也是。” 林薇薇从驾驶位下来——她开的车。后车窗摇下来,两个小脑袋探出来,念安和念平趴在窗沿上,大声喊。“爸爸!爸爸!” 李建军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念安伸出小手,李建军把他从车里抱出来,举高高,小家伙咯咯笑,口水蹭了他一脸。他又把念平也抱出来,一手一个,两个小家伙在他怀里蹬着腿。 “想爸爸没有?”李建军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 念安拍着他的脸,念平抓着他的领子,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晚晴从楼上跑下来,看见李建军抱着两个孩子,眼睛亮了。“念安!念平!”她跑过去,从李建军怀里接过念平,在脸上亲了一口。“想姨姨没有?嗯?想没有?” 念平被她亲得懵了,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林晚晴抱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看了一眼李建军,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平,心里更坚定了——必须赶快怀上。薇薇姐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还没动静,再不努力,黄花菜都凉了。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她看见林薇薇,快步走过去。“薇薇,累坏了吧?回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林薇薇摇头,笑着关上车门。“不累。爸妈说想早点回来准备建民订婚的事,我们就连夜出发了。开了一夜,路上车少,挺顺利的。” 王雨嫣挽着她的胳膊。“先进屋休息。东西一会儿我帮你搬。” 李母已经在客厅里忙活了,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两盒稻香村点心,一箱平谷大桃,还有几个保温袋,装着从京城四合院里摘的新鲜蔬菜。她一边拿一边念叨。“这桃子是隔壁王婶给的,甜得很。这点心是你们上次说好吃的,我又买了两盒。这菜是你爸种的,没化肥,没农药,比市场的好吃。” 李父坐在沙发上,接过王雨嫣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看着李建军。“建民呢?还没起?” 李建军说。“他昨晚跟萌萌出去了,说今天一早回来。” 话音刚落,门开了。李建民和李萌萌走进来,两个人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李建民看见父母,愣了一下。“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 李母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你订婚,我们能不回来吗?你看看你,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又熬夜了?” 李建民低下头。李萌萌站在旁边,笑着喊。“阿姨,叔叔。” 李母拉着李萌萌的手。“好孩子,来,坐下说话。你爸妈那边,都商量好了?” 李萌萌点头。“商量好了。我妈说,听你们的。” 李母笑了。“那就好。咱们家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李父在旁边开口了。“建民,你过来。” 李建民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李父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结婚了,就是大人了。以后做事,要有担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靠你哥。” 李建民点头。“爸,我知道。” 李父又看向李萌萌。“萌萌,建民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以后你多担待。” 李萌萌眼眶红了。“叔叔,您放心。我会好好对他的。” 林薇薇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念安抓着她脖子上的项链不撒手。林薇薇轻轻掰他的手指。“宝贝,松开。这不是玩具。”念安不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林晚晴凑过去帮忙。“念安,你看这是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拨浪鼓,摇了摇。念安眼睛一亮,松开项链,伸手去抓拨浪鼓。林晚晴得意地笑了。“还是我有办法。” 李建军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哄孩子。”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那是。我要提前练习,等我自己有了,就不会手忙脚乱。” 李母听见了,眼睛一亮。“晴晴,你也有了?” 林晚晴脸红了。“没有没有。我就是说以后。” 李母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不急不急。你们还年轻。”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新泡的茶。“林姨,您喝茶。路上辛苦了。” 李母接过杯子,看着王雨嫣,眼里满是慈爱。“雨嫣,你也辛苦了。单位忙,家里还操持。” 王雨嫣笑了。“不辛苦。应该的。”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念安和念平在婴儿爬行垫上翻来翻去,一个抓着一个的脚丫,一个咬着另一个的袖子。林薇薇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李母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好。都好。一大家子,齐齐整整的。” 李父拍了拍她的手。“别哭。高兴的日子。” 李母笑了。“没哭。就是高兴。” 窗外,阳光正好。江州的秋天,天高云淡。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香气飘进屋里,甜甜的,像此刻每个人的心情。 中午,王雨嫣和林晚晴在厨房忙活,林薇薇帮忙打下手。李母坐不住,非要亲自下厨,被林晚晴按在沙发上。“阿姨,您歇着。今天您是大功臣,不能干活。” 李母笑了。“我算什么大功臣?你们才是功臣。” 李父坐在沙发上,抱着念安,念安抓着他的眼镜腿,使劲拽。李父不恼,反而笑了。“这小子,手劲儿大。像他爸小时候。”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和儿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父亲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他抱着孙子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李建民坐在对面,李萌萌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这一屋子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着。 饭好了,一大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满满一桌,热气腾腾。 李母端起酒杯。“来,咱们一家子,喝一杯。”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母看着这一桌子人,笑了。“好。真好。” 第197章 订婚宴上的交锋 订婚宴设在江州一家老牌饭店,李母定的地方,三楼包间,两张大圆桌。李家这边,李父李母、李建军、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带着两个孩子。李萌萌家那边,王秀兰、李国强,还有李萌萌的弟弟——王强。小伙子二十二岁,烫着黄毛,耳朵上戴着耳钉,进门就翘着二郎腿坐下,掏出手机打游戏,连招呼都没打。 王秀兰穿着一件大红色旗袍,烫了头,脖子上戴着李建军上次送的金项链。她进门就四处打量包间的装修,目光在吊灯和壁纸上转了一圈,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亲家母,这地方不错。花不少钱吧?”她坐下,端起茶杯。 李母笑了笑。“建民订婚,不能太寒酸。” 王秀兰点头。“那是。我们家萌萌,可是头婚。你们家不能亏待她。” 李父在旁边咳了一声。李母看了他一眼,转回王秀兰。“亲家母,咱们今天把日子定下来,还有彩礼的事,也说清楚。” 王秀兰放下茶杯。“彩礼的事,上次建军说二十万。我跟萌萌她爸商量了一下,觉得少了点。你看看,现在谁家娶媳妇不是五十万起步?我们家萌萌还是大学生,长得又好看……” 李萌萌在旁边拉了她一下。“妈。” 王秀兰甩开她的手。“你别说话。我跟你阿姨谈正事。” 李母看着王秀兰,面色不变。“亲家母,二十万是建军提的,我同意。你要是觉得少,可以再加一点。但加太多,我们家出不起。” 王秀兰愣了一下,笑了。“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你们家还出不起?建军可是亿万富翁。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家吃一辈子了。” 李建军开口了,语气很平静。“阿姨,我的钱是我挣的。建民结婚,我帮他,是情分。但不是义务。” 王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李强抬起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有钱人就是抠。”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李母放下筷子,看着李强。“你说什么?” 李强头也不抬。“没说什么。” 王秀兰赶紧打圆场。“孩子不懂事,亲家母别在意。”她看着李母,“那彩礼的事,咱们再商量。二十万确实少了,你看三十万行不行?” 李母看了一眼李建军。李建军微微点头。李母转回王秀兰。“行。三十万。但说好了,这钱是给萌萌的,不是给你们家的。” 王秀兰的笑容又僵了一下。“那当然。给萌萌的,给萌萌的。” 李强又开口了。“姐,这钱到时候你借我点,我买车还差几万。” 李萌萌瞪他。“你闭嘴。” 李强撇撇嘴,继续打游戏。 王秀兰咳了一声。“那个……婚期的事,你们看定在什么时候?” 李母说。“我们找人算过了,下个月十八号,日子不错。” 王秀兰想了想。“下个月十八,是不是太急了?很多东西来不及准备。” 李母看着她。“不急。还有一个多月。该准备的,都能准备好。”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行。那就下个月十八。” 李父在旁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菜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海蜇、老母鸡汤。满满一桌,热气腾腾。 王秀兰吃着菜,眼睛又转到林晚晴身上。“晚晴,你爸最近忙不忙?市委那边,听说要换届了?” 林晚晴笑了笑。“阿姨,我不太清楚我爸的工作。他回家从不谈这些。” 王秀兰点头。“也是。大领导嘛,工作忙。”她又看向王雨嫣,“雨嫣,你爸在市政府那边,也快高升了吧?” 王雨嫣面色平静。“阿姨,我不管我爸的事。您问他自己吧。” 王秀兰讪讪地笑了笑,不再问了。 李强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李建军。“姐夫,你那个龙盾安保,还招人不?我毕业了没事干,想去你那上班。” 李建军看着他。“你什么专业?” 李强愣了一下。“专业?我学的工商管理。” 李建军点头。“行。你把简历发给我。我让人力资源部看。” 李强笑了。“好嘞。谢谢姐夫。” 王秀兰也笑了。“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应该的。” 李母放下筷子,看着王秀兰。“亲家母,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建民和萌萌结婚以后,他们过他们的日子。你们家的事,他们家的事,自己处理。不要动不动找建军。他也有自己的事。” 王秀兰的笑容挂不住了。“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母打断她。“亲家母,我就是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有误会。”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国强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行了。别说了。” 王秀兰甩开他的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订婚宴结束,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 王秀兰拉着李萌萌的手,眼圈红了。“萌萌,嫁过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跟婆婆吵架,别跟妯娌闹矛盾。” 李萌萌的眼泪也下来了。“妈,我知道了。” 李强站在旁边,看着李建军。“姐夫,简历我回头发你。” 李建军点头。“好。” 一家人上了车。李建军开着车,李母坐在副驾驶,李父和林薇薇带着两个孩子坐后排。 李母叹了口气。“这个王秀兰,真是贪心不足。三十万彩礼,还嫌少。” 李建军笑了。“妈,您别气了。以后他们过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李母点头。“也是。只要建民和萌萌好好过日子,别的不管。” 林薇薇抱着念安,念安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轻声说。“妈,您别担心。建民长大了,会处理好的。” 李母回头看她。“薇薇,你累了吧?带孩子累,坐车也累。回去好好休息。” 林薇薇笑了。“不累。念安乖着呢。” 车子驶入别墅区,路灯亮着,照在路面上,泛着昏黄的光。李建军把车停好,一家人下车,进屋。 林晚晴已经在厨房热好了牛奶,端出来。“阿姨,您喝杯牛奶,早点睡。” 李母接过杯子,眼眶红了。“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王雨嫣从楼上下来,拿着几件睡衣。“阿姨,叔叔,换洗的衣服准备好了。你们今晚住楼上主卧,我跟晚晴住客房。” 李父点头。“行。辛苦你们了。” 一家人洗漱完,各自回房。李建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林晚晴躺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腰。“建军,今天你妈真厉害。几句话把王秀兰怼得没话说。” 李建军笑了。“我妈那人,看着和气,其实有脾气。” 林晚晴抬起头。“像你。” 李建军低头看她。“像我什么?” 林晚晴笑了。“像你一样,看着好说话,其实不好欺负。” 李建军也笑了。“睡觉吧。明天还有事。” 林晚晴嗯了一声,…… 第198章 家里的不速之客 李母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小米粥、煎饺、煮鸡蛋、几碟小咸菜,摆了一桌。李父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嚼得有滋有味。林薇薇抱着念安坐在旁边,小家伙刚醒,头发竖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只刚出壳的小鸡。念平还在婴儿床里睡着,小手举在头顶,姿势跟李建军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建军下楼的时候,林晚晴和王雨嫣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林晚晴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快吃。一会儿凉了。” 李建军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妈,您几点起的?这粥熬得真好。” 李母笑了。“老了睡不着。五点多就起来了。”她看着李建军,“建军,你今天有时间没有?” 李建军放下碗。“有。怎么了?” 李父接话了。“一会你开着车,带着我和你妈回一趟老家。前段时间在美国,家里的亲戚都没走动。现在你弟弟要结婚了,咱买点喜糖,带点礼物,把家里的亲戚都转转。还有老家的长辈们,也告诉他们一声。” 李建军点头。“行。一会我去单位打个卡,咱们就走。” 王雨嫣放下筷子。“你不用去了。我给你带句话就行。” 李建军看她。“能行吗?” 王雨嫣笑了。“你一个副主任,请一天假还用亲自去?我让预算科的小刘给你带个话,就说你家里有事。谁还能查你?” 林晚晴在旁边附和。“就是。你现在是领导了,别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该摆的架子得摆。” 李建军笑了。“我有什么架子?” 林晚晴瞪他。“副科级也是领导。你那个信息中心,十几号人呢。你不能天天跟以前一样,打卡、坐班、加班。你得分清主次。” 王雨嫣点头。“晚晴说得对。你现在是副主任,主要工作是管理,不是技术。那些具体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李建军看着她们俩,叹了口气。“行。听你们的。” 李母在旁边听着,笑了。“建军,你媳妇们比你有主意。” 李父也笑了。“他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不逼他,他不说话。不推他,他不动。” 李建军无奈。“爸,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李父端起粥碗。“夸你。你妈说你闷葫芦,我说你是稳当。遇事不慌,心里有数。” 吃完饭,李建军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一件白色t恤,干净利落。林晚晴帮他整了整领子,又拍了拍肩上的线头。“好了。帅。” 李建军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晚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因为你是真帅。” 王雨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建军,这是发改委那个项目的补充材料。你今天要是有空,看一眼。不着急,明天也行。” 李建军接过来。“行。我晚上看。” 李父李母已经准备好了。李母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喜糖和几盒点心。李父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茶。林薇薇抱着念安站在门口,念安冲李建军伸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李建军接过他,在脸上亲了一口。“乖。爸爸出去办事,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念安听不懂,但笑了,口水蹭了李建军一脸。 林晚晴接过念安,用纸巾给他擦嘴。“你爸忙,姨姨陪你。” 上午9点,李建军开着车,带着父母,驶上了回县城的路。后备箱里塞满了礼物——烟酒糖茶,还有几盒稻香村点心。李母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好大半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样了。” 李父坐在副驾驶,指路。“前面路口右转,走国道。”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哗哗响。李母忽然想起什么。“建军,你带钥匙了吗?咱家房子的钥匙。” 李建军点头。“带了。上次回来放抽屉里,我拿上了。” 李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进不去门。”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小县城。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店铺换了不少招牌。李母看着窗外,指着路边一家包子铺。“那家店还在。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肉包子,一顿能吃六个。” 李建军笑了。“妈,您记错了。我那时候一顿吃四个。” 李母瞪他。“四个?你爸说你吃了六个。” 李父笑了。“别争了,反正不少。”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座小破楼前停下。李母下车,看着这扇门,眼里有感慨。“大半年没回来了。” 李建军掏出钥匙,递给母亲。李母接过钥匙,插进锁孔,拧了拧——拧不动。她又拧了拧,还是拧不动。她皱眉。“这锁怎么打不开?” 李父下车,接过钥匙试了试,也拧不动。“是不是拿错钥匙了?” 李建军摇头。“不会。上次回来就用的这把。” 三个人正站在门口研究,屋里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着门口的三个人,皱眉。 “你们找谁?” 李母愣住了。“我……我没找谁。这是我家。” 女人上下打量她。“你家?这是我家。我男朋友的房子。” 李母的脸色变了。“你男朋友?这是李家的房子,怎么成你男朋友的了?” 屋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兰兰,谁来了?要是陌生人就叫他们滚蛋。” 女人回头。“杜磊这几个人我没见过。……他们说这是他们家。”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是穿衣服的声音,下床的声音,跑过来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人冲到门口,看见李父李母,脸色刷地白了。 “舅……舅妈?” 李父瞪大眼睛。“杜磊?怎么是你?” 杜磊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低着头,不敢看李父。 “舅舅,我……” 李父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撬锁了?” 杜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的女人——兰兰——拉了他一下。“你倒是说话啊。” 杜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舅舅,舅妈,还有建军,你们先进来。进来再说。” 他侧身让开。李父看了他一眼,没动。李母拉着李父的胳膊。“进去看看。” 三个人走进屋。客厅里乱得不像样子——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罐、烟头,沙发上扔着衣服和被子,地上还有几双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霉味。 杜磊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收拾。“舅舅,您坐。舅妈,您坐这儿。” 兰兰站在旁边,低着头,小声说。“舅舅好,舅妈好,表弟好。” 杜磊推了她一下。“去倒水。” 兰兰赶紧去厨房了。 李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杜磊。“小磊,你这是怎么回事?为啥在我家?” 杜磊扑通一声跪下了。 李母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杜磊没起来,低着头,声音在抖。“舅舅,舅妈,我在外面欠钱了。不敢回家,没地方去。我想来舅舅家躲几天。我在门口等了一天,家里都没人,我就用门框上的备用钥匙进来了。” 李父看着他。“你不是在公司上班吗?怎么会欠钱?” 杜磊的眼泪掉下来了。“舅舅,我在公司上班,一个月六千块。兰兰她妈要十八万八的彩礼,还要一套房。我家哪有那么多钱?我那个工资,得攒多少年才能攒够彩礼?”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后来,有个朋友跟我说,跟着他做生意,一年就能挣二百万。我心动了,借了几家网贷,全投进去了。结果公司破产了,我才知道我是公司的法人。现在公司还欠别人八百万。” 客厅里安静了。李父的脸色铁青,李母的眼眶红了。李建军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父深吸一口气。“你那个朋友呢?” 杜磊低下头。“跑了。找不到了。” 李父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八百万。你拿什么还?” 杜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舅舅,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想多挣点钱,好娶兰兰。我没想害别人。” 兰兰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杜磊跪在地上,眼圈也红了。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扶着杜磊的肩膀。“你起来吧。别跪了。” 杜磊摇头。“你别管我。” 李母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气又疼。“小磊,你起来。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杜磊抬起头,看着李建军。“建军,,你帮帮我。你那么有钱,八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帮我还了,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作者说:征求意见!大伙说, 王磊欠的钱。李建军,要不要帮他? 第199章 谁也不能欺负我大姑 李建军看着跪在地上的杜磊,没伸手去扶。 “杜磊,咱先不说你欠钱的问题。是谁让你不通知我爸妈就私自进入我家的?你等了一天,你不会打电话吗?私闯民宅是犯罪。这个房子是我爸妈奋斗一辈子置办的家,什么时候成你家了?还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你想干啥?” 杜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建军,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没地方去,就想躲几天……” 李建军打断他。“没想那么多?你要是想了,就不会干这种事。要不是看你是我表哥,我现在就先打死你。还帮你还钱?” 李母在旁边拉了一下李建军的袖子。“建军,你少说两句。” 李父叹了口气。“建军,看在你大姑的面子上,先别说他们闯进来住的问题。你看杜磊这事,怎么处理?”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磊,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兰兰。“先带着他们回我大姑家看看是什么情况,看看我大姑父他们是啥态度。” 他转身看着杜磊。“起来。收拾你们的东西,走吧。先去你家。” 杜磊爬起来,腿还在抖。兰兰赶紧去收拾东西,把两个人的衣服塞进一个旧行李箱。李母帮着她收拾,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 杜磊低着头,拖着行李箱,跟着李建军出了门。李父锁好门,把钥匙收好。一家人上了车。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县城,往农村开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李母看着窗外,眼眶红红的。李父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杜磊坐在后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兰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在抖。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一条乡间公路。两边的农田里,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秸秆。远处有几个村子,灰瓦白墙,掩在树丛后面。 李建军把车停在一个村子口,还没进村,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在议论。 “出什么事了?”李母探头往外看。 李建军没说话,推开车门下车。他往前走了一段,就听见高音喇叭的声音,从村子里面传出来,刺耳得很。 “杜磊欠钱不还!当老赖!我们是上门来追要欠款的!杜磊,你个缩头乌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妈你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喇叭里还在骂,越骂越难听。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养不教父之过”“一家子不要脸”。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在人心上。 李建军的脸色沉下来。他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杜磊家的院墙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刷了大字——“欠债还钱”“杜磊老赖”。大门上也被泼了红漆,门框上还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写着杜磊欠款的金额和借款公司的名字。几个穿黑色t恤的壮汉站在门口,有的拎着棍子,有的拿着手机拍视频。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里举着高音喇叭,正对着院子喊。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杜磊不是在公司上班吗?怎么会欠这么多钱?”“谁知道呢?可能是干啥坏事了。”“这些贷款公司无法无天,谁要是沾上他们,好人也会被逼死。”“网贷害死人啊。”“你看把杜磊他爸妈逼成啥样了?家里能卖的全让他们卖了。” 李建军推开人群,往院子门口走。一个黑t恤拦住他。“你谁啊?看热闹站远点。”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黑t恤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院子门开着,里面传来哭声。李建军走进去,看见大姑李秀英瘫坐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脸上全是泪,衣服上沾着泥土和红漆。大姑父杜建国蹲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着,嘴唇在抖。 院墙上的红漆还没干,顺着墙面往下流,像一道道血痕。 “大姑。”李建军走过去,蹲下来,扶住大姑的胳膊,“大姑,我来了。” 李秀英抬起头,看见李建军,眼泪流得更凶了。“建军……你咋来了?” 李建军扶她起来。“大姑,杜磊他们撬开我家县城里的房子躲在里面。我把他带回来了。您别哭了,身体要紧。” 李秀英站起来,腿还在抖。她看见门口站着的杜磊,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挣脱李建军的手,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啪!” 杜磊捂着脸,没躲。李秀英又打了一巴掌,第三巴掌,第四巴掌。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在脸上,每一下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 “你个不孝子!你欠了钱不告诉我们,直接跑路!你想过我和你爸吗?”她哭着喊,声音都哑了。“你还敢撬门进你舅舅家!你这是犯罪你知道吗?从小我就告诉你,人可以穷,但得有志气。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抬起头做人?” 杜磊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妈,对不起……对不起……” 李秀英打累了,扶着墙,喘着粗气。“你告诉我,你欠了多少钱?” 杜磊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八百多万。” 李秀英的眼睛一翻,身子一软,直接往地上倒。 “大姑!”李建军冲上去,扶住她。李秀英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李建军扶她坐下,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体内的能量顺着掌心缓缓渡过去。那股温暖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像春天的溪水,融化着冰封的土地。 李秀英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她看见李建军,又看见跪在地上的杜磊,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推开李建军的手,指着杜磊。“你……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杜磊跪在地上,不敢动。大姑父杜建国走过来,扶着李秀英。“别哭了。建军来了,会有办法的。” 李秀英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李父走过来,拉着李秀英的手。“秀英,别哭了。建军会处理的。” 李秀英抬起头,看着李建军。“建军,你帮帮你表哥。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你表哥。大姑求你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大姑,您先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秀英点头。“你说。” 李建军看着她。“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得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李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好。大姑答应你。” 李建军站起来,转身看着门口那些黑t恤。领头的光头还在举着高音喇叭喊,李建军走过去,一把夺过喇叭,摔在地上。喇叭碎了,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光头愣了。“你他妈……” 话没说完,李建军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光头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捂着肚子,脸涨成紫色,张着嘴,出不了声。旁边几个黑t恤冲上来,李建军没看,手一挥,一拳砸在第一个人脸上,那人原地转了两圈,倒在地上。又一脚,第二个人飞出去,砸在院门上,门板裂了。第三个人还没冲上来,腿就软了,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前后不到十秒钟。五个人,全趴下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傻了。有人张大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手机都忘了拍。那几个黑t恤躺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捂着脸,有的抱着腿,只剩下哼哼声。领头的光头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你打人是犯法的……” 李建军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要账是你们这种要法?刷漆、放喇叭、骂人父母,你们这是要账?我看你们是强盗。” 光头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李建军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暴力催收,私闯民宅,毁坏财物,威胁人身安全。地址是……” 他挂了电话,看着光头。“等着。警察马上来。” 光头的脸白了。李建军转身,走到大姑身边,扶着她。“大姑,进去坐。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李秀英拉着他的手,嘴唇在抖。“建军,你没事吧?你没受伤吧?” 李建军摇头。“没事。大姑,您别担心。” 他扶着大姑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李建军让她坐下,倒了一杯水。 李秀英握着水杯,手还在抖。“建军,石头欠的那些钱,真能还上吗?” 李建军看着她。“大姑,钱的事我来处理。但有一件事,您得答应我。” 李秀英点头。“你说。” 李建军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不管石头出什么事,您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扛。您扛不住。” 李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好。大姑答应你。” 警车来了。两辆,下来五六个警察。领头的认识李建军——上次在县城报案的时候见过。他看见地上躺着的人,愣了一下。 “李总,这是……” 李建军把情况说了一遍。私闯民宅、暴力催收、毁坏财物、侮辱诽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警察看了一眼那几个黑t恤,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红漆和地上的喇叭碎片,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些人我们带回去处理。您这边,也跟我们去做个笔录。” 李建军点头。“行。” 他转头看着杜磊。“你跟我去。” 杜磊站起来,低着头,跟在李建军后面。李秀英也站起来。“我也去。” 李建军扶着她。“大姑,您在家歇着。我去就行。” 李秀英摇头。“不。我去。我得说清楚。我儿子欠的钱,我们认。但他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李建军看着她,点了点头。“行。一起去。” 从派出所回来,天已经快黑了。李建军开着车,带着大姑大姑父和杜磊,回了村子。院子里墙上的红漆还没干,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李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字,眼泪又下来了。 李建军走过去。“大姑,明天我让人来把墙刷了。这些字,不留。” 李秀英点头。“好。” 李建军转身,看着杜磊。“杜磊,钱的事,我会处理。但你要配合我。” 杜磊点头。“哥,我听你的。” 李建军看着他。“从现在起,你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杜磊点头。“好。” 李建军拿出手机,拨了王浩的号码。“浩子,帮我查几个东西。” “说。” “一个贷款公司,叫‘信达金融’。查他们的背景,法人,股东,有没有违规操作,有没有暴力催收的黑历史。还有,那个骗杜磊的人,叫张伟,已经跑缅甸去了。你帮我查查他的具体位置。” 王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建军,你又摊上事了?” 李建军看着院子里那面被红漆泼过的墙。“不是我摊上事。是有人欺负我大姑。” 王浩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冷意。“行。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天彻底黑了。李建军和父母没有回江州。明天还要在村里发喜糖,通知亲戚们建民订婚的事。李母跟李秀英挤在一张床上,姐妹俩说了半宿的话。李父和杜建国在院子里抽烟,两个老男人沉默地坐着,偶尔说一句。 李建军躺在杜磊的床上,床板硬,枕头矮,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杜磊打地铺,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杜磊小声喊。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 李建军没回答。杜磊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就是想让兰兰过好日子。我妈辛苦了一辈子,我不想让她再操心了。我想多挣点钱,早点娶媳妇,早点让她抱孙子。” 李建军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杜磊沉默了一下。“不该借网贷。不该信那个朋友。” “不止。”李建军说,“你错在,出了事不跟家里说。一个人就跑了。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你跑了,你爸妈怎么办?你欠的钱,能跑得掉吗?” 杜磊的眼泪又下来了。“哥,我知道错了。” 李建军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有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杜磊躺在地上,看着哥哥床板的缝隙,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这个表哥都会在。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被公鸡打鸣吵醒了。他起床,走出院子。村里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农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白烟袅袅升起。 李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跟李秀英一起做早饭,小米粥,贴饼子,炒了两个鸡蛋。李父蹲在院子里洗脸,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凉得扎手。 “建军,今天咱们先去你二舅家,再去你三叔公家。喜糖带够了吗?”李母从厨房探出头。 李建军点头。“带够了。后备箱还有两箱。” 李母笑了。“那就好。你弟订婚是大事,亲戚们都得通知到。” 吃完早饭,李建军开着车,带着父母,开始在村子里串门。一家一家,一户一户。每到一家,李母就拿出喜糖,笑着说。“我们家建民下个月十八号订婚,到时候都来喝喜酒啊。” 亲戚们接过喜糖,笑着恭喜。有人问。“建军,你什么时候办啊?你弟都要订婚了,你这个当哥的还不着急?” 李母笑了。“快了快了。建军也快了。” 李建军跟在后面,拎着糖袋子,笑着不说话。 走到二舅家的时候,二舅妈拉着李建军的手,上下打量。“建军,你这孩子,越长越帅了。你那个女朋友呢?就是京城的那个?” 李建军点头。“在家带孩子呢。” 二舅妈啧啧两声。“你这孩子,有福气。” 从二舅家出来,李母叹了口气。“你二舅妈这个人,嘴碎,但心不坏。” 李父点头。“嗯。就是爱打听。” 李建军没说话。他拎着糖袋子,跟在父母后面,一家一家走。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村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落了,铺了一地金黄。 李秀英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警察带走了那几个人,贷款公司那边还没动静。但李建军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在等王浩的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建军,信达金融的底查到了。背后是宏达集团,老板叫赵宏。这个人,跟你们县里的一些领导有关系。暴力催收不是第一次了,之前都压下去了。”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回复。“继续查。查赵宏的背景,查他跟哪些官员有来往。越详细越好。” 王浩回复。“收到。” 李建军收起手机,跟着父母走进下一家亲戚的门。 第200章 老姥爷家的家训 发完村里的喜糖,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李父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地址。 “建军,去你老姥爷家。” 李建军发动车子。“老姥爷?我奶奶的父亲?” 李父点头。“对。你奶奶和你舅姥爷走得早,你老姥爷今年九十七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你弟弟订婚,得告诉他一声。老人家盼着家里的喜事,盼了一辈子。” 李母在后排叹了口气。“你老姥爷这一辈子,对谁都好。总想让家里的孩子们都互相帮衬,共同致富。可是家里那几个……” 她没说下去。李父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窗外。“你二表叔、三表叔,吸了你大表叔一辈子血。你大表叔为了家庭和睦,任劳任怨。你大表婶埋怨了半辈子。”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大表叔——就是当年帮父亲进城工作的那位,在京城烟厂当技术科主任。老实人,一辈子帮衬兄弟姐妹,自己却没享过什么福。二表叔、三表叔,一个在老家种地,一个在县城开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不自己想办法,就知道伸手找大表叔要。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乡间公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草垛堆在地里,像一个个小房子。阳光斜照,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建军,你大表叔那人,是真的好。”李父忽然开口,“当年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老家种地。你妈跟着我,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李母点头。“你大表婶那人也不容易。跟着你大表叔,没过过几天好日子。钱都让那几个兄弟借走了,借了也不还。” 李建军问。“二表叔、三表叔,现在还在借钱?” 李父苦笑。“怎么不借?你大表叔退休了,退休金不高,他们还是照借。不借就闹,就找你老姥爷告状。你老姥爷年纪大了,不想看家里不和,就劝你大表叔帮衬帮衬。你大表叔(家里的老大,父母离世早。又当爹又当妈照顾几个弟弟)心软,每次都给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他们知道我在京城有房子有车吗?” 李父看了他一眼。“知道。你大表叔跟他们说过。他们早就眼馋了,就等着机会找你开口。” 李母在后排接话。“建军,你可得把持住。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好说话。” 李建军点头。“妈,我知道。”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五百米。路边有几个小商店,门口堆着饮料箱和水果筐。几个老人坐在供销社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过往的车辆。 李父指着前面一条巷子。“拐进去,最里面那家。” 李建军拐进巷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不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锈迹。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李父下车,推开铁门。“姥爷!我来了!” 院子里,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眼睛眯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听见声音,他慢慢转过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谁啊?” 李父走过去,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姥爷,是我。小军。”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军啊。你来了?吃饭了吗?” 李父眼眶有点红。“吃了。姥爷,您身体还好吧?” 老人点头。“好。好着呢。就是耳朵背了,腿也不行了。”他看了一眼李建军,“这是谁?” 李建军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老姥爷,我是建军。小军的儿子。” 老人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建军?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 李建军笑了。“老姥爷,我都二十多了。” 老人点头。“二十多了。好,好。”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结婚了没有?” 李父在旁边说。“姥爷,还没呢。不过快了。今天来,是跟您说个喜事。建民,就是建军他弟弟,下个月结婚。” 老人眼睛亮了。“建民要结婚了?好!好!哪家姑娘?” 李母走过来。“姥爷,姑娘叫李萌萌,家在江州,是个好孩子。” 老人点头。“好。好。你们做主就行。”他看着李建军,“建军,你是当哥的,你弟弟订婚,你得帮衬。” 李建军点头。“老姥爷,您放心。我会帮的。”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旧夹克,脸晒得黝黑,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他看见李建军一家,眼睛一亮。 “哟,小军来了?建军也来了?” 李父站起来。“二哥。”转头对李建军说,“这是你二表叔。” 二表叔放下水果,上下打量李建军。“建军,听说你在京城发财了?开大公司,住大房子,还开好车?” 李建军笑了笑。“二表叔,就是做点小生意。” 二表叔摆手。“小生意?你大表叔说了,你那个公司,叫龙盾什么来着?全世界都有名。你还在京城买了大平层,好几千万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放光。 李父咳了一声。“二哥,建军的事,回头再说。今天来是看姥爷的。” 二表叔点头。“对对对,看姥爷。看姥爷。”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李建军,目光像在看一座金矿。 没过多久,三表叔也来了。他比二表叔年轻几岁,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文,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精明人。他进门就跟李父握手,然后拉着李建军的手不放。 “建军,你可来了。三表叔想你想得紧。”他笑着说,“你在京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厉害!咱们家出了你这么个大人物,祖坟冒青烟了。” 李建军抽回手。“三表叔过奖了。” 三表叔嘿嘿笑。“不过奖,不过奖。对了,建军,你那个公司,还招人不?你表弟大学毕业两年了,一直没找到好工作。你看能不能……” 李建军看了父亲一眼。李父的脸色不太好看。 “三表叔,公司招人有流程。你让表弟把简历发给我,我让人力资源部看。” 三表叔眼睛亮了。“好好好。我回去就跟他说。”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建军,还有一件事。你表弟谈了个女朋友,女方要房要车。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拿不出来。你看你能不能……” 李建军打断他。“三表叔,买房买车的事,我帮不了。这是你们家自己的事。” 三表叔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二表叔在旁边听着,也凑过来。“建军,你二表叔我也想求你个事。你表妹明年大学毕业,学的会计。你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工作?不用太好,能进你公司就行。” 李建军看着他。“二表叔,还是那句话,发简历。合适就录用,不合适我也没办法。” 二表叔讪讪地笑。“行。发简历,发简历。” 李父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姥爷,您该吃药了。” 老人点头。“药在屋里,你帮我拿。” 李父进屋拿药。李母跟进去帮忙。院子里只剩下李建军和二表叔、三表叔。 二表叔又凑过来。“建军,你大表叔那个人,你爸跟你说了吧?他帮了你爸那么大的忙,现在退休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大表婶天天抱怨。你看你是不是……” 李建军看着他。“二表叔,您想说什么?” 二表叔搓搓手。“我的意思是,你大表叔当年帮你爸,那是雪中送炭。你现在发达了,不能忘了恩情。你大表叔家的孩子,你表姐,结婚的时候,你给包大红包,还送豪车,你二表叔我正到处借钱凑彩礼。你要是能帮衬帮衬……” 李建军打断他。“二表叔,大表叔的恩情,我记得。但不是给您,也不是给三表叔。是给大表叔自己。” 二表叔的脸色变了。“你这话说的,我们都是一家人……” 李建军站起来。“二表叔,一家人不假。但一家人也得有分寸。大表叔帮了你们一辈子,你们帮他什么了?” 二表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三表叔在旁边拉了他一下。“行了,别说了。” 院子里安静了。收音机还在唱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像在嘲笑什么。 李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药瓶和水杯。他走到老人身边,把药递过去。“姥爷,吃药。” 老人接过药,慢慢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他看着李建军,招招手。“建军,你过来。” 李建军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老人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建军,你二表叔、三表叔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找你,想要钱,想要房,想要车。你别给。” 李建军愣了一下。二表叔和三表叔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你大表叔帮了你爸,那是他自愿的。他帮你爸,不是图你报答。你二表叔、三表叔吸了你大表叔一辈子血,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他喘了口气,“我老了,管不了他们了。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别让这些人拖累你。” 李建军的眼眶红了。“老姥爷……” 老人拍拍他的手。“你大表叔那人,心软为了他们几个。一辈子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大表婶跟着他,受了一辈子委屈。你要是真想报答,就对你大表叔好点。别管别人。” 李建军点头。“老姥爷,我记住了。” 老人笑了。“好。好孩子。”他看向二表叔和三表叔,“你们俩,也给我记住了。建军不欠你们的。谁也不欠你们的。你们要是有本事,自己去挣。没本事,就老实过日子。别整天想那些歪门邪道。” 二表叔低着头,不说话了。三表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敢吭声。 李父站在旁边,偷偷抹了抹眼角。李母拉着他的手,眼眶也红了。 院子里的阳光渐渐西斜,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李建军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心里又酸又暖。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说。现在说了,是为了护着他这个重外孙。 手机震了一下。李建军拿出来一看,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建军,信达金融的底查到了。宏达集团的赵宏,跟县里几个领导关系很深。暴力催收的案子,之前都被压下去了。证据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 李建军回复。“继续查张伟的下落。” 第201章 一网打尽 李建军正陪着老姥爷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王浩发来一条消息:“建军,成了。赵宏被抓了,公司封了。县里那几个领导,正在开会的时候被带走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面色不变。老姥爷眯着眼睛,手里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建军,你手机响了。” “没事,老姥爷。工作上的事。” 老人点头,不再问了。李父从屋里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老人。“姥爷,喝点水。”老人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红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今年的石榴甜。”老人说。 李父笑了。“甜。姥爷,等熟了,我给您摘几个。” 老人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县城里已经炸开了锅。 赵宏的宏达集团大楼被工商、税务、消防、公安联合查封。十几辆执法车停在门口,蓝红警灯闪成一片。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走了一箱箱账本和电脑。赵宏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押着,从大楼里走出来,头上套着黑布,看不清脸。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赵总吗?被抓了?”“听说是开黑心贷款公司”“不止。好像还贿赂县里领导。”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茶馆里、菜市场里、公园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他们得罪人了。”“得罪谁了?”“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人物。”“管他呢。那些黑心贷款公司害了多少人?这回总算有人收拾他们了。” “可不是嘛。我表姐家的孩子,借了网贷,被逼得差点跳楼。”“活该!这种人就应该抓进去关几年!” 县委会议室里,全县经济工作会议正在召开。主席台上,赵县长正在讲话,念着稿子,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台下坐着各乡镇、各局委的一把手。 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抬起头。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面色严肃,胸口别着工作证。走在前面的是省纪委的一个处长,姓周,四十多岁,目光如刀。他径直走向主席台,拿出审查决定通知,在赵县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县长的脸刷地白了。手中的稿子掉在桌上,嘴唇在抖。 周处长直起身,扫了一眼台下。“赵建国、郑为民、王德利,请跟我们走一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三个人身上。赵县长站起来,腿在抖,扶着桌子才站稳。郑主任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王副局长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三个人跟着纪委的人走出会议室。门关上,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赵县长怎么了?”“没听见吗?省纪委的。肯定是出大事了。”“是不是跟那个贷款公司有关?听说赵宏被抓了。”“贷款公司?哪个贷款公司?”“就是那个信达金融,暴力催收那个。听说老板赵宏跟县里好几个领导关系不一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街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几个退休老干部端着茶杯,聊得热火朝天。 “赵县长那个人,看着一本正经,背地里收了不少钱。”“郑主任也是,他家儿子开的那辆保时捷,他一个月工资多少?能买得起?”“王副局长更不用说,他老婆在县城开了三个店,哪来的本钱?”“这些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贷款公司给老百姓放高利贷,他们当保护伞。这回栽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放下茶杯,压低声音。“你们知道是谁把这事捅上去的吗?” 几个人凑过来。“谁?” 老头指了指江州的方向。“听说是一个叫李建军的年轻人。在江州财政局上班。他表哥被贷款公司坑了,他报了警,还把证据直接递到了省里。” “李建军?就是林书记的女婿?” “对。就是他。” “这年轻人,厉害啊。那么多领导都动不了赵宏,他一个电话就把人送进去了。” 老头哼了一声。“人家背后有人。林书记的女婿,能是普通人?” 下午五点,李建军开车带着父母,回到了江州别墅。李母进门就换了鞋,去厨房烧水。李父坐在沙发上,揉着腿。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回来了?老姥爷身体怎么样?” 李建军换了鞋。“挺好的。精神不错。” 王雨嫣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建军,发改委那个项目的方案,我帮你改了几个地方。你看一眼。” 李建军接过来,翻了翻。“行。我晚上看。” 林晚晴凑过来。“对了,建军,萌萌她妈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彩礼的事,想再谈谈。” 李建军皱眉。“又谈?不是定好了吗?” 林晚晴摊手。“她说三十万少了点,想加到五十万。还说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李建军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不行。三十万是底线。房子写建民的名字。她要是不同意,这婚就别结了。” 林晚晴点头。“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她说要考虑考虑。” 门铃就响了。林晚晴看了一下表‘“谁啊?。” 李建军打开门,愣了一下。 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奔驰S级,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一辆银色宝马7系。三辆车一字排开,把别墅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深紫色旗袍,脖子上戴着翡翠项链,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名牌休闲装,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再后面是两个中年女人,都穿金戴银,表情焦急。 旗袍女人走到门口,上下打量李建军。“你就是李建军?” 李建军看着她。“我是。您是?” 旗袍女人挤出一个笑容。“我是赵县长的爱人,姓刘。建军,我能叫你建军吧?”她不等李建军回答,就往里走。“我们找你有点事,进去说。” 李建军没让开。“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刘女士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身后一个年轻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不耐烦。“妈,你跟他废话什么?直接说正事。” 刘女士瞪了他一眼,转回李建军,语气软了几分。“建军,我们家老赵的事,你肯定听说了。省里来人,把他带走了。我们打听了一下,说是跟一个贷款公司的事有关。”她看着李建军,“我们知道,这事跟你有关系。老赵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他一马?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李建军看着她。“阿姨,您搞错了。我不是纪委的,也不是公安的。您家老赵的事,跟我没关系。” 刘女士的笑容彻底没了。“建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个贷款公司的案子,是你报的警。证据是你提供的。我们家老赵就是跟那个公司的老板吃过几次饭,根本不是什么保护伞。你要是想查,查那个老板就行,别牵连老赵。” 身后一个年轻女人——王副局长的女儿——开口了,声音尖利。“就是!你一个江州的小公务员,你背后有人,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李建军看着她。“那您打算怎么办?” 年轻女人冷笑。“你放人,我们各走各的路。你不放,咱们走着瞧。” 林晚晴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门口这一群人,眉头皱起来。“你们谁啊?在我家门口吵什么?” 刘女士看了她一眼。“你是……” 林晚晴走到李建军旁边。“我是他老婆。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 刘女士打量着她。“你是林书记的女儿?” 林晚晴点头。“对。我爸是林国栋。你们要是想干什么?在我家门口闹。” 刘女士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林国栋是谁——江州市委副书记。她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林小姐,不是我们闹。是你们家建军,把我家老赵送进去了。我们来也是想请你家建军手下留情。” 林晚晴看着她。“阿姨,犯了法就得认。谁求情都没用。您要是真为您家老赵好,就让他配合调查。没问题的话,自然就出来了。” 刘女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身后的年轻男人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指着李建军。“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我爸进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李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说什么?” 年轻男人被他的眼神盯得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饶人。“我说,你等着。我们家在江州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你一个小公务员能惹的。” 李建军笑了。“行。我等着。” 刘女士赶紧拉住儿子。“你闭嘴!”她看着李建军,“建军,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她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人从车里搬出东西——茅台、中华、虫草、燕窝,还有几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李建军看着那些东西。“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刘女士笑了。“一点心意。你收下,咱们的事好商量。” 李建军摇头。“东西您拿回去。心意我领了。但您家老赵的事,我管不了。也不会管。” 刘女士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李建军,你真的不给面子?” 李建军看着她。“阿姨,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法律不给面子。您家老赵要是没问题,谁也不能冤枉他。要是有问题,谁也不能保他。您来找我,没用。” 刘女士的脸涨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 一群人上车,三辆豪车开走了。林晚晴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街角,转头看着李建军。“建军,他们会不会报复?” 李建军关上门。“没事儿,他们不敢。” 林晚晴拉住他的手。“用不用通知我吧?。” “不用。” 客厅里,王雨嫣从楼上下来。她刚才在书房,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建军,那些人走了?” 李建军点头。“走了。” 林晚晴把菜端上桌。“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林晚晴看着他。“建军,你说他们会不会去找我爸?” 李建军想了想。“不会。他们去了也没用。你爸,不会给他们面子。” 王雨嫣点头。“林叔叔出了名的铁面。当年有人给他送了两条烟,他都退了回去。” 林晚晴笑了。“那是。我爸那人,就认死理。” 手机响了。是周处长打来的。 “建军,赵宏那边招了。他把县里那几个领导都供出来了。赵县长收了他两百万,郑主任收了一百五十万,王副局长收了一百万。还有几个科长,数额不等。省里已经立案了。” 李建军问。“赵宏本人呢?” 王浩说。“拘留了。他那个贷款公司,非法经营、暴力催收、行贿,数罪并罚,至少十年。” 李建军点头。“好。张伟呢?” 周处长沉默了一下。“还在查,人跑国外了很不好弄。不过我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关系,在想办法。” 李建军想了想。“不急。先把国内的案子办扎实了。” 挂了电话,林晚晴看着他。“赵宏招了?” 李建军点头。“招了。赵县长、郑主任、王副局长,全进去了。” 林晚晴叹了口气。“这些人,好好的官不当,非要去当保护伞。” 王雨嫣放下筷子。“建军,你说他们会不会找人顶罪?” 李建军摇头。“不会。证据确凿,顶不了。” 晚上九点,门铃又响了。 李建军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他看着李建军,笑了笑。 “李主任,我是县里郑主任的哥哥。我来替我弟弟求个情。” 李建军看着他。“郑主任的事,我帮不了。您请回吧。” 男人没走。“李主任,我弟弟那个人,就是太老实了。别人送钱,他不敢不收。收了又不敢花,全藏家里了。他就是胆子小,没什么坏心眼。” 李建军看着他。“收钱就是收钱。不管花没花,都是犯罪。” 男人的脸垮了。“李主任,你真的不给个机会?” 李建军摇头。“不是我不给。是法律不给。您要是真为您弟弟好,就让他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男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晚晴走过来,靠在李建军肩上。“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来找你。你又不是法官。” 李建军搂着她。“他们觉得是我把他们送进去的,觉得我开口就能放出来。” 林晚晴抬起头。“那你能吗?” 李建军笑了。“不能。也不想。” 夜里十一点,李建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晚晴搂着他的腰。“还在想白天的事?” 李建军点头。“我在想,这些人平时作威作福,出了事就来找人求情。他们的老婆孩子,开着豪车,住着好房子,钱从哪来的?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榨的。” 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所以你把他们送进去,是对的。” 李建军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圣人。我没那么大公无私。” 林晚晴笑了。 李建军也笑了。“睡觉吧。明天还有事。” 第202章 出发缅甸 李建军正坐在书房里看发改委的项目方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浩。接起来,电话那头王浩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建军,查到了。张伟在缅甸。” 李建军放下笔。“具体位置?” “妙瓦底。一个叫‘金鑫’的电诈园区。”王浩顿了顿,“这小子拿着骗来的钱,在那边过得醉生梦死。包了个当地的女人,住别墅,开豪车,还加入了园区的诈骗团伙,专门骗国内的人。建军,你是没看见他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戴着大金表,搂着洋妞,配文写着‘感谢大哥们送来的火箭’。” 李建军的眼神冷下来。“他把骗杜磊的钱,拿去挥霍了?” “不止。他在那边又骗了不少。我查了他的账户,这几个月进账至少上千万。都是国内老百姓的血汗钱。”王浩的声音沉下来,“建军,这家伙不能留。”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把具体地址发我,我带人去收拾他。” 王浩急了。“你千万别自己去。缅甸那边乱得很,妙瓦底那些电诈园区,武装保安拿着枪,当地政府都不管。他们把被骗去的人当猪仔,打骂、虐待、转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去了有危险。” 李建军看着窗外的阳光。“我还就不信了。还有我们龙盾不能去的地方。” 王浩沉默了一下。“建军,我不是不信龙盾。我是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了事,嫂子她们怎么办?” 李建军转过身。“浩子,那个张伟,骗了我表哥八百万。他让我大姑一家差点家破人亡。现在他在国外挥霍着骗来的钱,继续骗更多的人。你说,我能不管吗?” 王浩叹了口气。“行。我把地址发你。你别去了。我带着人去。” 李建军笑了。“你带人去?你一个黑客,去缅甸跟人枪战?” 王浩急了。“我怎么就不能去了?我当年也是练过的!” 李建军收起笑容。“浩子,你留在国内。查情报、盯监控,这些你拿手。打架的事,交给专业的。”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带多少人?” 李建军想了想。“三十个吧。赵铁军带队。” 王浩又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小心。” 挂了电话,李建军走出书房。林晚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雨嫣在旁边翻杂志。 “建军,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林晚晴看着他。 李建军坐到沙发上。“张伟找到了。在缅甸。” 林晚晴放下遥控器。“缅甸?他去那儿干嘛?” “顺便继续骗人。”李建军把王浩的话复述了一遍。林晚晴听完,气得脸都红了。“这种人渣!骗了那么多钱,还能在国外逍遥快活!” 王雨嫣放下杂志。“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说。“我带人去缅甸,把他抓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林晚晴看着他。“你亲自去?” 李建军点头。“亲自去。” 林晚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王雨嫣也看着他。“带上赵队长。他经验丰富。” 林薇薇抱着念安走过来,念安冲李建军伸手。李建军接过他,抱在怀里。小家伙在他身上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李建军低头看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爸爸要去办点事。你在家听话。” 念安听不懂,但笑了,口水蹭了他一脸。 下午两点,龙盾安保江州分公司。 赵铁军站在训练场上,面前站着三十个人。清一色的深蓝色制服,腰板挺直,目光锐利。每个人都是一把出鞘的刀。 李建军走进训练场,站在队列前面。“这次任务,去缅甸。目标是一个叫张伟的中国人,藏在妙瓦底的一个电诈园区里。园区有武装保安,可能有重武器。我们的任务,是把目标活着带回来。”他看着赵铁军,“赵队长,你带队。” 赵铁军点头。“明白。” 李建军扫了一眼队列。“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三十双眼睛,像三十把刀。 李建军点头。“准备装备,明天出发。” 晚上,别墅。 李建军在书房里看缅甸的地图。林晚晴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还在看?” 李建军揉了揉眼睛。“嗯。那个园区地形复杂,周边都是武装势力。得找个安全的路线。” 林晚晴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建军,你真的要去?” 李建军抬起头。“要去。” 林晚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李建军拉住她的手。“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笑了。“谢什么?你是我男人。” 第二天凌晨四点,江州龙盾基地。 三十个人,两辆车,驶向机场。李建军坐在第一辆车里,赵铁军开车。窗外天还没亮,路灯昏黄,照着空旷的街道。 赵铁军开口了。“老板,到了缅甸,你跟着我。别乱跑。” 李建军看着他。“你怕我拖后腿?” 赵铁军摇头。“不是怕你拖后腿。是怕你出事。” 李建军笑了。“赵队长,你忘了我上次在旧金山是怎么开锁的?” 赵铁军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公寓后门,李建军手一放,电子锁就开了。他想起李建军出手的速度,快到看不清。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建军看着窗外。“普通人。” 赵铁军没再问。 上午十点,飞机降落在曼谷。龙盾的人没有出机场,直接转机,飞往湄索。湄索是泰缅边境的一个小城,对面就是妙瓦底。飞机降落后,一行人坐车前往边境。 赵铁军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着地图。“老板,过了这条河就是妙瓦底。那边有几个武装势力,各管一摊。金鑫园区在东南角,由一个叫‘索奇’的 local 军阀控制。手下有几百人,装备不错。” 李建军看着窗外的湄公河,河水浑黄,流速很快。对面是缅甸,一片绿色,看不见人烟。 “怎么过去?”他问。 赵铁军说。“我们联系了当地的一个蛇头,他晚上带我们过河。每人五百美元。” 李建军点头。“安排。” 晚上九点,夜黑风高。 一条小船从泰国这边出发,悄无声息地划过湄公河。船上坐着三十一个人——三十个龙盾队员,加上李建军。所有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枪在怀里,弹匣在腰间。 船夫是个瘦小的缅甸人,不会说英语,只会比划。他指了指对岸,又比了个“嘘”的手势。 赵铁军点头。船靠岸,三十一个人跳下船,踩进泥水里,悄无声息。 赵铁军蹲下来,打开平板电脑。“前方五百米,有一个哨卡。三个人,一挺机枪。绕过去,从东边进。” 李建军蹲在他旁边。“我打头。” 赵铁军摇头。“我打头。你跟着我。” 李建军看着他。“赵队长,你信不信我?” 赵铁军沉默了。他想起旧金山那个夜晚,想起李建军出手的速度。他点头。“信。” 队伍在夜色中穿行,像一群幽灵。绕过哨卡,穿过一片橡胶林,金鑫园区的围墙出现在眼前。三米高的铁网围栏,上面拉着铁丝网。围栏里面有几栋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音乐声和笑声。 赵铁军拿起夜视望远镜。“门口两个哨兵,楼顶一个了望哨。巡逻队每半小时一圈,刚过去。” 李建军看着围墙。“我先进去。你们等信号。” 赵铁军拉住他。“老板……” 李建军看着他。“赵队长,你要信我。” 赵铁军松开手。李建军走到围墙下,抬头看了一眼。三米高,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手扒住围栏顶端,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赵铁军在后面看着,眼睛瞪圆了。三米高的围栏,带着铁丝网,他穿着作战服背着枪,就这么翻过去了? 他低声对旁边的队员说。“盯紧了。有信号就冲。” 李建军落在园区里面,蹲在阴影里。他扫了一眼四周——左边是一排平房,右边是几栋小楼,正前方是一个泳池,池边坐着几个人,男男女女,喝酒、抽烟、大笑。 他闭上眼睛,能量展开。张伟在三号楼二层,最里面那间房。房间里还有两个女人,门口有两个保安。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三号楼。 门口两个保安看见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李建军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一拳,一个倒下。一脚,另一个飞出去,撞在墙上。前后不到两秒。 他推开门,上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最里面那间房,他抬脚,踹门。门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 房间里,张伟正躺在床上,旁边两个女人。他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白了。 “你……你是谁?” 李建军走过去。“杜磊的表弟。李建军。” 张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跳起来想跑,李建军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按在墙上。 “你骗了我表哥八百万。现在,该还了。” 张伟的脸涨成紫色,说不出话。旁边两个女人尖叫着跑出去。 李建军松开手,张伟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李建军蹲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张伟浑身发抖。“我……我还钱。我还钱。” 李建军站起来。“晚了。” 他拿出对讲机。“赵队长,人找到了。进来。” 三十秒后,赵铁军带着人冲进来。他看着地上瘫软的张伟,又看了看李建军。 “老板,你没事吧?” 李建军摇头。“没事。带他走。” 第203章 救人 张伟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李建军停下脚步。那不是枪声,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钝重,像一袋土豆从高处摔落。紧接着是一声惨叫,短促、尖锐,然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李建军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动。自己贴着墙壁,无声地往走廊尽头移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门没锁,虚掩着,一道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李建军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墙壁上挂着裸露的灯泡,光线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臭味,是一种混合了血腥、粪便、汗水和恐惧的味道。这种味道他闻过。在旧金山那个地下室里,在周教授被关押的地方。 他走下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建筑大三倍。裸露的水泥地面,墙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拴着铁链。墙角堆着几床发黑的被褥,上面有人。不是躺着,是蜷缩着。像被打断脊梁的狗,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李建军站在楼梯口,愤怒的手在抖。 地下室里关着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老的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蜷在角落里,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最小的看上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眼镜片碎了一只,另一只镜片后面,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们身上都有伤。鞭痕、烫伤、淤青,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幅画了又画的恐怖地图。有几个人缺了手指,包扎的纱布已经发黑,渗着黄水。有一个人脸上烙着一个字——“猪”。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他们看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喜,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洞。是被折磨到连害怕都忘了的那种空洞。 角落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正骑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手里举着一根橡胶棍。年轻人趴在地上,后背的t恤被打烂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胖子一棍一棍地砸下去,嘴里骂着。 “让你跑!让你跑!老子花了两万买你,你跑了老子上哪回本?” 棍子落下去,年轻人闷哼一声,声音很小,像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胖子打累了,站起来,踹了他一脚,转身去拿桌上的水瓶。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李建军。 “你谁啊?”胖子皱眉,“谁让你下来的?” 李建军没说话。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踩在水泥地面上。能量在他体内翻涌,像烧开的水。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胖子,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胖子被他的眼神盯得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是索奇将军的地盘。你要是乱来,索奇将军……” 话没说完。 李建军到了他面前。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胖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橡胶棍就没了。然后他的脖子被掐住了,整个人被提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肥猫。 “你说谁是猪?” 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地下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人,那些空洞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胖子的脸涨成紫色,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捞出水面的鱼。 “我问你话呢。”李建军说,“你说谁是猪?” 他松开手,胖子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还没等他喘匀,李建军的脚已经踩在他手背上。 咔嚓。 胖子的惨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李建军没看他,转身看着墙角那些人。 “你们谁被他打过?” 没有人说话。那些眼睛看着他,空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希望,是疑惑。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李建军又问了一遍。“你们谁被他打过?” 角落里,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中年男人慢慢举起手。他的手指还在渗血,纱布是黑的。然后是那个脸上烙着“猪”字的年轻人,然后是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然后是所有人。 二十多只手,一只一只地举起来。有的在抖,有的举到一半就垂下去了,但都举了。 李建军点头。“好。”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胖子。“听见了吗?他们都举手了。” 胖子捂着碎掉的手骨,脸白得像纸。“求求你……别杀我……我是替索奇将军干活的……我有老婆孩子……” 李建军蹲下来,看着他。“你有老婆孩子,那他们呢?” 胖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建军站起来,把橡胶棍踢到那个缺手指的中年男人面前。“他怎么打,你打回去。” 中年男人看着那根棍子,没动。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抬头看着李建军,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真……真的可以吗?” 李建军点头。 中年男人拿起棍子,站起来,走到胖子面前。他的手还在抖,棍子差点掉下去。他看着地上的胖子,看着那张恐惧的脸,看着那双求饶的眼睛。他举起了棍子。 第一下,打在背上。力气不大,他太虚弱了。 第二下,力气大了些。 第三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哭了。一边打一边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愤怒,是释放。是被关在这里起,第一次感觉自己还是个人。 胖子在地上蜷成一团,护着头,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李建军转身,看着楼梯口。赵铁军站在那儿,脸色铁青。他身后,龙盾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走下来。每个人看见地下室的景象,都沉默了。 “赵队长。”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岩浆。 “在。” “楼上那些人,一个不留。” 赵铁军愣了一下。“老板,索奇那边……” “我说,一个不留。”李建军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不是把人当猪仔吗?今天,让他们也尝尝当猪仔的滋味。” 赵铁军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东西,在那些目睹战友牺牲的士兵眼里见过。那不是愤怒,是愤怒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纯粹的杀意。 他点头。“明白。” 他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三十个人,无声地散开,像一群黑色的幽灵,顺着楼梯涌上去。 李建军蹲下来,看着那个脸上烙着“猪”字的年轻人。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 “陈……陈浩。” “哪里人?” “湖南……益阳。” “怎么来的?” 年轻人的嘴唇在抖。“网上……有人说这边有高薪工作。我就来了。到了才知道是骗人的。他们把我的护照收走了,让我打电话骗人。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关在这里。” 他低下头。“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想多挣点钱,给他们寄回去。现在……” 他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干涸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 李建军看着他。“你想回家吗?” 陈浩抬起头,眼睛红了。“想。” 李建军站起来,扫了一眼地下室里的二十多个人。“都想回家吗?”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那些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微弱,像风里的蜡烛,但亮着。 “那就跟我走。” 楼上传来枪声。短促、密集,然后归于沉寂。 赵铁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老板,一队解决。发现另外三个地下室,关着大约五十人。还有一些人质被关在三号楼后面的一排铁皮房里。总数估计超过两百人。” 李建军拿着对讲机。“全部救出来。武装人员,格杀勿论。” “明白。” 他走上楼梯,回到地面。园区里已经变了样。刚才还灯火通明的小楼,现在一片漆黑。泳池边的桌子上还摆着酒瓶和水果,但人都不见了。地上有几滩血迹,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赵铁军走过来,脸上溅了几滴血,表情很平静。“老板,抓了几个活的。其中一个自称是园区的经理,叫吴天。” “带过来。” 两个队员押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来。四十多岁,微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上沾了血,眼镜歪了,脸上有一块淤青。 他看见李建军,腿就软了。“别……别杀我。我知道索奇将军的账户密码。我什么都说。” 李建军看着他。“你是中国人?” 吴天点头,声音在抖。“是……是福建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吴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李建军替他说了。“你帮缅甸人,骗中国人。你把同胞当猪仔,转卖、虐待、敲诈。你在这里当经理,管着这些事,是不是?” 吴天跪下了。“我也是被逼的。索奇将军逼我干的。我要是不干,他就杀了我。” 李建军看着他。“你被逼的?” 他转身,指着地下室的方向。“那里面关着两百多人。他们才是被逼的。你被逼的,住别墅,开豪车,搂着女人喝酒?你被逼的,每个月往家里寄几十万?” 吴天的脸白了。 李建军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些被你关起来的人,家里有多着急吗?你知道他们的父母,每天都在等他们回家吗?” 吴天的眼泪流下来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李建军站起来。“机会?” 他转身,看着赵铁军。“把他也关进去。” 吴天瘫在地上。 凌晨三点,金鑫园区被彻底控制。两百三十七名人质被解救出来,集中安置在园区中央的空地上。龙盾的队员给他们分发水和食物,给他们披上毯子。 李建军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些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毯子,蜷成一团。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旁边的人说,她是被男朋友骗过来的,来了才发现男朋友是人贩子,把她和孩子一起卖了。 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王雨嫣。 “建军,你那边怎么样了?” “救出来两百三十七个被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么多?” “嗯。”李建军看着空地上的人,“雨嫣,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联系国内的人,帮这些人补办证件。安排航班,送他们回家。” “好。我这就办。” 挂了电话,赵铁军走过来。“老板,索奇的部队到了。大约两百人,正在往这边移动。他们有重武器。” 李建军转过身。“多远?” “三公里。十分钟后到。” 李建军看了看空地上的两百多人。“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赵铁军点头。“然后呢?” 李建军看着远处的黑暗。“我去会会索奇将军。” 赵铁军急了。“老板,你一个人去?” 李建军看着他。“赵队长,你信不信我?”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信。”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保护好这些人。等我回来。” 第204章 一人灭一军 索奇的部队是从东边来的。 二十多辆皮卡,车顶架着机枪,车厢里塞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车灯在黑暗中拉出二十多条光柱,横冲直撞地碾过橡胶林。最前面是一辆改装悍马,索奇坐在副驾驶,叼着雪茄,左眼角的疤痕在车内灯光下泛着暗红。 “还有多远?” “三分钟。”貌吞握着方向盘,“将军,对方只有三十个人。我们有两百人,还有重武器。打他们,跟碾死蚂蚁一样。” 索奇吐出一口烟。“领头的,我要活的。” “明白——诶?” 貌吞的脚忽然从油门上滑开了。不是他想滑,是车自己停了。悍马的发动机还在轰鸣,轮胎疯狂空转,刨得地面尘土飞扬,但整辆车像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索奇皱眉。 貌吞低头看仪表盘,一切正常。他挂倒挡,踩油门——车还是不动。不是机械故障,是有什么东西,从车头方向顶住了整辆车。 然后他们看见了。 车灯照出的光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作战服,身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他单手按在悍马的保险杠上,手指陷进钢板里,像插进豆腐。他的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环绕着一层金色的光,不是那种柔和的光,是像火焰一样燃烧、跳动、带着毁灭气息的光。 “这他妈……”貌吞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索奇的雪茄从嘴里掉了。 李建军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下一秒,悍马飞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飞了起来。李建军单手一掀,整辆悍马——加上里面的两个人——离地三米,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像一只被孩子抛起来的玩具车。索奇和貌吞在车里天旋地转,安全带勒进肉里,惨叫声还没出口,悍马就砸下来了。 轰! 砸在第一辆皮卡上。两辆车撞在一起,车顶塌陷,玻璃炸裂,金属扭曲的声音像巨兽的嘶吼。车里的士兵连跳车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压扁在车厢里。 后面的车队紧急刹车。轮胎在泥地上拖出十几道黑色的刹车痕,士兵们从车厢里跳出来,端着枪,茫然地看着前方。烟尘太大,他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刚才那声巨响,只看见车队最前方,两辆车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敌袭!”有人喊。 但没人看见敌人在哪。 烟尘里,一道金光闪过。 第一排的四个士兵,同时飞了出去。不是被打飞,是被撞飞。他们的胸口几乎同时凹陷下去,像被一头看不见的犀牛正面撞上。四个人在空中飞了十几米,砸在后面的皮卡上,把车门砸出四个人形的凹坑。落地的声音不是“砰”,是“咔嚓”——骨头碎了的声音。 这时候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开枪!开枪!” 枪声响了。AK、m16、机枪,所有能喷火的东西全部对准烟尘里那道金光。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打得橡胶林的树叶簌簌落下,打得地面泥土飞溅。火光在黑暗中疯狂闪烁,照亮了每个士兵脸上扭曲的表情。 但没用。 那道金光在子弹织成的网里穿行,快得看不清形状。子弹打在那层光上,像雨点打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气化,连痕迹都不留。金光所过之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中枪,是被拳头砸碎胸骨,被掌刀劈断脖子,被膝盖顶碎内脏。每个人倒下的姿势都不一样,但每个人倒下的时候,眼睛都瞪得很大。 他们到死都没看清杀自己的人长什么样。 “撤退!撤退!”有人喊。 但往哪撤? 金光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回左边。速度快到在人视网膜上拉出一条金色的残影,在人群中肆意穿行。士兵们开枪,打中的全是自己人。金光闪到谁身边,谁就飞出去,撞倒一片。有人扔了枪想跑,刚跑两步,后颈就被一只手捏住,整个人被提起来,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咔嚓。 脖子断了。尸体被随手扔出去,砸倒了正在逃跑的另外两个。 貌吞从悍马的残骸里爬出来,满脸是血,一条胳膊断了,骨头茬子戳破皮肤露在外面。他抬起头,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他的两百人,已经倒下了一半。 不是战斗,是屠杀。是单方面的、碾压式的、毫无悬念的屠杀。那道金光在剩下的人中间穿梭,每闪一次,就有至少三个人倒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但金光不停,不减速,不留情。 金光闪过,磕头的人手臂断了。 再闪过,喊妈妈的人飞出去撞在树上。 第三闪,哭的人整个人被踩进地里,只露出一个头。 “恶魔……”貌吞的嘴唇在抖,“他是恶魔……” 话音未落,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提起来。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年轻,冷峻,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光。脸上溅着血,作战服上全是血,但那些血都不是他的。他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专门来收割这些把中国人当猪仔的畜生的命。 “索奇在哪?”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 貌吞的裤子湿了。“车……车底下……” 李建军把他扔出去。貌吞飞过二十米,砸进一辆皮卡的车厢里,撞在机枪架上,脊椎发出碎裂的响声。他瘫在车厢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李建军走向悍马残骸。 索奇正从变形的车门里往外爬。他的左腿断了,膝盖反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脸上那道旧疤痕被碎玻璃划开,血流满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李建军。 “别……别杀我!”他举起双手,声音带着哭腔,“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索奇将军的钱全给你!” 李建军蹲下来,看着他。 “你的钱,是骗中国人的命换的。你的部队,杀过多少中国人,你数过吗?” 索奇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不想跟你谈条件。”李建军站起来,“你不配。” 他抬脚。 踩下去。 咔嚓。 索奇的右臂断了。惨叫声还没出口,李建军又踩了一脚。左臂也断了。然后是左腿,本来已经断了,又被踩了一下,碎得更彻底。最后是右腿。四肢全部粉碎性骨折,像一只被拆了骨的鸡,瘫在地上,只剩下头和躯干还能动。 索奇疼昏过去,又疼醒过来。他躺在地上,嘴里往外吐血沫,眼睛翻白。李建军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剩下的士兵。 还站着的人,不到三十个。 他们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枪从手里滑落。不是扔,是滑落——手指已经吓得不听使唤了。有人跪下去,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跑的人没跑出三步,就被一道金光追上,整个人飞起来,挂在橡胶树的树杈上。 剩下的人全跪下了。 “饶命……” “求求你……” “我们也是被逼的……” 李建军站在他们面前。“你们逼别人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没人敢回答。 他没有再动手。不是心软,是这些人已经废了——精神彻底崩溃,以后连枪都拿不稳。杀不杀,都一样。 他转身,走向园区。 身后,两百人的车队,变成了一片废铁和尸体的修罗场。二十多辆皮卡,没有一辆还能动。有的翻在路边,有的撞在一起,有的被砸成了铁饼。车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弹壳、血迹和残肢。橡胶林里弥漫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园区门口,赵铁军站在那儿。他看见了全过程——从悍马飞起来的那一刻,到最后一个人跪下。他手里握着枪,枪口垂在地上。不是他忘了举枪,是他的大脑还没处理完眼睛接收到的信息。 他的身后,三十个龙盾队员,三十个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老兵,全部沉默。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弹匣掉在地上没察觉,有人在胸口画十字——虽然他不信教。 “队……队长。”一个队员的声音在抖,“老板他……还是人吗?”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不知道。” “我们跟了个什么……”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把枪收起来。“跟了个牛逼的人。别问了。干活。”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园区里的人质,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两百三十七人,全部登记完毕。伤重的八个正在处理。” 李建军点头。“明天大使馆的人到了,全部移交。” “明白。”赵铁军顿了顿,“老板,你……没事吧?” 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那层金光已经退去,皮肤上连擦伤都没有。他握了握拳,松开。 “没事。” 他走进园区。 天快亮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妙瓦底。 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网络——是通过那些逃跑的士兵。战斗开始的时候,有几个机灵的,趁乱钻进橡胶林跑了。他们跑去了其他园区,把看见的一切告诉了别人。 “全死了!两百人,全死了!” “索奇将军被人灭了!” “索奇将军被踩碎了四肢,像一条死狗!” “他不是人!”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从金鑫园区开始,向外辐射。先是周边的几个电诈园区,然后是整个妙瓦底。每个听到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不信。但那些逃回来的士兵,那些吓到失禁、吓到精神崩溃的士兵,他们的眼睛不会撒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距离金鑫园区三公里的另一个电诈园区——永利园区——门口,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园区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攻破,是自己打开的。 园区的经理,一个叫吴德利的福建人,带着所有武装保安,整整齐齐站在门口。他们的枪放在地上,手举过头顶。吴德利举着一面白旗——用床单做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我们投降。” 他面前没有人。金鑫园区的人根本没来。但他不敢不投降。因为他知道,那个身上有金光的人,就在三公里外。如果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来。 不只是永利。天完全亮了之后,妙瓦底至少有五个电诈园区,主动释放了关押的中国人,把他们送到金鑫园区门口。没有谈判,没有条件。只有一个意思—— “人还给你们。” 赵铁军站在园区门口,看着源源不断被送来的人质,看着那些举着白旗的保安,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园区经理。他回头看了一眼园区里——李建军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人质包扎伤口。动作很轻,跟刚才杀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队长。”旁边的队员小声说,“老板把整个妙瓦底吓破胆了。” 赵铁军点了点头。 “记住今天发生的事别乱传。。”他说, 上午十点,中国警方的直升机降落在金鑫园区。带队的警官姓林,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他走下直升机,看见园区中央空地上整整齐齐坐着的几百名人质,看见旗杆上升起的五星红旗,看见那一排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然后他看见了那片废铁场——二十多辆被砸烂的皮卡,叠在一起的,翻在路边的,挂在树上的。以及废铁场里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 林警官沉默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赵铁军摇头。“不是我们。是老板一个人。” 林警官愣了一下。“一个人?” 赵铁军指了指远处——李建军正抱着那个两岁的孩子,逗他笑。孩子咯咯地笑,伸手抓他的鼻子。李建军也笑了,把孩子举高高,阳光照在他身上,干干净净,像邻家的大哥哥。 “你说他一个人,干掉了两百人的武装部队?” “不是干掉。”赵铁军纠正,“是灭了。不到五分钟。” 林警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向李建军。 “李建军同志,我代表公安部,感谢你。” 李建军把孩子还给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不用谢。应该的。” 林警官看着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建军想了想。“练过几年。” 林警官嘴角抽了抽。练过几年?练过几年能一个人灭一支军队?能把悍马徒手掀飞?能让整个妙瓦底的电诈园区主动放人投降?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 “这些人质,我们全部接收。索奇和他的部下,我们会引渡回国,依法审判。” 李建军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林警官犹豫了一下,“其他园区送来的那些人质,他们说……是你救了他们。他们想见你。” 李建军摇头。“不见了。让他们早点回家。” 他转身走了。 林警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赵铁军说的那句话——“老板把整个妙瓦底吓破胆了。”他一开始不信。现在他信了。 这个男人,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算账的,出手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下午,李建军带着龙盾队员,离开妙瓦底。 车子驶出金鑫园区的时候,路边站满了人。不是武装人员,是那些被释放的人质。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李建军要走,自发地站在路边,站成两排。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就这么站着,目送那几辆车驶过。 有人鞠躬。有人跪下。有人举着那面五星红旗的一角,让它在风中展开。 那个脸上烙着“猪”字的年轻人——陈浩——站在最前面。他的后背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车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 “李大哥!” 李建军让车停下,摇下车窗。 陈浩的嘴唇在抖。“我……我回去以后,能跟你干吗?” 李建军看着他。。“你想跟我干?” 陈浩使劲点头。“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是你的。”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回去先把伤养好。然后把学历补上。龙盾不招废人。” 车窗升上去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浩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了。但他笑了。 “好。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车子驶过边境大桥,进入境内。妙瓦底在身后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赵铁军开车,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老板,今天的事,会传遍整个东南亚。” 李建军看着窗外。“嗯。”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 赵铁军想了想。“名声。势力。钱。索奇的地盘,你如果想要,现在就是你的。整个妙瓦底的电诈园区,都被你吓破胆了。你一句话,他们全得听你的。”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他。 “赵队长,你知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赵铁军摇头。 “他们要钱,要地盘,要势力。我,只是看不得,中国人,被人当猪仔。” 赵铁军不说话了。 第205章 回国,炸了 飞机降落在江州机场。 李建军走出航站楼,深深吸了一口气。江州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甜味,跟缅甸那种混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风完全不一样。他站在出口,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缅甸的几天像过了几年。子弹从耳边擦过的声音。刀刃砍进骨的闷响,那些被救出的人质跪在地上哭喊着“谢谢”的画面。一帧一帧的从脑海里闪过。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电诈园区,消灭了一伙恶势力,踩断了军阀将军的四肢。现在,他站在江州的机场,像一个刚出差回来的普通人。 赵铁军从后面跟上来。“老板,车到了。直接回别墅?” 李建军点头。 车队驶出机场,汇入车流。李建军靠在座椅上,连日紧绷的神经刚放松半分,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林晚晴。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建军!你到哪了?下飞机了吗?我在家炖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到了说一声。” “刚出机场。半小时到。” “好!我等你!”话音顿了顿,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建军,你没事吧?我看新闻了,缅甸那边……” “没事。” 挂了电话,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嫂子她们……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你一个人灭了一支军队。” 李建军睁开眼。“不知道。也别说。”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但新闻已经报了。缅甸妙瓦底电诈园区被联合行动打掉,解救数百名人质。虽然没有你的名字,但她们肯定能猜到。” 李建军看着窗外。“猜到就猜到。别细说就行。” 车子驶进别墅区。远远地,李建军就看见别墅的灯全亮着,门口站着三个人——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林晚晴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往路口张望。王雨嫣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念安。林薇薇抱着念平,站在门廊下。 车停下。 李建军刚推开车门,林晚晴就冲过来了。她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不是“你没事吧”,不是“你吓死我了”,是“你回来了”。三个字,把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等待、所有想说的话,全包在里面了。 李建军搂住她。“嗯。回来了。”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以后别去了。要去,就带上我。” 李建军笑了。“你去干什么?” “我给你递刀。”她认真地看着他,“你打人,我递刀。你累了,我给你擦汗。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 李建军没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 王雨嫣走过来,把念安递给他。念安看见爸爸,伸出小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李建军接过他,在脸上亲了一口。念安咯咯笑,口水蹭了他一脸。 “念安想你了。”王雨嫣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看着李建军,像在确认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完好无损。 “你呢?”李建军看着她。 王雨嫣低下头,耳朵红了。“……也想。” 林薇薇站在门廊下,抱着念平。没说话,就直勾勾的看着他,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抿着,什么的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她只是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单手抱住念平,另一只手搂住林薇薇。“我回来了。” 林薇薇往他肩上一靠,轻轻“嗯”了一声。一种温热的,带着淡淡橘子花香的。进入他的口鼻。那是他的熟悉的味道。 一家人进了屋。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糖醋排骨、番茄蛋汤。六菜一汤,热气腾腾,全是林晚晴做的。 “快坐下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林晚晴把李建军按在椅子上,给他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李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滑嫩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忽然觉得,缅甸那些破事,值了。 “建军,新闻上说,妙瓦底那边好几个电诈园区主动放人了。”王雨嫣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跟你有关系吧?” 李建军点头。“有关系。” “我就知道。”林晚晴放下筷子,“新闻还说了,有一支武装部队被全歼了,两百多人,全灭。是不是你干的?” 李建军没说话。林晚晴看着他,等了半天。“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你,谁有这本事?” 王雨嫣放下筷子。“建军,下次别一个人去。带上赵队长他们,至少有个照应。” “带了。三十个。” “我不是说这个。”王雨嫣看着他,“我是说,别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你出事了,我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李建军心口上。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东西,点了点头。 “好。下次不冲了。” 林薇薇忽然开口。“他骗你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林薇薇看着他,目光温柔,但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弧度。“下次遇到这种事,他还是会冲。谁也拦不住的。” 王雨嫣叹了口气。林晚晴嘟着嘴。“建军,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吗?” 李建军笑了。“不能。” 三个女人同时瞪他。念安在旁边拍着桌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在给爸爸助威。念平被吵醒了,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咧嘴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每个人身上。 吃完饭,李建军洗完澡,躺在床上。林晚晴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擦头发。李建军接过毛巾,帮她擦。 “建军。” “嗯?” “新闻上说,你救了很多人。几百多个。” “嗯。” 林晚晴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很累?” 李建军的手停了一下。“不累。” “又骗人。”林晚晴看着他,“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其实都累得不行。” 李建军沉默了。 林晚晴握住他的手。“建军,我跟你说过,你是我男人。你累了,可以跟我说。你难受了,也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只会跟你撒娇耍赖,我也可以听你说那些你不想说的事。” 李建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好。以后告诉你。” 林晚晴在他怀里蹭了蹭。“这还差不多。” 门忽然被推开了。王雨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建军,发改委那个项目的验收报告……哦。” 她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脸微微红了,转身要走。林晚晴喊住她。“雨嫣姐,进来吧。又不是外人。” 王雨嫣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验收报告,明天开会要用。你先看一眼。” 李建军拿过来,翻了翻。“行。我一会儿看。” 王雨嫣点头,转身要走。林晚晴拉住她。“雨嫣姐,别走了。今晚一起睡吧。” 王雨嫣愣住了。“什么?” 林晚晴眨眨眼。“反正床够大。你看,建军刚回来,你不想他吗?” 王雨嫣的脸红了。“晚晴……” “哎呀,别墨迹了。”林晚晴把她拉到床边,“你睡左边,我睡右边,建军睡中间。完美。” 王雨嫣被她按在床上,哭笑不得。李建军看着她们俩,笑了。“你们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林晚晴得意地躺下,搂住李建军的右臂,“雨嫣姐,你搂左边。” 王雨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靠过来,搂住了李建军的左臂。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把他夹在中间。 李建军看着天花板。“我这样……能动吗?” “不能。”两个人异口同声。 李建军叹了口气。“行吧。”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林晚晴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翘着。王雨嫣闭着眼睛,但李建军知道她没睡着——她搂着他手臂的力度,比平时紧。 “雨嫣。” “嗯?” “担心了?” 王雨嫣沉默了一下。“嗯。” “我没事。”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次你出门,我都会想,万一你回不来呢。我知道你很厉害,知道没人能伤到你。但我还是会想。控制不住。” 李建军侧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让你担心。” 王雨嫣睁开眼睛,看着他。“尽量?” “尽量。” 她笑了。“好。尽量就行。” 她也闭上了眼睛。李建军躺在那儿,左边是王雨嫣,右边是林晚晴,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林薇薇,抱着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看见三个人躺在床上,笑了笑,转身要走。 李建军喊住她。“薇薇。” 林薇薇停下。 “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李建军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林薇薇躺下来,把念安放在四个人中间。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李建军脸上,继续睡。 四个人,一张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是被手机吵醒的。 他艰难地从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包围中抽出胳膊,拿起手机。是王浩。 “建军!你火了!不对,你炸了!” 李建军皱眉。“什么?” “看班级群!,微博!新闻!全是你!不是,全是一个神秘人!但你肯定知道那是谁!” 李建军挂了电话,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妙瓦底神秘人#。热搜第二:#一人灭一军#。热搜第三:#电诈园区主动放人#。 他点开第一个。话题里最火的一条微博,是一个缅甸当地媒体发的。配了几张照片——金鑫园区门口那片废铁场,二十多辆被砸烂的皮卡,叠在一起的,翻在路边的,挂在树上的。还有一张模糊的远景,拍到一个身上泛着金光的模糊人影,正走向园区。 配文翻译过来是:“昨夜,妙瓦底某电诈园区遭不明武装袭击。据目击者称,袭击者仅一人,在五分钟内全歼一支两百人的武装部队。该袭击者身上发出金色光芒,子弹无法穿透。随后,妙瓦底多个电诈园区主动释放被关押人员,并升起白旗投降。袭击者身份不明,动机不明。目前已离开缅甸。” 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是什么都市小说剧情?” “一人灭一军?五分钟?这还是人吗?” “金光?子弹打不穿?这是修仙者下山了?” “我不管他是谁,他救了那么多中国人,他就是英雄!” “内部消息,这人是国内某安保公司的老板,亲自带队去的。龙盾,听说过吗?” “龙盾?就是之前在墨西哥湾打海盗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龙盾!他们的老板,据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二十多岁?开安保公司?一人灭一军?这他妈是什么神仙?” 李建军划着评论,面无表情。林晚晴醒了,凑过来看他的手机,眼睛越瞪越大。 “建军……这是你?” “嗯。” “热搜第一?” “嗯。” “全国人民都在讨论你?” “嗯。” 林晚晴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那你还躺着干什么?赶紧起床!今天肯定有一大堆记者要来堵门!”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林晚晴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别墅门口,停着三辆新闻采访车,七八个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物业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但明显拦不住。 “完了。”林晚晴转过头,“真来了。” 李建军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赵队长呢?” “在楼下。” “让他把人打发走。就说……就说我不在。” 林晚晴瞪他。“你不在?你的车就停在门口!” 李建军想了想。“那就说我在睡觉。” “睡觉?上午九点了!谁信啊!” 楼下传来赵铁军的声音,中气十足。“各位记者朋友,请回吧。我们老板不方便接受采访。” “请问李建军先生是龙盾安保的创始人吗?” “请问妙瓦底的行动是李先生的个人行为还是公司行为?” “请问李先生跟被解救的人质是什么关系?” “请问李先生是否拥有超自然能力?” 赵铁军的声音依然平静。“无可奉告。请回。” 记者们不依不饶。李建军穿上衣服,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正好,一个眼尖的记者抬头看见了他。 “李建军!是李建军!他在楼上!” 所有摄像机同时抬起来,对准窗口。李建军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国栋。 “建军,新闻上那个事,是你干的?”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干得好。但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知道了,爸。” “还有,那些记者,你别见。你现在见他们,说什么都不对。说多了,惹麻烦。说少了,他们乱写。不见,他们写几天就消停了。”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林晚晴。“你爸说的,不见。” 林晚晴点头。“那就不见。从后门走。” “去哪?” “单位啊。你今天不上班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是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的副主任。今天周三,工作日。 半小时后,李建军从别墅后门溜出去,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大众,驶向财政局。林晚晴坐在副驾驶,王雨嫣坐后排。三个人像做贼一样,从记者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车子开进财政局大院。李建军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然后他愣住了。 大院里站满了人。 不是记者,是同事。信息中心的人,预算科的人,办公室的人,连食堂的大姐都来了。他们站在办公楼门口,站成两排。看见李建军下车,所有人都安静了。 然后,老陈第一个鼓掌。 接着是小王,然后是张姐,然后是所有人。掌声从稀稀拉拉到整齐划一,从办公楼门口传到整个大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鼓掌。老陈的眼眶红了,小王的掌声拍得最响,张姐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 李建军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这个单位,一直被叫作“吃软饭的”,被叫作“关系户”,被人在背后嚼舌根。但现在,这些人站在这里,为他鼓掌。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关系。 是因为他去了一趟缅甸,救了两百多个人。 老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好样的。” 小王也走过来。“李主任,以后谁再说你吃软饭,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姐抹着眼泪。“你这孩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怎么这么虎呢?一个人去打两百个,你不要命了?” 李建军笑了。“张姐,我没事。” “没事就好。”张姐拉着他的手,“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你有老婆,有孩子,有家。你得为她们想想。” 李建军点头。“知道了。” 人群慢慢散去。李建军走进办公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妙瓦底的新闻。标题是——《神秘力量横扫电诈园区,数百同胞获救归国》。 没有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 他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塞满了邮件,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但有几封的标题很特别。 “李主任,我是被您从金鑫园区救出来的陈浩。我已经到家了。谢谢您。我会努力,一定去龙盾。” “李先生,我是您救出来的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我叫周敏。我带着孩子回到湖南了。孩子问起您,我说,是一个叔叔救了咱们。他问叔叔叫什么,我说,叔叔叫中国人。谢谢您。” “李大哥,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看到这封邮件。我是张伟骗过去的,被关了八个月。昨天我到家了,我妈抱着我哭了三个小时。她说,一定要谢谢您。我们家没什么钱,但我妈说,以后每年给您烧香。谢谢您。” 李建军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回的都是同样的话——“好好活着。别辜负了这次回来的机会。” 中午,食堂。 李建军端着餐盘走进去,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以前那种带着酸味和嫉妒的目光,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有敬佩,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距离感。好像他忽然从一个“关系户”,变成了一个他们不太敢接近的人。 小王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李主任,今天食堂加菜了。红烧肉,专门给你做的。” 李建军笑了。“给我?” “对。食堂大姐说的,李主任辛苦了,得补补。” 李建军看着餐盘里多出来的那份红烧肉,心里暖了一下。 “对了,李主任。”小王压低声音,“上午有几个人来找你,说是从缅甸回来的,想当面谢谢你。被门卫拦住了。他们在大门口站了一上午,刚才才走。” 李建军放下筷子。“走了?” “嗯。留了个东西。”小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李建军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机场,举着一面五星红旗。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 “李大哥,我们到家了。谢谢你。这面旗,是我们从妙瓦底带回来的。送给你。” 落款是两百三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挤满了照片的背面。 李建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小王看着他。“李主任,你眼睛红了。” “没有。”李建军端起碗,继续吃饭。 小王嘿嘿笑了。“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下午,李建军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李建军先生吗?我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的。首先,我代表外交部,感谢您在此次妙瓦底事件中对夏国公民的救助。其次,我们想邀请您来京,参加一个内部座谈会。关于海外夏国公民保护的。领导点名要见您。” 李建军想了想。“什么时候?” “下周。具体时间我们另行通知。” “好。” 挂了电话,林晚晴从隔壁预算科溜过来,探进半个脑袋。“谁的电话?” “外交部的。让我去京城开会。” 林晚晴眼睛亮了。“外交部?你要进京了?” “开会而已。” “开会就是信号!”林晚晴走进来,关上门,“我爸说了,这次的事,上面很重视。你一个人救了几百多人,这是什么?这是英雄!领导肯定想见见你,说不定还有表彰。” 李建军看着她。“你倒是比我清楚。”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建军,还有一件事。” “什么?” “萌萌她妈,又打电话来了。” 李建军皱眉。“又谈条件?” “不是。”林晚晴的表情很微妙,“她说,彩礼三十万,够了。房子写建民的名字,也行。只有一个小要求。” “什么要求?” “她说,想让萌萌和建民的婚礼,请你主持。” 李建军愣住了。 “她说,她看了新闻,知道你去缅甸救了人。她说,以前是她眼皮子浅,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她知道了。”林晚晴看着李建军,“她说,她闺女嫁进咱们李家,是她闺女的福气。”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我主持。” 第206章 新身份,正部级 三天后,京城。 李建军从外交部大楼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国徽上,金灿灿的。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秋天,天高云淡,跟江州的湿润完全不一样。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上是四颗星——。他看见李建军,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李先生?我是军委联参部的周正阳。领导让我来接您。” 李建军跟他握手。“周大校,麻烦了。” “不麻烦。”周正阳拉开后车门,“请上车。领导在等您。” 车子驶出外交部大院,汇入长安街的车流。李建军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天安门、国家大剧院、军委大楼。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见的是什么人。 周正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李先生,您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妙瓦底那一战,军方内部震动很大。” 李建军没说话。周正阳继续说。“一个人,五分钟,全歼两百人的武装部队。我们的参谋部推演了七次,结论都一样——常规力量做不到。除非动用营级以上的重火力单位,而且必须是有绝对制空权的情况下。但您是徒手。没有枪,没有炮,没有空中支援。” 他顿了顿。“李先生,恕我直言——您到底是什么人?” 李建军看着窗外。“夏国人。” 周正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这个答案,领导会喜欢的。” 车子拐进一个有武警站岗的大门。门口的哨兵看见车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红旗车驶过一条林荫道,停在一座灰色的小楼前。楼不高,只有四层,但周围的安保密度让李建军微微挑眉——明哨、暗哨、监控、无人机巡逻,层层叠叠,像铁桶一样。 周正阳带他走进小楼,上了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李建军扫了一眼。三个穿军装的,两个穿便装的,一个穿警服的,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坐在主位,正在翻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比照片上年轻。” 李建军站在门口,不卑不亢。“首长好。”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拘束。今天叫你来,不是审犯人,是聊天。” 李建军坐下。周正阳坐在他旁边,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红色的,刺眼。 “这是我们对妙瓦底事件的评估报告。”老人说,“你看一眼。” 李建军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照片,拍摄于妙瓦底——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刁钻,正好拍到他身上泛着金光、单手掀翻悍马的那一瞬间。照片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红字: “目标个体战力评估:超常规。疑似具备未知生物能量运用能力。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伤亡统计。敌方:207人阵亡,23人重伤致残,0人轻伤。己方:0伤亡。战损比:无限大。 第三页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评估对象是那些从妙瓦底逃回去的士兵。报告里摘录了几段访谈记录: “他不是人。他会发光。子弹打不穿他。他冲过来的时候,我们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我打了十年仗,跟克欠打过,跟政府军打过,跟各种雇佣兵打过。但我从来没怕过。那天,我怕了。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被吓到尿裤子。” “求求你们,别让我回妙瓦底。别让我再看见那个人。” 李建军合上文件,面色不变。 老人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想?” 李建军想了想。“照片拍得不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穿军装的几个人嘴角也抽了抽。老人哈哈大笑,笑得很响,笑完了,用手指点了点李建军。 “你小子,有意思。” 他收起笑容,看着李建军。“李建军,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审你,也不是为了研究你。我是来给你一个身份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身份?”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证件,推到李建军面前。证件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国徽,下面是一行金色的小字——“夏国特别安全顾问”。 李建军没接。他看着那本证件,又看了看老人。“这是什么?” “你的新身份。”老人说,“特别安全顾问,隶属国务院,直接对总理负责。权限等同于正部级。有权调动省级以下公安力量,有权要求军方配合行动,有权直接向中央提交安全评估报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李建军。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忽然被授予等同于正部级的权限,这在共和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李建军看着那本证件,没动。 “首长,这个身份,我需要做什么?” 老人看着他。“不需要你做什么。你还是你,在江州财政局上班,回家带孩子,过你的日子。但国家需要你的时候——像妙瓦底那种事,你得站出来。” 他顿了顿。“不是命令,是请求。”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本证件,翻开。证件上贴着他的照片,盖着国务院的钢印。职务栏写着“特别安全顾问”,权限栏写着“正部级”。 他合上证件,放进口袋。 “好。” 老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好。痛快。”他站起来,伸出手,“李建军同志,欢迎加入。” 李建军站起来,跟他握手。老人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人。 “还有一件事。”老人坐下,“你的那个龙盾安保,现在订单排到一年后了?” 李建军点头。“是。” “外交部那边,想跟你签一个长期协议。海外中国公民的安全保障,以前都是靠当地警方和私人安保公司。但效果你也看到了——妙瓦底那种地方,当地警方就是摆设,私人安保公司良莠不齐。”老人看着他,“龙盾在墨西哥湾和妙瓦底两次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外交部希望,龙盾能成为海外中国公民保护的官方合作单位。” 李建军想了想。“合同怎么签?” “按市场价。不占你便宜。” “行。” 老人笑了。“你小子,一点都不客气。” 李建军也笑了。“首长,您说了,不占我便宜。我信您。”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下来。那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公安部的一位副局长——凑过来,递给李建军一张名片。 “李顾问,以后有跨境执法的案子,可能需要你配合。咱们多联系。” 李建军接过名片。“好。” 穿军装的一个少将也走过来。“李顾问,联参部这边,也有一些事情想请教你。方便的时候,咱们单独聊。” 李建军点头。“随时。” 一个一个地,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主动走过来跟他交换名片,跟他约时间,跟他说“多联系”。周正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咋舌——他在军委混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一群部级、军级的人物围着,像众星捧月。 会议结束后,老人让其他人先走,单独留下了李建军。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 “李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个身份吗?” 李建军站在他身后。“因为妙瓦底的事。” “不止。”老人转过身,看着他,“妙瓦底证明了你有多强。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去妙瓦底,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地盘。你是去救人的。救的是跟你素不相识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这种品质,我在官场里见过,在军队里见过,但在你这个年纪,你这个位置的人身上,很少见。你有能力,有底线,有家国情怀。这三点,缺一不可。你有,所以我给你这个身份。”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首长,我没您说得那么好。” 老人笑了。“知道自己不够好的人,往往比觉得自己很好的人,要好得多。” 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记住,这个身份是保密的。你平时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跟任何人汇报。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会找你。” 李建军点头。“明白。” 从灰色小楼出来,周正阳送他去机场。车上,周正阳忍不住问了一句。“李顾问,首长跟你单独说了什么?” 李建军看着窗外。“他说,让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正阳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就这?” “就这。” 周正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到了机场,李建军下车。周正阳忽然喊住他。“李顾问,我有一个私人的问题。” 李建军停下。 “妙瓦底那些武装人员,你真的一个人干掉的?” 李建军看着他。“周大校,你们参谋部推演了七次,结论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周正阳沉默了。然后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建军没还礼——他不是军人。但他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飞机降落在江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建军走出机场,看见赵铁军站在车旁等着。他上了车,赵铁军发动引擎,驶出机场。 “老板,京城那边怎么样?”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证件,扔在副驾驶座位上。赵铁军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 车子忽然晃了一下。 赵铁军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着那本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建军。 “老板,这是真的?” “真的。” “正部级?” “等同于。” “能调动省级以下的公安?” “能。” “能要求军方配合?” “能。”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证件还给李建军,发动车子,继续开。开了五分钟,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板,我跟你的时候,以为就是挣点钱。” 李建军看着他。“现在呢?” 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现在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车子驶进别墅区。远远地,李建军就看见别墅的灯全亮着。林晚晴肯定又做了一桌子菜。王雨嫣肯定在书房帮他整理文件。林薇薇肯定抱着念安在门口等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本证件。 正部级。 特别安全顾问。 能调动军队,能要求警方配合,能直接给总理写报告。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家门。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建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王雨嫣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建军,发改委那个项目的终审意见下来了。批了。” 林薇薇抱着念安走过来,念安冲他伸手。“爸爸爸爸!” 李建军接过念安,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正部级?特别安全顾问? 先放一边。 吃饭要紧。 餐桌上,林晚晴一直在给他夹菜。“多吃点,京城的饭肯定没家里好吃。你看你都瘦了。” 李建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晚晴,我才去了一天。” “一天也不行。”林晚晴理直气壮,“你是我男人,饿瘦了我心疼。” 王雨嫣在旁边笑。“晚晴,你这样会把建军惯坏的。” “惯坏就惯坏。反正他跑不了。”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 林薇薇给念安喂了一口米糊,抬头看着李建军。“建军,京城的事顺利吗?” 李建军点头。“顺利。” “那就好。”她没有追问。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念安趴在他肚子上,念平躺在他腿边,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林晚晴在厨房洗碗,王雨嫣在旁边帮忙。林薇薇坐在李建军旁边,给他削苹果。 手机响了。是王浩。 “建军!你又上热搜了!” 李建军皱眉。“什么热搜?” “外交部官网发了一则通告,说‘感谢李建军先生在妙瓦底事件中对我国公民的救助’。虽然没提你的名字,但配了一张照片——你跟外交部领导的合影!现在全网都在扒你!你那个‘一人灭一军’的话题又炸了!” 李建军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外交部感谢神秘人#。热搜第二:#妙瓦底英雄身份曝光#。热搜第三:#李建军是谁#。 他点开第一个。外交部官网的截图,白纸黑字写着:“在妙瓦底事件中,我国公民李建军先生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和担当,为解救被困同胞作出了重大贡献。外交部对此表示衷心感谢。” 配图是一张合影——他跟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的合影。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面无表情。旁边的主任笑容满面,握着他的手。 评论区彻底疯了。 “卧槽!原来他叫李建军!” “李建军?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等等,李建军?是不是龙盾安保的老板?之前在墨西哥湾打海盗的那个?” “就是他!我查到了!龙盾安保创始人,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二十多岁!” “财政局副主任?开安保公司?一人灭一军?这履历是什么神仙组合?” “而且他还长得帅!你们看那张合影!那个颜值!那个气质!我酸了!” “姐妹们,我先冲了。李建军,我可以……!” “楼上冷静,我听说他女朋友是江州市委副书记的女儿。” “不止一个。据说还有一个预算科的美女科长,还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美女博士。” “三个?他一个人有三个女朋友?” “不止。听说三个女朋友住在一起,关系还很好!” “这是什么人生赢家剧本?我写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李建军 哥,你开个班吧。教教我们怎么做到的。我跪着听。” 李建军划着评论,嘴角抽了抽。 林晚晴洗完碗出来,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又上热搜了?”她看了一眼评论,眼睛越瞪越大。“她们说要给你生猴子?”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网友瞎说的。” 林晚晴哼了一声。“她们想得美。你是我一个人的。不对,是我们三个人的。外人想都别想。” 王雨嫣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晚晴,你跟网友较什么劲?” 林晚晴理直气壮。“我就是较劲。建军是我男人,她们凭什么说要给他生猴子?我不答应。” 林薇薇笑了。“晚晴,网友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我知道说着玩的。但我就是不高兴。”林晚晴坐到李建军旁边,搂住他的胳膊,“建军,你说,你最喜欢谁?” 李建军看着她。“你。” 林晚晴得意地看了王雨嫣一眼。王雨嫣笑着摇头。林薇薇低头削苹果,嘴角翘着。 “雨嫣姐呢?”林晚晴不依不饶。 李建军看着王雨嫣。“也喜欢。” “薇薇姐呢?” “也喜欢。” 林晚晴嘟嘴。“你这个人,就会和稀泥。” 李建军笑了。“不是和稀泥。是真的都喜欢。” 三个女人同时沉默了。然后林晚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算你会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一家人身上。 夜深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左边是林晚晴,右边是王雨嫣。林薇薇带着两个孩子睡在隔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阳发来的消息。 “李顾问,东盟国际的人已经入境了。三个人,都是职业杀手,东南亚那边的。目标是你。上面让我通知你,要不要我们处理?” 李建军回复。“不用。让他们来。” 周正阳沉默了一下。“明白。有需要随时联系。” 李建军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林晚晴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建军……别走……”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杀手?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他现在是夏国的特别安全顾问。正部级。有证的。 杀几个畜生!合法合规。 第207章 猎物 凌晨两点。 三个黑影从江州机场打车到了市区,在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住下。旅馆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一把钥匙。 “三楼,302。热水到十一点就没了,要洗现在洗。” 领头的男人点点头,接过钥匙。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东南亚那边的人。护照上写的是马来西亚华裔,叫陈国华。当然,护照是假的。他的真名叫阿坤,泰缅边境长大的孤儿,十二岁拿枪,十五岁杀人,二十岁成为“东盟国际”旗下最贵的清道夫。另外两个,一个叫阿山,一个叫阿力,都是跟了他五年以上的老人。 三个人上了楼,关上门。阿山把背包扔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是拆成零件的手枪、消音器、匕首、绳索,还有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坤哥,目标的信息确认了。”阿力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江州财政局门口,李建军从一辆大众车里下来,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务员。 阿坤看着那张照片,皱了皱眉。“就他?” “就他。”阿力滑动屏幕,调出更多资料,“李建军,二十六岁,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公开信息显示,月薪一万二。名下有三套房产,一辆保时捷。无犯罪记录,无服役经历。” 阿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他妈的,一个公务员,月薪一万二,你们让我来杀他?”他指着屏幕上那张照片,“这种货色,我一巴掌能扇死三个。” 阿力没理他,继续调资料。“表面上是这样。但根据我们在国内的线人提供的消息,这个李建军,是龙盾安保的实际控制人。” 阿山的笑容僵住了。“龙盾?就是那个在墨西哥湾打海盗的龙盾?” “对。而且——”阿力调出一张卫星照片,照片里是妙瓦底金鑫园区门口那片废铁场。二十多辆被砸烂的皮卡,叠在一起的,翻在路边的,挂在树上的。“妙瓦底的事,也是他干的。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 阿山咽了口唾沫。“一个人?两百人?这他妈还是人吗?” 阿坤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李建军的照片,盯了很久。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个刚下班准备回家吃饭的普通公务员。但阿坤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面对镜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紧张,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阿坤见过这种眼睛。在那些真正杀过人的人眼里见过。不是杀一个两个,是杀过很多、多到对死亡已经麻木了的人。但这个人只有二十六岁,公开履历上没有任何服役经历。他是怎么做到的? “资料不对。”阿坤终于开口了。 阿力愣了一下。“坤哥,哪里不对?” “全部。”阿坤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老城区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路边停着的几辆电动车。“一个公务员,月薪一万二,名下三套房。江州的房价多少?” 阿力查了一下。“均价一万五。” “三套房,至少一千万。他月薪一万二,不吃不喝得攒多少年?” 阿力不说话了。阿山也沉默了。 “龙盾安保的估值,据说是百亿级别。他一个财政局的小科长,哪来的钱开安保公司?还有妙瓦底。”阿坤转过身,看着两个手下,“索奇的两百人,不是乌合之众。我跟索奇打过交道,他的兵都是从克钦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见过血,杀过人。五分钟,全灭。你们觉得,一个普通人能做到?” 阿山的声音有点干。“坤哥,那咱们……” 阿坤沉默了很久。“先摸清楚。不急着动手。”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泰国口音的汉语。 “到了?” “到了。” “目标确认了吗?” 阿坤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确认了。但资料有问题。这个李建军,不是普通的公务员。我要求提高报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多少?” “五千万。人民币。” “你疯了?” “我没疯。”阿坤的声音很平静,“你给我的资料,说他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但他不是。他是龙盾安保的老板,是在妙瓦底杀了索奇两百人的那个人。你让我去杀他,是让我去送死。五千万,一分不能少。否则我今晚就带着人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确定,妙瓦底的事是他干的?” “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五千万,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带他的头回来。我要亲眼看见。” “成交。” 阿坤挂了电话。阿山看着他。“坤哥,五千万?咱们三个人分?” 阿坤没理他。他走到窗边,又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街上还是空无一人。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放下窗帘,转身看着两个手下。 “明天开始,分头行动。阿山,你去财政局,摸清楚他上下班的时间和路线。阿力,你去他住的地方,搞清楚周边的环境、安保情况、监控盲区。记住,只观察,不动手。” “那你呢,坤哥?” 阿坤坐回床上,拿起李建军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我去查一个人。” “谁?” “赵铁军。” 与此同时,江州龙盾安保分公司,三楼监控室。 赵铁军站在一面巨大的液晶屏幕前,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老城区旅馆周边的所有监控画面,包括街道、路口、旅馆大堂、走廊。其中一个窗口,正对着302房间的门。 “队长,目标入住。三个人,东南亚面孔,持马来西亚护照。护照是假的。”一个队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们的电脑信号已经被我们截获了。刚才他们跟境外通了一个卫星电话,加密的,正在破解。” 赵铁军盯着屏幕上那扇门。“通话内容能拿到吗?” “需要时间。加密方式很专业,军用级别的。” “破解。”赵铁军转身,拿起对讲机,“外围的人注意,盯死了,别让他们脱离视线。另外,查一下这家旅馆的老板娘。” “查老板娘?”队员愣了一下。 “他们为什么选这家旅馆?老城区那么多旅馆,偏偏选一个老太太开的、没有监控的、不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这不是随机选的,是有人安排好的。” 队员明白了。“是。” 赵铁军放下对讲机,拿起手机,拨了李建军的号码。 “老板,人到了。三个,住在老城区福来旅馆。正在摸你的路线。” 电话那头,李建军的声音带着睡意。“知道了。” “要不要我们动手?直接抓了,审出幕后的人。” “不用。”李建军打了个哈欠,“让他们摸。摸得越清楚越好。” 赵铁军愣了一下。“老板,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杀我,就得靠近我。靠近了,才好抓。”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对了,那个旅馆老板娘,查一下。她要是干净的,就别动她。要是跟外边有联系,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还有,明天我正常上班。让你的人别跟太近,吓着他们。” 赵铁军嘴角抽了抽。 “老板,他们手里有枪。你……” “我知道。所以别让你的队员冒险。让他们远远跟着就行。”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老板,你是怕他们伤到我的队员?” “废话。咱们的人,命比他们值钱。” 赵铁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老板……” “行了,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挂了。 赵铁军握着手机,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扇302的门。他的队员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队长,老板说什么?”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他说,让我们别跟太近,别吓着那几个杀手。” 队员愣了一下。“吓着……杀手?” “对。还有,让我们别冒险。他说我们的人,命比他们值钱。” 监控室里安静了。然后那个队员低声说了一句。“队长,你说咱们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能跟到这种老板?” 赵铁军没说话。他看着屏幕,眼睛里有光。 第208章 猎物(二) 早上七点半。 李建军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衣服。林晚晴在厨房做早餐,王雨嫣在阳台浇花,林薇薇给念安换尿布。念平躺在婴儿床里,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着。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坐到餐桌前,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建军,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林晚晴把煎蛋放到他碗里,“晚上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雨嫣姐说她想吃。” 王雨嫣从阳台探进头。“我没说。是晚晴自己想吃,赖我头上。” 林晚晴瞪她。“雨嫣姐!你出卖我!” 两个人斗嘴的时候,李建军吃完了早餐。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在林晚晴脸上亲了一下,又走过去在王雨嫣额头上亲了一下,最后到婴儿床旁边,在念安和念平的小脸上各亲了一口。林薇薇看着他,笑了。“路上小心。” “嗯。” 他出门,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大众,驶出别墅区。 身后,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摩托车发动了。阿山戴着全盔,远远地跟在大众后面。他的跟踪技术很专业——隔三到四个车位,利用红绿灯和转弯的时机调整位置,从不在后视镜里停留超过十秒。在泰缅边境,他用这套技术跟踪过不下二十个目标,从来没有失手过。 大众车驶入财政局大院。阿山把摩托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树下,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大院入口、保安亭的位置、围墙的高度。然后他打开笔记本,记下了到达时间:8点27分。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阿坤。 “怎么样?” “正常。一个公务员上班的路线,没什么特别的。门口有一个保安,六十多岁,看着没什么战斗力。围墙不高,翻进去不难。” “他开什么车?” “大众。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车牌我记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一辆大众?” “对。坤哥,有什么问题吗?” 阿坤没回答。他此刻正站在龙盾安保江州分公司的对面,看着那栋六层楼的建筑。门口挂着“龙盾安保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蓝底白字,很正规的样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板挺直,目光锐利。那不是普通的保安——那是从特种部队退役的老兵。 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从公司院子里开出来,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阿坤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他拿起手机,对阿山说:“继续观察。别靠近他。记住,只观察。” “知道了,坤哥。” 阿坤挂了电话。他看着龙盾公司的大门,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个身家百亿的安保公司老板,每天开着一辆破大众,去财政局当一个普通的科长?月薪一万二? 这不是低调。 这是故意的。 像一只老虎,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猫。不是怕别的老虎,是懒得理那些苍蝇。但如果有苍蝇真的飞过来嗡嗡叫,老虎伸出爪子的速度,会比它们想象的快得多。 阿坤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干了十五年的清道夫,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目标能让他害怕。但此刻,站在江州的大街上,看着那栋六层楼,他第一次有一种感觉—— 他不该接这单生意。 中午十一点半,财政局对面的兰州拉面馆。 阿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没怎么动。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对面的大院门口。一上午了,李建军没出来过。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公务员的午休时间,应该快出来了。 果然,十一点四十分,李建军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他一个人,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走向停车场。阿山拿起手机,准备拍照。 然后他愣住了。 停车场里,李建军的大众车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一个年轻女人靠在法拉利旁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挂了电话,快步迎上去。 “建军!我来接你吃饭!”林晚晴挽住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李建军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没课,想你了,就来了。”她拉着他往法拉利走,“走,我订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日料。你下午请个假呗,陪我逛逛街。” “下午还有会。” “请个假嘛。你都是副主任了,还不能请半天假?” 两个人说着话,上了法拉利。引擎轰鸣,红色的跑车驶出财政局大院,汇入车流。 阿山坐在拉面馆里,筷子掉在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拍的照片——一辆黑色的大众,旁边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公务员,被一个开法拉利的女人接走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阿坤的号码。“坤哥,目标被一个女人接走了。开法拉利的。” “什么女人?” “年轻,很漂亮。看着像他女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跟上。看他们去哪。” 阿山扔下二十块钱,冲出拉面馆。他骑着摩托车,远远跟着那辆法拉利。法拉利在市中心的一家日料店门口停下,李建军和林晚晴下车,走进店里。阿山把摩托车停在远处,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辆车——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日料店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另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马尾,气质清冷。她走进日料店,透过玻璃窗,阿山看见她径直走到李建军那桌,坐下了。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一张桌子。 阿山拿起手机。“坤哥,又来了一个女人。开保时捷的。三个一起吃饭。” 阿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三个?” “对。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看起来……都跟他关系不一般。” 阿坤沉默了很久。“继续观察。” 日料店里,李建军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林晚晴在旁边给他倒酱油,王雨嫣给他夹了一块金枪鱼寿司。 “建军,你尝尝这个。蓝鳍金枪鱼,这家店的招牌。” 李建军咬了一口。“不错。” 林晚晴嘟嘴。“雨嫣姐,你怎么抢我的活?我给建军倒酱油,你给他夹寿司,咱俩分工不明确。” 王雨嫣笑了。“那你给他夹呗。” “我都夹了。你看他碗里,全是我的。”林晚晴得意地指着李建军面前堆成小山的碗。 李建军看着她们俩,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让我自己吃?” “不能。”两个人异口同声。 窗外,阿山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他的表情很复杂——他是来盯梢的,是来踩点的,是来杀人的。但此刻,他看着店里那三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羡慕。是荒谬。 他是职业杀手,刀尖上舔血十五年。此刻坐在江州街头,偷拍一个公务员和两个女人吃饭。而那个公务员,是灭了索奇两百人的怪物。 阿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下午两点,李建军回到财政局。林晚晴开车送他回来的,临走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门卫老张看见了,笑着摇摇头,假装没看见。 阿山坐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面前放着一杯珍珠奶茶,一口没喝。他已经盯了一天了,越盯越觉得不对劲。这个李建军,太正常了。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中午跟女朋友吃饭,下午回单位开会。正常到像一个真正的公务员。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阿山心里发毛。一个灭了索奇两百人的怪物,一个身家百亿的安保公司老板,一个在妙瓦底让整个电诈产业闻风丧胆的人,怎么会活得这么……普通? 除非他是故意的。 除非他早就知道有人在盯他,故意演给他们看的。 阿山的手开始抖。他拿起手机,拨了阿坤的号码。“坤哥,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太正常了。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像一个真正的公务员。但咱们都知道他不是。”阿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坤哥,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今晚收队。先不动了。” 阿山松了口气。“好。” 他站起来,走出奶茶店。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那杯一口没喝的珍珠奶茶扔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奶茶店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坐过的位置。而那个监控画面,此刻正显示在龙盾安保的监控室里。赵铁军坐在屏幕前,看着阿山走出奶茶店,骑上摩托车离开。 “队长,目标二号撤离了。” 赵铁军拿起对讲机。“外围注意,别跟丢。另外,查一下那家奶茶店的监控,把面部识别数据导出来。” “明白。” 赵铁军放下对讲机,拿起手机,给李建军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他们好像察觉到了。今晚可能要收队。” 过了几秒,李建军回复了。 “让他们收。收回去,才好一锅端。” 赵铁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老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等他们背后的人露面。” “你怎么知道会有背后的人会露面?” “因为五千万,他们不舍得花。” 赵铁军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汇报,李建军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报价。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老板,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没回。 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办公室。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发改委项目的验收报告。他对面坐着小王,正在汇报下周的工作安排。 “李主任,下周一的例会,您需要参加吗?还是我替您去?” 李建军抬起头。“我去吧。你替我去,他们又该说闲话了。” 小王笑了。“现在谁敢说您的闲话?全单位都知道您。食堂大姐都给您加菜。”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江州的秋天,天高云淡。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赵铁军的那条消息——“老板,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 不是因为不想说。 是因为说了,赵铁军也不会信。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能量在体内自然流转。三公里外的老城区,那三个杀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心跳,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脑海里。不是监听,不是监控,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感知——像鹰从万米高空俯瞰地面的兔子和蛇,一切无所遁形。他们换了旅馆,换了名字,换了护照。但换不掉心跳的频率,换不掉血液流动的声音,换不掉恐惧气味。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李建军眼里,他们就像黑夜里的三盏灯,亮得刺眼。 至于五千万——那个卫星电话的加密,也在王浩监视中。信号从江州飞到曼谷,从曼谷飞到新加坡,从新加坡飞到一个私人卫星终端。终端的持有者,是一个叫“东盟国际”的犯罪集团。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沙旺的泰国华裔。 沙旺,五十三岁,明面上是泰国知名侨领,慈善家,跟各路政要合影。背地里控制着东南亚最大的跨境犯罪网络——人口贩卖、毒品、电信诈骗、地下赌场。妙瓦底那些电诈园区,有三分之一是他的资产。索奇,是他养的一条狗。 现在狗被打死了,主人坐不住了。 李建军看完发改委的验收报告,签了字,递给小王。“拿去存档吧。” 小王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李主任,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知道。一个女的,五十多岁,说是什么赵县长的爱人。在门口等了一上午了。” 李建军放下笔。 赵县长的爱人。就是那天晚上,带着儿子和一帮亲戚,开着一队豪车堵他家门口,送茅台送中华送虫草燕窝,求他“高抬贵手”的那个女人。 “让她进来吧。” 小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刘女士走进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跟上次那个珠光宝气、颐指气使的官太太判若两人。她身后跟着她儿子——上次指着李建军骂“别给脸不要脸”的那个年轻男人。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建军。 “李主任。”刘女士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我来……是想跟您道个歉。” 李建军看着她。“道什么歉?” 刘女士的眼眶红了。“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家老赵的事,不该来找您。您说得对,犯了法就得认。求谁都没用。”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老赵的案子判了。十二年。我……我带着孩子来,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她鞠了一躬。九十度,很久没直起来。她儿子站在后面,也跟着鞠躬,头低得很深。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刘阿姨,您起来吧。” 刘女士直起身,眼眶红红的。“李主任,我知道我们家老赵对不起您。我也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都补偿不了。我就是……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们错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不闹了。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李建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刘阿姨,您喝水。” 刘女士接过杯子,手在抖。“谢谢……谢谢。” “您家老赵的事,不是我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法律。您今天能来跟我说这些,说明您想通了。想通了,就好好过。十二年不长。” 刘女士的眼泪掉下来了。“李主任,您不恨我们?” 李建军摇头。“不恨。” 刘女士哭出声了。她儿子在旁边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建军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李哥……对不起。上次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建军看了他一会儿。“叫什么?” “赵……赵鹏。” “赵鹏,你爸进去了,你妈一个人撑着。你是儿子,该你站出来了。别让你妈再为你操心。” 赵鹏的眼眶红了。“我知道了。李哥,谢谢您。” 母子俩走了。李建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他们走出财政局大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小王探头进来。“李主任,他们走了?” “嗯。” “您……真的不恨他们?” 李建军转过身。“恨什么?他们怎么样不是我该关心的。。赵县长贪的钱,他家里人未必知道多少。现在人进去了,他老婆孩子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日子比坐牢还难受。我再踩一脚,算什么本事?” 小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李主任,您是个好人。” 李建军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傍晚六点,李建军下班回家。 大众车驶出财政局大院,拐上主干道。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没有出现。三个杀手收队了,回老城区的旅馆去了。他们今晚会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会给沙旺打电话汇报,会重新评估目标的风险等级。然后,沙旺会做出决定:继续动手,或者派人来谈判。 不管是哪一种,李建军都不急。 他开着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载音响放着林晚晴塞进去的cd,是一首很老的情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的声音软软的,像秋天的晚风。 车子驶进别墅区。远远地,他看见别墅的灯全亮着。林晚晴肯定在包饺子,王雨嫣肯定在帮忙擀皮,林薇薇肯定抱着念安在门口等他。 他把车停好,推开车门。果然,林薇薇抱着念安站在门廊下,念安冲他伸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念平躺在婴儿车里,蹬着腿。 “回来了?”林薇薇笑着看他。 “嗯。”他接过念安,在脸上亲了一口。念安咯咯笑,口水蹭了他一脸。 厨房里传来林晚晴的声音。“雨嫣姐!你那个皮擀得太厚了!饺子要皮薄馅大才好吃!” “那你来擀。”王雨嫣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来就我来!你看我的!” 然后是擀面杖滚过面皮的声音,和林晚晴得意的笑声。 李建军抱着念安走进厨房。林晚晴脸上沾着面粉,手里举着一张薄得透光的饺子皮,得意地冲他扬了扬。“建军,你看!我擀的!薄不薄?” “薄。” “那当然!我可是练过的!”她把饺子皮放在手心,挖了一勺馅,手指翻飞,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包好了,摆在案板上,像一只小元宝。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她,笑着摇头。“你就会这一种包法。” “一种就够了。好吃就行。”林晚晴理直气壮。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抱着念安,看着她们俩。面粉在空气里飘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念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白天是正部级的特别安全顾问,是龙盾的老板,是妙瓦底的“金色恶魔”。晚上回家,吃老婆包的饺子,抱孩子,听她们斗嘴。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念安趴在他肚子上,念平躺在他腿边。林晚晴在厨房洗碗,王雨嫣在旁边擦桌子。林薇薇坐在他旁边,给他削苹果。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板,他们跟境外通了一个电话。通话内容破解了。沙旺说,五千万,必须,三天之内,要看见你的头。”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面色不变。 他回复:“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林薇薇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脆甜。 窗外,夜色深沉。老城区那间旅馆里,三个杀手正在擦拭枪支,检查弹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更不知道,他们要杀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吃着苹果,哄着孩子,等着他们。 第209章 月光,死人 三天后,凌晨一点。江州别墅区,月光如水。 阿坤翻过围墙的时候,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已经浓到了极点。三天了,他让阿山和阿力摸遍了李建军所有的活动路线——上班、下班、吃饭、逛街。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分钟。李建军的生活规律得可怕:早上八点半出门,中午十一点四十吃饭,下午五点半下班,晚上陪三个女人散步,十点准时熄灯。 太规律了。规律到不像一个活人,像一个故意摆出来的靶子。 沙旺的命令很明确:三天之内,带李建军的头回来。五千万已经打了一半到他的境外账户,另一半,交货付清。他干了一辈子清道夫,从来没有失过手。 “坤哥,安全。”阿山蹲在围墙下的阴影里,低声汇报。他刚才摸了一圈,别墅周边的安保约等于零——没有巡逻的保安,没有电子围栏,连监控摄像头都是民用级的,角度还有盲区。一个身家百亿的安保公司老板,自己家的安保居然这么松懈,这让阿山心里更不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坤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贴着墙根,无声地摸向别墅主楼。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棵景观树,一个不大的泳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阿力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停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力,怎么了?”阿山低声问。 阿力没说话。他慢慢举起手,指向泳池的方向。阿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泳池边,摆着一张石桌,四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四个杯子。茶壶嘴还冒着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缕白色的丝绸。李建军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泳池的水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翻墙而入的杀手“来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阿坤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但没有拔出来。不是不想,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不是被外力控制,是恐惧。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像一只兔子被鹰盯上的瞬间,四肢僵硬,大脑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李建军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你们跟了我三天了。财政局门口、日料店、奶茶店,还有老城区那家旅馆。302房间,对吧?” 阿山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枪在手里晃。“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李建军端起茶壶,往另外三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你们从曼谷飞昆明的航班,座位号14A、14b、14c。入境的时候,阿坤用的马来西亚护照,阿山用的新加坡护照,阿力用的印尼护照。都是假的。真的在你们身上——泰国的、缅甸的、柬埔寨的,一人三本,缝在背包夹层里。我说得对吗?” 阿力的枪掉在地上。不是他松手,是手指不听使唤了。枪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消音器戳进泥土里,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阿坤死死盯着李建军,额头上渗出汗珠。“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我猜的,你信吗?” 阿坤当然不信。但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他们的行踪是绝密的,连沙旺都不知道具体路线。除非——从一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从曼谷到昆明,从昆明到江州,从机场到旅馆。每一步,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他们不是猎人。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赶进笼子的猎物。 “你想怎么样?”阿坤的声音沙哑。 李建军放下茶杯。“先喝茶。凉了。” 阿坤没动。阿山也没动。阿力蹲在地上,手抖得捡不起枪。李建军看着他们,叹了口气,站起来。三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阿坤终于拔出了枪,对准李建军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他的拔枪速度是零点三秒。但此刻,他握着枪,手在抖。 “你开枪吧。”李建军说。 阿坤的瞳孔收缩。他扣下了扳机。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轻,像一声咳嗽。子弹旋转着飞向李建军的胸口——然后停住了。不是打中了,是停住了。子弹悬浮在李建军胸,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声,但无法前进哪怕一毫米。一层淡淡的金光在李建军身体表面浮现,像一层薄薄的光膜。子弹撞在光膜上,激荡出一圈圈涟漪,然后——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弹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阿坤看着地上的弹头,又看了看李建军。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不成字句。阿山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阿力已经不抖了——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住壳的乌龟,一动不动。 李建军弯腰,捡起地上的弹头。他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好好喝茶不行吗?非要开枪。”他走到石桌前,把另外三杯茶往前推了推,“茶要凉了。” 阿坤的枪还举着,但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他想再开一枪,但手指不听使唤。不是被外力控制,是他的大脑已经接收到了身体发出的所有危险信号,拒绝执行“扣扳机”这个指令。他十五年的职业生涯里,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目标能让他害怕。但此刻,面对这个穿着白衬衫、端着茶杯的年轻人,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 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像一个原始人,第一次看见闪电劈开夜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坤的声音在抖。 李建军端起自己的茶杯。“夏国人。” 阿坤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们接的这单生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沙旺给的信息是错的,五千万的报价是错的,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自信,全是错的。他们不是来杀一个安保公司老板,他们是来杀一个——怪物。 “沙旺让你来的?”李建军问。 阿坤的嘴唇抖了一下。“你……你知道沙旺?” “东盟国际的实际控制人。明面上是泰国侨领、慈善家,背地里控制着东南亚最大的跨境犯罪网络。妙瓦底那些电诈园区,三分之一是他的。索奇是他养的一条狗。狗被打死了,主人坐不住了,对吧?” 阿坤的脸色彻底变了。这些信息,连他都不知道全部。他只知道沙旺是东盟国际的大佬,有钱有势,手眼通天。但李建军把沙旺的老底全掀了,像翻开一本账本,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你不用回答。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李建军放下茶杯,“沙旺让你带我的头回去,五千万。钱打了一半,剩下一半交货付清。对吧?” 阿坤的枪掉了。极致的恐惧,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他们接到这单生意的第一秒起,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是他们来杀李建军,是李建军让他们来,好顺藤摸瓜,找到沙旺。 他们不是猎人,是鱼饵。被人挂在钩上,沉进水里,等着大鱼咬钩。 “你……你想把我们怎么样?”阿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李建军看着他。“本来想请你们喝茶,聊聊天,了解一下沙旺那边的情况。但你们不喝。”他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速度快的像一缕烟散入风中。阿坤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一只手已经捏住了阿山的脖子。咔嚓。清脆,利落,像掰断一根筷子。阿山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到死,他都没看见是谁杀的他。 阿力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跑。求生的本能灌进双腿,肾上腺素把每一块肌肉都压榨到极限。他翻过围墙,落在别墅外面的步道上,拼命往黑暗中冲。但他跑出不到二十米,一道金光从背后追上来,穿透了他的身体。不是子弹,刀刃,是一道纯粹的能量。阿力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奔跑中被冻结的雕塑。然后他倒下去,脸上还带着奔跑时的表情——恐惧、绝望、求生的渴望。 阿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李建军从黑暗中走回来,白衬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不杀我?”阿坤的声音在发抖。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你得回去。” 阿坤愣住了。“回……回去?” “回曼谷。告诉沙旺,他的命,我收下了——” 他凑近阿坤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 阿坤的脸彻底白了,像死人一样白。 “记住了?” 阿坤机械地点头转过身,往别墅后门走。他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军已经坐回石桌旁,端着茶杯,继续喝茶。 阿坤推开门,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黑暗中。 李建军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赵队长,来两个人。清理一下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板,几个?” “两个。” “明白。”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周正阳,军委联参部的那个大校。 “周大校,沙旺的位置,我锁定了。曼谷,素坤逸路,一栋私人别墅。地下有工事,三十人左右的武装护卫。东盟国际的核心数据,应该都在那里。” 周正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李顾问,你确定?” “确定。” “我这就向上级汇报。李顾问,这次如果能把东盟国际连根拔起,你是首功。” 李建军看着月光下的泳池。“首功不首功的,无所谓。别让他们再害人就行。”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茶壶和杯子收起来。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把最后一杯倒出来,洒在地上。不是祭奠那两个杀手,是祭奠那些被东盟国际害死的夏国人。 这杯茶,敬你们。 天快亮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李建军出事。是一个晨跑的路人(老张)。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跑过别墅区北侧的绿化带。然后他看见了那两具尸体。 杀手的尸体被赵铁军的人从院子里抬出来,装进裹尸袋,准备运走。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警笛,没有闪光灯,只有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沉默地抬着两个黑色的袋子,往一辆厢式货车上装。但老张的眼神特别好,他看见了——一个裹尸袋的拉链没完全拉上,一只青白色的手从缝隙里垂下来,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戒指。 老张的腿软了。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声音划破凌晨的寂静。几分钟,三辆警车呼啸而至。别墅区门口围满了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有人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哆哆嗦嗦地拨110——虽然警察已经到了。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抬着尸体!”老张被几个邻居扶着,脸色煞白,说话都结巴了,“就……就从那个别墅里抬出来的!那个最大的别墅!江州1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江州1号——李建军的别墅。警察们面面相觑,领头的警官姓孙,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江州1号,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房子——市委林副书记的女儿住在那儿,财政局王科长的女儿也住在那儿。还有那个在妙瓦底救了两百多人的男人。 孙警官深吸一口气,走到别墅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李建军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还挽着,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不是茶,是豆浆。他身后,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建军,谁啊?大清早的。” 李建军回头。“没事。警察。” 林晚晴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油条。她看见门口的警车和围观的群众,愣住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警官咳嗽了一声。“李先生,有群众举报,说在您别墅外面发现了……尸体。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 李建军喝了一口豆浆。“行。等我换件衣服。” 他转身走进卧室。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阵仗,嘴里的油条掉在地上。“尸体?什么尸体?建军,你杀人了?” 她的声音很大,门口的警察全听见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李建军身上。他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面色平静。“走吧。” 孙警官愣了一下。“李……李先生,您太太刚才说……” “她开玩笑的。”李建军走出门,回头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赶紧捂住嘴,但眼睛瞪得溜圆,分明在说——你真杀了? 警车开走了。围观的群众还没散,议论纷纷。“那个男的,是不是上过新闻?电炸园区救人那个?”“对!就是他!他家里怎么抬出尸体了?”“这又杀人了?他杀人不犯法吗?” 老张已经被扶到警车里做笔录了,手还在抖。“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抬着黑色的袋子,里面装着人!”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李建军坐在铁椅上,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桌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红底白字,很醒目。孙警官坐在他对面,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警负责记录。单向玻璃后面,还站着几个人——支队长、副局长,都来了。江州1号出了人命案,谁敢不来? “姓名。” “李建军。”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 孙警官放下笔。“李先生,今天凌晨五点二十分,有群众在您别墅北侧的绿化带附近,目击到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从您的别墅里抬出两个黑色裹尸袋。其中一个袋子里露出一只人的手。对此,您有什么解释?” 李建军看着他。“裹尸袋?我不知道。我昨晚在家睡觉。” 孙警官沉默了一下。“李先生,您的别墅,江州1号,是独栋别墅。从别墅北侧到绿化带,只有您一家。如果不是从您家里抬出来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建军想了想。“可能隔壁的?” “隔壁没人住。” “那就是路过的。” 孙警官深吸一口气。“李先生,请您配合调查。那两个人,是不是您杀的?” 李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是。” “那尸体怎么会在您家外面?” “我也想知道。” 审讯陷入了僵局。孙警官问来问去,李建军就一句话——不知道。不是抵赖,是真不知道?孙警官办了几百起案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嫌疑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说真话。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肩上是二级警监的警衔——江州市公安局局长,郑建华。他身后跟着分局局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审讯室里的警察全部站起来,敬礼。郑建华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李建军面前,看着他。 “李建军?” “是。”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的?” “知道。有人在我家外面发现了尸体。” 郑建华点点头。他没有问“是不是你杀的”,而是问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尸体是谁?” 李建军看着他。“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郑建华沉默了三秒。“小孙,你出来一下。” 孙警官跟着郑建华走出审讯室。走廊里,郑建华压低声音。“那两具尸体的身份确认了吗?” 孙警官摇头。“还在查。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指纹数据库里也查不到。但从体貌特征看,东南亚那边的人。” 郑建华沉默了一下。“上面来电话了。京城,部里。” 孙警官愣住了。“部里?这件案子才几个小时,怎么惊动部里了?” 郑建华没回答。他转身走回审讯室,关上门。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他坐在李建军对面,没有问案件,而是问了一句。“李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身份,我们不知道的?” 李建军看着他。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放在桌上。深蓝色封面,国徽,下面一行金色小字——“中华人民共和国特别安全顾问”。 郑建华拿起证件,翻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肃然。他合上证件,双手递还给李建军。 “李顾问,得罪了。”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孙警官张着嘴,女警的笔掉在地上,单向玻璃后面的支队长和副局长面面相觑。 特别安全顾问?那是什么?郑建华没有解释。他站起来,亲自给李建军打开审讯室的门。 “李顾问,您可以走了。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李建军站起来,把证件放回口袋。“那两个死者的身份,你们不用查了。他们是东盟国际派来的杀手,持伪造护照入境,目标是我。我是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击毙他们的。详细的报告,我会通过正式渠道提交。” 郑建华点头。“明白。李顾问,冒犯了。” “你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李建军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孙警官追上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李……李顾问,刚才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的身份。” 李建军看着他。“你叫什么?” “孙……孙建国。” “孙警官,你办案很认真。江州公安局有你这样的人,是老百姓的福气。” 孙建国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惭愧。他刚才在审讯室里,把这个人当嫌疑犯审了半天。结果人家是正部级的特别安全顾问,是在执行公务,是在杀该死的人。 “李顾问,我……”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放在心上。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门口,赵铁军的车已经等着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板,事情解决了?”赵铁军发动车子。 “解决了。” “那两个杀手的身份,警方查到了吗?” “不用查。我告诉他们了。”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老板,那个证件……真好使。” 李建军睁开眼。“不是证件好使。是法律好使。我杀的是该死的人,证件只是证明了这一点。” 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院,汇入车流。窗外的江州,跟平时一样。卖早餐的摊位冒着热气,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小学生在公交站台等车,背着大大的书包。没人知道,昨晚在江州1号的院子里,死了两个人。也没人知道,杀他们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奔驰里,像一个刚下夜班的普通人。 手机响了。是周正阳。 “李顾问,沙旺那边,上级批准了。联合行动,泰国警方配合。时间定在三天后。” 李建军看着窗外。“需要我去吗?” “领导的意思,您能去最好。东盟国际不是普通的犯罪集团,沙旺身边可能有硬茬子。” “行。三天后,我过去。” 他挂了电话。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又要出差?” “嗯。曼谷。” “带多少人?” 李建军想了想。“你挑十个。不用多,精锐就行。” “明白。” 车子驶进别墅区。远远地,他看见林晚晴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路口张望。她穿着拖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手机,像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 车子停下。李建军刚推开车门,她就冲过来了。 “建军!你没事吧?警察有没有为难你?我都快急死了!我给我爸打电话了,他说他在开会,让我别急。我能不急吗?你被警车带走了!” 李建军搂住她。“没事。就是问了几句话。”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 王雨嫣和林薇薇也走出来了。王雨嫣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建军,我给我爸也打了电话。他说,公安局那边他不知道情况,但他已经让人去问了。” 林薇薇抱着念安,念安看见李建军,伸手要抱。李建军接过他,在脸上亲了一口。 “都没事。回去吧。豆浆凉了。” 林晚晴破涕为笑。“你就知道豆浆。” 一家人进了屋。餐桌上,李建军的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林晚晴又给他热了一遍。煎蛋、油条、小米粥,摆了一桌。他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念安在他腿上爬来爬去,抓着他的领子不撒手。 与此同时,京城。 顾家老宅,后院书房。 顾长卫坐在红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份刚从公安部转来的证件核实申请。申请单位:江州市公安局。被核实人:李建军。证件类型:特别安全顾问。证件编号:tx-2024-0037。 顾长卫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李建军。他儿子的命,就是毁在这个人手里的。那天晚上,李建军翻进顾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第二天早上,顾家大公子就成了植物人。医生查遍了所有可能,结论只有一个——不明原因的重度昏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顾长卫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指纹、监控、目击者,全都没有。李建军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一个活死人和一屋子恐惧。顾长卫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想要报复。但每次刚要出手,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的动作全部挡回来。军方的,政界的,甚至还有京城几个老牌家族的人。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意思——别动李建军。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现在,机会来了。江州公安局发来的证件核实申请,正好落到他手里。他是公安部特聘顾问,有权审核这类申请。如果他认定这张证件是假的,李建军就会被当成冒充高级官员的骗子抓起来。哪怕最后被证明是真的,这个过程也足够让他脱一层皮。 顾长卫拿起笔,在审核意见栏写了一行字:“证件系伪造。建议立即控制持证人,追究其刑事责任。” 他签了名,盖了章,拿起电话。“接江州市公安局,找他们局长。” 电话接通了。“郑局长吗?我是公安部顾长卫。你们提交的证件核实申请,我看过了。” 郑建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顾老,结果怎么样?” “假的。”顾长卫的声音斩钉截铁,“特别安全顾问这个身份,我在公安部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证件样式也不对。国徽的比例、字体、钢印的位置,全是错的。这是一起严重的冒充国家工作人员的犯罪行为。我建议你们立即控制嫌疑人,深挖背后的团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顾老,您确定?” “确定。” 郑建华又沉默了一会儿。“顾老,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说。” “这个李建军,是林国栋书记的女婿。也是王市长的女婿。” 顾长卫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同时是林部长女儿和王部长侄女的男朋友。三个人住在一起。这件事,在江州不是秘密。” 顾长卫的手握紧了电话。林国栋,江州市委副书记。王市长,江州市政府一把手。这两个人,虽然只是地方官,但在京城都有根。林国栋的养父是军界的老人,虽然半退了,但余威还在。王市长更不用说了,他大哥王部长,京城有名的护短。 “顾老,还有一件事。”郑建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刚才,军委联参部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李建军的身份是真实的,让我不要为难他。” 顾长卫的脸色变了。“联参部?谁打的?” “一个叫周正阳的大校。他说,李建军的特别安全顾问身份,是国务院直接授予的,权限等同于正部级。还说……让我配合李顾问的工作,不得有任何阻挠。” 顾长卫的手开始发抖。国务院直接授予。正部级权限。联参部保驾护航。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他每次想动李建军,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回来。不是李建军有多厉害,是他背后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顾老?”郑建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这个证件,到底是真是假?” 顾长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的。” 电话那头,郑建华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李顾问那气场,不可能是假的。顾老,那您刚才说的……” “我看错了。”顾长卫的声音沙哑,“证件是真的。所有手续,符合规定。” 他挂了电话。坐在红木书桌前,看着那份被自己亲手写上“证件系伪造”的审核意见,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拿起那张纸,慢慢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他儿子的命,毁在李建军手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那个人,已经不是他能动的了。 顾长卫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的香气。但他闻不到。他只闻到了一股味道——失败的味道。 江州,别墅。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念安趴在他肚子上睡着了。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阳发来的消息。 “李顾问,顾家那边有人想搞你。顾长卫,公安部特聘顾问,你证件的核实申请落到他手里了。他想认定你的证件是假的。” 李建军回复。“然后呢?” “然后我给江州市公安局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你的身份是真的。”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谢了。” “不客气。顾家那边,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不用。”李建军打了一行字,“他儿子已经是植物人了。他要是想当下一个,我不介意。” 周正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句。“李顾问,你牛。” 李建军放下手机,摸了摸念安的头。小家伙睡得很香,口水流了他一肚子。林晚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坐到他旁边,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 “甜。” “那当然。我挑的。”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第210章 单位里的妖风 江州财政局,上午八点二十。 李建军把大众车停进车位,拎着公文包走进办公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打卡机前排着队。他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小王。小王回头看见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不是以前那种“李主任好”的热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李主任,早。”小王打了个招呼,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早。”李建军看着他,“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小王摆手,“昨晚没睡好。” 他没说实话。李建军能感知到——小王的心跳在加速,血压在升高,瞳孔微微收缩。这些生理反应,通常出现在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但他没追问。打完卡,走向信息中心办公室。走廊里,迎面走来几个人——办公室的老刘,财务科的小周,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他们看见李建军,同时安静了。不是那种“领导来了”的安静,是一种更微妙的安静。像正在说什么,看见他,就不说了。老刘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小周侧过身,让开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睛没笑。 李建军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后,窃窃私语像春天的虫子,从土里钻出来。 “看见了吗?他今天来了。”“废话,人家是副主任,不来上班谁给他发工资?”“副主任?一年请了半年假,这种副主任我也能当。”“你当?你有人家那本事吗?人家上面有人。”“什么上面有人,不就是吃软饭吗?林书记的女婿,王市长的女婿,两个老丈人罩着,躺着都能升官。”“嘘,小声点,他听力好。”“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能把我怎么样?开了我?他没那个权力。” 李建军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是因为他感知到了一件东西——老刘口袋里,有一支录音笔。开着。红色的指示灯,在布料下面微弱地闪烁。 他转过身,走回去。老刘看见他回来,脸色变了,下意识捂住口袋。“李……李主任,怎么了?” 李建军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老刘的腿开始抖了。“刘哥,你口袋里那支录音笔,开着呢。” 走廊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刘身上。老刘的脸涨成紫色。“什么录音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建军没说话,伸出手。不是去抢,只是摊开手掌,等着。老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渗出汗珠,手死死捂着口袋,像捂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哥,都是同事,我不想让你难堪。录音笔,拿出来。” 老刘的嘴唇抖了抖。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指示灯还亮着。走廊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小周往后退了一步,跟老刘拉开距离。刚才还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像老刘忽然变成了瘟神。 李建军接过录音笔,按下停止键。“谁让你录的?” 老刘的嘴张了张。“我……我就是……” “说实话。” 老刘的腿彻底软了。他扶住墙,声音在发抖。“是……是有人找我。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录你的黑料。说你上班混日子,说你是关系户,说你吃软饭。录够一个小时的素材,再给五万。” “谁?” “我不知道。电话联系的。钱是现金,放在我小区信箱里。” 李建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录音笔还给老刘。“拿回去。继续录。” 老刘愣住了。“什……什么?” “录够一个小时,把十万块钱拿了。”李建军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然后告诉那个人,有什么话,当面来找我说。别躲在后面,丢人。”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刘粗重的喘息声。李建军走进信息中心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气氛同样诡异。张姐坐在工位上,看见他进来,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不是敌意,是同情。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小王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但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三个月前的报表。老陈端着茶杯走过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别往心里去。单位就是这样,人闲了,嘴就碎。” 李建军看着他。“陈哥,到底怎么回事?” 老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人在单位内部群里,发了一些……关于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李建军的考勤记录。从去年入职到现在,清清楚楚地标注着:请假天数,187天。出勤率,不到50%。表格下面配了一段文字:“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李建军同志,入职一年余,累计请假187天,出勤率不足50%。在此期间,破格提拔为副主任。请问,这是什么样的工作态度?又是什么样的提拔标准?” 群里的回复已经炸了。“187天?我五年加起来都没请过这么多假!”“人家是林书记的女婿,王市长的女婿,请假怎么了?提拔怎么了?你有两个老丈人当靠山吗?”“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们天天累死累活,人家躺着就能升官!”“发这个的人是谁?胆子真大,不怕得罪人?”“匿名发的,查不到。” 李建军看着那张表格,面色不变。“陈哥,这个群,我能进吗?” 老陈愣了一下。“你想进去?” “想。” 老陈犹豫了一下,把他拉进了群。李建军进了群,没有发火,没有解释,只发了一句话。 “表格是谁发的。有问题,当面来问我。躲在匿名后面嚼舌根,不配穿这身制服。”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炸了。 “卧槽!本人进来了!” “当面问?” “他可是连部长儿子都敢打的人!” “打部长儿子算什么?妙瓦底两百人都让他灭了,你们忘了?” “那又怎样?杀人不犯法吗?请假187天还有理了?” 一条一条,刷得飞快。李建军没再看。他关了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发改委项目的后续文件。老陈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里又佩服又担忧。 “建军,你真不打算解释一下?你请假是因为去美国救人,去缅甸救人。这些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说。” 李建军抬起头。“陈哥,我请假去干什么,是我的事。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没义务一个一个解释。” 老陈叹了口气。“你这脾气……” 门被推开了。人事科的小赵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李主任,局长请您去一趟。” 局长办公室。刘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看见李建军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建军坐下。刘局长摘下老花镜,看着他。“建军,单位内部群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张表格,是你发的?” 李建军摇头。“不是。表格不是我发的,但我不想解释。” 刘局长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不是你发的。你请假,每一次都是我批的。去美国,是配合国安部行动。去缅甸,是解救被困同胞。这些事,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他顿了顿,“但单位里人多嘴杂,我不能一个一个替你解释。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处理。” 李建军点头。 “还有一件事。”刘局长的表情变得严肃,“发那张表格的人,我让人查了。Ip地址不是单位内部的,是外网。用的是代理服务器,追踪不到。” 李建军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是谁。 王浩顺着那条群消息的数字痕迹,反向追踪,Ip地址层层跳转——江州、上海、深圳、香港、曼谷,终点是一个他熟悉的地址。素坤逸路,沙旺的别墅。 不是沙旺本人,是沙旺手下的人。一个叫“亚太信息服务中心”的皮包公司,专门负责网络舆论战。 他们的业务范围很广——抹黑、造谣、人肉、舆论引导。服务对象包括东南亚的犯罪集团、赌场、电诈园区。 妙瓦底的事之后,沙旺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地盘。他不敢直接动李建军,就派人从侧面下手——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单位待不下去,让他在国内没有立足之地。一个身家百亿的安保公司老板,一个正部级的特别安全顾问,如果被一群键盘侠搞到身败名裂,那才叫笑话。 李建军站起来。“刘局长,这件事,我会处理。” 刘局长看着他。“建军,别冲动。你现在身份特殊,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你。” “我知道。”李建军走到门口,停下,“刘局长,谢谢您。” 刘局长摆手。“谢什么?你是我手下的兵,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李建军没有回信息中心。他走下楼梯,走出财政局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拿起手机,拨了王浩的号码。 “浩子,帮我查一个Ip。曼谷,素坤逸路,一个叫‘亚太信息服务中心’的皮包公司。他们黑进了我们单位的内部群,发了一些东西。我要他们的全部数据——客户名单、业务记录、银行流水。一条不漏。” 王浩的声音带着兴奋。“建军,你又要搞人了?” “不是搞人。是扫垃圾。” “明白。给我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财政局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兰州拉面馆。那家店的招牌旧了,字都褪色了。他忽然想起来,阿山曾经坐在那家店里,盯了他一整天。现在阿山死了,阿力也死了,阿坤跑回了曼谷。而沙旺,还在素坤逸路的别墅里,以为躲在幕后,就不会被火烧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建军,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排骨。” 李建军回复。“回。” “好!我再炒个青菜!你早点回来!”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财政局。门口的保安老张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李主任,出去啊?” “嗯。透透气。” 老张嘿嘿笑。“年轻就是好。对了,李主任,恭喜啊。” 李建军愣了一下。“恭喜什么?” “你弟弟不是要结婚了吗?单位里都传开了。说下个月十八号。” 李建军笑了。“是。到时候来喝喜酒。” “一定一定。”老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午,别墅。 李建军推开门,香味扑面而来。林晚晴的红烧排骨,王雨嫣的清蒸鲈鱼,林薇薇的番茄蛋汤。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念安在婴儿车里蹬着腿,念平趴在地毯上啃一个塑料玩具。 “回来了?”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酱油,“快洗手。排骨刚出锅,趁热吃。” 李建军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林晚晴把一大盘红烧排骨端上来,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林晚晴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我练了好久了。” 王雨嫣端着清蒸鲈鱼走过来。“她为了这道排骨,看了十几个菜谱。昨天做了一次,咸得念安都皱眉。” 林晚晴瞪她。“雨嫣姐!你出卖我!” 王雨嫣笑着坐下。“我说的是实话。” 林薇薇把番茄蛋汤端上来,给李建军盛了一碗。“喝点汤。秋天干燥。” 李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酸酸甜甜,暖了一路。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心里那点单位里的破事,烟消云散。 “建军,单位里是不是出事了?”王雨嫣忽然问。 李建军放下碗。“你怎么知道?” “上午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财政局内部群有人发你的考勤表,出勤率不到50%。他让我问你,需不需要他出面。” 李建军摇头。“不用。我自己处理。” 林晚晴放下筷子。“什么考勤表?谁发的?我去找他!” “晚晴。”李建军按住她的手,“别急。几只苍蝇而已,拍死就行了。” 林晚晴看着他,慢慢坐下。“那你拍死了吗?” “快了。”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念安趴在他肚子上。手机震了,是王浩发来的文件包——亚太信息服务中心的全部数据。客户名单、业务记录、银行流水,一条不漏。 他翻开客户名单。沙旺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年服务费两百万。服务内容:舆情监控、负面删除、竞争对手抹黑、个人名誉攻击。财政局内部群的那张表格,是他们的“作品”之一。负责人是一个叫马明的人,三十五岁,湖南人,在曼谷干了六年,专门负责针对国内的网络舆论战。 李建军把资料转发给周正阳,附了一句话:“这个人,还有这个公司,该收拾了。” 周正阳秒回:“收到。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下午两点,李建军回到单位。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上午更诡异了。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但键盘声很轻,鼠标声很轻,像在假装忙碌。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发改委项目的终审报告,需要他签字。 他翻开文件,拿起笔。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老刘走进来,脸色灰白。他径直走到李建军面前,站住。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李主任。”老刘的声音在抖,“录音笔……我录够一个小时了。” 李建军抬起头。“钱拿到了?” “拿到了。十万。”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都在这里。我一分没动。” “给我干什么?给你的,你拿着。” 老刘的眼眶红了。“李主任,我……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收这个钱。我不该录你的黑料。我……” 李建军打断他。“刘哥,谁都会犯错。你收了钱,但你也把东西拿出来了。这就够了。十万块钱,你拿着。就当是那帮人给你的精神损失费。他们让你干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吧?” 老刘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那儿,嘴唇在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行了,回去工作吧。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别去找那些歪门邪道。” 老刘使劲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李主任,您是个好人。” 李建军笑了。“我不是好人。” 下午四点半,李建军提前下班了。 不是偷懒,是李母打电话来,让他回去商量建民婚礼的事。他开着大众车,驶出财政局大院。路过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张冲他挥手。“李主任,慢走!” 他点点头,车子汇入车流。 西城区,家属院。 李母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宾客名单。李父戴着老花镜,在旁边核对。李建民和李萌萌坐在对面,两个人手牵着手,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妈,您叫我们回来,什么事啊?”李建民小心翼翼地问。 李母抬起头。“什么事?你的婚礼,还有一个月!宾客名单还没定,酒席还没定,婚车还没定,啥都没定!你们俩倒是心大,跟没事人一样!” 李建民缩了缩脖子。李萌萌在旁边小声说。“阿姨,我们觉得……简单办一下就行了。不用那么隆重。” “简单办?”李母的声音提高了,“你是我李家的儿媳妇,你肚子里是我李家的孙子!简单办?我丢不起那人!” 李建军推门进来。“妈,您别急。慢慢说。” 李母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建军来了。快,坐下。你帮我看看这个宾客名单,还缺谁?” 李建军坐下,拿起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李家的,李萌萌家的,加起来快三百人了。 “妈,三百人,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弟结婚,一辈子就这一次。不办得风风光光的,怎么行?” 李建军看了一眼李建民。李建民冲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哥,救救我。李建军笑了。 “妈,宾客的事,您说了算。但酒席和婚车的事,得听建民和萌萌的。是他们结婚,不是咱们结婚。” 李母想了想。“行。酒席婚车他们定。但有一条——不能寒酸。” 李萌萌赶紧说。“阿姨,我们不挑的。普通酒店就行,婚车随便几辆就好。” “随便?”李母瞪她,“你是我李家的儿媳妇,怎么能随便?” 李萌萌不敢说话了。李建军打圆场。“妈,这样吧。酒席我来定,江州最好的酒店。婚车我来安排,不会寒酸。您放心。” 李母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建军,你对你弟这么好,妈心里……” “妈。”李建军打断她,“建民是我弟。我对他好,应该的。” 李母抹了抹眼角。“好。妈听你的。” 从家属院出来,李建民追上来。“哥,谢谢你。” 李建军看着他。“谢什么?你是我弟。” 李建民低下头。“哥,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你对我好是应该的。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人应该对谁好。你对我的好,我会记住的。”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就行。好好对萌萌。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家属院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时候,李建民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什么?酒店说订满了?我们不是提前一个月订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建民的脸越来越白。“退订?为什么退订?我们交了定金的!” 李建军拿过手机。“我是李建民的哥哥。你们酒店退订,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酒店接到通知,不能接你们这单生意。” “谁的通知?” “这个……不方便说。” 李建军挂了电话。他看着李建民那张苍白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哥来处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周大校,帮我查一件事。江州哪家酒店,接了一个通知,不能接我弟弟的婚宴。是谁发的通知,为什么发。查到了告诉我。” 周正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李顾问,您这是……有人敢卡您弟弟的婚宴?” “对。” “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周正阳的电话打回来了。“查到了。江州国际酒店,总经理叫郑国华。通知是他发的。原因是——顾家。” 李建军的眼神冷下来。“顾家?” “对。顾长卫的侄子,顾明远。他在江州有几家公司的股份,江州国际酒店是其中之一。他听说您弟弟要在那儿办婚宴,专门从京城打电话过来,说不准接。谁接,就撤谁的资。” 李建军沉默了三秒。“周大校,顾明远在江州还有什么产业?” “三家酒店,两家KtV,一个洗浴中心,还有一栋写字楼。” “全封了。” 周正阳愣了一下。“李顾问,您的意思是……” “消防不合格。卫生不合格。税务有问题。随便哪个理由,全封了。让他知道,卡我弟弟的婚宴,是什么代价。” 周正阳沉默了一下。“明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李建民看着他。“哥,怎么了?” 李建军笑了笑。“没事。酒店的事,哥帮你解决了。” “真的?” “真的。” 李建民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哥一个电话,顾明远在江州的全部产业,即将化为乌有。 晚上八点,江州国际酒店。 郑国华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着茶。他刚跟顾明远通过电话,对方夸他“办事得力”,还说下个月给他涨薪。他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年底换一辆什么车。 门忽然被推开了。大堂经理冲进来,脸色煞白。“郑总!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消防、卫生、税务,三个部门的人同时来了!说要突击检查!现在正在大堂,把所有客人都赶走了!” 郑国华猛地站起来。“什么?” 他冲下楼。大堂里,穿着三种制服的人正在忙碌。消防的人拿着检测仪,对着消防栓一个一个测。卫生的人戴着白手套,摸了一遍厨房的灶台,手套全黑了。税务的人搬走了前台的两台电脑主机和所有账本。 郑国华的脸白了。“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的是消防大队的队长,姓吴,四十多岁,国字脸。“郑总,有人举报你们酒店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我们是依法检查。” “举报?谁举报的?” 吴队长没理他,转身对手下说。“消防栓水压不足,喷淋系统故障,疏散通道堆放杂物。三项重大隐患,立即停业整顿。” 郑国华的腿软了。“停业整顿?不行!我们酒店住着客人!” “客人已经全部疏散了。损失由你们自己承担。” 卫生部门的人也过来了。“厨房卫生条件不达标,发现鼠类活动痕迹。吊销卫生许可证。” 税务的人抬起头。“账目有问题,涉嫌偷税漏税。电脑和账本我们带回去核查。” 郑国华瘫在地上。 与此同时,顾明远在江州的其他产业——三家酒店、两家KtV、一个洗浴中心、一栋写字楼,全部迎来了联合执法。理由五花八门:消防不合格,卫生不达标,税务有问题,甚至有一家KtV被查出有未成年人进入。 顾明远在江州苦心经营了五年的产业,一夜之间,全部查封。 京城,顾家老宅。 顾长卫接到侄子电话的时候,正在喝茶。电话那头,顾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叔!我的店全被封了!江州那边的人说,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叔,到底怎么回事?我得罪谁了?” 顾长卫的手开始发抖。“你……你最近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啊!哦对了,今天有个酒店要办婚宴,我听说是一个叫李建军的弟弟,就让他们退了。叔,你不是说那个李建军是咱们家的仇人吗?我就想卡他一下,给他添点堵……” 顾长卫闭上眼睛。“你卡他弟弟的婚宴?” “对啊。怎么了?” 顾长卫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就是个财政局的小科长吗?叔,您怕他干什么?我卡他一下怎么了?他能把我怎么样?” 顾长卫的声音沙哑。“他已经把你怎么样了。你江州的产业,全没了。” 电话那头,顾明远沉默了。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叔,那怎么办?那些店是我的全部身家!叔,您帮帮我!” 顾长卫挂了电话。他坐在红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忽然想起那天,李建军翻进顾家的夜晚。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一双平静的眼睛,和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儿子动了不该动的人。这是代价。” 现在,他侄子也动了不该动的人。代价是全部身家。 顾长卫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洒出来,烫了他的手,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恐惧。 那个人,不能惹。 江州,别墅。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念安趴在他肚子上睡着了。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阳发来的消息。 “李顾问,顾明远在江州的所有产业,全部查封。另外,江州国际酒店的总经理郑国华,因为涉嫌偷税漏税,被带走了。” 李建军回复。“辛苦了。” “不辛苦。对了,顾明远托人传话,说想见您一面,当面道歉。”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三秒。“不见。让他记住,卡谁都可以,别卡我弟弟。” 周正阳回复。“明白。” 李建军放下手机,摸了摸念安的头。小家伙睡得很香,口水流了他一肚子。林晚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坐到他旁边,用叉子叉了一块,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 “甜。” “那当然。我挑的。”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第211章 婚礼上的不速之客 江州国际酒店被查封的第三天,郑国华的接班人就被空降过来了。新总经理姓吴,叫吴启明,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登门拜访李建军。 “李先生,之前的事,是我们酒店的失误。我代表江州国际酒店,向您和您弟弟郑重道歉。”吴启明站在别墅门口,双手递上一个红色锦盒,“这是婚宴的合同,所有费用全免。另外,我们免费升级到顶层的空中宴会厅,可以容纳五百人。” 李建军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合同上盖着酒店的公章,宴会厅的租金、餐费、服务费,所有项目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字——“免”。 “吴总,免费就过分了。该多少是多少。” 吴启明摆手,笑得诚恳。“李先生,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说实话,我能坐上这个位置,还得多谢您。郑国华在的时候,酒店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员工怨声载道。您把他送进去了,那是替天行道。这顿婚宴,就当是我们酒店的一点心意。” 李建军看着他,笑了笑。“行。那就谢谢吴总了。” 吴启明走后,林晚晴从楼上下来,拿起桌上的合同看了一眼。“建军,这个人什么来路?上来就免单,几十万的婚宴说送就送?” “聪明人。”李建军倒了杯水,“他知道郑国华是怎么进去的,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免单不是送人情,是表态。告诉所有人,他跟郑国华不是一路人。” 林晚晴想了想,笑了。“这年头,聪明人越来越多了。” 婚期定在十月十八,黄道吉日。李母找人算过的,说这天结婚,夫妻和睦,子孙满堂。李萌萌她妈王秀兰也找人算了,结论一样。两个老太太头一回意见一致,难得没吵架。 婚礼前一周,李建军开始亲自筹备。场地布置、菜品选择、宾客座位、婚车路线,每一样都亲自过目。吴启明派了酒店最好的婚庆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赵铁军带了二十个龙盾队员,负责婚礼当天的安保——不是小题大做,是李建军知道,有些人,不会让他弟弟的婚礼安安稳稳地办完。 婚礼前三天,江州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不是杀手,不是武装人员,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人。住进江州各大酒店,每天出入高档餐厅和商场,像来旅游的商务人士。但赵铁军的人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手机信号,全部指向同一个境外服务器。沙旺的服务器。 “老板,一共七个人,分三批入境。没有携带武器,没有异常行为。但他们的房间全部订到了十月十八号。”赵铁军把一沓照片放在李建军面前。 李建军翻了一遍。七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轻的看着不到三十,最年长的五十多岁。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让他们待着。婚礼当天,加派人手。谁动手,抓谁。” 赵铁军点头。“明白。” 十月十八,晴。 江州国际酒店,顶层空中宴会厅。 上午十点,宾客陆续到场。李家这边的亲戚,李萌萌那边的亲戚,李建军的同事,龙盾的高管,还有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的家人。五百人的宴会厅,座无虚席。 李母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合不拢嘴。李父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站在她旁边,难得打了领带,脖子勒得通红,但嘴角一直翘着。 “亲家母,恭喜恭喜!”“老李,你这身精神!”“建民呢?新郎官躲哪儿去了?” 李建民站在宴会厅侧门,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李建军走过去,接过领带,帮他系好。 “紧张?” 李建民点头,声音在抖。“哥,我……我腿软。” 李建军笑了。“正常。我当年也腿软。”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问了。记住,今天你是主角。天塌下来,哥给你顶着。” 李建民看着他,眼眶红了。“哥……” “别哭。妆花了不好看。”李建军把他推向宴会厅正门,“去吧。萌萌在等你。” 上午十一点零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李萌萌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李国强的手,从红毯尽头缓缓走来。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婚纱特意选了高腰款式,不太看得出来。她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王秀兰坐在第一排,哭得稀里哗啦。李国强把女儿的手交到李建民手里,嘴唇抖了抖,说了一句“好好对她”,就说不下去了。李建民握着李萌萌的手,两个人站在台上,像两只找到了彼此的小动物。 李建军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上。“建军,我也想办婚礼。” 李建军低头看她。“好。”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等建民的婚礼办完,咱们也办。你,雨嫣,薇薇,一起办。” 林晚晴的眼眶红了。“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王雨嫣和林薇薇站在旁边,都听见了。王雨嫣低下头,嘴角翘着。林薇薇抱着念安,念安冲台上的李建民伸手,嘴里喊着“叔叔叔叔”,口水流了一下巴。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那群不速之客到来。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不是正常的推开,是猛地撞开。两扇橡木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两声巨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了过去。门口站着七个人。七个人,站成一排,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容。他身后,六个人呈扇形散开,清一色的黑西装,面无表情。 宴会厅里安静了。音乐停了,交谈停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李母站起来。“你们是谁?” 领头的男人没理她。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李建军身上。“李建军先生,久仰。” 李建军没动。他站在台下,手里还端着给林晚晴倒的果汁。“你是谁?” “沙旺先生让我代他问好。”男人笑了笑,“我叫陈永昌,东盟国际驻国内代表。今天来,一是恭贺令弟新婚之喜,二是替沙旺先生传一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沙旺先生说,妙瓦底的账,他记着。你杀了他的人,占了他的园区,毁了他三分之一的生意。这笔账,他会慢慢跟你算。”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黑西装的人瞪了一眼,又放下了。 陈永昌继续说。“但沙旺先生是个大度的人。他说,今天是令弟大喜的日子,他不扫兴。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李建军看着他,面色不变。“什么条件?” “龙盾安保,从东南亚撤出去。以后,东盟国际在东南亚的生意,龙盾不许碰。你的人,不许踏入东南亚一步。” 陈永昌的笑容加深了。“作为回报,沙旺先生可以保证,你在国内的家人、朋友、同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包括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这话一出,宴会厅里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想走,被黑西装的人拦住。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李母抓住李父的胳膊,手在抖。王秀兰直接瘫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我就说不该办这么大”。 李建军放下果汁杯。 他看着陈永昌,目光平静。“你说完了?” 陈永昌的笑容僵了一下。“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陈永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身后六个黑西装的人,同时把手伸进西装内侧。但他们没来得及掏出任何东西。 一道金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宴会厅这头穿到那头,像一道闪电,像一条龙。金光所过之处,六个黑西装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打倒,是直接失去了意识,像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扑通扑通,全部趴在地上。 前后不到两秒。 陈永昌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僵着,但瞳孔已经缩成针尖。他慢慢转过头——身后六个人,全趴下了。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他再转回头,看见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刚才说,沙旺要跟我算账?”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永昌的嘴唇在抖。“你……你不能动我。我是沙旺先生的……” “你是沙旺的狗。”李建军打断他,“狗跑到我的地盘上,冲我家人吠。你知道会怎样吗?” 陈永昌的腿开始抖。 李建军伸手,不是打他,是帮他把歪掉的领带整了整。动作很轻,像一个老友在帮他整理仪容。陈永昌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但不敢动。那只手刚刚在两秒之内放倒了他六个手下,此刻正温柔地帮他整领带。这种反差,比任何暴力都让他恐惧。 “回去告诉沙旺。”李建军整好领带,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龙盾不会撤出东南亚。不但不撤,还会扩大。他动一个中国人,龙盾就拔他一个园区。他杀一个中国人,龙盾就灭他一整条线。” 陈永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他要是再敢派人来骚扰我的家人,我就亲自去曼谷找他。不是谈判,是算账。” 陈永昌的脸彻底白了。 “第三——”李建军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今天是我弟弟结婚。我不杀人。带着你的人,滚。三分钟之内,离开我的视线。” 陈永昌转身就跑。不是走,是跑。连滚带爬地冲出宴会厅,六个趴在地上的手下都顾不上。那六个人被龙盾的队员拖了出去,像拖六袋垃圾。 宴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掌的。掌声从第一排响起,传到第二排,传到第三排,传到整个宴会厅。五百人,全部在鼓掌。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抹眼泪。李母瘫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李父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台上,李建民和李萌萌还站着。李建民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恐惧。他看着台下的哥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哥,谢谢你。” 李建军像听见了。他转过身,冲台上举了举果汁杯,笑了。“继续。婚礼还没完呢。” 音乐重新响起来。司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拿起话筒,声音还在抖。“让……让我们继续。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 李建民低下头,在李萌萌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李萌萌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台下,掌声和欢呼声差点把宴会厅的顶棚掀翻。 林晚晴冲过来,抱住李建军的腰。“建军!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杀人!” 李建军搂住她。“今天不杀。我弟结婚,见血不吉利。” 王雨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她递了一杯给李建军,自己端起另一杯。“建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龙盾不会撤出东南亚。他动一个中国人,你就拔他一个园区。” 李建军接过酒杯,碰了一下。“真的。”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好。我陪你。” 林薇薇抱着念安走过来。念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家都在鼓掌,也跟着拍小手,拍得啪啪响。林薇薇看着李建军,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念安递给他,让他抱。李建军接过念安,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咯咯笑了。 宴会的后半程,气氛比前半程更热烈。好像刚才那场意外,不是破坏了婚礼,而是给婚礼加了一把火。每个人都在谈论李建军,谈论那两秒钟,谈论那道金光,谈论他说的那三句话。有人掏出手机想发微博,发现信号被屏蔽了——赵铁军的手笔。有人想找那六个黑西装的人,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酒店了——被龙盾的人带走,塞上了一辆开往边境的货车。 陈永昌跑出酒店,钻进一辆黑色轿车,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司机帮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掏出手机,拨了沙旺的号码。 “沙旺先生,失……失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动手了?” “动……动了。两秒钟,六个人全倒了。我连看都没看清。”陈永昌的声音在抖,“他还说……还说了三句话。” “说。” “第一,龙盾不会撤出东南亚,还会扩大。我们动一个中国人,他就拔我们一个园区。我们杀一个中国人,他就灭我们一整条线。” 电话那头,沙旺的呼吸重了一下。 “第二,我们要是再敢派人骚扰他的家人,他就亲自去曼谷。不是谈判,是算账。” 沙旺的呼吸停了。 “第三……”陈永昌咽了口唾沫,“他说,今天是他弟弟结婚,他不杀人。让我们的人,三分钟之内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然后沙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你回来吧。不要留在江州了。” “是……是。” “还有,通知下去。东盟国际在东南亚的所有业务,暂时收缩。不要动龙盾的人,不要动任何跟李建军有关的人。” 陈永昌愣了一下。“沙旺先生,您这是……” “你以为我怕他?”沙旺的声音忽然提高,然后又降下来,变得低沉、阴冷,“我不是怕他。我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机会。” 电话挂了。陈永昌握着手机,手还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州国际酒店的方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座金色的宫殿。而那个男人,就站在那座宫殿的最高处,端着一杯果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永昌忽然觉得,沙旺说的“机会”,可能永远不会来。 宴会厅里,李建军抱着念安,坐在主桌旁。念安抓着他的领带往嘴里塞,他掰开小家伙的手,小家伙又抓,掰开又抓,乐此不疲。 林晚晴在旁边给他剥虾。“你刚才真帅。比在妙瓦底还帅。” 李建军咬了一口虾。“是吗?” “是。不过下次别这样了。我心脏受不了。” 王雨嫣笑了。“你刚才不是鼓掌鼓得最响吗?” 林晚晴瞪她。“我那是给建军压惊!不是给那帮人喝彩!” 林薇薇给念安擦口水,忽然开口。“建军,沙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等他来。” “等?” “对。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不露头,我找不到他。他露头了,就好办了。”李建军端起酒杯,晃了晃,“今天是我弟弟结婚,不谈这些。”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台上,李建民和李萌萌正在敬酒。敬到李建军这桌的时候,李建民端着酒杯,站在李建军面前,半天没说话。然后他鞠了一躬,九十度。 “哥,谢谢。” 李建军站起来,扶起他。“谢什么?你是我弟。”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李建民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小时候打架,你帮我打。上学没学费,你给我交。现在结婚,你又帮我挡了这么大的事。哥,我这辈子,还不清你的恩。”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脸。“还不清就别还了。好好过日子,对萌萌好,把孩子养大。这就是还了。” 李建民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萌萌也端着酒杯走过来。她的妆哭花了,但脸上带着笑。“大哥,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你偏心建民。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偏心,你是对谁都好。我嫁进你们李家,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建军笑了。“行了,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哭什么?” 李萌萌擦了擦眼泪。“好。不哭。” 她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宾客陆续散去,李母拉着李建军的手,不肯撒。 “建军,今天的事,妈吓坏了。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你在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人?” 李建军握住母亲的手。“妈,没事。几只苍蝇,拍死了。” 李母看着他,嘴唇在抖。“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以前是打架,现在是什么?杀人?你让妈怎么放心?”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妈,我答应您。以后尽量不让您担心。” 李母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李母擦了擦眼泪。“行了,妈信你。你回去吧,晚晴她们等着呢。” 李建军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念安和念平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 李建军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车里的一切都染成金色。 “建军。”林晚晴忽然开口,“你说,沙旺会来吗?” 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会。” “那你怕吗?” 李建军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怕什么?他来了,正好省得我去找他。” 林晚晴也笑了。“你这个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王雨嫣坐在后排,抱着念平,轻声说。“建军,我大伯今天也来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王部长?我没看见他。” “他坐在角落里,没让人认出来。临走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做得对。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他还说,东盟国际的事,上面已经盯了很久了。你放手去做,不用有顾虑。”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替我谢谢王部长。” “大伯说了不用谢。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第212章 岁月静好 婚礼结束的第三天,李建军终于睡了个懒觉。 不是他不想早起,是林晚晴把他按回去了。“你今天不许上班。我已经让雨嫣姐帮你请假了。理由是你弟结婚,操劳过度,需要休息。” 李建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操劳过度?我干什么了就操劳过度?” “你两天之内,筹备了一场五百人的婚礼,当场放倒了六个杀手,还把东盟国际的国内代表吓得屁滚尿流。这叫没干什么?”林晚晴坐在床边,掰着指头数,“普通人干其中一件事,够吹一辈子。你三件事一起干,还不许休息一天?” 李建军想了想。“行吧。” “这就对了。”林晚晴满意地站起来,“你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煮粥。皮蛋瘦肉粥,你最爱喝的。” 她走出卧室,门没关严。李建军听见她在走廊里跟王雨嫣小声说话。 “雨嫣姐,建军今天休息,你单位那边帮他请假了吧?” “请了。刘局长说,李主任辛苦了,让他多休息几天。” “刘局长这么通情达理?” “不是通情达理。是昨天婚礼上的事,传到单位了。”王雨嫣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全局都知道,信息中心的李主任,在弟弟的婚礼上,两秒钟放倒六个职业杀手,刘局长说,这种人才,得供着。” 李建军闭上眼睛,嘴角抽了抽。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板,曼谷那边,行动结束了。” 李建军回复:“结果。” “东盟国际在泰国的三个据点全部清除。核心成员抓了二十三个,移交泰国警方。沙旺的别墅被抄了,但他本人跑了。目前下落不明。” “龙盾的人怎么样?” “轻伤两个,无阵亡。” “行。让大家撤回来,好好休息。” “老板,还有一件事。”赵铁军顿了顿,“我们在沙旺的别墅里,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东盟国际在国内的联络人,一共四十七人,分布在七个省份。名单已经交给周大校了。”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干得好。”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中午,李建军被粥的香味馋醒了。 他穿着睡衣下楼,看见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林晚晴的红烧排骨,王雨嫣的清蒸鲈鱼,林薇薇的番茄蛋汤,还有一盘蒜蓉西兰花——李母早上送来的,说是自己种的,没化肥。 “醒了?”林晚晴端着皮蛋瘦肉粥从厨房出来,“正好,粥刚熬好。坐下吃。” 李建军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开花,皮蛋和瘦肉的比例刚刚好,咸淡适中。他喝了半碗,才放下碗。 “好喝吗?”林晚晴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喝。” 她笑了。“那当然。我五点就起来熬了。” 王雨嫣在旁边拆台。“她五点起来,然后熬糊了一锅。这是第二锅。” 林晚晴瞪她。“雨嫣姐!” 李建军笑了。他看着这三个女人,大的小的,吵吵闹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感动,是一种很踏实的暖。像冬天的棉被,不惊艳,但裹着就不想出来。 “建军。”林薇薇忽然开口,“我外公昨天打电话来了。” 李建军放下筷子。“林老爷子?说什么了?” “他问你,林氏集团什么时候正式开始运作。他说,他等了三个月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看不到。” 李建军愣了一下。“老爷子身体不好?” “不是。他说,他九十七了,能等的时间不多了。”林薇薇低下头,“他让我告诉你,他不是催你,就是想在有生之年,看见林家有一份像样的产业。”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你告诉外公,下个月。下个月林氏集团正式挂牌。” 林薇薇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真的?” “真的。” 王雨嫣放下筷子。“建军,林氏集团的主营业务,你想好了吗?” 李建军想了想。“龙盾是现成的。以龙盾为核心,向三个方向拓展——军工安保、海外安保、网络安全。龙盾在妙瓦底和曼谷的行动,已经证明了我们的能力。接下来,就是把这些能力,变成标准化的产品。” 王雨嫣点头。“我大伯说,军工安保这块,军方有需求。他们很多海外项目,需要专业的安保力量,但一直找不到靠谱的。” “让王部长帮忙牵个线。林氏集团可以跟军方签长期合作协议。” “好。” 林晚晴举手。“那我呢?我干什么?” 李建军看着她。“你?你先把论文写完。” 林晚晴的脸垮了。“论文……能不能不提论文?” “不能。” 王雨嫣和林薇薇都笑了。念安在婴儿车里跟着笑,虽然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念平趴在李建军脚边,啃他的拖鞋,啃得津津有味。 下午,李建军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国际期货市场。 这是他每天的固定动作。不管多忙,不管发生什么事,每天至少花一个小时盯盘。不是缺钱——他账户里躺着一千多亿美元,每天光是利息就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但盯盘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工作,是享受。像一个钓鱼的人坐在湖边,不一定是为了鱼,是为了那种感觉。水面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是一次博弈,一次厮杀,一次无声的战争。而他,总是赢的那一个。 今天的行情很诡异。原油突然跳水,三分钟内跌了百分之四。黄金同步拉升,突破了两千三百美元的历史高位。外汇市场更乱,美元指数暴跌,日元暴涨,欧元上蹿下跳。整个市场像一锅沸腾的粥,所有品种都在剧烈波动。 李建军盯着屏幕,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脑海中的信息流像一条大河,裹挟着全球每一个角落的数据——中东的输油管道被炸了,美联储紧急会议,日本央行出手干预汇率,欧洲某大国宣布黄金储备翻倍。每一条信息,都比新闻快至少五分钟。五分钟,在期货市场里,就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他在原油跳水前三十秒,清空了所有多单,反手做空。在黄金突破两千三之前,把仓位加到满。在外汇市场,美元兑日元、欧元兑美元、英镑兑美元,三线操作,全部压对方向。 一个小时。账户里的数字跳了一位数。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林晚晴推门进来。“建军,你盯完盘了?” “嗯。” “赚了多少?” “没多少。”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账户余额,然后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建军,这是几位数?” “你数数。” 她真的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二位数。” 李建军点头。“嗯。” “十二位数是多少?” “千亿级别。” 林晚晴转过身,看着他。“你管这叫‘没多少’?” 李建军想了想。“对我来说,确实没多少。都是数字。”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行。你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凡尔赛的人。没有之一。” 她走出去,对王雨嫣和林薇薇说。“雨嫣姐,薇薇姐,你们猜建军刚才一个小时赚了多少?” 王雨嫣抬头。“多少?” “十二位数。” 王雨嫣的笔掉在地上。林薇薇正在给念安换尿布,手停住了。 “多少?”两个人异口同声。 “十二位数。千亿。美元。”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王雨嫣捡起笔,继续写字。“哦。” 林晚晴瞪大眼睛。“‘哦’?雨嫣姐,你就一个‘哦’?” 王雨嫣抬起头,笑了。“不然呢?他是李建军。他干出什么事,我都不奇怪。” 林薇薇也笑了。“我也是。” 林晚晴张了张嘴,然后泄气了。“你们俩,跟他待久了,都不正常了。” 傍晚, 李母打电话来,让李建军回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李建军开着那辆大众,驶进小区。远远就看见李母站在门口,旁边围着几个邻居,正说得热闹。 “李婶,听说你家建军在弟弟婚礼上,一个人打跑了六个杀手?” “什么杀手?那是来闹事的。建军就是劝了劝。” “劝了劝?我听说两秒钟全趴下了!”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几个不懂事的小年轻,建军说了几句,他们就走了。” “李婶,你就别谦虚了。整个江州都传开了。你家建军,是这个。”邻居竖起大拇指。 李母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李建军停好车,走过去。“妈。” 李母看见他,眼睛亮了。“建军来了!快,进屋。你大姑来了,等你好久了。” 李建军进门,看见大姑李秀英坐在沙发上,大姑父杜建国坐在旁边。杜磊和兰兰也在,两个人挤在角落的凳子上,手牵着手,像两只受惊的麻雀。 “大姑,大姑父。”李建军走过去。 李秀英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建军,大姑是来谢你的。磊子的事,要不是你,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李建军扶她坐下。“大姑,一家人,别说谢。” 李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磊子欠了八百多万,我和你大姑父把能卖的全卖了,也还不上。那些讨债的天天堵门,泼油漆,放大喇叭。我跟你大姑父,差点就……就活不下去了。” 她抹着眼泪。“后来你来了。你把那些讨债的打跑了,把磊子公司那个骗子抓住了,还帮磊子把账平了。大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杜磊站起来,走到李建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哥,我以前不懂事,走错了路。以后,我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李建军看着他。 “真的。” “那好。龙盾在江州有个培训基地,缺个后勤。你先去干着,一个月八千,包吃住。干得好,再涨。” 杜磊的眼睛亮了。“哥,我干!” 兰兰也站起来。“哥,我也能干吗?我学过会计。”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有证吗?” “有。初级会计证。” “行。一起去。一个月六千。” 兰兰的眼眶红了。“谢谢哥!” 李秀英在旁边看着,哭得说不出话。杜建国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李母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这一幕,也跟着抹眼泪。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吃西瓜。建军买的,新疆的瓜,甜得很。”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西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咬了一口西瓜,很甜。 杜磊忽然问了一句。“哥,你在婚礼上,两秒钟放倒了六个人?”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全江州都在传。还有人说,你不是人,是神仙。” 李建军笑了。“我要真是神仙,还用上班?” 杜磊也笑了。但他看李建军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是崇拜。像一个小弟看大哥的那种崇拜。 晚上,李建军回到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奥迪。 他停好车,走进别墅。客厅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林晚晴坐在他对面,正在倒茶。 “建军,你回来了。”林晚晴站起来,“这位是省委组织部的孙副部长。等你一下午了。” 孙副部长站起来,伸出手。“李建军同志,久仰。” 李建军跟他握手。“孙部长,请坐。” 两个人坐下。孙副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建军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省委,跟你谈一件事。” 李建军看着他。“什么事?” “省委决定,调你到省委办公厅工作。正处级。”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林晚晴倒茶的手停住了。王雨嫣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林薇薇抱着念安,也停下了脚步。 李建军面色不变。“孙部长,我在江州财政局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我?” 孙副部长笑了。“李建军同志,你在江州财政局的表现,省委都看在眼里。发改委的项目,你一手推动,从方案到验收,全程参与。你们单位那个内部群的事,你处理得很漂亮。还有,你弟弟婚礼上……”他顿了顿,“那件事,省委也知道了。组织上认为,你这样的人才,放在财政局,屈才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孙部长,我考虑考虑。” 孙副部长点头。“应该的。不着急。省委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报到。位置给你留着。” 他站起来,再次伸出手。“李建军同志,省委很看重你。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期望。” 李建军送他到门口。黑色奥迪驶出别墅区,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晴冲过来。“建军!省委办公厅!正处级!你要升官了!” 李建军坐回沙发上。“我没答应。” “为什么?” “太累了。省委办公厅,天天加班,天天开会,天天写材料。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上班摸鱼,下班炒股,回家抱孩子。” 林晚晴急了。“可是正处级啊!你才二十六!二十六的正处,全省找不出第二个!” 王雨嫣走过来,坐下。“晚晴,建军说得对。省委办公厅那种地方,看着级别高,其实是个火坑。天天勾心斗角,处处是坑。建军现在有龙盾,有林氏集团,有特别安全顾问的身份,不缺级别,不缺权力。去省委办公厅,反而被拴住了。” 林薇薇也走过来。“雨嫣说得对。建军现在需要的不是更高的级别,是更大的自由度。龙盾在东南亚的布局刚刚开始,林氏集团下个月要挂牌,特别安全顾问那边随时可能有任务。这些事,哪一件都比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重要。” 林晚晴想了想,泄气了。“好吧。你们说得对。我就是觉得,正处级啊……可惜了。” 李建军搂住她。“可惜什么?我老婆是林书记的女儿,我老丈人就是正厅。我天天跟正厅一起吃饭,还稀罕什么正处?”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就会哄人。” “不是哄你。是真的。”李建军看着她,“我李建军,这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你们三个的老公。这个官,比正处大。” 三个女人同时沉默了。然后林晚晴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算你会说话。” 夜深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左边是林晚晴,右边是王雨嫣。林薇薇带着两个孩子睡在隔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阳发来的消息。 “李顾问,那份名单上的四十七个人,全部控制住了。从他们嘴里,挖出了沙旺在国内的整个网络——资金链、信息链、保护伞。公安部已经立案,代号‘净网行动’。你是首功。” 李建军回复:“沙旺呢?” “还在追。他在泰缅边境有三个藏身点,我们正在逐一排查。” “不急。他跑不掉。” “李顾问,还有一件事。顾长卫今天被约谈了。” 李建军眉毛动了一下。“因为什么?” “他侄子顾明远在江州的产业被封之后,有人举报顾长卫利用公安部特聘顾问的身份,干预地方执法。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了调查组。”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自己作的。” “确实。对了,顾明远今天又托人传话了,说想见你,愿意把江州剩下的资产全部转让给你,只求放他一条生路。” 李建军想了想。“让他把资产卖了,钱捐给妙瓦底那批被救人质的家属。然后滚出江州,永远别回来。” 周正阳沉默了一下。“李顾问,你这是……一分钱不要?” “他的钱,脏。我不要。” “……明白了。我转告他。” 李建军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林晚晴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建军……别走……”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窗外,江州的夜色温柔。远处,有人在连夜收拾行李,准备滚出这座城市。有人在审讯室里,交代着自己犯过的罪。有人在泰缅边境的丛林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东躲西藏。 而李建军,躺在床上,搂着心爱的女人,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有人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负重前行。 凌晨两点,江州别墅的灯全灭了,只有书房还亮着。李建军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跳动着美股实时行情。纳斯达克的曲线像过山车,上上下下,每一次跳动都是几十亿美元的资金在厮杀。他打了个哈欠,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没去热——不是懒,是没空。 今晚的行情太妖了。一家名为“量子视界”的科技公司,股价在尾盘突然暴涨,十五分钟内拉了四十个点。成交量放大得惊人,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疯狂扫货。李建军的能量在体内流转,脑海中的信息流告诉他——不是机构,不是游资,是几路散户集结成的多头联盟,正在跟三家做空机构正面硬刚。罕见,极其罕见。散户干翻机构,这种事在美股历史上也没发生过几次。 他在股价突破关键阻力位的瞬间,把仓位从三成加到满。然后看着曲线一路向北,头也不回。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收盘。量子视界单日暴涨百分之六十七。李建军账户里的数字,又往上跳了一位。 他关掉交易软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关电脑睡觉,手机响了。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很长,前面带着一个“+1”——美国打来的。 李建军皱眉。凌晨两点,美国打来的长途?他接起来。“hello?”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语速很快,像在背稿子。“请问是李先生吗?李先生,我是量子视界公司的cEo,我叫迈克尔·戴维森。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们找了您很久,一直联系不上。您的经纪公司不肯透露您的联系方式,我们是辗转通过SEc的备案记录才找到这个号码的。” 第213章 凌晨的越洋电话 李建军愣了一下。量子视界的cEo?找他干什么? “戴维森先生,你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郑重。“李先生,根据SEc的最新备案,您通过多个离岸账户和家族信托,目前持有量子视界百分之十一点七的流通股。您是我们公司的第一大股东。” 李建军的手停住了。百分之十一点七?第一大股东?他迅速在脑海中回溯自己的交易记录——量子视界,他在过去三个月里断断续续买过。这家公司做量子计算芯片的,技术全球领先,但商业化一直没突破,股价长期低迷。他买它,纯粹是因为扫描能力告诉他,这家公司的技术壁垒极高,迟早会爆发。每次股价跌到他认为“便宜”的时候,就买一点。跌了再买一点。再跌再买一点。不知不觉,买了三个月。不知不觉,买成了第一大股东。 “李先生?您在听吗?”戴维森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在。”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百分之十一点七,我是第一大股东。然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戴维森显然被他的平静搞懵了。一个二十六岁的中国人,无意中成了美国顶尖量子计算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反应居然是——“然后呢?” “李先生,是这样的。”戴维森清了清嗓子,“量子视界下个月要召开股东大会,届时将表决新一轮融资方案和董事会改组提案。作为第一大股东,您的投票权至关重要。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参加股东大会。如果您不方便来美国,也可以委托投票,或者通过视频连线参与。另外,我们希望能跟您建立长期的沟通机制。您是公司最重要的股东,我们希望能听取您对公司未来发展的意见。” 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一件事——他的账户里,不止量子视界一家。三个月来,他陆陆续续买了十几家科技公司的股票。都是技术壁垒极高、但股价长期低迷的那种。买的逻辑都一样:扫描能力告诉他,这些公司的技术是真的,壁垒是真的,只是缺一个爆发的契机。他像一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海鸥,看见漂亮的就叼走,不知不觉,叼了一堆。 “戴维森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您请说。” “除了量子视界,你们这个行业,还有哪些公司值得关注?” 戴维森想了想。“李先生,量子计算领域,全球真正有核心技术的公司不超过五家。除了我们,还有‘锐思半导体’——他们做量子纠错芯片的,技术很强,但资金链一直有问题。还有‘深蓝量子’,做低温控制系统的,被华尔街严重低估。如果我是投资者,我会关注这两家。” 李建军的嘴角抽了抽。锐思半导体。深蓝量子。他都有。不光是“有”,他翻了翻账户记录——锐思半导体,他持有百分之九点三,第二大股东。深蓝量子,他持有百分之十四点二,第一大股东。 “李先生?”戴维森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没事。股东大会的事,我考虑一下。你把材料发到我邮箱。”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您接听我的电话!李先生,我代表量子视界全体管理层,期待与您的合作!” 电话挂了。 李建军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打开账户,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交易记录调出来,一家一家数。量子视界,第一大股东。深蓝量子,第一大股东。锐思半导体,第二大股东。星核动力——做商用核聚变的小公司,技术全球前三,第一大股东。钛晶能源——做固态电池的,能量密度吊打宁德时代,第二大股东。灵境科技——做脑机接口的,技术源自麻省理工,第一大股东。六家。六家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他在不知不觉中,买成了最大股东或第二大股东。 他买的时候,真的只是觉得便宜。像逛超市,看见打折的商品就往购物车里扔,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把整个超市买下来了。 “建军?” 他转过头。林晚晴站在书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扶着门框,像一只被吵醒的猫。 “你怎么醒了?”李建军问。 “你不在。”她走进来,声音带着睡意和一点点委屈,“我翻身摸了个空,就醒了。你在干嘛?这么晚还不睡?” 她走到他旁边,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和持仓报表。“又在炒股?你不是说今晚不盯盘了吗?” “本来不盯的。后来行情太妖,没忍住。” 林晚晴叹了口气,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你这个人,钱已经够多了。一千多亿美元,几辈子都花不完。就不能早点睡吗?” 李建军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刚才接了个电话。” “谁啊?这么晚?” “美国打来的。” 林晚晴愣了一下,松开手,绕到他旁边坐下。“美国?谁?” “量子视界的cEo。他说,我是他们公司的第一大股东。” 林晚晴的睡意瞬间没了。她瞪大眼睛,像一只被突然点亮的灯泡。“量子视界?那个做量子计算芯片的量子视界?全世界只有三家能做出商用量子芯片的公司,其中一家就是它?” 李建军点头。 “你是第一大股东?” “百分之十一点七。”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买的?” “陆陆续续买了三个月。今天又加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这家公司有多少好东西?”林晚晴的声音拔高了,“量子计算是下一代信息技术的制高点!谁掌握了量子计算,谁就掌握了未来的算力霸权!国内多少科研院所想跟量子视界合作,人家理都不理!你倒好,不声不响,把人家公司买下来了!” 李建军纠正。“不是买下来。只是第一大股东。” “那不就是买下来了吗?”林晚晴抓住他的胳膊,“建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把这些公司的技术引入国内,并入林氏集团,咱们的集团就直接成为全世界都出名的科技巨头!不是龙盾那种‘打打杀杀’的出名,是真正掌握核心科技的出名!” 李建军看着她。“你倒是想得挺远。” “当然!我是你老婆,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林晚晴理直气壮,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这些公司’?除了量子视界,还有哪些?”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还有几家。” “几家?” “六家。” 林晚晴愣住了。愣了整整五秒。“六家?你买了六家美国上市科技公司?” “嗯。” “都是……大股东?” “三家第一大,两家第二大,一家第三大。” 林晚晴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了。“把名字告诉我。” “量子视界,深蓝量子,锐思半导体,星核动力,钛晶能源,灵境科技。” 林晚晴掏出手机,一个一个查。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越划越快,眼睛越瞪越大。 “深蓝量子——低温控制系统全球第一,台积电的量子计算产线用的就是他们的设备。锐思半导体——量子纠错芯片,英特尔和Ibm的供应商。星核动力——商用核聚变,全球只有四家公司实现了净能量增益,他们是其中之一。钛晶能源——固态电池能量密度做到了一千二百瓦时每公斤,吊打整个行业。灵境科技——脑机接口,猴子已经能用意念打游戏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震惊,是崇拜。像一个小女孩,看见了自己的英雄。 “建军,你知不知道,你买的这些公司,每一家都是美国技术的明珠?每一家都是被华尔街低估、但被硅谷死死盯着的宝贝?你不是在炒股,你是在收割美国的高科技。” 李建军想了想。“我只是觉得它们便宜。” 林晚晴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便宜?你觉得它们便宜,就把它们全买了?李建军,你是人吗?” “应该是。” 她止住笑,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建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公司的技术,能引入国内的,尽量引入国内。能并入林氏集团的,尽量并入。我不是贪图你的钱,我是觉得……这些东西,太重要了。量子计算,核聚变,固态电池,脑机接口。随便哪一项,都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你手里攥着六项。” 李建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好。我答应你。” 林晚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长得帅,有钱,打架厉害,炒股还这么变态。老天爷是不是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你了?” 李建军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不是好运气。是好眼光。” “臭美。”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雨嫣出现在书房门口,同样穿着睡衣,同样睡眼惺忪。“你们俩……怎么还不睡?” 她看见林晚晴坐在李建军腿上,脸微微红了,转身要走。林晚晴喊住她。“雨嫣姐,别走。你过来听听。建军又干了件大事。” 王雨嫣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什么大事?” 林晚晴从李建军怀里跳下来,把六家公司的名字和股权比例,一股脑说了一遍。王雨嫣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建军意外的话。“星核动力的商用核聚变技术,如果能引入国内,对能源结构的影响是颠覆性的。国内目前还在攻关,离商用至少差十年。钛晶能源的固态电池,如果能量产,新能源汽车的续航能直接突破一千五百公里。这两项,是最有战略价值的。” 林晚晴瞪大眼睛。“雨嫣姐,你怎么这么清楚?” 王雨嫣笑了。“我是财政局的。研究产业政策是我的工作。”她看向李建军,“建军,晚晴说得对。这些技术,应该引入国内。但不是直接搬——直接搬,美国那边会启动国家安全审查,你一股都拿不走。” “那怎么办?” 王雨嫣想了想。“技术授权。合资公司。专利共享。用市场换技术。你在国内成立对应的子公司,跟美国那边签独家授权协议。这样既不触发审查,又能把技术引进来。林氏集团作为国内的主体,控股这些子公司,形成技术矩阵。” 林晚晴拍手。“这个好!雨嫣姐,你太聪明了!” 王雨嫣看着她。“你也不差。大半夜能想到这些。” 林晚晴得意。“那是。我是建军的军师。” “你是他的闹钟。”王雨嫣难得开了个玩笑。 “雨嫣姐!”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还没落,门口又多了一个人。林薇薇抱着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念安醒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书房里的三个大人。林薇薇穿着月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纱。 “薇薇姐,你也醒了?”林晚晴走过去,接过念安。 “念安饿了,我起来冲奶粉。听见书房有声音,就过来看看。”林薇薇看着李建军,目光温柔,“建军,你又熬夜了。” 李建军站起来。“不熬了。这就睡。” 林薇薇摇头。“我不是催你睡。我是想说,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走进书房,在沙发上坐下。念安在她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建军,我外公说过一句话。”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他说,一个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你现在手里攥着六家顶尖科技公司,这些技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不只是林氏集团,不只是钱。是很多东西。” 李建军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林薇薇低下头,看着念安的小脸。“我想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别只想着赚钱。想想这些技术,能为这个国家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讲大道理,我只是觉得……”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你已经有这么多钱了。钱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如果你把这些技术引进来,让国内的科研人员少走十年弯路,让国内的产业少被卡十年脖子,那你这辈子,就不只是有钱人。你是……你是那种会被写进历史书里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林晚晴不笑了,王雨嫣不说话了。三个女人,都在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被写进历史书?我还没死呢。” 林薇薇也笑了,眼泪掉下来。“你这个人,就会破坏气氛。” 李建军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念安。小家伙被他抱起来,不哭不闹,小手抓住他的领子,眼睛亮晶晶的。 “行。”李建军低头看着念安,“等我儿子长大了,翻开历史书,看见他爹的名字。问他爹,爸爸,这个人是你吗?我说,是。那时候,我也算没白活。” 林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王雨嫣低下头,悄悄擦眼角。 念安听不懂,但他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蹭在李建军衬衫上。李建军没擦,抱着他,站在书房中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对父子身上。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林晚晴抹着眼泪站起来,“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不对,今天!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 王雨嫣也站起来。“建军,技术引进的事,我明天帮你做一个初步方案。合资架构、授权模式、政策风险,我先理一遍。” 林薇薇接过念安。“我哄他睡。你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三个女人,各有各的忙。李建军站在书房里,看着她们走出去的背影。林晚晴走到门口,回头。“建军。”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等你儿子长大了,翻开历史书,看见你的名字。” 李建军点头。“真的。” 林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也要努力。不能只让你一个人被写进历史书。我也要。” 她转身走了。书房里只剩李建军一个人。 他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六家公司的持仓报表。量子视界,深蓝量子,锐思半导体,星核动力,钛晶能源,灵境科技。六颗美国科技的明珠,被他用炒股的零花钱,一颗一颗捡进了口袋。不是处心积虑,不是深谋远虑,只是觉得便宜。只是因为扫描能力告诉他,这些公司值这个价。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书房。 路过婴儿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没关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婴儿床上。念安和念平并排躺着,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林薇薇坐在床边的摇椅上,轻轻哼着歌,声音很小,像怕惊醒了月光。她看见门口的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李建军走进去,蹲在婴儿床旁边,看着两个小家伙。念平的睫毛很长,像林薇薇。念安的鼻子很挺,像他。 “薇薇。”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 林薇薇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李建军站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他回到主卧。林晚晴和王雨嫣已经躺在床上了,一边一个,中间给他留了位置。他躺下,林晚晴立刻搂住他的右臂,王雨嫣轻轻搭着他的左臂。两个人都在装睡,但呼吸都不均匀。 “你们俩,没睡着。”李建军说。 林晚晴噗嗤笑了。“被你发现了。” 王雨嫣也睁开眼睛,嘴角翘着。 “建军。”林晚晴把脸贴在他肩上,“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真的被写进历史书?” 李建军想了想。“会的。”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他看着天花板,“我已经买了六家了。谁知道明天还会买几家。”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王雨嫣也笑了。 “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凡尔赛?” “不是凡尔赛。是真的。美股里被低估的科技公司,还有不少。量子计算,核聚变,脑机接口,固态电池,这只是开始。还有人工智能,还有基因编辑,还有新材料,还有航天。”李建军闭上眼睛,“只要它们便宜,我就买。” 林晚晴沉默了一下。“那要是你把整个硅谷都买下来了呢?” 李建军想了想。“那就买下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晚晴彻底无语了。王雨嫣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建军,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如果被硅谷的人听见,他们会疯掉的。” “那就疯掉吧。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 窗外,江州的夜色温柔。远处,太平洋的另一端,阳光正在升起。硅谷的办公室里,量子视界的cEo迈克尔·戴维森,正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新着股东名册。屏幕上,那个名叫“Li Jianjun”的中国股东,持股比例从百分之十一点七,变成了百分之十二点一。他刚才又加仓了。 戴维森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拿起电话,拨了秘书的号码。 “帮我约一下锐思半导体的cEo。还有深蓝量子的。对,就是那两家。告诉他们,我们的大股东,也是他们的大股东。我们需要开一个联合会议。” 秘书愣了一下。“老板,三家公司的同一个大股东?这个人是谁?” 戴维森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一个中国人。二十六岁。住在江州。他买我们的股票,据说是觉得便宜。” 电话那头,秘书沉默了。 第214章 祖国的邀约 清晨六点,李建军被念安一巴掌拍醒了。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婴儿房爬到了主卧,趴在李建军胸口,小手一下一下拍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李建军睁开眼,看见念安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正对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爸爸!爸爸!”念安喊得字正腔圆。 “嗯。” 林晚晴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念安,让你爸再睡会儿。” “爸爸!爸爸!”念安不理,继续拍。 李建军坐起来,把念安抱在怀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念安当然不会回答。林薇薇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无奈的笑。“他醒了就不肯睡了,非要找你。我抱他过来,他自己从门口爬到你床上的。” “爬?” “对。像一只小虫子,嗖嗖地就爬上去了。” 李建军低头看着念安。小家伙得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 楼下传来王雨嫣的声音。“建军,你起来了吗?有人打电话找你。” 李建军抱着念安下楼。王雨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他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的郑重。她把手机递过来,轻声说了三个字。“京城的。010开头。说是国务院办公厅。” 李建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果然是010开头的号码,后面跟着的尾号让他微微挑眉——这个号段,他在特别安全顾问的材料里见过。不是办公厅,是更高层级。他把念安递给林晚晴,走到书房,关上门。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四十多岁,语调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请问是李建军先生吗?我是周正阳大校的同事,齐向前。” “齐向前?哪个齐向前?” “国务院高技术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齐向前。”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这个部门他知道。不常出现在新闻里,不常出现在文件里,但在国家科技战略层面,这个办公室拥有一票否决权。他们研究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技术方向,决定的是每年上千亿科技经费的流向。 “齐主任,找我有事?” “李顾问——哦,我可以叫您李顾问吗?” “可以。” “李顾问,周大校昨天向上面提交了一份报告,是关于您通过个人投资,持有六家美国尖端科技公司股份的情况。量子视界、深蓝量子、锐思半导体、星核动力、钛晶能源、灵境科技。上面看了报告,非常重视。” 李建军没说话。齐向前继续说。“我们今天早上开了个临时会议。科技部、工信部、商务部的同志都参加了。结论是——这六家公司所掌握的核心技术,正是我们国家在未来五到十年内亟需突破的关键领域。量子计算的硬件层、商用核聚变的工程化、固态电池的产业化、脑机接口的临床应用,每一项都卡着我们的脖子。”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郑重。“李顾问,上面让我传达一个意思:国家希望能跟您合作。” 李建军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怎么合作?” “您手里持有的股份,如果直接转给国内,会触发美国的外国投资审查,大概率被否决。所以我们设计了一套方案。第一步,您以个人名义,继续增持这六家公司的股份,争取在股东大会上获得足够的话语权。第二步,通过您控制的林氏集团,在国内成立对应的合资公司,跟这六家美国公司签订独家技术授权协议。第三步,国家通过财政部和地方政府,对您在国内的合资公司给予政策支持、税收优惠和资金配套。” “你们反应倒是快。” 齐向前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不快不行。李顾问,您可能不知道,您手里的这些东西,有多值钱。量子视界去年拒绝了一家央企的合作请求,理由是‘技术出口限制’。星核动力的商用核聚变技术,全球只有四家公司掌握了净能量增益,他们是最快走到工程化的一家。国内几家能源巨头,眼馋了三年,连门都没摸到。您倒好,不声不响,成了他们的大股东。” “我只是觉得它们便宜。”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齐向前叹了口气。“周大校跟我说您这个人很凡尔赛。我现在信了。” 李建军笑了。“齐主任,合作的事,我答应了。具体方案,你们跟王雨嫣对接。她是财政局的,也是林氏集团的战略顾问。” “王雨嫣?王部长的侄女?” “对。” “好。我们明天就派工作组去江州。” 挂了电话,李建军走出书房。客厅里,三个女人都在等他。林晚晴抱着念安,王雨嫣坐在沙发上,林薇薇端着刚煮好的咖啡。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谁的电话?”林晚晴第一个开口。 “齐向前。国务院高技术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 林晚晴的嘴张开了。“国务院?找你干什么?” 李建军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林薇薇递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国家想跟我合作。把我手里那六家公司的技术,引回国内。”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林晚晴把念安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双手抓住李建军的肩膀。“建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林晚晴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意味着,国家需要你。不是你那个特别安全顾问的身份,是你真正的能力——你的眼光,你的财富,你手里的东西。国家需要你!” 王雨嫣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建军,上面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李建军把齐向前说的三步方案复述了一遍。王雨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拿电脑。合资公司的架构、授权模式、税务安排,今晚之前我把初稿做出来。” 林薇薇也站起来。“我去给外公打电话。林家那边,需要提前准备。林氏集团下个月挂牌,如果能把跟国家合作的框架同时公布,效果会完全不一样。” 林晚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我干什么?” 李建军拉住她的手。“你负责看好孩子。还有,中午做饭。我饿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知道吃。” “人是铁饭是钢。”李建军靠在沙发上,“你们忙吧。我上午要去趟单位。” “单位?” “对。刘局长让我去一趟,说是市里有个数字经济座谈会,让我参加。” 林晚晴皱眉。“数字经济座谈会?跟你有关系吗?” 李建军笑了。“我现在是信息中心副主任,数字经济正好是我的业务范围。” “你摸鱼摸了快一年,现在想起来自己是副主任了?” “偶尔也得露个脸。不然工资白拿了。” 林晚晴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上午九点半,江州市政府,数字经济座谈会。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坐了二十多个人。有市里的领导,有发改委的处长,有几个软件园的企业代表,还有江州几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李建军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会议材料,翻了两页就放下了。里面讨论的内容——江州要不要建一个数字经济产业园,怎么招商,怎么配套——在他眼里,太浅了。 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脑海中的信息流告诉他一些更有趣的东西。比如,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胖乎乎的软件园老总,他公司的核心技术——人工智能算法——其实是从硅谷一家公司偷的。比如,正在讲话的那位发改委处长,他手里的规划方案,数据全是去年的。比如,坐在主位的市领导,他的秘书昨天刚收了一个开发商的卡。 李建军喝了一口茶,继续当透明人。 会议开到一半,忽然有人点他的名。 “财政局信息中心的李主任在吗?”说话的是市发改委的周明远,他的老熟人了。 李建军举手。“在。” 周明远笑了。“李主任,你在信息中心工作,对数字经济肯定有研究。发改委那个项目,就是你一手推动的。今天的主题刚好是你的专业领域,你给大家讲几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角落里那个年轻人。有些人认识他,有些人不认识。认识的人,目光里带着复杂的味道——这个人,在弟弟婚礼上两秒钟放倒六个职业杀手。不认识的人,目光里带着好奇——这是谁?这么年轻就当副主任了? 李建军放下茶杯。“周处长,我就不讲了。今天是来学习的。” “李主任谦虚了。”周明远不依不饶,“你那个项目方案,后来被省发改委当成样板在全省推广了。你不讲,大家可不答应。” 旁边几个企业老总也跟着附和。“是啊李主任,给咱们分享分享。”“财政局的同志,对数字经济有什么好政策,也给咱们透露透露。” 李建军扫了一圈。那些目光里,有真诚的期待,也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一个财政局的小科长,在这种场合能说出什么来?江州搞数字经济喊了三年,一直没搞起来,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高见? 他站起来。 “周处长让我讲,那我就讲几句。江州要建数字经济产业园,思路是对的。但现在的规划方案有两个问题。第一,定位太低。现在规划的是‘电子商务+软件外包’,这两个赛道,江州做不过杭州,也做不过成都。第二,配套太虚。规划里写了‘引进龙头企业’,但没有写引进谁,怎么引进,用什么政策引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发改委那位处长的脸有点红,因为那份规划方案是他写的。 “我提两个建议。”李建军继续说,“第一,换赛道。不做电子商务,不做软件外包,做量子计算的工程化应用。江州有制造业基础,有新材料产业,有中试基地,完全可以把量子计算芯片的封装测试环节引过来。这个赛道,国内没人做,做成了就是唯一。第二,配套要实。不是笼统地写‘给予税收优惠’,而是写明——入驻企业前三年免租,后两年减半。核心设备进口关税全额补贴。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提到最高。这些政策,财政局可以配套。”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李主任,量子计算的封装测试,你有资源吗?” 李建军看着他。“有。” “哪家?” “量子视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私语声。有人掏出手机查这家公司。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坐在主位的市领导也坐直了身体。他们也许不懂量子计算,但他们知道一个道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国尖端科技公司,如果能引进来,这个政绩,比十个电子商务产业园都值钱。 “李主任,量子视界……是美国那家?”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对。” “你跟他们……有关系?”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是他们第一大股东。”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炸了。有人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没捡。有人盯着李建军,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周明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坐在主位的市领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重新打量了一遍角落里那个年轻人。 “李……李主任,你说你是量子视界的第一大股东?”周明远的声音在抖。 “还有深蓝量子。还有锐思半导体。还有星核动力。还有钛晶能源。还有灵境科技。六家公司,我都是大股东。” 每报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温度就往上升一度。那些企业老总们,有的知道这些公司,有的不知道。但知道的人,脸色全变了。 有个做新能源的老总站起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李主任!钛晶能源的固态电池,能量密度做到一千二了?你确定?我们找他们谈了两年,他们连样品都不给!” “一千二百瓦时每公斤。量产线已经在建了。明年可以授权国内生产。” 那位老总一屁股坐下,喃喃自语。“天哪。天哪。” 会议的后半程,完全脱离了原定议程。市领导当场拍板——数字经济产业园的规划重新做,以量子计算和新材料为核心方向。发改委立刻对接林氏集团,启动量子视界封装测试基地的选址考察。财政局由李建军牵头,成立专项工作小组,负责政策配套和资金保障。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明远追上来。“李主任,不,李总。刚才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李建军看着他。“周处长,我像是开玩笑吗?”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建军的样子,那时候李建军还只是一个刚升上来的信息中心副主任,被单位里的人说闲话,说他是吃软饭的关系户。现在,这个吃软饭的关系户,坐拥六家美国尖端科技公司的控股权,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江州的产业布局。 “李主任。”周明远忽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六家公司加起来,能改变多少东西?” 李建军想了想。“能改变多少?”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牛。” 下午,别墅书房里,王雨嫣正对着三台电脑同时工作。左边屏幕上是一份合资公司的架构图,右边屏幕上是一份授权协议的英文模板,中间屏幕上是一封正在起草的邮件——给国务院高技术办的初步方案。 林晚晴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她手边。“雨嫣姐,休息会儿。” “快写完了。”王雨嫣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敲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林晚晴。“晚晴,你说建军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他买了这么多科技公司,每一家都是尖端技术。量子计算,核聚变,固态电池,脑机接口。随便哪一家,都够一个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他有六家。可他买了之后,居然什么都不做,继续上班摸鱼,炒股盯盘。。要不是昨晚那个电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最大股东。” 林晚晴靠在桌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架构图。“他就是那样的人。有钱了也不想折腾,有本事了也不想张扬。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摸鱼绝不加班。” “可他不是真的躺平。”王雨嫣轻声说,“妙瓦底的事,曼谷的事,他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林晚晴沉默了。然后她笑了。“所以他才是李建军。要是他天天想着怎么把股票变现,怎么把公司卖掉,怎么用大股东的身份敛财,那他就不是李建军了。” 王雨嫣也笑了。“也是。” 书房门被推开,李建军走进来。林晚晴迎上去,帮他脱外套,挂好。王雨嫣把屏幕转向他。 “建军,方案初稿出来了。你看看。合资公司的架构,我用了VIE加香港中间层的模式。这样可以规避美国的技术管制,同时保证国内公司拥有实际控制权。税收优惠方面,国家那边承诺了‘三免三减半’,地方政府再加码的话,前十年综合税负可以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 李建军坐下,翻了一遍方案。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雨嫣。“你一上午就把这些做完了?” “一上午加一中午。晚晴给我煮的咖啡。”王雨嫣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上午去开座谈会,回来之后,你猜谁的效率最高?” “谁?” “你自己的效率。”林晚晴插嘴,“你在会上说你是量子视界大股东,现在整个江州的政商圈全炸了。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市里已经把量子计算产业园列为一号工程。我爸说,他当了二十年官,没见过哪个项目反应这么快的。” 李建军看着方案,忽然问了一句。“王部长那边怎么说?” “大伯?”王雨嫣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王部长——我大伯?他怎么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说过,王部长让你转告我,放手去做。现在我要把这六家公司的技术引回来,他那边需要做什么?” 王雨嫣沉默了一下。“今晚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打电话。下个月,林氏集团挂牌的时候,请他来江州。” “请他来?” “对。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 王雨嫣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屏幕。“好。我请他来。” 林薇薇抱着念安走进来。念安刚睡醒午觉,头发竖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他看见李建军,咧嘴笑了,伸手要抱。 李建军接过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念安抓住他的领带,使劲扯。李建军不恼,只是把领带从他小手里抽出来。 “薇薇,外公那边说了什么?” 林薇薇在他旁边坐下。“他说,他等着。他说他活到九十七,就是为了看见这一天。看见林家有一份像样的产业,看见建军你真正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婴儿房里一片安静。然后念安忽然喊了一声:“爸爸!爸爸!” 李建军低头看着他。“嗯。” 念安咧嘴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傍晚,李建军带着林晚晴回了一趟家属院。 李母正在院子里浇菜。那几垄萝卜长势喜人,叶子绿油油的,比上次来又高了一截。李父蹲在旁边,用小铲子给西红柿松土。 “妈。”李建军推开院门。 李母抬头,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建军来了!晴晴来了!快进屋,我刚蒸了包子,白菜猪肉馅的!” 李建军走进屋。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沓红纸,还有一支毛笔、一碟墨汁。李母正在写请柬——建民的婚礼虽然办完了,但还有一些亲戚没请到,要补请。 “妈,还在写请柬?”李建军拿起一张。红纸上,李母的毛笔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还有几家没请完。你三爷爷家,你表姑家,还有你小学老师。”李母放下毛笔,“对了,你王大爷家也得请。你小时候,王大爷给你剪过头,你忘了?” “没忘。” 李母叹了口气。“建军,妈老了。这些亲戚,以后可能就是你跟你弟弟来往了。妈现在把请柬写了,把人都请到,是想让你们兄弟俩知道,咱家还有哪些亲戚。以后逢年过节,别忘了走动。” 李建军握住母亲的手。“妈,您不老。” “还不老?头发都白完了。”李母笑着摇头,但眼眶有点红。“你弟弟结婚了,萌萌有了,我也放心了。就剩你了。” 林晚晴在旁边小声说。“阿姨,建军不是有我嘛。” 李母看着她,笑了。“有你是福气。还有雨嫣,还有薇薇。都是好姑娘。”她拍拍林晚晴的手,“你们几个,什么时候也办一场?” 林晚晴脸红了。“阿姨,我们……” “别不好意思。”李母笑得更深了,“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我不封建。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只盼着,你们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平平安安的。” 林晚晴低下头。“阿姨,您放心。我会对建军好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从家属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李建军开着车,林晚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江州的夜,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上海的绚烂,但有一种踏实的安宁。街边的梧桐树落着叶子,路灯照着,像铺了一地金子。 “建军。” “嗯?” “你妈说的那句话,让我心里有点难受。” “哪句?” “‘你们几个,什么时候也办一场。’”林晚晴转过头看着他,“建军,我也想办婚礼。不是跟我爸我妈做交代,是我想穿着婚纱,站在你面前,听你跟我说那句话。” 李建军握住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哪句话?” “你愿意嫁给我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李建军转过头,看着她。她没躲,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晴。” “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 路边响起一声汽车喇叭。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在催。林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了。 “我愿意。王雨嫣也愿意。林薇薇也愿意。” 李建军发动车子,驶过路口。“那就办。下个月,林氏集团挂牌的那天,咱们一起办。” 林晚晴擦了擦眼泪。“你说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得先问问雨嫣和薇薇。” “她们肯定愿意。” “你怎么知道?” 林晚晴得意地笑了。“因为我是她们的老大。” 李建军笑着摇了摇头。 夜色渐深,江州别墅的灯陆续亮起。林晚晴一进门就冲向二楼,嘴里喊着“雨嫣姐”“薇薇姐”。王雨嫣从书房探出头,还没问怎么了,就被林晚晴拉进了卧室。林薇薇抱着念安,也被拉了进去。 李建军站在楼下,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尖叫,然后是笑声,然后是哭声,然后是更多笑声。 他坐到沙发上,念平正趴在地毯上啃一只布偶。小家伙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继续啃。李建军摸了摸他的头。 过了很久,三个女人从楼上下来了。眼眶都红红的,但嘴角都翘着。林晚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A4纸,拍在茶几上。 “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林氏集团挂牌的当天!上午挂牌,下午婚礼!” 王雨嫣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少见的红晕。“建军,挂牌的事,需要请的人,我列了名单。国家高技术办的齐主任,科技部的李司长,省里的孙部长,市里的刘局长。还有王部长——我大伯,我已经打电话请他来了。” “他怎么说?” 王雨嫣低下头,嘴角翘着。“他说,他不但来,还要带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来。” “谁?” “他没说。只说会给你一个惊喜,算作新婚礼物。” 林薇薇从后面走过来,怀里抱着念安。念安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她看着李建军,眼眶还是红的。 “薇薇,你呢?” 林薇薇轻轻摇头。“我不用请谁。我外公会来。我爸会来。这就够了。”她顿了顿,“建军,我爸今天打电话来,说了一句话。” “林部长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 李建军沉默了。林正业,林薇薇的父亲,那位沉默寡言的部长,在他记忆里,一共没跟他说过几次话。上一次说话,还是在京城林家,那个摆满女儿照片的书房里。林正业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女儿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现在,他说谢谢。 “他不用谢。”李建军说,“你是他女儿,也是我孩子的妈。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林薇薇低下头,眼泪掉在念安的襁褓上。但她笑着。“我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在别墅的草坪上。泳池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银光。远处,江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地上的银河。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左边是林晚晴,右边是王雨嫣,林薇薇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念安。念平趴在他脚边,已经不啃布偶了,改啃他的拖鞋。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阳发来的消息。 “李顾问,沙旺被控制住了,缅泰边境,躲在克钦邦一个废弃的橡胶园里。缅甸军方配合了我们的行动。另外,东盟国际在东南亚的全部势力,已经被清除了。”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辛苦了,好好休整。” 他放下手机,摸了摸念平的头。小家伙抬起头,咧嘴笑了。 林晚晴靠过来,把脸搁在他肩上。“建军,下个月十八,我就真的嫁给你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的泪珠。“我要订最好的婚纱,请最好的化妆师,让整个江州都知道。你等着。” 王雨嫣也笑了。“我也要。” 林薇薇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把怀里的念安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215章 被人举报 李建军被人举报了。一封寄到江州市纪委,一封寄到省纪委,还有一封,直接送到了江州市委副书记林国栋的办公桌上。 早上七点半,林国栋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到办公室。秘书小周已经把当天的文件按轻重缓急排好了,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只写着“林国栋书记亲启”六个字,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林国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A4纸,扫了一眼。然后他放下茶杯,把信纸放在桌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信里写了两件事。一,江州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李建军,同时与三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生活作风糜烂,其中包括林国栋的女儿林晚晴。二,李建军名下财产来源不明——一个副科级干部,月薪一万二,名下有多套豪宅、多辆豪车,银行存款数目巨大,涉嫌贪污受贿。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此人还冒充国家高级官员,持伪造证件招摇撞骗,建议彻查。 措辞很讲究。不是“乱搞男女关系”,是“同时与三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不是“钱来路不明”,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不是“假扮大官”,是“冒充国家高级官员,持伪造证件招摇撞骗”。每一条都踩在法律术语的节点上,像一个懂法的人写的——或者,像一个懂行的人指点过的人写的。 林国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按下内线电话。“小周,请纪委的同志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江州市纪委副书记马长江走进办公室。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是林国栋一手带出来的兵,做事严谨,嘴严,从不站队。 “林书记,您找我?” 林国栋把举报信推过去。“老马,你看看这个。” 马长江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桌上,表情没有变化。“林书记,这封信,省纪委和市纪委也收到了。一共三封,内容一模一样。省纪委已经在走程序了,要求从严从速。市纪委这边,我暂时压着没动,等您的指示。” 林国栋看着他。“你压着没动?” “对。”马长江推了推眼镜,“林书记,李建军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但我知道几件事。第一,他是您女儿的对象。第二,他前段时间去缅甸救了两百多个人质。第三,他在弟弟婚礼上放倒了六个职业杀手。第四,他最近成了六家美国尖端科技公司的最大股东,国务院高技术办都在跟他合作。这样一个人的举报信,我不能贸然启动调查程序。得先跟您汇报。” 林国栋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老马,这封信,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马长江想了想。“信的内容,表面上看是举报,实际上是一份‘精准打击方案’。三条指控,每一条都踩在李建军最容易被人攻击的点上。第一条,生活作风——他确实跟三位女性同居,这在传统观念里是软肋。第二条,巨额财产——他确实有钱,多到普通人无法想象,最容易引发仇富心理。第三条,假扮官员——他的特别安全顾问身份是保密的,知道的人不多。举报人知道这个身份,说明背后有京城的人。” “你觉得,举报人是谁?” 马长江摇头。“信是匿名的,邮戳是江州本地。但写这封信的人,一定得到了高人的指点。措辞、罪名、举报渠道,都太专业了。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林国栋转过身,看着他。“老马,我林国栋在江州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副书记,什么举报信没见过?这封信,不是冲着李建军来的。” 马长江愣了一下。“那是冲着谁?” “冲着我。”林国栋坐回椅子上,“李建军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把他搞倒了,下一个就是我。生活作风糜烂,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些罪名,放在他身上是‘个人问题’,但一旦跟他背后的林国栋扯上关系,就是‘包庇纵容’。写这封信的人,想的是把李建军推到前面,让他先死,然后顺藤摸瓜,把我拉下水。” 马长江沉默了一下。“林书记,那这封信,怎么处理?” 林国栋拿起举报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关上。“按程序走。既然省纪委已经介入了,市纪委配合。但有一条——调查过程必须全程留痕,证据必须闭环,结论必须经得起推敲。谁要是为了把李建军搞倒而制造假证据、歪曲事实,我绝不姑息。” “明白。”马长江站起来,“林书记,还有一件事。省纪委带队的是郭永年,这个人办案公正,不会轻易被人操纵。但这次调查的启动速度确实异常——从收到举报信到成立调查组,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正常情况下,涉及处级以下干部的举报,光是初步核实就得一周。省纪委这么快下来,是有人打了招呼。” “谁打的招呼?” “还在查。但我听省纪委的一个熟人说,打招呼的是一个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姓顾。” 林国栋的眼神冷了一瞬。“顾?顾长松?” “对。顾长松虽然退了,但在纪检系统门生众多。他的原话是:‘对涉及国家安全的线索,要从严从速。’他把李建军持有特别安全顾问证件这件事,说成了‘冒充国家高级官员’的可疑行为,要求省纪委必须严查到底。” 林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顾家。顾长卫的儿子在京城被李建军收拾过,顾明远在江州的产业被李建军连根拔了。现在顾长松也跳出来了。好,很好。”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林?”电话那头是林晚晴的声音。 “晴晴,建军在吗?” “在。他刚准备去上班。” “让他别去单位了。省纪委的人已经到财政局了,带队的是郭永年,要对他进行停职调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林晚晴的声音变了调。“爸!凭什么?建军什么都没干!他们凭什么查他?” “凭一封举报信。信里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还假扮国家高级官员。” “放屁!”林晚晴的声音把电话震得嗡嗡响,“他们才是假扮的!建军那个证件,是真的!国务院发的!他们查都不查就说假的?谁写的举报信?”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你先别激动。建军人呢?” “他在旁边。” “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军的声音。“林叔。” “建军。”林国栋的声音平静下来,“举报信的事,我知道了。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财政局,你的工作暂时由别人代理。不是处分,是调查期间的常规安排。你配合他们。你的所有财产,每一分钱的来源,每一套房子的购买记录,全部准备好。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个清楚。至于那个证件——你让周正阳把备案记录直接传到省纪委。越快越好。” “明白。” “还有一件事。举报信的幕后指使者,我这边在查。初步判断是顾家的人,但还没有直接证据。你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有。周正阳查到了。写信的人叫秦勇,江州本地人,以前是江州国际酒店的小股东。产业被封之后,他手里的股份打了水漂,到处找路子报复。顾家的人通过掮客找到他,给他提供了举报渠道和我的身份信息。打招唿的是顾长松。” 林国栋沉默了片刻。“顾长松。顾长卫的大哥。这条蛇,养了二十年,还是咬人了。建军,这件事你不用管了。顾长松在纪检系统几十年的老底,我会一点一点帮他梳理。至于秦勇——”他的声音变得很冷,“诬告陷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谢谢林叔。” “不用谢。你是我女婿,我女儿的男人。谁动你,就是动我林国栋的女儿。”林国栋顿了顿,“另外,举报信里写你‘同时与三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这句话,我看了很不舒服。不是因为你跟晴晴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用‘不正当’三个字形容你们。下个月你们就要办婚礼了。办完婚礼,你就是我林国栋的女婿。谁再说你不正当,我第一个不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建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转过身。林晚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手里攥着车钥匙,眼眶红红的。王雨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联系大伯王部长,让他调取顾长松的人脉网络。林薇薇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外公林老爷子发短信——外公,有人欺负建军,您管不管。 “建军,你别怕。”林晚晴抓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单位。” “去干什么?” “去站在你旁边。纪委的人查你,我就站在你旁边。他们问你一个问题,我就替你说话。他们要是敢乱来,我直接把电话打到我爸那儿去。” 李建军看着她。“你爸已经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但我要亲自站在你旁边。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不是什么‘不正当关系’的受害者。我是你老婆。” 王雨嫣也走过来。“我也去。我们三个都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不觉得委屈。” 林薇薇抱着念安站起来。“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给外公打电话。他在纪检系统有一些老部下,可以帮忙查顾长松的底。既然顾家要打,就打到他们不敢还手为止。” 李建军看着三个女人。一个眼眶红着但气势汹汹,一个冷静沉着但在联系人脉,一个抱着孩子但已经开始反击。他忽然笑了。 “行。走吧。让你们看看,纪委怎么调查我。” 上午八点半,李建军走进财政局大门。林晚晴挽着他的左胳膊,王雨嫣走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财政局大院里,像一道风景线。林晚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脸上化着淡妆,嘴角挂着一种“不服来战”的弧度。王雨嫣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面色平静,目光冷冽。保安老张正在喝茶,看见这三个人走进来,茶杯差点掉在地上。院子里几个正在聊天的同事,同时噤声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人组合径直走进办公楼。 大厅里,郭永年和小周已经到了。刘局长正陪着他们说话,一边说一边摇头。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头。郭永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左边一个美女,右边一个美女,两个美女的表情都像来讨债的。 “郭处长,早。”李建军站定,“听说你要找我谈话?” 郭永年咳了一声。“李主任,这位是……” “我老婆。”李建军指了指林晚晴,“林晚晴。那位也是我老婆,王雨嫣。” 林晚晴上前一步,笑容温婉但带着傲气。“郭处长,您好。我是林晚晴,建军的未婚妻。听说有人举报建军跟我有不正当关系?我想当面问一下举报人——我跟我未婚夫住在一起,怎么就不正当了?” 郭永年张了张嘴。小周在旁边低下头,不敢说话。 王雨嫣也上前一步。“郭处长,我是王雨嫣,也是建军的未婚妻。如果有人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常,我愿意配合调查。但前提是,举报人得出面。我不接受匿名指控。”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刘局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郭永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李主任,我们去会议室谈。” 会议室里,郭永年把三封举报信的内容逐一问了。李建军逐一答了。问到财产的时候,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境外账户的审计记录、SEc的备案文件、国务院高技术办的公函、林氏集团的合资架构图。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最后他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证件,放在最上面。 “郭处长,这是我的证件。真伪你可以通过军委联参部核实。” 郭永年看着那本证件,没有伸手去拿。他忽然想起马长江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一句话——“郭处,这个李建军,你查归查,但千万别把他当普通人。普通人不会让顾长松亲自打招唿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李建军同志,你的材料我都看过了。情况我会如实向省纪委汇报。在此之前,你的工作暂时由信息中心副主任代理。不是处分,是调查期间的常规安排。” “可以。”李建军也站起来,“郭处长,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举报人秦勇,写了几封信就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我想知道,诬告陷害,法律怎么规定的?” 郭永年沉默了一下。“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那就按这个办。另外——”李建军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顾长松那边,也请纪委一并查查。一个退下来的老干部,利用自己在纪检系统的关系,把一个合法证件说成伪造证件,把合法投资说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把家属认可的婚恋关系说成不正当关系。这是什么行为?构不构成滥用职权?构不构成诬告陷害的共同犯罪?” 郭永年沉默了很久。“李主任,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顾长松虽然退了,但在纪检系统……” “郭处长。”王雨嫣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只管调查,其他的,不用顾虑。” 郭永年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查他们,是被他们查了。他点了点头。“好。调查结论,我会如实上报。” 从财政局出来,阳光正好。李建军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林晚晴在旁边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刚才在里面,特别帅。” “是吗。” “是。尤其是最后那句——‘顾长松也请纪委一并查查’。那个语气,那种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知道顾长松什么级别吗?你知道他在纪检系统有多少关系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建军走下台阶,“我只知道,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把谁拉下水。不管他什么级别,什么关系。” 王雨嫣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建军,我大伯回信了。他说,顾长松当年在纪检系统处理过几个大案,得罪过一些人。那些人手里,有他的黑料。我大伯已经让人去整理了。三天之内,顾长松的黑材料,会出现在中纪委的举报网站上。” 林晚晴瞪大眼睛。“雨嫣姐,你怎么刚才不说?” 王雨嫣笑了。“刚才那种场合,说出来会吓到郭处长的。” 林晚晴想了想,也笑了。“也是。” 回到别墅,林薇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嘴角翘着。念安趴在婴儿爬行垫上,念平躺在他旁边,两个小家伙一个在啃积木,一个在啃自己的脚丫。 “薇薇,外公怎么说?”李建军坐下。 林薇薇把手机递给他。“外公说:告诉建军,三天之内,把顾长松的底裤扒下来。” 李建军愣了一下。“老爷子这话……不太像他的风格。” “这是他原话。我一个字没改。”林薇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外公还说,让你专心筹备婚礼,别为这些破事分心。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窗外,阳光正好。江州的秋天,天高云淡。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飘进来,甜甜的。 夜深了。 李建军躺在床上,左边是林晚晴,右边是王雨嫣。林晚晴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王雨嫣还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 “还不睡?”李建军侧过头。 王雨嫣放下手机,侧过身面对着他。“建军,今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我总觉得你的身份——特别安全顾问、千亿富翁、六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是一种负担。太招摇了,太容易惹麻烦。但今天我发现,这些东西,不是负担。是铠甲。正是因为你有这些铠甲,才没人能把你怎么样。顾家打了三张牌,每一张都被你的铠甲挡回去了。他们唯一能打的地方,就是往你身上泼脏水。而脏水——”她轻轻握住李建军的手,“是最容易洗掉的。” “所以呢?” 王雨嫣笑了。“所以,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想买几家公司就买几家公司。想帮谁就帮谁。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你身上的铠甲够厚了,再多几层也没关系。” 李建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笑了。“你这是怂恿我。” “不是怂恿。是告诉你,你有一个不用担心你惹事的后勤团队。晚晴负责呐喊助威,我负责出谋划策,薇薇负责调动家族资源。三打一,谁惹你谁倒霉。” 这时,林晚晴翻了个身,嘴里滴咕了一句梦话。“建军……别怕……我站在你旁边……” 李建军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嘴角还翘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窗外,江州的夜色温柔。远处,有人在连夜写黑材料。有人在睡不着觉,一遍一遍刷新纪委的举报网站。有人在办公室里,翻着自己这辈子犯过的错,出了一身冷汗。 而李建军躺在床上,听着两个女人均匀的呼吸,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顾长松的黑材料,会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秦勇的举报信,会被装进诬告陷害的案卷里。郭永年的调查报告,会写得客观、公正、不留死角。 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如果它真的要缺席——那就亲手把它拉回来。 第216章 翻转 调查组在江州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郭永年带着小周把李建军的全部底细翻了个底朝天。第一站去的财政局,调了李建军从入职到现在的所有考勤记录、工资流水、报销单据。结果让他们沉默了很久——工资每月一万二,考勤记录上密密麻麻全是请假,但每一张假条都手续齐全。去美国救周教授,是国安部安排的。去缅甸救人质,事后补的假条,上面有省厅的批示。弟弟结婚,请的是婚假。每一张假条背后都有一份红头文件支撑着,像是早就准备好等人来查。 小周看着那摞假条,嘀咕了一句:“这人一年请了快两百天假,但每一张假条都能找出上级部门的红头文件。郭处,您见过这种副科级吗?” 郭永年没回答。他见过很多被调查的干部,没有一个像李建军这样——请假最多,背景最硬,材料最齐。好像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查他,提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第二站是银行系统。他们调了李建军名下所有国内账户的流水。结果再次出乎意料——国内账户的余额加起来不到两百万,最大的一笔入账是工资,最大的一笔支出是给弟弟买婚房。那几套豪宅,购买资金全部来自境外账户,每一笔都附有SEc的备案文件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不是“贪”来的,是“炒”来的。人家在美国股市里白手起家,赚的是美元,依法纳的是美国的税,投资的是美国的公司。你管得着吗? 第三站是真伪核实。郭永年通过内部渠道,向国务院办公厅发了一份证件真伪核查函。当天下午,国防部一位少将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电话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李建军的特别安全顾问身份是真实的。授予程序合法合规。请地方纪委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省纪委书记挂了电话,又给郭永年打了个电话。内容更短,只有一句——“老郭,那个证件是真的。不是一般的真,是总理亲自签发的真。” 郭永年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李建军,没有问题。每一分钱都有合法来源;他的个人身份经国务院办公厅核实,是真实的;至于生活作风问题,经核实,他与三位女性的关系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不正当关系”。报告最后加了一句:建议追究举报人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 消息传开的时候,李建军正坐在别墅的沙发上,给念安念平冲奶粉。林晚晴接了电话,是林国栋打来的,说调查结论已经送到省纪委了,郭永年的人下午就撤回省城。同时,秦勇被江州市公安局以涉嫌诬告陷害罪刑事拘留,抓捕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跑路,被警察堵在门口,连鞋都没穿。 林晚晴挂了电话,把结果告诉了所有人。王雨嫣从电脑前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意料之中。他的每一分钱,每一次请假,每一个身份,都有合法备案。查得越深,越证明他是清白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林薇薇抱着念平,轻声接了一句。 下午,李建军回了一趟财政局。不是为了复职——复职是迟早的事——是因为刘局长打电话来,说有人想见他。他走进财政局大院的时候,保安老张正在喝茶,看见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李主任!您回来了?”老张站起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我就知道您没事!您怎么可能有事!” 大厅里,几个同事看见李建军,同时安静了。目光依旧复杂,但这回谁能说什么——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人家不是吃软饭的,是真有本事。人家不是来路不明,是来路太明,明到国务院都给他背书。 李建军走进局长办公室,看见沙发上坐着郭永年。 四天前,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两个人。那时候郭永年是来调查他的。现在,郭永年是来道歉的。 “李主任,调查结论出来了。”郭永年手里拿着那份调查报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的所有情况,我们都核实过了。没有问题。省纪委已经正式撤销对你的停职决定。” 李建军接过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放下。“郭处长,辛苦了。秦勇那边,审得怎么样?” “他全交代了。举报信是他写的,顾家的人通过掮客给他提供了你的身份信息和举报渠道。他以为写封信就能把你搞倒,顺便讨好顾家,让顾家帮他挽回酒店股份的损失。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郭永年顿了顿,“李主任,我个人,向你道歉。” 李建军看着他,没说话。郭永年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小周在旁边也跟着鞠躬。刘局长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郭处长,道歉我收下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带回去。” “你说。” “顾长松的问题。”李建军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推到郭永年面前,“他利用自己在纪检系统的影响力,把一个合法证件说成伪造证件,把合法投资说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把家属认可的婚恋关系说成不正当关系。这些行为,涉嫌滥用职权和诬告陷害的共同犯罪。这里面是顾长松近十年来所有违规违纪的证据,包括他包庇过的几个腐败分子名单、他打招呼干预过的案件卷宗、他利用老干部身份为亲属经商提供便利的财务记录。原件已经同步报送中纪委。这一份,是给省纪委的。” 郭永年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是顾长松在六年前为一个已经被判刑的腐败分子说情的电话记录。第二页,是顾长松利用老干部身份,为儿子在云南拿下一块工业用地的批示文件。第三页,是顾长松收受某企业价值六十万的字画一副的登记记录,当时登记的是“借用”,至今未还。一页一页,每一页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经办人,全部列明。郭永年的手开始发抖。他办了二十年的案子,从来没见过被调查人反向拿出如此完整、如此精准的证据链。 “李主任……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不能告诉你从哪里来的。但你可以核实——每一条线索,都有对应的原始档案、银行流水、通话清单作为支撑。省纪委只要按图索骥,所有证据都能闭环。”李建军站起来,把公文包拎在手里,“另外,郭处长,帮我转告顾长松一句话。” “什么话?” “他儿子在云南拿的那块地,是违规的。让他儿子七天内把地退了,逾期不退,材料直接送最高检。” 郭永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转告的。” 李建军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里,几个科室的门都开着。他走过的时候,有人鼓掌。不是上次那种全场起立的热烈鼓掌,是零星的、不由自主的。张姐从信息中心探出头,手里还抱着那盆绿萝。“李主任,你的绿萝,我养得可好了。你看,新叶子都长出来了。”张姐的眼眶红了。 “谢谢张姐。”李建军接过绿萝,继续往前走。 老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冲他竖起大拇指。“建军,我说过,你是狠人。” 李建军笑了。“不是狠人。是带证上岗的普通人。”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走廊。 走出财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林晚晴的法拉利停在门口,她靠在车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戴着墨镜,嘴角翘着。王雨嫣站在她旁边,穿着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薇薇坐在车里,念安趴在她腿上,正啃一个玩具方向盘。 “搞定了?”林晚晴摘下墨镜,眼睛亮晶晶的。 “搞定了。” “秦勇呢?” “刑拘了。” “顾长松呢?” “材料送到省纪委了。他儿子的地,七天内不退,送最高检。” 林晚晴笑了,笑得像一只得意的小猫。“上车。我妈做了饭,让咱们回去吃。” 李建军上了车,法拉利引擎轰鸣,驶出财政局大院。门口的老张冲他们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午十一点半,林国栋家。 李建军有段时间没来岳父家了。林国栋住在市委家属院,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停着一辆老款奥迪。周慧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菜。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李建军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来了?” “林叔。” “别叫林叔了。”林国栋看着他,“调查结论都出来了。你清清白白,合法合规,没问题。叫爸。”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目光。“……爸。” 林晚晴在旁边噗嗤笑出声。王雨嫣低下头,嘴角翘着。林薇薇抱着念安,微微侧过脸去,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老林,你让建军叫你爸,那雨嫣和薇薇呢?” 林国栋看了王雨嫣和林薇薇一眼。“都叫。” 王雨嫣低下头,耳朵红了。“林叔叔……” “叫什么叔叔。”林国栋大手一挥,“跟着晴晴叫。以后都是一家人。” 林晚晴走过去,挽住林国栋的胳膊。“爸,您今天真帅。” 林国栋咳了一声。“少拍马屁。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周慧做的菜摆满了一桌——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腌笃鲜、凉拌海蜇。李建军坐在林晚晴和王雨嫣中间,林薇薇抱着念安坐在对面,念平躺在婴儿提篮里,在桌子旁边睡着了。周慧不停地给三个女孩夹菜,碗里堆成小山。李建军碗里也是。 “建军,吃这个。狮子头,我炖了一上午。”周慧给他夹了一个最大的。 “谢谢妈。” 周慧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这孩子……再叫一遍。” “妈。” “哎。”周慧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着,“老林,你听见没有?建军叫我妈了。” 林国栋端着酒杯,嘴角翘着。“听见了。叫得好。” 吃完饭,林国栋把李建军叫到书房。这间书房不大,两面墙全是书柜,里面塞满了政治、经济、历史的书,有些书脊都翻烂了。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长得很好。林国栋关上门,示意李建军坐下。 “建军,工作的事,你有什么打算?省委组织部孙副部长上次找过你,想调你去省委办公厅正处级。那件事还算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再联系。” 李建军想了想。“爸,我想留在江州。” “为什么?” “省委办公厅那种地方,天天开会,天天写材料,不是我的长项。我在信息中心摸鱼摸了一年多,业务熟了,人也熟了。再说江州这边的产业布局刚起步。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要落地,钛晶能源的固态电池产线要选址,林氏集团下个月挂牌,这些事都离不开江州。我要是去了省城,来回折腾,效率太低。” 林国栋沉默了片刻。“你想过没有,留在江州,意味着你永远是个副科级。你在江州再干二十年,也未必能升到正处。” “无所谓。级别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你想要什么?” 李建军看着窗外。“我想要自由。想上班就上班,想炒股就炒股,想救人就去救人。没人管我,我也别管别人。这种日子,比什么级别都值钱。” 林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级别没有意义’的年轻人。我相信你是真这么想的。既然这样,我支持你。不过有一条——你在江州,得帮我看着晴晴。她快毕业了,嘴里喊着要留在京城,但我知道,她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江州。她要是留在江州,你得给她安排个事做。” “她想开服装店。”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服装店?好,好。比她妈有出息。” 书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晚晴探进半个脑袋。“爸,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在说你开服装店的事。”李建军说。 林晚晴眼睛亮了,推门进来。“爸!您同意了?” “同意。只要你不找我拨款,什么都同意。” 林晚晴走过去,在林国栋脸上亲了一口。“爸,您最好了。” 林国栋擦着脸,嘴上嫌弃着“多大了还亲”,但嘴角一直翘着。 从林国栋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李建军开着车,副驾驶上是林晚晴,后排是王雨嫣和林薇薇。念安和念平都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车子驶出市委家属院,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建军,我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林晚晴侧过身看着他。 “他问我,想不想去省委办公厅。” “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 林晚晴眨眨眼。“为什么不去?正处级呢。” “不想去。我在江州待着挺好的。上班摸鱼,下班炒股,回家抱孩子。去了省委办公厅,天天写材料,哪有时间炒股?” 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林晚晴笑了。“你是舍不得我们吧?” “舍不得你们,也舍不得念安念平。” “算你有良心。”她靠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后排,王雨嫣轻声说了一句。“建军,你留在江州,林氏集团的挂牌筹备会更方便。我和薇薇可以把办公室设在江州,不用两地跑。” 林薇薇点头。“外公说,他已经把顾长松的黑材料整理完了,通过老部下送到了中纪委。顾长松被立案审查是迟早的事。” “薇薇,替我谢谢外公。” “外公说不用谢。他让你好好筹备婚礼。他说他九十七了,就想亲眼看着你把我娶进门。”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会的。” 傍晚,李建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国际期货市场的行情在跳动。布伦特原油突破了一百二十美元,纽约黄金冲到了两千三百五十,纳斯达克指数因为量子视界的财报超预期而大涨百分之四——他的账户数字,又往上跳了。 手机震了。是周正阳发来的消息。 “李顾问,沙旺在缅泰边境被控制住。另外,秦勇的审讯有新进展——他交代,顾家通过掮客给他提供举报材料的时候,还附了一份你在妙瓦底行动的照片。那些照片是东盟国际残余势力拍的,顾家想用这些照片证明你‘非法持有武器、境外杀人是严重犯罪’,作为举报的补充材料。但秦勇没敢用。他怕事情搞太大,自己被卷进去。这份材料现在在江州市公安局手里,已经被认定为诬告陷害的证据链之一。”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顾家拿到妙瓦底行动的照片,说明他们跟东盟国际有联系。” “我们也在查这条线。如果能证明顾家跟跨境犯罪集团有勾连,那就不只是诬告陷害的问题了。顾长松、顾长卫,甚至整个顾家,都要面临更严重的指控。” “继续查。有进展随时通知我。”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脑海中的信息流告诉他:在大洋彼岸,量子视界的cEo迈克尔·戴维森刚开完董事会,会上全票通过了与林氏集团的独家技术授权协议。在京城,中纪委的举报网站上,顾长松的黑材料被一份一份上传。在江州看守所,秦勇正对警察交代自己怎么被顾家当枪使。在江州自己家中,林晚晴和两个姐妹正在核对婚礼宾客名单,水晶吊灯下时不时传来争论和笑声。 第217章 京城路上 纪委调查组撤走后的第三天,李建军还没回单位上班。不是不能回——停职决定已经正式撤销,省纪委的结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举报不实,予以澄清。是李建军自己不想回。王雨嫣问他什么时候复职,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说了句:“急什么?难得清静几天。” 他确实清静。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上午盯一会儿盘,中午吃林晚晴做的饭,下午抱着念安念平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跟三个女人斗嘴。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但江州官场,因为他的事,已经炸了好几天了。 最早炸的是财政局内部群。不知谁把调查结论拍了照发到群里——白纸黑字,省纪委的大红章。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消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全部不属实?一条都没查出来?”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人家是炒股赚的,SEc备案,国际审计,合法合规!” “那个证件是真的?特别安全顾问?正部级?我上次跟他一起排队打卡,排在我前面的是个正部级?” “你们看最后一页——建议追究举报人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秦勇被抓了!顾家那个老领导也被立案审查了!” “三天。查了三天,没查出他一根毛,反而把举报人全送进去了。这是什么反杀能力?” 老陈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我早就说过,李主任是狠人。你们偏不信。” 群里又安静了。然后小王的回复冒出来:“陈哥,我不是不信。我是没见过这种狠法。被人举报了,不慌不忙,配合调查,三天之后把举报人全送进去了。顾家多大的势力?顾长松在纪检系统干了几十年,门生遍地。说倒就倒了?” 与此同时,茶水间里的闲话也在发酵。几个科室的人在茶水间碰头,端着杯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讨论国家机密。财务科的小周端着保温杯,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没?李主任——不是,李建军——他账户里不是几百万,也不是几千万,是一千多亿美元。一千多亿!美元!咱们整个江州市一年的Gdp才多少?” “一千多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七千多亿,江州去年Gdp是六千八百亿。他一个人的身家,比咱们全市一年创造的财富还多。” “不止。他在美国还有六家科技公司,量子计算、核聚变、固态电池、脑机接口——全是顶尖技术。国务院都在跟他合作。” “那他还在财政局拿一万二的工资?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清闲呗。人家上班就是来摸鱼的。” “你们说,他有三个女朋友,这事……”有人起了个头。按照常理,这个话题应该是道德批判的重灾区。但出乎意料的是,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论调冒了出来。 “说实话,以前觉得他脚踏三条船,是个渣男。现在知道了他的身家,忽然觉得——他要是渣男,那天底下就没好男人了。一千多亿美元的身家,不换女朋友,不嫌弃谁,把三位夫人都带回家,一起过日子,一起养孩子。他要是渣男,那咱们算什么?”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有钱人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他倒好,三个一起娶了,还都带回家,还一起养孩子。双方父母都知道,都认可。这叫渣男?这叫责任感爆棚好吗!” 张姐在旁边叹了口气:“李主任是个好人。上次我儿子生病住院,他二话没说转了两万块给我,说是借的,到现在也没让我还。我没好意思提,他也没催过。你们想,他一千多亿美元的身家,两万块对他来说算什么?但他还记得给我转钱。这种老板,你们见过吗?” 茶水间里又沉默了。 但也有人嘴硬。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杯子冷笑了一声。他叫孙建成,预算科的,平时跟老刘走得近,在单位里出了名的酸葡萄。老刘因为录音笔事件被李建军放过一马之后,整个人低调了很多,但孙建成一直觉得李建军就是个运气好的关系户。 “你们都别被表面现象骗了。”孙建成推了推眼镜,“纪委虽然撤走了,但李建军还没回单位上班。为什么?要是真没问题,早该回来了。我看,肯定还有事。说不定纪委是给他留面子,内部处理了。停职嘛,好听点叫‘调查期间的常规安排’,难听点就是‘等着被开除’。” 小周皱眉。“孙哥,省纪委的结论都出来了,白纸黑字写着‘举报不实’。你还说这种话?” “结论是结论。实际是实际。你们见过哪个被调查的干部,三天就查完了?越快的调查,越说明有猫腻。说不定是上面有人压下来了。” 张姐听不下去了。“孙建成,人家给咱们单位争了多少光?发改委的项目是他推动的,数字经济的规划是他提的,连食堂的红烧肉都是因为体恤他辛苦才反复加菜的。你说这种话,好意思吗?” 孙建成脸涨红了,还想反驳。这时候,小王从外面跑进来。“最新消息!李主任的车刚进大院了!” 茶水间里所有人同时放下杯子,涌向窗户。 李建军确实回来了。他开着那辆破大众,慢悠悠地驶进财政局大院。停好车,拎着公文包,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楼。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夹克,被阳光一照,隐约能看出料子很不一般——那是林晚晴专门从意大利订的,一件顶他半年工资。以前他穿着,大家都以为是地摊货。现在知道了他的身家,再看这件夹克,怎么都觉得贵气逼人。 “李主任早。”保安老张打招呼,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早。”李建军点头。 大厅里,每个人看见他,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笑着点头,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远远竖起大拇指,有人悄悄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李主任回来了,毫发无损。”孙建成从茶水间出来,正撞上李建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侧身让开路,低着头溜回了预算科。 李建军走进信息中心办公室。张姐第一个站起来。“李主任!您回来了!您的绿萝——”她指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您看,我养得好吧?” “养得很好。谢谢张姐。”李建军冲她点点头,又跟其他人打过招呼,然后走进副主任办公室,关上门。 外面,窃窃私语又开始像春天的虫子一样冒出来。但这一次,不是酸,不是猜忌,是八卦。纯粹的、热烈的、带着崇拜意味的八卦。 “看见他刚才走路的样子没?以前觉得他低调是窝囊,现在觉得——那叫底气。” “废话,你有一千亿美元你也底气十足。” “别说一千亿了,给我一个亿我就天天横着走。” “听说他在京城还有一套四合院,一个平层。江州有一套别墅,三套平层。车库里还停着好几辆豪车,平时都不开。” “那他为什么天天开破大众?” “人家低调呗。一千多亿的身家,开什么车不一样?你要是有一千多亿,你开拖拉机都觉得自己在开劳斯莱斯。” “说到这个——你们说他有三个女朋友的事,到底算什么说法?” “什么说法?你换个角度想。人家三个女朋友,个个死心塌地。林晚晴——市委副书记的千金。王雨嫣——王市长的侄女。林薇薇——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三个女人,互相知道,互相接受,住在一起,一起带孩子。这是什么?这是人格魅力。你能让三个女人心甘情愿跟着你还不打架?你不能。所以人家能有一千多亿,你只能拿死工资。”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那当然。我要是亿万富翁,我天天做新郎!” “你?你连你老婆都哄不住,还做新郎?” 众人哄笑。 李建军坐在办公桌前,能量在体内微微流转,茶水间和小办公室里每一句议论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得意。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开电脑,继续研究国际期货行情。屏幕上,布伦特原油的曲线正在缓慢攀升,纽约黄金在两千三百五十美元附近震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挂了几笔单子。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老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李建军。 “建军,你是没听见外头那些人说的话。” 李建军接过茶。“听见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李建军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 老陈在他对面坐下。“建军,你真是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人。被人举报了,不慌。被人议论了,不怒。被人夸上天了,也不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建军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陈哥,你知道我这一年多,经历过什么吗?” “听说过一些。” “我在美国,亲眼看见周教授被关在公寓里,像囚犯一样被虐待。我在缅甸妙瓦底,亲眼看见地下室里的同胞被打被烙被折磨。我经历过这些,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单位里有几个人在背后嚼舌根吗?” 老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建军,我以前敬你是因为你有本事。今天敬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是个有格局的人。比你那千亿身家更值钱的,是你这颗心。”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老陈走了之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是小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李主任,这份材料需要您签字——是发改委那个项目的后续文件。” 李建军接过文件,翻了一遍,签了字递回去。小王却没有马上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小王吸了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李主任,我不是故意打听您的私事。但我实在太好奇了——您有一千多亿美元,为什么还在财政局上班?为什么还开破大众?为什么还住在江州?您完全可以在全世界任何地方过任何您想过的日子。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里,被这些人嚼舌根?”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妈住在江州,我爸住在江州,我弟弟住在这里。我的女人,我的孩子,都在江州。我走了,谁来照顾他们?” 小王愣了一下。“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小王看着李建军,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李主任,我懂了。以后外面那些闲话,我不会再听了。也不会再传了。”他直起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李主任,能跟着您干活,是我的福气。” 门关上了。李建军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下午三点,李建军提前下班——不是偷懒,是林晚晴打电话来,说王雨嫣已经把林氏集团挂牌仪式的方案做出来了,让他回去定稿。他收拾好东西,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经过大厅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纷纷。 “让一让。”小王挤到最前面,念出公告栏上新贴的通知,“关于秦勇诬告陷害案的案情通报……秦勇,因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已被江州市公安局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关于顾长松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通报……顾长松,利用曾任职务的影响力,干预纪检监察机关办案,违规为亲属经商提供便利……已被立案审查……” 公告栏前一片死寂。孙建成站在人群最外层,脸白得像纸。刚才他在茶水间言之凿凿地说李建军肯定是被内部处理了。现在,公告栏上清清楚楚写着:举报人是诬告陷害,已被刑事拘留。打招呼的幕后推手,已被立案审查。被举报的人,清清白白,毫发无损。他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跟他拉开了距离。没有人说话,但目光比任何话语都更刺人。孙建成低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小王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早说了别乱说话,偏不信。” 李建军没有停步,走出大院,上了那辆破大众,驶出财政局。回到家,他换了身衣服,走进书房。王雨嫣、林晚晴、林薇薇已经等在那里了。 “建军,顾家在江州还有多少产业?”王雨嫣把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顾家在江州所有产业的清单——三家贸易公司,一家建筑公司,两家小型地产公司,还有几个参股的商业项目。总估值大约四点八亿。” “全部收了。” 王雨嫣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林氏集团收购方案。这份方案做得密密麻麻,涵盖了从收购到整合的全部流程。李建军翻了一遍,发现王雨嫣已经在方案末尾列出了详细的收购时间表和资金来源。他从头到尾看完,放下方案,抬头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方案做完了?” “昨天熬夜做的。”王雨嫣声音很轻,“知道你要动手,就提前准备了。” 林薇薇从婴儿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建军,外公那边回话了。他说,顾长松被立案审查之后,顾家在京城的关系网已经开始散了。有几个以前跟顾家有来往的人,主动找我们这边的人靠拢。另外,顾明远变卖江州资产捐给人质家属的事,已经上了日报。捐了多少钱,谁逼他捐的,虽然没说名字,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顾家的老脸,彻底丢光了。外公还说,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明天我们到京城,他会在林氏集团挂牌仪式的筹备会上,把顾家的事彻底收尾。” 李建军点了点头。林薇薇说得对,京城确实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办。首先是顾家的残局——顾长松立案、顾长卫被约谈之后,顾家在京城虽然大不如前,但有些人还心存侥幸,必须亲眼看着他们滚出这个圈子才能放心。其次是林氏集团挂牌的事,这是他答应林老爷子的,九十七岁的老人等了大半年,不能再拖。 第218章 京城 林晚晴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去收拾行李!” “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你那个粉色行李箱,在门口。”王雨嫣合上笔记本电脑,微微一笑。 “雨嫣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每次出门都带那个粉色行李箱,里面装三套裙子两双鞋一瓶防晒霜一盒面膜。防晒霜快用完了,我帮你补了一瓶新的。” 林晚晴张了张嘴,然后扑过去抱住王雨嫣的胳膊。“雨嫣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那就好好活着。”王雨嫣拍了拍她的手背,“到了京城别光顾着逛街,正事要紧。挂牌仪式的嘉宾名单我已经发给齐主任了,到时候你负责接待。”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带上行李,坐上那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车,驶向京城。李建军开车,林晚晴坐在副驾驶,王雨嫣和林薇薇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后排。念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地数着他自己才懂的风景。后备箱里塞着行李箱和林母执意让他们带上的特产。 车子驶出江州,沿着G2京沪高速一路向北。秋天的华北平原,天高云淡,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叶子黄了,在风里哗哗响。 “建军,到京城还要多久?”林晚晴换着音乐电台。 “四个小时。” “那咱们中间停一下吗?” “你想停?” “我想去服务区买根烤肠。” “刚才不是吃过了?” “又饿了。”林晚晴理直气壮。王雨嫣和林薇薇同时笑了。念安在后面跟着喊:“烤肠!烤肠!”他其实不知道烤肠是什么,只觉得大家都在笑,就一定是个好东西。 车子驶入河北境内的时候,高速上的车明显多了起来。李建军放慢车速,跟在一辆大货车后面。就在这时,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从应急车道猛冲过去,带起一阵狂风。紧接着后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一辆白色轿车被那辆越野车剐蹭后失控,横在路中间,车身冒着白烟。一个年轻女人从驾驶座跌跌撞撞地爬出来,脸上全是血,拼命朝过往车辆挥手,但没人敢停。后面一辆大巴车正在高速逼近,司机疯狂按喇叭,车速太快,眼看就要撞上。 李建军把车停到应急车道。能量在脑海中瞬间展开:大巴车的驾驶员看见了前方的白烟和横在路中的轿车,正在全力刹车,但车速过快,地面有暗冰——十一月的河北高速,路面温度已经降到零下。 “在车上等着,别下来。”他对林晚晴说完,人已经下了车。 李建军几步冲到路中间,单手按住那辆白色轿车的后备箱,用力一推——整辆轿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推着,横移出好几米,从行车道被推到应急车道上,尖锐的摩擦声刺破天空。下一秒,大巴车呼啸而过,轮胎在刚才轿车横着的位置碾出一道黑色的刹车痕。只差不到两秒。 车里三个女人都从车窗探出头。林晚晴的手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年轻女人瘫坐在应急车道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李建军走过去,扫了一眼她的伤势:额头有擦伤,左臂可能骨折,但意识清醒,没有生命危险。能量扫描确认没有内出血。 “能站起来吗?” “能……能。谢谢……谢谢……”年轻女人的声音还在发抖。 这时候,前面又传来一声巨响。那辆逃逸的黑色越野车在五百米外追尾了一辆油罐车,车头撞得稀烂,引擎盖弹开,冒出滚滚黑烟。油罐车的罐体被撞出一道裂缝,淡黄色的液体正往外渗——是汽油。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 李建军脸色沉下来,快步朝越野车走去,同时拿出手机拨了三个号码——120急救、122事故报警,以及周正阳。 “周大校,我在G2京沪高速河北段,有一辆逃逸车辆撞上油罐车,罐体泄漏,随时可能起火或者爆炸。被撞的车里有人被困。你帮我协调河北高速交警和最近的消防救援队,越快越好。” 周正阳一句废话没有:“发位置给我,我直接联系河北总队。” 挂了电话,李建军已经走到越野车旁边。越野车里有两个人——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人,满脸是血,已经失去意识。驾驶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困在变形的座椅和方向盘之间,腿被卡住了,正在拼命挣扎。李建军伸手拉住变形的车门把手,用力一扯——整个车门被硬生生拽了下来,金属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他把车门扔到一边,弯腰探进车厢,试图徒手掰开卡住他腿的金属构件。这时,一股刺鼻的白烟从引擎舱里冒出来,更浓了,带着塑料烧焦的味道。油罐车那边,渗出的汽油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正缓缓向越野车这边蔓延。 “建军!”林晚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没有留在车上,已经跑了过来,怀里抱着车载灭火器。王雨嫣紧跟在后面,正用手机跟交警说明具体位置。林薇薇留在车边,抱着念安念平,目光紧紧盯着李建军的方向。 “给我。”李建军接过灭火器,对准越野车引擎舱喷了一轮。白色粉末暂时压住了明火,但引擎舱里的烟还在往外冒,不知道能撑多久。他扔下灭火器,双手扳住卡住驾驶员腿部的金属横梁,用力往外掰。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点一点变了形。驾驶员惨叫着,腿终于从缝隙里抽了出来。李建军把他整个人从车窗里拖出来,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跑。几乎在同一瞬间,油罐车那边爆出一团巨大的火光——汽油被点燃了。火焰沿着地面蔓延,像一条橙红色的蛇,朝越野车猛窜过去,眨眼间就将整辆车吞没了。燃烧的碎片满天飞,一块烧红的铁片擦着李建军的肩膀飞过去,落在他身后几米远的路面上,还在嘶嘶地烧。 李建军扛着驾驶员走到安全地带,把他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被火海吞没的越野车,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掏出手机,拨了第二个电话。 “周大校。油罐车起火了。越野车里还有一个人——副驾驶座上的,已经失去意识。我刚才只来得及把驾驶员拖出来。火势蔓延太快。” 话还没说完,油罐车那边传来一声更猛烈的爆炸,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后面堵了长长的车龙,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往后跑。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但被堵在车龙后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周正阳的声音沉稳异常:“消防已经在路上了。我让河北总队派了最近的三个中队,预计十分钟内到。你自己注意安全——油罐车爆炸不是闹着玩的。另外,高速交警已经在前一个出口分流车流,你在现场维持秩序,别让围观的人靠近火场。” 李建军挂了电话,转身对着后面的车龙,提高声音:“所有人熄火!不要靠近火场!油罐车里有残余汽油,随时可能二次爆炸!保持距离!不要吸烟!” 路面上,汽油还在蔓延,火苗顺着液体的轨迹往路边蹿。李建军把那个被救出来的驾驶员平放在应急车道的草坡上,扫了一眼他的伤势:右腿骨折,肋骨可能有裂伤,但生命体征稳定。那辆白色轿车的女司机已经自己站起来了,脸上的血是额头的擦伤——头皮血管丰富,看着吓人,其实不重。她扶着护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全家福——她和丈夫孩子的合照。 “谢谢你……要不是你……”她的声音还在抖。 “先去安全的地方。这里还会有爆炸。”李建军指了指后方。 警笛声越来越近。第一辆消防车终于从应急车道挤过来了,后面跟着交警的摩托车和救护车。消防员跳下车,水龙齐发,泡沫覆盖了燃烧的汽油。李建军跟带队的消防中队长简单交代了情况,然后退回到奔驰车旁。 那个女司机还站在路边,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发抖。李建军从车里拿了条毯子披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李建军知道她想问什么,只说了一句:“越野车里两个人,一个活着,一个我没来得及救。” 消防队在十五分钟内控制住了火势。油罐车烧成了一个焦黑的铁壳,越野车只剩一副骨架。高速公路封闭了两条车道,堵了十几公里的车龙在交警指挥下缓缓分流。救护车把伤员送往最近的医院,消防员继续用水枪给油罐车降温,防止二次爆炸。 奔驰车重新发动,缓缓驶过事故现场。灰烬从空中飘落,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场黑色的雪。李建军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被林晚晴紧紧握着。 “刚才那个女司机,要不是你推那一把……”林晚晴没说完。 “她家里还有孩子。”李建军轻声说,“照片上,孩子才两三岁。” 车里安静了很久。念安念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个小家伙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小脸歪着,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胳膊。 车窗外,灰烬落在柏油路上,被风吹散。前方天空渐渐开阔起来,好像刚才那场大火和浓烟,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坎。跨过去了,路还在。 傍晚,车子驶入京城。 暮色中的长安街华灯初上,天安门的红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李建军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京剧,《定军山》。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进来吧。老远就听见你的车了。” 李建军推开门。老槐树下,林老爷子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军毯,收音机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他比上次见时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但眼睛还亮着,像两颗没熄灭的星。 “外公。”李建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林老爷子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节凸出,皮肤上全是老人斑,但力道意外地稳。他的手指在李建军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瘦了。是不是被欺负了?” “没有。” “没有就好。”林老爷子点了下头,目光越过李建军的肩膀,看向门口的林薇薇和念安念平,嘴角慢慢弯起来,“薇薇,把孩子抱过来。” 林薇薇把念安抱到老人面前。小家伙不怕生,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白发老爷爷。念平被林晚晴抱着,也凑了过来。老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安的小手。念安一把抓住,咯咯笑了。林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衰老的抖,是那种压在心底太久、忽然被触动的抖。他低下头,嘴唇在念安的小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都好。”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妈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林薇薇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第219章 京城夜宴 林老爷子留他们吃晚饭。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保姆张婶做的,都是家常口味。老人吃的不多,每样夹两筷子就放下了,但一直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人。林晚晴给他盛汤,他喝了一口,说咸了,张婶下次少放盐。林晚晴笑着说记住了。老人看了她一眼,说,你上次也说记住了。林晚晴吐了吐舌头,王雨嫣和林薇薇都笑了。 饭后,老人让李建军陪他在院子里坐会儿。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像碎银子。老人裹着军毯,靠在藤椅上,沉默了很久。 “建军,明天林氏集团挂牌。我盼这一天,盼了太久。我老了,林家商界这块短板要补上了。”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李建军,“但你要记住,京城不是江州,这池水比你想的深。人心难测啊!你手里有钱,有身份,有国家支持;也要注意。,顾家虽然垮了,京城里还有张家、李家、王家,还有那些人……——在京城行事,得让人知道你不好惹。” “外公,您的意思是?” “明天挂牌仪式,规模不要大,但规格要高。让该来的人来,让不该来的人看着。既立威,又亮牌。——你在京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要让某些人这辈子都难忘记。” 李建军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老人看着他。 “用钱砸到他们闭嘴。用拳头打到他们不敢伸手。双管齐下。” 林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棵老树忽然抽了新芽。“你比我强。我当年要有你这份狠劲,林家不会等到今天才补齐商界这块短板。去吧,明天好好干。让那些人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一变了。” 李建军站起来。老人又补了一句:“薇薇她爸明天也来。他说,想亲眼看看。” “看他的女婿,是怎么在京城的台面上站住的。”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林晚晴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看见他进来,把杂志放下。“外公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李建军脱了外套挂好。“他说京城水很深,让我明天小心点。” “你会小心吗?”林晚晴歪着头看他。 “会。” 林晚晴笑了。“我就知道。”她拍了拍身边的被子,“过来睡觉。明天你要去挂牌。得补足精神。” 李建军躺下,她立刻像只猫一样拱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你身上有槐树的味道。”她喃喃说了一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京城国贸大厦,林氏集团正式挂牌。 仪式没有选在钓鱼台,也没有选在人民大会堂——那是央企和部委的排场。林氏集团选的是国贸三期顶层的云端宴会厅,四面落地玻璃,站在窗边能俯瞰整个cbd。这里代表的不是权力,是资本。纯粹的、赤裸裸的、能碾碎一切的资本。 上午九点半,嘉宾陆续到场。王雨嫣的大伯来了——王部长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很低调地坐在角落里喝茶,不跟任何人寒暄。但每个走进宴会厅的人,都会先往他那个方向看一眼。国务院高技术办的齐向前来了,科技部的李司长来了,江州市的刘局长专程坐早班高铁赶来。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周正阳大校带着两个参谋,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最让人意外的是林正业,林薇薇的父亲,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白水,目光沉静地看着主席台。 商界来的人更多。量子的戴维森专程从丑国飞过来,很蓝量子、施思半导体、硬核动力、钛白能源、灵能科技——六家公司的cEo或亚太区总裁悉数到场。他们不是来捧场的,是来见大股东的。国内几家央企也派了人——核能的副总、国家新能源事业部老总、中科院的主任。有人想谈固态电池的合作,有人想探计算的口风,有人只是想来看看这个把六家丑国顶尖科技公司抓在手里的林氏集团,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部级特别安全顾问,夏国院技术办直接背书,军联参部保驾护航,六家丑国科技公司的大股东——这个李建军,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他是京城一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姓吴,今天第一次见到李建军。 “从江州冒出来的。江州财政局,一个小科长。”旁边的人回答。 “财政局?他不是千亿美元的身家吗?还在财政局上班?” “月薪一万二。开一辆破大众。”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沉默了好久。“……这是什么爱好?” 十点整,仪式开始。主持人是国家电视台的一个当红女主持,简短的开场白之后,请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薇薇上台致辞。林薇薇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气质清冷而庄重。她没有用演讲稿,站在台上,平静地介绍了林氏集团的业务架构和战略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氏集团将以军工安保、海外安防、尖端技术引进为核心业务,以龙盾安保为基石,以量子计算、商用核聚变、固态电池、脑机接口为四大技术支柱,构建全球化的安全与科技产业矩阵。”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角落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合伙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不简单。” 然后李建军上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没有任何名牌标志,是林晚晴专门找老裁缝定做的。从台下走到台上,短短十几步,大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全部停了。他站在话筒前,看了一眼台下。王部长在角落,林正业在第一排,周正阳在门口。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面孔——国企的老总、投行的合伙人、几家大集团的董事长、以及几个一看就是二代的人,穿着名牌西装,坐在靠后的位置,表情各异。 “感谢各位来参加林氏集团的挂牌仪式。我没什么长篇大论,只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林氏集团从今天起正式运营。我们的业务范围很清楚——国家安全,海外安防,尖端技术。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跟国家战略有关。每一件,都不以短期利润为目标。我们的目标是五年之内,在每一个核心领域做到全球前三。”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林氏集团的股东结构很简单。我个人持股百分之七十,林氏家族持股百分之三十。没有外部融资,没有对赌协议,没有上市计划。集团不缺钱。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利润。我做决策,只看一件事——对不对得起国家,对不对得起自己。” 更多的人开始认真打量台上这个年轻人。戴黑框眼镜的合伙人掏出名片夹,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知道,这个人的门槛,不是一张名片能递进去的。 “第三——”李建军扫了一眼后排那几个二代的位置,“林氏集团的产业,不欢迎投机者。不欢迎任何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林氏集团技术、数据、商业机密的行为。任何人,任何势力,只要敢伸手——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家有多大的背景,不管你背后站着什么级别的人——林氏集团会动用一切合法手段予以回击。” 后排几个二代的脸色变了。其中有个穿阿玛尼夹克的年轻男人冷笑了一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一个江州来的小科长,口气倒不小。”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李建军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有人说我李建军是暴发户。有人说我是运气好。有人说我是吃软饭的——我的三个女朋友,个个比我背景深,我靠她们上位。” 林晚晴在台下瞪大眼睛。王雨嫣低下头,嘴角抽了一下。林薇薇坐在外公旁边,老人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些说法,我都听过。没关系。但今天在这里,我要说一句——我李建军,行得正坐得直。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我的每一个身份,都是国家授予的。我的每一个女人,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谁觉得不服,可以站出来。当着我的面说。如果在背后嚼舌根、写匿名信、挖坑设套——” 他停了一拍。 “我奉陪。”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第一排漫到最后一排。王部长放下茶杯,轻轻鼓了两下掌。林正业坐在第一排,没鼓掌,但他看着台上的李建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感慨,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仪式结束后是酒会。李建军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齐向前第一个走过来,握着他的手。“李顾问,你的发言很有冲击力。后面那几位二代,脸色可不好看。”李建军笑了笑。“不好看?!我说的是实话。” 齐向前压低声音。“你点名了你有三个老婆。你这么一搞,纪委又要上门查你作风问题。就等于打你自己的脸——你已经在公开场合把话撂下了,谁查谁就是跟林氏集团过不去。你是想和国家法律对着干。” “是三个女朋友。我坦坦荡荡。免得以后麻烦。” 郑行长也过来了,寒暄几句之后切入正题。“李总,林氏集团日常运营的资金,有没有指定银行合作?如果没有,我们行可以提供一整套跨境资金管理方案——你们涉及六家且国公司的技术授权费、离岸账户管理、外汇避险,国内没有几家银行有这个经验。” 李建军还没回答,另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插进来了,是国家银行总行公司业务部的老总,姓孙。孙总笑容可掬,语气诚恳:“李总,我们行是央企的长期合作行,在海外有六十多家分支机构。如果林氏集团需要,我们可以专门为你们成立一个跨境金融服务团队。” 郑行长看了孙总一眼,脸色有点僵。中核的副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挤进来,直接握住李建军的手不放:“李总,我刚跟硬核动力的cEo聊了几句。他说他们的商用核聚变技术,能不能跟国内合作,得看你的意思。李总,中核等这项技术等了二十年。我们想跟林氏集团签战略合作协议——不光是技术授权,最好是联合研发、联合产业化。条件你们开。” 他还没说完,电网的老总也凑过来了。“钛白能源的固态电池能量密度真到一千二百瓦时每公斤了?李总,我们愿意拿最好的产线资源来配套,电价优惠、土地优惠、税收优惠,只要你开口——给个准话,我们马上立项!”一群企业老总,平时在各自行业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端着酒杯,挤在李建军面前,眼巴巴地等他一句话。这就是资本的力量——谁手里有尖端技术,谁就是爷。 李建军点了点头。“固态电池的产线选址,优先考虑江州。中核的合作意向书,会后请齐主任牵头协调。银行的事,你们两家都报方案,林氏集团择优选用。”孙总松了口气,郑行长也松了口气。中核的副总当场掏出手机打给集团办公厅,让马上起草合作框架。 王雨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她站在李建军旁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央企老总跟李建军谈合作。有人认出她是王部长的侄女,立刻把姿态放得更低了几分。 而角落里,那几个二代一直没有散。穿阿玛尼夹克的年轻男人叫冯凯,他爸是某央企的副总,身家上百亿,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嚣张。冯凯旁边是张家的二公子,还有一个叫周婷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她是京城某投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背后的周家跟顾家有姻亲关系。顾家垮了,周家的生意也受了很大牵连。今天来,不是来祝贺的,是来摸底细的。 “冯少,刚才台上那位,可是点名警告咱们了。”周婷端着红酒,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冯凯冷笑一声。“警告?他一个江州来的小科长,就算有几个钱,在京城也是个外来户。京城的地,是这么好踩的?他以为把顾家搞倒了,就没人敢动他了?顾家是顾家,我们是我们。顾家输在手段太老套——写举报信,打小报告,那是上个世纪的玩法。现在玩什么?玩资本,玩杠杆,玩做空。他林氏集团不是不缺钱吗?那就让他尝尝资本市场的厉害。”他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我手底下有一支量化团队,最擅长的就是在二级市场狙击新股。林氏集团只要敢上市,三天之内,我能让他的股价腰斩。” 周婷笑了。“冯少,你还是太冲动。打打杀杀的事,让男人去干。我们女人,玩的是另一种游戏。”她看了远处的李建军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玩味,“这个人,我倒有点兴趣。他不是有三个老婆吗?说明他对女人,不是铁板一块。” 冯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周姐,你是想……” “别瞎想。”周婷打断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我只是想看看,这位李总的铠甲底下,到底有没有软肋。” 第220章 酒会(下)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林正业穿过人群,走到李建军面前。两个人站在一起,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林正业话不多,把李建军带到宴会厅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里,关上门。 “今天来了不少人。有真心想合作的,也有来摸底的。后排那几个,你注意了没有?” “注意到了。” “冯凯,他爸是央企的,家族资产上百亿,在京城金融圈人脉很深。张二公子,他家的老爷子虽然退了,但在交通系统和国土系统还有很多老部下。还有那个周婷——顾家的姻亲,周家的实际操盘手。这个女人不简单,做事从不留把柄,专门从人的软肋下手。这三个人,今天都盯上你了。” 李建军点头。“让我猜猜他们会怎么出招。冯凯,玩资本,狙击林氏集团的资金链或者上下游。张二公子,玩政策,利用他家在交通系统的人脉卡林氏集团的物流和产业落地。周婷——她不会正面攻击,会找我的软肋。” “你最怕什么?” “我不怕他们正面来。我怕他们在暗处盯着我的家人。”李建军看着林正业,“所以,在这次离京之前,我会把他们在京城的根基清理干净。” 林正业沉默了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在我动手的时候,如果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请岳父稳住局面。” 林正业点了点头。“明白了。你放手去做,不用有顾虑。” 酒会结束后,一家人回到四合院。林老爷子已经听说了挂牌仪式上的事。晚饭桌上,老人端着碗,慢慢说了一句:“第四点说得好。有些话,藏着掖着反而是软肋,摆到台面上就是铠甲。” 林晚晴不解。“外公,您说的是什么?” 老人看着李建军。“他说的是你。还有雨嫣,还有薇薇。建军今天在台上,当着所有嘉宾的面,把你们三个摆在了台面上。以后谁再用‘生活作风’搞他,就等于在打林氏集团的脸,打王部长的脸,打林家的脸。他这招,是把软肋变成了铠甲。” 林晚晴瞪大眼睛,转头看着李建军。“建军,外公说的是真的?” “真的。” 林晚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耳朵红了,耳根像被火烧了一样。王雨嫣也没说话,只是一根一根挑着碗里的米粒,好像那些米粒忽然变得很有研究价值。林薇薇抱着念安,声音很轻:“吃饭。菜凉了。” 吃完饭,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手机响了。是周正阳打来的。 “李顾问,冯凯开始动作了。他的量化团队正在大规模调集资金,同时联系了几家做空机构,准备从林氏集团的关联账户和供应链金融入手——不是等你们上市,而是直接狙击你们的现金流。另外,张二公子的人今天下午拜访了交通部的一个老部下,打听林氏集团在江州的产业园用地审批情况。还有周婷——她通过顾家的老关系,在调你在江州期间的所有公开信息,包括你三个老婆的家庭背景、你买房购买记录、甚至你小学老师的名字。” 李建军沉声打断他:“周大校,你先把我们这边的防火墙全面检查一遍。另外,监听所有跟他们有关的加密线路,确保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成为证据。” “明白。”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四合院的槐树下,树影斑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堂屋里,林婉晴哄着念安。小家伙下午在国贸跑累了,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含含糊糊数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念平在旁边早已睡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建军推门进去,走到婴儿床边,弯腰看了两个小家伙一会儿。念安翻了个身,把脚丫搭在念平肚子上。念平没醒,只是皱了皱小鼻子。 “明天,你打算先动谁?”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谁先伸手,就先剁谁的手。”李建军直起身,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林薇薇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冯凯?” “他的量化基金是明日资本。明日资本背后最大的Lp是他父亲的冯氏集团。我查过,冯氏集团的现金流高度依赖三家上市公司的股权质押。把这三家公司的股价打下来,冯氏集团的资金链就会断裂。资金链一断,明天资本就成了没奶的孩子——冯凯手底下的量化团队,连服务器的电费都会付不起。”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三家公司,同时动手?” “同时。”李建军喝了口水,润了润嘴唇,“今晚美股开盘。这三家公司都在纳斯达克有Ads。我先做空它们的美国存托凭证,等明天A股开盘,再通过国内账户在现货市场砸盘。两边同时点火,让冯家连补仓的时间都没有。” 林薇薇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这手段——那个张二公子呢?” “张二公子最大的底牌是那家物流公司,手里捏着交通系统的批文,专做危化品运输。我等他自己把资金链绷到最紧,再精确引爆——把他的运输许可证流程卡死在审批环节,让他投进去的钱全部变成沉淀成本。”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林薇薇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周婷呢?”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落在树叶上,风一吹,银光碎了一地。“她在调你的底细,想知道我是怎么拿到那六家美国公司股权的,想从证监会和跨境资金监管的角度找我麻烦。”他顿了一下,“她的案底很快就会被挖出来,到时候,她会先被送进去。” 林薇薇接过他喝完的水杯,转身走出房间。“早点休息。明天美股开盘,有的忙。” 第221章 美人计 凌晨四点,纳斯达克收盘。李建军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这一夜,他在美股市场同时做空了三家中概股的美国存托凭证——冯氏集团旗下那三家上市公司的AdR。仓位不算大,但时机精准到秒:凌晨两点半,美联储会议纪要意外放鹰,中概股集体跳水,他提前三分钟加了最后一批空单。三分钟,就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收盘价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账户。浮盈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九位数,人民币。而这只是开始。天亮之后,A股开盘,他还要在国内现货市场砸盘。两边同时点火,冯家的资金链扛不过四十八小时。他靠在床头,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感觉只闭眼了一小会儿,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是陌生号码,010开头,京城的。李建军眯着眼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李先生,早上好。我是周婉——周婷的妹妹。没打扰您休息吧?” “周婉?”困意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嘛。”她的笑声像风铃,轻轻脆脆地敲了一下,“李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电话里不方便说。但我保证,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知道您最近在京城有很多动作,有些事情,也许我能帮上忙。我们周家,在大中华区金融圈还是有些资源的。”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能量在体内微微流转,脑海中瞬间调出了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周婉,二十七岁,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硕士,周婷的堂妹,周家第三代里唯一一个没有直接参与家族生意的人。但她跟周婷走得很近,近到周婷的很多事,她都知情。去年周家因顾家涉案被调查期间,她三次从香港中转,帮周婷转移过资金。 “国贸三期楼下咖啡店。”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旁边被窝里动了动。林晚晴翻了个身,头发乱糟糟地拱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带着睡意和不满。“谁啊?大清早的,什么周婉周婷的?” “周婉。周婷的堂妹。她说想跟我谈谈。” 林晚晴的眼睛瞬间睁开了。她坐起来,头发炸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肩膀,盯着李建军的眼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周婷?就是昨天酒会上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顾家的姻亲?她堂妹找你干什么?谈什么?她用美人计?!” “你反应倒是快。” “废话!我男人被人惦记了,我能不快吗?”林晚晴已经彻底清醒了,跪坐在床上,“什么时候见?在哪儿见?我也去!” “国贸咖啡店。” “好。我去叫雨嫣姐。”她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他,“你不许单独见她。不许对她笑。不许喝她给你点的任何东西。听到没有?” 李建军靠在床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听到了。” 林晚晴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然后是压低了但依然压不住火的说话声。过了不到两分钟,王雨嫣和林薇薇都被她拉进了主卧。王雨嫣已经换好了白天的衣服,头发也扎了起来,显然早就起了。林薇薇还穿着睡衣,怀里抱着被吵醒的念安,小家伙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京城国贸三期,云端咖啡厅。 周婷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她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段——既不是午餐的匆忙,也不是傍晚的暧昧,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咖啡,手里翻着一份财经杂志。她今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卡地亚的豹子胸针,黑色铅笔裙,裸色高跟鞋,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她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略微侧身,下颌线对着光源,左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这是她在商学院学到的第一课:谈判之前,先让对方在视觉上放松。 但李建军没来。 她等了十五分钟。又等了十五分钟。咖啡凉了,她又点了一杯。落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cbd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夕阳的余晖。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已读不回的消息——“李先生,我是周婷。关于林氏集团在华北地区的供应链金融合作,我有些想法想跟您当面聊聊。今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云端咖啡厅,方便吗?周婷敬上。”措辞无可挑剔——商务邀约,不带任何暧昧字眼。但她知道,只要他来了,她就能把话题从供应链金融慢慢引向别处。这是她最擅长的游戏。 但他没来。 周婷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她打了个电话,问了几个在江州的朋友,又辗转通过掮客打听了李建军三个老婆的日常习惯。其中一条细节让她停了一下——林晚晴每周三下午会去国贸三期楼下的奢侈品商场逛一圈,雷打不动。她放下手机,嘴角重新弯起来。他不来,那就换个地方“偶遇”。 下午五点半,国贸三期,一楼奢侈品商场。 林晚晴确实在这里。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鹅黄色的羊绒衫,头发随意披着,一只手挎着王雨嫣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购物袋。王雨嫣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刚从林氏集团筹备处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林薇薇没来——她在四合院带孩子,外公身体不太舒服,她在陪着。 “雨嫣姐,你看这件怎么样?”林晚晴指着橱窗里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 “好看。不过你上周刚买了一件差不多的。” “那件是湖蓝,这件是薄荷绿,不一样。” 王雨嫣叹了口气。“行吧。不一样。” 林晚晴得意地走进店里,让店员把裙子拿下来。她站在镜子前比了比,正要问王雨嫣意见,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手里拎着爱马仕的铂金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她正站在隔壁的珠宝柜台前,低头看一串钻石项链。店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托着项链给她试戴。她抬头,目光正好跟林晚晴在镜子里撞上。 周婷微微一笑,放下项链,款款走过来。“林小姐?好巧。” 林晚晴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周婷。”她伸出手,指尖涂着裸色的甲油,“昨天在国贸三楼的挂牌仪式上见过令先生。李总的发言,印象很深。” 林晚晴没接她的手。“哦。周女士找我有事?” 周婷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自然地收回去,笑容不变。“没什么大事。正好碰见,想跟林小姐认识一下。李总在京城时间不长,以后在商业上难免有些需要照应的地方。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王雨嫣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这个女人。她的目光从周婷的脸移到她的铂金包上,又从铂金包移到她的高跟鞋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一种很平静的观察,像一个会计师在核对账目——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也不带任何情绪。 林晚晴倒是笑了。“周女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商业上的事,你去找建军谈。找我干嘛?我又不管公司的事。” 周婷的笑意深了一分。“林小姐说笑了。李总对你可是宠爱有加,昨天在台上当着所有嘉宾的面,把你和另外两位太太都放在心尖上。这样的男人,林小姐一定很珍惜吧?” “我当然珍惜。”林晚晴把购物袋交给王雨嫣,双手抱在胸前,“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婷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密感。“林小姐,我们女人在京城混,不容易。有些话,我作为过来人,想跟你分享几句。像李总这样的男人——年轻,有钱,有权,有前途——整个京城的女人都盯着呢。你一个人,守得住吗?” 林晚晴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婷的笑意还是那么温柔,“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对手好。我看得出来,你很爱李总。我也很敬佩他。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互相帮衬,对大家都好。” “帮衬?怎么帮衬?你帮我拎包还是帮我带孩子?” “帮你分担一些压力。”周婷的声音更轻了,像一阵软绵绵的风,“李总在京城,需要的人脉和资源,你不一定能给他。但我可以。你们家李总,现在最需要的是深度合作伙伴,不是银行那种点头之交,是能真正帮他在华北地区深层扎根的战略盟友。只要李总愿意跟我在商业上建立信任,我保证,未来三年,林氏集团在北方的根基稳如泰山。” 王雨嫣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周女士,你说的‘深度合作’,是指什么?是指周家代替顾家,成为林氏集团在京城的关系网?还是指你个人代替我们三个,成为李建军的女人?” 周婷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王雨嫣会这么直接。但她很快恢复了从容。“王小姐,你想多了。我说的是商业合作。” “商业合作需要压低声音,还需要避着我妹妹?”王雨嫣看着她,依旧是那种镇静的语调,“周女士,你不妨现在就说清楚,你想怎么分担建军的压力。是用周家曾经在纪检系统的人脉帮建军摆平对手,还是通过你们渗透的那些审批环节提前拿到林氏集团的内部资料?” 周婷的脸色变了。“王雨嫣,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 王雨嫣没回答。但林晚晴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她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把周婷从头发尖打量到鞋跟。 “周女士,你是来挖墙角的?” 周婷深吸一口气,不再装了。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弧度,而是一种锋利的、带着胜负欲的弧线。“林小姐,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觉得,像李总这样的男人,值得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你?”林晚晴笑出声了,声音清脆,在挑高的商场大堂里格外响亮,“周女士,你出门之前不照镜子吗?我净身高一米七一,皮肤白到不用打粉底。你多高?一米六二?一米六三?你这粉底是阿玛尼几号色?涂了这么厚还遮不住你眼角那道鱼尾纹。你拿什么跟我比?” 周婷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林晚晴,你……” “我还没说完呢。”林晚晴把墨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从嘲讽变成劈头痛骂,“你觉得自己身材好吗?你有我大吗?平的跟飞机场似的,穿个深V领都撑不起来,还在这儿显摆?” 旁边珠宝柜台的店员已经忘了手里的钻石项链,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你以为这就完了?”林晚晴往前走了一步,和周婷之间只隔不到一臂,“你有我雨嫣姐大吗?我雨嫣姐那才叫曲线——你这个,顶多叫直线。还有我薇薇姐,生了两个儿子,那才叫女人味,从后面看就让人挪不开眼。你拿什么跟她比?你连我侄儿的奶瓶都提不动吧?” 王雨嫣偏过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也不打听打听,就跑到我面前挖我的墙角。我林晚晴的男人,是你能挖得动的?建军见过多少大风大浪——量子计算、商用核聚变、脑机接口,哪个长得不比你像样,人家那叫真正的核心技术,你这也算技术?就凭你那个快被查出来的案底?” 周婷的脸彻底白了。她后退半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周家在顾家垮台之后的财务窟窿?”王雨嫣接过话来,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念一份档案,“周女士,你们周家手底下的那三家投资公司,注册资本加起来不到三个亿,实际控制资产不到十个亿,资金缺口至少十五个亿。你通过旧关系渗透的那几个审批环节,恰恰是我大伯正在全面排查的范围。你拿什么跟建军合作?拿你濒临崩盘的资本壳?还是拿你那个快要被约谈的亲叔叔?” 周婷的嘴唇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她的铂金包从手肘滑下来,她没接,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口红和粉饼散落出来,滚到林晚晴脚边。林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没捡,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用脚尖把那支口红轻轻拨到一边。 “周女士,我警告你。以后离我男人远一点。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不要在国贸附近出现,不要在任何一个有他的场合出现。如果再让我看见你——”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铂金包捡起来,掸了掸灰,塞回周婷手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我就把你周家最后一家壳公司的资金链,亲手掐断。我说到做到。现在,带着你的飞机场,滚。” 周婷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张了又合,最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她转过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地敲出一串狼狈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踝崴了一下,鞋跟卡在地砖缝隙里,整个人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站稳,把鞋拔出来,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外走,消失在商场转门后面。 林晚晴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把墨镜重新戴上。“切。” 珠宝柜台的店员还在发愣,手里的钻石项链差点滑下去。林晚晴转身挽住王雨嫣的胳膊,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泼辣无缝切换成了日常撒娇模式。“雨嫣姐,走吧,去四楼吃甜品。骂人骂饿了。” 王雨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刚才那句‘平的跟飞机场似的’,是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呗。你上次在书房骂那个做空机构的人,不是说人家‘资金曲线平的跟心电图停了似的’吗?我就稍微改编了一下。” 王雨嫣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两个人走出商场,夕阳正好,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照在她们身上。林晚晴忽然停了一下。“雨嫣姐,你说建军知道今天的事吗?” 王雨嫣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已读消息——林晚晴:“建军!约你喝咖啡的那位,她刚才跑来堵我了。”(附带一张偷拍的周婷侧脸) 李建军的回复只有六个字:“知道了。别手软。” 林晚晴看到那条回复,嘴角翘起来。她把手机还给王雨嫣,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像一只刚打完胜仗的猫。 晚上,四合院。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面前三台屏幕同时亮着。左边是美股实时行情,中间是王浩传来的加密情报——冯氏集团三家上市公司的股权质押明细,右边是周正阳发来的最新动向。餐厅那边传来林晚晴的声音,绘声绘色地给林薇薇讲下午的战役。“那个周婷,鼻子都快气歪了!还跟我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呸!我林晚晴缺朋友吗?” “你最后那两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专柜的店员全听见了。尤其是‘飞机场’那句,旁边珠宝柜台的店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王雨嫣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份会议纪要。 林薇薇抱着念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晚晴,你这句话,可能会成为今年京城名媛圈最出圈的段子。明年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在传。” “传就传呗,反正丢人的不是我。”林晚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转头看向书房方向,“建军!你在里面干嘛呢?出来吃饭!” 李建军推开书房门走出来。“美股刚开盘。冯氏集团那三家公司的股价,我砸下去百分之八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这么快?” “不快。”李建军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这只是开始。明天A股开盘,我再砸一轮。冯凯的量化基金,最多撑到后天。”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晚晴看着他,又看了看王雨嫣和林薇薇。三个女人同时笑了。 第222章 雷霆清算 京城东三环,金辉会所,顶楼包间。冯凯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麦卡伦25年,面前站着三个操盘手。他的量化基金——天明资本——今晚正在执行一场针对林氏集团关联账户的做空行动。 “冯少,弹药已经到位。我们通过五家券商、八个账户分散建仓,目标是在三个交易日内把林氏集团关联账户的流动性打穿。”操盘手把一沓厚厚的交易计划放在冯凯面前。冯凯拿起来翻了翻,嘴角挂着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李建军跪地求饶的画面。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哥几个,林氏集团扛不过三天。到时候李建军那小子,得管咱们叫爹。”群里一片叫好声。他放下手机,端起酒杯正要往嘴里送,电话响了。 不是他的私人手机,是座机——那部只有他父亲和集团cFo知道的座机。 “冯凯。”电话那头是他父亲的声音,语调让冯凯后脊梁骨一凉——他这辈子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调说话两次:一次是爷爷去世,一次是集团被监管调查。“你现在在哪?” “在……在会所。爸,怎么了?” “你今晚是不是在狙击林氏集团?” 冯凯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知道?你放心,这次行动万无一失,我们的弹药——” “弹药?”冯父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听筒里劈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弹药已经被人家截胡了?你手里那五家券商,有三家同时接到了证监会的问询函,理由是涉嫌操纵市场!你的八个账户,四个被冻结,两个被强制平仓!” 冯凯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麦卡伦浸进波斯地毯,洇开一片深色的酒渍。他猛地站起来,脸涨成紫色。“不可能!我们的账户是分散的,用的是信托通道,监管部门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查过来!” “不可能?”冯父冷笑,“那你打开手机看看,看看冯氏集团的股价现在是什么样!” 冯凯抓起手机,点开股票软件。屏幕上,冯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冯氏控股、天明实业、金辉地产——的股价曲线像三道凝固的瀑布。十分钟前还横盘整理,一根放量阴线劈下来,连续破掉五个支撑位。不是慢跌,是闪崩。每分钟都在破底,每分钟都在放量。屏幕上弹出无数条预警信息——强制平仓、质押预警、追加保证金通知。 “有人在同时做空我们三家上市公司。”冯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本人,“手法快、狠、准,不是普通游资,是精准爆破。我们的股价每跌一个点,他们就在期货期权市场成倍收割。你还在狙击林氏集团?人家已经把刀架在你爹脖子上了!” 冯凯瘫在沙发上。操盘手们还在旁边站着,手里的交易计划散落一地。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他……他怎么可能同时做空三家?这么大体量的操作,监管不会不管吗?” “监管?你猜猜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要狙击林氏集团的?你手底下的人,通讯记录、资金流水、交易指令,全被他掌握了!他手里有我们操纵市场的铁证!证监会明天就会立案调查!” 冯凯的脸彻底白了。他哆嗦着抓起座机听筒,又拿起自己的手机——群里已经炸了。几个狐朋狗友正在转发同一条新闻:“突发!冯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午后闪崩,疑似遭境外对冲基金联合阻击。” “哥几个,冯少的票跌穿了!” “不止跌穿,质押盘全爆了!” “冯少呢?冯少出来说句话!” 冯凯没回。他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操盘手们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们知道,自己的老板明天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京城西三环,交通部家属院对面的一家私人茶馆。张二公子正靠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面色恭谨的中年男人——交通部公路司的魏处。他的物流公司手里捏着危化品运输许可证,正在申请扩展全国网络。魏处今天来,就是给他送初审通过的批文。茶几上还摆着两瓶没开封的特供茅台,那是张二公子准备孝敬魏处的——当然,批文到手之后,还有更丰厚的“感谢”。 魏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张二公子面前。“张总,初审过了。后续终审就是走个流程,您的物流网络扩展,最快下周就能拿到正式批文。” 张二公子拿起批文,扫了一眼,嘴角挂出满意的笑。“魏哥,辛苦了。下个月的‘茶钱’,我让财务加倍打。”魏处连连摆手,嘴上说着客气,手上那杯大红袍端得稳稳当当。 茶桌上一团和气。张二公子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用这张批文去卡林氏集团在江州的产业园物流线——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设备要运进来,固态电池的产线设备要运进来,没他的物流批文,设备就只能在港口吃灰。他要让李建军知道,京城的水,不是有几个钱就能横着走的。 就在这时,魏处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着听着,脸上那点春风化雨的笑意忽然僵住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张总,部党组刚下的通知——所有危化品运输许可证的审批,从今天起全部暂停,已过初审的重新复核。” 张二公子猛地站起来,大红袍洒了一地。“怎么回事?谁下的通知?” “分管副部长。具体原因没说,但通知里专门提到,有一批批文存在程序违规,要全部复查。我们司经手的几件,全在复查名单里。”魏处拿起公文包,一刻不敢多留,走到门口才回头压着嗓子丢下一句,“张总,这事怕是冲你来的。上面的人,连你的公司名称都点出来了。我这边的电话,你最近几天不用打了——打了也没人接。” 茶室里只剩张二公子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批文,纸张还带着刚打印的温度,但已经完全废了。他掏出手机拨了好几个老关系户的号码——关机、已关机、不在服务区。终于打通了一个,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像蚊子:“二公子,不是兄弟不帮你。是你这次惹的人,我们单位刚开过专题会。会上说得很明白:凡是跟张氏企业有关的审批,全部从严。谁批谁负责。您让我怎么帮?” 张二公子的手机从手心滑下去,屏幕朝下扣在青石板砖上,碎了一道缝。他很清楚,他的物流公司是重资产运营,每天光车队的运营成本、银行贷款利息、分包商的结算款,就要近两百万。今天批文被卡死,最迟下周,资金链就会出现断裂。 几乎同一时间,周婷正拖着行李箱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出境大厅。她换掉了那身黑色连衣裙,穿着低调的灰色运动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铂金包也没带——她把它留在了公寓里,连同那些会暴露身份的首饰和信用卡。她知道,周家已经完了。今天中午,她名下的三家投资公司同时被冻结,原因是“涉嫌违规对关联方输送利益、协助操纵证券市场”。亲叔叔给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快走,有人在查你。” 她订了最近的航班飞新加坡。她知道,只要出了境,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安检的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队伍里,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又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通过安检口,轮到她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 安检员拿起护照,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安检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着她,然后按下了对讲机。 “队长,t3国际出发安检口,有一名限制出境人员。”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从侧面通道走出来,步伐稳健,拦住了她的去路。领头的亮出证件。“周婷女士。我们是经济犯罪侦查总队的。根据相关部门协查通报,你因涉嫌协助操纵证券市场、洗钱,现依法对你采取限制出境措施。请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周婷站在原地,身边的旅客们纷纷侧目。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透明的航站楼玻璃穹顶——飞机就停在外面,离她不到五百米。身后,自动门合拢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攥得发白,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跟着两名警官走出安检区,消失在人流里。 深夜,四合院。 李建军的手机每隔一会儿就震一下。周正阳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冯凯已被证监会立案,名下资产全部冻结。冯氏集团三家上市公司临时停牌,重组或退市,尚无时间表。张氏物流危化品运输许可证复核未通过,流动资金告罄,各分公司已陆续遣散员工。周婷被限制出境,周家旗下三家投资公司被查封,“协助调查”正式转为刑事立案。最后一条是:“冯凯的水军正在24小时轮班删帖,但管不住所有人。冯氏危机、张氏资金链断裂、周婷被带走——三件事正在同步登上财经热榜。” 李建军回了三个字:“知道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藤椅上。月光从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那盘没下完的象棋上。 林晚晴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递了一杯给他。“还不睡?” “快了。”李建军接过牛奶。 林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牛奶杯口朝下扣在石桌上,凑过来看了他的手机一眼。屏幕上的消息她全看见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有个事我一直想问。冯凯是被自己的狂妄烧死的,张二是被自家的旧账拖垮的,周婷是自己送上门来被你报警的。他们三路并进,你同时反击,全程没出一滴血。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建军放下杯子。“你以为他们是铁板一块?冯凯那五家券商,有三家是我们早就掌握的监管线索。张二的批文,是我让周正阳查交通运输部的内审报告时发现的程序漏洞。周婷涉案,是她叔叔自己的经济问题牵连出来的——她以为她能单飞,其实她的每一步都在替她叔叔洗钱。他们不是被我打垮的。是被自己的黑料压垮的。” 林晚晴沉默了片刻。“那你的角色是什么?” “我只是把他们自己的举报材料提前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你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李建军站起来,拿过桌上的车钥匙。“不是不战。是我知道,最省力的战斗,是让对方自己打自己。”他把牛奶喝干净,杯子放回石桌上,“明天去江州看产业园选址,该回家了。” “好。我去收拾。”林晚晴脚步轻快地走回堂屋。 第223章 风暴眼 冯氏集团的崩盘,财经新闻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冯氏帝国72小时蒸发200亿”“天明资本遭证监会立案,实控人被限制出境”“张氏物流资金链断裂,数百车主围堵总部讨债”“周婷案升级:三家壳公司被刑事查封,多名前官员被带走协查”。 但真正让京城金融圈脊背发凉的,不是这些新闻。是那份无声无息流传开的名单——所有参与过冯凯做空计划的券商、信托、配资公司,全部被监管层逐一约谈,没有任何风声,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冻结账户、封存交易记录、带走问话。眨眼之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棋盘上轻轻拂过,所有的棋子都被扫落在地。没人知道下一个是谁,人人自危。 京城国贸三期,四十层。量子视界亚太总部,cEo办公室。迈克尔·戴维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俯瞰着楼下如蚂蚁般密集的车流。他身后站着亚太区法务总监和战略副总裁,两个人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戴维森没听。他在想三天前那场挂牌仪式上,李建军站在台上说的那句话——“任何人,任何势力,只要敢伸手,林氏集团会动用一切合法手段予以回击。”他当时以为那是宣言。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判决。 门被推开了。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戴维森先生,总部战略发展部紧急连线。”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量子视界美国总部的cEo、cto、首席安全官全部在线。背景是深夜的硅谷,视频画面里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迈克尔,新的股东投票结果出来了。”总部的cEo声音很沉,“李建军先生通过离岸账户增持了量子视界2.3%的股份。加上此前持有的份额,他现在拥有13.5%的投票权,正式成为量子视界单一最大投票权股东。与此同时,深蓝量子的最大投票权股东也是他——14.2%。锐思半导体,9.3%,第二大投票权股东。钛晶能源,15.1%,单一最大。星核动力,16.7%,单一最大。灵境科技,12.4%,单一最大。六家。他一个人,攥住了六家公司的命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法务总监摘下了眼镜,战略副总裁张着嘴说不出话。戴维森从窗前转过身,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所以他不需要收购任何一家公司。他只需要在股东大会说出他的投票意见。” 屏幕上,cto瘫在椅子上。“这比全面收购更狠——收购要溢价,要过审查,要承担经营风险。持股不用。持股就是坐在你董事会的旁听席上,安静地看着你——但你每做一个重大决定,都得先想想他会不会投反对票。” 午夜,财经频道。两个股评嘉宾正在连线,屏幕下方滚动着“冯氏集团三家上市公司退市风险警示,旗下数万员工面临遣散”的字幕。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股评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怒意:“三个交易日,崩掉一家集团三家上市公司。这背后如果没有精准的做空配合,我把K线图吃下去!”另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则冷静得多:“我给大家看一张图。这是冯氏控股近三年的净利润曲线,一路下滑。再看天明实业的——连续五年靠补贴撑业绩。金辉地产更不用说,负债率早就超过了行业红线。没有这一次集中爆破,这些雷也会炸。爆破只是导火索,真正该追责的是埋雷的人。” 老股评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与此同时,海外版的热搜上还在滚另一件事——“美国商务部扩大技术出口管制清单,量子计算、脑机接口、固态电池均在列”。硅谷的深夜,某知名科技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长帖,被翻译成多国语言疯狂转发。帖子标题是:“我们是怎么把六颗明珠卖出去的——一个华尔街交易员的忏悔。” “去年冬天,我注意到几家科技公司的股价持续被低估,总有资金在低位吸筹。我当时以为是对冲基金的量化模型在做均值回归,根本没在意。直到上个月,所有持有这些公司多头头寸的机构同时收到了一份匿名邮件——附带着一家中国公司刚获批的专利清单,每一项都精准卡在咱们技术壁垒的薄弱环上。不是巧合。整个过程安静、精准、不留痕迹。最可怕的是——合法。每一步都合法。” 帖子下面,评论炸了锅。“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已经落户中国江州了,知道吗?”“深蓝量子的低温控制系统,他们的亚太授权协议签的就是林氏集团。”“脑机接口的临床应用数据,以后都要经过合资公司的手才能出口。”“我们是不是被温水煮青蛙了?”“不是青蛙,是把珍珠一颗一颗卖给了养蚌的人。” 戴着兜帽的年轻人发完帖子,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消失在曼哈顿的雨夜里。窗外,华尔街的灯火依旧辉煌,但有几盏,已经悄悄灭了。 江州,老吉士酒楼。 京城的风暴还没散尽,江州这边已经闻到了余波的味道。包厢里,张铁柱、刘凯、陈露、赵晓月——几个大学同学早早到了。张铁柱比以前更壮了,黑了不少,在工地待了两年,笑起来还是一嘴大白牙。刘凯西装革履,在银行里混了两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笑起来还是那股熟悉的痞气。赵晓月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披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看见李建军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李建军和王雨嫣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大半。服务员正在往桌上放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建军!这边这边!”张铁柱站起来挥手,嗓门大得整个包厢都听得见。 李建军坐下。“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嘛!上次见你还是在上海,你那艘货轮上。哦不对,是你在货轮上,我在群里看你发的照片。”张铁柱嘿嘿笑,“你小子,这一年干的事,比我们一辈子干的都多。” 刘凯在旁边帮腔。“那当然,人家是千亿富翁。咱们铁柱同志还在工地上搬砖呢。” “搬你个头!老子现在是项目经理!”张铁柱一拳捶在刘凯肩上,两个人闹成一团。陈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建军现在是大人物了,别给人家丢脸。” 张铁柱不服气。“大人物怎么了?大人物也是咱们同学!是吧建军?” 李建军笑着点头。“是。” 王雨嫣坐在李建军旁边,安静地喝茶。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张铁柱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建军,你这几天在京城干了什么?新闻上财经版全是冯家的消息,我爸说冯家以前多牛啊,现在说倒就倒了。跟你有关系吧?” 李建军端起茶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冯家倒,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问题。” 刘凯插话。“那个周婷,听说是被警察在机场逮住的?网上都传开了——限制出境,涉嫌洗钱和操纵市场,三条罪名挂着。” “不止三条。她的案底挖出来之后,已经够进去待十几年了。她们周家的壳公司全冻结,从京城到江州,一个没跑。” 张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年?这女人到底干了什么?” “替她叔叔洗钱,利用投资公司给关联方输送利益。她自己以为是玩金融,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刑法条款上。” 陈露轻声说了一句。“活该。谁让她动不该动的人。”她的目光在李建军和王雨嫣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赵晓月放下筷子,慢慢开口:“建军,你这几天有没有受伤?” 李建军看着她。赵晓月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带着笑。“我在新闻上看到冯家的事,又听说你被举报了,担心你受伤。后来看到你没事,才放心了。” “没事。几只苍蝇,拍死了。你怎么样?” “挺好的,还在出版社。上次你帮了我之后,那个姓周的被开了,我们组的考核压力小了很多。”她低下头,声音变轻,“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又怕打扰你。” 李建军还没说话,王雨嫣替他答了。“不打扰。建军这个人,你越谢他他越不好意思。” 张铁柱嘿嘿笑。“雨嫣嫂子说得对!建军你不好意思个啥!都是自己人!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们几个嘴严着,不会出去乱说。”他拍着胸脯保证,“不过你最好别让单位里那帮人知道你太多事。尤其是你那个女同事——叫什么来着?” “姓孙。”刘凯接话,“你们单位的孙建成,在江州官场圈子里到处说你是因为‘上面有人’才幸免于纪委调查,还说你早晚要翻车。” 陈露皱眉。“这人怎么这么烦?他自己要什么没什么,还在外面乱咬人。” “不用理他。”李建军端起酒杯,“他翻不起浪。” 张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你是狠人,你说了算!”几个人同时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天后,江州市委家属院,林国栋收到的官方通报。 秦勇因诬告陷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并处罚金。孙建成因多次散播不实言论、违反组织纪律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财政局。省纪委通报顾长松利用曾任职务违规干预办案,接受进一步审查。 第二天上午,江州财政局。孙建成低着头从人事科走出来,手里攥着调令,指节捏得发白。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张姐、老陈、小王,没有一个站起来跟他打招呼。茶水间里有人嘀咕了一句:“以后还乱嚼舌根吗?”另一个声音接道:“活该。谁让他说李主任坏话。” 李建军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正好。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在屏幕上亮着——配图是念安抱着奶瓶躺在爬行垫上,肚子圆得像小西瓜。他拿起手机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一周后,林氏集团江州产业园的选址踏勘现场。李建军和林晚晴站在还没平整完的荒地上,远处推土机正在清理最后的杂草。林晚晴扶着头上的安全帽,被风吹得眯起眼。“建军,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要多少亩?” “一期三百亩。” “钛晶能源呢?” “五百亩。” “深蓝量子、锐思半导体、星核动力、灵境科技——全塞在这里?” “一期先建四个。剩下的放在二期。” 林晚晴看着眼前这片荒草和被推土机掀开的黄土,想着那些全球顶尖的技术将在这些泥土上拔地而起,不由轻轻感叹。“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信息中心摸鱼呢。那时候谁说你会在这片荒地上建一个科技城,你信吗?我信了,我知道你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李建军转头看着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安全帽有点歪。他伸手帮她把安全帽正了正,却没有直接回答她那句话。 林晚晴也不追问,她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沉默的温柔。她重新扶稳安全帽,迎着风眯眼看向远处已经打下第一根基桩的地块,声音被旷野的风拉得有些辽远。“那下一步呢?” “等。”李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工地上尘土飞扬。 “等什么?” “等那些还没出手的人,自己跳出来。京城的水还没见底。冯凯是个马前卒,张二是个纨绔子弟,周婷是亡命之徒。他们背后还有更聪明的——不直接动手,不留下把柄,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这些人不挖出来,产业园建得再大,也是建在沙子上。” 林晚晴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握住他的手。“那你就等。我们陪你等。不管等多久,念安念平都会叫爸爸了,薇薇姐又怀上了——你还不知道吧?” 李建军猛地转过头。林晚晴得意地扬起下巴。“薇薇姐不让我告诉你,说她要是说了你又要铺开能量去给她做产检。她让我转告你,这次不许你扫描她的脉象和身体指标,让孩子自己来。听见没有?” 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撬也撬不动的笑容终于还是荡开了。“好。不碰。等他把棋下完。”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第一根基桩已经打进了江州的土地。 京城,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深处,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关掉了电视,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冯家废了,张家残了,周家连根拔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不能再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手里有我们多少东西?” “不确定。但冯家爆仓那天,他给周正阳发的消息里提到了我们的名字——用的是内部代号。”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他怎么拿到代号的?”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话筒攥得更紧了。窗外,京城的落日沉入西山,余晖像血一样染红了长安街。 第224章 风暴眼(二) 林晚晴一大早就把王雨嫣和林薇薇从床上拽起来了。“雨嫣姐,薇薇姐,今天商场周年庆,打折!春装新款,七折!”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排促销信息。 王雨嫣靠在床头,头发散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晚晴,现在才七点。” “七点怎么了?去晚了好的都被抢光了!”林晚晴走过去,把她被子掀了,“快起来快起来!” 林薇薇已经在婴儿房里给念安念平换好了衣服。念安举着小拳头抗议,念平倒是很乖,安安静静地让妈妈系扣子。“张婶,今天麻烦您带一天。”林薇薇把孩子交给保姆,轻声叮嘱了几句。 李建军从书房探出头,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一个小时了。“你们今天出去?” “逛街!”林晚晴走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今天不是要盯盘吗?冯家和周家那几个关联壳公司的K线都异动了。你忙你的。我们中午就回来。”她往他嘴里塞了半块饼干,转身拎起包,“走啦走啦!” 三个人出了门。林晚晴开车,王雨嫣坐在副驾驶,林薇薇坐在后排。林晚晴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要买什么,王雨嫣偶尔应一句,林薇薇靠在车窗上,嘴角微微翘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 “薇薇姐,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林薇薇没说话。王雨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轻声说了一句:“不是胖。”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踩了脚刹车——后面没有车,只是条件反射。“薇薇姐!你又怀上了?!” 林薇薇低下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还没跟建军说。晚晴你别大嗓门。” “为什么不说?他知道了不得高兴死!”林晚晴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最近事太多了。等忙完这阵子再说。”林薇薇抬起头,嘴角带着笑。 “薇薇姐,我怎么没有?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晚晴,这哪有什么诀窍?都是缘分,缘分到了。她自然就来了。” “薇薇姐,我怎么没有?我每天都加大力度。是不是我的肚子不争气?” “ 你还年轻,会有的。” 林晚晴急了,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滴——”地响了一声。“薇薇姐,你都要二胎了,我连一胎的影儿都没见着!这不公平!” 林薇薇被她逗笑了。“这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孩子要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那为什么它不来?是我态度不够诚恳吗?”林晚晴掰着指头数,“我每天都喝牛奶,每天吃叶酸,每天早睡早起,每天晚上还……”她顿住了,脸微微发红。 王雨嫣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每天晚上还加大力度,我们都知道。” “雨嫣姐!”林晚晴的脸更红了。 林薇薇笑出声,念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啃玩具。“晚晴,你越急它越不来。你放松点,说不定下个月就有了。” 林晚晴噘着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薇薇放在小腹上的手。那只手轻轻的,像在护着什么宝贝。她心里酸了一下,不是嫉妒,是羡慕。她也想要那种感觉——知道一个小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悄悄地长。 “薇薇姐,你这次反应大不大?”王雨嫣问。 林薇薇想了想。“还好。就是有点犯困,早上起来想吐,但不像怀念安念平那时候那么厉害。” “那肯定是女孩!”林晚晴又来了精神,“老人说反应轻的是女孩!薇薇姐,你终于要有女儿了!” 林薇薇笑了。“还不知道呢。才一个多月。” “肯定是女孩!”林晚晴斩钉截铁,好像她说了算似的。 商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林晚晴好不容易找了个车位,把车停好,三个人刚走到商场门口的空地上,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个老头倒在地上,捂着膝盖,嘴里喊着“哎呦,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掏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 林晚晴看了一眼,距离那老头还隔着好几米。“大爷,我离你还有八米远呢。你碰瓷能不能专业点?” 老头不理她,继续在地上打滚。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林晚晴的鼻子骂:“你撞了人还想跑?大家都看见了!就是她的车!她的车刚才开过来,把我爸吓摔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吓摔了?我的车停在那儿,离你爸十万八千里。你爸是被我的车吓摔的?要不要我让保险公司给他的眼睛理赔?”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花衬衫女人脸涨得通红,转身对着人群喊:“笑什么笑!你们看见了吧!有钱人欺负老百姓!开法拉利的撞了人不认账!” 老头在地上滚得更起劲了,嘴里开始数落。“哎呦我的腿断了……我的腰也断了……你们家有钱就能欺负人吗?我儿子在市政府上班!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晚晴听到“市政府”三个字,反而笑了。“你儿子在市政府上班?叫什么名字?哪个科室的?我爸在市委,要不我让他帮你儿子提提速?” 老头愣了一下,打滚的动作停了半拍。花衬衫女人的眼神也开始飘。 王雨嫣站在车旁,眉头微微皱起。她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老头倒地的姿势很专业,不是随便摔的。花衬衫女人骂人的台词太流畅了,像是排练过的。而且她们停车的位置特意选在开阔处,离商场入口最远,人最少,为的是方便离开。但这个老头偏偏倒在这么偏的位置,比停车场边缘还靠外,不像是随机碰瓷,倒像是一直在等她们。 她刚想开口提醒林晚晴,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她们停车的位置,旁边就是一条辅路出口,大货车可以直接从高架桥下来,不经过商场正门,没有减速带。而现在,一辆重型厢式货车正从辅路尽头拐过来,车速不快,但路线笔直,直直对着法拉利的方向。 “晚晴!”王雨嫣一把抓住林晚晴的胳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力道,“上车!快!那辆货车不对——” 话没说完。站在法拉利旁边的林薇薇先听见了后面传来的声音——急促的、不加掩饰的引擎加速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本能地把林晚晴往车身方向推了一把。林晚晴撞在王雨嫣身上,两个人一起歪向车门。 然后是一声巨响。不是刹车的尖叫,是金属撞击肉体的闷响,沉闷得像一面鼓被石头砸穿。法拉利的车身猛地一歪,整辆车横移了半米,轮胎在地面上刮出四道黑色的焦痕。林薇薇被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五米外的水泥地上,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薇薇姐——!”林晚晴的声音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她刚想冲过去,又一声巨响——大货车倒了一把,车头偏过来,又撞了一下。这次撞的是林晚晴和王雨嫣。王雨嫣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铁栏杆上,整个人滑下来,蜷在路边,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林晚晴摔在车轮旁边,一条腿压在路沿石上,头发散开,脸上全是灰和血。她睁着眼,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含混的气音。 大货车停了。驾驶室里,一张模糊的脸从车窗探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引擎再次轰鸣,车身碾过散落在地上的人和一只高跟鞋,消失在辅路尽头。 那个倒地的老头和花衬衫女人早就不见了。 周围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了锅。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冲过去看伤者,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商场保安从远处跑过来,对讲机里一片混乱的呼叫声。 林晚晴躺在路沿石上,眼前的天空在旋转。她试图转过头看向薇薇姐的方向,脖子却像断了线的木偶,动不了。她的手指抠着地面,指甲嵌进水泥缝里,嘴里溢出含混的音节——那个音节只有两个人能听懂。一个是躺在五米外一动不动的人,另一个,是此刻还不知道这场惨剧的人。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面前三台屏幕同时亮着。美股昨晚收盘,冯氏集团的遗留资产被清算,周家的壳公司全线崩盘。他刚刚出手了最后一笔空单——精准爆破,把冯家和周家残存的资金链连根拔起。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周正阳,不是王浩,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地址为江州市急救中心。 “请问是李建军先生吗?这里是江州市急救中心。您的妻子——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在商场停车场遭遇车祸,正在送往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伤情严重,请马上来。” 李建军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他冲出门,奔驰车从别墅里飞驰而出,引擎的嘶吼撕裂了整条街的寂静。 医院急诊大楼门口停着三辆救护车,红蓝灯还在闪烁。他跑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赵铁军带着龙盾的人围住了急诊区,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跟商场保安做笔录。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看见他来了,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板。”赵铁军迎上来,声音沙哑,“三位嫂子……都在抢救室。” 李建军没说话,径直往里走。抢救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蜂鸣声和医生急促的口令。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三张抢救床并排摆着。林晚晴的床在最外面,她脸上全是血,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微微外翻。旁边仪器上的曲线微弱得像要随时拉直。王雨嫣在中间,面色苍白如纸,额头包着纱布,鲜红的颜色从纱布背后渗出来。林薇薇在最里面,床边围的医生最多,一个护士正把一堆染红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 “家属!家属在哪儿?”一个医生从里面冲出来,脸上全是汗,“你是家属吗?你是李建军先生?伤者,你……”他看清了李建军的脸,喉咙里剩下的话卡住了。 李建军看着他。“说。” “林薇薇女士,伤情最重。颅内出血,多脏器损伤,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是……”医生的声音低下去,“情况不乐观。” 李建军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三张床。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再次推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表情——疲惫、沉重、不忍。 “李先生。我们尽力了。林薇薇女士,全身多脏器功能衰竭,抢救无效。她腹中的胎儿,没能保住。王雨嫣女士,颅内损伤过重,我们也……。” 走廊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赵铁军垂着头,指节捏得发白。几个护士红着眼眶快步走开,不忍心看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的脸。 李建军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望着抢救室那扇还微微晃动的门。然后他走进去。三张床已经被推开了,帘子拉了一半。林晚晴躺在最里面的床上,医生还在给她做进一步检查。林薇薇和王雨嫣的床已被移到另一侧,覆盖着洁净的白布,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走到床边,手悬在半空,悬了很久,终于落在白布边缘。他没有掀开,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开始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从骨髓里涌出来的震颤,从腹腔里往上顶,压都压不住。他蹲下去,又站起来,手指攥紧了白布单,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晚晴……雨嫣……薇薇……”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砂纸刮过,破碎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急救室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他上一次哭,还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现在,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他想起今天早上,林晚晴出门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往他嘴里塞了半块饼干。她笑着说中午就回来。现在她躺在这里,再也回不来了。他想起王雨嫣,那个从来不争不抢的女人,昨晚还在书房帮他整理档案。她站在他旁边,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修长,指甲干净得像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走了。他想起林薇薇今早站在婴儿房门口,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嘴角带着笑。她不让林晚晴告诉他,说要给他一个惊喜。现在那个惊喜,永远留在了她体内。 医生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先生,林晚晴女士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她的腿需要手术,暂无生命危险。但是……我们在检查中发现,她和王雨嫣女士都有早期妊娠。胎儿……没能保住。” 李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江州的别墅里,林晚晴搂着他的腰说“我一定要怀上”。他说不急。她说你不急我急,李萌萌都有了,我妈看我的眼神你没看见?后来她确实怀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们都想给他生个孩子。现在孩子没了,人也没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王雨嫣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安静,像她生前一样,从来不跟任何人争什么。她又瘦了些,这段时间她熬夜最多——做方案,盯合资架构,协调六家公司的授权协议,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熄灯。现在她躺在这里,像终于睡了个好觉。他回头看林薇薇,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梦。念安的眼睛像她,念平的下巴也像她。以后念安念平问妈妈去哪了,他该怎么回答。 走廊里,赵铁军转过身,对着墙壁,肩膀在抖。这个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兵,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几个龙盾队员无声地站在他身后,所有人都垂着头。 李建军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他走到赵铁军面前,停住。 “赵队长。” 赵铁军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老板。” “查。”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温度,冷到了冰点以下。 “查那辆货车。查那两个碰瓷的。查背后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火山喷发前的寂静,“从头查到尾。一个都不放过。” 赵铁军点头,转身就走。 李建军转过身,推开旁边一道门。那是走廊尽头一扇没关严的铁门,里面是医院太平间的临时身份确认室。护士抬头看见他,刚要说话,他已经走到近前。 “带我去。” 护士看着他的眼睛,没敢多问,低头推开另一扇门。冷气扑面而来,灯管嗡嗡响,铁柜的把手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灰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被拉开的格子——林薇薇,王雨嫣。隔着不过几步远,他慢慢抬起手,又放下。这次他没有再碰白布。他只是剥开衣领,从不离身的项链上取下两枚素圈戒指——内侧分别刻着两个日期,一个是念安的生日,一个是念平的生日。 他把戒指分别戴在她们的无名指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帮她们整理衣袖。然后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王雨嫣冰凉的额头,又碰了碰林薇薇的。冷气从他衣领灌进去,他感觉不到。他想起答应林晚晴的事——下个月,她们要一起穿‘婚纱。现在婚纱做好了,戒指戴上了。只差一步。 走廊里,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周正阳的来电,王浩的来电,齐向前的来电,王部长的来电,林老爷子的来电。他没有接。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冰凉的瓷砖上。震动声透过桌板嗡嗡地闷响,他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林晚晴的腿还能救。她还在。但早孕——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有了。他从刚才医生的话里推断出来的,医生只说“检查中发现”,没说她自己知情。以前那么多次没怀上她都急得掉眼泪,现在孩子悄悄来了,她已经不在了。王雨嫣也是。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总是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扛下来,连有了身孕都不吭声。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慧扶着林国栋,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林国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严,是一个父亲看见自己女儿躺在急救室里的空白。周慧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把抓住李建军的胳膊,指节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呢!”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廊另一边又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赵铁军带人押着一个花衬衫女人和那个倒地的老头进来,两个人被反剪着手,脸贴着墙壁,还在不停地喊冤。花衬衫女人看见急救室门口站着的李建军,忽然哑了嗓子,因为她看见这个男人的眼睛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彻骨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冷。 “老板,这两个是碰瓷的。他们交代,有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堵在商场停车场附近,指定了时间和位置。”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大货车是从高架桥上下来的,没有牌照,肇事后往安徽方向逃窜。目前已经出动了三省的警力在追。但是——他们俩只知道是个介绍人找的他们,介绍人自己也是个跑腿的,不知道上家是谁。” 李建军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花衬衫女人面前,低头看着她。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消毒水味,是一种让她头发根根倒竖的压迫感。 “谁指使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花衬衫女人的嘴唇直哆嗦。“我……我不知道……我们就是收了点钱,碰个瓷……我们真不知道会撞人啊!”她哭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求求你放了我们,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李建军没再问。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窗口,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周正阳刚发来一条位置信息,紧接着又跳出一条短讯。”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霓虹夜色。过了很久,他打出一行字回复周正阳:“启动全部应对程序。他们动了我的女人,就要用所有的代价来偿还。整个集团,整个家族,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产,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第225章 蚍蜉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林晚晴被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腿上打着钢钉,麻药还没过,人昏昏沉沉的。她躺在推床上,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李建军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深灰色夹克的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是王雨嫣的,还是林薇薇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病房门推开,护士把林晚晴移到病床上,接好心电监护仪,调了调输液管的速度。“李先生,您太太的腿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静养。有什么情况按铃。”护士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个男人的表情让她不敢多说一个字。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和林晚晴沉重的呼吸。李建军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今天早上摔倒时蹭进去的泥沙。他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把泥沙抠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晚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晚晴没醒。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她陷在深度睡眠里,眼角却有一滴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大概在梦里还在找雨嫣姐和薇薇姐。 李建军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块碎裂的琥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是很密。赵铁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龙盾的人。“老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个碰瓷的交代了新东西。” 李建军没动。“说。” “介绍人找到了。是一个叫‘阿豪’的中间人,专门在江州地面上接黑活的。他交代,出钱的不是本地人,是一个叫‘康哥’的——广东那边过来的,说给五十万,要在商场停车场制造一场纠纷。” “康哥。” “真名陈永康,广东佛山人,在境外赌场当过马仔,后来专门做‘替人消灾’的生意。我们的人已经去佛山了。”赵铁军顿了顿,“但他也是个中间人。真正出钱的,他没见过面。全部是加密软件联系,代号‘蚍蜉’。康哥说蚍蜉给的指令很详细——停车场位置、碰瓷的时间窗口、货车的路线,全部精确到分钟。”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赵铁军。“蚍蜉。蚍蜉撼树的蚍蜉?” “是。” “意思是我是一棵大树,他撼不动我,就去撼我身边的人。” 赵铁军没敢接话。 病房里又安静了。监护仪滴滴地响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落。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继续说。” “货车找到了。在安徽芜湖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烧了。车牌是假的,车架号被磨掉了。但是我们在驾驶室地垫下面找到了一根头发。”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短而粗硬的黑色头发,“dNA比对已经在做了。另外,货车的发动机编号虽然被磨掉,但我们通过金属腐蚀还原技术恢复了最后六位数——这台车三个月前在深圳一家报废车场被违规转卖,买家用的是假身份证。假身份证照片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李建军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方脸,眉骨很高,眼神像一条死鱼,没有任何表情。正是阿坤。 “是他。”李建军的声音很轻,但赵铁军听了脊背发凉。 “老板,这人是谁?” “阿坤。沙旺手下最贵的清道夫。他之前来过江州,在我的院子里,我放了他一马。” 赵铁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沙旺的人?” “不是沙旺。沙旺已经在缅甸被控制了。阿坤是被人重新雇的。沙旺倒台之后,东盟国际的残余势力被国内几股力量接手了。有人把阿坤这条毒蛇重新放了出来。”李建军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蚍蜉,就是接手沙旺残余势力的人。他不是一个人,是一股势力。不敢直接对付我,就动我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李建军的手机震了。他接起来,是王浩。 “建军。查到了。”王浩的声音直接从加密线路里切进来,林晚晴的病房信号不好,他的嗓音在电波里被压得又扁又急,“阿坤的通联记录显示,他最近三个月频繁联系三个号码。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州,一个在境外。京城的号码归属一家贸易公司,法人叫周婷——周家被查封的那三家壳公司之一。江州的号码,是一个外包后勤主管的手机——这个人两个月前刚入职你们财政局信息中心,是孙建成以前的牌友,入职后一直在悄悄复制信息中心的内部通讯录。” 李建军的眼神冷了一瞬。“境外那个呢?” “新加坡。加密卫星电话,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京城某央企退休高管——这个人,姓顾。” 电话两端的空气同时凝固了。 “顾长卫。”李建军慢慢说出这三个字,像在念一块冰。 王浩的呼吸重得能听见齿缝间的气流。“顾长卫被约谈的时候,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没收过。但调查组没发现他还有一部专门用于境外联络的卫星电话。顾长松立案,顾明远在江州的产业被你清空——他一直在找机会。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行动,是一场联合清剿。顾家出情报和人脉,周家出钱,冯家出技术——他们的量化团队虽然崩了,但还有几个做数据分析的残余人员,专门负责分析林晚晴她们的行动规律。天天盯着,盯了快一个月。” 李建军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吗?” “有。阿坤最新一条加密信息是今天凌晨发的。发给新加坡那个卫星电话。内容只有四个字——‘目标达成’。”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李建军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想起上次阿坤跪在他院子里,他把那条毒蛇放了。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觉得这条蛇还有用。现在这条蛇咬了他最亲的人。 “赵队长。” “在。” “从现在起,分成四条线同时追。第一条线,你带队去佛山,把陈永康的上线全部挖出来。第二条线,让东莞分队的兄弟配合你,排查阿坤三个月内所有通联记录中出现的面孔。第三条线——”他转向王浩的方向,“浩子,技术层面你来盯。我要他们每一次通信、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参与者的身份,全部记录在案,一环不漏。” 赵铁军点头。“老板,京城那边呢?”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推开病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夜色已经从深黑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他拨通了周正阳的电话。 “周大校,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件,启动全部信号监控系统,通联链条已经锁定了——阿坤、陈永康、境外加密卫星号码,立刻对相关设备进行全天候监控。第二件,跟国安那边通个气,这次不光是刑事案,可能涉及跨境犯罪集团和国内某些人的勾结,必要时直接上技术手段。第三件——”他顿了顿,“军方配合的事,我需要你帮我在最快时间里拿到授权。” 周正阳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去。“李顾问,你太太那边……” 李建军没回答。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周正阳后脊发凉。“她们在等我给她们一个交代。” 周正阳深深吸了口气。“明白了。蚍蜉的所有关联节点,天亮之前全部锁死。一个都跑不掉。” 挂断电话后,李建军回到病房。林晚晴还没醒,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嘴唇的颜色也稍微恢复了一点。他在床边坐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嘟着,像是在跟谁生气。以前每次她生气,王雨嫣就在旁边笑,林薇薇就给她削苹果,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半天话。现在她们都不在了。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晚晴。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接她们回家。等抓完人,我们去告诉她们,谁害的她们,一个都没跑掉。”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清晨六点,林晚晴醒了。麻药退了,腿上的伤口开始疼,她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李建军的脸。他坐在床边,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下巴上全是胡茬,袖口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平静的,总是不慌的,总是嘴角微微翘着,像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现在他坐在她面前,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人,只剩下一层皮肉撑在那里。 “建军……”林晚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雨嫣姐呢?薇薇姐呢?她们在哪个病房?我要去看她们。” 李建军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手在抖。 林晚晴看着他的眼睛,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他哭。他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她从认识他到现在,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但此刻他眼眶里全是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掉下去,一直掉一直掉,掉不到底。 “建军……你说话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晚晴开始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后背撞在床头上,输液管被她扯得绷直。“不可能。不可能。薇薇姐早上还在给念安穿衣服——她说今天中午回来要给念平冲奶粉——她还说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她跟我说让我保密——建军你说话啊!”她猛地抓住李建军的衣领,指甲嵌进布料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李建军抱住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不是那种轻轻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从胸腔最深处爆出来的哭声,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每一拳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到后来,拳头松开了,手指抓着他的衣领,脸贴在他胸口,哭声变成了含混的、破碎的音节。 “薇薇姐说……她这次想吃酸的说肯定是女儿……她说念安念平要有妹妹了……她还说这次不让你扫描让你等着……雨嫣姐昨晚还在我房里说你肯定在书房熬夜她说别打扰你让你忙完……建军建军她们怎么会死她们怎么会死……” 李建军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哭了很久。 第226章 外公受刺激 病房里,林晚晴哭累了,终于又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李建军的衣角,指节发白,睡着了也没松开。李建军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怕一动就把她惊醒。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建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往下划——划过了很多人,周正阳、王浩、赵铁军、林国栋。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外公。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才按下去。拨号音响了三声。四声。五声。每一声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喂?建军啊。”电话那头传来林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高兴,“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薇薇昨天说你今天要盯盘,我还骂她,让她别催你。是不是她又打电话烦你了?这丫头,从小就爱操心。” 李建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听见外公在那边笑,那笑声很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外公已经九十七了,头发全白了,牙掉得只剩几颗,但每次接到他的电话,还是会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外公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薇薇。薇薇小时候,外公把她扛在肩上,在院子里转圈,说“我家薇薇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后来薇薇长大了,去了美国,念书,生孩子,每次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外公。外公会提前一天让保姆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藤椅擦得锃亮,泡一壶明前龙井等着她。 “建军?”林老爷子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你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提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变成了刀片,刮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外公。”他的声音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摔下来,“薇薇……薇薇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出车祸?严不严重?在哪个医院?你们在江州还是京城?我让司机老孙马上开车——”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从高兴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恐惧,但他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像一个老兵在炮火中努力站直身体。 “外公。”李建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薇薇她……人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能是拐杖,可能是茶杯,可能是老人手里攥着的那串念珠。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紧接着又是一声——不是东西掉在地上,是人。是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沉重,像一袋水泥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然后电话那头炸开了锅。 “首长!首长你怎么了!”“快扶住!老孙!老孙快来!”“打电话叫医生!快叫医生!”“首长你醒醒!首长!” 李建军抓着手机,指节发白。“外公!外公你怎么了?外公——”没人回答。电话那头全是乱糟糟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椅子被撞翻的声响、保姆带着哭腔的呼唤。那尊九十七岁的、曾经身经百战的、见证了半个世纪风云的残破躯体,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围满了惊慌失措的人群。 过了很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有人把手机捡起来了,对着话筒喊:“李先生!首长刚才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医生!现在他醒了——首长醒了,不过他脸色很不好——” “把电话给我。”一个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保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手机被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里。 “建军。”林老爷子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高兴的声音,也不是惊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还撑着,撑着不倒下去。“你跟我说……薇薇……她怎么……” “车祸。昨天上午,她们三个去商场。晚晴开车,雨嫣和薇薇一起。”李建军的声音也在抖,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在电话两端互相撑着,“有一辆大货车,是预谋的。有人花钱雇人,动了她们。” 林老爷子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李建军听见了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种比愤怒和悲痛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了。战争,运动,起起落落,战友一个个走了,老伴也走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外孙女身上,放在这个叫林薇薇的姑娘身上。上次见面,他还说要亲眼看着她穿婚纱,亲手把她交到李建军手里。现在婚纱还没穿,人就没了。 “雨嫣呢?”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雨嫣也没了。”李建军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抹了一把,但抹不干净,“晚晴重伤,腿断了。她还没醒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她们三个都有身孕了。都没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颤巍巍的,但拍得很重,像一只老去的虎,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着囚笼。 “孩子……都有孩子了……”老人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薇薇那丫头,上次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要给我再生一个重外孙女。我说好,我说你生十个外公都帮你带。她说外公你都九十七了还带得动吗,我说我带得动,我带过她妈,带过她,我再带她的孩子……”他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盏煤油灯在风中慢慢熄灭。 李建军握紧手机。“外公,您别太激动。” “我没事。”林老爷子的声音忽然稳住了,稳得很不真实,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再差一毫就要断开,“建军,你现在给正业打电话。他现在应该正在开会——你打他的私人手机,让他直接去医院。那个号码是加密的,你打过去他一定会接。薇薇是他女儿,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这些年他从来不跟人说,但我知道。他书房里全是薇薇的照片,从小到大,一张都不少。他对不起薇薇——他觉得是他太忙,没照顾好她。你现在打给他,让他去看看孩子。快去。” “外公,您……” “我没事。”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收拾收拾。我去看看薇薇。我这把老骨头,得去看看孙女。” 电话挂了。李建军握着手机,在病房里呆了几秒。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响依旧又轻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监护仪的曲线还在跳。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通讯录,找到林正业的号码,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江州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中心。事故的责任认定和家属通知正在同步进行,办公室里灯光白得刺眼,桌上摊着监控截图的打印件和车辆残骸的取证照片。支队长老潘——一个干了二十年交警的国字脸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死者的身份信息,指节发白。林薇薇、王雨嫣——两个名字,一个比一个沉重。一个是林正业部长的女儿,一个是王建业市长的女儿。老潘这辈子处理过无数起事故,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档案,是两座山。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了林国栋。电话接通的时候,林国栋正在市委会议室里主持一个关于林氏集团项目落地的筹备会,桌上铺着产业园的规划图纸。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老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潘沉默了三秒。就这三秒,林国栋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规划图纸,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听见老潘说:“林书记,您的女儿林晚晴在商场停车场遭遇车祸,正在医院抢救。与您女儿同行的另外两位——林薇薇同志和王雨嫣同志,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林国栋没说话。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他想起晚晴小时候,他牵着她在这条走廊上学走路。她摔倒了,趴在地上哭,他蹲下来拍她的背说晚晴不哭爸爸在。现在晚晴摔倒了,躺在医院里,腿断了,身上全是伤。他想起薇薇和雨嫣——那两个孩子,一个安静温婉,一个沉稳聪慧,从小到大跟晚晴形影不离。她们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三个姑娘挤在沙发上叽叽喳喳地说话,周慧在厨房炒菜,他在客厅看报纸,念安念平在地毯上爬。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热闹的画面。现在那画面碎了。 “林书记?”老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在。”林国栋的声音还稳着,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发白了,“她妈妈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下一个电话就打给周慧同志。” “不用了。我来告诉她。”林国栋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拨了周慧的号码。 而此刻,周慧正从菜市场出来。她今天早上买了排骨——晚晴说想吃糖醋排骨,建军爱吃。她还买了三条鲫鱼——薇薇说想喝鲫鱼汤下奶,雨嫣说给她也带一碗。她拎着菜篮子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老林。接起来,语气很平常:“老林,我在菜市场呢。我跟你说,今天排骨便宜,我多买了两斤。中午你早点回来吃饭。” “周慧。”林国栋的声音在发抖。 周慧停住了脚步。她跟老林过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这种声音让她后脊发凉,让她手里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老林,怎么了?” “晚晴出事了。车祸。重伤,在医院抢救。薇薇和雨嫣……没了。” 周慧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排骨从塑料袋里滚出来,砸在水泥地上。鲫鱼在袋子里蹦了两下,不动了。她站在小区门口,嘴唇在抖,脸上没有眼泪。不是不哭,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像决了堤的河,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含混的呜咽。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倒的老树。 老潘挂断电话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拨了第三个号码。拨号音响了很久,每一秒都是煎熬。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略带疑惑。 “请问是王雨嫣的母亲吗?我是江州交警支队的潘建国。很抱歉通知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的女儿王雨嫣今天上午遭遇车祸,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安静的沉默,是僵住的沉默,像有人把时间按了暂停键。然后老潘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尖叫,不是嚎啕,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王母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从地下深处挤出来的,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墙壁,一直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州。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王雨嫣的父亲王建业,刚推开家门换鞋,听见老伴的哭声,整个人定在玄关里,一只手还扶着鞋柜,指节慢慢抓进了木纹里。 王母瘫在茶几旁,手机摔在脚边,屏幕还亮着。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她这辈子从没发出过的声音——不是哭,是嚎。像一只老去的母狼在月夜里仰天长嚎,嚎得撕心裂肺,嚎得整栋楼都听见了。邻居在门外敲门,她听不见。茶几上的茶杯被她的膝盖撞翻了,茶水洒了一地,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到沙发底下。她不管。她跪在地上,双手拍着地板,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王建业走到茶几旁,弯腰捡起手机,动作很慢,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沙哑但还稳着。“我是王雨嫣的父亲。您说。” 老潘把事故情况又说了一遍。王建业听着听着,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肩膀,最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下子靠在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跟老伴坐在一起。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老伴搂过来,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松开。 “建业……建业……女儿没了……”王母抓着他的衣领,指甲嵌进布料里,哭得浑身都在痉挛。 王建业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老伴,抱得很紧,好像一松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也会消失。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第227章 医院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三对父母几乎同时赶到了。 林国栋的车先到。他扶着周慧从车里出来,周慧已经不哭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井。林国栋扶着她走了几步,她忽然推开了他,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像是要去赶一班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她走进急诊室走廊,看见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见心电监护仪的导线从病房里伸出来,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那是李建军。他坐在林晚晴的病房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肩膀在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周慧站在他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她想说“建军”,想说“她们呢”,想说“让我看看她们”,但所有的音节都卡在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含混的气音。她伸出手抓住李建军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指节发白。她不说话,就那么抓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李建军站起来。“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晚晴在里面,腿做了手术,还没醒。薇薇和雨嫣——在太平间。” 周慧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她慢慢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不大,但很尖很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翅膀。林国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他自己也红着眼眶,但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王建业扶着王母走进来。王母已经哭不动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女儿还在加班……她昨天晚上还在加班……她连晚饭都没吃……她说最近熬夜多,我让她注意身体,她说没事的妈,她说周末就回来喝汤……她说周……周末……”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无声的口型,嘴唇在动,却再也没有音节出来了。像是喉咙已经被磨穿了,只剩嘴唇还在惯性地张合。 走廊里忽然静了一下。所有哭声还在,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林正业来了。他还穿着早上开会时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带没松,皮鞋没擦,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一倍。他推开急诊室的门,没有问任何人,只是往里走。他的表情很平静,步伐很稳,像一个来开会的领导,像一个来处理公务的官员。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什么亮光都没有了。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了林国栋。林国栋抬起头,两个老男人对视了一秒。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正业已经走过去了,径直走到急诊室最里面的房间。门开着。 林薇薇躺在床上,盖着白布。她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睫毛还是那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想说什么。林正业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那张脸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额头上,肩膀终于开始抖了一下,就一下,像一棵大树在风里打了个寒颤。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找了个角落站定,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外公,我在医院。薇薇她……很安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老爷子的声音传过来,虚弱但清晰:“正业。你是她爸。你不能倒下。” 林正业把手机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我知道。” 走廊外,急诊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林国栋的秘书和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赶到,压低声音汇报:“林书记,肇事车辆已经锁定——重型厢式货车,无牌照,昨天在安徽芜湖一个废弃仓库里焚毁了。司机身份还在追查,但监控显示事发前驾驶室有人打电话,就在碰瓷纠纷发生前的几分钟。”林国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悲痛变成了深沉,从深沉变成了冰冷。“继续追。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哪个层面,一个都不许漏。”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骚动。赵铁军带着龙盾的人正在往前推,两个试图趁乱靠近急诊室、形迹可疑的路人被按在墙上。其中一个挣扎着喊了一句“我们是路过的”,赵铁军没理他,直接从他口袋里摸出一部没有SIm卡的手机——正在通话中。屏幕上跳着一行加密Id,正是王浩之前截获过的那串代号之一。赵铁军用指节抵住那人的喉结,声音压得极低:“谁让你来的?”那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没答上来。 走廊里,哭声还在继续。周慧被林国栋扶上了长椅,她靠在老林肩上,眼睛已经肿得看不见了。王母被王建业抱着坐在另一边,两个人的头发都像是一天之内变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王建业的鬓角原来只是花白,现在白得刺眼,像落了一层雪。林正业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手机,背挺得笔直,但眼神空洞得像冬天的天空。 第228章 医院(二) 走廊里的哭声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护士们红着眼眶推着药车来来去去,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建军还坐在林晚晴的病房门口。他已经在这张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闭着,但谁都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编辑好但没发出去的消息——“外公,您别来了,我去接您。”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他知道外公一定会来。那个九十七岁的老人说要来,就一定会来。谁也拦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不是普通病人家属那种急匆匆的脚步,是一种很慢很慢的、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声音。拐杖敲在地砖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林老爷子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军衔,没有勋章,干干净净。军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裤腿熨得笔直,像要去参加一场庄严的仪式。他的左手拄着拐杖,右手被保姆张婶扶着,老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老人要带给薇薇的东西:一包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一条她上高中时织给外公的围巾,还有一张她大学毕业时和外公的合影。照片上老人笑得很开心,薇薇挽着他的胳膊,歪着头靠在他肩上。 林老爷子在走廊口站住了。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望了望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今天早上他在电话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把张婶吓得魂飞魄散。医生来了给他打了一针,让他躺着休息。他不肯。他说他要去看看薇薇。谁拦都没用。 “首长,您慢点。”张婶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在抖。 林老爷子没说话。他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廊两侧的人都站了起来——周慧不哭了,王母也止住了哭声,林国栋和王建业同时从长椅上站起来,像两棵被风吹歪了又努力挺直的树。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个房间。 走到太平间门口的时候,林老爷子停下来了。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那只手枯瘦得像老树的根,青筋凸起,指节变形。他按了很久,没有推。门里面是冷气,灯管嗡嗡响,铁柜的把手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灰光。他知道推开门会看见什么。他活了九十七年,见过太多的牺牲,送走过战友、同志、妻子。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寒冷。但此刻他站在那里,那只推过千百扇门的手,第一次发抖了。 门终于推开了一道缝。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扑在老人脸上。他眯了眯眼,把拐杖交给张婶,自己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进去。他的背影在门缝里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冷白色的灯光里。 林正业站在走廊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没有跟进去。他知道父亲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不是这一刻,不是这场告别,是这场等待本身。九十七岁的父亲,白发苍苍的父亲,拄着拐杖的父亲,一步一步走进世界上最冷的房间,去见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太平间里,林老爷子站在那张床边。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他很熟悉的轮廓。他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林薇薇的脸露了出来。她还是那么好看,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想跟外公说什么。她的眉头没有皱着——她是安详的,走得不算痛苦,只是太快了。 林老爷子把手按在床沿上,低下头,把脸贴在薇薇的额头上。那双见过炮火、见过生死、见过半个世纪风云变幻的老眼,终于涌出了眼泪。他没有嚎啕,没有哭喊。他只是把脸贴在外孙女的额头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白布上,洇开一个个圆形的湿痕。 “薇薇。”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他慢慢抬起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像回到二十多年前,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摔倒了坐在地上哭,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摸摸她的头说:“薇薇不哭,外公在。” “你最后一次来看外公,还给外公泡了茶。你说,外公,这茶是建军买的,明前龙井,你尝尝。外公尝了,说好喝。你说,那以后每次来都给你泡。你说了要再来的……” 张婶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淌。老孙站在走廊里,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太平间的门重新推开,冷气涌进走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林老爷子走出来,拐杖没拄,是林正业扶着出来的。老人的脸上没有泪了,瘦得像刀削过,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走到走廊中间,站住了。 “雨嫣那孩子呢?”他的声音沙哑,但稳得让人害怕。 李建军从长椅上站起来。“在里面。她父母在陪着她。”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另一个房间。王母已经不哭了,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女儿的手,来回搓,像在给她暖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雨嫣手凉……从小手就凉……妈给你暖暖……暖暖就好了……”王建业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老伴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他看见林老爷子进来,想要站起来,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林老爷子站在王雨嫣床边,低下头,看着这个安静的女孩。他见过她几次——在林晚晴家吃饭的时候,在京城四合院过年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别人说话,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不怎么说话,但李建军说过,这段日子熬夜做方案最多的就是她。合资架构是她搭的,授权协议是她拟的,林氏集团在六家美国公司之间的防火墙方案,是她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 “你受累了。”老人弯下腰,把一只手轻轻放在王雨嫣的额头上,“回去好好歇着。剩下的事,留给活人去做。”他直起腰,转身看着门口的李建军。“晚晴呢?” “楼上病房。腿做了手术,人还没醒。” “去看看她。” 林晚晴的病房在三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她躺在那里,左腿打着石膏被吊起来,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没擦干净。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她还没醒,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大概还在找雨嫣姐。梦里大概还在问薇薇姐去哪了。 林老爷子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把林晚晴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额头上有擦伤,已经涂了碘伏,暗黄色的药水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老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缩回去,怕弄疼了她。 “晚晴。”他轻声叫她,像叫自己亲孙女,“外公来了。” 林晚晴没醒。但她皱着的眉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林老爷子在病房里坐了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进来打扰。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沉睡的林晚晴,像一棵老树在守护一株受伤的小苗。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林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中央,扫了一圈围在身边的这些人——林国栋和眼睛肿成核桃的周慧,王建业和还在簌簌落泪的王母,他儿子林正业,还有满眼血丝、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的李建军。 “都别哭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了的人回不来了。活着的人,得给她们讨个公道。” 林国栋抬起头。“老爷子,肇事车辆已经锁定了,司机还在追。背后指使的人,我们也在查。” “多快?”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目前线索指向几股势力,涉及面比较广,需要时间。” “时间。”林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多少时间才算够?查个车祸要查一个月?查幕后要查半年?查到最后幕后的人跑到境外,再拖个三年五载,等我这把老骨头也埋进土里,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见血。 走廊里没人敢接话。 李建军开口了。“外公,我已经让人去追了。肇事司机身份锁定了,是一个叫阿坤的人,沙旺曾经的手下。背后指使的,是顾家残余势力,加上周家和冯家的亡命之徒。他们已经联手了。” 林老爷子看着他。“证据确凿?” “通联记录、转账流水、中间人的口供,全部锁定了。” “那就动手。不要等程序,不要等批文,不要等任何人给你授权。程序是留给守规矩的人的。不守规矩的人,不配享受程序。”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太平间门,一直挺拔的脊背终于弯下来了几分,“我们林家的孩子,不能白死。王家的孩子,也不能白死。” 王建业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走上前一步,给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直起身。然后他转向李建军,声音在压低了之后反而比刚才更沉。“建军,你过来。”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老人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青筋和老人斑的手,慢慢摸到了他的头发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力道意外地沉稳,像一棵老树把最后的力量都压进了枝干里。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年轻人。薇薇跟了你,我这辈子放心。”他的声音开始哽,发抖的地方从手指蔓延到了喉咙,“雨嫣也放心,晚晴也放心。她们三个都没看走眼。是那些人不长眼——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停下来,深深喘了口气,然后看着李建军的眼睛,说了两个字:“报仇。” 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这个从最惨烈的年代里摔打出来的老兵,这辈子都没在公开场合说过这两个字。但现在他说了。他不是以老领导的身份说的,他是以薇薇的外公、薇薇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太姥爷的身份说的。 李建军握住老人的手,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双手捧住,捧在自己心口。手掌覆着手背,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就不再各自抖了。 “外公,您放心。我已经启动了全部应对手段。从现在起,他们整个集团,整个家族,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产——我会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老人的手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拍了拍李建军的手背,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薇薇最喜欢吃桂花糕。我给她带了一包,放在里头了。让她慢慢吃,吃完了——外公再给她买。”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尽头。 第229章 醒来 林晚晴醒了。 麻药的劲儿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疼痛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钻——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闷痛。左腿像被灌了铅,又沉又涨,她想动一下脚趾头,用了几次力,脚趾头才微微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眼皮沉得像被人贴了胶布,她眨了好几下,视线才一点一点对焦。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窗帘是米色的,被阳光照得透亮。空气里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更浓的——血腥。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已经分不清了。 她费了好大力气把头转向一边。床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耷拉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上全是干涸的血渍,暗红色的,结成了块,一块一块的。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眼睛闭着,两条深深刻进眼睑下的阴影,像用刀凿出来的。 “建军……”她想喊他,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来回刮了几十遍,发出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哑又细,像是从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上硬挤出来的。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 他睁开眼的瞬间,林晚晴看见了他眼睛里的血丝——不是几根,是整片整片,把眼白都染成了暗红色。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好像一开口什么东西就会碎掉。然后他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握住她的右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在发抖。 “晚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雨嫣姐呢。”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又哑又细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在发抖。 李建军的手僵住了。 “薇薇姐呢。”她的声音开始往上飘,从发抖变成撕裂,从疑问变成哀求,“她们在哪个病房?你带我去看她们。我的腿没事了——你看,我能动了——”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左腿的石膏被扯得嘎吱响,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不管,她就要坐起来,就要下床。 李建军按住她的肩膀。“晚晴——别动。你的腿刚做完手术——” “那你带我见她们!”她推他的手,手指掐进他的手背,指甲嵌进皮肉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用多大的力气,“建军我求你了让我见见她们——薇薇姐走的时候摔在我旁边——我看见她摔在我旁边了——她摔得好远——我想爬过去——” 李建军没松手。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拼命忍着,忍着不肯掉下来。 “雨嫣姐呢!”林晚晴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叫喊,脖子上的青筋都挣出来了,嗓子像被撕破的纸片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薇薇姐呢——她们怎么——怎么——怎么——” 她连说了三个“怎么”,脸上已分不清哪些是刚刚涌出来的热泪、哪些是擦伤渗出的清液。李建军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怕她扯到腿上的钢钉,又怕她挣开了再摔下去。 “晚晴。”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终于碎了,“雨嫣没了。薇薇没了。她们——都没了。” 林晚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哭,不是喊,是僵住了。像有人在她体内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血液、呼吸、心跳,全部停滞在这一秒。然后她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抖,从肩膀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攥着他衣领的指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张大了嘴,嘴唇在动,喉咙在痉挛,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哭声被堵在胸腔最深处,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拼命撞、拼命撞,就是撞不出来。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声嚎哭终于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 不是哭,是嚎。是那种把五脏六腑都往外倒的嚎法,嚎得浑身抽搐,嚎得指甲嵌进李建军的后背,嚎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隔壁病房里有家属探出半个身子,护士站的护士停了手里的笔,走廊里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个龙盾队员全部噤了声,垂下了头。 “薇薇姐——薇薇姐早上还在给念安穿衣服——她说中午要回来给念平冲奶粉——她还说她肚子里有了——她说她这次想吃酸的肯定是女儿——她说念安念平要有妹妹了——她说这次不让你扫描让你等着——雨嫣姐昨晚还在我房里说你肯定在书房熬夜我说你又盯盘呢她说别打扰你让你忙完——她还没睡——她熬了好久了——” 林晚晴的脸埋在李建军胸口,泪水把他的衬衫浸得透湿。她一边嚎一边说,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像一卷被扯断的珍珠,珠子滚了一地,每一颗都扎在李建军心上。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溺在水里的人拼命抓着一截浮木,抓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自己也会沉下去。 “她们两个都有——都有——她们还来不及告诉你——就——”她忽然把头转向他怀里,嚎得更凶了,“薇薇姐还让我保密——她说要给个惊喜——建军你的惊喜没了你的惊喜没了——” 李建军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紧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头发上。 “我也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们两个——都有。还有你。三个。” 林晚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还在脸上淌,表情却从悲痛变成了茫然。“你……你说什么?” “医生说,你们三个都有身孕。雨嫣有,薇薇有,你也有。”他伸手去摸她的脸,用手背给她擦泪,越擦越多,他自己的泪也在掉,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你也不知道吧?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反应,你以为是没怀上。其实你有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发现。” 林晚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裹在石膏里的腿,看了看被纱布包着的胳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的小腹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忽然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直坠一直坠,坠到脚底下,坠到地下。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手停在上面,不敢按,不敢碰,只是虚虚地罩在那儿,像罩着一个已经熄灭的火种。 “孩子没了。”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不哭了,也不喊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干涸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血痕今天早上还在,护士来擦过,没擦干净,留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她忽然想起,雨嫣姐倒下去的时候头上全是血,薇薇姐飞出去的时候腿以不正常的姿势扭着。她们走的时候,疼不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腿上的钢钉还在疼。但这点疼,跟薇薇姐飞出去五米远摔在水泥地上的疼比起来,算什么呢?跟雨嫣姐后脑撞在铁栏杆上的疼比起来,算什么呢? “建军。”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飘。 “嗯。” “她们走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不在。”李建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晚了。我到的时候,薇薇和雨嫣已经没了。只剩你,还在抢救。你在手术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腿打了钢钉。麻药退了你就一直在睡,一直睡到现在。”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忽然又问:“那两个碰瓷的呢?” “抓了。” “货车司机呢?” “锁定了。阿坤。沙旺的人。” “谁指使的。” “顾家的人。还有冯家、周家残余的人。” 她听完,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把他被泪水浸透的衬衫领子翻过来,用发颤的指腹一点一点把上面已经干涸的血渍抠了抠,指甲刮过布料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那你抓完人回来,带我去看看她们。我想给她们带件换洗衣服——雨嫣姐不喜欢穿医院的病号服,她说那料子太糙。薇薇姐喜欢淡蓝色,你知道的。” “好。等我回来,一起去。”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国栋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被周慧拉着。周慧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听见病房里女儿的声音,她几乎是跌撞着跑过来的。 “晚晴——”周慧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好几次,所有的音节都卡在喉咙里。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疼不疼?” 林晚晴看着母亲。母亲的头发白了——她上次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头上的白发只有几根,现在整片整片地白,从鬓角蔓延到头顶,像下了一层秋天的霜。她抬手去碰了碰母亲鬓角的白发,手指一触到发根,喉咙就堵住了。 “妈,不疼。” 周慧的嘴唇在抖。“你骗妈。” “没骗。”林晚晴忽然笑了一下,嘴角艰难地往上扯,扯得脸上没有擦干净的血痕绷起来,扯得嘴角那一小块被自己咬破的干裂口子又渗出了血珠,“你女儿多娇气,疼了早哭了。” 周慧再也忍不住了,把女儿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整个人弯下去,哭得浑身都在颤。嘴里含混地念叨:“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摔了也说没摔——哭了也说没哭——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三个姑娘怎么偏偏让你活着你多难受——妈知道你难受——” 林晚晴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出声。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忍着,把哭声全部咽回肚子里。 林国栋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李建军肩上,另一只手指节攥得发白垂在身侧。他看着女儿打着石膏的腿,声音沉了下去。“晚晴,爸已经让人去追了。肇事车辆、幕后指使、背后的势力——一个都不会放过。” “爸。”林晚晴的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好,坐车去。坐轮椅去。”周慧擦了擦眼泪,“妈推你。你想带什么,妈帮你准备。雨嫣喜欢什么料子?妈去给她找件最好的——妈记得薇薇喜欢淡蓝色是吧——让她好好上路——她们两个都好好上路——”她的话到后面被哭声搅碎了,再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王建业扶着王母走进来。王母看见林晚晴醒了,站在门口不敢贸然进来,还是林晚晴轻轻招了招手,她才走近几步。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林晚晴另一只手也握了握,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那句反反复复在病床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雨嫣夜里一直加班……那天也是从单位直接赶到商场的……都没顾上吃晚饭。你们一定要替她讨个公道——阿姨求你了——替雨嫣讨个公道——”她说着又要往下跪,周慧一把架住她,几个人的手全都交叠在一起,哭声此起彼伏。 林晚晴给母亲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妈,你别哭了。等我养好了,你天天给我做红烧排骨。” 周慧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皱纹都填满了。“做。妈天天做。你想吃多少妈做多少。雨嫣那份妈也做上,薇薇那份妈也做上——妈做了放她们跟前——” “好。” 林国栋站在床边,背过身去,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又戴上,然后转回来,手搭在李建军肩上。“建军,你说。” “都锁定了。阿坤、中间人、顾家、周家残余的技术团队、冯家剩下的几个操盘手,全部锁定了。通联记录、转账流水、卫星信号轨迹,每一条线都锁死了。赵铁军已经带人去了佛山,几个小时之内就能把陈永康那一支连根拔。王浩那边也在同步冻结所有关联账户。” 林国栋点了点头,把他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需要什么?” “时间。证据。”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还有授权——不走常规程序的授权。”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跟上面协调。你放手去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晚晴床头柜上。“这是交警队的事故认定报告。肇事车辆、逃逸路线、焚车地点,全在里面。爸没什么能做的——爸把这个给你,让你放心。凶手一定都抓到,一个不漏。” 林国栋点了点头,把报告放回信封里。 李建军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抱着林晚晴哭的那个李建军了,是妙瓦底的那个李建军,是江州1号院子里踩着阿坤脖子说“我不杀你,你得回去报信”的那个李建军。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赵队长。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赵铁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老板,查到了。陈永康在佛山,刚准备跑路。我们的人已经把他堵在出租屋里了。” “审。让他把上线全部交代清楚。中间人、资金渠道、指令发出人——一个名字都不许漏。审完把人交给警方。中间人全部拿下之后,直接按名单往下追。” “明白。” “另外——”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铁军能听见,“阿坤找到了没有?” “还在追。他最后一条通讯信号在东莞消失。我们在东莞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了。另外京沪粤三个经侦单位也在同步冻结涉案账户——但他们走流程还要一些时间。” 李建军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眼睛,从病房门上的玻璃反光里看见林晚晴正靠在周慧肩上,嘴唇还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他的手顿了一下,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那就追到天涯海角——所有有关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第230章 追凶 佛山的夜,潮湿闷热。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上密密麻麻全是私拉的电线,像一张张蜘蛛网把天空割成碎片。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巷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照着墙上的小广告和地沟里淌着的泔水。 赵铁军带着六个人摸进了这条巷子。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裂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巷子尽头是一栋五层高的自建出租屋,外墙贴着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现在早脏得看不出原色了。陈永康就在四楼,406房间。线人说他今晚要跑路,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凌晨三点的长途大巴去湛江,从湛江坐渔船偷渡去越南。他打算从越南转道柬埔寨,再从柬埔寨去新加坡——那条线他跑了三次了,每次都能把“货”安全带出去。但这一次,他要带的货是他自己。 “队长,后门有人。”耳机里传来队员压低的声音,“两个,在楼梯间抽烟。应该是放哨的。” 赵铁军靠在墙上,用余光扫了一眼楼梯间。铁皮棚子底下,两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抽烟,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们的脸,一个在刷短视频,一个在打游戏。都是最低级的马仔,连枪都没有。赵铁军做了个手势——两个队员无声地从侧面包抄过去。十秒后,两个马仔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按在地上铐住了。 四楼走廊又窄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嗡嗡响,把墙面照得惨白。406的房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框上贴着去年过年时留下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出入平安”。赵铁军伸手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警惕的男声隔着门板问:“谁?” “房东。楼下说你厕所漏水,我来看看。”赵铁军的广东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但语气很随意,像个真被租客半夜叫起来的倒霉房东。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陈永康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珠子转得很快。他的目光跟赵铁军撞上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猛地关门,但赵铁军的脚已经卡进了门缝。紧接着肩膀撞在门板上,整扇门被撞得往里弹开,陈永康被门板砸中额头,踉跄着往后退。他转身想跑,赵铁军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陈永康像一条被拎住脖子的鱼,整个人被拽回来,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想挣扎,手刚伸进口袋,赵铁军的膝盖已经压在了他的小臂上。 两支黑洞洞的枪口从门外推进来,对准了他的脑袋。陈永康的瞳孔里映出那两管冰冷的光,他的腿开始抖了。 “陈永康,你涉嫌参与一宗发生在江州的恶性交通肇事案,致两人死亡一人重伤,肚子里三条人命一并没了。我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控制。”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陈永康的脸白了。“我不知……我不知什么肇事案!我只是帮人联系的!我只是中间人——他们让我找碰瓷的,我就找碰瓷的——撞人不是我策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求你们别抓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调已经完全劈了,两侧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撇。赵铁军低头看着这张被恐惧扭曲的脸,平静地补了一句:“那你知道那三个女人是谁吗?” 陈永康的嘴唇在发抖。“我……我不知道……” “她们其中一个,是我们老板的太太。另外两个,也是我们老板的太太。三个人肚子里都怀着孩子。”赵铁军把陈永康从墙上拽起来,把他整个人翻过去按在桌上,“你跑不了了。你这条线,我们从头到尾全掌握了。说吧,谁找的你?” “是……是一个叫辉哥的人。他以前在东莞开赌场,后来赌场被查封了,就专门帮人做这种活。他给我打了二十万,说江州有个富婆开法拉利,要搞她一下。他说不用伤人,就是吓唬吓唬,制造点纠纷。我真不知道会撞死人——要是知道我就——” “辉哥电话多少?” “他号码是加密的——他用的是那个软件,一聊就自动销毁记录的那个……”陈永康报出一串加密Id。 赵铁军记下Id,同时拨通了王浩的电话。王浩听完,那边键盘声密集地响了小半分钟,一条清晰的经纬度坐标便发了过来。 “辉哥现在在东莞常平,一栋出租公寓楼里。他的手机信号跟境外一个Ip有持续连接。” 赵铁军看了一眼坐标,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对手下说:“把陈永康交给当地警方。通知东莞分队的同事,立刻去常平公寓,把人直接按住。境外的Ip同步监控——动作快。” 两个队员把陈永康押出门外。走廊里,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陈永康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被拖着走过长长的走廊,裤腿蹭在地砖上划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李建军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手机。他的眼睛还红着,衬衫袖口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电话那头,王浩正在实时汇报。 “建军,东莞那边已经把辉哥控制住了。他供出了境外的指挥节点——一个叫‘蚍蜉’的加密账户。这个账户在过去三个月里,通过五层跳板、三个国家的服务器转发指令。指令链最顶端是一个卫星电话,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名下。壳公司背后有两层嵌套信托,受益人表面上是一个加勒比群岛的信托基金,实际控制人的签名文件在我们逆向穿透两层信托之后——你看一眼我刚刚加密传过去的那份扫描件。” 李建军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份扫描文件。他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 “顾长卫。”他念出那行英文签名的中文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是他。”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窃听,“他被约谈的时候没收了所有电子设备,但他还有备用的。一部卫星电话藏在顾家老宅后院的地窖里,那个地窖是顾长松当年修来放字画收藏品的,后来被顾长卫改成了私人联络室。他通过这部电话跟境外联系,境外再通过暗网指令层层下发,每一层都用不同币种的资金池结算。整个体系极其专业,很可能是顾家早年通过顾长松在纪检系统的人脉,从某些案卷里学会的反侦察手段。” “证据闭环没有?” “通联时间戳、指令记录、资金池的流转日志,全部对得上。还有一条——阿坤在江州作案前几天,跟开曼的卫星电话有过三次通讯,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左右。通话地点在东莞的一栋出租屋里,阿坤在东莞藏身的假身份也锁定了,叫‘张伟强’,湖南岳阳人,身份证是假的。这套假身份跟顾家之前在岭南一带洗钱的壳公司是同一个供应商。” 李建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眼睑下两条深深刻进去的阴影像两道黑色的沟壑。顾长卫。这个名字他上次听见,是在周正阳送来的绝密评估报告里。那时候顾长卫被约谈之后收敛了一阵子,把明面上的社交账号全注销了,别人以为他怕了。他不怕,他在挖地道。他不正面打,他往暗处躲。他知道自己老了,打不过了,就花钱买别人的命。 他睁开眼睛。“阿坤现在在哪?” “还在追。他最后一次用假身份证出现是一个半小时前,在深圳宝安区一个物流园附近。那地方挨着妈湾码头,附近全是集装箱堆场和挂港货运站,很多货柜明天早上发船去东南亚。”王浩停顿了一下,“建军,他随时可能出海。一旦进了公海再换小船,速度比我们的引渡程序快得多。” 李建军没说话。他握着手机,靠在墙上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浓,远处护士站有人在按铃,声音又尖又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 “让所有在深圳的龙盾队员直接往他身上合围,不用等我下一步指令。另外叫东莞那边把辉哥连夜送回江州,别留在当地过夜——他交代的那一层中间人全部要追下去,查到一个控制一个,全部连人带口供移交警方立案。警方那边由我直接同步。” 他顿了一下。 “你继续锁定所有跟蚍蜉关联的账户,一个都不许漏。资金链、通讯链、指令链,三个环节必须在同一时间收网。” “明白。” 电话挂断了。李建军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墙站了一会儿。走廊窗外,天灰蒙蒙的,深圳方向有隐约的光线在山脊线背后起伏——是城市的灯光,还是海港的灯光,他分不清。他知道阿坤一定在往海上跑。那条航道他太熟了——上次在旧金山,阿坤就是这样消失的。这一次,不会再让他跑了。 东莞常平,一栋老旧公寓楼下。赵铁军把辉哥从楼道里押出来,按在警车的引擎盖上。辉哥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拎起来的茫然。他嘴里嚷嚷着“你们凭什么抓我”,刚嚷出口就被赵铁军按着头按回引擎盖上,脸贴着铁皮,嘴唇挤得变了形。 “陈永康交代了。你给了他二十万,让他找碰瓷的。碰瓷的时间、地点、目标车牌号,全是你提供的。”赵铁军的声音很冷,“这些信息是谁给你的?” 辉哥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我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上头有人包了这单生意,定金就是二十万——” “上头是谁?” “一个……一个境外的电话。没说名字,只说事情办妥了再付三十万。钱是直接打到我的虚拟钱包里的,跟你们人民币没关系——你们查不到——” 赵铁军把他翻过来,亮出手机屏幕上王浩刚发来的银行流水截图。“三十万,三天前打进你在香港汇丰的离岸账户。账户持有人是你小舅子的名字,但你小舅子三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这张卡一直是你自己在用。汇款方是一个新加坡贸易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需要我把名字念给你听吗?” 辉哥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开口:“顾……顾家的人。但不是我直接联系的。中间还有个律师,姓杨。杨律师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只要办好这件事,以后顾家在华南的地产项目,建材供应全包给我。” “杨律师全名。” “杨……杨文轩。广州金诚律师事务所的。他以前是顾明远在江州的法务顾问,顾明远倒台之后他就缩回广州了。” 赵铁军松开他,转身拨了广州分队的号码。“广州金诚律师事务所,杨文轩。连夜控制,直接带回江州。另外查一下他在顾家所有关联项目中的法务记录,把每一份有他签字的合同都调出来。” 他把手机收好,对旁边的队员说:“把他也带回江州。跟陈永康关在一个看守所。让他们互相看看,谁也别想抵赖。” 深圳宝安区,妈湾港。凌晨的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里,集装箱堆场像一座钢铁森林。数万个集装箱层层叠叠地堆着,吊机的长臂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探照灯扫过之处,地面上的人影被拉得又细又长。 一辆没有开灯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入堆场深处,绕过几排摞成山高的集装箱,停在一块空地上。车门打开,阿坤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角那道旧伤疤在码头的探照灯下泛着白。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夹克,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假护照、三沓美钞、一部卫星电话。他在这片堆场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等蛇头来接他。蛇头说有一艘货轮凌晨四点出发,目的地是菲律宾马尼拉。从马尼拉再转船去新加坡,到了新加坡就安全了——这个计划他反复推敲了好几遍,每一个环节都打过招呼。他在境外赌场还有一笔钱,够他逍遥到地球另一头。 就在他即将拐进码头作业区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低吼。不是货车,不是吊机。是五辆黑色越野车从不同方向同时冲进堆场,车灯全关,只有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五辆车同时刹停,车门齐刷刷弹开,十六个穿深蓝色作战服的身影从车里涌出来,形成一个收拢的半弧形,将阿坤连同那辆货车一起围在中间。 阿坤的脸在探照灯下白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笑了。不是恐惧的笑,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笑。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从那天晚上在江州1号的院子里,李建军放他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站在包围圈中心,慢慢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举起双手,动作很标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别开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我知道你们是龙盾的人。我也知道你们老板是谁。带我去见他。” 赵铁军从车里走下来,走到阿坤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探照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堆场的水泥地上。“阿坤,你涉嫌在江州制造一起恶性交通事故,致两人死亡一人重伤。我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控制。” 阿坤看着他。“我知道。我不跑。” 赵铁军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耍花招,然后对旁边的队员做了个手势。两个队员上前,把阿坤的双手铐住,押进越野车后座。阿坤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奇怪的笑还挂着,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三小时后,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四面墙都贴着灰色吸音棉,灯光惨白。一张不锈钢桌子,两把铁椅,墙角装着一台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阿坤被铐着手脚坐在铁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没动。 铁门推开,李建军走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但眼睛里的红血丝还在,眼睑下的黑影还在。他在阿坤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红色指示灯亮着。 “阿坤。”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阿坤抬起头。“李先生。”他的声音也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一种认命。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李建军没有说任何开场白,他靠在椅背上,坐姿像个来谈生意的,但眼神不是。那双盯了整夜数据的眼睛此刻落在阿坤脸上的力道,重得像一把抵在喉咙上的刀。 “知道。”阿坤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是顾长卫找的我。他通过一条加密线路联系到我——沙旺以前用过的那条军用级卫星链路,顾家从某个渠道买到了终端设备。他用六百万买你全家的命。我说,你家里人太多,六百万不够。他说,那就八百万。先杀最容易杀的。我说好。”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份工作。 “八百万。先杀最容易杀的。”李建军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谁定的目标?” “顾长卫定的。他说你不要正面惹李建军,他太硬,你啃不动。但李建军身边有三个女人。她们没有防备。她们每天早上会送孩子去托儿所,然后去单位。周三下午会去国贸逛街,车停在地下二层停车场最靠里的位置。那个位置旁边就是辅路出口,大货车可以直接从高架桥下来不经过商场正门刹车带。他给了我一份完整的出行规律表,精确到每周几、几点几分、开哪辆车、走哪条路。” “这表谁做的?” “顾家在江州的外包后勤主管——就是你们财政局那个新来的。他蹲了好几个星期,天天用望远镜在对面楼记录她们的生活作息。还有一个女人,叫周婷,她提供的地下停车场图纸。你们单位那个孙建成也配合过,帮忙确认信息中心这边的排班表,但孙建成自己不知道被利用了,他只管传几张纸头出去。最后汇总到顾长卫手里,他亲自定窗口。他说,周三下午,商场人多,好混进去。撞完就烧车。” 阿坤说完这些,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他的手铐在桌沿上碰出清脆的金属声,不锈钢桌面倒映着惨白的天花板灯管,也倒映着李建军一动不动的脸。 “你动手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们肚子里有孩子?” 阿坤的手僵住了。杯子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回桌上。他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着李建军的眼睛。“……不知道。”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手指也在桌上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我说真的——不知道。顾长卫只给了我行程表,没说别的。我要是知道她们怀着孩子,我不会接这个单——我阿坤再不是人,也不会动孕妇。我不是畜生。”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阿坤,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看他手指抽搐的频率。 “你见过畜生吗?”李建军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是在问阿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妙瓦底那些被关在铁皮房里的人,手指被剪断,脸上被烙铁烙上字。他们被人叫猪仔,被人用鞭子抽,被人当鸡一样关在笼子里。那些人才是被畜生害的。”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也配说自己不是畜生?你开车撞过去的时候,你回头看过一眼吗?她们三个躺在水泥地上,腿断了,头破了,血流了一地。她们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阿坤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演的,但也不是因为愧疚,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阿坤在泰缅边境杀了半辈子的人,从来不信报应。但此刻,坐在李建军对面,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报应。 李建军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眼底那条深深刻进去的阴影压得更沉了。赵铁军正等在门口,听见门响立刻站直了。“老板,招了?” “招了。顾长卫,八百万买的命。周婷给图纸,顾家在江州的内线盯梢,中间人分了几层——他们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证物证,全锁定了。”李建军停下脚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防火门,“明天,我要看到顾长卫站在法庭上。” 赵铁军点头。“我让北京那边的兄弟连夜盯死他。他跑不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审讯室门内依稀传来手铐脚镣轻微碰撞的金属声响,又闷又碎,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 第231章 九族名单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李建军脸上,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裂开的蛛网,从瞳孔向外蔓延。衬衫袖口上干涸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结了块,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王浩的号码。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好像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耗子。”李建军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建军,阿坤招了没有?审讯同步录音我刚听完——”王浩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听见了李建军的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拼命想喘气又喘不上来的呼吸。 “耗子,给我查顾家。” “顾家?顾长卫的底细我这边已经拉过三遍了——” “不只是顾长卫。”李建军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顾家所有人。顾长卫的父亲(如果还活着)。他母亲,(如果还活着)。他兄弟,他堂兄弟,他表兄弟。他儿子女儿,他侄子侄女,他外甥外甥女。他儿媳女婿,他孙辈。所有姓顾的,所有跟顾家沾亲带故的。只要身上流着顾家的血,哪怕是个孕妇,也给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信号不好,是王浩的呼吸停了。他认识李建军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温度的,摔东西、骂人、拍桌子,那是愤怒。但此刻李建军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从太平间冷柜里渗出来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要顾家全族的名单。名字、地址、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常去的餐厅、小孩上学的学校、老人体检的医院。每个人,每个地址,每条信息,全部列出来。” 王浩的声音开始发抖。“建军……你这是要……” “我要灭他九族。” 那几个字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王浩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李建军发狠——在妙瓦底,李建军一个人灭了索奇两百人的武装部队;在江州1号院子里,李建军踩着阿坤的脖子让他回去报信。但那时候李建军的手是稳的,有底线的。他放走了阿坤,他把沙旺的人交给警方,他在婚礼上说了“今天是我弟弟结婚,我不杀人”。他始终有一根线在拉着自己。现在那根线断了。 “你……你是认真的?”王浩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顾长卫能花钱买我全家的命,我就不能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他能找杀手撞我的女人,我就不能找他的女人?他能动我还没出生的孩子,我就不能动他顾家的种?法律?道德?底线?他用这些约束过自己吗?他们动手的时候,想没想过法律?” 王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耗子,你知道薇薇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她飞出去五米远,摔在水泥地上。腿上全是血,头发散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她才二十多岁,肚子里还有一个。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天,等救护车来。救护车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电话那头,王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雨嫣也是。她这辈子从来没跟人争过什么,什么都让着别人。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帮我做方案,从来没说过一句累。她额头撞在铁栏杆上,颅内出血。她躺在抢救室的时候,我还在盯盘,还在做空冯家的股票。我不知道她在抢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里的灯光嗡嗡响,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睑下那两道深深刻进去的阴影压得更沉了。 “晚晴还活着。她腿断了,打了钢钉,以后走路会瘸。她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孩子就没了。有谁知她多想要孩子。,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王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建军,你冷静一下。顾长卫肯定是跑不掉的,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但灭九族这种事,一旦做了,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现在是正部级特别安全顾问,林氏集团的实控人,六家美国科技公司的最大股东。你动他全家,你的身份、你的产业、你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切——” “你以为我在乎?”李建军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迅速降下来,像一刀劈开空气又收回鞘中,“我在江州财政局一个月拿一万二的时候,我过得挺好。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有她们。现在钱有了,身份有了,产业有了——她们没了。你说我还能在乎什么?” 王浩说不出话。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薇薇给我削苹果了。没有雨嫣帮我整理文件了。晚晴还躺在病床上,腿断了,孩子没了,她醒来的时候问我雨嫣姐呢薇薇姐呢——你让我怎么回答她?你让我跟她说,杀她们的人会被判个无期,在监狱里安度晚年?你让我跟她说,顾家的其他人,那些出钱的、递刀子的,交点罚款就没事了?你让我跟她说,我们的孩子白死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然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键盘被震得哗啦响。 “操。”王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名单,我给你名单。” “多久。” “顾家直系三代,旁系五代,整个家族谱系——给我八个小时。我把名单、地址、照片全部打包发给你。所有在公安户籍系统里能查到的人,一个不少。查不到的,我从社保、学籍、出入境记录里给你补。顾家在境外的,我从海外华人社团登记和离岸公司记录里给你挖。”王浩的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我陪你干。出了事,我王浩陪你坐牢。” “不用你陪。出了事,是我一个人的。”李建军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赵铁军押着阿坤从审讯室里出来。阿坤的手铐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先生。”阿坤的声音沙哑,“我欠你的。我会在法庭上把顾长卫咬出来。所有通话录音、转账记录,我全部交出来。” 李建军没说话。阿坤被押走了,脚镣拖过地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走廊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他站在惨白的灯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干涸的血渍,是林晚晴的他没有擦。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警笛声划破夜空,不知道是在追谁,还是去救谁。他站在走廊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片黑暗里。那条走廊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从病房到太平间,从太平间到病房。每一遍都像在用刀子在胸口划一道新的口子。 手机震了一下。王浩发来一条消息:“顾长卫现在在他二弟家,京城西郊香山别墅区A区18栋。”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煤油灯在风中慢慢熄灭。他拨了周正阳的号码。 “周大校。”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顾长卫二弟家的坐标,发给你了。天亮之前,把他按住。不要走漏风声。另外——” “另外什么?” “天亮之后,有些事我要自己去做。”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响,在洗手盆里打着旋。他两手接满了水,低下头,整张脸埋进去。冰凉的水灌进鼻孔、耳朵、眼睛,激得他头皮发麻,但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水从下巴滴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被血泡过,嘴角和下巴上全是没刮净的胡茬。他盯着镜子里那双暗沉沉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把脸擦干,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起风了。江州的秋天,夜风又干又冷,卷着几片枯叶从医院门口呼啸而过。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很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他想起念安念平还在家里等着,等着妈妈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两个孩子说,妈妈回不来了。他想起念安今天早上还在喊“妈妈妈妈”,念平还在婴儿床里蹬腿。他们太小了,根本不会明白什么叫永远。他掏出手机,拨了最后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家里保姆张婶的。 “张婶,我今晚不回来。念安念平已经睡了?让他们睡吧,不用等。” 他挂了电话,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引擎低吼着,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西郊,香山别墅区。凌晨的山风掠过香山,把满山的黄栌吹得哗哗响。山脚下那片别墅区隐在浓重的夜色里,路灯稀疏,树影幢幢。周正阳的人已经把A区围住了——不是警车,是五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熄了火,隐在路边的树影里。 周正阳站在离A区18栋最近的一个拐角处,手里攥着对讲机。夜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浑然不觉。身边的几个队员全部穿着便装,防弹衣套在外套里面,耳麦线从领口伸出来贴在脸颊上。对讲机里传来压低的汇报声:“一号位就绪。”“二号位就绪。”“三号位就绪。”“外围全部锁死。” 周正阳还没按下通话键,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稳。车门打开,李建军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没有标识,没有军衔,只有左胸口袋上方绣着一枚极小的龙盾徽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在路灯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 “顾长卫在里面?”他问。 周正阳扭头看见他的眼睛,脊背忽然一阵发凉。他见过战场上最惨烈的仗之后的眼神都没有李建军的眼神,让人脊背发凉。 “在里面。二十分钟前进去的。跟着他的还有一个助理和一个司机。周围邻居今天都不在——这个小区入住率很低,大部分是投资房产,平时没人住。你不用考虑周边群众。” 李建军没说话。他从周正阳手里接过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所有人,退到外围警戒线以外。” 周正阳愣住了。“李顾问,你一个人——” “退。”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周正阳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个手势。所有队员无声地从各自的掩体里撤出来,往后退了五十米,退到警戒线以外。周正阳自己也退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再退,他作为军方联络人,必须亲眼见证今晚发生的一切。 李建军独自走向那扇铁艺大门。门是锁着的,电子密码锁,不锈钢面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伸出手,五指轻轻按在门上,体内的能量从掌心涌出——不是那种随手一放的力度,是积蓄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像决堤洪水一样摧枯拉朽的力度。金色的光从他手掌与金属的接触面炸开,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冒出一股青烟,门锁熔化了。铁水顺着门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嗤嗤地响。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草坪很久没人修剪了,草长得齐膝高,在夜风里摇来晃去。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朝天伸着,上面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没人摘。他走过草坪,脚下的枯草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墅的大门是实木的,很厚。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进去,砸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木屑和碎玻璃溅了一地,门厅的水晶吊灯被震得晃来晃去,灯影在墙面上疯狂摇摆。 客厅里,顾长卫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点心,还有一份摊开的报纸——是今天的《参考消息》,头版头条写着“我国量子计算产业取得重大突破”。他还没睡,他在等消息。他在等阿坤安全出境的确认电话,等杨律师告诉他“事情已经摆平了”。他不知道阿坤已经在审讯室里把全部底细交代了,不知道陈永康和辉哥已经全部落网,不知道此刻站在门口的人是谁。 听见巨响,顾长卫猛地抬起头。茶杯从手里滑落,砸在茶几上,碧螺春洒了一地,茶叶挂在报纸上,湿了一大片。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逆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只看得清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认得。他怎么都不会忘记那个轮廓。他这辈子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 “顾长卫。”李建军走进客厅,声音沙哑但清晰,“你还记得我吗。” 顾长卫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后退,后腰撞在茶几边缘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了,转身就跑。他跑向后门——后门通向车库,车库里有一辆加满油的奔驰,钥匙就挂在墙上。他只要跑到车库就能开车冲出去,冲出去就有活路。 他跑到后门口,伸手去抓门把手。门把手忽然变得通红——不是烧红了,是熔化了。金属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团炽热的液体,从门板上淌下来,滴在地砖上。顾长卫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他闻到自己的汗臭混在金属烧焦的气味里,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壁,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顾长卫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意,像是冷柜打开之后那第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气。 “你……你想干什么?”顾长卫的声音在发抖,“李建军,有话好说……你是正部级,你有身份,你不能乱来,杀人是犯法的——” “犯法。”李建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这个词的味道。月光从后门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顾长卫,你花八百万雇人撞我三个老婆的时候,想没想过犯法?你在顾家老宅后院地窖里打卫星电话给阿坤下指令的时候,想没想过身份?你把她们三个的出行规律表整理成文件发给杀手的时候,想没想过乱来?” 顾长卫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珠子疯狂地转着,扫向茶几上那部座机,扫向楼梯口,扫向二楼书房——那里藏着一把六四式手枪,是顾长松当年留给他防身的。他只需要跑上二楼,冲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把手枪—— 他的身体刚一弓起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了回去。那股力量从他胸口正中间压下去,他没有看见李建军动,李建军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抬。但他的膝盖在弯曲,整个人被一点一点地压向地面,脊柱在咔咔响,肩膀和脖子的夹角越来越小。扑通。他跪下了。 “你的儿子顾明远,在江州仗着你的关系为非作歹,我不追究,只是让他把资产捐了滚蛋。你侄子顾明远,在江州卡我弟弟的婚宴,我只是把他的产业封了。你大哥顾长松,利用纪检系统的人脉往省纪委打招呼,要把我查到底,我只是把他的黑料交给中纪委。”李建军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长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你们一马,以为你们会长记性。结果呢?你们不长记性。你们以为我不反击是软弱。你们以为我守着道德和法律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你们以为我有底线,就能被你们用没有底线的方式打垮。” 顾长卫的脸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哀求。“李建军……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我给你磕头……”他真磕了。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咚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重,血从磕破的皮里渗出来,沾在地砖上。 “磕头。你的头值几个钱?”李建军蹲下来,看着顾长卫的眼睛,“她们三个的命——你用什么赔?” 顾长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出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喉咙上。不是掐,是按。拇指和食指分别扣在他的喉结两侧,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是热的,是冰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顾长卫的呼吸被卡住了一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的命,我现在要了。”李建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人死,不够。你还有个儿子,叫顾明杰,今年三十一岁,在美国斯坦福读mbA。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用硅谷一家风投公司的对公账户,帮你在境外转了三十万美金给替你们设计行动方案的顾问——那个顾问是沙旺以前的战术分析师。这笔账,我待会就跟他本人核对。你还有个侄子,叫顾明哲,在北京国贸一家律所当合伙人。你让他帮辉哥起草了那份五页纸的免责备忘录,把所有责任都转嫁给中间人,让你们自己在刑事上干干净净。备忘录原件,明天天亮之前就会出现在律协的投诉平台。你还有一个女儿,叫顾明月,今年二十六岁,嫁到了广东陈家。你在她结婚的时候送了一套价值两千万的别墅,用的是你在新加坡空壳公司的股权置换——那次股权转让同时绑定了你们向境外转移资产的通道,碰瓷行动里阿坤的最后一笔尾款就是从那笔股权里洗出来的。” 李建军每念一个名字,顾长卫的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他的嘴唇从刚才的灰白变成了青紫,额头磕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珠。 “我要让你血债血偿!你不是护着你的家人吗?你不是觉得顾家的血脉比天还大吗?”李建军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不厚不薄的笔记本,翻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那一页,“顾长卫,直系三代旁系五代,一百零七口人。连同姻亲族在内,你整个家族两百多人,他们的名字、地址、工作单位、常去的地方——全在这里。” 顾长卫的脸彻底变成了一张白纸。他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李……李建军……你不能……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毫无顾忌地杀人?我不能像你一样,把别人的命当成交易的对价?我不能像你一样,对孕妇下手?对还没出生的孩子下手?”李建军站起来,把笔记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每一页离开装订孔的时候都发出干脆利落的纸纤维撕裂声。他撕得并不快,不像在泄愤,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纸片从他指间纷纷扬扬落下去,落在顾长卫身边。顾长卫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带着自己族人名字的纸片飘散到四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扭曲的、不成人声的尖叫。 “我现在告诉你。你能做的,我全能做。你不敢做的,我也能做。你以为法律能拦住我?你以为道德能拦住我?你以为我是谁?我是李建军。我守着规矩,是因为我想守。但你们都以为我是因为胆子小才守规矩。你们错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上还沾着从医院带回来的干涸血渍,金色光晕从掌沿向外扩了一圈,照得整间客厅的所有阴影都往墙角退了一瞬。他一掌拍在墙上。整面墙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裂缝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穿过客厅的电视墙,穿过走廊的承重柱,穿过二楼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屋顶。石灰粉刷层一块一块剥落下来,砸在地上。二楼传来一声尖叫,那是顾长卫的助理和司机,正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滚下来,跑向后门。他们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身后整栋别墅都在震颤,裂缝继续往地基深处延伸,承重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长卫瘫在自己的尿液里,仰着头,看着面前这堵正在不断剥落的墙壁。透过裂缝,他看见楼上书房的门框正在变形,那把手枪还锁在抽屉里,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开始剧烈晃动。李建军没再低头看他,转身穿过满地的碎纸和石灰粉尘,走出门。 顾明远当年在江州嚣张跋扈的时候,顾长卫觉得那是本事。顾家联合冯家、周家制定行动方案的时候,他觉得那叫报复。现在他跪在墙根,听见墙体深处传来的钢筋拉伸声,还有二楼家具倒地的沉闷撞击,才知道自己这辈子最蠢的决定,就是动了这个人的老婆。 周正阳站在别墅外面,听见了墙体开裂的声音。他身边的年轻队员脸色煞白,低声问了一句:“周大校,里面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增援?” 周正阳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栋在月光下不停低颤的别墅,看着从裂口里涌出来的金色光线,沉默了很久。“不用。”他把对讲机挂回腰间,“从现在起,这案子已经不是常规程序能处理的范畴了。今晚的事只能记在心里,不准写进任何报告。” 他说完快步穿过院子,在别墅前门截住了正走出来的李建军。“李顾问。” 李建军站住了。月光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审讯室里那么沙哑了——不是恢复了,是那种沙哑被压在更深处。 “顾长卫在里面,没死。你把这里封锁起来,把他带走。他的所有犯罪证据,加上他招供的关于顾家全族的犯罪网络,明天一早会有人送到你的办公桌上。顾长松的儿子在云南违规拿地的后续追责,我也一并移交军方纪委。” 周正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两秒,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没有问“你打算做什么”,也没有问“后面你想怎么收场”。他只说了五个字:“李顾问,保重。” 李建军没有回礼。他只是略略点了一下头,然后一个人走进月色里。身后,别墅的裂缝还在往深处蔓延,碎纸片沿着裂口被风吹散,落在枯萎的草坪和未清扫的枯叶间,落在瑟瑟发抖的柿子树影里,整栋建筑像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躯壳,正在无声地坍塌。 第232章 拦住他! 凌晨四点,京城西郊。整条香山别墅区的路都被封了,不是警车,是军车。三辆装甲运兵车横在路口,荷枪实弹的士兵站成两排,枪口朝下,但每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不知道今晚的对手是谁,只知道命令是从联参部直接下来的,加密等级是最高级。 周正阳站在装甲车旁边,手里握着对讲机,指节捏得发白。他已经快把对讲机攥碎了,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他身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柳依依。她是两个小时前从江州飞过来的,连夜调了龙盾的专机,在首都机场落地的时候跑道灯还没全亮。下了飞机她一路催着司机往香山赶,高跟鞋踩在候机楼地砖上的声响又急又密,把随行助理都甩在身后十几米。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急过。 “周大校。”柳依依的声音因为连夜奔波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着牙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人还在里面?” 周正阳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半山腰那栋别墅——A区18栋,掩在枯枝和夜色里,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是,那栋别墅的裂缝。从基座开始,裂缝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面后墙,石灰墙面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被某种力量瞬间挤压变形的承重柱。二楼书房的窗户碎了半边,玻璃碴挂在窗框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树干被震裂了,歪着半截身子,还没掉下来的几个干瘪柿子悬在半空,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在里面。跟顾长卫谈完之后,他一个人上了二楼。顾长卫和他的司机助理已经被带走了——顾长卫被带走的时候腿都站不住,精神完全崩溃了。但李顾问……他让我们退到外围。” “他让退你们就退?”柳依依扭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锋利的,像刀刃上那一道极细的寒光,“他要是想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们就这么看着?” 周正阳沉默了几秒。“柳总,我是军人。李顾问的级别比我高。他下的命令,我必须执行。但从我个人角度——我拦不住他。你也拦不住他。这个世界上能拦住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柳依依的肩膀僵了一下。她知道周正阳说的不是假话。能拦住李建军的人,一个躺在太平间里,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想跟外公说什么;一个躺在另一个太平间里,额头上的伤还在,安静得像终于睡了个好觉;还有一个躺在医院病床上,腿断了打着石膏,还不知道自己不能要孩子了。她们三个,曾经是李建军和这个世界之间最柔软的那层防护网。现在那层网碎了。 但柳依依不能退。她是龙盾的二号人物,是林氏集团的coo,是李建军的女人,是在华尔街跟犹太资本面对面谈判过的女人。她这辈子从来没在被逼到绝路之前退缩过。她不允许她的男人用下半生换。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周正阳手里接过对讲机,迈步走进了别墅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枯草被踩倒了一大片,碎裂的水泥块散在草坪上,墙角那棵柿子树的树干还在往下掉木屑。她踩着碎玻璃和碎石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还歪在门框上的实木门。门厅里那张报纸还摊在茶几上,头版头条的“量子计算”四个字被干涸的茶渍浸湿了一半,碧螺春的茶叶还黏在纸面上,已经发黑了。满地碎纸屑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手写的汉字——那是顾家全族的名册,被一页一页撕下来,像落叶一样散落在地上。 李建军站在二楼书房里。他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点深蓝,像墨汁被水慢慢化开的颜色。月光把他影子投在地板上,黑沉沉的一道。他面前的窗台上放着一部正在充电的卫星电话——那是阿坤的,在妈湾港被抓时从帆布包里搜出来的。他把电话翻了个面,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加密信息,收件人是一串乱码Id,正文只有一行字:“目标全部清除。” 柳依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还是三个小时前那身,袖口上沾着从医院带出来的干涸血渍,肩胛骨的地方有碎石灰尘没有掸净。他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插在那里,但她知道,刀刃已经卷了,刀身上全是裂纹。 “建军。”她开口了,声音里没有哭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已经很多年不在人前流露脆弱了。 李建军没有转身。“依依,你别劝我。顾长卫已经招了。全族名单我让王浩整理好了。天亮,我会一个一个除掉他们。” “你不能。”柳依依走进书房,走到他旁边。 “我能。”李建军的声音很轻,看着窗外,“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薇薇没了。没雨嫣也没了。晚晴还躺在病床上,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在梦里还在找薇薇姐,醒过来的时候她问我薇薇去哪了。我没办法回答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应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不剩地送下去。” “杀了他们,晚晴的腿能好吗?念安念平能有妈妈吗?她们肚子里那三个没出生的孩子能活过来吗?”柳依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拽过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但她看他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从悬崖边上拖回来,拽得那么用力,指甲隔着作战服的布料嵌进他手臂的肌肉里。“你杀光顾家所有人,然后呢?你下半辈子怎么过?坐牢?枪毙?流亡海外?还是让周正阳给你写一份殉职报告,说你在执行公务的时候英勇牺牲?” 李建军没说话。 “三个孩子没了,我也难受。薇薇,雨嫣走了,你以为我不心疼?”柳依依松开他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屏幕对着他。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十行条目——银行账户、征信评分、不动产登记编号、出入境管理档案代码。“你以为只有杀人才能报复?你看着这张表。顾家直系三代,旁系五代,所有在册成年人的财务档案我全拉出来了。他们在国内的账户、信托、理财、私募股权——每一笔账我都对过了。不用你出手,用你的权限加上林氏集团的法务团队,我能在一周之内把这些账户全部冻结。他们名下所有的不动产,从顾长卫在北京的两套别墅到顾明远在江州转移给亲戚的那几间商铺,全部进入司法查封。” 李建军看着那张表格,眼底的血丝在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这个。”柳依依划到下一屏,“征信系统。从明天开始,所有顾家成年人的征信全部拉黑。拉黑之后,他们坐不了飞机高铁,办不了信用卡,贷不了款。他们的子女想出国留学?签证函调通不过。他们的企业想投标政府项目?招投标系统自动拦截。他们想换个城市重新做人?社保记录、就业档案、租房备案——每一个数据节点都会把他们弹回来。我已经让王浩写了自动化监控脚本,只要有顾家的人在任何地方申请新的金融账号或公共服务,系统会自动标记并推送到我们这边。让他们活着,但让他们寸步难行。” 李建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最狠的。”柳依依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翻涌压下去,但声音还是开始发抖,“把他们的信息从法律上注销,让他们在这个信息社会里彻底隐身。身份证刷不了,手机号被注销,银行卡变成废卡,学籍档案被锁定,连外卖都点不了。你以为让他们活着便宜了他们?我告诉你,让人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比死更难受。顾长卫的儿子在美国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我让他明天连公司报销都打不到卡上。周婷在境外的两个地下账户——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开曼——我刚才已经启动了冻结核查。顾家在广州缩着的那个法务顾问杨文轩,明天一早律协的纪律委员会就会拿着他违规操作的证据去敲他的门。你不用背杀人罪,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一天都过不下去。” 李建军把手机还给她,手指无意间触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是冰的,从江州飞过来一路都没暖过。 “依依。”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从一片废墟底下刨出来的,“你知道吗,在妙瓦底的时候,有人质问我。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去把所有的电诈园区都灭了?我说,我不是神。我不能靠杀光所有坏人来让世界变好。那个时候我信自己说的这句话。现在我不信了。”他转过身,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夜空开始泛出极淡的灰蓝,山脚下城市的灯光像散落一地的星星,明明灭灭。他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守着规矩,守着底线,守着法律。我以为只要我守规矩,世界就会对我规矩。可他们呢?他们不守规矩。他们雇人撞我的老婆孩子。他们连孕妇都不放过。她们三个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他们还没来得及有心跳,就被那群人碾碎了。你说,我还要规矩干什么?” 柳依依看着他。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但是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觉得自己在看着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悬崖底下是深渊,深渊里翻滚着他这辈子压在最深处的所有戾气——从妙瓦底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州。每一次他放过敌人,每一次他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戾气就被压进去一层。压了太多层,压得太久了。现在薇薇和雨嫣没了,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全炸开了。 “那你也要活着。”柳依依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但语气比刚才还要坚定,坚定得像一块钢铁,“你还没给她们报仇。你还没等晚晴能站起来,还没等念安念平长大,还没等林氏集团把那些人的根全部拔干净。你要是死了,顾家剩下的人做梦都会笑醒。你以为他们在乎家族被灭吗?顾长卫那种人,到了阴间照样是鬼。他们活着却被人人喊打,才是最难受的。”她往前走了半步,跟他并肩站在窗前,“所以你得活着。活着看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天边的第一缕晨光正努力从云层缝隙里往外钻,很细,像一根金色的线。 楼下传来脚步声。周正阳快步走进院子里,抬头看着二楼书房的窗户。“李顾问!顾长卫的助理交代了——顾家在新加坡的卫星电话编号锁定了。蚍蜉的最后一条指令是从曼谷王宫酒店顶层发出的。我们在泰国那边的联络人已经去核实了。” 李建军转过身。“锁定具体位置。” “正在导航。曼谷那边还有沙旺残存的几个点——也许不只是沙旺的残余势力。蚍蜉的指令链比我们之前想的更长。需要你亲自看一眼。”周正阳顿了一下,“另外,柳总说的冻结方案,我已经同步推给征信和金融监管接口了。天亮前可以走完首批名单的授权。” 柳依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某种微妙变化。她没有再多劝一句,只是伸手从窗台上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把她划过的表格屏幕对着他晃了晃。“这些事,我去办。顾长卫已经废了,剩下那些钱和证件,我让他连冥币都摸不到。” 李建军站在窗前,天边那道金线正从香山山脊上缓慢推过来,把他半边侧脸切出冷硬的明暗交界。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了——不是放下了,是把所有的火焰压到了骨头缝里,压成了冷钢。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不是杀——是让他们活在地面上,但永远爬不起来。” 柳依依松了一口气,眼眶忽然湿了。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今晚不会再有人死了。她把卫星电话递给他,转身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墙壁。墙上的裂缝从书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石灰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蛛网纹。她的手按在裂缝上,感觉到了墙体深处的冰冷,指尖不自觉地停住了。 第233章 清算日 天亮了。京城香山别墅区的晨曦从山脊上漫过来,照在那栋裂缝爬满后墙的别墅上。有两个穿制服的工程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往承重柱上贴应变片,仪器屏幕上的残余波形仍在跳动——不是余震,是昨晚那层金色光晕渗进混凝土之后留下的某种极缓慢的能量衰减。工程人员互望一眼,谁都没敢开口解释。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正在善后的军车和工程人员,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王浩发来的一份汇总文档,标题只有四个字——“蚍蜉残余”。他点开,从头划到尾,划了很久。王浩把顾家在京城的控股链、周家和冯家残存户头的异常流水,以及几十个中层代理的打点中介都罗列了进来,甚至还附上了部分人员最新的手机定位热力图和通联关系图谱。跟着文档一起发过来的还有几张照片——那是车祸现场取证时留下的画面,王浩原本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附上来。他去拿证物光盘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最后把照片打包进加密压缩包,只给了一行说明文字。李建军打开第二层子目录,手指在文件列表上顿了一下,没有点进去。他把手机收了。 从他身后推门出来的是柳依依。她把连夜整理的那份冻结表格打印成了厚厚一摞A4纸,用透明文件夹夹好,抱在怀里。“建军,首批名单已经激活了。一共一百四十七个账户,全部走完了金融监管的协查通道。从顾长卫在京城的信托受益权,到顾明远在江州转移给他表舅的那几间商铺——全部冻结,附带三个月交易回溯。今天上午九点,银行开门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自己连信用卡都刷不了。” “不止账户。”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但清晰,经过一夜之后反而像淬过火的钢,冷而沉,“我今天要他们亲手把家产一块一块割下来,自己递到我面前。割完家产,再割人脉,割掉他们在国内立足的每一寸根基。我不要他们的命,我要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然后跪着看自己怎么重新变成穷光蛋。” 柳依依把他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开文件夹,抽出最上面那张表格。“那就从最值钱的开始。顾长卫的儿子顾明杰——他现在在华尔街一家私募基金当副总裁,持有顾家境外资产大约三千万美元,主要通过新加坡两家空壳公司分布在六支离岸信托里。昨天下午他订好了一张从纽约飞香港的机票,想赶在资产被冻结之前亲自飞回来转移这个信托链条。我让王浩在航司后台把他机票锁定了,他没飞成——他在肯尼迪机场等着改签,就可以多出几个小时来拖他。” “冻结他所有关联账户。境外信托那边,让锐思半导体的法务团队出面,以欺诈转移资产为由在纽约南区法院申请紧急冻结令。他名下在华尔街那家私募的股权激励——连同他还没来得及行权的期权——一并冻结。我要让他连从肯尼迪机场坐地铁回曼哈顿的钱都掏不出来。”李建军说完,又拿起那份家族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顾长松的儿子顾明哲,在云南那块工业用地上建了两个物流仓库,用的是什么批文?” “违规批文。国土资源部当年的处罚决定书只追缴了罚款,没有拆除违建。现在那两个仓库还在运营,租给几家快递公司,每年租金收入大概八百万。但占地性质一直是农用地,从未变更过。” “把处罚决定书原件调出来,同步传给云南省自然资源厅和最高检公益诉讼部门。两个仓库,今天之内查封。仓库里的存货,通知承租方限期搬离。逾期不搬的,由当地政府依法处置。另外——”他把名单翻到下一页,“顾长卫的女儿顾明月,嫁到广东陈家。她在结婚时收的那套别墅,用的是顾长卫通过新加坡空壳公司转出去的钱。启动跨境资产追缴程序,别墅查封,按洗钱罪附带民事追偿。” 柳依依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忽然停了一下。“美国那边的紧急冻结令,需要你在SEc备案过的投资主体授权签字。林氏集团的法务已经在路上了——”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浩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领口还沾着一片速溶咖啡的渍迹,显然又是一夜没睡。他把电脑搁在引擎盖上,屏幕朝李建军推过去。 “建军,查到了。顾长卫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备用密钥库,储存在一家私人保管公司的地下保险柜里。里面有顾家三代人的身份备份、境外壳公司的原始股权证书、还有一份完整的家族资产分布图。我刚才绕过了他们的加密鉴权,拿到了保管公司进出记录——顾明杰已经紧急委托了一个新加坡律师去转移那批保险柜,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两点。” “让赵铁军联系曼谷那边的联络人,在我们落地之前盯死新加坡那家保管公司的入口。另外让王浩准备一份直接寄给新加坡金管局的检举文件——把那些壳公司的注册底档、对应的境内关联违法案号全部列清楚,让他们自己动手查封。如果新加坡动作太慢,我会用我的方式亲自去开那个保险柜。” 王浩咽了口唾沫。他从李建军手里接过烟头,没抽,只是把烟头按灭在引擎盖上。他亲眼见过李建军“亲自开保险柜”的方式——在江州1号院子里,在那个被泼了红漆的院墙下。那不是撬锁,是把钢铁当纸撕。 “还有一件事。”王浩压低声音,“顾长松的儿子——顾明哲。他今天下午约了几个律所合伙人在国贸三期吃饭。碰头的几个律师里,有一个以前给周家洗过钱。他们在谈怎么把云南的仓库通过虚假诉讼转移到个人名下。” 李建军站起来。“国贸三期。三楼中餐厅,包间号306。他们喜欢装有钱人的排场——让他们装。通知市监局和税务稽查,今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国贸三期三楼306包间门口。以涉嫌虚假诉讼和偷逃税款为由,当场控制所有人。另外告诉顾明哲——” 他停顿了很短的一瞬,短到柳依依以为他会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云南那批物流仓库,查封之后不要拍卖。我要让它烂在原地,长草,生锈。让所有人都看见,顾家的东西,没人敢接。谁接,谁就是下一个。”李建军把名单合上,还给柳依依,“还有顾家在北三环那栋写字楼。产权在顾长松一个远房侄女名下,占了三层,市价接近三个亿。” “已经在名单上了。征信拉黑之后,那个侄女连水电费都交不了——不是没钱,是她的身份证读不了卡,银行柜员机直接吞卡。物业法务已经在走催缴程序,业主委员会启动冻结表决之后,产权会重新进入司法拍卖。拍卖起价我们按评估底价的三分之一往下压,竞拍人——我已经让王浩把风声放出去了:林氏集团不竞拍,但谁竞拍,谁就会在三个月内面对反洗钱调查。”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柳依依。这个眼神她太熟了——以前在纽约跟犹太资本谈判的时候,对面想用离岸壳公司绕开制裁,李建军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直接冻结了那条资金链的六个中转账户。那时她问他底线在哪,他说没有底线,只有结果。现在他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但他已经不会再为了守住底线而束手束脚了。 “烧了。”他说。 柳依依愣了一下。“烧了?” “那栋写字楼。顾家当年买地的钱,是按农用地征迁标准从农民手里低价拿的。现在烧了,灰烬洒进凉水河,让它跟着顾家的名字一起消失。谁也不许在那块地上重建。” “这栋楼在地面上消失之后,顾家在北边的所有关系户都会开始惊慌。”柳依依目光转向院子里那棵歪倒的柿子树,树杈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人一旦开始慌,就会自己收拾细软往境外跑。只要他们跑动,他们账户里残余的那几笔没冻结干净的碎钱就会自己冒出来——我这边再跟上二次冻结,连他们藏在第三方代持人手里的最后几颗碎钻都能抠回来。等他们把最后一条路跑没了,跪在地上求着想把资产捐出去换一个征信白名单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李建军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名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是王浩从顾家老宅后院地窖里搜到的几张纸质备忘录,钢笔手写,墨迹发蓝。上面列着三个名字和对应的金额。领头的出资人是顾长卫,而共同出资的两行分别写着冯家和周家残余控制人的代号。 “冯家剩下的那点产业,我已让龙盾经侦组去抄底了。三个楼盘、两个p2p残余资金池,还有广州一个小额贷款牌照,全部查封。周家那边——周婷被限制出境之后所有壳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我今天一早就让人送到了银保监对口处室。他们最晚明天会发起全行业通报,把周家所有关联人列入终身禁入金融业的黑名单。从今往后,周家的人在任何一个银行网点都开不了户,连买理财都会被反洗钱预警弹回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柳依依的语速没有变快,反而一点点沉下来,像是把刀刃慢慢压进了磨刀石的最细那一面。她看着那行“连买理财都会被弹回来”,仿佛这比任何刑罚都更让她确信——这些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正在被一行一行地抹干净。 “还不够。”李建军转过身,把名单递给柳依依。他的手很稳,但指尖捏着纸张边缘的地方,纸纤维已经被无声地压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痕。他转过身看着王浩,“顾家剩下的那些人,让他们活着。让他们活着看见自己名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走。房产、存款、股权、车子、信托、保险箱——全部拿出来,一分不留。我要让他们活在地上,却连一块钱都刷不出来。坐不了高铁,住不了酒店,办不了手机号,租不了房子。每一天活着都像在坐牢,但没有牢房。” 王浩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明白了。我会在你到曼谷之前把顾家所有活靶子的数字身份证全部注销。从现在起他们就是地球上不存在的人。” 他把电脑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棵歪倒的柿子树时,树上最后一个干瘪的柿子恰好被风吹落,“啪”一声摔在他脚边的碎石地面上,碎成一摊软烂的泥。他没低头看,只是加快脚步走出了院子。 柳依依看着李建军。“你真不去医院看看晚晴?她醒了。” 李建军转过头,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自己能不能重新面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后把钥匙放进了口袋。“等我把顾家在华尔街那几家壳公司全部拽下来,我就回去看她。让她再等一会儿。” “她让我告诉你,她不疼了。她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柳依依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惊动窗外第一缕真正照进院子的晨光。天光已经亮了些,从柿子树残存的枝丫间筛下来,落在她握着文件夹的手背上。 李建军没回头。他上了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车窗玻璃把晨光切成两半。车队无声地驶出别墅区,拐上通往机场的高速,车尾灯在薄雾里渐渐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点。 第234章 炼狱 三天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顾家完了。不是那种被查处的“完了”,不是那种被通报的“完了”,是一种更彻底的、更令人脊背发凉的“完了”。像一棵百年老树被人从根上锯断,连根须都被刨出来晒干了。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金融圈。顾长卫的儿子顾明杰,华尔街私募基金的副总裁,在肯尼迪机场被美国联邦法警从登机口带走,罪名是涉嫌通过离岸信托进行欺诈性资产转移。他在纽约上东区的公寓被查封,银行账户被冻结,连信用卡都被停了。他蹲在肯尼迪机场的拘留室里,穿着一件昨天还价值三千美元的阿玛尼西装,用监狱里的座机给国内打电话求救。他拨了十几个号码,全是空号。不是关机,是空号。那些号码的主人——顾长卫的老部下、老战友、老朋友——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部换了号。 顾长卫的侄子顾明哲,那个在国贸三期包间里讨论怎么通过虚假诉讼转移云南仓库产权的律所合伙人,被市监局和税务稽查在饭桌上当场按住。当时他的手正举着红酒杯,嘴里还嚼着半口鲍鱼。稽查人员直接把《协助调查通知书》拍在桌上,压住了他面前的合同草案。他嘴角的油渍还没擦干净就被铐走了。他在看守所里待了四十八小时,没有律师来保他,没有人敢接他的电话。他以前的合作伙伴、高尔夫球友、同一个俱乐部的会员——所有人都在撇清关系,生怕沾上一点顾家的腥味。 顾长卫的女儿顾明月,嫁到广东陈家的那个,三天之内经历了这辈子最荒诞的事。她的身份证突然刷不了了——不是消磁,不是过期,是在公安系统里查无此人。她拿着那张卡片去银行取钱,柜员机直接吞卡。她去补办身份证,派出所的户籍警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让她先回去等消息。她回到家,发现门口的物业费催缴通知单上名字被涂改过了,新写的名字不是她的,是陈家老太太的。陈家把她从族谱上除名了。她丈夫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别找我了。” 至于顾家那些旁系——五服以内的远房亲戚,那些几十年来靠着顾家的关系网在体制内混吃等死的人——现在连吃死工资都做不到了。他们的征信全部拉黑,信用卡被注销,花呗被停用,手机号被收回。有人去补卡,被告知“您的身份证号码已被限制开通新业务”。有人想坐高铁回老家躲躲,到了高铁站才发现自己买不了票,进不了闸机,连人工窗口都调不出他的购票记录。有人想开滴滴养家糊口,注册到一半,系统弹出对话框:“您的征信评级不符合平台准入标准。”出门买瓶水,扫码付不了款。去菜市场买颗白菜,只能掏兜找纸币。而纸币——他们家保险柜里的现金,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最惨的是顾长松的那个远房侄女。她在北三环那栋写字楼占了三层,平时光是收租就能年入两三百万。三天前,她在楼下贴了公告让租户们赶紧把下季度租金打过来。第二天早上,物业直接把一楼大堂的电断了。不是电力公司的电,是她那三层楼的门禁系统、电梯卡、地下车库的自动升降桩全部失灵。她跑去问物业经理,经理摊摊手说业主委员会已经表决冻结了你名下产权的公用设施使用权,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她站在楼下,看着自己的三层楼被人从她生活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像看着一个正在腐烂的庞然大物。当天夜里,几个租户连夜搬家,搬家公司的车堵在楼下,惹来一群路人围观。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配文是——“顾家写字楼的租户连夜跑路,楼下这保安拦都拦不住。”视频底下最热的评论只有四个字:报应到了。 然后是冯家。冯凯的父亲冯国昌——那个曾经在京城金融圈呼风唤雨、身家上百亿的冯氏集团掌门人——此刻正坐在自己位于海淀的别墅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法院传票和三张银行卡,全被冻结了。冯国昌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从八十年代的国库券倒卖到九十年代的资产重组,从次贷危机的做空到量化基金的风控,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不是司法冻结,不是审计封存,是他在整个金融体系的生物识别全被抹干净了,连他昨天刚转到司机名下的一张加油卡都刷不出来。他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理财经理打来的,说冯氏集团在北京总部大楼的物业水电费扣款今天触发了两次失败,银行系统自动把对公账户锁了。物业在催缴,再不续费就要停电梯。冯国昌挂了电话,把传票横过来又看了一遍。传票旁边那盏黄铜台灯的灯罩上还有灰,房间里没人敢进来打扫——家里的佣人昨天集体辞职了。厨房的灶台还扔着一盒没拆封的速冻饺子,那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绝望的一刻。 冯凯本人已经在看守所里了。但他名下还有几家残余的影子公司——专门做资金拆借和私募配资的那种,规模不大但隐蔽性极强。柳依依的人花了两个通宵把这几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全部拉通,发现它们跟周家的壳公司之间存在七笔可疑的关联转账,时间全部集中在车祸发生前两周。这些转账名义上是“咨询费”,实际上是冯家为“蚍蜉行动”垫付的部分行动资金。柳依依把所有流水做成一份报表,前面是资金链路图,后面是每一笔转账对应的时间节点和交易附言,末页附上了周婷亲笔签名的资产流转确认函。她全部打包发给银保监会的同时,抄送了一份给冯国昌的私人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三日内全额缴清,否则追究刑事责任。”据冯家别墅门口的邻居说,那天半夜听见冯国昌在书房里砸了四个茶杯。 周家更惨。不是惨在钱上,是惨在人上。周婷被限制出境之后,周家的实际控制人——她的亲叔叔,那个在京城西郊养老院里养尊处优二十年的老人,突然中风了。不是身体不好,是吓的。他的银行卡刚被冻结,手机银行推送了一条来自反洗钱中心的协查通知,他的征信评级瞬间从AAA掉到了d。他这辈子从来没拿过低于AA的评级。他坐在轮椅上,在养老院的走廊里对着护士大声嚷嚷:“把钱给我要回来!把他们电话找来!我给他们领导打电话!我认识国务院的人——”护士把电话递给他,他按了几个号码,按不下去了。他认识的那些人,要么已经进去了,要么在进去的路上,要么已经换了电话号不敢接。他瘫在轮椅上,手垂下来,电话从指尖滑落到地上,屏幕碎了。没有人来帮他捡。 周家在江州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产业——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小公司,前几年靠着顾家的关系代理过几笔海外订单,账面上一堆应收账款,实际控制权被周婷通过多层代持压在一个退休老员工名下。这个老员工姓洪,六十二岁,原本已经搬到防城港跟女儿养老了。三天前,洪叔突然收到一封从林氏集团总部寄出的《债权转让通知函》,里面把他的名字、身份证号、代持的每一笔合同编号、每一份银行回单的影像件全列了出来,最后一行写着:“自本函送达之日起,上述债权已依法转让给林氏集团资产管理部,请贵司在三日内将应付本息合计四百七十三万元汇入以下监管账户。”洪叔手抖得翻不了页,连夜找了一辆黑车从防城港赶到江州,一路上抱着那份通知函不敢撒手。他找到周家以前的财务室,门锁着,人去楼空。他又去找周婷以前住的那套公寓,物业告诉他,上个星期就查封了。他蹲在公寓楼下,给林氏集团那个通知函上的座机号拨过去,柳依依接的。 “我把账本交给你们——我就代持过这一家,别的什么都没做过——你们能别拉黑我的征信吗?我外孙女明年要上户口——” 柳依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洪叔,把代持合同和银行流水整理清楚,交到林氏集团资产管理部。只要全部账目都交代清楚,你个人的征信和医保不会受到影响。你外孙女的户口——我们会让江州当地派出所发函确认,不会耽误。” 洪叔挂了电话,蹲在花坛边哭了一场。他老婆跟了他四十年,从来没见他在外面掉过一滴泪。 而这三天里,京城的风向也在变。从各部委到各大央企,从金融圈到科技圈,所有人都在私下问同一句话:“李建军到底是什么人?”有人拿出他正部级的证件,有人翻出他在妙瓦底灭掉索奇两百人的卫星图,有人传他手里捏着六家美国顶尖科技公司的控股权。但真正让这些人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些身份——是顾家那栋爬满裂缝的别墅。工程人员从承重柱上取回的应力数据至今无法解释:那道从墙体深处向外爆裂的力量,不是炸药,不是工程机械,是某种更原始、更无法对抗的东西。 第八天,云南那两个物流仓库的查封公告在省国土资源厅官网上正式挂出,公告编号后面跟着一串文号。顾明哲在看守所里从律师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从铁椅上滑了下去。查封公告一挂,他那批租约全废了,快递公司的法务部已经开始同步追索他虚假诉讼对应的违约金。金额不大,但每一笔都带着法院的立案号。 第十天,顾长松正式被中纪委以“违反政治纪律、干预纪检监察机关办案、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谋利”三项罪名立案审查。他的老部下们纷纷主动向调查组递交材料,自请处分也要切割。有人在走廊里遇见他,低头绕道走。他的专线电话全部停机。 第十二天,顾家在京西最后一个隐蔽的空壳基金会在开曼群岛被强制清盘。王浩在清盘文件归档的前一秒钟调出了它最后一笔转账记录,追到一个曾经给蚍蜉行动提供过资金中转的虚拟钱包。钱包里还有两个比特币,市值不高,但足够作为境外支付对价的刑事证据。他直接交给周正阳,由周正阳通过外交渠道转给泰方作为协查依据。 第十三天,曼谷王宫酒店顶层套房的门被龙盾队员从两侧同时破开。蚍蜉的最后两个境外接线人被按在地毯上,缴获的加密终端里存着尚未发送的行动总结简报,收件人一栏赫然写着顾长卫的卫星电话编号。简报里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分配、每一个中间人完成任务的确认回执,以及所有参与行动人员的代号——从出钱的到递刀子的,全部在上面。现场同步起获的还有一份可随时签发的新任务框架,标题栏空着,行动代号一栏预填了两个字:“蚍蜉·续”。看来他们本来还打算继续。 同一天傍晚,京城某看守所,顾长卫被提审。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囚衣,头发全白了,指甲缝里全是污垢,嘴角有干裂的口子,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具被抽掉血肉的骨架勉强撑着一张皮。他坐在铁椅上,手腕被铐在桌沿,铐子的金属边缘把他的腕骨硌出两道青紫的印子。审讯员把曼谷传回的简报复印件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份简报的加密编号前缀——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分级归档格式,每一份都以“蚍蜉”开头。他忽然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死死扣住自己花白的鬓角,肩膀剧烈地抖起来,铁椅的脚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不是在哭罪行暴露——他早就知道罪行会暴露。他是在想一件事:他曾经在顾家老宅后院地窖里对三弟说过,“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叼着雪茄,背后墙上挂着他们三兄弟在全国政协礼堂的合影。现在这张照片已经被军纪委从墙框里卸下来,装进了证物袋。他三弟在隔离审查室,他大哥的立案决定书上个月刚签了字,他的所有子女和侄子侄女正在一个接一个被清除出这个世界。而那个年轻人——那个他以为可以随便捏的年轻人——正坐在曼谷飞回江州的飞机上,靠着舷窗睡着了。 没有人来保他。没有人能保他。顾家这棵大树,被人从根上锯断了,树冠砸下来,压死了树下所有人。 京城圈子里开始传一句话:“顾家之后,再无蚍蜉。”但说这话的人通常会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会下意识地左右看一眼,生怕自己的征信报告明天也变成d级。 第二天上午,柳依依站在林氏集团总部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窗外是京城cbd的天际线,阳光照在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见一个苍老的、颤抖的声音:“柳总,我是顾长卫的大哥顾长松。以前在纪检系统当过差。你们把顾家全都毁了——我和我的儿女现在连火车票都买不了,我孙子被学校退学了,校方说接到了社区派出所的电话。我现在只求见李总一面。我愿意把所有老底都交出来,把我当年批过的每一份批示原件全部交到纪委。只求给我孙子留条活路——他明年才上初中。” 柳依依沉默了片刻。“顾长松同志,你当年给你儿子批那块工业用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当地农民留条活路?你在省纪委帮别人打招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被查处的那些人留条活路?你孙子被学校退学,不是因为我们通知了社区派出所,是因为他的监护人征信评级被降到d级——监护人的名字是你。你现在愿意交老底,可以去中纪委主动投案。” 她挂了电话。窗外,阳光依旧灿烂,落在那些闪着光的玻璃幕墙上,落在那些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早上发生过什么的匆匆行人身上。她端着咖啡站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在江州第一次见到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的时候,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坐在对面,觉得这个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在那三个姑娘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替她们看着这个世界。 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赵铁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泰国传回来的文件。“柳总,曼谷那边收尾了。蚍蜉残余全部移交泰国警方。周正阳大校那边同步确认:顾长卫的卫星电话编号与蚍蜉简报收件人完全吻合。泰国警方同意引渡最后两名嫌疑人。另外——”他顿了顿,“老板的飞机已经到江州了。刚落地。” 柳依依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他是该回家了。” 第235章 不怕死的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太平间隔壁的家属等候室。 李建军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下着细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墙角那一盏应急灯亮着幽幽的蓝光。林晚晴还在楼上病房里做康复治疗,腿上的钢钉拆了之后,每天要练两个小时才能扶着助行器勉强站直。她不让李建军陪着,说看你一个大男人杵在康复室里怪吓人的。李建军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多陪陪薇薇和雨嫣。 门被轻轻推开,赵铁军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喊了声“老板”,把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来。电话那头周正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把话筒塞进了拳头里。 “李顾问,京城这边有个会,需要你参加。今晚八点,国防部大院。” “什么会?” 周正阳沉默了好几秒。不是那种正常的停顿,是把手捂在话筒上又松开、松开又捂上的那种沉默。他在联参部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次连他的呼吸都乱了节奏。“一个高级别安全评估会议。议题是你。军委、安全部、科技部都派了人。有些人看了香山别墅的工程应力报告和妙瓦底的战场评估,觉得你的不可控性已经超出了现有安全框架的承受范围。他们想让你把个人武力上缴国家,作为一个战略性资产来管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周正阳赶紧补了一句:“我已经推了三次了。这次推不掉了。” “那就去。”李建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京城,国防部大院某栋不起眼的小灰楼。 这栋楼不高,只有五层,灰色外墙刷着一层防红外涂料,每一扇窗户都装着电磁屏蔽帘。走廊里静得瘆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从这头弹到那头,每隔十步站着一个持枪哨兵,枪托贴着胯骨,站姿笔直,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会议室在三楼,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肩上是两杠一星,目光平视前方,喉结却偶尔滚一下——他们刚才看见那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温度好像忽然低了两度。 周正阳站在电梯口,看见李建军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没有军衔,没有徽章,干干净净。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亮光都没有了。不是疲惫,是空的。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周正阳在心里把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场面话全咽回去了。他知道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那天晚上在香山别墅,他亲眼看着李建军走进那扇铁艺大门。那栋别墅的裂缝到现在还在往外渗冷气。 “李顾问,今天这个会,领头的要小心应付。他叫郑明远,安全部副部长,主管内部安全评估。技术官僚出身,看什么都觉得能用系统框架解决。他找你,是想把你的能力纳入他那个框架里去。”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朝那扇橡木门走去。门口的警卫伸手拦住他:“请出示证——”话没说完,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缩回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手缩回去,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只手再往前伸一寸,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九个人。椭圆形长桌,深棕色真皮座椅,每人面前摆着一份摊开的绝密评估文件,烫金编号,封面盖着红色“绝密”戳。桌上还搁着几杯冷掉的茶,茶沫子凝在杯沿上,没人顾得上喝。 坐主位的那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深灰色中山装,看着像个大学教授。但他面前的桌牌写得很清楚:安全部副部长,郑明远。长桌左侧依次坐着安全部的两个处长——一个微胖,手里转着笔;一个瘦高,眉心拧着一道竖纹。再往下是科技部的两个专家,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工作证,面前摊着一沓分项报告。右侧是军委的周正阳,旁边是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桌牌上只写了“办公厅”三个字,没有姓名,没有职务。 李建军在空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碰面前那份文件,也没有碰那杯茶,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人主动跟他眼神接触。除了郑明远。 郑明远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又戴上。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了,语气亲切得像在拉家常,嘴角挂着标准的会议式微笑。“李建军同志,久仰。你在妙瓦底、曼谷的事迹,我们都详细研究过。量子视界那六家公司的技术引进,你在江州的数字经济规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贡献。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的个人能力,我们已经做了三轮评估。实话实说,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框架。这种不可控性,对国家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安全变量——不是说你本人有问题,而是这种力量一旦被模仿、复制、或者落入境外势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郑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从亲切转为郑重,“所以,我们希望你能配合国家,把你的能力来源、运作机制、以及可能的复制路径,做一个系统性的交代。这不是审问,是合作。必要的话,科技部可以成立专门实验室,你参与指导,把这种能力转化为可控的、可复制的战略性资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周正阳握紧了桌上的笔,指节发白。他知道郑明远捅了马蜂窝。他早就跟郑明远说过,李顾问最近家里出了事,情绪不稳定,这个议题能不能缓一缓。郑明远说不能缓,越缓越被动,必须在三个月内把能力机制纳入框架。周正阳当时就想说——你见过香山那栋别墅的裂缝吗?那是人能弄出来的?你把这种东西往框架里塞,框架先崩了怎么办?但他没说出口。他级别不够。 郑明远还在继续,他翻开面前那沓评估文件,用手指轻轻点着其中的一页。“这对你个人来说也是好事。安全部可以给你一个正式职位,正局级起步。你那些商业纠纷——顾家、冯家、周家的事——都可以通过组织渠道帮你摆平。你不需要再一个人对抗那些势力。国家对你的力量感兴趣,不是要剥夺你的自由,而是要给你提供更大的平台。” 他说完,双手交叠搁在评估文件上,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弧度停留在亲切与笃定之间。他很满意自己这番话。他在安全部干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复杂问题套进他熟悉的那套行政框架里,然后用标准的会议措辞把它包装成“双赢方案”。他觉得没有人会拒绝双赢。 李建军还是没有说话。他把面前那份绝密评估文件慢慢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一段话——“目标个体战力评估:超常规。疑似具备未知生物能量运用能力。威胁等级:无法评估。”他把这段文字从头至尾看完,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郑部长,你刚才说,你评估过我的能力。” “评估过。”郑明远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李建军的声音很轻,轻到会议室角落里的空调嗡鸣都比他更响,“顾长卫为什么还活着?”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郑明远面前的茶杯里,一丝热气都不再升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杯口压了回去。安全部那个微胖的处长低头看文件的眼睛僵住了,瞳孔里的文字一动不动。科技部的专家搭在桌沿的手指尖倏地一凉,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整只手掌像被钉在了桌面上——不是疼,是动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桌面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不敢擦。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们的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脊椎尾骨一路升到后脑勺,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捏着他们的颈椎,不重,但冷——冷得人直打哆嗦。那个穿便装的“办公厅”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但他脸上还是克制着不动声色。周正阳往后靠了靠,把笔放下了。 李建军站起来。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吼,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郑明远的眼睛。但所有人都同时把背往后靠了——不是想靠,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他们整个人往下压。 “顾长卫还活着,不是因为他命大。是因为我说留着他的命。”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钉在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夹封皮上,钉在郑明远镜片后面那双正在收缩的瞳孔里,“我留着他的命,是因为我想让他活着看见他顾家两百多口人,一个一个被他连累,一个一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账户冻结,征信拉黑,身份证注销。工作没了,房子没了,孩子被学校退学,老人晕倒在街头没人扶。他的儿子在肯尼迪机场被美国法警带走,他的侄子在看守所里瘫在地上,他的女儿被婆家从族谱上除名。他每天在看守所里挠地板,用指甲抠墙缝,想把自己抠醒。抠不醒。因为我让他活着,他才能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剩下那个微胖处长粗重的呼吸声,他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 “控制他,是因为我想控制。你以为你能控制我?” 郑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任何事情都套进他那套框架里,再用标准会议措辞包装成双赢方案。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并不需要他的方案。这个年轻人在香山别墅用一只手拍碎了整面承重墙。这个年轻人在曼谷把蚍蜉的残余按在地毯上。这个年轻人手里捏着六家美国顶尖科技公司的命脉。他想控制他?他连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了了——他想把眼镜摘下来,手指捏着镜腿,停在了半空中。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一只手铐,不是锁着他的手腕,只是搭在那里,力道极轻,像是在等人做决定。他意识到,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那层光晕就会收紧。 李建军看着他。“怕了?你刚才不是还要把我的能力纳入框架吗?不是还要成立专门实验室吗?不是还要给我正局级吗?接着往下说。” 郑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你误会了”,或者“今天的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但所有音节全部卡在了喉咙口。因为他发现张开的嘴唇之间呼不出任何气流,不是紧张,是那股无形的力量环绕着他的喉结,像一只手套,力道暂时还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像是在告诉他:你还能呼吸,是我让你呼吸的。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中山装的深灰色面料上洇出两片扇形的汗渍。 那两个安全部的处长低着头,不是不想替领导解围,是膝盖被压住了——不是按住,是压住,像有人把一只灌了铅的沙袋搁在他们膝盖上,沙袋本身不沉,只是提醒他们:腿别动。科技部那个刚才还想发言的专家背光坐着,脸在半明半暗中僵成一副蜡像。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配合的。”李建军直起身,从桌边退开半步,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我今天来这里,是来通知你们的。我的能力,你们评估不了。你们评估不了的东西,就不要碰。你们以为我是谁?你们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被纳入体系的待评估对象?是一个可以在你们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回答规定问题的测试样本?我再说一遍——顾长卫活着,是因为我说留他活着。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包括你们每一个人,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呼吸,是因为我没有听见外面有人替他求情。”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穿便装的“办公厅”男人。那个人从开会到现在,一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一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额头靠近发根的地方渗出极细的汗珠。 “我没有在你的档案里找到你的名字。”李建军盯着他,“但我找到过你跟顾长卫的通话记录。时间不长,大概三十七秒。你问他,‘李建军这个人能不能谈’。他没回答你,他挂了。后来你再也没有打过去。”他一步步走到那人身后,那人背脊绷得笔直,没有回头。“你比郑明远聪明。你应该继续保持。” 穿便装的男人喉结终于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开口说话时连声音都是哑的:“……知道了。”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径直转向长桌主位。郑明远僵在座椅里,金丝眼镜还搁在面前,镜片倒映着自己那杯不再冒热气的冷茶。他那套框架、那份正局级待遇、身后两个部委的行政资源、以及年轻时写过的那些内部安全评估专着——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不需要任何框架的人。 “从现在起,你的每一次呼吸,都要感谢我今天放过了你。至于你这个职位,你最好牢牢记住一件事情——你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允许你继续坐着。不要再做任何让我觉得你不想继续坐着的事。” 李建军说完,推开橡木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哨兵们站在原地,持枪的手心里全是汗,却没有一个人敢转头看他。他们的班长刚才在他们耳边低声下过一道命令: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楼外,京城的夜风裹着槐树的落叶从台阶上旋过。周正阳追出来,快步跟在他身后,把声音压得很低:“李顾问,郑明远的秘书刚才把会议纪要改成了内部存档,不会再有后续动议——我会亲自盯着。” 李建军没回头。他下了台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晚晴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念安奶声奶气地对着话筒喊:“粑粑!买糖!背景里传来林晚晴的声音,大概在纠正他把“妈妈”两个字发成了含混的“妈姨”。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反复听了两遍,才放回口袋。 第236章 代价 从国防部大院出来之后,天太晚了。李建军没有直接回江州。他住在了二环那套四合院里。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朝天伸着,像一双合十的手。念安念平被张婶带回江州了,林晚晴还在医院做康复,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北风穿过胡同的声响。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林老爷子上次送他的明前龙井,茶早凉了,他也没续热水。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的。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蟋蟀的叫声,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点没松。他知道郑明远只是被打回去一次,不代表京城这些势力会就此收手。他们不会甘心。他们活在红头文件和会议纪要的世界里,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力量都能被写成纪要、盖上公章,然后归档锁进铁皮柜。他们不会相信有人可以不在乎他们的公章。 手机在凌晨响了。不是电话,是周正阳发来的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只有两个字加一个编号——“蚍蜉·续”。他点开,从头到尾看完,然后给周正阳回了一条消息:“让他们开。最好都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没有皱眉。 京城西郊,某部委招待所。 这栋楼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白色的外墙,六层高,门口挂着“内部招待所”的牌子,连个正经名称都没有。但门口停的车清一色是黑色奥迪,挂的是京A牌照,挡风玻璃后面摆着一沓花花绿绿的通行证。二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关得很紧,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手里没有拿任何登记表,但眼睛一直在每个经过走廊的人身上扫来扫去。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有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没人碰。 主持会议的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看着像个退了休的中学教师。他叫黄建忠,以前在体改委干过,后来调到一个边缘智库当主任,再后来退下来了。但他退不下来的是那颗心——他写了一辈子文章,提了无数个体制优化建议,从来没人理他。现在他不甘心。他觉得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就是把李建军身上那种力量搞清楚,然后把它变成他最后的遗留在体制内的印记。他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发言提纲,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像是在用钢笔刻碑文。 “诸位,我们今天这个会,不是针对李建军同志个人,”黄建忠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不高但很稳,是那种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被无数次会议磨出来的抑扬顿挫,“他是国家功臣,这一点没有人否认。但正因为他是功臣,我们更有责任帮助他。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情绪不稳定,行为不可控,根据前一次安全评估会议的接触记录,他已经出现了过度防御和认知封闭的倾向。如果我们放任他这样下去,不光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国家安全的隐患。” 长条桌左侧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本笔记本,没写字。他叫方志同,郑明远的老部下,安全部综合处的处长。郑明远本人在国防部会议室那次之后已经不敢再碰任何跟李建军有关的议题——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之后,皮鞋里灌满了自己后背淌下来的冷汗,坐在车里足足缓了二十分钟才发动引擎。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又不甘心彻底放弃。所以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方志同替他来。自己在幕后等着结果。方志同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方志同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叫韩琳,科技部的副研究员,研究方向是“非常规能量形态的探测与评估”。她已经跟踪李建军这个课题不短时间了,上一轮分项报告就是她执笔的。上次会议她也在场,郑明远被顶回来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到单位把分项报告锁进了绝密保险柜,加了备注,“建议暂缓”。 再往右是三个男人。一个是冯家残余势力的代表,叫刘成,五十多岁,以前是冯国昌的私人助理。冯家的资产被冻结之后他也没了饭碗——冯国昌自己都在海淀别墅里对着三张冻结银行卡和一堆催费通知单发抖。刘成今天是替冯家来的,心里其实已经怕得不行,但脸上还撑着,指节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另外两个都是跟黄建忠有过旧交的小智库负责人,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钱某面带忧色,膝盖在桌下不自觉地轻晃。孙某从头到尾没做笔记,只用手帕反复擦着掌心。 没有人注意到方志同座位旁边还留着一张空椅子。那是留给某个没有出席的人——一位从总参系统退下来的老同志,原本说要来“旁听”,到了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黄建忠继续往下说,他的语调越来越有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提出一个初步框架,请大家讨论。第一,由安全部牵头,以国家安全评估为由,再次请李建军来京配合进一步的系统性评估。第二,由科技部和军方联合成立一个非公开的常设专家小组,专门研究李建军的能力来源和可控化路径。第三,由国家出面,以正式文件的形式,邀请李建军将个人能力及相关技术资料移交给国家指定的研究机构。这三步,每一步都要把思想政治工作做在前面——我们不是要剥夺他,我们是帮他。是帮他回归到体制的怀抱中来。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力量,迟早会扛不住的。” 方志同打开笔记本,低头看着空白页面。方志同旁边的那张空椅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光,靠背被擦得很亮,但始终没有人坐。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他在替郑明远来这里之前,专门调阅过香山别墅的工程应力报告。那份报告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别墅后墙的裂缝——从基座一直裂到屋顶,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工程人员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裂缝成因不明,非爆破、非地震、非工程机械,疑似由内部某种高强度瞬时挤压造成。”方志同把那张照片从档案袋里抽出来,在手里看了很久。他心里清楚,能造成这种破坏力的人,不是靠一个“联合工作小组”能按住的。但他是被人推到前面来的——郑明远让他来,他不敢不来。 韩琳轻轻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细,但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黄老师,我插一句。我研究李建军的能力有大半年了。从妙瓦底开始就在跟踪,香山别墅的应力报告我参与了复核,国防部会议室那次我也在现场。我的结论跟您不一样。他的能力不是被动遗传——是某种我们目前物理理论解释不了的能量运用机制。而且他的精神阈值很高,很难被物理手段胁迫或诱导。”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指尖点着其中一段数据,“我们测过他的生物电磁场波动,结论是,他的能量强度和情绪状态高度相关。情绪越平静,能量输出越稳定。做高烈度攻击的时候反而会进入一种近乎完美的稳态。换句话说,他不是靠情绪爆发时偶尔失控才释放力量的。他的力量,是一种精确控制的工具。” “所以你打不过他。”黄建忠没有看她。他用钢笔在发言提纲上轻轻点了两下,钢笔尖磕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韩副研究员,你的学术严谨值得尊重。我也是一个做研究出身的,我相信规律越古怪越需要老实交代。正因为我们目前的理论解释不了它,才更迫切需要把它纳入体制框架内。这不是军事对抗——没人说要跟他动手。但我们必须拥有一个可控路径。否则,连测都测不出来的力量,不就等于在说这个人不受任何约束吗?力量在哪里失控,哪里就必须有约束。这是组织原则的基本常识。” “可控路径?黄老师,您所谓的可控路径,需不需要他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韩琳皱了下眉,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需要。当然需要。这正是我们接下来马上要启动的——邀请他进行真正的合作,把个人力量纳入体制框架,一起找出他怎么获得这种力量的机制路径。只要他愿意配合,一切都合法、合情、合理。”黄建忠这句话一锤定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某种不容置喙的体面。 韩琳没有再说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听见了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知道“邀请他进行合作”在体制内的意思——就是拿红头文件让他交出底牌。她也知道李建军不会交。他不是那种会被“思想政治工作”打动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碰过那份应力报告,她知道香山那面墙不是谈出来的——是拍碎的。 忽然,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服务员送水的脚步声,不是某个迟到的参会者匆匆赶来的脚步声。那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把整个走廊的灰尘都踩碎了,一步一步朝会议室走来。走廊里的两个便装年轻人同时抬头,想拦住来人,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门从外面被人一把推开了。 不是推开一条缝再礼貌地侧身闪进来,是一掌拍开。厚重的橡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墙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了一小块。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几瓶矿泉水微微晃动。所有人的视线被齐齐扯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立领夹克面容冷酷,讨论的气氛瞬间一静。——是李建军。 黄建忠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桌腿,桌腿蹭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扶了一下,心跳已经开始乱了,但嘴上还撑着那套熟悉的腔调:“李建军同志!你冷静!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在帮你!你的力量太强了,对你个人、对国家都是巨大的潜在危险。我们是来为你找出路的。你听我说——” 李建军没等他说完。他走向长条桌,步伐不紧不慢。黄建忠停住了。他停住不是因为李建军发出了任何威胁,而是因为他看见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晕正从李建军垂着的右手掌心渗出来,不是那种之前照片里见过的、柔和的荧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金色——像即将烧穿炉壁的、最炽热的火焰。 “李建军同志,你不要冲动!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你这个力量非常危险——我是做了一辈子体制研究的人,我知道什么样的路径最适合你——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让我把话说完!我写了一辈子体制优化方案,从来没为自己——” 李建军伸出手,一把抓住黄建忠的右手手腕,力道不重,但黄建忠的整条手臂就像被焊在了钢管上一样。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温度——不是冰的,是烫的。隔着夹克衫的袖口,烫得他手腕上的皮肉本能地想往回缩。 “你刚才说,我不可控。说我需要被约束。说我需要把能力交出来,让你们拿到实验室里切片研究,帮你做成你留在体制内的最后一块纪念碑。”李建军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黄建忠一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有人在自己耳边念叨。黄建忠的嘴唇开始打哆嗦,他把没被抓住的那只手举起来摆了摆,嘴里又急又语无伦次地吐出一连串断句。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需要组织帮你稳定——我不是要害你——你不能这样——你把这个力量交给国家,我帮你把它变成一个制度、一套标准、一个可以在最高层级被正式承认的体系——你懂吗?体系!你有千亿美元,还有这种打死不坏的物理屏障——你应该去相信体制的包容性,而不是把它推远——” “把我交给国家?写进你那份从来没被采纳过的内部研究报告里?在上面加个红戳,然后锁进档案柜,当作你退休前最后一个政绩。黄建忠,”李建军握着他的手腕,又把他的胳膊往上轻轻提了一寸。骨头被拧紧的细微脆响从腕关节缝隙里传出,黄建忠的脚尖几乎离地,整个人弯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冷汗从鬓角一直淌到下巴尖上,“你写完报告,是不是还想在扉页写上,你促成了我个人武力的移交工作——就像郑明远想的一样?” 黄建忠的脸白得像纸。“不是!不是!我是帮——帮——” “帮我什么?帮我继续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听你讲你那套体系?你不是想帮我。你是想拿我的能力,填你自己那套框架的窟窿。你们每个人都一样。郑明远想拿我的能力换一个正部长。方志同——你叫方志同是吧,你不想来,但郑明远让你来,你不敢不来。你觉得你装哑巴就没事了?”李建军转过头,目光落在方志同脸上。方志同的本子上还是一个字没写。他的手指攥着笔杆,攥得太紧,笔尖把纸戳破了三个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戳的。他想开口解释一下,可郑明远本人都不敢再进这个房间,他怎么解释?解释自己是被逼着来当传声筒的?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冯家的代表刘成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嘴唇发紫。他心里已经在骂自己一万遍了——冯国昌自己都在海淀别墅里对着三张冻结银行卡和一摞催费通知单发抖,他一个私人助理跑来凑什么热闹?冯家在江州的最后一家壳公司前天刚被柳依依查封,银行账户里的余额是零。冯国昌给他的指令是“去看看情况,能拉拢就拉拢”。他怎么拉拢?他连站起来说话的腿都找不着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李建军不要看他,最好把他当成墙纸的一部分。 另外两个人——姓钱的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团,椅子往外侧悄悄挪了半寸。姓孙的则用那块已经湿透的手帕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流会惹来注意。 “你,你,还有你。”李建军扫了一圈。没有人接话。 他松开黄建忠的手腕。黄建忠整个人往后跌去,后腰撞在桌沿上,桌子晃了一下,那几瓶矿泉水其中一瓶终于倒了,骨碌碌滚到桌沿边,方志同伸手想扶,没扶住,瓶子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打湿了钱某的鞋边。黄建忠瘫坐在椅子上,右手无力地垂下来,手腕上一道深红色的指印正在慢慢变成青紫色。 “你们今天开的这个会,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李建军站在长条桌前,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不是要可控路径吗?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可控路径。你这个手腕——桡骨远端线性骨折,尺骨茎突撕脱性骨折。不用拍片子,我说骨折就是骨折。去医院让医生拿钢板固定,看好了之后,你再回来开你的会——就说我告诉你的:李建军这个人,不可控。谁都想把他放进框架里,框架先碎。” 他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风,一缕一缕穿过每个人的脊背。“记住了没有?” 黄建忠捂着右手手腕,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就那么蜷着。他想说记住了,嘴唇抖得太厉害,说不出来。他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镜片没碎,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弯腰去捡。他写了一辈子,写了无数次被退回来的建议书,写了无数次被别人嘲笑是“老顽固”的署名文章。这一次,他真的写不下去了。 李建军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扫了一眼长条桌两边这些面孔,把那些原本摊在桌面上的评估报告、笔记本和没拧紧帽的钢笔全部盖在矿泉水流淌区域之下。他抬手,一掌拍在那张长条桌上。不是砸,是拍——手掌落下去的一瞬间,金色的光从掌心与桌面的接触点炸开,整张桌子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裂缝像炸裂的冰面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裂到黄建忠面前,裂到方志同面前,裂到刘成缩着的椅腿底下,裂到韩琳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件夹旁边。然后,“轰”的一声,桌子从中间塌了。不是断成两截——是整张桌子碎成了几百块大小不一的碎木块,丁零当啷砸在地上,矿泉水瓶滚了一地。 没有人尖叫。不是不怕,是喉咙已经被恐惧锁死了,叫不出来。方志同的本子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碎木屑里,纸页被水浸湿了一大片。刘成的后背紧贴着椅背,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钱某的膝盖在不停地打颤,孙某终于停止了擦手心——他把那块手帕整张按在脸上,不敢看,也不敢呼吸。 韩琳坐在原地,面前飞溅过来一小块木屑,落在她的键盘缝隙里。她没有去捡。她抬起眼睛看着李建军——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极深的、带着颤抖的凝望。她分门别类地记录了那么多数据,写了那么厚的分项报告,终于看到了数据之外的东西。那是他的疼痛。他把疼痛按进了桌面,把失去按进了墙面,把那两个来不及出生的孩子按进了自己的骨头缝里。他不是仗着力量在嗜血,他是在用力量的余震,当世界从他身边夺走她们的时候。 李建军转过身,走出会议室。他跨过满地的碎木块和水渍,脚步没有停。走廊里的两个便装年轻人早已退到了墙壁两侧,背贴着冰凉的白墙,手垂在裤缝两侧,一动不敢动。 会议室里只剩下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着,跳了很久,才有人敢动。韩琳第一个站起来。她收拾起自己的文件夹和电脑,把落在桌上的木屑抖掉,看了蜷在椅子里的黄建忠一眼,没有说话,走了。方志同站起来,把那个一个字没写的笔记本塞进包里,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被门把手撞出的凹痕。 其他人也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出去。没有人互相告别,没有人握手。走廊里只剩下散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息。这些叹息很短,刚出喉咙就被咽回去了。 刘成最后一个走。他瘫坐在椅子上,额头全是汗,手机从裤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他盯着地上那张四分五裂的桌子,想起冯国昌让他来之前说的那句话——“去看看情况,能拉拢就拉拢。” 拉拢?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挪。 第237章 归途 走廊里安静了。碎木块散了一地,矿泉水瓶滚在墙角,黄建忠还蜷在椅子里,右手手腕上的深红色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他的老花镜掉在脚边,镜片朝上,映着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没有人去帮他捡。方志同已经走了,笔记本上一个字没写,只留下三个被笔尖戳破的洞。刘成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电梯口挪,裤腿上还沾着矿泉水渍,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他顾不上看,只是在心里反复念叨一件事——回去就跟冯国昌说,这事我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了。韩琳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碎成几百块的桌子,又看了一眼蜷在椅子里的黄建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抱着文件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想,她把李建军这个课题锁进绝密保险柜是对的。 李建军走出那栋灰白色的大楼,站在台阶上。外面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火还在烧。他刚从外地踏勘回到京城,满身泥泞,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接到了周正阳发来的加密文件。他看完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们开”。现在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道旧伤还没拆胶带,血迹透过纱布洇出来,那是香山别墅的混凝土碎屑嵌进去留下的。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这群人没完没了。 郑明远缩回去了。消停了没几天,又冒出来一个黄建忠。一个退了休的、写了一辈子建言献策方案从来没人搭理的老头,想在入土之前把自己最后一点不甘心写成一份新的评估报告,把“李建军”三个字塞进他那个从来没人翻过的档案柜里当镇纸。凭你也配。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正阳的车停在台阶下面。他站在车门旁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加密信息。他看见李建军从台阶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建军把左手那圈染了血的医用胶带撕下来了,不是小心地拆,是一把扯下来,连着干涸的血痂一起。纱布被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咚一声,很轻。 “李顾问,里面……”周正阳没问完。 “告诉他们,再有这种事情,就别怪我出手伤人。这次是黄建忠的手腕。下次是谁的脖子,我说了算。”李建军头也没回,径自走向另一辆车。周正阳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声“明白”还没出口,李建军的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长安街。京城的傍晚灰蒙蒙的,路边的银杏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摇来摇去。李建军坐在后排,一只手撑着车窗边缘,指节轻轻叩着玻璃。他知道京城这潭水深,他在接到蚍蜉策动指令那一刻就已经把底泥全翻了一遍。郑明远缩回去了,黄建忠的手腕断了,下一个是谁?他不怕。他只是不想再在这潭浑水里浪费时间。江州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他。薇薇和雨嫣还在太平间里等着他回去,晚晴还在等他们一起办后事。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医院了。 机场高速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往后退。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今晚回来。后事明天办。”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指尖还在轻轻叩着车窗玻璃,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奏。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骨伤科病房。 林晚晴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到窗边。腿上的钢钉拆了之后,她每天要练两个小时才能在助行器的帮助下站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也许可以扔掉助行器自己走——也许会有点瘸,但不会太明显。她不在乎瘸不瘸。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停在了老位置——李建军的车。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左手缠着一圈新的白色纱布,比上次从香山回来时干净了些,但隔着三层楼她都能看见那纱布上隐隐渗出的血迹。 病房门推开。李建军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冷风的味道。他看见林晚晴站在窗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不躺着?” “躺了三天了,再躺下去肌肉该萎缩了。”林晚晴转过身,助行器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看着他的手。“手怎么了?” “没事。擦破点皮。”李建军走过去,扶她坐到床边。林晚晴没追问。她知道他这几天去了哪里,也知道那层纱布下面不可能是擦破皮。但她没有追问。上次他一个人去香山,回来掌心嵌着碎石屑;这次又是同样的手。她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卷新纱布,放在他手边,轻声说:“等会儿换药的时候,让护士把旧的剪开再缠新的,别硬撕。” “知道了。”李建军把纱布放到一旁的抽屉里。他坐在床边窗台洒进来的那片暖光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薇薇和雨嫣的后事,定在明天。墓地选好了,在江州西山公墓。两座相邻的墓,坐北朝南,前面有一片桂花树。薇薇喜欢桂花。” “雨嫣不喜欢花。”林晚晴说,“她喜欢安静。给她选个靠边的位置,别让人来人往踩着她。” “选了最东边那一排,再往外就是山墙。没人经过。” 林晚晴点点头。“娃娃们的东西呢?” “张婶已经准备了。薇薇和雨嫣每个人一份,一样的——小毯子、小帽子、小鞋子,绣了虎头。念安念平小时候穿过的样式。”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哑了一拍。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拿稳,杯底磕在桌面上溅出几点水花。林晚晴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建军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明天,我去太平间接她们。” “我也去。”林晚晴说。 “你的腿——” “我的腿瘸了,不是断了。”林晚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她看着李建军的眼睛,“她们是我姐。我不去,谁给她们梳头?薇薇喜欢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上次她住院的时候翻不了身,是我帮她编的。雨嫣不喜欢化妆,但嘴唇干,得涂一层润唇膏。你知道她用什么牌子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肯定不知道。你只知道她的报表做得漂亮,熬夜从来不吭声。”林晚晴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把助行器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抬头看着她的脸,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明天,你去给她梳头。我去抱她们。” 第二天清晨,江州西山公墓。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凉意。山脚下的农田里,油菜花开了一半,黄澄澄的,远处有农民弯腰在田里拔草。山腰上两座新挖的墓穴并排躺着,穴壁上还有铁锹留下的整齐印痕。两座墓碑已经立好了。大理石碑面刚刚用清水擦过,光洁如镜,水痕还没干透。两副棺木停在一旁,全被盖着白布。风从山脊吹过来,吹得栀子花瓣轻轻颤动。抬棺的人都站得很远,垂手低头,不敢出声。 林晚晴是被李建军从车上抱下来的。她本来坚持要自己走,李建军没跟她争,只是把助行器先搬下车,然后转过身背对她蹲下来,等她趴上来。她趴上去了。他背着她走过青石板路,一直走到棺木前面才放她下来。她把助行器撑好,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把木梳。 木梳有些旧了,齿缝间还残留着极淡的桂花油香。那是薇薇以前常用的那把,她从家里梳妆台上拿的。 “薇薇姐,我给你编辫子。你上次说盘起来好看,我学了新的盘法,比上次那个紧,你试试。”她把白布轻轻掀开一角,手指很稳,木梳插进发丝的时候,她的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眼睫毛却一直在抖。她把头发分成三股,一股一股编,每一道编花都拉紧、整平、盘上去再绕回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编完薇薇的辫子,她又挪到另一边,从包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她把雨嫣的白布也掀开一角。 “雨嫣姐,你嘴唇又干了。上次开会之前你是不是一宿没睡?就知道你不吭声,也不知道涂一下。”她把润唇膏旋开,沿着雨嫣的唇线抹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然后又把白布轻轻盖回去,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两下,像是帮她掖被角。 李建军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他只是蹲在两副棺木的中缝正前方,膝盖落在地上。那里有一小片砂土,他蹲下去的时候砂土硌进了他的裤腿,他没管。他一只手按在薇薇的棺盖上,一只手按在雨嫣的棺盖上,手掌贴紧了那层冰凉的木板。 “薇薇,雨嫣。我带你们回家了。念安念平我会照顾好,晚晴我也会照顾好。你们放心走,别怕。”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只手掌之间的中缝上,肩膀没有抖动,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缓慢地压下去,压得那件深灰色夹克的肩线微微变了形。 赵铁军站在石阶下面,把脸别过去。他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次。 送葬的队伍从山脚排到半山腰。龙盾的队员全部穿了黑色正装,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小朵白花。周正阳亲自来了,穿着军装,站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王浩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一个U盘,U盘里存着薇薇和雨嫣这辈子所有能被找到的影像资料——手机视频、监控截图、出国记录上的证件照、林氏集团年会上的合影。他本来打算把这些影像当告别礼投在仪式的屏幕上,后来没有投。他觉得,她们大概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着。 林晚晴撑着助行器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把木梳。她看着两副棺木被缓缓吊入墓穴,泥土一锹一锹落下去,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助行器往前推了一步,伸手把那块最难看的接缝草皮拉过来,亲手铺正。泥土的碎屑脏了她还在康复的膝盖,她没低头看。 人群开始散的时候,李建军还站在墓碑前面。他弯腰把碑座上那几根被风吹歪的草茎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正阳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行字:“部里已经给了他严厉批评,他本人写了书面检讨,退回原单位。” 紧接着屏幕底下又冒出一条新消息,是柳依依发来的——“黄建忠在医院急诊挂了号。放心,他的手腕不会废。但他这辈子不会再想写评估报告了。” 李建军看完,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他转过身,看见林晚晴一个人撑着助行器站在石板路的尽头,腿站得笔直,手握在助行器的横梁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身后不远,念安正用力踮着脚尖,试图把从草地上捡来的栀子花举给爸爸看。念平还坐在一旁的婴儿车里,手里掐着一朵已经揉烂了的花瓣,浑然不知大人们刚刚埋葬的是什么。 他走过去,握住了林晚晴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半颗黄土粒——那是她刚才为薇薇铺草皮时沾上的。他低下头,用拇指把那粒土从她指尖轻轻剥掉,然后推着婴儿车,往山下走了。 第238章 深夜公墓的哭声 夜深了,西山公墓的铁门已经锁了。守墓的老头儿打着哈欠把钥匙揣进兜里,弓着腰回了山下那间亮着昏灯的小屋。整片墓园沉入黑暗,只有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松柏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李建军翻过了墓园的围墙。他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很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橘子、桂花糕、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煎饺;另一个装着两瓶酒,一瓶是黄酒,一瓶是桂花酒。雨嫣喜欢喝黄酒,冬天加班的时候总在保温杯里偷偷倒一点,说暖胃。薇薇喜欢喝桂花酒,说甜,喝完了嘴唇上还沾着桂花香。他把塑料袋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把祭品一样一样往外拿。他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浮灰,再把两瓶酒分别摆在两座墓碑前面,桂花酒在左,黄酒在右。人蹲在两座墓的中缝正前方,膝盖落地,脊背慢慢弯下去,头垂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薇薇。雨嫣。我来看你们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柏林的声音,和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把那盒煎饺打开,热气已经不多了,塑料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盒盖揭掉,水珠顺着盒沿滚落,滴在了碑座的青石板上。 “雨嫣,你最爱吃的煎饺。韭菜鸡蛋馅的。上次你在单位加班到半夜,我让你回家睡你偏不,说预算科的报表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出来。你趴在那儿睡着了,面前还摆着那份没改完的合资架构。我让你回家,你说不,说这份报表关系到林氏集团能不能在年内拿到技术授权的税务优惠,你不能走。后来我去楼下夜市给你买了一份煎饺,韭菜鸡蛋馅的。你醒了一看都凉了,还是全吃完了。你说好吃。我说你喜欢,以后天天给你买。”他的声音哽了一拍。他又拿起那瓶黄酒,拧开盖子,往她碑前倒了小半瓶。澄黄的液体在石板上漫开,洇进刻字的缝隙里。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也喜欢喝黄酒。还是晚晴跟我说的。她说雨嫣姐每到冬天就在保温杯里偷偷倒一点,说暖胃。你那杯子里,一半是茶,一半是酒,谁也闻不出来。你说喝完了能再多撑一个钟头。” 他把那盒饺子往她碑前推了推,然后转向右边那座墓碑。碑前放着桂花糕,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是他在江州老城区那家老师傅店里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他拧开桂花酒,往薇薇碑前倒了一杯。 “薇薇。这是你最后一次来看外公时给他泡的明前龙井,同一棵树上采的桂花酿的。外公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我今天去给你买酒,那个老板娘认得我。她说你是不是又买桂花酒,我说是。她说上次买的那瓶你喝了没,我说不知道,大概是喝了。她不知道你已经不在了。” 他把那瓶酒放在碑座上,低头看着碑面上林薇薇的名字。月光照在字上,把每一笔刻痕都映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开始抖了。 “薇薇,你让我逢年过节回家看看。给我买了新衣服,说天冷了要多穿点。我也挺后悔的,后悔你出门的时候没有再多看一眼。哪怕就一眼。” 他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碑面上,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不是那种无声的滑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嚎哭,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薇薇……雨嫣……我对不起你们。我没用。我有一千亿美元,我有正部级的身份,我有六家美国科技公司,我能把顾家两百多口人全部拉下马,我能把冯家和周家的资产全部冻成冰……可我救不了你们。你们就躺在我面前,躺在水泥地上,流着血,等着我。而我还在盯盘,还在看K线图。你们在等我,我却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叫我……我没听见。那天早上晚晴亲了我一口往我嘴里塞了半块饼干,雨嫣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别打扰你让你忙完,薇薇抱着念安说你爸爸又要熬夜了。你们一个一个都不吵我……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宁愿你们吵我。我宁愿你们把我从书房里拽出来,跟你们一起逛街、买菜、排队买奶茶。你们为什么都不吵我……” 他把脸埋在碑面上,眼泪顺着大理石板往下淌。夜风把他肩上的落叶吹掉了,叶片打着旋落在他脚下,他没管。他跪在两座碑中间,左手按着薇薇的碑座,右手按着雨嫣的碑座,十指扣住石板的边缘。肩膀还在抖,风灌进他空荡荡的掌心,那条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又被自己攥得渗出了新血。 “我今晚不该跟你们说这些的。你们刚睡下,应该听点好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薇薇那包还没拆开的桂花糕往她碑前推了推,“外公身体还好。他上次摔了一下,医生来看过了,说没事。他说他要活过一百岁,替你把没活完的日子一块儿活了。他还给你带了桂花糕,放在太平间里陪着,我这次没带,明天我让人去取来。” 他又转向雨嫣的墓碑,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柔软。“王部长——就是你大伯——他上次来参加了挂牌仪式。他坐在角落里没让人认出来,但是很多人都认出他了。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自己当了多少年部长,是你。他说你小时候算术就好,他退休以后想带你去参加老干部桥牌比赛,你说没空,要上班。他说那等你退休了再带你去。” 他把那瓶黄酒拿起来,又往地上倒了小半圈,酒液溅起一小撮尘土。“你俩别嫌我啰嗦,人一到半夜就爱胡说。不过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晚晴今天扶着助行器走了很久,在你们碑前亲手铺了一方草皮,铺完之后跟我赌气说以后不许再喊她娇气包。今天那三个娃娃也跟着来了,远远地在山下。薇薇说你肚子里是女儿,你说你想吃酸的她又说肯定是女儿。我猜不准,不过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好——只要别像他们爹就行,太难看了。你们以后教他们写字,别让他们学得跟我一样。念安已经认识好几个字了,念平还整天啃脚丫。” 他把两瓶酒都摆在碑座前面,桂花酒在左,黄酒在右,酒液还在碑前缓缓渗着。他跪在那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碑座上的酒瓶旁边。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肩线上还有从太平间抱人时蹭上的消毒水痕迹。 “你们要是冷的话,披上这件衣服。这里风大,比城里冷。我的手还是有点疼。不过不碍事,比你们当时轻多了。我下次不跟人动手了——至少不在你们面前。” 第239章 西山公墓 天刚蒙蒙亮,西山公墓还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 松柏的叶子在风里窸窣作响,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乌鸦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来,叫声又哑又糙,像有人在远处咳嗽。 守墓的老刘头打着哈欠推开小屋的木门,拎着扫帚准备去扫石阶上的落叶,拐过桂花林的时候,扫帚从他手里滑了下去。那座新立的墓碑前面蜷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在两座墓之间的青石板上,膝盖蜷到了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墓碑的底座边缘,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痕。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梦。旁边的石板上滚着两只空酒瓶,一只桂花酒倒在左边,一只黄酒歪在右边,酒液早已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只剩两摊深色的湿痕。 塑料袋里还有没动过的橘子,桂花糕散了一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披在李建军的膝盖上,袖口被晨露打得透湿,肩线处沾着几片被风吹来的碎叶。 他的脚边还有一滩呕吐后留下的痕迹,混着胃液和酒气,把石板边缘染出了一小片暗色。 他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声音很小,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只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薇薇……雨嫣……我怎么偏偏那天没留你们……” 老刘头愣在原地,转身就往山下跑。他跑掉了鞋,那只右脚的黑布鞋就留在了桂花林边的小路上,鞋帮上还沾着露水打湿的草屑。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骨伤科病房。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李建军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消息很短,就几个字,时间是凌晨刚过。她已经打了不下十个电话了,全是关机。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昨晚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林国栋站在病房门口,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头发被早风吹得有些凌乱。周慧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在家煮好的粥, 保温桶还冒着热气,但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桶把,指节也跟女儿一样泛白——她进门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守墓的老刘头说,昨晚查园的时候他亲眼看着所有人都下了山。”赵铁军大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对讲机,呼吸压得极低。“今早巡山,发现有人翻墙的痕迹,在墓园西墙根的排水沟边踩碎了一根枯枝。老板翻墙进的。” 柳依依放下手机,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他账户没有新的资金流转,名下所有关联卡都跟睡着了一样。最后一条通联记录留在了墓园基站覆盖的范围内。”她从昨晚接到林晚晴第一个电话起就开始排查每一组数据,排到现在没有一条能让她安心。 “他就在那儿。”林晚晴打断了所有人。她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沉闷的咯噔声。“把他的厚外套带上,他肯定在那里。” 她没等别人回答,自己转动轮椅往电梯口走。轮圈在她手里转得又快又稳,经过护士站时护士探头想喊“林女士您不能自己下床”,柳依依按住护士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劝不住。林国栋快步跟上去,一只手扶在轮椅推把上,另一只手还拎着周慧早上带来的粥。 西山公墓的石板路上沾着晨露,轮子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林晚晴被赵铁军抬上最后一段青石台阶。她没有等别人放稳轮椅就自己转着轮圈往前挪,一直挪到桂花林尽头那两座新墓碑前面。周慧跟在她身侧,从山脚到现在一直没松过轮椅的扶手。然后她停下了。 李建军倒在两座墓中间,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他的左手还搭在雨嫣的碑座上,手指扣着石板边缘那道接缝,像是睡着了还在跟谁握手;右手攥着薇薇碑前那盒早已凉透的煎饺,包装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韭菜鸡蛋的油渍洇透了纸盒,沾在他指缝间。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一道一道叠在一起,从眼角蔓延到下颌,耳朵边还有没干透的水迹。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渗过血,被酒液泡得发白。那件外套从他腿上滑落了大半,晨风掀着领口,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上还有从太平间抱人时蹭上的消毒水痕迹,暗褐色,和昨晚新渗的血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天的。 他的嘴里还在喃喃念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粝的石板,每个字都被酒气和呕吐后的胃酸泡软了边缘,听不真切,但又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薇薇……你那杯桂花酒我喝了。不好喝……太甜……我喝了那么多甜的,从来没尝过这么苦。雨嫣……你那份投资协议我昨天又翻起来看了一遍,你引用的那几条授权条款,一条一条全都卡在要害上。你怎么能写得那么干净……你眼药水我放在你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面了,你快拿回去用,不然容易过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沉重而滚烫,额头抵在碑座上,嘴唇又微微动了动。 “你们回来骂我几句吧。这么冷也不吭声,这么远也不喊我。我账户里还有那么多钱,我还有什么用。” 林晚晴没有哭出声。她把轮椅往前又推了一步,弯下腰,伸手把李建军额前那缕被露水打湿的碎发拨开。他发烧了,额头烫得吓人,但嘴唇是青紫的。她一只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左腿的伤腿还没完全恢复,刚一着地就疼得冷汗直冒,但她没坐下。她蹲下去,把念安今早捡的那朵栀子花放进了雨嫣的碑前,又从那袋东西里翻出了另一朵——是念平从婴儿车里探出手,自己从路边揪给妈妈的。她把那朵花放在薇薇坟前,然后把滑落的外套重新盖在李建军脸上,隔着布料,手停在那里好一会儿。 “赵队长,把他抬回去吧。昨晚肯定冻坏了。”林晚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只是“肯定”两个字忽然哑了。哑得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完低下头,把李建军攥在薇薇碑座上的手指轻轻掰开——他攥得太紧了,指甲在石板上划出几道淡淡的血痕。她又去掰他另一只手,那只攥着煎饺包装袋的手,被她一根一根手指握在掌心里捂了捂,然后放在自己肩上。“他从小在村头学木匠,手劲儿大,你们别硬扯他。” 周慧蹲在轮椅旁边,把保温桶里的粥倒进杯盖里,热气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这孩子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光喝了酒。你让他先喝口热的——粥还是热的,早上刚煮的。” 柳依依转过身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卡在冷静的调门上:“王部长,您先别过来,他自己把酒吐干净了,烧还没退。这边有赵队长照顾,等醒了我会让他亲自给您回电话。”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没有马上转回来,只是在原地多站了几秒。几秒之后她走回轮椅边,把那件滑落的厚外套重新抖开,盖在李建军身上,连赵铁军的手一起兜了进去。 林国栋弯下腰,把他整个人横抱起来。这个在市委常委会上从来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抱着自己女儿的丈夫,看着两座墓碑上崭新的刻字,看着前方青石板路上那一深一浅的轮椅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把他抬稳了。”他说完别过脸去,伸手把女儿歪掉的助行器扶正了。 第240章 医院(1) 李建军被抬回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他躺在赵铁军和另一个队员临时拼凑的担架布上,眼睛紧闭,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沾着昨晚吐过的残渍。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那件深灰色夹克的袖口上沾着几根松针和一片揉碎的桂花花瓣,指甲缝里嵌着青石板上的泥土和血痕。他攥过墓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像是还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赵铁军把他从担架布上移下来的时候,听见他喉咙里含混地冒出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浮到水面就碎了。 “怎么不叫我……” 赵铁军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李建军的胳膊轻轻放平,没敢接话。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被周慧推到病床边。她的腿还不能久站,但她没管,撑着助行器站起来,伸手去摸李建军的额头。手心贴上去的一瞬间,她的眉头就拧紧了。 “烧成这样。昨晚山里才几度,他就在石板上躺了一夜——”她转过头,声音忽然拔高了,但拔到一半又自己压下来,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暴露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赵队长,叫医生。输液退烧,越快越好。” 赵铁军已经冲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跑步时皮鞋砸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柳依依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刚挂掉王部长的电话,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王浩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她没有点开。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看李建军那张烧得泛红的脸,然后把目光转向林晚晴。 “他昨晚在老城区排了半小时队买的桂花糕,还剩大半块在坟前。煎饺一口没动。桂花酒喝光了,黄酒只倒了小半瓶。”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份财务数据,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念给自己听,“他给薇薇倒了酒,给雨嫣倒了酒,自己喝了一整瓶桂花酒。空腹喝的。” 林晚晴没说话。她的手还放在李建军的额头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眉骨上方那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他在旧金山救周教授时留下的。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后来她问过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谁救人还想着疼。现在她看着这道疤,忽然觉得它比昨天深了。 护士推着输液架进来,在林晚晴身边蹲下,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让她让一让。她松开手,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李建军的手背,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坠进滴壶里,像是时间被掰碎了,一粒一粒往下掉。 “他手心里的伤还没拆。”林晚晴忽然开口,“护士,你顺便帮他换一下纱布。昨晚他在墓碑上硬攥着不放,肯定又把伤口攥裂了。”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李建军的掌心不是划伤,是压裂——伤口边缘参差不齐,中间还有几颗极细的砂粒嵌在肉里,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又被新渗出的血冲开了一半。护士小心剪开绷带的边缘,镊子夹起最靠近伤口的一截棉片时,李建军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护士的镊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昏迷中的男人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又动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梦里正跟人解释什么。 “……就一宿,妈。就让我在这住一宿……” 林晚晴扭过脸去。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柳依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她手里,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肩膀。 周慧站在轮椅后面,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床上这个年轻人——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和干涸的汗渍,胡茬冒了三天没刮,嘴唇裂得能看见血丝。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林晚晴带他到家里吃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寡言少语,让叫阿姨就叫阿姨,让吃菜就吃菜,吃完还主动去厨房刷了碗。那时候她觉得这孩子老实。后来她才知道,他不老实,他有三个女人,他有一千亿美元,他是正部级特别安全顾问。但她从来没觉得他变过。他还是那个吃完饭会去刷碗的人。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烧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喊那两个已经不在的人的名字。 “这孩子——”周慧开口了,说了三个字就哽住了。她深吸了几口气,把那口从早上憋到现在的酸楚硬压回去,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把她自己从昨晚就煨在保温桶里的粥又往李建军床头推了推,好像只要能让他醒过来喝上一口热的,她什么都愿意做。 角落里,念安拉了拉张婶的裤腿。他还不到懂事的时候,只是看见爸爸躺在床上,周围的人都红着眼眶,他有点害怕。张婶弯下腰把念安抱起来,小家伙趴在张婶肩头,伸手指着病床上的李建军,“爸爸睡睡。”然后他把脸埋进张婶的脖子里,不说话了。 张婶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爸爸累了,睡着了。”声音在抖,“睡醒了就好了。”林晚晴听见这话,从柳依依手里接过纸巾,把念安揽进怀中,把脸贴在儿子软软的头发上,没再抬头。 林国栋站在病房门口,外套扣子只扣了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口没有翻好,一半压在脖子底下,一半翘在外面。在市委大院待了二十年,他从来没这样出过门。但他顾不上。他刚从西山墓园下来,鞋上还沾着墓园石阶上的泥,袖口上还有几颗从松枝上蹭下来的露珠。刚才在山腰上,他亲眼看见周慧蹲在歪倒的煎饺旁边蹲了好久,把他落在草地上的车钥匙放进她随身带的布兜里。 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建军。这个年轻人,在香山别墅一掌拍碎过承重墙,在国防部会议室把安全部副部长压得不敢抬头,在缅甸五分钟灭了两百人的武装部队。现在他躺在这里,蜷成一团,手心里全是攥墓碑攥出来的血,像个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孩子。 “让他睡。”林国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门口几个人能听见,“别叫他。他一个人在坟前坐了一整夜,该说的话都说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让人守着。” 周慧把保温桶的盖子又拧开,往护士准备好的小碗里倒了半碗粥,用勺子搅了搅散热。“等烧退了,让他把这碗粥喝了。”她转过身,把粥碗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勺子搁在碗沿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平间走廊尽头那两间不再有灯光的房间拉上了帘子,而病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是关于粥,关于换药,关于怎么让一个不愿意醒过来的人睁开眼睛。 第241章 医院里(二)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怕吵到别人的抽泣。护士小周端着药盘从骨伤科病房出来,顺着哭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肩膀一抽一抽。她认识那个女人,是李建军的母亲。 小周叹了口气,端着药盘走回护士站,坐她对面的护士赵燕正在翻病历,头也没抬:“又哭了?” “嗯。他妈妈。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小周把药盘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你说这男人也真是可怜。我干护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躺在病床上,嘴里还念叨着两个已经不在了的女人的名字。‘薇薇,雨嫣’——喊了一整夜。” 赵燕停下翻病历的手,抬起眼:“他那个腿伤了的女朋友呢?” “在里面守着呢。一条腿还没好利索,自己都站不稳,还拿毛巾给他擦脸。我让她回病房躺着,她说不走,说回去了也睡不着。” 旁边正在配药的老护士刘姐凑过来,摘下口罩:“你们说的是骨伤科加护病房那个男的吧?就是今天早上从西山公墓抬回来的那个?” “就是他。”小周点头,“他媳妇被车碰死了,听说三个人一起被撞的,就他那个腿伤的女朋友活下来了。” 刘姐啧啧两声:“这男人真可怜。一个人守在坟前哭了一宿,喝了那么多酒,要不是守墓的老头看见,怕是要烧出肺炎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在说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自己转着轮子挪到了护士站门口,她是骨伤科的老病号,姓孙,左胳膊打着石膏,好奇心一点没少。 小周连忙站起来:“孙阿姨,您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 “闷得慌。”孙老太探头往走廊那头看,“刚才听你们说,有个姑娘被车撞了?是那个腿伤了的小姑娘吗?” “不是她。”赵燕放下病历,走到护士站前面,给她倒了杯水,“孙阿姨,您还记得上个月送进来那个腿骨折的女患者吗?叫林晚晴。她不是一个人被撞的。她们三个一起出的车祸——她,还有她的两个姐妹。两个没了,就剩她一个,腿断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也流产了。” 孙老太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闭上:“三个人?” “对。三个人。”小周接话,“而且我跟你说,那三个都是他女朋友。” 孙老太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忘了合上。 “三个女朋友?”旁边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年轻病人——隔壁病房一个胳膊打了石膏的小伙子,叫陈浩,脑袋探过来,“不是,姐,你说的意思是,那个男的一个人找了三个女朋友?” “对。”赵燕看着陈浩那副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你没听错。三个。” 陈浩把手机啪地拍在腿上:“卧——不是,我酸了。这什么神仙日子?我连一个都找不到,他找了三个天仙一样的女人?凭什么啊?就凭他长得帅?” “他长得确实帅。”小周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不过不光是因为帅。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陈浩一脸不以为然。 “李建军。” 陈浩愣了半秒,然后猛地坐直了:“哪个李建军?” “就你想到的那个。”赵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龙盾安保的创始人,林氏集团的实控人。千亿美元身家。妙瓦底那次救了二百多号中国人的,就是他。国库把特别安全顾问的正部级证件亲手颁发给的,也是他。你说他凭什么找三个天仙一样的女朋友?要我说,这种人哪怕找三百个,圈内也只会觉得他有本事。” 孙老太的杯子在手里微微颤抖:“阿弥陀佛,原来是他。怪不得新闻上不敢多报——这样的人,名气太大,是非也太多。他另外两个女朋友,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被人盯上的?” “十有八九。”刘姐把口罩重新戴上,声音闷在无纺布后面,“所以那帮人不敢直接动他,就动了他的女人。你们想,正部级的特别安全顾问谁敢正面硬碰?也只能从家眷下阴手了。”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现在还缺女朋友吗?” 整个护士站安静了三秒。 赵燕缓缓转过头,把她那双极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就你?你照过镜子吗?” 陈浩不服气:“万一他就喜欢我这款呢?” “别做梦了。咱们科室里——有一说一——也就赵燕这颜值有资格往上递个眼神。你看她刚才翻病历,手都翻慢了两拍。”小周说完赶紧躲到刘姐身后。 赵燕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清淡淡的脸,嘴角勾了一下:“我没那么想不开。这种男人身边缺女人吗?不缺。他要是愿意招呼,能从国贸三期排到通州。但他一身伤痕躺在病床上,嘴里的呓语没一个字在喊自己的疼,从头到尾都是‘薇薇’和‘雨嫣’——这种男人,你说他还缺不缺女人?他已经把心都剖成了三份,两份埋进了西山公墓,只剩最后一份还陪在骨伤科那个扶着助行器的女人身上。这种人不好追,也追不上。他需要的是守。” 她说完把病历往腋下一夹,端着药盘往骨伤科加护病房走了。走廊里长椅上,李母拿着纸巾按住了眼角,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周慧正轻轻拍着她的肩。 孙老太转着轮椅往自己病房慢慢挪,挪到一半回头问小周:“他们出事前是不是快结婚了?” “听说喜帖都印好了。”小周的声音低下去,“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陈浩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楼梯间里有人按下呼叫铃,叮叮当当的响声回荡在走廊上,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了角的铜锣。 围在一起议论的护士们最外层,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胸牌上写着“王志国副主任医师”。他站在那里已经听了不下三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了终于忍不住。 “你们在干啥呢?还不快去工作。”王志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该干嘛干嘛去。” 护士们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各自去忙手里的活。小周推着药车走了,刘姐拿起电话开始接听呼叫铃,赵燕已经端着药盘走到了加护病房门口。王志国站在原地,看了看聚拢的护士一哄而散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医生办公室,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稳。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张婶一手牵着念安,一手抱着还不太会走路的念平,从电梯里小心翼翼地迈出来。念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早上在外婆家窗台上捡的那朵栀子花,花瓣已经蔫了大半,但他一路上谁也不让碰,谁要拿走他就把小手背到身后去。 他们走到加护病房门口,几个护士正从里面出来。念安踮起脚尖够门把手。 “念安来了。”赵燕轻轻推开门,让他从门缝里钻进去。 念安拉着弟弟的手走进病房。念平走路还不稳,一只手拽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抓不住门框。念安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李建军——爸爸的脸红通通的,额头上搭着湿毛巾,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淌。 “爸爸睡着了?”念安小声问。 林晚晴转了转轮椅,把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爸爸累了。” 念安看着爸爸的脸,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口子,手指攥着栀子花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把花轻轻放在枕头边。“爸爸。我捡了花白色的。” 念平松开哥哥的衣角,踮起脚尖,把小脸搁在床边,伸手去够爸爸搭在床沿的手指,把那只手指握在自己两只小手中间,握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晚晴,眼圈慢慢红了:“妈妈。爸爸也和薇薇妈妈、雨嫣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只剩下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剩下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进滴壶,剩下念安手里那朵栀子花的香气,混着酒精棉球的刺鼻味道,安安静静地弥漫在空气里。周慧站在窗边,她别过脸去,用手捂住了嘴巴。林晚晴一把将念平拉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她受伤的时,流产时没有掉泪,伏在轮椅扶手上一天又一天做康复时也没喊过一句丧气话。但此刻她抱着儿子,肩膀抖得像山风里的松枝。 林国栋站在门外,手还扶着门框边沿没有迈进来。他听见孩子那句话的时候,五根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木质门框,指节凸出泛白。赵铁军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病房门,把那张被露水打湿的外套从臂弯上拿下来抖了抖,抖了很久。 念安把脸凑得更近,看了看爸爸的脸,皱起了小眉头。他听不懂监护仪的滴答声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爸爸好像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把躺在枕头边的那朵栀子花又往爸爸脸旁推了推。 “爸爸。我跟弟弟不害怕。你不要难过。”他把弟弟的手从床边重新牵起来,让弟弟靠在自己身上,“你睡吧。我们等着爸爸醒来。” 第242章 悬赏 李建军昏迷,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把全院最好的专家全部拉来了。 神经内科、心内科、内分泌科、重症医学科,连省人民医院的远程会诊中心都接了进来。会诊室里的投影仪亮了一整个下午,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李建军的检查报告——血常规、脑ct、核磁共振、心电图、脑电图、电解质、肝肾功能、心肌酶谱。所有能查的项目,全部查了一遍。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血压正常得可以拿去当教科书范本。大脑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颅脑ct连一个陈旧性病灶都找不到。 但他就是不醒。 会诊室的灯亮到深夜。赵燕推着病历车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个老专家困惑到近乎愤怒的声音。 “所有指标都正常!连个箭头都找不到!这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健康!怎么就是不醒?”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更沉。 “他从山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碑座的边缘,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青石板的碎屑。这不是器质性的问题——烧退了,人不醒了。瞳孔不会骗人的。” “他太太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坐在走廊里守着,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那几天他一个人扛了三场葬礼。” “他太累了。累到大脑自己关了开关,不让身体再动了。” 门外的走廊里,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拧得变了形的湿毛巾。 她刚从李建军的病房出来。毛巾是她给他擦脸用的,擦完还没来得及放回水盆里,就听见了会诊室里的声音——所有指标正常。 她不觉得这是好消息。 正常意味着连扎针都不知道往哪里扎。意味着翻遍整本医学教科书也找不到解释。意味着他可能永远这样睡下去。 她的腿还没好。 但她已经很久没去做康复了。每天就守在病床边上,给他擦脸、擦手、跟他说会儿话。自己去换药也是护士催到第三遍才出房门,换完又回来,比钟表还准。 才几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病号服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只有眼眶里的光是生生不灭的,像快烧完的烛芯,又被人用针拨了一下。 她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回去。又撑着。又坐回去。 最后她只是把轮椅往前推了一寸,把脸埋进那条冰凉的湿毛巾里,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了几下。 林国栋和周慧每天都来。 早上七点半,比医院食堂的早餐车还准时。 周慧拎着保温桶,桶里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红枣桂圆汤,都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看李建军的脸,看看他眼圈底下那两道比前几天浅了些的阴影,然后再转身把林晚晴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换条干净的,重新过水。 她不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里的心疼就掉出来了。 林国栋通常只站一会儿。问护士今天有什么变化没,护士摇头,他就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去走廊里给柳依依打电话。 他的背还是挺得笔直,每次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稳。但挂断之后,他总是站在窗边多停留一阵,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台的水泥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永远数不完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他来得特别早。周慧还在家里熬汤,他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建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能盖过,“晚晴的腿快好了。她说等你醒了,要你陪她去西山看桂花。你快点醒。她嘴上不说,心里急。” 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很久。 李母是第四天到的。 她从江州老城区那个种满萝卜白菜的院子里,坐着公交,又换了两趟车,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罐子。罐子里装着她昨晚连夜炖的党参乌鸡汤,怕洒,用毛巾裹了三层。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床上躺的那个人是她儿子。 脸上的胡茬长了一截。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手指蜷在身侧,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把搪瓷罐子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摸了摸李建军的额头。 她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磨出来的老茧,摸上去的触感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糙。但她摸得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薄很薄的瓷器,怕稍微用力就碎了。 “妈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从小就贪睡。上学的时候赖床,你爹拿扫帚疙瘩抽你,你都能再眯三分钟。这次让你睡够。”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但别睡太久。妈老了,等不起。” 她把搪瓷罐子的盖子拧开,鸡汤的香味混着中药的苦味散在病房里。她用勺子搅了搅,端起碗,又放下。 她怕他万一醒了,汤凉了伤胃。 李父站在病房门口,背佝偻着,粗糙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上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他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江州。家里还有萝卜没浇,西红柿该搭架子了。 走的时候,他对周慧说:“亲家母,有啥事你打电话。这些天你照顾得比我们多。” 周慧摇摇头,把他送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他临走前塞给她的菜籽。 “他说,种在盆里放着。春天生根快,看着心里能舒坦些。” 周慧把菜籽放在窗台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但透过云层的缝隙,已经能看见一点点极淡的蓝。 连着几天,林晚晴没再哭。 她把眼泪咽回去的方式很笨——念安念平醒着的时候,她就低头给孩子们整理衣领,把被角掖好,把玩具从地上捡起来放进收纳盒。孩子们睡着了,她就把脸埋进李建军的手心里,让手指上那个留置针的冰凉的针尾贴上自己的额头。 她小声跟他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琐琐碎碎。 “今天护士站新换了一盆绿萝,叶子特别亮。” “念平今天在护工阿姨怀里唱了句谁也听不懂的儿歌,唱完了还自己鼓掌。” “你妈炖的鸡汤我喝了一碗。很好喝。她说等你醒了,再给你炖一罐新的。” 她从前不信天。心里一堆主意比林国栋还倔。 可现在她每天晚上都会把床帘拉严,再对着窗外那点被城市灯光染成淡黄的云层发一小会儿呆。 如果真有老天,她想问问他。 你把我的雨嫣姐接过桥了。你把我的薇薇姐接过桥了。还不够吗? 求求你,别碰他。 第五天下午,柳依依带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戴老花镜,头发花白,两鬓有一小片老年斑,走路时腿脚有些不太利索。他是王雨嫣的大伯王建业从京城连夜托人接来的一位退休老中医,姓程,今年八十出头。 程老先生从前在中南海医疗组待过大半辈子。后来退休了,回老家养蜂种菜,再不出诊。偶尔有老部下求他看看疑难杂症,他也只是搭个脉,从不收诊金,也从不给出任何承诺。 但王雨嫣的名字让他破了例。 他弯腰在病床前坐定,把李建军的手轻轻翻过来,从手腕外侧循经推到小臂尺侧。指力不重,但极稳。 推了不到两寸,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脉象沉涩,气机闭阻。这不是脏器坏了,是厥。” 病房里没人敢出声。 “七情过极,悲郁凝滞,把气全锁在了肝经与心包之间。他身体底子极好——换个人,这几下怒与悲的劲儿一起绞进去,早就不在了。” 他停下来,把李建军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重新掖好。转过身,摘下老花镜。 “他把自己绷得太紧。那两个姑娘走之后,他把这根弦绷到了极限。然后又喝了那么多酒,在坟前冻了一宿——这都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弦,崩了。” 他叹了口气。 “但弦不会自己接上。得有人——有一样东西——把它的两头重新拉到一起。” 林晚晴的轮椅往前推了一步。 “什么东西?” 程老先生看着她。 “他昏过去之前,嘴里念的最多的是什么?” 林晚晴没说话。 她知道。他念的是“薇薇”和“雨嫣”。念的是“怎么不叫我”。念的是“煎饺凉了”。念的是“黄酒不好喝”。 他念的都是他已经再也够不到的人。 程老先生缓缓点头。 “他把自己锁在那边了。锁在太平间和坟前,跟他那两个还没过门的媳妇在一块。他不肯回来。” “医学上这叫心因性昏迷。中医叫厥证。但本质上,是一种极深度的意识抑制。你们得找到一串钥匙,把他往身体这头引一引——不是药。” 他拿起笔,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 “我给他开一副温胆安神的方子,暂时稳住他的气血。但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靠的不是汤药。” 他站起来,把老花镜重新架好。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 “跟他说过话吗?跟他提孩子,提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提他放不下的人。他听得见。听见了,就应该醒过来看看。” 程老先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晚晴握着李建军的手。念安趴在她旁边睡着了,念平在周慧怀里打盹。张婶在外面给念平冲奶粉。 门被轻轻推开。 柳依依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语调非常冷静——冷静到林晚晴一听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公事。 “我们登一个全球悬赏。” 林晚晴抬起头。 “不是悬赏资金。他账户里有一千多亿美元,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金主。悬赏的载体是我们能买到的所有国际顶级生物医学期刊、临床神经科学期刊,同步在境外十几个医学科研平台和临床数据库上滚动推送他目前的无因昏迷病例。英文版、中文版、法文版、德文版,所有医学影像档案全部外发给国际相关领域专家。”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文档。 “我把十年前他救过周教授之后留在国安的个人信息档案全部整理完了,随病例一起发出去。万一有哪个研究者见过类似的心因性长期意识抑制案例,立刻反馈给我们。费用从林氏集团专设的医学研究奖金里走,上不封顶——无关国籍,无关背景,无关过去所有恩怨。” 她把平板递到林晚晴手边。 悬赏金额那一栏,写的是三千万美元。 林晚晴看着那个数字。没有问是不是太高。她只是把平板接过来,在署名处签了字,然后把平板还给柳依依。 “再加两千万。凑个整,五千万美元。” 柳依依点头。 “你跟王浩说,境外推广的时候,把李建军从妙瓦底到现在亲手整理的那几项核心技术专利清单附上去——不是为了显摆财富。是让那些只看过文献、没听过名字的顶尖研究者知道,这个人值得他们出山。”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赵铁军从医生值班室办完手续回来,身后跟着陈浩、小周,还有几个当时一起被抬进来的龙盾队员。赵铁军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上次在东莞被铁门剐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我们手里还有几颗从战场上回收的弹头,和一截在香山别墅应力测试时崩断的金属应变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 “把这些也做成证物嵌进悬赏信息页里,让国际医学圈子知道这不是普通创伤导致的昏迷,是连续高强度能量释放之后的结果。可以辅助他们诊断,说不定能更快找到原因。” 林晚晴把轮椅转过来。 她看着病房里这站了半圈的人。周慧端着汤罐的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林国栋扶着周慧的肩,没有说话。李母一直静静坐在床沿上,用她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拢着李建军的手指。念安从外婆怀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朵蔫了大半的栀子花。念平在张婶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窗外,那袋菜籽安静地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塑料袋上,透出里面一颗一颗褐色的、细小的种子。 “你们去办吧。”林晚晴说。 第243章 封建迷信 王浩他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建军出事了,在江州第一人民医院,昏迷不醒。”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炸了。 张铁柱第一个打电话过来,声音大得王浩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浩子你说什么?建军昏迷?哪个建军?李建军?他怎么能昏迷?他一个人能灭两百人的武装部队他能昏迷?” 王浩没解释。他把诊断报告拍了照发过去。 张铁柱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订票”,挂了。 刘凯在银行加班,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审一笔贷款材料。他把材料一推,站起来跟领导说家里有急事,没等领导回答就冲出了办公室。 陈露在出版社加班校对,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捂着嘴哭了出来。 赵晓月正在家里给表哥织围巾,看到消息的时候针扎进了手指。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血是咸的,眼泪是咸的,她没擦。 第二天一早,江州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停了好几辆车。 张铁柱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昨晚一夜没睡着。 刘凯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西装革履,但领带歪了,眼眶也是红的。 陈露和赵晓月一起来的。赵晓月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她不知道李建军爱吃什么,就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每样买了几个。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买的香奈儿外套,是用李建军上次给她的购物卡买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人家给了她那么多,她连人家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林晚晴正坐在轮椅上给李建军擦手。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这些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上次在京城一起吃过饭的那些同学。 “嫂子。” 张铁柱第一个走进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我们来晚了。” 林晚晴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陈露赶紧跑过去按住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动,你腿还没好。我们又不是外人。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 张铁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李建军。 他胖了,也黑了,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了这么些年,从来不掉泪。但现在他站在李建军面前,垂在裤缝两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建军。” 没有人应他。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往下坠,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张铁柱转过身,背对着病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放下手,转回来,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 “嫂子,上次在京城吃饭的时候,建军还跟我们说,等林氏集团上了正轨,他带我们去硅谷看看量子计算机长什么样。他说那玩意儿可快了,比咱们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计算机加起来都快。他说他手里有六家美国顶尖科技公司的股份,随时可以带我们进去参观。我当时还以为他吹牛。” 他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绳穿的小木牌,搁在李建军的枕头边上。 “这是我在工地上让人雕的平安符,不值钱,但开过光。嫂子你别嫌弃。” 林晚晴拿起那个平安符。很小,木头是工地上的边角料,打磨得也不太光滑,但上面刻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她把平安符放在李建军手心里。 “他会知道的。” 刘凯站在张铁柱旁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嫂子,我是做银行贷款的。不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但我来之前把我们行里所有跟林氏集团有关的信贷材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林氏集团目前在建军名下的授信额度、抵押资产、流动资金,全部梳理干净了。只要建军醒了,他签个字,所有资金通道立刻恢复。这段时间你们不用担心,林氏集团的资金链已经稳住了——雨嫣嫂子走之前做的那份合资架构,防火墙搭得很漂亮,正常运转撑个大半年不会有问题。” 他提到雨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拍。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是我唯一能帮上忙的地方。” 陈露走过去把果篮放在桌上,在床边蹲下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伸手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嫂子,上次在美国的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上次建军在旧金山救周教授,受了伤,也没跟我们说。我们这些当同学的,一个都没去看他,事后连个电话都没打。张铁柱后来在群里骂我们,说不仗义。我一直记着。这次我们不能不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晚晴手里。 “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心意,不多,你跟建军用得上。”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信封,没数里面多少钱,只是把信封按在胸口,点了点头。 她没推辞。她知道推辞会让陈露更难过。 赵晓月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外套,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指节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塑料袋皱成一团。 她看着床上那个男人。胡子拉碴,脸瘦了一大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指甲缝里还嵌着青石板上的泥土。 她想起第一次请他在老吉士酒楼吃饭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咖啡厅的女人都在看他。那时候他笑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水果袋上。 她没有往前挤,只是在人群缝隙里静静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也看见了她,两个女人隔着小半间病房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嫂子。” 赵晓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建军是在坟场昏迷的。”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晓月抿了抿嘴唇。 “跟我们老家小孩丢魂很像。小孩子受了惊吓,高烧不退,说胡话,睡觉睁着眼睛,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大人就去坟头叫他的名字,一边喊一边往回走,一直喊到家门口。然后第二天早上,孩子坐起来说饿。就好了。” 陈露愣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年代的偏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信这种封建迷信?” 赵晓月没跟她争。她只是看着林晚晴,用那种很认真的、从农村出来的人特有的认真语气,又说了一句。 “嫂子,我不是说让你们搞迷信。我只是听张婶把话说完。建军在山上趴了一宿,烧还没退就在嘴里念叨薇薇姐和雨嫣姐。他喊她们,她们不应他。他就跟着她们往更深的地方走了。得有人把他叫回来。” 林晚晴把这句话听到心里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赵晓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江西龙虎山。 后山一座破败的天师道观,院墙是用山里的毛石垒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老木。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据说是祖师爷当年亲手种的,活了一千三百多年。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道士,正打瞌睡。檐角的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远处云海翻涌,把整座山都笼在雾里。 后殿,一盏油灯。 灯芯只剩半寸长,火光摇摇晃晃,照着一尊被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石像。石像前的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老人。他须发皆白,白得透亮,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眉毛长长地垂下来,垂到了颧骨下方。脸上皱纹堆叠,像老树皮,像风化的岩壁,像这座山上每一道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张天师,第一百二十七代,一百三十岁。 他已经好些年不开口了。观里的事都交给了大弟子清玄打理,自己每天只在后殿打坐,偶尔喝一碗米汤,偶尔在银杏树下站一会儿,看看云海,看看落日,看看山下的油菜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但今天傍晚,他忽然睁开眼睛。 “清玄。” 清玄正蹲在院子里往香炉里添香灰,听见师父的声音,手里的香铲差点掉在地上。师父已经好几年没有主动叫过他了。他赶紧爬起来,跑到后殿门口,撩起道袍下摆跪在蒲团边上。 “师父,您叫我?” “去把山门扫干净。” 天师的声音很轻,像山风穿过松林的尾音。 “近日会有一位有缘人带着家中亲眷到访。此人与我道家因果极深,不可怠慢。” 他没说的是——此人功德深厚,本就是来这世上享大富大贵的,且与道家有极深的渊源。只是那些旧事,还没到说的时候。 清玄愣了一下。他十二岁上山,跟了天师快二十年,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想问,但天师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把他白须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幅极古老的岩画。 清玄跪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师父不会再开口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院子里,他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开始一下一下扫山门前的落叶。银杏叶落了一整个秋天,攒了厚厚一层,像铺了满地的金子。他扫得很认真,每个石阶缝隙里的碎叶都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了,又提了一桶山泉水,把门上的朱漆擦了擦。虽然擦不掉那些剥落的岁月,但至少能让来访的人觉得这不是一座被遗弃的道观。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此人与我道家因果极深”。他站在山门前,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看着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一层一层淡成青灰色的剪影。山风吹过来,满山松涛呜咽,像有人在这个世界上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快要走到这里了。 第244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悬赏发出去的第三天,依然没有任何回音。五千万美元的赏金挂在全球十几个顶级医学平台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太平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林晚晴每天坐在病床边,握着李建军的手,也不说话了,就那么握着。周慧端来的鸡汤热了三遍又凉了三遍,她也没喝几口。 第七天早上,王浩发来一条消息,说他排查了所有反馈渠道,确实有几家研究机构回了邮件,但都是询问病例细节的,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切的治疗方案。心因性昏迷在全球医学史上都是最难啃的骨头,有些病人睡几个月自己醒了,有些病人睡了十几年也没醒,谁也说不准。 林晚晴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下着细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赵晓月那天在病房里说的话——“建军是在坟场昏迷的。跟我们老家小孩丢魂很像。得有人把他叫回来。” 她从轮椅上微微坐直了些。 周慧正给她削苹果,看她忽然抬起头,刀停了一下。“怎么了?” “妈。”林晚晴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认真,“我要去龙虎山。” 周慧愣住了。“去龙虎山?这个时候?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赵铁军开车,我的腿能坐车。”林晚晴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伸手抓住母亲的手腕,指节用力得发白,“医生说没办法。西医没办法,中医也没办法。五千万美元的悬赏没人接。他在这里躺着,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凉。我不能再等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发抖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周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妈跟你一起去。” 龙虎山距江州六百多公里。赵铁军把李建军连人带担架一起搬上了那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车,又把林晚晴的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林晚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李建军的担架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自己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娘低着头,嘴唇轻轻贴在老板的手背上,像是在无声地念什么。他没问。他只是在下一个服务区停车的时候,往油箱里多灌了两瓶防冻液。 到龙虎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门锁着,守门的老道士举着灯笼探出头,赵铁军把来意说了一遍,老道士摇摇头,说天师好些年不见外客了,你们还是回去吧。林晚晴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被山风吹得煞白,说了一句:“我带了足够的香火钱。求道长通融,明天天师不见,我们会在山门外等。一直等到他愿意见为止。”老道士看了看她的腿,看了看她身后担架上躺着的男人,没再说话,把门打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石阶上全是露水。几个同学也跟上来了——张铁柱扶着山道边的栏杆喘粗气,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前面那座破败的道观,低声问刘凯:“这地方真有神仙?怎么看着连个招牌都快塌了。”刘凯没理他,只顾喘气。陈露和赵晓月也跟在后面,赵晓月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担架上的李建军,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 道观门虚掩着。清玄已经扫完了山门前的落叶,远远看见山道上一行人抬着担架、推着轮椅上来,心头一凛,转身就跑进后殿。“师父!有人来了!” 片刻之后,后殿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张天师拄着一根油光水滑的竹杖,缓缓走出来。他的步伐慢得像一片云从山腰飘到山顶,每落一步,竹杖的底端就轻轻点在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林晚晴被周慧扶着从轮椅上站起来。左腿刚着地就疼得她额角冒汗,她把手从母亲掌心里抽出来,撑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地、缓缓地往下跪。膝盖还没碰到石板—— 晴空中一声炸雷,劈在道观正殿的屋脊上。朱红色的屋脊兽头被劈成两半,碎瓦片从檐角飞出去,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弹起老高。檐下那串挂了不知几百年的铜铃哗啦啦掉下来,滚了好几圈才歪在银杏树根旁。清玄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张天师面色骤变,额头渗出细汗,急忙侧开身子不敢受她这一跪,双手虚扶急声道:“林施主万万不可!贫道受不起!” 他抬眼看着天,雷声已息,云层中却还有隐隐的光影在翻滚。他活了一百三十年,只在师父留下的笔录里见过这种天象——天雷示警,不为劈人,只为告诫:此人跪不得。他低头再看面前这个瘸着腿、一脸憔悴,难掩富贵气的年轻女人,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超然世外的平静,而是多了几分郑重,将竹杖横在臂间,微微俯身。“林施主,你这一跪,差点把贫道的屋顶拆了。有什么话,请站着说。” 林晚晴愣住,扶着母亲的手又重新撑住膝盖,左腿打着颤,整个人从半跪的姿态缓缓站起来。她不懂那雷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的男人还在担架上,她来这儿是求人的。她抬起眼,眼眶里没有泪,但声音在发抖。“求天师,救救我男人。” 张天师把拂尘交给清玄,缓步走到担架前。李建军静静躺在那上面,一脸胡茬,喉结微微凸出,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眉间的皱痕依然深得能嵌住一滴晨露。老人俯下身,伸手探了探李建军的鼻息,又翻过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把手指压在他左手腕上,良久没有言语。 老人的指腹离开李建军的手腕,慢慢直起身,把竹杖又在石板地上顿了顿。他转头看着林晚晴,语气判若两人。 “李居士确实得了离魂症,但并非寻常丢魂。他的三魂七魄中有一半不在体内,他昏迷之前经历过极大的哀恸,对吧?” 林晚晴点头。“他……”她说不下去。 天师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将目光重新落在李建军脸上,那目光里有洞悉,也有一闪而过的惊异。他迎着满山松涛缓缓开口。“而另一半魂魄,是自己冲出去的。——贫道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魂力。他这一生,功德太厚,杀孽也重。因果缠身,本就与寻常人不同。现在他的魂魄被分成两半,一半去了地府,一半留在体内。两半接不上,人便如枯木,无生无灭。” 他说完转过身,面对着那棵祖师爷当年亲手种下、活了一千三百年的银杏树,慢慢盘腿坐下。树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灰白的道袍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他闭上眼,身上隐隐浮出极淡的金光,金光从他盘坐的膝盖渗入地缝,钻入古银杏树虬结的根系,沿着山体深处深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岩石裂隙,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沉去。 林晚晴站在银杏树下,一手撑着周慧的肩膀。张铁柱、刘凯、陈露、赵晓月全都屏着呼吸,没有人说话。赵铁军倒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道观门口那只还歪在地上的铜铃上面,只怕风再把它吹响了。满山松涛也静了,檐角残存那半截被劈碎的屋脊上,最后一片沾着露水的碎瓦悄然滑落,没有砸出任何声响。 第245章 地府 张天师的元神沉下去的瞬间,山风停了。那棵千年银杏的最后一片枯叶恰好落在他的膝头,没有再被风卷起来。清玄跪在师父身后三丈外,一只手按着还在发抖的膝盖,另一只手攥着拂尘,拂尘的尾须从他指缝间垂下去,一根都不敢动。 他伺候了师父快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师父身上冒金光。上次有人从京城来请师父出山,师父只是在蒲团上打了个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此人命数已尽,回吧”。可今天师父把竹杖交给他,脱下道袍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垫在膝下,盘腿坐下的时候,整个后殿的石板都微微颤了一下。清玄看见了那层金光——不是幻觉,是从师父体内透出来的,像一盏极古老的油灯忽然被拨亮了灯芯。 金光没入地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张铁柱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没弯腰捡。刘凯摘下眼镜,镜片上倒映着银杏树根缝隙间最后一缕正在消逝的金光,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陈露捂着嘴,手指攥着衣领攥得发白。赵晓月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林晚晴撑着周慧的手臂,左腿疼得她额头渗汗,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钉在天师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一寸。赵铁军站在银杏树下,把手里的外套轻轻盖在李建军的担架上——那外套是他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肩线上还有被露水打湿的痕迹。 张天师的元神穿过一层极薄的水膜。那水膜不是水,是阴阳两界的交界,从他修道第一年就在古籍里读过,一百三十年来从未亲身穿过。水膜在他周身破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眼前不再是龙虎山的晨曦,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虚空里有路,很宽,但路面上没有砂石,没有草木,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雾又像烟的东西在脚底缓缓翻涌。他知道脚下便是黄泉路了。 可黄泉路上空无一人。 他在路上站了片刻。鬼门关的城楼远远地浮在灰雾中,城墙上插着的引魂幡耷拉着,幡布垂在女墙垛口,一动不动。关口虚掩,两扇青铜城门敞着一条缝,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门边本该站着十六个执戟鬼将,如今一个都不在,只留下一支断了戟尖的长戟斜插在城墙根下。 “守卫都去哪了?”老人自言自语。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黄土路面上零散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冥钱,纸灰还在微微冒着火星,像是踩碎它们的人刚过去不久。他提起道袍下摆,跨过那扇虚掩的城门。 鬼门关后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引魂司的殿门歪在一边,门框上的朱漆被撞开裂了几道细长的缝。判官司门口的铜镜掉在地上,镜面朝下扣着,镜背上用朱砂画的镇魂符还在微微发烫——他感觉到了,隔着空气,那符咒的力量正在急速衰竭。廊柱上插着三支折断的无常棒,棒身是黑色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某种极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殿前青石板上的裂隙全都是新的,大大小小交错纵横,最宽的那道从引魂司台阶下一直裂到照壁墙根。 老人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裂隙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沾的不是香灰,是极细的石粉。这是被纯粹的力量硬生生震碎的,不是刀剑劈砍,不是棍棒敲砸,是什么东西从地下顶上来,或者从天上压下去。他把石粉在指间捻了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更沉更闷的撞击声,像有人在用整座山撞钟。 他循着声音穿过第三重殿。转过那面裂成两半的照壁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人也愣住了。阎罗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几十个鬼差——有倒挂在旗杆上的,有嵌在石狮子底座里的,有的牛头断了角,有的马面丢了令牌,有的抱着自己的兵器蜷在角落里,嘴里含混地念着:“别打了……大人别打了……” 阎罗殿的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急促而混乱的光,金光与黑气交缠在一起,每一波撞击都让整座大殿的琉璃瓦齐齐震颤。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判官,一手抱着生死簿,另一只手正拼命往下压袍摆上被气浪燎焦的卷边,官帽歪了,额头全是汗,看见张天师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像见了救星一样往下跑了两步。 “天师?您怎么来了?您有一百多年没下来过了——” “殿内是谁?”张天师打断他。 判官低头翻了翻生死簿,又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名字,只是把生死簿往前一翻。簿页上“李建军”三个字正一阵一阵地泛着金光,像被什么力量反复点亮又反复按灭。老人不用再看第二遍了,按住判官还在发抖的手背,将拂尘横在胸前。“快带我过去。” 他推开殿门。殿内已经没有完整的摆件了。阎罗王的惊堂木裂成两半滚在案下,签筒里的红签散了一地,被踩碎了好几根。两排鬼将全部退到了殿柱后面,有的蹲着,有的捂着胸口,有的干脆背过身去把兵器横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不打了”的姿态。而大殿正中站着一个人——不是鬼魂,是元神,是他修道以来从未见过的一种元神。 金色的光从他体内往外涌,不是像火焰那样燃烧,是像岩浆那样沉沉地涌动,每一波光晕的外层都带着被烧到极淡的暗红。他的轮廓和李建军一模一样,只是整个人被那层厚重的金光包覆着,四肢比常人(鬼)更凝实,肩背更宽,站在那里像一截被从山体里直接劈下来的岩壁。他的两只手空着,指节上还有攥墓碑攥出来的血痕——那是他在昏迷之前留下的伤口,伤口也跟着他的元神一起下来了。 他没有用兵器。他只用拳头。一拳砸在阎罗殿的立柱上,立柱的朱漆从拳面接触点向外炸开一道道蛛网状的裂纹,整根柱子都在晃。他转过身,一把揪住一个鬼将的胸甲,把对方整个人提起来,双脚离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粝的石板:“把她们还给我!林薇薇、王雨嫣——她们的魂魄在哪里!你交不交?交不交!” 鬼将的腿在空中踢蹬,脸涨成青紫色,手里的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周围的鬼差往后退了又退,没有人敢上前。 “李居士!”张天师往前迈了一步,拂尘往前一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千年修行的沉稳,“你冷静!这里是阴司,你在这里闹,伤的不是鬼,是你自己!你的元神已经裂了,再不停手,三魂七魄会散的!” 李建军听见“魂”字,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是比熔炉里的钢水还要炽烈,还要愤怒,还要不顾一切。他松开鬼将,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张天师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地砖上的裂纹再深一分。 “你是来拦我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每个字都从他喉咙里被挤成极硬的棱角,“拦我的人都在后面躺着。你也想躺着?” 张天师没有后退。他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符纸燃起一点极淡的青焰。“贫道不是来拦你的。贫道是来告诉你——你这样硬闯,她们的魂刚走到奈何桥头,孟婆还没给汤。你冲进殿时阴司秩序被你搅得大乱,所有新到的魂魄都滞留了在, 你再不收敛能力,她们的亡灵还没踏上归途便被你吓散了。林薇薇和王雨嫣就在奈何桥头,亲眼看着你在这里闹。什么也做不了。” 李建军停住了。他的脚步忽然钉死在地上,那层护体的金光晃了晃,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胸口。他嘴唇动了,声音不响了,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她们……看见我了?” “看见你大闹阎罗殿。”。 第246章 奈何桥 李建军站在原地,脚下踩着阎罗殿被震裂的青石板,周围全是东倒西歪的鬼将和散落一地的兵器。但他忽然不动了。刚才那个一拳砸裂立柱、一把揪起鬼将胸甲的疯子,此刻像个被人从梦里叫醒的孩子,茫然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几个字。 “她们……在桥头?” 张天师把拂尘换回右手,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杖尾点在碎裂的石板上,没有发出声音,但殿内所有鬼将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老人看着李建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推开阎罗殿那扇被撞裂的侧门。门外是一条极长极窄的石板路,路两旁开着一种没有名字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从根茎到花蕊都泛着幽幽的冷光。石板路的尽头隐隐能看见一座石桥的轮廓,桥上飘着几盏引魂灯,灯火是青色的,在灰蒙蒙的虚空里像几颗冻僵的星星。 “就在那边。去吧。” 李建军往侧门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上还沾着鬼将胸甲上蹭下来的铁锈,指节上那几道攥墓碑攥出来的血痕还在,伤口边缘微微泛着金色的光。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了蹭又低头看了看,好像怎么蹭都蹭不干净。 “我这个样子……见她们?” 张天师没回头。竹杖点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很慢。“你这个样子,才是她们最想见的人。” 李建军没再说话。他跨过侧门,踩上那条石板路。路两旁的花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是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朵一朵轻轻转向他走去的方向。 奈何桥头。引魂灯的青光在灰雾中明明灭灭。桥下的忘川水很黑,黑得像墨,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个无声的漩涡,又自己消散了。桥头站着两个身影,一个靠在桥栏上,一个站在桥阶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很久。 王雨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扎起来,发梢垂在腰间,比她生前最后一次去单位上班时更长了。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嘴唇不像躺在太平间时那么干了——林晚晴给她涂的那层润唇膏,她一直带着,带到了这里。她手里攥着林晚晴那缕头发,那是林晚晴用那把她从小用到大的剪刀剪下来的。现在那缕头发被她编成了一小股辫子,绕在自己无名指上,打了个很紧很紧的结。 林薇薇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就是林晚晴给她编的那个样式,每一道编花都还紧着,没有散。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是隔一会儿就往桥那头看一眼,看完了又低下头,把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转了转。那是李建军在太平间给她戴上的。戒指内侧刻着念安的生日,字体很细,她手指在上面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想把那行字磨进骨头里。 “他还在闹。”王雨嫣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像是怕吵醒谁,“隔着这么多重殿都能听见。柱子是不是又裂了一根。” “阎罗殿的柱子。他上辈子学的那些能力,这辈子全用来拆阎罗殿了。”林薇薇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短,但翘了。 “他手肯定又破了。之前攥墓碑攥的,在坟前跪了一宿也不见包扎。下来又砸了一整座殿。”王雨嫣把无名指上那缕头发又绕紧了一圈。 “他就是这样的人。”林薇薇把戒指转完最后一圈,把手放下来,攥着桥栏,“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为自己打过架。妙瓦底那两百人是为了救人质。香山别墅那面墙是为了给我们报仇。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这次他打阎罗殿,是想把我们抢回去。” “他能抢吗。”王雨嫣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从来不怎么哭,此刻只是把手里的头发攥得更紧了些。 桥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引魂灯的青光晃了晃,忘川水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同时看向桥那头那条石板小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他的轮廓是金色的,像刚从熔炉里被夹出来、还没淬火的铁。他的头发乱了,胡子长了,拳头上有铁锈和血,衣襟上有擦不干净的污渍。他站在冷光四溢的花丛中,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颤。 “薇薇……”他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沙哑得像在石板上刮过的砂纸,“雨嫣……” 王雨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把那缕头发从无名指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林薇薇扶着桥栏,慢慢站直了身体,把戒指转正,让自己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隔了很久才终于确定他还没有忘记的样子。 “你来了。” 李建军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腿是抖的。第二步踩在桥面的青石板上,石板上刻的花纹被他踩出一圈极淡的金色波纹。第三步,他开始跑。 那些引魂灯被他的身形带起的风卷得东倒西歪,青色的烛火摇了好几下,有一盏差点灭掉。桥下的忘川水在他脚下翻涌起来,每一道浪花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拍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跑得很快,跑到两个女人面前,忽然又刹住脚步,两只手伸出去,要碰她,又停在离她脸颊极近极近的地方,不敢再往前挪一寸。 “我身上脏。手上还沾着那些东西。你们别碰我——我来带你们回去的——”他的声音忽然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嘴唇在抖,眼角也在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薇薇把他那只沾着铁锈和血痕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手心,然后反转过来,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半边脸上,贴得紧紧的。雨嫣低下头,把她手腕上那根细小的发辫抖下来,重新绕回无名指上。桥下的水波忽然平稳了些,引魂灯也不再晃了,只有远处阎罗殿的檐角还微微颤着瓦片,但那声音已经很远很远,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第247章 帝尊 林薇薇没有躲开他的手。她看着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看着他拳头上沾着的铁锈和血痕,看着他衣襟上擦不干净的污渍,忽然伸手,两只手一起抓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自己面前一拽。 “脏什么脏。”她把他拽进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衣服上有阎罗殿的灰尘,有石柱崩裂时溅上去的碎屑,有鬼将胸甲上蹭下来的铁锈。她不管。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里面一声一声的心跳——他连心跳都带下来了,在灰蒙蒙的虚空里,在她耳边,像一面很远的鼓,敲得她眼眶酸涩。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倔强地不肯掉下去。 王雨嫣站在旁边,没有往前挤。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桥栏上的叶子。直到林薇薇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也拉了过来。王雨嫣在被他俩同时环住的一刹那,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说话。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发编成的小辫抖了一下,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按在自己心口。 李建军站在这座陌生的石桥上,左臂环着薇薇,右臂环着雨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说不出一句话。他把下巴搁在林薇薇头顶,又低头贴着王雨嫣的发丝,呼吸熏热了那几缕碎发,胸腔里的颤抖才一点一点从指尖散进她们的衣裳里。他想起念安早上出门前踮着脚把栀子花放在他枕头边,想起念平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想起晚晴坐在轮椅上给他擦脸,毛巾拧了三遍还是把水珠滴在他脖子里——凉的她赶紧用袖口去沾。他收紧了手臂。 “我来带你们回去。” 林薇薇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王雨嫣也睁开了眼。 “回去?回哪去?我们的肉身已经没了。”林薇薇的声音很轻,不是在反驳,是在担心,“晚晴说过,墓碑上的字是她亲手给你写的。肉身没了,魂魄带回去也留不住。” “那我就把你们放在我身体里。”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魂就跟着我回家。我能把你们带回去。” “你的元神已经裂了一半。你体内的魂力还在烧。”张天师的声音从桥头传来,苍老,低缓,像隔着山涧传来的钟声。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上桥面,身后跟着阎罗王、崔判官、黑白无常,以及一大群方才还在阎罗殿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鬼将。那些鬼将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站在桥阶下面,没有一个敢正眼看李建军。 李建军转过头,正要开口说“我再砸一遍阎罗殿就修好了”,却看见阎罗王抢前一步,整了整被震歪的冠冕,双手抱拳,对着他深深一揖。身后黑白无常紧跟着低头,崔判官把抱在怀里那本边角已被气浪燎得卷了边的生死簿往腋下一夹,也躬下了腰。两排鬼将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铁片碰撞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桥下的忘川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见过李帝尊。” 李建军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拳头上还沾着鬼将的铁锈,衣襟上是擦不干净的灰,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帝尊?他扭头看了看身后,桥上空空荡荡,除了他和两个女人,没别的人。 “我是大帝?我咋不知道?”他把沾着铁锈的手收回来,“你们不会是认错了吧?” 阎罗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他刚才站在大殿门口看见李建军一拳砸裂立柱时还要困惑。“认错?帝尊说笑了。您这身神光——臣下做了一千多年的阎罗王,从未亲眼见过紫金混元之气。您去砸殿柱的时候,这光就在您身上了。只是您自己看不见。” 李建军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紫金什么混元?他只看见自己拳头上还没干的旧伤和指甲缝里从西山公墓带来的泥土。 张天师把竹杖往桥面上轻轻一顿,走到李建军面前,那双被白眉遮了一半的老眼里有一种极深的了然。“李居士,贫道说过,你功德太厚,杀孽也重,因果缠身。你以为你的元神是自己变异的?不是。三代功德都不足以支撑这种强度的魂魄,再强的异能也只能让你在人间翻江倒海。但这里是阴司——紫金色的神光,唯有上古大帝的残魂转世才会携带。你自己看不到,而他们——”他侧过身,用竹杖指着身后那跪了一地的鬼将,“他们做了一千多年的阴差,不可能认错。” 他又把竹杖顿了顿,微抬起那只枯瘦而稳当的手,往李建军的心口虚点了点。“你现在是凡身历劫,记忆未开。魂玉能养她们,也能养你——你强行将元神撕成两半,阴司的秩序被你砸得稀烂,但你自己伤得最重。回到肉身后,这件旧伤若是无人替你调理,三年之内,必有大劫。”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女人,看着她们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雨嫣无名指上那缕用头发编的小辫,看着薇薇睫毛上还挂着的那颗极小极亮的没有落下来的泪。 “帝尊不帝尊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她们能不能跟我回家?” 阎罗王又躬了躬身子。“帝尊,两位夫人的肉身已然不存,魂魄若强行回阳,没有凭依,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会自行消散。再者,人鬼殊途,您是大帝历劫之身,自然不受阴气侵扰,可您身边的活人——您的家人、朋友、同事——接触久了,身虚体弱,阳气被蚀,轻则病,重则——” “我不管她们是魂还是肉身。”李建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桥栏上的引魂灯齐齐晃了一下,“她们是我孩子的娘。念安念平还等着她们回家。我答应了薇薇,要给她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我答应了雨嫣,要陪她去把她熬夜写的那些方案一个一个落地。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他从被撞裂的阎罗殿一路砸到这里,没有一个字是虚张声势。可此刻他把这两个名字放在齿间,嘴角却极轻地抽了一下。把她们带回去之后,他要把别墅的壁灯全换成暖色——雨嫣加班的背影陷在冷白光里太久太久了;还要把薇薇在院子里随手指过的那片空地翻出来,种一棵新桂花树,不等人问,现在就买苗。 阎罗王忽然转身,从崔判官手里接过一个锦盒,盒子不大,黑底描金,盖子上用极细的朱砂线密密地封着三道符。他双手捧着锦盒,走到李建军面前,将锦盒的盖子轻轻推开。盒中卧着一枚玉佩,通体漆黑,只在核心处有一点极深极深的紫金色光晕在缓缓旋动,像藏在无尽夜色中的一颗沉睡的星辰。 “帝尊。这枚镇魂玉是地府之宝,可收纳魂体,不受阳气侵扰,不受阴气侵蚀。魂入玉中,不仅能长久存留,还能在玉心温养之下缓缓积聚魂力,假以时日,待机缘成熟——”他看了一眼张天师,没有往下说。 张天师接过话头,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在李建军心口上。“待你历劫圆满,重归帝位之日,便是她们重塑肉身、重返阳世之时。” 李建军伸出手,用那只沾着铁锈和血痕的拳头,轻轻碰了碰那枚躺在锦盒里的玉佩。触感温润,核心那一点极深极暗的紫金色光晕顺着他的指尖漫开,像从沉睡中被唤醒,慢慢旋成一圈若有若无的暖意,又极轻地跳了一下——像念安在襁褓里第一次抓他手指时,那揪得极紧极紧的、不肯松开的小拳头。 林薇薇把手放在他肩上。“你先回去。” “回去把晚晴照顾好。她的腿还没好,每天做康复的时候没人唠叨她,她又偷懒。”王雨嫣把无名指上那缕头发解下来,轻轻缠在李建军的手腕上,“告诉她,药膏要揉进去,不然会留疤。” “告诉她,念安念平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要听妈妈唱歌。她不会唱那首——”林薇薇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了,“算了。你说。” 李建军低下头,把那枚玉佩攥进了掌心。盒子合上的声音很轻。远远跪着的鬼将群中那个方才被他揪住胸甲提起来的牛头,悄悄把手里的断角往身后藏了藏,不敢弄出半声脆响。 第248章 赔偿 李建军把那枚魂玉攥在掌心里,玉佩触手温润,核心那一点紫金色的光晕顺着他的指缝漏出极淡的暖意。他把魂玉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抬起头,目光从阎罗王身上扫到崔判官,从崔判官扫到黑白无常,从黑白无常扫到那个还蹲在旗杆底下、瑟瑟发抖的马面。他的目光不重,但每个被他扫到的鬼差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他把魂玉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口袋是他生前那件深灰色中山装的内袋,口袋边缘还沾着从太平间带出来的消毒水渍,“是谁把我的两个夫人带下来的?” 奈何桥头的空气忽然像被抽干了。忘川河里的漩涡全部停滞了,河面上连一丝涟漪都不再泛起。引魂灯的青光不再摇曳,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原地。 崔判官抱在怀里的生死簿滑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簿页哗啦啦翻过去好几页,差点把他刚夹在里面的朱砂笔也甩出去。他按住簿子,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不是那种紧张时渗出的细密冷汗,是黄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从鬓角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官袍的云雁补子上,洇开一滩又一滩深色的湿痕。 马面的双腿开始打颤。不是微微发抖,是膝盖互相撞击的那种颤,撞得他腰间的令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一把扶住旁边的石栏,扶稳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去扶,手指在石栏上刮出几道浅白色的指甲印。牛头把手里那只刚捡起来的断角往身后藏了藏,低下头,不敢看李建军的眼睛。 阎罗王到底是阎罗王,一千多年的修为不是白给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往前迈了一步,冠冕上的十二旒玉藻轻轻晃动,每颗玉珠都在微微发颤。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帝尊息怒。两位夫人的魂魄,确实是我阴司差人带下来的。” “谁带的?”李建军的声音不高。 阎罗王身后的鬼将群里,一个穿青袍的文判官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闷得瘆人。他这一跪,周围几个鬼将也跟着跪了,甲胄磕碰的声响稀里哗啦响了一整排。 “帝尊饶命!”马面终于憋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双腿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鬃毛全部被冷汗打湿了,贴在头皮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我们也是听命行事!生死簿上二位夫人的阳寿确实到了——车祸那一刻,魂魄离体,无常拘魂是依规办事。我们不知道她们是帝尊的夫人!要是知道——”他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声音越来越小,“要是知道,打死我们也不敢去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太平间——” “车祸。”李建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他在阎罗殿砸柱子的时候声音沙哑而暴烈,此刻的语气却忽然变得极轻极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但桥下的忘川水开始翻涌了——不是起浪,是整个水面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缓缓苏醒。 崔判官把生死簿翻开。他的手指在发抖,簿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好几个褶皱。他翻到夹着白无常令签的那一页,纸张上还残留着几道被金气灼焦的焦痕,他指着那两行字——林薇薇,江州,车祸;王雨嫣,江州,车祸。字迹工整,朱砂鲜红,旁边还附着无常拘魂的时辰和令签编号。 “帝尊请看。”崔判官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在努力保持一个判官应有的沉稳,“二位夫人的阳寿确实是在车祸那一刻终止的。无常拘魂,依规办事,手续齐全——但是——”他赶紧往下翻了一页,翻到一份黑白无常出勤日志的副本,指着其中几行被红笔重重划过的小字,“顾长卫在境外雇佣杀手,杀手阿坤驾驶货车撞击三位夫人的车辆,致二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这是谋杀,不是意外。谋杀导致的死亡,在我阴司的规矩里,属于‘横死非命’,按律应当启动冤魂申诉程序,暂缓拘魂,等候地府刑司的复审。但当时我们在交接过程中出现了疏漏——拘魂流程照常走了,没有核查阳间刑事案件的同步进展,错过了从死后自动提取的凭证复验。这是地府刑司的工作失误。” 他合上生死簿,低下头,冠帽的帽翅轻轻晃动。“帝尊,我们失职了。” 阎罗王往前迈了一步,把冠冕摘下来托在左臂弯里。摘冠这个动作,在阴司是极重的谢罪礼——阎罗王上一次摘冠,还是八百年前因为一桩冤假错案被天庭问责。他右手按在胸口,对着李建军深深鞠了一躬。他身后跪着的所有鬼将、判官、无常、牛头马面,全部跟着低下头去。桥头上黑压压一片,没有一个敢抬起眼睛。 “帝尊面前,不敢称错。”阎罗王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阴司有负于两位夫人。这个责任,我来担。” 李建军看着跪了一地的鬼差。他慢慢松开拳头,那层紫金色的光褪下去几分,露出他指节上还在渗血的旧伤。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比刚才轻了几分。 “我要带她们回去。手续你们补,责任你们自己查,我不替你们断。只有一条——”他转头看着阎罗王,目光比忘川河上最深的漩涡还要沉,“以后,不管是谁,动我的人之前,先看生死簿上她们姓什么。” 阎罗王点头,把冠冕重新戴好。“帝尊放心。从今日起,凡是与帝尊有血脉姻亲之人,阴司拘魂一律由本王亲自签令,报帝尊知悉后方可执行。”他转过身,对崔判官挥了挥手。崔判官连忙翻开生死簿,在扉页上加了一行朱红批注,字迹端端正正地记在了全册最前页。 阎罗王又近前一步,从袖中摸出那枚已经交到李建军手里的魂玉,手指在玉面上极轻地划了一道符痕,符痕没入玉中便消失了。“这枚玉佩是地府之宝,名为镇魂玉。收纳魂体只是它的初步功用,真正的效力在于温养——玉心那团紫光就是滋养魂力的核心。两位夫人寄于玉中,不仅不受阳气侵扰,不受阴气侵蚀,还能在玉心温养之下缓缓积聚魂力。假以时日,待帝尊历劫圆满、重归帝位之时,便是她们重塑肉身、重返阳世之日。” “之前怎么不说?”李建军接过玉佩。 “方才只顾认错,忘了交代。”阎罗王难得露出一丝惭愧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至于阴司对两位夫人的赔偿——”他转身看向崔判官。崔判官连忙翻开生死簿,取出一支朱砂笔,在两位夫人的名讳旁边各加了一行字,字迹端端正正——寿元赔偿已登记,待帝尊归位后由天庭批核。他把笔收进袖中,双手抱拳道:“另外阴司向两位夫人各拨三十名随侍魂卫,权作我等疏失之补报,日常在玉外轮值,随叫随到。” 李建军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把它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口袋旁边还塞着张铁柱送的那块工地边角料雕的平安符,木头很糙,刻痕歪歪扭扭,但和魂玉贴在一起的时候,两样东西都没有硌着他。 张天师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过身,对阎罗王微微点头。“贫道告辞了。” 阎罗王颔首还礼,身后鬼差齐刷刷再次单膝跪地。李建军站在奈何桥头,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虚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上还有铁锈,指节上还有伤,但掌心那团紫金色的光晕已经收进了魂玉深处。他把手放下来,对着身边两个女人伸出手。林薇薇把手放在他掌心,王雨嫣也把手叠上来,两只手交叠在他掌心里,冰凉冰凉的,但压在一起时他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力道——薇薇握他的时候总是微微用力,像是怕他走掉;雨嫣握他的时候很轻,但不会第一个松开。 “回家。”他说。 第249章 地府抢宝 李建军把魂玉贴身收好,那枚玉佩隔着衣料还透着微微的温热,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心跳。他转过身,正准备问张天师怎么回去,却发现奈何桥头空空荡荡,除了满地还没爬起来的鬼将和那几盏重新开始摇晃的引魂灯,哪还有老道的影子。 “老头?”李建军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往桥那头看了看。石板路两旁的花还在一朵一朵地亮着冷光,路尽头却只剩灰蒙蒙的虚空。“张天师?你走了我怎么回去?我不认识路啊!” 阎罗王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冠冕上的玉藻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帝尊要回阳间?臣这就派手下护送。马面!”他回头喊了一声。 马面还跪在旗杆底下,听见阎罗王叫自己,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膝盖撞在旗杆底座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敢吭声。他一路小跑到李建军面前,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干脆把手背在身后,弯腰拱了拱:“帝尊大人,小的马面,奉阎王爷命,送您回阳。小的在阴司当差已经好几百年了,阳间各个入口全都熟,保证把您稳稳当当送回去。” 李建军看了看马面。这个刚才跪在桥头磕头求饶的马面,此刻弯着腰,额头上还挂着冷汗,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鼻翼两侧的鬃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看着又怂又可怜,但眼神还算老实,至少比牛头少了几分呆相。他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看着阎罗王。 “阎大人。” 阎罗王赶紧又抱拳。“帝尊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现在地府谁最大?” 阎罗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位刚砸完阎罗殿的帝尊会忽然问起地府的行政架构。他略一沉吟,把冠冕正了正,语气郑重了几分。“回帝尊。地府十殿阎罗,眼下只有小人在任。其他几位要么闭关修炼,要么陷入沉睡——有的已经好几百年没醒过了。日常事务由小人暂管,崔判官协助。”他指了指身后还在擦汗的崔判官,崔判官赶紧点头,手里的朱砂笔还没来得及放下。 李建军“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被柱子硌出的血痕还没干,又看了看脚底下那道从阎罗殿一路裂到奈何桥头的裂缝,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毕竟人家阎罗王一千多年的老同志,刚被他揍完,现在还得客客气气给他指路。他抬起头,看着阎罗王那张被冠冕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的脸。 “那个——阎大人,我把你大殿砸了。不好意思啊。” 阎罗王双手连摆,冠冕的玉藻哗啦啦响成一片。“帝尊哪里的话!帝尊砸殿是臣等荣幸——不是不是,臣的意思是,帝尊砸得对,砸得好,臣早就看那几根柱子不顺眼了,年代太久,朱漆都掉了,早该翻修——”他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越描越黑,干脆闭上了嘴,额头上的汗珠比刚才崔判官还大。 李建军嘴角抽了一下。阎罗王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又搓了搓手,左右扫了一眼,大殿墙上还挂着被震歪的匾额,石阶缝隙里掉了一根还没捡起来的惊堂木。“阎大人,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来地府。之前你们说我是帝尊,我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反正来都来了——地府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身后两个女人听见,“好吃的?或者好东西?” 阎罗王眨巴眨巴眼,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位刚砸了阎罗殿的帝尊现在在问什么。崔判官在后面用朱砂笔戳了戳他的后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拱手。“有,有,什么都有!帝尊稍候!” 他转身拉着崔判官嘀咕了几句。崔判官翻了翻那本被气浪焦灼过边角的生死簿,又在袖中摸出一份用黄绫裹着的册子——那是阴司宝库的清单目录,黄绫上绣着镇库符,平时只有十殿阎罗联席署名的令签才能启封。他在册子里指了指几行字,阎罗王看完,回头看了看李建军,又转回去,声音压得更低。崔判官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恍然大悟,最后把生死簿一合,快步跑到殿外,对几个还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的鬼将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四个鬼将抬着两口大箱子吭哧吭哧地走进来。箱子很旧,铁箍上绣着斑驳的铜绿,木头本身却泛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暗香——那是千年阴沉木独有的气息。鬼将们把箱子放在李建军面前,掀开箱盖。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是吃的。不是供品那种干巴巴的糕饼,是一枚一枚码得整整齐齐的果子。果子不大,比李子略小一圈,表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缓缓流动的汁液,颜色从淡金到深紫,一层一层地渐变,像是把黄昏的天空凝成了冻。凑近了闻一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山涧里野生的浆果被晨露打湿之后散发的清冽味道。 “冥浆果。”阎罗王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地府特产,别的地方吃不到。这果子是忘川河底的幽冥藤结的,六百年才结一茬。吃一枚能驱百病、延年益寿,活人吃了百病不侵,修士吃了能涨一甲子修为。我们平时都舍不得摘——” “我尝尝。”李建军伸手拿了一枚。果子入手微凉,表皮在他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像是活的。他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酸甜交织,酸味先到舌尖,甜味紧跟其后,最后是一股极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被从头顶浇了一瓢冰镇山泉,浑身毛孔都打了个激灵。他嗯了一声,把剩下半枚塞进嘴里,伸手又拿了一枚塞进口袋——给晚晴尝尝。 “这个我带几枚走。”他把口袋撑大往里看了两眼,又拿起一枚放进另一侧兜里。 “帝尊尽管拿,尽管拿。”阎罗王擦着额头上的汗,心里盘算着幽冥藤上总共还剩几枚果子,但嘴上一个字都不敢提。旁边的崔判官正用朱砂笔在宝库清单上快速记录——冥浆果若干,赠送帝尊——那“若干”两个字写得比平时签的所有令都潦草。 第二口箱子更沉,鬼将们抬的时候脚下的石板都往下陷了三寸。阎罗王亲自弯腰,从箱子最上层捧出一个盒子,盒子不大,黑底描金,跟刚才装魂玉的锦盒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他打开盒子,里面垫着极细的丝绒,上面卧着一枚戒指。戒指通体漆黑,戒面是一块切割得极薄的黑曜石,石面上隐隐有暗金色符文流转,但乍一看就是一枚不起眼的古银戒。阎罗王把盒子托高了些,让戒指在引魂灯的青光下微微一亮。 “冥金戒。戴在手上可隐匿气息,活人戴了能蒙蔽天机,修士戴了能遮掩修为,即便是雷劫也找不着你。帝尊如今还是凡身历劫,日后在人间行走,有些事不宜过早让各方势力窥见。这枚戒指——很实用。”他把“实用”两个字咬了咬。 李建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套在手指上试了试大小,戒指戴在食指上正好,不松不紧。他把它放回盒里,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没再推辞。然后他收起笑容,转过身看着阎罗王,忽然很认真地拱了拱手。“阎大人。” 阎罗王被他这忽然正经起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赶紧也抱拳躬身。“帝尊请讲。” “我那两个夫人,暂时寄在魂玉里,还拜托你们多照应。我李建军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是按规矩办事,我不为难你们。但以后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还是要回来的。我回来的时候,不希望再砸一遍大殿。” 阎罗王把手从冠冕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李建军深深地行了一礼。“帝尊放心。两位夫人在魂玉中温养,阴司每日派魂卫轮值守护,绝不有失。臣以顶上冠冕起誓。”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冥金戒盒子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衣兜,和冥浆果挤在一起,又把魂玉重新掖严实,将口袋的扣子扣上,这才转过身对马面招了招手。“走吧,带路。说好了把我稳稳当当送回去。”马面连忙点头哈腰地跑到前面带路。一行人踏上归途时,崔判官正用朱砂笔在出库单上端端正正地记完最后一行字,牛头忽然发现自己终于不需要再假装没看见阎罗王歪掉的冠冕,悄悄退后几步,肩膀一松,长长出了口浊气。 第250章 地府归途 马面在前面带路,走得小心翼翼的。他个子高,两条腿又长又弯,每一步迈出去都要低头看一眼脚下,生怕踩着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手里拎着一盏引魂灯,青色的火苗在灯罩里摇摇晃晃,把前面的路照得忽明忽暗。李建军跟在后面,一只手揣在口袋里,隔着衣料摸着那枚魂玉。玉佩还是温的,核心那一点紫金色的光晕隔着他的指腹一跳一跳,像是两颗小小的心脏。 “马面。” 马面猛地回过头,两只长耳朵差点甩到自己脸上。“帝尊大人!您叫我?” “别叫我帝尊。叫李哥就行。”李建军走了两步跟他并排,“你在地府当差多少年了?” 马面挠了挠后脑勺,蹄子碰到鬃毛发出沙沙的声响。“小的记不太清了。大概六七百年?反正阎王爷换过好几任冠冕,小的一直在门口站岗。以前站鬼门关,后来站奈何桥,再后来——”他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又把头缩回去,“再后来被帝——被李哥您从旗杆上摘下来。” 李建军嘴角抽了一下。“你记得倒清楚。” “那可不。”马面忽然来了精神,忘了害怕,嗓门也大了几分,“小的在阴司当差几百年,头一回被人像摘柿子一样从旗杆上拽下来。当时我就想,这位大人肯定不是凡人——后来一看,果然是帝尊。小的心服口服。” “你这马屁拍得挺顺。” “小的句句属实!”马面急得耳朵都竖起来了,“李哥您不信去问阎王爷——阎王爷头上的冠冕被您震歪了都没敢正,后来是崔判官悄悄帮他扶的。小的亲眼看见的。” 李建军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这马面逗乐了。他在地府待了这一阵,打了阎罗殿,骂了阎罗王,现在居然有个马面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李哥,比他在财政局那些同事还热乎。 他们沿着黄泉路往回走。路两旁的彼岸花还在开着,花瓣是半透明的,从根茎到花蕊都泛着幽幽的冷光。这条路来的时候李建军根本没顾上看——他是冲下去的,一路砸下去的。现在走回去,才发现这条路其实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马面,这条路通哪?” “回李哥,黄泉路一头通鬼门关,一头通奈何桥。咱们现在往鬼门关走,出了关就是阴阳界,从阴阳界往上一顶就回阳间了。”马面说着,忽然停下脚步,“对了李哥,您回阳的时候得注意——您是元神下来的,回去的时候得原路返回。肉身在哪儿,元神就得从哪儿钻回去。” “肉身在龙虎山。” “龙虎山啊——”马面拖着长音想了想,“那是天师道的地盘,阳间灵气最足的地方。李哥的肉身放在那儿,保管没事。不过您回去之后可能会有点晕,元神归位总是这样的。小的当年刚死的时候,元神飘出去三天,归位的时候一头栽进水缸里——呛了好几口水才醒。”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拿死来打比方有点不妥,赶紧把嘴捂住,两只耳朵耷拉下来贴在脸侧,小心翼翼地瞥了李建军一眼。 李建军没有在意。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墓碑硌出来的伤口还在,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但透过痂壳能看见底下隐隐流动的金色光丝——不是血,是某种比血更烫、更亮的东西。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道比以前更沉了,像是在地府砸了一顿柱子之后,他的元神不但没伤着,反而更凝实了几分。 “李哥,前面就是鬼门关了。”马面忽然站住,指向前方。 鬼门关的城楼还是那座城楼,但跟来时不一样的是——城门口现在站满了鬼差。牛头排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黑幡,幡上写着四个大字:“恭送帝尊”。黑白无常站在两旁,戴着尖尖的帽子,手里各自捧着一盏重新点燃的引路灯。十几个鬼将分列两侧,甲胄擦得锃亮,兵器举得笔直,连旗杆上那些被李建军震歪的旗幡都被重新挂正了。只有角落里一个捂着断角的牛头没来得及换新盔帽,正拼命用自己腰间的令牌挡住缺角的那一侧额头。 李建军站住了,他没想到阵仗这么大。马面在旁边小声说:“阎王爷安排的。他说帝尊回阳,不能寒酸。这些家伙以前都是站殿的仪仗队,上百年没列过队了,今儿全被阎王爷从殿后叫出来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李哥,您走慢点,让他们多站一会儿。这帮家伙平时懒得很,难得站这么直。” 李建军真就放慢了脚步。他一步一步穿过鬼门关城楼,脚下的青石板每一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城楼门洞里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但他走得极稳。经过那一排旗杆时,他看见其中一个缺了半截戟尖的牛头,脖子上那道被他揪过的胸甲勒痕还在隐隐泛青,他抬手拍了拍那牛头的肩膀,牛头打了个哆嗦,手掌松开捂了半天的令牌,把断角整整齐齐地摆在自己脚前的石板上——像是在说,帝尊您看,我认罚。 出了鬼门关就是阴阳界。这里的雾气很浓,浓得像米汤,能见度不超过三步。马面把引魂灯举高了半寸,青色的火苗在雾中撑开一小圈光亮。 “到了,李哥,从这儿上去就是龙虎山。”他把灯递给李建军,“小的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是阳间,小的没批文出不去。” 李建军接过灯。“谢了,马面。回头有空来江州,我请你吃煎饺。” 马面愣了一下,两只长耳朵慢慢竖了起来,眼睛在浓雾里亮了一瞬。他在阴司当差好几百年,从来没有活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腰弯得很低很低,低到额前的鬃毛几乎蹭到了地上。“小的记住了。帝尊一路走好。” 李建军提着灯,走进了那层最浓的雾里。 第251章 醒了 李建军的元神撞进肉身的那一刻,感觉像是有人拎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整个人往一面墙里塞。不是疼,是挤——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响,像是睡了太久忽然翻了个身。他想抬手,手不听使唤。想睁眼,眼皮像被人用浆糊粘住了。脑子懵得厉害,像灌了一整坛黄酒又被人拎着脚倒吊起来晃了好几圈。马面说得对,元神归位确实会晕。 他听见耳边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隔着好几层棉被听别人说话,模模糊糊的,有林晚晴的声音,有周慧的声音,还有张铁柱那个破锣嗓子——“动了动了!他手指动了!”然后是赵铁军在喊“老板”,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有人撞到了门框。 李建军费了好大劲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光刺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又把眼皮闭上了。隔了几秒再睁开,视线才一点一点对焦。头顶是老旧的房梁,梁上挂着几缕蛛网,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还有一股更淡的银杏叶的清苦气。这不是医院。这是龙虎山后殿。 他把头转了一下,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视线从房梁往下移,扫过斑驳的土墙,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褪色的祖师像,扫过地上铺的青石板——然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张天师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竹杖,正侧着头跟清玄说些什么。老头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道袍,袖口挽了两道褶,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清玄端着药碗站在他旁边,正低着头听师父嘱咐什么,嘴里“嗯嗯”地应着。 李建军看着老头的侧脸,脑子里那股晕劲儿还没过去,但火气先上来了。他在地府砸了那么多根柱子,回头发现这老道自己先溜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奈何桥头。他连路都不认识,还是阎罗王派马面送他回来的。 “老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得能冒烟,但他没管,“你敢扔下我自己跑了。不知道给我带路吗?我不认识路。” 张天师转过身。那双被白眉遮了一半的老眼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老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笃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忍住了。“贫道以为帝尊认得路。” “我认得什么路?我又不是天天往地府跑!”李建军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胳膊肘刚撑起来半寸,脑子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赶紧又躺回去,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硌得他龇了龇牙,“我在阎罗殿砸柱子的时候你跑得倒快。我砸完了一回头,你人影都没了。你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吗?马面送的我。一个马面。我跟着一头马面走了好几里黄泉路。” 清玄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药洒出来。他赶紧低下头,把碗放在桌上,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药箱,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显然在憋笑。张天师捋了捋白须,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眼角的皱纹挤得比平时深了几分。“马面是地府里认路最准的差役。贫道是体恤帝尊,才特意没留下碍事。” “你——老头,你这嘴皮子比阎罗王还利索。”李建军又缓了口气,这回慢慢地把背撑起来靠在了床头上,打量着周围。后殿里挤满了人。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被赵铁军推到床边,她还穿着前几天来山上时裹的那件薄外套,领口有点歪,像是刚才急着赶过来随手披上的。周慧站在轮椅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条给李建军擦脸用的湿毛巾。张铁柱和刘凯堵在门口,陈露和赵晓月挤在他俩胳膊缝里往里探头,陈露眼睛又红了。赵铁军站在轮椅旁边,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嘴角咧得老高。柳依依也在,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平板和手机,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是松下来的——那种担了好几天的重担终于放下来的松。 李建军看着这些人,忽然不说话了。他想起在地府奈何桥头,王雨嫣让他转告晚晴“药膏要揉进去不然会留疤”,林薇薇跟他说“念安念平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要听妈妈唱歌”。他张了张嘴,喉咙又堵了。 “晚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轻了几分,“雨嫣让我告诉你,药膏要揉进去,不然会留疤。” 林晚晴愣了一下。她坐在轮椅上,左腿还打着石膏,听见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我就知道她们还记得我。”她没说别的,只是把攥紧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揉了揉那块还有痛感的伤疤。 “薇薇说,念安念平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要听你唱歌。她说你不会唱那首童谣,她本来想教你。没来得及。”李建军继续说道。 林晚晴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捂住嘴。她没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石膏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周慧放下毛巾,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 张铁柱站在门口,把脸别过去,对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回来,用比平时更大的嗓门说:“嫂子,建军醒了是好事!别哭了!哭了腿好的慢!你要是走不利索了怎么给他俩做康复!”林晚晴把眼泪擦掉,点了点头。 李建军又看着张天师,老头还站在那儿,竹杖拄在地上,灰布道袍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脸上的火气消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得多。 “老头。谢了。” 张天师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帝尊不必谢贫道。贫道只是替她们守了几天肉身。真正把她们带回来的,是你自己。”他撩起门帘,迈过门槛,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被山风拉得有些辽远,“下山之前记得去前殿烧一炷香。贫道的屋顶被天雷劈碎了半边,修起来很贵。”清玄赶紧跟上去,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药。 第252章 帝尊是谁? 李建军靠在床头,后脑勺还硌在那个硬邦邦的枕头上。枕头是荞麦壳灌的,沙沙响,跟他家里那个几万块钱的乳胶枕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这一觉睡得踏实——毕竟刚从地府爬回来,别说荞麦壳,就是让他枕砖头他也照样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的口袋,魂玉还在,隔着衣料透出微微的温热。冥浆果也在,被挤得有点扁了,但表皮没破。他放心了,这才抬起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头!你进来一下。” 张天师刚跨出门槛,竹杖还没点着台阶,听见这声喊,停住了。他站在门口,山风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那根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的一声,没回头。清玄端着凉透的药碗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师父一眼,又看了看屋里,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躲远点。 “老头,你进来呀。我还有事问你。”李建军又喊了一声。 张天师这才转过身,竹杖一下一下点在石板上,慢慢走回床边。他把竹杖靠在床沿上,在炕边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来,拂尘搭在膝上,两只手交叠在拂尘柄上。“帝尊还有什么要问的?” “就是这个问题。”李建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其实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张铁柱已经竖起了耳朵,“你们为啥都管我叫帝尊?来,你悄悄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帝尊?” 张天师的白眉动了一下。他看着李建军那副贼兮兮的表情,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翻了个白眼。是真的翻了个白眼——一个一百三十岁、须发皆白、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道,居然冲他翻了个白眼。 “帝君,别开玩笑。老道才活了一百多岁,哪知道帝尊您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喊我帝尊?你喊得那么顺嘴,我还以为你知道底细。”李建军急了,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又磕在枕头上,硌得他嘶了一声。 “老道只是算到,你与我道家有渊源。”张天师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不是算到——是好几年前,老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偏了一寸,北方有金气冲霄,卦象指向江州方向。当时老道只知江州有一位与我道门因果极深的人,却不知是谁。后来在阎罗殿,老道亲眼看见你的元神——三魂七魄虽然裂了一半,但核心里那层紫金色的光做不了假。那是上古大帝才有的神光,贫道在祖师留下的笔录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只有寥寥几句,说这种光‘非修行可得,非功德可换,乃先天之位’。” “什么光?我怎么看不见?” “你自己当然看不见。你要是能看见,你就不是历劫中的凡身了。”张天师又停了一下,竹杖的底端在石板上轻轻转动了半圈,“你问老道你是什么帝尊。老道真不知道。上古大帝不止一位,每位都有各自的因果和劫数。你的神光是紫金色的——紫为极,金为尊,这种颜色在道门典籍里只出现过一次,是跟天地初开时的一位大人物有关。但具体是哪一位,老道说不准。你问老道,老道问谁去?问阎罗王?阎罗王见了你连冠冕都摘了,比老道还怕你。” 李建军靠在床头,把这些话消化了一遍。紫微星偏了一寸。北方金气冲霄。上古大帝。先天之位。他的表情跟平时在财政局听领导念文件时差不多——每个字都听懂了,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腿还翘在石膏里,一直没插嘴。她从头到尾听完了,手里还攥着那条周慧递给她的湿毛巾,毛巾已经凉了,她没顾上还回去。她转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隙里卡着的一小片碎瓦,发出咯噔一声。 “建军,你是仙帝吗?”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她。“啊?” “我说——你是仙帝吗?”林晚晴把毛巾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我今早求老道士——不是,求天师救你的命。我一跪下,天上就打雷。一道雷劈下来,正对着大殿屋顶,把屋脊上那只兽头劈成了两半。我当时吓得差点趴在地上。后来天师说,你的跪他受不起。” 李建军扭头看着张天师。张天师把竹杖往地上不紧不慢地顿了一下,没说话,但那只被白眉遮了一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李建军又把头转回来,看着林晚晴。“这也不代表我就是什么仙帝。可能只是碰巧打雷。龙虎山本来就多雷雨,清玄早上晒的被子还在院子里没收。” 林晚晴把眉毛一挑。“你接着编。我刚跪下去雷就劈下来了,大晴天的,连片云都没有。清玄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铜铃都从房檐上滚下来了。你管这叫碰巧?”她说着转着轮椅往前又挪了半寸,伸手戳了戳李建军的胳膊,“你要真是仙帝转世,那我嫁的是谁?我天天跟你抢排骨吃,晚上还踹你被子——我不会折寿吧?” “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那道雷没劈我。”林晚晴把手收回去,抱着胳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这么说你踹不得床板?以前你熬夜盯盘我老唠叨你,以后是不是得给你上香了?” 李建军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没用力,但她还是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嘴角翘得更高了。 张铁柱站在门口,从头到尾张着嘴。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矿泉水瓶,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水洒了一裤子他都没发现。刘凯摘下眼镜擦了擦,擦完戴上又摘下,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建军,我们是不是以后见你得磕头了?” “磕你个头。”李建军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怕嘛——你想想,咱们大学时候一个宿舍,你睡我上铺。你那时候半夜翻身床板响,我还踹过你床板。我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刘凯把眼镜腿架回耳朵上,一脸认真的后怕。 陈露拉了拉张铁柱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铁柱,咱们以后还能管建军叫建军吗?还是得叫帝尊?叫帝尊好别扭。”赵晓月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那袋没送完的苹果,轻轻说了一句:“我就说叫魂有用。我们老家叫了几百年了。”她的声音很小,但林晚晴听见了,转头冲她点了点头。 张天师站起来,把竹杖重新拄好。竹杖的底端在石板上敲出极清脆的一声,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帝尊不必纠结自己的来历。历劫之身,记忆被封,神通被锁,这是天道的规矩。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搞清楚自己当年是哪位大帝。你要做的,是把家里的事料理好,把两个孩子的娘养在魂玉里,把你身边这个瘸腿的丫头照顾好,把你还在地府里欠阎罗王的那些柱子还上。”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等你历劫圆满了,自然就知道自己是谁了。急什么?老道一百三十岁了都不急。” 老头撩起门帘,走了。清玄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对李建军鞠了一躬,也跟出去了。院子里传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 李建军坐在床上,把魂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玉佩通体漆黑,核心那一点紫金色的光晕还在缓缓旋动,像藏在无尽夜色中的一颗沉睡的星辰。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又摸了摸那几枚冥浆果,果子表皮被他体温捂热了,隔着衣料透出淡淡的甜香。“不管我是啥帝尊,”他把被子掀开,两条腿挪到床沿上,脚底板终于踩到了实实在在的地面,凉得他嘶了一声,“先把晚晴的腿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第253章 魂玉 屋里的人渐渐散了。张铁柱和刘凯去院子里透气,陈露拉着赵晓月去帮清玄收拾被天雷劈碎的屋脊瓦片,周慧跟着去厨房看能不能帮着煮点粥。赵铁军守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胳膊上的绷带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柳依依还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李建军身上,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醒了,不是自己眼花。她没说话,只是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头,轻轻吐了口气,那口气她憋了好几天。 屋里只剩下轮椅上的林晚晴和靠在床头的李建军。 林晚晴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轮子碾过青石板上的裂缝,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她左腿上还打着石膏,脚踝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白。她伸手把李建军额头前一缕被冷汗浸透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眉骨上方那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他在旧金山救周教授时留下的。她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几天?”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末尾那个“几天”往上飘了一下,没藏住。 “几天?” “从你在坟场喝醉到现在,十天。”林晚晴把“十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两颗极苦的药片,“我找遍江州所有医院,没有一个医生能说出你为什么醒不过来。五千万美元的悬赏发到全球,没有一个人接。我跟你妈天天守在你床边,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炖汤,你一口都没喝。我让赵铁军带我来龙虎山,他把你连人带担架一起搬上车,你躺在后座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胡茬一天比一天长。我在山门前跪下去的时候——” 她停住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左腿上的石膏,指甲在石膏表面轻轻刮着,刮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那时候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怕你醒不过来了。我要是真跪下去能把你的魂跪回来,别说屋顶劈碎,把我劈碎我也认。” 李建军伸手,把她刮石膏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凉,指尖上有在医院长期消毒液浸泡留下的干裂细纹。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低头看着她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你的腿还没好,乱跑什么?” “你醒了我就不跑了。”林晚晴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攥了攥,“建军,你刚醒,身体还虚。我的腿不碍事,你别操心。” “你这腿是怎么伤的,我还不清楚?”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指腹按着她手腕上那道在医院打吊瓶时留下的青紫,“那天你们三个出门的时候,我在书房盯盘。你们说中午就回来。我看着你们三个走出大门,薇薇走在最后,她的背影还是那么好看。然后——”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过去,又滚回来,“我知道的时候你们已经躺在急救室里了。” 林晚晴握着他的手,没说话。窗外的银杏树被山风吹得沙沙响,那串被天雷劈落的铜铃还歪在树根旁,上面盖着赵铁军的外套,风把外套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去了西山。”李建军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就想跟她们说说话。翻墙进去的,带着桂花酒和煎饺。她们喜欢的。后来我就在那儿睡着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了过去。”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窗外有鸟儿从银杏树上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碎了枝头残留的露珠。 “睡着了之后,我做了个梦。”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是真的像是在讲一件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我梦见薇薇和雨嫣了。她们被两个怪物带走了。一个是长着牛头的,一个是马脸的。那牛头手里还握着锁链,看着又笨又吓人。他们拉着薇薇和雨嫣走,走得特别快,我怎么喊她们都不回头。” 林晚晴的瞳孔微微放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一着急就追上去了。追着他们一路跑,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才知道——那是鬼门关。黄泉路,奈何桥,阎罗殿。我追到了阴曹地府。可是追到那里,我找不到她们了。那两个怪物把她们藏起来了。我在阎罗殿里找,引魂司找,判官司找,到处都找了。”他的语气忽然激动了几分,像是又回到了那种找不到人的焦急里,“我找不到她们。我一着急就把阎罗殿给砸了。柱子我砸裂了,惊堂木我摔成两半了,我把他们全打了一顿——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还有那个判官,他抱着一本生死簿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你打鬼差?”林晚晴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但眼眶还是红的。 “打了。我把阎罗殿砸了个稀巴烂。打完之后阎罗王来了,他说薇薇和雨嫣在奈何桥头等我。我就跑过去——她们真在那儿。” 林晚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抓住他的手指,拽到心口。“后来呢?你把她们怎么了?” “我问他们,是谁把我两个夫人带下来的。判官吓得腿发软,脸都白了。那个被我从旗杆上摘下来的马面跪在地上磕头,说他们也是听命行事,求我饶命。我说饶命可以,赔偿呢?阎罗王把冠冕都摘了,说赔偿,一定赔偿。然后他让崔判官拿了——”他往自己口袋里摸,先摸出几个被压扁的冥浆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摸出一个黑底描金的锦盒,“这个。冥金戒。能隐匿气息,雷劫都找不着我。还有这个——”他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枚玉佩,摊在掌心里,递到林晚晴面前。 玉佩通体漆黑,核心处一点极深极暗的紫金色光晕正在缓缓旋动,像藏在无尽夜色中的一颗沉睡的星辰。光晕随着某种极缓慢的节奏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这是镇魂玉。薇薇和雨嫣的魂魄,就在里面。” 林晚晴伸出手,手指悬在魂玉上方,不敢碰。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又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嘴唇在抖。“她们……在里面?” “在里面。阎罗王说,她们肉身没了,魂魄带回去也没地方放,只能寄在魂玉里温养。这玉是地府之宝,能养魂体。等以后——”他把后半句咽下去了,因为张天师说的那句“待你历劫圆满重归帝位之日便是她们重塑肉身重返阳世之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兑现。他只是把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林晚晴的掌心里,“你拿着。跟她们说句话。她们听得见。” 林晚晴双手捧住魂玉,低下头,把它贴在脸颊上。玉佩触手温润,不凉,贴着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核心那一点极轻极轻的脉动,像是两个人在她耳畔低低地呼吸。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魂玉的表面上,顺着玉石的光滑纹理往下淌,汇到她指缝间,映出那团紫色的微光。 “薇薇姐……雨嫣姐……你们在里面吗……晚晴想你们了。念安念平也想你们。我妈也想你们。我天天给你们带桂花糕和煎饺……”她声音被堵住了,把脸埋进掌心的玉佩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建军伸手,把她和玉佩一起揽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魂玉夹在他们之间,温热温热的,像是三颗心跳在了一起。他低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闭上眼,轻声说:“我把她们带回来了。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第254章 修缮龙虎山 林晚晴把魂玉小心翼翼地放回李建军手里,又低头看了它一眼。玉佩里的紫金色光晕还在缓缓旋着,像是两颗极小极远的星星在呼吸。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玉面,然后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那些没擦干净的泪痕蹭掉。“你能醒,——还得谢谢张天师。要不是他给你看,让徒弟熬了汤药给你灌下去,你可能到现在还醒不了。” 李建军重新把魂玉搁回贴身口袋里,又把那几枚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冥浆果往床头柜上拢了拢。“是得谢谢张老头。他老人家是得道高人,一百三十岁了还能下地府捞人,这份情不能不记。不过——”他歪着头想了想,“他这种活了一百多年的老道,送什么合适?送个美女?” 林晚晴本来正低头整理腿上的薄毯,听见这话,慢慢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但穿透力极强的目光看着他。“美女?” “我开玩笑的。”李建军立刻把嘴角的弧度收起来。 “人家一百三十岁,清修了一辈子,你给他送美女?”林晚晴把薄毯往膝盖上一拍,“你是想让天雷再劈一回?上次劈屋顶,下次直接劈你天灵盖。” 李建军咳了一声。“我就是顺嘴一说——我这不是在问你吗?我要是知道送什么,还问你干啥。你说送什么,咱就送什么。” “我说送什么?你自己没主见?你不知道送什么就送美女?” “都说了开玩笑——你揪着不放。” “开玩笑?你这玩笑怎么张口就来?是不是心里有过这个念头?”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个念头?我有你之后从来没看过别的女人。”李建军坐直了,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 林晚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憋什么,但马上又把那点弧度压下去。“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我说的全是真话。” “真话?那好,我问你。上次在国贸楼下,那个穿黑连衣裙的女的跟你搭讪,你看了多久?” “哪个女的?”李建军皱起眉头认真回想。 “还装。” “真忘了。什么黑连衣裙白连衣裙——我不记这些。我脑子里只记的泰山上你让我背的样子和你让我买菜的清单。” “清单?上回我让你买香菜你买了芹菜。” “那是意外。芹菜和香菜长得像。” “一个叶子大一个叶子小,哪里像?”林晚晴把轮椅又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快顶到床沿了。她抬头看着他,他那张脸瘦了一圈,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但眼睛是亮的,是那种从很黑很黑的地方走回来之后重新看见光的亮。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咱们还是问问他老人家想要点啥。他要是不肯说,咱们就把龙虎山给他修缮一下。你看看这山门——朱漆都掉光了,后墙有好几道裂缝,屋顶被雷劈碎半边,瓦片还散在院子里没来得及扫。这地方真要下一场大雨,估计师徒俩得拿盆接水。” “你说得对。”李建军点头,把她的手反握在自己掌心里,认真想了想,“光修山门还不够。他要是愿意,咱们再给他修个金身。祖师殿里那尊石像被香火熏得都看不清脸了,也该翻新了。” “修金身?”林晚晴眨了眨眼,“你说的是给张天师塑金像?” “对。他在道门里是第一百二十七代天师,活了一百三十年,道行深得能下地府捞人。这样的高人,不该被世人记住吗?给他塑个像,放在祖师殿旁边,让以后来龙虎山的香客都知道,这位是天师道的张真人,一百三十岁还能元神出窍的得道高人。”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揶揄的笑,是真的很意外。“你平时对自己抠得要命,开辆破大众上下班,让你换车你舍不得。今天倒是大方。” “给自己花钱,能省就省。给恩人花钱,不能省。”李建军说得很认真,然后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赵队长!” 赵铁军正靠在门框上,胳膊上的绷带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听见喊声立刻站直了走进来。“老板,啥事?” “把这龙虎山——山门、正殿、后殿、偏殿、山道、石阶,全部翻修一遍,按最高规格来。张天师要是愿意,再给他塑个金身像供在祖师殿旁边。你估一下,得花多少钱?” 赵铁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缠着绷带的那条胳膊,又扭头看了看窗外那扇朱漆剥落的山门,嘴里默默算了几秒。“老板,正殿屋脊被雷劈碎半边,大梁要换,瓦片要重铺。后殿的山墙有好几道裂缝,地基得加固。山门前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有好几处塌了边角,石栏杆也得重新安。祖师殿里那尊石像翻新贴金箔——还有前院那棵被雷劈裂的银杏枝丫也得修护,整体下来少说得几个亿。” “几个亿就几个亿。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李建军把被子往后一推,两腿盘起来坐在床沿上,脚趾头从被角露出来,冷得缩了一下,“我一晚上随随便便盯个盘,上下就不止这些。再说了,老头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把薇薇和雨嫣带回来。几个亿算什么。” 柳依依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已经在列修缮方案的初步框架。“我回去就安排人做工程预算,材料方面可以调用林氏集团在江州的建筑供应链。文物保护单位的施工许可我来跟省文旅厅协调,天师道观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审批流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可以用林氏集团的名义捐资修葺,走文化遗产保护的快速通道。” “那就这么定了。”李建军点头。 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张铁柱。他刚才在院子里透气,听见里面在谈钱,耳朵就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了。听到“几个亿”的时候他把矿泉水瓶都捏瘪了,听到“钱就是个数字”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扒着门框把整张脸挤进来。 “老板大气!”张铁柱嗓门大得把清玄刚捡起来的那串铜铃又震落了一个,“求抱大腿!” 刘凯从张铁柱肩膀后面也挤进半个脑袋,眼镜歪在鼻梁上。“建军——不是,李总——也不是,帝尊——反正就那个意思,咱们大学宿舍住了四年,大腿你可得给我们留位置。” “滚。你们两个刚才不是去帮清玄扫院子了吗?瓦片扫完了?”李建军瞪了他们一眼。 “扫完了!扫得干干净净!”张铁柱把门框拍得砰砰响,“不过建军,你刚才说钱就是个数字的时候,我手里这瓶矿泉水都喝不下去了。你知道我在工地上一个月挣多少吗?你随便盯个盘上下就顶我好几辈子。我决定了,以后不管你是帝尊还是啥,我就跟着你混了。你吃肉我喝汤,你喝汤我舔碗。” “你倒是会安排。”李建军笑了,“行,回头林氏集团在江州的产业园开工,我让赵队长给你留个项目经理的位置。你那个工地上的手艺,别浪费了。” 张铁柱呆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对刘凯说:“听见没!我以后不跟你借钱了!”刘凯没理他,只是把眼镜扶正,对李建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是做银行的,知道这种承诺的分量比一张支票重得多。 陈露和赵晓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扫帚和簸箕。赵晓月听见张铁柱的话,把扫帚靠在墙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建军哥,林氏集团有出版方面的业务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我在出版社做了好几年,编校和版权都熟。” “可以。回头你跟雨嫣——”李建军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魂玉。王雨嫣还在里面温养着,不能再熬夜帮他看合资架构了。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头你跟柳依依对接。林氏集团的技术授权合同需要专业编校,中英文双语的,你来做。” 赵晓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只是把扫帚重新拿起来,走到角落里放好,转过身的时候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林晚晴看着这群人,嘴角翘起来。她转着轮椅往床边又挪了半寸,伸手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塞回被子里,又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荞麦壳。“你们几个,别光顾着拍马屁。他刚从地府回来,身体还虚,让他歇会儿。柳依依,你那个工程预算表回头发群里,大家一起看看。铁柱你别在门口堵着,冷风全灌进来了——清玄早上刚扫的地,你别又踩一鞋泥。” 她说完又转头看着李建军,声音放轻了,只有他能听见。“金身的事,我去问张天师。就怕他不愿意。他那种高人,对名利看得淡。” “他要是真淡,就不会让你站着说话,说你的跪他受不起了。”李建军握住她的手,“给他修金身,是为了谢他救我。这份情,我得还。” 林晚晴低头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旧伤疤,过了片刻把轮椅往前推了推,侧过身子靠近床沿,伸手理了理他翘起的领口。“那咱们就给他好好修。你是帝尊也好,不是帝尊也好,先把眼前的事做了。反正你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男人,修完龙虎山赶紧回江州把念安念平的家长会开了。” “什么家长会?”李建军被她后半句给听懵了。 “张婶说幼儿园通知下周三开家长会,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妈妈都到齐。我腿还没好,你得去。”林晚晴理好他的领口,又把他肩头一根脱落的发丝捻起来绕在指尖上。 “下周三我的腿能不能走路都难说——” “你背我也得去。” “好。背你也得去。”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朝门口还扒着门框的张铁柱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下周三之前得回江州。你们几个该订票的订票,该做方案的做方案。赵队长,修缮的事你也一起盯着。” “明白。”赵铁军按下了对讲机。柳依依已经在走廊里拨通了省文旅厅的电话,声音渐远。张铁柱终于从门框上撒开手,拽着刘凯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项目经理能管多少人”。院子里清玄重新架起扫帚,把最后几片落在山泉眼里的碎瓦片轻轻捞出来,生怕惊动了那两只还在石缝里冬眠的蛙。 林晚晴把滑到膝下的薄毯重新拉上来,盖住自己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被角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小股凉风,吹得床头的冥浆果在柜面上轻轻滚了一下。她看着那枚被压得有点扁的果子,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瞥了李建军一眼,嘴角的弧度还没翘起来又被她自己硬压了回去。 “对了,你刚才说,从地府里带了好东西回来。就这果子?” “还有这个。”李建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底描金的锦盒,打开给她看,里面戒指通体漆黑,戒面是一块极薄的黑曜石。 “这是什么?” “冥金戒。阎罗王说戴了能蒙蔽天机,雷劫都找不着我。” “那你赶紧戴好,”她把戒指从盒里拈出来,托起他的左手,“我可不想哪天你又挨雷劈——屋顶已经破了一个洞,再劈这间后殿也没了。”她说着低下头,把他指节上那道攥墓碑留下的旧伤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把戒指套上他的食指,推到指根。戒圈略紧,她转了一圈才对齐,托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刚好”。 第255章 拜谢 李建军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头碰到冰凉的石板地面,嘶了一声又缩回去。林晚晴在轮椅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床尾那双赵铁军从山下带上来的棉拖鞋往前踢了半寸。拖鞋是灰色的,鞋面上印着“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几个褪色的字,也不知道赵铁军是从哪个护士站顺来的。 他套上拖鞋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在原地晃了一下才站稳。手扶着床沿,指节还带着攥墓碑攥出来的旧伤,伤口边缘结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痂。 “你慢点。”林晚晴转着轮椅往前推了一步。 “躺了好几天,腿都躺软了。”李建军松开床沿,试着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小孩,但他没停下来。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见院子里张天师正站在那棵千年银杏树下。老头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道袍,袖子卷了两道褶,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他一手拄着竹杖,另一只手正伸出去接住一片从枝头缓缓飘落的银杏叶,那片叶子在晨风里打着旋,正好落在他掌心。清玄蹲在院子角落里,正把昨天被天雷劈碎的屋脊瓦片一块一块码整齐,码完了又拿扫帚把碎石子扫进簸箕里。 “张老头!”李建军喊了一声,嗓门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刚醒时亮了不少。 张天师转过身,把掌心那片银杏叶轻轻放在石凳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帝尊醒了?脚还站得稳吗。” “站得稳。就是腿有点软。”李建军迈过门槛走到院子里,晨光从银杏枝丫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染成一层极淡的金灰色。他走到天师面前站住,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老头。我这人嘴笨,不太会说客套话。昨天刚醒的时候脑子还懵着,没好好跟你道个谢。在地府,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可能还在阎罗殿砸柱子。在阳间,要不是你替我守了这么多天肉身,又给我灌了好几碗药,我这条命就算有帝尊元神也撑不住。谢了。” 张天师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捋了捋白须,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帝尊昨天已经谢过了。” “昨天那是随便说的。今天正式谢。”李建军把腰弯下去,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他鞠得很实在,后脖颈都露出来了,脊椎骨一节一节凸着。 张天师侧身避了半步,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帝尊这一躬,贫道不敢受。你是上古大帝历劫之身,贫道不过是替祖师守了几天山门。真要论起来,你与道家的渊源,远比贫道深得多。”他又顿了一下,微微眯起那双眼眶深陷的老眼,“帝尊此番在地府闹了一场,可曾问阎罗王,你元神中那层紫金神光,究竟归哪位上古大帝所有?” “问了。阎罗王说不知道。他也说不清楚。”李建军直起腰。 “那就对了。天机未到,问也是白问。”张天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符,递给李建军,“这是贫道连夜画的安神符。你元神虽然归位,但三魂七魄裂了一半,靠魂玉里的紫金气息勉强维持。这道符贴在床头,七七四十九日,能助你稳固魂魄,期间切记莫动真怒,静养为上。” 李建军接过符,翻来覆去看了看。符纸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用朱砂画着极细的符文,笔画端正而繁密,每一道转折都透着力道。他把符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跟魂玉搁在一起。“老头,你帮我这么多,总得让我表示表示。你喜欢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弄。” “贫道在山中清修,不缺什么。” “别呀。你喜欢啥就说,别跟我客气。”李建军拍了拍自己胸口,“我这人虽然不太懂你们道家的事,但你要说想要个什么宝物,或者——或者——”他忽然想起林晚晴刚才在屋里那句“送美女”的嘲讽,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拐了个弯,“或者想把这龙虎山修缮一下,我都能办。” 张天师的白眉动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抬起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仍旧通透的老眼,看着头顶那棵千年银杏树上被天雷劈裂的半截枝丫。那枝丫断口处还泛着焦黑色,伤口一直裂到主干分岔处,有几片还没完全枯死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摇。 “帝尊真想谢贫道,就把这龙虎山修缮一下。山门旧了,朱漆掉了几十年,贫道自己调过两回桐油,颜色对不上。正殿屋脊被天雷劈碎半边,清玄拿塑料布遮了三天,昨天夜里刮风,塑料布又被吹跑了。后殿山墙裂缝好几道,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前山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有十几处塌了边角,年久失修,每逢雨季就有香客滑倒。”他把竹杖放平横在臂间,“贫道不求金碧辉煌,只求这千年道场,能在帝尊手里重修一遍,莫让它再荒下去。” “行。”李建军点头,转身朝后殿门口喊了一声,“赵队长!你过来一下!” 赵铁军从后殿门口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对讲机,胳膊上的绷带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柳依依跟在他身后,手里夹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已经开了一份空白工程预算表。 “你跟依依把龙虎山的全部修缮工程——山门、正殿、后殿、偏殿、山道石阶、前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全部翻修一遍。按最高规格来。材料用最好的,工艺找老匠人,工期尽量安排利索。钱从我个人账户走。” 赵铁军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记下要点。柳依依的手指已经在平板上划开了一份新的项目概算表,“建筑材料和工程队我可以从林氏集团江州产业园的供应链里调,那边正在建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古建筑修缮和普通工程不一样,还得单独找专业队伍。” “那就找专业的。”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张天师,“老头,除了修房子,还有件事。我想给你塑个金身像,供在祖师殿旁边。让以后来上香的香客都知道,天师道第一百二十七代有位张真人,一百三十岁还能元神出窍。” 张天师的白眉猛地抖了一下,竹杖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清玄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清理被雷劈碎的最后几片瓦,听见“塑金身”三个字时整个人弹了起来,手里的小石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声音都变了调:“师父!金身!金身啊师父!” “你闭嘴。”张天师回头瞪了他一眼,清玄赶紧把嘴捂住,眼睛瞪得溜圆。老头转回来,看着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从银杏枝叶间穿过来,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晃动。 “帝尊。贫道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想过有人要给贫道塑像。塑金身是给神像的。贫道只是凡身肉胎,守了这山门几十载,哪敢受这份礼遇。” “谁说你受不起。天雷劈下来你都不怕,地府你想去就去,阎罗王见你都得客客气气。你这样的高人,不塑个金身让后人记住,太亏了。” 张天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被雷劈裂的银杏树丫,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得道高人的淡然笑容,是一种很轻的、从皱纹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笑意,声音从深喉里翻上来,轻得像是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贫道不要金身。贫道只要这山门别塌,正殿别漏雨,后殿冬天别灌风。清玄这傻徒弟,贫道百年之后,还得有个地方继续扫地。”他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笃的一声,“金身的事,等你历劫圆满了再说。” 第256章 下山 在龙虎山又歇了一夜,李建军终于能自己下地走路了。膝盖还是有点软,走快了就喘,但比昨天刚醒时扶着床沿挪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蹲在院子里那棵被雷劈裂的银杏树下,捧着清玄从山泉里打上来的凉水洗了把脸。水冷得扎手,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彻底清醒了。清玄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龙虎山天师观”几个红字,字都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个“天”字还勉强看得出来。 “李哥,师父说您用完早膳再走。厨房熬了小米粥,还有昨天山下香客供的素包子,豆腐粉丝馅的。”清玄现在管他叫李哥,比昨天那个战战兢兢的“帝尊大人”顺耳多了。 李建军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拍拍清玄的肩膀。“告诉你师父,粥我喝了,包子也吃了。走之前我得再跟他说几句话。” 张天师站在山门前,手里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竹杖,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的匾额。匾上“天师道”三个字依稀还能辨认,但金漆早已脱落殆尽,只剩下木头本色,裂了两道细缝,缝里塞着几片被风刮进去的枯叶。清玄早上踩梯子清理过,把枯叶一片片抽出来扔在簸箕里,又被风吹走了大半。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老头旁边。“这块匾也该换了。回头我让人用整块银杏木重新刻一块,描金的。” 张天师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老道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百三十岁,脸上的皱纹不是一道一道的,是一层叠一层的,像被翻过无数遍的古籍书页,每一层底下都藏着字。 “帝尊这就要下山了。贫道有几句话,憋了几天,还是得说。” “你说。” “你元神中那层紫金神光,老道在地府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但你如今是凡身历劫,记忆被封,神通被锁,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你身边这枚魂玉是地府之宝,能温养魂魄,但也能引来觊觎。以后在人间走动,切莫轻易暴露魂玉的存在。那枚冥金戒能遮掩气息,戴上之后尽量不要摘。”他停了一下,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世间除了地府和道门,还有别的东西。有些势力,老道活了一百三十年也没摸透。你当年是大帝,如今是凡人。身份未复之前,凡事留三分余地。” “老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出了这山门就要挨揍似的。我是那种走到哪都被盯上的人吗?” 张天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保镖。龙盾的人又不是不够用。”他往后退了一步,收起脸上的嬉笑,对着张天师端端正正地抱了个拳,“老头,我走了。修缮的事我已经让赵队长和依依去办了,材料队这两天就上山。你那个屋顶,先让清玄拿塑料布再撑两天——不,别撑了,直接换新的。” “帝尊有心了。贫道还有个不情之请。帝尊日后若得空,还望常来龙虎山走动。不是贫道贪图什么,是你与道门渊源极深,这山门也算是你的半个家。” “好。等我把江州的事料理完,带晚晴和两个孩子一块儿来。到时候你帮我看看念安念平有没有什么灵根慧根——不过别把他们留下来当道士,家里还有产业等着他们继承。” 张天师捋须而笑,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帝尊说笑了。道门收徒,讲究缘法,不抢人子孙。”他把拂尘搭在左臂上,右手缓缓抬起,对李建军轻轻挥了挥,“帝尊好走。贫道不送了。”说完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回山门,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清玄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使劲挥了挥手,然后跑进去把师父丢在石凳上的拂尘捡起来,轻轻搭在自己臂弯上。 山门前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来的时候林晚晴是被赵铁军抬上去的,李建军是躺在担架上被四个人轮换着扛上去的。下山的路倒是好走,至少李建军能自己迈腿了。他在张天师那里要了一根竹杖,竹杖的底端包着一小截橡胶,点地的声响比老道那根轻得多。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被赵铁军推着,两个队员轮换着抬轮椅的前轮。轮椅碾过石阶边缘的裂缝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和竹杖点地的声音此起彼落。 “你看什么呢?”林晚晴仰头问他。 “看山门。老头刚才那句话怪怪的,说什么不送了——听着像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似的。” “人家一百三十岁了,说话就是这种调调。你从地府爬回来,他替你守肉身,你替他修山门,这份交情结下了,以后你想不来他还不答应呢。再说了,他怕你跑来当道士跟他抢徒弟。”林晚晴说着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伸手别到耳后。 “也是。”李建军继续往下走。 山腰上,晨雾还没散。龙虎山的雾不像江州城里那种灰蒙蒙的霾,这里的雾是乳白色的,一团一团从山谷里升起来,裹着松针的清苦味和泥土的腥甜,走在雾里像是踩在云上。石阶两旁的野草沾满了露珠,擦过裤腿时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李建军回头又望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已经隐入山岚之间,只在雾中隐隐露出一角新扫过的飞檐——清玄连夜把塑料布扯了,临时铺了一层干茅草。 车队在山下等着。赵铁军安排了两辆车,一辆是那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车,后座放平了能让林晚晴躺下来;另一辆是越野车,载着张铁柱他们几个。几个人站在车前,清晨的山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张铁柱把外套裹紧了些,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边跺边冲山上张望。刘凯靠着车门,双臂交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胳膊肘。陈露和赵晓月挤在越野车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两人轮流往外瞄,每次瞄完又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搜什么。 柳依依因为公务提前一步回了江州——林氏集团那边压着好几份技术授权协议需要她亲自签字。王浩也先行离开,临走时往李建军手里塞了个U盘,说里面存了妙瓦底行动的所有影像资料备份,有些监控片段也许能让王雨嫣复盘方案时多一重安全保障。“她知道怎么用这些数据,我分门别类整理过了。”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没再多说,上了另一辆车。 赵铁军把轮椅推到车门口,李建军弯腰想抱林晚晴上车,手刚伸出去就被她一巴掌拍开。“你自己腿都站不稳,还想抱我?赵队长,扶我一把。”赵铁军憋着笑把老板娘从轮椅上扶起来,林晚晴单脚跳了两下,自己撑着车门坐上了后座,动作麻利得一点也不像个腿还没好利索的病人。她把伤腿搁在前排座椅中间的手扶箱上,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 赵铁军把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又关上车门。张铁柱从车窗探进半个脑袋,眨巴着眼看看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 “看什么看?”林晚晴把墨镜推上鼻梁。 “没什么没什么。”张铁柱缩回脑袋,一溜烟跑回自己车上,在后座坐定之后才小声跟旁边的刘凯嘀咕,“嫂子腿没好都这么凶。”刘凯没接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林氏集团的信贷材料,翻了两页又合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着包扣。 车子发动,引擎的低吼在山谷里回荡了几圈才渐渐远去。龙虎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从一座巍峨的大山缩成一座青灰色的剪影。李建军坐在后排,透过后车窗又望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已经隐入山岚之间,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棵千年银杏从雾海里探出半边金黄的树冠,风一吹,满树枝叶轻轻摇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挥了挥手。 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把张老头给他的那张安神符往里塞了塞,免得硌到。 第257章 回江州 车队到江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下了高速,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柏油路面上映着两旁香樟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车轮底下碎成一片一片。李建军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江州还是那个江州,老城区的梧桐树,路边的串串店,商场门口排队的年轻人。他走了不到半个月,感觉像是走了很久。 奔驰商务车拐进别墅区,减速带把车里的人轻轻颠了一下。林晚晴的腿搁在手扶箱上,被颠得滑下来半寸,李建军伸手帮她扶正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家门。车灯扫过院墙,照亮了门廊下那两盆周慧前几天新换的君子兰。赵铁军把车停稳,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甜丝丝的。 林晚晴被李建军从车上扶下来的时候,周慧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她穿着棉拖鞋就跑出来了,拖鞋底子在台阶上啪啪响,围裙还系在身上,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正在厨房和面,听见车声连手都没顾上擦。她跑到车门旁边,一把扶住林晚晴的另一只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扭头看李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你醒了就好”但没说出口,只是伸手在李建军袖子上攥了一把,面粉印子留在他深灰色的夹克上,像一小片雪花。 “妈,我没事了。”李建军说。 周慧点了点头,把林晚晴的轮椅从后备箱里拖出来,又弯下腰摸了摸女儿打着石膏的小腿。“在山里有没有换药?石膏有没有磕着碰着?晚上山里冷,让你多带条毯子你偏不带——”林晚晴没有顶嘴,只是由着她念叨,让母亲把自己扶到轮椅上坐好。 屋里灯亮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念安念平散落的积木,沙发扶手上搭着张婶来不及叠的小毯子。婴儿爬行垫上还留着几个凹下去的膝盖印,大概是念平今天下午在上面爬过。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边上,电池盖不知被谁掀开了,两颗五号电池滚在不同角落。李建军站在玄关,看着这满屋子的日常,忽然觉得在地府走的那一遭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胸口那枚魂玉是温的,口袋里的冥浆果是实的,指节上那道攥墓碑攥出来的伤还在隐隐发痒。不是梦。 念安正趴在爬行垫上画画,手里攥着一根蓝色的蜡笔,画纸上是一团谁也看不懂的线。念平坐在旁边的婴儿椅里,手里掐着一只布偶的耳朵,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什么。张婶蹲在旁边,正拿湿纸巾给念平擦沾了米糊的手指。 念安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灯亮了,先看见林晚晴的轮椅推了进来,脆生生喊了一声“妈妈”就爬起来跑过去。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站在林晚晴身后的李建军。小家伙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蜡笔,然后猛地冲过去,撞进李建军腿里,差点把蜡笔戳在他裤子上。 “爸爸!你睡醒了!” “醒了。爸爸睡醒了。”李建军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念安搂着李建军的脖子,把脸埋在爸爸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你睡了好久。我每天都叫你。你不理我。”李建军收紧手臂,把儿子小小的身体压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没有解释,只是抱着。念平在婴儿椅里急得直拍扶手,嘴里“爸爸爸爸”地喊,口水流了一下巴。 李建军抱着念安走过去,弯腰把念平也捞起来,一手一个。他站直了腰板,把两个小家伙抱在胸前,感觉到了他们压在自己心口的分量——实实在在的,每一两都在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看他们,嘴角翘起来,那笑里不再有黑化的戾气,不再有一人灭一军的铁血,只剩下最笨拙的、最原初的、当爹的傻劲。 “念安,念平。爸爸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外婆的话?” “听了!”念安大声回答。念平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只是跟着哥哥学了一个“听”字,口水又流了一下巴。李建军用自己的袖口给他擦掉了。 第258章 隐瞒的事情 李建军醒了的消息传到老城区那座小院的时候,李父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给西红柿搭架子。竹竿是邻居老孙头家里砍多了的,比去年那捆细了些,他拿铁丝箍了两道,又用手晃了晃,觉得还算稳当。李母在屋里给李建民打电话,电话那头李建民说哥醒了,李母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醒了就好”,声音很平,但话筒放回去的时候磕了好几下才挂稳。 李建民是和萌萌一起来的。李萌萌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多月,穿着件宽松的孕妇裙,脚上套着双平底布鞋,走路的时候手总是不自觉地扶着后腰。李建民一只手拎着李母让带的腌萝卜和土鸡蛋,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媳妇腰后,像是怕她被门槛绊到。 他们到的时候,周慧正把念平从婴儿椅里抱出来,小家伙刚睡醒午觉,头发竖得乱七八糟。张婶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咣当咣当响,香味从门缝里溜出来,是红烧排骨——林晚晴爱吃的。 李母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罐子,罐子里是党参乌鸡汤,跟上次送到医院的那个一模一样,连裹在外面的毛巾都是同一条。她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念安,气色比上次在病房里见到时好了不少。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手还是那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极薄极薄的瓷器。 “醒了就好。想吃啥,妈给你做。” 李建民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哥哥。他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只是把手里那袋腌萝卜搁在茶几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b超单——黑白图像上,一个小小的人形蜷在子宫里,拳头攥着,像是在做一场很沉很沉的梦。 “哥,你又要当伯伯了。上次你在医院没醒,萌萌怕吵到你,一直没敢跟你说。” 李建军接过b超单,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把念安往上托了托,让他也看看那张模糊的黑白影像。“看,这是你堂弟。”念安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说不像,像一团花生。李萌萌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偷偷往林晚晴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那条薄毯,正低头给念平整理衣领。她听见李萌萌的笑声,也抬起头笑了一下。“萌萌,坐。别站着,怀孕腰疼。”她招呼得很大方,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自在,甚至还伸手把自己身边的一条小毯子递过去,让李萌萌垫在腰后。 李母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她对这个儿媳的满意,是从上一次建民婚礼时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那时候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婚礼上那帮不速之客闯进来砸场子,林晚晴腿都站不直还挡在李建军前面,骂那个领头的“也不照照自己长啥样”。李母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是真心护着建军,不是那种只图钱的女人。 后来李建军昏迷,林晚晴自己腿还没好利索就推着轮椅守在病床边,几天几夜没合眼,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李母每天早上炖了鸡汤送去,她总是先给李建军擦完脸、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端起碗自己喝几口。有一次李母来得早,推门看见林晚晴伏在李建军手心里睡着了,还穿着那件从山上下来就没换过的外套。李母没叫醒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悄悄退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是真心想留在医院照顾儿子。但李萌萌怀孕了,建民在单位里脱不开身,她得回去给儿媳妇做饭。更重要的是,她不敢在林晚晴面前多待——每次看到林晚晴抚着自己那条还裹着石膏的腿,她就会想起那两个没出生的孩子。林晚晴自己的孩子没保住,现在还要反过来照顾建军。李母怕自己不小心说出什么,怕自己的眼神,会戳到林晚晴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所以她把鸡汤放下就走了。走之前对周慧说了一句:“亲家母,麻烦你了。”周慧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送到电梯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刻林晚晴还坐在沙发上,笑盈盈地招呼李萌萌坐下。那笑里没有勉强的弧度,嘴角的弧线和李萌萌印象中如出一辙。可李萌萌只看了一眼就匆匆低下头,假装整理孕妇裙上的褶子——她不敢多看那张脸,怕自己的眼圈先红起来,也怕林晚晴察觉到什么。 那场车祸之后,林晚晴的左腿做了钢钉手术,腹腔里的孩子没保住。人从手术室推出来那天,周慧就在走廊里哭得几乎站不住。医生把林国栋叫到办公室,说林太太的子宫壁在撞击中受到了不可逆的撕裂损伤,虽然子宫本身不需要切除,但内膜基底层的广泛瘢痕已经形成,以后怀孕的概率极低,接近于零。而且即便借助辅助生殖,孕期子宫破裂的风险也远高于常人。 林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瞒着。”他和周慧商量了一整夜,最终还是决定先瞒下来。晚晴刚没了孩子,腿还在疼,情绪根本稳不住。再告诉她以后都不能再生了——这不等于在她心口上再剜一刀?能瞒一天是一天,等腿好了再说,等她不那么难过了再说。等什么时候呢?林国栋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决定,李母知道,李父知道,林国栋和周慧守口如瓶,就连李建民和萌萌也是被反复叮嘱过才敢来的。此刻萌萌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肚子,指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胎动。她赶紧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假装去拿茶几上的水杯,结果拿错了,端起了林晚晴的杯子,又手忙脚乱地放回去。 林晚晴转过轮椅,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温水往李萌萌手边推了推,又把林母早上送来的那碟糯米藕往她面前挪了半寸。“你喝这个。你现在是两个人,走哪都别渴着。产检都正常吧?上次听妈说胎动挺好的。” “嗯。孩子挺好。”李萌萌抿了抿嘴唇,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最后还是没忍住,站起来说要帮张婶端菜,拎着保温桶快步走向厨房。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第259章 隐瞒 李萌萌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端着张婶盛好的排骨,手指捏着盘沿,指尖被盘子烫得发红,但她没吭声,只是把盘子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林晚晴已经转着轮椅到了餐桌旁边,正把筷子一双一双摆整齐。她摆筷子的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筷子头要对齐,筷尾要离桌沿两指宽,每一双都摆得端端正正。李萌萌看着她那双摆筷子的手,忽然想起上次在林家吃饭,王雨嫣坐在同样的位置摆筷子,林薇薇在旁边盛汤。三个人挤在餐桌一头,叽叽喳喳地争论哪个牌子的酱油好吃。现在桌子那头空了一半,只剩下林晚晴一个人还在摆筷子。 “萌萌,坐这儿。”林晚晴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你怀孕不能坐太矮的,这个椅子我让张婶加了个垫子。” 李萌萌坐下,把孕妇裙的下摆整了整。她能感觉到林晚晴的目光落在自己肚子上,很轻,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又把手放在了肚子上,这次没来得及收回去——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好蹬了一下,隔着衣料都能看见肚皮轻轻跳了跳。 “又动了?”林晚晴歪着头看她的肚子,“这小家伙,以后肯定跟他爹一样皮。” “医生说是个男孩。”李萌萌说,说完就后悔了。她看见林晚晴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然后那笑又恢复过来,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笑给她看。 “男孩好。李家缺男孩。念安念平以后有伴了。”林晚晴把最后一只筷子摆好,转过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张婶,排骨好了没?萌萌饿了!” 李萌萌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林晚晴刚才帮她倒的那杯温水。水面纹丝不动,可她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说“嫂子你别忙了”,想说“嫂子你腿还没好别老是招呼我”,想说“嫂子你难过就哭出来别老撑着”,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母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是林晚晴爱吃的糖醋排骨。她看见林晚晴正笑盈盈地给李萌萌夹菜,那笑灿烂得让她心口发酸。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拿汤勺的时候,在门廊里站了片刻,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 李建军抱着念安从客厅走过来,把儿子放进婴儿椅里。他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看见母亲正背对着餐桌,肩膀微微发抖。他把手放在母亲肩上。 “妈。” “妈没事。油烟呛的。”李母没回头,把汤勺从挂钩上取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等肩膀不抖了才转过身。 餐桌上坐满了人。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腿翘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李建军坐在她右手边,念安坐在婴儿椅里,念平被张婶抱在腿上喂米糊。李萌萌和李建民挤在一起,李建民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媳妇碗里的菜够不够。林国栋坐在主位上,筷子搁在碗上还没动。周慧坐在林晚晴左边,离女儿最近。 林晚晴今天的胃口格外好,吃了一碗米饭,又添了半碗。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还把筷子伸到李建军碗里抢了他一块糖醋里脊。周慧看着女儿吃得香,心里却越来越沉——她知道这不是真实的胃口,晚晴在撑着,在所有人面前撑着,让他们放心。 “妈,你做的糖醋排骨越来越好吃了,比以前更嫩。”林晚晴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又夹了一块。 “多炖了一刻钟。”周慧把盛汤的碗往女儿手边推了推。 “怪不得。”林晚晴把排骨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又给念安夹了一块没骨头的瘦肉。小家伙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油。林晚晴没急着给他擦,只是看着他吃,嘴角翘着。 吃完饭,李萌萌主动去帮张婶收拾碗筷。她端着碗碟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林晚晴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嫂子,你去歇着,我来洗。” “我来帮你。”林晚晴把轮椅推到洗碗池旁边,挽起袖子,把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碗碟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李萌萌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洗碗布,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洗了一会儿碗。 “萌萌。”林晚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了一半。 “嗯?” “怀孕很辛苦吧?” 李萌萌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把洗碗布在水龙头底下搓了又搓,搓得手指发红。“还行,就是腰有点酸。建民每天帮我揉。”她本来想加一句“以后你怀二胎的时候就知道腰有多酸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建民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把孩子生下来。咱妈年纪大了,别让她操心。” “嫂子,我知道。” 林晚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排水管里残余的水声。她在围裙上慢慢擦干了手,然后转着轮椅面向李萌萌。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疲惫和细纹全都藏不住,眼睑下面还有连日操劳留下的淡淡青色。 “萌萌,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李萌萌手里的洗碗布掉进了水池里。她张了张嘴,看着林晚晴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一下子垮了,但她还是硬撑着。她答应过林国栋,答应过周慧,答应过李母,她不能说。她使劲摇头,把自己脸上可能漏出的表情全部压回去。 “没、没有。嫂子你想多了。” “是吗。”林晚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着轮椅往厨房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萌萌,你肚子里的孩子,以后要叫我大妈。” 李萌萌站在水池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拼命捂着嘴,不让哭声漏出去。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不锈钢池底,每一声都很轻,每一声都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 第260章 借房 李萌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她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又低头在水龙头前撩了把凉水拍在脸上,对着不锈钢水池的反光看了看自己。池面映出来的那张脸有点肿,眼皮微微发红,但不算太明显。她用纸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两口气,觉得应该没人能看出来,才推开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李建军正抱着念平在沙发上玩。小家伙刚学会伸手抓东西,把他的食指攥在掌心里不撒手,一松手就咯咯笑。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那条薄毯,正侧着头跟周慧说话。李建民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糯米藕发呆。 李萌萌走到李建民旁边坐下,手不自觉地搭在肚子上。她看了李建军一眼,又低下头,指尖在孕妇裙的褶边上来回捻着,把布料捻出了细小的褶皱。李建民歪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可能是刚才洗碗站久了腰有点酸。李建民把遥控器放下,往她这边挪了半寸,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揉着。李萌萌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他肩上,只是把腰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 她在想她妈王秀兰。上次建民婚礼上那帮不速之客被李建军两秒钟放倒之后,王秀兰消停了好一阵子。但最近不知道又听了谁的撺掇,忽然开始频繁地给李萌萌打电话,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萌萌,你弟弟谈对象了。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不错,要求男方在江州有房。咱们家那套老房子在西郊,离城里太远,姑娘看不上。你在江州1号不是住了一套吗?楼上不是还有两套空着?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弟弟一套。” 李萌萌每次听到这话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一口气,再贴回去说那不是她的房子,是她大哥李建军的。王秀兰的声音立刻拔高:“你大哥你大哥,你现在不是李家的人吗?你是他弟媳,你肚子里怀的是李家的种。他那么有钱,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家吃一辈子。你就跟他开个口,就说弟弟要结婚没房子,借住几年。借住!又不是白要。你们家那个江州1号,一层就得多少多少个平方——空着多可惜,让外人知道了还说你们李家人小气。” “妈,大哥刚醒,身体还没恢复,我开不了这个口。” “你开不了口?你开不了口你弟弟就得打光棍!我告诉你萌萌,你要是再不去说,下个月我就带着你弟弟直接搬进去。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们李家人还能把我们轰出来不成?李建军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让我们住的。他能把你怎么样?你是他弟媳,肚子里还怀着他侄子。你就说你点的头,他还能当着全家人的面驳你的面子?” 李萌萌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但她不敢跟母亲吵。她知道王秀兰说得出做得到——上次建民婚礼上她妈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瘫在椅子上念叨“我就说不该办这么大”,那是真怕,不是假怕。但怕过了也就过了,现在觉得李家这棵大树好乘凉,又开始动心思了。她太了解她妈了。 后来几天王秀兰的电话越来越勤。从两天一个变成一天一个,有时候一天好几个,微信语音一发就是几十条,每条都是几十秒的长篇大论。李萌萌不敢在客厅接,每次都跑到厨房或者卫生间里,把门关严实,把水龙头打开,才敢按下接听键。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她压低的声音,但盖不住她妈那又尖又细的嗓门。 昨天那次电话最过分。王秀兰说已经在家里把东西打包好了,三个编织袋加一个老式皮箱,都是弟弟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她说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宜搬家,到时候直接叫个面包车拉到江州1号门口。“妈!你别乱来!那房子是大哥的,我都没钥匙!”李萌萌急得声音都劈了。“没钥匙?你让建民去拿呀。他不是跟你大哥住一个小区吗?都是一家人,拿个钥匙有什么难的。再说了,你弟那个对象最近催得紧,再不把房子定下来,人家姑娘就要跟他分了。你就忍心看你弟打光棍?” 李萌萌说我不忍心但我更不能去跟大哥开这个口,大哥对我恩重如山。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恩重如山?是,他是给你安排了工作,是给你每月按时转钱。可萌萌,你也要想想——要不是因为你嫁进了李家,他能有今天?他昏迷那几天你不是天天去医院看他?你这弟媳当得够意思了。现在你弟弟有难,他就不能帮一把?” 李萌萌把电话挂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主动挂她妈的电话。第一次是婚礼前为了彩礼的事跟妈吵翻,那次挂了之后她哭了很久。这次她没哭,只是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在翻身,隔着衣料都能看见一道浅浅的波动从左到右滑过去。她把手指张开来覆在那道波动上,感觉到他在里面闷闷地顶了一下。 “宝宝,你说妈妈该怎么办。”她轻声问。肚子里又顶了一下。没有答案。 此刻李萌萌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肚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李建军正抱着念平逗他玩,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把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林晚晴在旁边给念安擦手,嘴角翘着,偶尔插一句“你别举那么高他刚吃完奶”。周慧在跟张婶商量明天买什么菜。一切都很正常,很温馨,没有人注意到李萌萌的心不在焉。 她站起来,说去倒杯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王秀兰发来的微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江州1号小区门口拍的,画面里那个熟悉的大门和保安亭清晰可见。下面紧跟着一条语音,她不敢点开,但光看那行系统自动转写的文字就够让她头皮发麻了——“萌萌,妈已经来看过了,这地方真不错。你弟的对象也说好。下个月搬家别忘了提前跟保安打招呼。” 李萌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厨房台面上,手掌压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抖。窗外天色已暗,江州1号小区的路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落地窗的玻璃映成一面幽暗的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见自己——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脸上带着所有人都没察觉的疲惫。 第261章 上门 李萌萌接到王秀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李建民热牛奶。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妈”这个字像一颗跳动的定时炸弹。她下意识地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李建军正靠在沙发上跟林晚晴说话,手里抱着念平,小家伙攥着他的手指不撒手。李建民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架的铁丝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一切都很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把牛奶放进微波炉里转着,然后推开厨房后门,走到院子里。 “妈。” “萌萌!你怎么才接电话?妈都打了几个了!”王秀兰的声音又尖又急,从听筒里炸出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刚才在洗碗。妈,什么事?” “什么事?你弟弟的事!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房子,你到底跟李建军说了没有?”王秀兰连招呼都不打,直奔主题。 李萌萌靠在院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长出的一小片青苔。青苔湿漉漉的,被她抠下来一小块,碎屑粘在指甲缝里。“妈,大哥刚醒没几天,身体还没恢复。我现在跟他说这个,不合适。你再等等,等他身体好了——” “等等等!你都等了多久了?从你弟弟谈对象开始你就说等!人家姑娘那边催得紧,再不定下来,这门亲事就黄了!”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李萌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等她妈吼完了才贴回去。 “妈,大哥才刚从昏迷里醒过来,你想让我怎么开口?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去跟他说,‘大哥你把房子借给我弟’?他醒了还没缓过劲来我就去跟他说,‘大哥你家楼上空着也是空着’?”李萌萌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像以前那样哭。她一只手撑着院墙,青苔碎屑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拖鞋面上。 “那他现在不是醒了嘛!”王秀兰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萌萌,妈都打听过了。江州1号那个小区,你们楼下那套房子空了好几个月了。空着也是空着,你弟弟住进去还能帮你们看房子。妈不白要,算借住。借住!等以后你弟弟攒够了钱买了自己的房子就搬走。你就在饭桌上提一句,就一句。李建军还能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你撵出去?” “妈——”李萌萌闭上眼睛,后脑勺抵在粗糙的院墙上,能感觉到墙壁的凉意透过头发渗进头皮,“上次婚礼上那帮人是怎么被大哥打跑的,你忘了?大哥是什么人,你也忘了?他对我够好了,我不能得寸进尺。” “那不一样!那帮人是外人,咱们是亲家!”王秀兰的声调又拔高了,然后忽然软下来,变成了一种带着哭腔的、让李萌萌最无法招架的语调,“萌萌,你就当帮帮妈。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弟弟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他要是因为没房子打光棍,妈死了都没脸见你爸——不对,见你爷爷奶奶。你就忍心看着妈——” “妈!你别老拿这个说事。”李萌萌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树,声音忽然稳了,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没有说不帮。但你得给我时间。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在他刚醒的时候张嘴就要房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就别逼我。你要是非要搬进去——那你就搬。你搬进去的那天,我就带着建民搬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王秀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吼了,换了种更让人难受的腔调,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萌萌,你嫁了人就忘了娘家。行。你不开这个口,妈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咱们老王家的香火,断在一个房子上。” 电话挂了。李萌萌握着手机,在院子里又站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低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青苔碎屑。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干脆不管了。厨房里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牛奶热好了。她推开门走进去,把牛奶端出来放在托盘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萌萌没想到她妈会来得这么快。 第三天一大早,门铃就响了。张婶去开的门,门口站着王秀兰,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新烫了小卷,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个果篮。苹果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果篮倒是挺大,但里面塞的香蕉已经有点发黑了。她身后站着李萌萌的弟弟李强——黄毛染回来了,耳钉也重新戴上了,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羽绒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进门之后眼睛就没停过,从玄关的吊灯一直扫到客厅的真皮沙发。 “亲家母!我来看建军了!听说建军醒了,我这心里头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连夜就让萌萌她爸去买了水果——”王秀兰一进门就笑得跟朵花似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她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果篮往旁边一推,然后径直走到沙发前,上下打量着李建军,啧啧两声,“瘦了!瘦了不少!不过精神头看着还行。建军你可得好好养着,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念安正趴在他腿上玩积木。他看了王秀兰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正盯着电视柜上那瓶茅台两眼放光的李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阿姨,您坐。张婶,倒茶。” 王秀兰一屁股坐在沙发主位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坐垫,腰板挺得笔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家常——李萌萌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不厉害,建民最近加班多不多,最近菜市场的排骨涨价了没有。扯了半天,她把茶杯放下,忽然叹了口气。 “建军啊,阿姨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李建军,而是看着茶几上那盘被念安抠掉半边的橘子,“你看李强也老大不小了,刚谈了个对象,姑娘家里条件不错。人家就一个要求——在江州有房。我们家那套在西郊,太偏了,姑娘看不上。你说现在这社会,没房子谁嫁给你?李强这孩子老实,嘴笨,不会哄姑娘。好不容易处了一个,要是因为房子黄了,阿姨这心里……”她说着说着开始抹眼角。 李建军没接话。他把念安手里的积木拿过来,一块一块摞在茶几上,摞了四块,又加一块。积木搭成一座小小的塔,念安一巴掌拍倒,咯咯笑起来。 王秀兰见他不接话,又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阿姨听说,你们这楼上还有两套房子空着。空着也是空着——当然,阿姨知道那都是建军你的。阿姨不是白要。算借住。借住几年,等李强攒够了钱买了房子就搬走。你看行不行?”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杯热水,一直没有说话。她听到这里,把水杯轻轻放在扶手上,转过轮椅,看了王秀兰一眼。目光很平静,但王秀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把呢子大衣的领口整了整。 李建军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王秀兰。“阿姨,房子的事,萌萌跟我说过。” 王秀兰眼睛一亮。“萌萌说过?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说了也不告诉我,让我白操心这么多天——” “她说她开不了口。”李建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茶几上,钉在茶杯旁边,钉在王秀兰那张还没完全绽开的笑脸正中央。 王秀兰的笑脸僵住了。 第262章 敲打 王秀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嘴角。她手里还捧着那杯张婶倒的茶,茶是刚泡的,冒着热气,但她忽然觉得这屋里有点冷。 “萌萌开不了口,我来替她说。”李建军把念安从腿上抱下来,放在爬行垫上,又把积木桶往小家伙面前推了推,然后抬起头看着王秀兰。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姨,江州1号那三套房子,是我早期买的。一套我和晚晴住,一套建民和萌萌住,还有一套空着。空着的那套,我有安排。” 王秀兰赶紧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安排?什么安排?建军,阿姨不是贪你的房子,就是借住几年——” “阿姨,你听我说完。”李建军打断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不容置疑,“空着的那套,是留给念安念平的。他们以后长大了,结婚生子,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我这个当爹的,别的本事没有,给孩子留个窝还是能做到的。至于你说借住,借住几年?三年?五年?借住期间物业费谁交?水电费谁交?房子要是出了毛病谁修?借住期满了你儿子要是还没攒够钱怎么办?到时候让你搬你不搬,说我不讲情面;不让你搬,你儿子一家三口挤在我家楼上,算怎么回事?”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李建军截住了。 “再说,你今天来跟我说借住,楼下的萌萌还不知道。萌萌是我弟媳,她肚子里怀的是我亲侄子。她要是有困难,让她自己来跟我说。她要是开不了口,说明她觉得这事不合适。她觉得不合适的事,我要是答应了,以后她怎么跟我相处?怎么跟晚晴相处?一家人住在一个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楼上楼下住着亲家,天天见面,难免磕磕碰碰。到时候为了一句话、一件小事闹矛盾,是我去说你还是你去说我?” 林晚晴在旁边轻轻放下水杯,转过轮椅,看着王秀兰。“阿姨,建军的意思不是不帮。李强要是真想娶媳妇,先让他找份正经工作。没有房子可以租,没有车可以坐公交,但要是连个工作都没有,光想着靠姐姐、靠姐夫伸手要房子——这样的男人,哪个姑娘敢嫁?” 王秀兰脸上挂不住了。她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刚才脸上那副讨好又委屈的笑容撤得干干净净,嗓门也拔高了。“晚晴,你这话说的——李强怎么就没工作了?他之前在超市干过,后来在快递公司也干过,是那些工作不稳定,不是他不肯干!” “超市干了多久?”林晚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秀兰噎了一下。“三……三个月。但那是因为老板拖欠工资!” “快递公司呢?” “两个月。但那是因为他腰扭了——” “李强。”林晚晴忽然把目光转向坐在沙发角落里、正偷偷剥橘子的李强,“你自己说。上次我介绍你去的那家物流公司,你怎么干了四天就不去了?” 李强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话题会忽然砸到自己头上,嘴里还含着橘子瓣,含含糊糊地说:“那个……那个仓库太远了。每天骑车过去得半个小时,冬天冷死了——” “听见了没,阿姨。”林晚晴转回轮椅,看着王秀兰,“骑车半个小时就叫远。那以后上班怎么办?让萌萌每天开车接送他?让建军给他配个司机?给他房子有什么用?他连自己养活自己都做不到,给他一套别墅他都能把物业费拖成烂账。” 王秀兰的脸彻底垮了。她想反驳,但看着自己那个还在嚼橘子的儿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李强把橘子瓣咽下去,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汁水,抬起头看着他妈,居然还憨憨地笑了一下。“妈,那个房子真挺好的。我刚才在楼下看了,阳台特别大,能摆烧烤架。” 李建军看着李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念安掉在地上的积木捡起来,放进积木桶里,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李强,你真想娶那个姑娘?” 李强愣了一下,点点头。 “好。房子的事,我跟你说清楚。空着的那套是留给念安念平的,这个不变。但我在江州还有别的房产。龙盾培训基地旁边有一栋员工公寓,一室一厅,五十多平。不大,但离你上班的地方近——对,你先去龙盾培训基地报到,从基层安保做起。培训期三个月,包吃住,月薪六千。培训合格正式上岗,月薪一万起步,五险一金,年底双薪。你干满两年,表现合格,那套公寓我按成本价卖给你。首付从你工资里分期扣,不要你利息。” 李强的眼睛亮了,手里那半个橘子差点又掉在地上。“姐——不是,大哥,你说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你得先在培训期里站住了,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要是连三个月都撑不下来,刚才那些条件全部作废。你妈的房子,你自己去挣,别让你妈替你开口。” 王秀兰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看看儿子又看看李建军,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色盘——有气恼,有意外,还有一丝怎么都藏不住的松快。她今天来是想白要一套房子,结果被李建军几句话绕成了儿子去龙盾上班。但她仔细一想,龙盾是什么地方?那是李建军自己开的公司,安保界的金字招牌,一般人想进都进不去。儿子要是真能在龙盾站住脚,不光房子有指望,以后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还不谢谢你大哥!”她一巴掌拍在李强后脑勺上。 李强被打得往前一栽,捂着头嘟囔了一句“谢谢大哥”,嘴里还有橘子瓣没咽下去。 李萌萌从厨房里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这几句。她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的果盘差点拿不稳。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走到李建军面前,低下头。“大哥。我妈今天来之前没跟我说。我拦不住她——对不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不用道歉。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让你妈替你开口,也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李建军把积木桶推到茶几边缘,站了起来。他看着王秀兰,目光还是那么平静,但王秀兰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点坐不住了。 “阿姨,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李强的事,我说到做到。你要是还想替他开口要别的,趁早打住。上次婚礼上那些人的下场,你应该还记得。” 王秀兰脸上那点残余的不满瞬间灰飞烟灭。她站起来,连声说“记得记得”,拉着还在嚼橘子的李强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晴——那个瘸着腿的女人正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半杯凉白开。王秀兰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婚礼那天骂她“飞机场”的时候更让她不敢小看。那天是泼辣,今天是分量。她赶紧收回目光,换了鞋,拉着儿子匆匆出了门。李强临走还往嘴里塞了一块苹果,含含糊糊地喊了声“萌萌姐我走了”,被王秀兰拽得趔趄了一下。 第263章 破保安 李强第二天就去龙盾培训基地报到了。 不是他积极,是王秀兰催的。昨天晚上从江州1号回去之后,王秀兰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琢磨李建军那几句话——“培训期三个月,包吃住,月薪六千。干满两年,表现合格,公寓按成本价卖给你。” 她把这几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龙盾是什么地方?那是李建军自己的公司,在墨西哥湾打过海盗,在妙瓦底灭过武装部队,全世界的富豪都排着队请龙盾的人当保镖。 儿子要是能在龙盾站稳脚跟,以后不光房子不用愁,说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她越想越兴奋,天不亮就把李强从被窝里薅起来,让他洗脸刷牙换衣服,赶紧去报到。 李强倒是不太情愿。 他坐在床边,两只脚在拖鞋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妈,龙盾那种地方,是不是要每天跑步做俯卧撑啊?我腰还没好利索呢。” 王秀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把他从床上拍下去。 “跑什么步!你大哥开的公司,还能让你去翻墙跳沟?肯定是坐办公室的活儿!你穿得体面点,别给你姐夫丢人。” 李强揉了揉后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换上他妈昨晚特意熨过的衬衫,蹬上那双只穿过两次的皮鞋,打了个哈欠出了门。 龙盾培训基地在江州东郊,靠着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改建而成。 李强到了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龙盾安保培训基地”,嘴里嚼着口香糖,心想这地方看着还挺唬人。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队员,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看见李强晃进来,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拦住他。 “干什么的?” “报到。李强。”李强把口香糖嚼得吧唧响,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我大哥是李建军。” 两个队员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对讲机,面无表情地对李强做了个手势:“进去。训练场等着。” 李强把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往里走。 他经过门廊的时候还特意抬头看了看那面刻着龙盾队训的墙——“忠诚、专业、纪律”——心里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吓唬谁呢。 训练场上站着一排新学员。 这期总共招了二十个人,大部分是退伍兵,穿着统一的作训服,站得整整齐齐。有几个胳膊上还带着旧伤疤,但站在队列里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地上。 李强走到队列最边上,歪歪斜斜地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左顾右盼。 他看见训练场边上停着几辆被拆了轮胎的装甲车,还有一堵攀岩墙,墙上挂着好几根绳子,最顶上还插着一面小红旗。 他撇了撇嘴——搞半天真是来当保安的。大哥那么有钱,给自己小舅子安排这么个破活儿。一个保安一个月能挣多少?六千块钱还不够他买个手机。 他正想着,教官来了。 教官姓冯,四十出头,方脸,眉毛浓得连在一起,脖子上有一道从左边下颌延伸到锁骨的老伤疤,是在缅甸丛林里被弹片划的。 他站在队列前面,扫了一圈这二十张脸,目光在李强那件花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强。” “到——”李强拖着长音回了一声,尾音往上飘,听着像是在KtV里应服务员。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路上堵车嘛。”李强耸了耸肩。 冯教官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手里那份花名册翻了一页。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龙盾的预备队员。三个月的培训期,能撑下来的留下,撑不下来的走人。留下来的,月薪一万起步,五险一金,年底双薪。留不下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强,“六千百给,哪来的回哪去。” 李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歪着头看着冯教官。 “教官,我问个事。这培训都训啥?不会天天跑步吧?我腰不好,跑不了太久。有没有轻松点的岗位?比如坐办公室那种,我电脑用得还行。” 队列里有人憋笑。 冯教官走到李强面前,站住。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只是用一种很客观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件不合格的零件做质检。 “你腰不好?那我帮你把标准降低一点。别人跑五公里,你跑三公里。别人俯卧撑五十个,你做三十个。别人障碍训练三分钟及格,我给你四分半。能不能完成?” 李强脸上那点嬉笑挂不住了。 “不是,教官,我不是来当保安的吗?怎么还俯卧撑障碍跑的?” “你说对了。你就是来当保安的。” 冯教官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提高音量,整个训练场都在嗡嗡响。 “李强!你以为你是老板的小舅子,就能在这里耍威风?你以为你是老板的小舅子,就可以迟到、穿便装、嚼口香糖、跟教官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你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在外面有什么亲戚,在这都他妈没用。你就是个来应聘保安的!能不能干?不能干现在就走——大门在那边,没人拦你!” 整个训练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攀岩墙上绳子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李强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顶嘴,想搬出他姐他姐夫来压人,但看着冯教官脖子上那道刀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然后被冯教官补了一句“俯卧撑五个,罚的”噎得脸更红了。 训练开始了。 三公里跑,李强跑到一半就开始喘,弯着腰扶着膝盖,被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超过去。 俯卧撑,他做了不到十个就趴在地上,胳膊抖得像筛糠。 障碍训练,他在第一道铁丝网前面就蹲下了——不是战术动作,是真的不想钻。 冯教官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那里,没有骂他,也没有拉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名册,在李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圈很圆,像一枚硬币,轻飘飘的,不值钱。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两条胳膊还在发抖。 餐厅很大,摆着十几张不锈钢长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红烧肉混合的气味。 他拿筷子夹了三次红烧肉,掉了两次,干脆把筷子一扔,用手抓起馒头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新学员端着盘子从训练场另一头走过来,其中一个满头是汗的寸头退伍兵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人说是老板的小舅子。跑三公里都跑不下来,俯卧撑做不了十个,钻铁丝网蹲那儿不肯动——小舅子又怎样,龙盾不要废物。” 另一个附和道:“冯教官给他放宽了那么多,他还是垫底。明天要是还不跟上,估计待不了几天。” 第三个人没接话,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淡淡说了句:“我在边防连待了五年,头一回见小舅子来当少爷的。” 李强把馒头摔在餐盘里,站起来想冲过去理论,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他咬着牙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趴在餐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餐厅里的人慢慢散了,不锈钢桌椅被推来推去的声音渐渐稀落。 最后只剩下角落里一个还在用筷子捡米粒的学员——他看见了李强趴在桌上发抖的肩头,夹起自己盘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红烧肉,轻轻搁在李强的餐盘边上,然后也走了。 第264章 这破保安谁爱当谁当 李强在龙盾培训基地待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冯教官正领着学员在操场上跑早操,值班室的队员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叠得乱七八糟的作训服。 “冯教官,李强走了。早上五点多翻墙走的,行李都带走了。作训服扔在床上,扣子掉了一颗,肩膀上还有半个没蹭干净的泥脚印。” 冯教官接过作训服,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旁边几个新学员刚从跑道上下来,满头是汗,听见这话全围过来了。那个寸头退伍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往地上啐了一口:“跑了?才三天就跑了?俯卧撑做不了十个,钻铁丝网蹲那儿不肯动,跑三公里跟要他命似的——我还以为他至少能撑一个星期。” 另一个学员把毛巾搭在肩上,摇了摇头:“我当兵的时候,新兵连有个体能垫底的,人家天天加练,凌晨四点爬起来跑坡道,两个月后考核全连前三。这倒好,教官给他降了标准他都不练,直接翻墙。” “这破保安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干了。”寸头退伍兵学着李强的腔调说了一句,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炊事班的老赵正端着一笼馒头从食堂出来,听见操场上的话,把笼屉往石台上一搁,围裙在手上蹭了蹭:“你们说的是那个老板的小舅子?昨天晚饭他嫌菜咸,把半盘子红烧茄子倒进泔水桶,我告诉他不够吃可以添,他说倒就倒了——我在炊事班待了八年,头一回见有人把红烧茄子倒掉的。” “这人莫不是傻子?”寸头退伍兵把毛巾从肩上拽下来,擦了擦后脖子上的汗,“有老板的关系,稍微努力一下,混个小领导当当,年薪百万不是随随便便?龙盾的队长哪个不是从基层练上去的?赵铁军队长当年也是从新兵连一步步爬上来的。他倒好,三天就跑了。” “我看也是纯纯的傻子。关系是敲门砖,敲开了门自己不往里走,怪谁?冯教官给他降标准,那是给老板面子。他自己不争气,翻墙跑了——这不是傻是什么。” 冯教官把作训服叠好,夹在腋下,只说了一句:“继续训练。”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把李强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了。划得很干脆,一笔到底,纸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消息传到李建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别墅书房里看美股夜盘。 赵铁军敲门进来,把基地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李建军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机会给他了,他自己把握不住。”他把手里的电容笔搁在桌上,转了个圈,笔尖对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方向,“给他妈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培训期可以免,工作可以安排,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管不住,给他金山他也搬不动。”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李建军听见客厅里传来林晚晴的声音。她在跟念安说话,声音很轻,隔着书房的门板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他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她在问念安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什么画,念安说画了大树。她又问大树下面画了什么,念安说画了妈妈。 李建军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客厅。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拿着念安那张涂鸦画。画纸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画了长头发,一个画了短头发,还有一个画了卷头发。念安在旁边指着画说这个是妈妈,这个是薇薇妈妈,这个是雨嫣妈妈。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亮光。她没哭,只是把画纸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三个小人上面一个一个摸过去。 “建军。” “嗯。” “我能见见薇薇姐和雨嫣姐吗?” 李建军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比刚从龙虎山下来的时候还凉了几分。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好,放在自己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就在这儿。这几天都在。从龙虎山回来之后,魂玉里的波动比之前强了不少。我能感觉到——她们就在你旁边。你吃饭的时候薇薇坐在你右手边,你睡觉的时候雨嫣靠在床尾。她们一直都在。” “那我为什么看不见?”林晚晴的声音忽然提了一下,然后自己压下去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拒绝,“我知道她们的肉身没了,我也知道她们的魂魄养在魂玉里。我不怕。我就想跟她们说句话。就一句。我想告诉薇薇姐,念安今天画了她。我想告诉雨嫣姐,她熬夜写的那些方案柳依依已经全部落地了。就一句——能不能让我见见她们?” 她的手指在李建军掌心里蜷起来,指甲轻轻掐进他的指缝。不疼,但很用力。 李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魂玉。玉还是温的,核心那点紫金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旋动,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 “晚晴。不是我不让你见。她们的魂体太弱了。在地府里被阴气侵蚀了那么久,全靠魂玉温养才没有散。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她们——不是不想,是看不见。你的腿还没好,身体本来就虚,要是再强行用能量帮你开眼,你的阳气会被阴气冲得更厉害。我能扛得住,你扛不住。” “我不怕。”林晚晴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我腿断了都不怕,还怕什么阴气阳气。我就想看看她们。就看一眼。” 李建军看着她。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咬着下唇,牙齿在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想想办法。你别急。”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站起来,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玉佩通体漆黑,核心的光晕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两个人在他手心里轻轻拍着他的掌心。 第265章 见面 李建军握着魂玉在书房里坐了半宿。美股夜盘的红绿K线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他连一眼都没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表面,核心那点紫金色的光晕随着他的指腹按压一明一暗,像两颗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缓呼吸的星辰。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他也没端起来喝。 他在想林晚晴的话——“我就想看看她们,就看一眼。”她的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语调,让他心里堵得慌。她说她腿断了都不怕,还怕什么阴气阳气。可他知道,魂体太弱是实情,活人阳气冲撞也是实情。张老头在龙虎山说过,魂玉能温养魂魄,但魂体未固之前接触生人,轻则魂力受损,重则魂飞魄散。但张老头也说了另一句话——“你是大帝历劫之身,紫金神光可护阴阳两界。别人做不到的事,你未必做不到。” 李建军把魂玉托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能量从丹田缓缓升起,不是那种在地府里砸柱子时暴烈的、燃烧的金光,而是极细极柔的一缕,像春蚕吐丝,从掌心渗入玉佩,一点一点往里探。 他感觉到了——玉佩内部的紫金核心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两层极淡的魂魄虚影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漩涡中心。 薇薇的魂体更完整一些,因为她本来就比雨嫣多了一丝执念——念安念平还在等她回家。 雨嫣的魂体更淡,像是随时会散开的一缕轻烟,但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发编的小辫子还在,紧紧缠在她透明的指节上。 他把能量分成两股,顺着玉佩的纹理往外延伸。 金光在玉佩表面流淌,像两条极细极亮的溪流,从核心处缓缓漫开,直到把整枚玉佩都染成了浅浅的蜜色。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 王雨嫣站在书桌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披着,发梢垂到腰间。 她比在奈何桥头时更清晰了——不是那种实体化的清晰,是像隔着一层极薄的冰看窗外的雪,轮廓柔和而透明,但每一根发丝都分得清。 她的嘴唇还是那么淡,淡得像早春刚谢的杏花,但她无名指上那缕用头发编的小辫子看得分明,每一道编花都还紧着,没有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动。 “建军。我怎么能出来了?” “我用能量把魂玉的温养场撑开了一点。你现在不是魂魄出窍——是魂玉的场能暂时托住你的形态。不能离玉佩太远,也不能太久。” 他把魂玉轻轻放在书桌上,站起来扶住她的肩。 手穿过了她的肩膀,指尖只触到一片极淡的凉意,像清晨的薄雾从指缝间流过。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攥成拳。 王雨嫣看着他的手从自己肩膀里穿过去,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我感觉到了。你的手很暖。” 她侧过头,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 “晚晴在客厅?” “在。她腿还没好,坐在轮椅上。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想告诉你,你熬夜写的那些方案,柳依依已经全部落地了。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下个月奠基,钛晶能源的固态电池产线也选址定了。你写的那几份合资架构,一个字都没改,全部按原方案走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叫她进来?” “不用叫。我去。”王雨嫣轻轻吸了口气,透明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你别告诉她我能出来。让我自己走过去。” 书房的门开了。 林晚晴正低头给念安念平整理绘本,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看见李建军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正想问你怎么了,话还没出口,目光就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影。 那一瞬间,林晚晴的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半张着嘴,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剧烈地发抖,手里那本绘本滑了下去,砸在爬行垫上,念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他的恐龙书。 她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左腿的石膏咯噔一声磕在轮椅踏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坐下。 “雨嫣姐——雨嫣姐!” 她喊第一声的时候声音尖得破了音,喊第二声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朝着那个淡青色的影子。 “雨嫣姐我看你了——我看你了——” 王雨嫣看着她推着轮椅跌跌撞撞地往前撞,轮椅踏板蹭过爬行垫边缘,把念安刚搭好的积木塔撞倒了半边。 她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只好快步往前飘了几步,在轮椅前面蹲下来,抬起头看着林晚晴。 她的手虚虚地覆在林晚晴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凉得像深山的泉水,一只热得发烫还在不停颤抖。 “晚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桂花香,“我看到你腿上的钢钉了。还疼不疼?”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雨嫣姐你怎么才出来你怎么才见我——” 林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伸出双手想去抱王雨嫣,扑了个空,手臂穿过了那道淡青色的影子,只抱住了一片凉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碰不到你——我碰不到你——” “魂体太弱。能让你看见,已经是建军拼命了。” 王雨嫣把手虚虚地放在她头发上,隔着一层空气,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看着林晚晴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眼角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湿意。 “晚晴。药膏有没有天天揉?你上次在医院跟我说揉药膏疼,我说疼也要揉——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林晚晴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才没偷懒!我天天揉,疼得龇牙咧嘴也揉,一点都不剩!” 她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上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疤痕。 “你看,揉好了。就是有点瘸——医生说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瘸。雨嫣姐,薇薇姐呢?薇薇姐也出来了吗?” “薇薇还在魂玉里。她的执念比我重,魂力凝得更实,但出来也更耗能量。你等一下,我让她——” 王雨嫣转过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书房里,魂玉上的金光又亮了几分。 林薇薇的身影从书桌旁缓缓浮现,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每一道编花都是林晚晴在太平间里亲手给她编的。 她的轮廓比王雨嫣更清晰一些,眉眼间那股温柔而固执的神态还是老样子,嘴角微翘,像是随时要哄谁开心。 “薇薇姐——” 林晚晴的哭声刚收住,看见林薇薇又崩了。 她拼命转着轮椅,一只手拽住薇薇的衣角——那一角月白色的布料在她手指间微微发亮,触感像极细极轻的蚕丝,凉凉的,软软的,她的手指刚触到那片衣角就紧攥住不肯放了。 “薇薇姐你头发没散!我给你编的辫子还在——我编得可紧了那次我在太平间里给你编了好久我怕散了不怕散了——你看还跟新的一样——” “没散。一根都没散。比上次编得还好。我每天睡之前都摸一遍,摸摸编花还在不在。在,就知道是你编的。” 林薇薇轻轻按住她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低下头,看着林晚晴哭得通红的脸,轻声说了句。 “晚晴,不哭了。你哭丑了建军不要你。” “他敢!” 林晚晴拿袖子蹭了一把鼻涕,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终于往上翘了一点点。 林薇薇笑了笑,把她额前那缕被眼泪黏在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开——那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指尖再也不会碰到皮肤了。 第266章 自言自语 林国栋和周慧是下午三点到的。周慧手里拎着保温桶,桶里是早上现熬的鸡汤,加了红枣和枸杞,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林国栋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一盒钙片一盒蛋白粉,是路过药店时顺手买的。两个人还没进门,就在院子里碰见了张婶。 “张婶,晚晴这几天怎么样?”周慧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上。 “挺好的,吃饭也香,就是——”张婶犹豫了一下,“就是这几天她老是一个人说话。” “一个人说话?”周慧愣了一下,“跟谁说话?” “不知道。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叫什么‘薇薇姐’、‘雨嫣姐’。我去看了,客厅里就她一个人。念安念平都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没听见。”张婶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搓了搓,“我也不敢问。可能是——可能是想她们了。” 周慧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跟林国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却同时加快了。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周慧走在前面,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林晚晴的声音。 “薇薇姐你记得念安小时候最怕吃青菜,现在能自己夹了,筷子还拿不太稳,但已经很好了。雨嫣姐你上次说想把隔壁那间房改成书房——我跟建军说了,他说等你回来你自己挑墙纸颜色。” 周慧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转头看着林国栋,脸都白了。 “老林,她——她在跟谁说话?” 林国栋没回答,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里,林晚晴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空荡荡的沙发。她腿上摊着念安那张涂鸦画,画纸上画着三个小人——长头发的是她自己,短头发的是雨嫣,卷头发的是薇薇。她正对着沙发左边说话,说完又转向右边,像是在等回应,嘴角还翘着,表情自然得就跟以前她们三个窝在沙发上抢遥控器时一模一样。爬行垫上,念安正把积木搭成一座塔,念平趴在他旁边,嘴里咬着布偶的耳朵。两个小家伙对妈妈的举动毫不在意,像是早就习惯了。 “晚晴。”林国栋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跟谁说话?” 林晚晴转过头,看见父母站在门口。周慧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保温桶晃了一下,差点没端稳。林国栋的表情还算镇定,但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看不见。爸妈看不见薇薇姐,看不见雨嫣姐。他们只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对着空沙发又哭又笑。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她把腿上的画纸放在一旁,转着轮椅往前迎了半寸。 “我们先问你的——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周慧把保温桶往茶几上一搁,快步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是不是这几天睡不好?妈听说你这几天老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晚晴,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妈,我没发烧。也没睡不好。”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我在跟薇薇姐和雨嫣姐说话。” 周慧的手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林国栋,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她们——她们不是已经——”周慧的声音在发抖,后半句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们不是已经死了吗。太平间里躺过,棺材里装过,西山公墓的墓碑上刻着她们的名字,她亲手在薇薇坟前铺了草皮,亲自把雨嫣的润唇膏塞进灵柩缝隙里。现在女儿说她在跟她们说话。 “她们在。”林晚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妈,你别怕。她们真的在。薇薇姐就在你右手边,雨嫣姐在沙发那头。你看不见她们,是因为她们的魂体还太弱。但她们就在这儿。” 周慧的嘴唇哆嗦着,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茶几上只有念安的积木和半杯凉透的水,沙发扶手上搭着林晚晴的那条薄毯。但她忽然觉得右手边的空气比其他地方凉了一点点——极轻极淡的凉意,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替她挡了挡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晚晴,你别吓妈——”周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国栋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他打量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三只茶杯,一只在女儿手里,两只搁在沙发对面,整整齐齐,像是真的有人在喝。电视柜旁边那张空椅被拉歪了一个角度,椅背上搭着林薇薇以前常戴的那条淡蓝色围巾,那是今天早上林晚晴亲手挂上去的。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细节,然后落在女儿脸上。她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发怔,没有躲闪,跟他年轻时在基层处理过的那些精神异常者完全不一样。 “晚晴。”林国栋终于开口了,“你说她们在——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 “因为建军的魂玉。”林晚晴把手伸进领口,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漆黑玉佩。玉佩核心有一点极深的紫金色光晕正在缓缓旋动,“这枚魂玉是地府的东西,能收纳魂体温养魂魄。薇薇姐和雨嫣姐的魂魄就养在里面。建军用能量撑开了温养场,才能让她们短暂现形。但这种现形需要消耗他的能量,而且只有跟魂玉接触过的人才能看见——” “你说什么?地府?魂魄?”周慧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锅粥,“晚晴,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你昏迷那天在龙虎山跪了那么久,是不是——” “妈!”林晚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自己压下去,“我没发烧,也没糊涂。你听我说——建军从地府回来那天,你也在。他是怎么醒的?是张天师元神出窍下去把他找回来的。他能下去,薇薇姐她们为什么不能上来?”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她们在。我知道她们在。我看见她们了。我不是疯了。我就是想她们。” 周慧愣愣地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右手边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她看不见林薇薇,但她忽然觉得那股凉意不是幻觉。她的手伸出去,手指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摸索了一下,只摸到一片冰冷的虚空。可她还是把手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像是真的碰到了什么。 “薇薇?”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叫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名,“薇薇——是你吗?阿姨看不见你。你要是真在——你碰碰阿姨的手。” 第267章 见面(2) 林薇薇站在周慧面前,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颤巍巍地伸出手,往自己站的位置摸索。周慧的手指穿过她的肩膀,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她不死心,又往旁边摸了摸,手指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什么都没碰到。 “薇薇——阿姨看不见你。你要是真在——你碰碰阿姨的手。”周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她的手还在空中举着,没有放下来。 林薇薇伸出手,轻轻覆在周慧的手背上。她的手透明得像一层薄雾,指尖穿过周慧的皮肤,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凉意。周慧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凉意还在,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林!”周慧转过头,声音又惊又急,“我手背上——刚才凉了一下!真的凉了一下!” 林国栋上前一步,扶住妻子的肩膀。他看着女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沙发,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晴。薇薇她——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能。她能听见。也能看见你们。”林晚晴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玉佩的光晕比刚才暗淡了几分,她赶紧把玉佩贴回胸口,用手掌焐着,“但她不能待太久。魂玉的能量有限,撑开温养场需要消耗建军的元神。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魂体就会受损。” 林薇薇看着继父和继母——周慧还盯着自己的手背发愣,林国栋扶着妻子的肩膀,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身上。她想说“妈,我在这儿”,想过去抱抱他们,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魂体,连晚晴抱她都扑了个空,更别提普通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轻声说了句什么。 “薇薇姐说她想抱抱你们。”林晚晴替她翻译了,“她说她现在的样子你们看不见,但她在。一直都在。” 周慧终于哭出来了。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 “薇薇你知不知道你外公——你外公从你走了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每天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你爸给他泡的茶凉了也不喝,换了一杯又一杯,他都不动。我们去看他,他就点点头,也不说话。你爸说,他是把疼都憋在心里了。” 林薇薇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想说“我知道”——她知道外公坐在槐树底下发呆,是在等谁。那棵槐树是她小时候种的,外公比划给她看的时候手放在腰的位置,说那时候她才那么高。现在树那么大了,她不在了。 “你外公他——你爸也——”周慧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空气,“薇薇,你爸他也不容易。你走的那天他从京城赶回来,在太平间里站了好久,一个人站在你床边,手放在你额头上。他不让我们进去。等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一声没哭。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可我知道他疼。” 林薇薇站在那里,听着继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她想说“我知道”——她知道父亲站在她床边的时候,那只手在抖。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手从来不抖,但那天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她冰凉的额头时,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全乱了。她当时躺在那里,很想告诉他别担心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想抱抱他。”林薇薇轻声说。 林晚晴把她的话转述了。林国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那片空气,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薇薇。别怪你爸。他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你走之后他回部里上班,一样开会,一样批文件,一样出差。就是有个变化——他以前加班从来不让人进办公室,现在每天晚上秘书送材料进去,他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有一天我问他怎么不回去休息,他说——‘回去也睡不着。’” 周慧擦了擦眼角,接过话来。“他最难受的是——他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你。你小时候他总忙工作,你长大了又去了美国,父女俩话都没说够。” 林薇薇站在那里,看着周慧一边抹泪一边絮絮叨叨,看着她爸爸低头不语只知道揉眼镜布。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我想去京城看看他们。看看外公,看看爸。” 李建军靠在书房门框上,脸色有点白,额头上还渗着细汗。他听见林薇薇的话,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能去。但只能去一次。你的魂体还不够凝实,长途跋涉会耗损魂力。我让赵铁军开车,把魂玉带上。你附在玉佩里,到了京城再出来。不能超过十分钟。晚晴也去。让爸和外公知道她们在。” “我也去。”王雨嫣轻声说。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加长奔驰连夜开往京城。李建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林晚晴坐在后排,腿上盖着薄毯,手里紧紧攥着魂玉。王雨嫣和林薇薇的魂魄静静附在玉佩里,一路上没有说话。赵铁军把车开得又稳又快,高速两旁的杨树在夜色里飞退。 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子先停在王建业家门口。王建业接到电话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些,从鬓角蔓延到后脑,像是落了一层怎么也抖不掉的霜。王母站在他身后,身上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就跑出来了——她刚才在厨房和面,听见电话响,围裙都没摘。 李建军下车,把魂玉托在掌心里。 “王叔,阿姨。雨嫣回来了。” 王母看着那枚漆黑的玉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泪已经顺着皱纹淌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慢慢伸出手,想去摸玉佩又不敢摸,只是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过去,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雨嫣——你在里面吗——妈给你烧了好多钱,怕你在那边不够花——”说到后面已经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老伴的肩膀里。 王建业扶着她,自己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枚玉佩,嘴抿成一条线,眼眶却慢慢红了。李建军闭上眼睛,能量从掌心缓缓渗入玉佩。金光漫开,王雨嫣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她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披着,站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脚边是王母刚才跑出来时掉在地上的一只拖鞋。 “妈。别烧钱了。我在这边不缺东西。”王雨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雪花。她想往前走一步,腿却迈不动。 王母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张大了嘴,却哭不出声了。她伸出手,穿过女儿的掌心,只握住了一把空气。但她不缩回手,就那么举着,五指慢慢合拢,像是真的攥住了什么东西。王雨嫣低下头,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穿过自己透明的掌心。她想握回去,手指合拢的瞬间只抓住了虚空,抓不住母亲的手指,抓不住母亲温暖的皮肤,抓不住那些年母亲握着她的手走在放学路上的午后。 王建业把老伴扶稳了,自己别过脸去,抬起手臂用力蹭了一下眼睛。他站直了,把目光重新拉回女儿的方向。他看见女儿的那身淡青色衣裳在夜色里微微发着荧光,看见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发编的小辫子还紧缠着。 “爸。”王雨嫣看着父亲,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地、小心地掏出来的,“我想抱抱你。” 王建业愣在原地,张开了双臂。那姿势很笨,笨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要挺直的老树。王雨嫣朝他走过去,透明的身影穿过了他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肩膀。穿体而过的那一瞬,父女俩都定格在那里——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中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虚空。 然后是林正业家。林正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放下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衣架上的外套穿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推开门走出去。他没有让秘书送。自己开车。 他住在部里的家属楼,不大,两室一厅,书房里的书堆得从地板到天花板,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是薇薇上大学时送的,这些年他一直养着,换过三次盆,从没让它枯过。车子停在楼下,他看见门口停着那辆加长奔驰,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建军托着魂玉站在玄关。林正业进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看着那枚玉佩。他没有周慧那样的失态,也没有王母那样的痛哭,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来了就好”。但林晚晴注意到,他把外套挂上衣架的时候手在抖,衣架钩子碰了好几次才挂上去。 “爸。薇薇回来了。”林晚晴把魂玉托起来,声音很轻。 李建军闭上眼睛,能量从掌心渗出。玉佩的金光越来越亮,最后在客厅中央化作一个极淡的人形。林薇薇站在客厅的茶几旁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 林正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公文包。包没放下,就那么拎着。他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女儿的样子跟上次在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次她能给他夹菜,这次不能了。他放下公文包,往前走了几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水里蹚,走到了近前,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只是用目光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薇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的开头。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是一整座火山的重量,“你在那边——还好吗。” “好。和雨嫣一起,在魂玉里养着。念安的画我看了,画得真好。念平又胖了,腿蹬得比以前更有劲。”林薇薇说到儿子时嘴角终于有了弧度,“爸。我在这儿很好,你放心。”她想伸出手去碰碰父亲的胳膊,手指穿过了他的袖口,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凉意。 林正业没有动。他感觉到了那股凉意从手腕内侧滑过去——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学写字,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划来划去。那时候她还是小小一个,握笔都握不稳,歪着头问他“爸这个字怎么写”。 “外公呢?晚晴说外公好几天没说话了。”林薇薇轻声问。 “你外公他——在院子里。他不肯搬进来住,他说院子里有你种的树。你去的第二天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不让人扶,站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后来坐在藤椅上,从怀里掏出你以前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林正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语气里的哽咽压了下去,“他问我你最后走的时候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点了点头,把围巾收进怀里,不说话了。” 林薇薇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蹲下去,慢慢伸出双手,想去抱抱父亲,抱抱那个从来不哭、此刻却从眼底泛出红丝的男人。她的手臂穿过了林正业的腰侧,像一团薄雾遇见了墙体,像一滴水珠渗进了枯叶的脉络。 穿过去了。 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但林正业感觉到了。他的肩胛骨透过衬衫感到了一阵极细极轻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无声地靠在他肩头。他低下头,把那双在政坛上翻云覆雨了大半生的手从背后松开,微微抬起,在半空中顿了许久,终于虚虚地拢在女儿透明的背上。没有碰到她,但也没有让她再穿过自己。 “薇薇。爸在。”他的声音终于哑了。只是这四个字,只是用那种被岁月磨得极低极稳的语调说出来,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林薇薇的手依然穿在他的腰侧,他的手臂依然虚拢在她背后。父女俩就这么以一种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的方式抱在一起,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穿不过的玻璃,但谁都不肯先松开。 第268章 外公,我在这儿 车子停在干休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孙早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盏充电的应急灯,灯罩上糊着一层灰,照出来的光黄蒙蒙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见奔驰车开过来,赶紧把灯举高了,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迎上去。 “李先生,老爷子今天又不肯吃饭。早上喝了半碗粥,中午喝了两口汤,晚上张婶做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他看了一眼,没动。我们劝了半天,他就说了句‘搁那儿吧’,到现在还搁在桌上,都凉透了。”老孙一边说一边领着李建军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这两天不怎么说话,但今天下午忽然问我——‘建军是不是要来了’。我说是,他就点了点头,到现在也没睡,还在院子里坐着。” 李建军脚步顿了一下。“他在等我?” “等了几个钟头了。从吃完午饭就坐在那棵槐树底下,说是想吹吹风。可这都什么天了,夜风凉得扎骨头,我给他披了件军大衣,他没推,就那么披着。”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被赵铁军推着,手里紧紧攥着魂玉。玉佩的温度比平时凉了几分,她用手掌焐着,低声对玉佩说了一句:“薇薇姐,快到了。”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跟龙虎山的山门一样斑驳,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李建军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树下那张藤椅上,林老爷子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拄着拐杖,背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那碟桂花糕,糕面已经干了,裂了几道细缝,旁边的茶杯早就没了热气。 “外公。”李建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老人抬起头,借着廊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看清了来人的脸,嘴角往上牵了牵,没笑出来,只是把拐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来了?晚晴呢?” “外公,我在这儿。”林晚晴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隙里嵌着的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晚晴手里那枚漆黑的玉佩上。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把军大衣的领口拢了拢。那件大衣肩膀上有好几个被虫蛀出的小洞,棉花从洞里钻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颤着。林晚晴看见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指节凸出,青筋暴起。 “建军。”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薇薇呢?” 李建军站起来,从林晚晴手里接过魂玉,托在掌心里。他闭上眼睛,体内的能量从丹田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流到掌心。这一次的能量比前两次更细更柔,不是他不想给更多——是他的元神从地府回来之后还没完全恢复,能调动的能量一分都不敢多用。金光渗入玉佩,核心那点紫金色的光晕开始缓缓旋动,越来越亮,最后在槐树下的月光里化作一个极淡的人形。 林薇薇站在槐树下,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每一道编花都还紧着。月光从光秃秃的槐树枝丫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轮廓都染成了一层极淡的银白。她看着藤椅上的老人,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虫蛀出小洞的旧军大衣,看着他干枯的手指和凸起的指节。她叫了一声“外公”,声音很轻,但周围那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老爷子没有动。他拄着拐杖,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半透明的影子。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晚晴以为他没有认出她来,久到老孙在门口悄悄抹了一把眼睛,久到夜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打着旋落在了石桌上那碟凉透的桂花糕旁边。 “薇薇。”他终于开口了。不是“你回来了”,不是“外公想你”,只是她的名字。两个字,用那种被岁月磨得极低极沉的语调说出来,听不出任何哭腔,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一个父亲送走女儿之后又送走外孙女的沉默,是一整座压在心底、从不对人提起的火山。 “外公给你带了桂花糕。老吉士买的。”他指了指石桌上那碟已经干裂的桂花糕,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买了两盒。一盒放你坟前了,一盒——给你留着。放在这儿了。”他枯瘦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被他按出一个小小的凹坑,手指在微微发颤。 “外公。”林薇薇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槐树叶从枝头滑落,“我在这儿很好。建军把我养在魂玉里,每天都能看见念安念平,能看见晚晴。您别担心我了,您要好好吃饭。张婶说您今天又没吃晚饭。” “不饿。”老人摆了一下手。 “不饿也要吃。您上次跟我说,要活过一百岁,替我把没活完的日子一块儿活了。您说话不算话。”林薇薇伸出手,指尖穿过老人的手背,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凉意。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林老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着林薇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角那些层层叠叠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但眼泪同时从那些皱纹缝里淌了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把手放在石桌上那碟桂花糕旁边,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谁把手放上去。林薇薇把手放在他掌心上方,隔着半寸的距离,没有再往下压。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缕魂,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不能真正握住外公的手。但她还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很多年前外公教她写字时扶着她的手背,那时候她的手很小,外公的手很大。 “外公。”她轻声说,“您那件大衣该换了。肩膀都让虫蛀了。” “不换。”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几个小洞,“你妈给我买的。那年冬天你去美国念书,临走前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这件大衣。你说外公穿上这个,以后就不冷了。去年你爸说要给我买件新的羽绒服,我没让——这件还能穿。它还在,就跟你还在一样。” 林薇薇低下头,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起来,伸出手,慢慢环住了老人的肩膀。 穿过去了。 她的手臂像一团极淡的薄雾,穿过了老人的肩膀,穿过了那件被她小时候亲手别上胸针的旧军大衣。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双手从老人的后背绕过来,想要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可她的手指再次穿过了他的身体,像风穿过一棵百年老树,只吹动了枝丫上最后几片枯叶。 林老爷子感觉到了。两次极轻极淡的凉意从后背穿到前胸,像有人用指尖在他心口轻轻划了两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衣襟,忽然伸出双手,虚虚地拢在身前。那双枯瘦的、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就那么在空气中合拢,像是在抱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巨大而温暖的东西。 “薇薇。外公在。”他的声音终于哑了。只是这四个字。 林薇薇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合拢在空气里的双手,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极轻极轻的、从灵魂深处往外渗的无声哭泣。她的眼泪是透明的,刚流出眼眶就消散在夜色里。她想抓住外公的手,但她什么也抓不住。 老孙站在院门口,背过身去,抬起袖子用力蹭了一把脸。赵铁军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把手里的应急灯轻轻放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院墙外面,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 林晚晴把魂玉贴在脸颊上,低声说了句什么。王雨嫣的身影从玉佩里极淡极淡地浮现了一瞬,只是一缕青色的影子,她站在林老爷子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往上牵了牵,点了点头。王雨嫣没有多停留,对着林薇薇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化成极淡的流光,缩回玉佩里。 李建军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晚晴肩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走到石桌前,把魂玉放在那碟凉透的桂花糕旁边,玉佩的核心还在微微发着光,桂花糕的甜香早已散尽,但石桌上方忽然有极淡极淡的甜味飘散开来——那是薇薇最喜欢的味道。 “外公。吃一口吧。薇薇看着您吃。” 林老爷子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合拢在空气里的双手。他松开手,拿起竹签,颤颤巍巍地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糕面已经干了,边缘有点硬,嚼起来沙沙的。但他还是把那块糕嚼得很细很细,像是想把它嚼成一辈子的味道。 “好吃。”他说。眼泪淌进他嘴角的皱纹里,他也没擦。 第269章 然然 林老爷子刚把那块桂花糕咽下去,老孙又从前院小跑着过来。他今晚跑了好几趟,气喘得有点急,手里还攥着那盏充电的应急灯,灯光晃得地上的影子东倒西歪。 “首长,外面——王副市长求见。他说是来找闺女的。一家人都来了。” 林老爷子把竹签放回碟子边上,点了点头。他猜到了。雨嫣刚才现了那一面,虽然只是一瞬,但这丫头的父亲在江州干了这么多年副市长,消息怎么会不灵通。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是当官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步子,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找女儿时那种不管不顾的急。王建业走在最前面,外套扣子只系了一颗,领口敞着,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顾不上捋。王母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围巾是淡青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毛线球从她口袋里滚出来,一路滚到槐树根底下,她也没弯腰去捡。 “王叔,阿姨。”李建军迎上去。 “然然呢?”王母抓住李建军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他的袖口。她的眼眶早哭肿了,但此刻没有哭,只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把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我的然然呢?她回来了吗?妈想你了——你在哪里?你快来看看妈妈!你让妈看你一眼,就一眼——” “妈——妈——我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你看我——你低头看看我——”王雨嫣站在母亲面前,不到一尺远。她还是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发编的小辫子还在微微发亮。她伸出手在母亲眼前拼命晃动,手指穿过母亲花白的鬓发,带起一丝极淡的凉风,可王母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没有看见她。 王建业站在妻子身后,没有说话。他的脊背比上次又佝偻了几分,眼圈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用一种很沉很慢的语调,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建军。雨嫣她——在吗?” “在。她就在你们面前。不到一尺。”李建军把魂玉托在掌心里,玉佩的金光比刚才又暗了几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王叔,阿姨。雨嫣现在的魂体太弱,在魂玉外面停留的时间不能太长。我只能让你们看到她的魂影——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把魂玉贴在眉心,体内最后那点能量像春蚕吐丝一般被一丝一丝地抽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渗入玉佩。金光从核心往外漫,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润染,是一点一点被榨出来的极细极淡的光丝。他额头上的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雨嫣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显形。 不是刚才那种极淡极淡的轮廓,这一次更清晰——清晰到能看见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清晰到能看见她嘴唇上晚晴在太平间里给她涂的那层润唇膏还在泛着极淡的光泽。 “然然——”王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踉踉跄跄地往前扑,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想去抱女儿的腰,想去拉女儿的手,想去摸女儿的脸。可她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那片淡青色的影子,只握住了一把又一把冰凉的空气。她的指尖从女儿的肩膀穿过去,从女儿的胳膊穿过去,从女儿的脸颊穿过去,每一次都像是在往自己心口扎一刀。 “然然——你让妈抱抱你——妈抱不到你——妈抱不到你——”她急得跺脚,五十多岁的人,跺得像个孩子在原地团团转。她把围巾从手里抖开,往女儿身上披,围巾穿过了女儿的魂体飘落在地,她捡起来再披,又穿过去了,反复几次,最后把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捂在自己脸上,放声大哭。 王雨嫣蹲下去,伸出手,轻轻覆在母亲捂脸的手背上。她什么都触不到,但她的手还是那么放在那里,隔着半寸的距离,像很多年前她发烧时母亲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整夜没有拿开。 “妈——我在这儿。就在你面前。你别哭了——你把眼睛睁开看看我——”她的声音传不过阴阳两界的隔膜,但她不停地说,不停地用手指在母亲手背上轻轻画着字。 王母忽然不哭了。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手背上轻轻写着,一笔,一横一竖,是一个“然”字。 “你在我手心写个字——你再写一个——”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颤巍巍地托着那片凉意。 王雨嫣伸出手指,在母亲粗糙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一个“妈”,又写了一个“然”。王母握住掌心那团凉丝丝的空气,老泪纵横却忽然笑了。那笑从哭腔里硬生生拔出来,像是把一辈子攒下的最甜最暖的东西全捧到了这一刹那。 王建业站在妻子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往前走。他背着手,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无声地抠着,像是在给自己敲钉子。他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女儿的样子还跟上次在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次她能给他盛饭,这次不能了。 “雨嫣。”他终于开口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你——在那边——还好吗。” 王雨嫣站起来,看着父亲。他比她记忆中又老了几分。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头发还只是花白,现在白了大半。她把手放在父亲手背上,很轻很轻地往下一按——穿过去了。但她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虚虚地搭在他手背上。 “爸。我很好。你不用再熬夜了。你上次半夜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翻我小时候的照片,翻到天亮——我都看见了。” 王建业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听不见女儿的声音,但他看见女儿嘴唇在动,一开一合,一字一顿。他认出了那几个字的唇形——不——要——熬——夜——了。 李建军靠在老槐树干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林晚晴转着轮椅过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得吓人。他把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膝盖上,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把魂玉又往前推了推。 “王叔,阿姨。你们放心。”他的声音沙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死,“我一定想办法让她们像个正常人一样重新回来。让她们能抱到你们,能让你们听到她们的声音,能让她们跟以前一样——站在你们面前,叫你们一声爸妈。我发誓。” 王建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在官场沉浮半生的男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对着李建军,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领导慰问时象征性的欠身,是从腰往下,整个脊背都弯了下来。王母也低下头,眼泪滴在围巾上,把那片淡青色洇成了深灰。 林晚晴把脸靠在王雨嫣虚影的旁边,轻轻说了句:“雨嫣姐,你看妈给你织的围巾。他们等你回来。”王雨嫣侧过头,看着那条落在地上、沾了两片枯叶的围巾,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那滴泪是透明的,刚淌到下颌就消散在夜色里,但月光恰好穿过槐树枝,照在那滴泪落下的位置,映出一点极细极亮的银光。 第270章 归处 王建业直起腰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槐树干。树皮糙得像砂纸,他扶了一把,掌心被硌出几道浅印,也没松开。他转头看着面前那片淡青色的魂影,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雨嫣。你妈给你织的围巾还没织完。她天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织,织一截拆一截,拆了又织,说针脚不齐要重来。来之前还在织,我说先放放,她说万一闺女回来没围巾戴,脖子灌风。” 王母把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沾在上面的枯叶碎片,捧在心口。“然然,妈眼神没以前好了,针脚老歪。你以前教妈收针,妈没学会——你再教妈一次,妈这次保证学会。” 王雨嫣站在母亲面前,伸出手,虚虚地覆在母亲捧着围巾的手背上。她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淡青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针脚确实歪,中间有几排漏了针,毛线松紧也不匀,边角还翘着。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给她织的第一条围巾也是这个颜色,那时候母亲眼睛还好,一晚上就能织完,第二天早上她围上去上学,围巾长得拖到膝盖,母亲在后面喊“然然你慢点跑别绊倒了”。 她想说“妈,我教你收针”,想说“你把右边那根针挑上来绕个花”,想说“你眼睛不好就别老低头织这些”。但她的声音传不过去。她只是把手放在母亲手背上,嘴唇一开一合,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口型——“妈。别织了。我不冷。你眼睛不好,别低头了。我在这儿不冷,魂玉里很暖和,比你的围巾还暖和。” 王母看着女儿嘴唇的开合,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念到“比你的围巾还暖和”的时候,她把围巾捂在脸上,哭得像个孩子。围巾上还沾着毛线球滚落时蹭到的泥土,蹭在她脸上,她也没擦。 王建业转过身,走到李建军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是那种老式的烫金红纸袋,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鼓鼓的。他把红包塞进李建军手心,压了压,不让他推。 “以前过年,雨嫣都要给她妈一个红包。今年她没给。这个——你替她收着。等她能回来的时候,让她自己拿给她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告诉她妈。她妈要是知道红包在这儿,又要哭了。” 李建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红包,纸面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他收拢手指,把它攥进掌心里,点了点头。 “我替她收着。等她回来,亲手交给阿姨。” 王母忽然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直直地看着李建军。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目光忽然亮了几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建军,你刚才说——能让她们像正常人一样回来。是真的吗?” 李建军靠在槐树干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的汗干了又渗出一层新的。林晚晴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只手心里,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掌中微微发抖。她想替他回答,但她知道他不会让别人替他说这句话。 “真的。”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死,“阎罗王亲口跟我说过——我是帝尊历劫之身,等我历劫圆满重归帝位之日,就是她们重塑肉身重返阳世之时。我不知道那一天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我李建军说话算话。我对薇薇承诺过,要在院子里给她种一棵桂花树。我对雨嫣承诺过,要陪她去把她熬夜写的那些方案一个一个落地。这些承诺——还没兑现。我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脱开,在夜风里打了个旋,落在石桌上那碟凉透的桂花糕旁边。林老爷子一直坐在藤椅上没说话,抱着那件被虫蛀出小洞的旧军大衣。他慢慢站起来,竹杖拄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李建军面前。抬起那双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把军大衣从肩上取下来,披在了李建军身上。 “穿上。晚上凉。你倒了,她们就真没人指望了。” 李建军低下头,把军大衣的领口拢了拢。大衣很旧,肩膀上有被虫蛀出的小洞,棉花从洞里钻出来蹭着他的下巴。他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樟脑味,和林老爷子身上那股老药膏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被岁月压缩了很久很久的暖意。 “外公,我送您回屋。外面起风了。”李建军说。 “不用送。你陪她们多说会儿话。我进去躺躺。躺躺就好。”老人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轻,走到廊檐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明天早上,让张婶把那碟桂花糕收了吧。凉透了,不好吃,但别扔了——搁在灶台上,我明天还想再嚼一口。” 第271章 回家(三) 王雨嫣的魂影在槐树下越来越淡。不是她不想多待,是李建军撑不住了。他靠在树干上,嘴唇的颜色淡得像张白纸,额头上的汗干了又冒,冒了又干,来来回回好几遍,把他鬓角的头发浸得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魂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光,光晕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平稳地一明一暗,而是断断续续地闪着,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王雨嫣蹲在母亲面前,又看了她最后一眼。王母还在捧着那条围巾念叨,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小时候脖子怕灌风”“今年冬天来得早”“你爸给你换了新的电热毯还没用过”。她听不见女儿的声音,但她知道女儿还在——因为她手背上那股凉意还在,一丝一丝地渗进皮肤里,像极薄的霜,贴着她的指节不肯散。 “然然,你啥时候能回来?妈不催你。妈就问问。你啥时候能让妈再抱抱你?” 王雨嫣站起来,手指从母亲手背上轻轻划过,带走了最后一丝凉意。她转身走到李建军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他靠着树干,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比昨天又长了几分,眼睑下的青灰色还没褪干净,但手还是稳的,托魂玉的那只手,指节纹丝不动。 “建军。我回去了。你让我妈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魂玉贴在眉心。王雨嫣的魂影化成极淡的青光,一缕一缕地缩回玉佩核心。最后消失的是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发编的小辫子——她在奈何桥头编的,绕了很多圈,打了好几个死结,一直带到今天。 王母手背上那股凉意忽然消失了。她愣了一下,把围巾往怀里一抱,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槐树下。风还是那个风,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她感觉不一样了——她闺女还在,只是又缩回那个小黑玉里去了。 “然然,你好好养着。妈等你。”她把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桂花糕旁边,“你啥时候回来,妈就把最后一排针收完。这回不拆了,针脚歪就歪,你爸说歪针才暖和。” 王建业把外套领口扣好,对李建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皮上还留着他刚才扶过的掌印,月光正好照在那片被蹭掉的树皮上,露出底下浅绿色的韧皮。他看了片刻,转身拉开车门,扶着老伴坐进车里,车尾灯渐渐远去,拐出干休所大门的时候,后车轮碾过一片落在路面的槐树叶,叶子翻了个身,被风推着往路边飘了半寸。 林薇薇的魂影也快撑不住了。她的轮廓越来越淡,从月白变成了半透明的雾色,但她的姿势没变——还是蹲在外公的藤椅前面,仰着头,手虚虚地搭在老人膝盖上方的空气中,隔着半寸的距离。刚才那阵风把石桌上最后一片槐树叶吹跑了,她看着叶子打着旋飞到院墙根,回头对外公笑了一下。 “外公。桂花糕凉了就凉了,明天早上让张婶给您热一热。您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林老爷子坐在藤椅上,裹着那件被虫蛀出小洞的旧军大衣,眼睛眯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还在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什么。每次林薇薇的声音从那层魂影里传出来,他的手指就停一下,然后再敲,比刚才更轻。 “薇薇。桂花糕热了不好吃。凉了嚼着沙沙的,像你小时候偷吃的白糖渣。那次你打翻了白糖罐子,撒了一地,蹲在地上用舌头舔,你妈气得要打你。我说别打,孩子喜欢舔就舔吧。后来你舔干净了,站起来嘴边上全是白渣子,你妈又被你气笑了。”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切成一段一段的,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笑声混着咳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了两圈。 林薇薇低下头,睫毛在抖。“外公,我得回去了。魂玉的能量不够了。建军撑不住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摸了摸——他孙女刚才头就在那个位置,每次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头发顶正好够到他膝盖。他摸了几下,什么都没摸到,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个位置。 “去吧。明天早上我让张婶热桂花糕。热两块。一块我吃,一块搁在桌上,给你晾着。” 林薇薇站起来,转过身,走到李建军面前。他靠在槐树干上,嘴唇已经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其中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珠,他用手指蹭了蹭,蹭不干净,干脆用舌头舔了一下。她伸手想去碰碰他的脸,手指穿过他颧骨上的皮肤,只留下一片极淡的凉意。 “建军,我跟雨嫣不一样。她说不用谢你。我偏要说。谢谢你。把我从奈何桥头背回来。” 李建军把魂玉贴在眉心,最后一丝能量被他从丹田里拧了出来。林薇薇的魂影化成极淡的月白色光缕,缓缓缩回玉佩核心。玉佩的紫金漩涡中心,两个极淡极细的光点挨在一起,像是在彼此靠着取暖。 他把魂玉放进贴身口袋,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林晚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轮椅往他身上靠了靠,让他撑着自己的肩膀。隔着衣料她都能感觉到他肋骨的棱角——他又瘦了一圈。 “回去让张婶给你炖猪蹄,补补。” “猪蹄不是补胶原蛋白的吗。”李建军说。 “我说补就补。你那点能量又不是胶原蛋白,但吃了总比不吃强。” 赵铁军拉开后车门,把李建军扶上车。林晚晴把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自己撑着车门坐上了后排,把伤腿搭在手扶箱上,魂玉挂在脖子里,贴着心口放好。 车子驶出干休所大门。槐树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被夜色吞没了。老孙拎着应急灯在门口站了好久,等到车尾灯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把石桌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包好,放进灶台的蒸格里。灶膛里的余火还没全熄,蒸格上温温的,正好能焐住那两块凉透的糕。 回到江州已经是下半夜。李建军一进家门就把自己扔在沙发上,连拖鞋都没换,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闭上眼睛,呼吸重得像刚跑完十公里。林晚晴把轮椅停在沙发旁边,把薄毯从自己腿上扯下来,盖在他身上。他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把薄毯往自己胸口拢了拢。 张婶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披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李建军那副样子,二话没说转身进了厨房。隔了半小时端出来一锅猪蹄汤,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胶质,加了黄豆和枸杞,热气把整个客厅都熏成了一片奶白色的雾。李建军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烫的,顺着喉咙往下滑,把他从地府带回来的那些寒气一点一点地冲散了。 林晚晴坐在旁边看着他喝汤,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今天是周一。” “嗯。”李建军咽下一口汤。 “你上周答应我,下周三之前带念安念平去开家长会。” 李建军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明天周几?” “周二。” “那还有一天。”他把碗放下,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明天让张婶帮我熨一下那件白衬衫。上次去幼儿园被园长拉住填了张入园问卷,衣服皱了能填,脸皱了不能填。” 林晚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和下巴上还没刮的胡茬,想说你脸都皱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衣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把他额头上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眉骨上方那道极淡的旧疤上停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念安的恐龙书包上次家长会忘带了,这次要记得带上。” “恐龙书包不是早就破了个洞吗。” “没破。就脱了线。我让张婶拿针缝上了。缝的是蓝色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已经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建军偏过头,把自己陷进沙发垫子里。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张婶在厨房洗锅,水流声哗哗地响。窗外,江州的夜色沉沉的,月亮已经从槐树顶上挪到了西边,照着院子里那棵还没来得及种桂花树的空地,泥土还是翻新过的,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灰色。 第272章 家长会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是被念安拍醒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婴儿房爬到了主卧,趴在床沿上,一只小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脸,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个破了洞又被张婶缝好的恐龙书包。 “爸爸!今天家长会!你答应过的!” 李建军睁开眼,看见念安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正对着自己,嘴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他伸手把儿子捞上床,念安咯咯笑着往他怀里拱,恐龙书包硌在他胸口,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你书包里装的啥?” “积木!还有恐龙!还有给小朋友看的画!”念安从他怀里挣出来,拉开书包拉链,哗啦啦倒了一床。几块彩色积木,一只断了尾巴的霸王龙,还有那张画着三个小人的涂鸦——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一个卷头发。 李建军把那张画捡起来,看了片刻。画纸被折了好几次,折痕处已经被磨得有点透明了,但三个小人的轮廓还在,颜色也没褪。他把画叠好,放回念安的书包里。 “这张画不带了。放在家里,给妈妈看。” “可是我想给小朋友看。” “下次再画一张。这张是妈妈的。”李建军把他抱下床,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叫弟弟起床。今天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念安欢呼一声,拎着恐龙书包跑出去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那只断了尾巴的霸王龙,塞进书包侧兜里。 林晚晴已经坐在轮椅上了,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端着杯温水。她看着念安从卧室里冲出来,后面跟着摇摇晃晃的念平,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扑到爬行垫上,念平抢不到积木,急得直拍垫子。她把水杯放在扶手上,嘴角翘了一下。 “衬衫熨好了,在衣柜最右边。张婶说领口磨得有点起毛,让你下次买件新的。” “起毛就起毛。又不是去相亲。”李建军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白衬衫,套上的时候发现领口确实有点毛了,但熨得很挺,张婶还在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怕他给孩子擦鼻涕不够用。 上午九点,李建军准时出现在江州市第一幼儿园门口。 他难得没有开那辆破大众,也没有让赵铁军开奔驰送。他自己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后座两个安全座椅上坐着念安和念平,一路开到幼儿园门口的临时停车位。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门上蹭掉了一块漆,用白色修正液涂了涂,远看还行,近看像块补丁。宝马车主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烟灰弹在地上,看见李建军从奥迪里抱出两个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念安爸爸?” “是。”李建军把念平放在地上,小家伙站还站不太稳,两只手拽着他的裤腿。 “我儿子跟你儿子一个班的。上次亲子运动会你咋没来?都是你老婆来的——不对,是你老婆们来的。”皮夹克男人把烟叼在嘴角,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三个老婆,兄弟你是真牛。我听说你有个老婆没了?可惜了,那两个是真漂亮——” “你儿子叫什么。”李建军打断他。 “赵子豪。我儿子叫赵子豪。”皮夹克男人挺了挺胸,“我是赵子豪爸爸,赵斌。做建材生意的。你这奥迪不错,哪个配置?” “忘了。”李建军把念平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念安,往幼儿园大门走。 赵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跟在后面,边走边掏出名片夹。“兄弟,都是当家长的,以后多联系。你有啥建材需求也可以找我,我给你打折——我听说你在江州有好几套房子?装修了没?地板瓷砖卫浴我全包,比市场价便宜两成。” 李建军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塞进裤子口袋里。名片是那种烫金的,边角有点卷,上面印着“赵斌·鑫旺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电话和地址都是手写上去的,油墨蹭花了两个字。他把名片往里塞了塞,没说话。 幼儿园的教室布置得很热闹。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涂鸦画,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每盆绿萝上都贴着小朋友的名字。念安的绿萝长得最好,叶子油亮亮的,张婶帮他浇了大半个学期。念平的绿萝刚发芽,盆里的土还是湿的,小家伙趴过去用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念安拉着李建军的手走到教室后面,指着墙上那排画。“这个是王老师的,这个是陈浩画的,这个是我的——我画的大树!还有我们家的楼!”李建军蹲下来,看着儿子那幅画——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树下面站着一排人。念安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 “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大妈妈。这个是二妈妈。” 李建军看着他小小的手指在画纸上一个一个地移过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画得好。”他把念安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大妈妈和二妈妈也看到了。她们很喜欢。” “真的吗?” “真的。” 家长会开始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表扬了几个小朋友,念安因为帮助新同学被表扬了——说是帮新同学找到了厕所。念平因为吃饭不挑食被表扬了。念安从座位上站起来,回头看看爸爸有没有在听。李建军冲他点了点头。赵斌的儿子赵子豪被点名批评,说是抢了隔壁班小朋友的蜡笔还不肯道歉。赵斌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批瓷砖真不行?那就退呗——退啥退,你换个包装换个牌子,跟甲方说是升级款,加价百分之十五。甲方懂个屁。”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做了这么多年幼师,她见过太多家长——有钱的没钱的,有素质的没素质的,开宝马的骑电动车的。她把点名册合上,开始说下周亲子运动会的安排。散会之后王老师单独把李建军叫到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念安爸爸,上学期幼儿园发了一张表格,让小朋友写下自己的家庭成员。念安写了三个妈妈。我当时不太了解情况,后来才知道——”她停了一下,把信封递过来,“这是念安这学期的成长手册。里面有他的画,还有他写的几句话。您拿回去看看吧。” 李建军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从教室出来,赵斌还在门口等着,手里夹着根新点的烟,另一只手揪着赵子豪的耳朵。“抢蜡笔?你抢人家蜡笔干啥?咱家缺那几根蜡笔?”他把儿子往前一推,“去!给念安道歉!抢蜡笔的事回头再说,你先跟人家搞好关系——这你念安兄弟,以后你俩要多在一块儿玩,听见没!” 赵子豪撇着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念安躲在李建军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恐龙书包挂在他背上晃来晃去。 赵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李建军。“兄弟,刚才我嘴贱,对不住。你说的对——各有各的命。我自己那摊子还一地鸡毛,没资格笑话别人。你以后有啥建材需要,吱一声。不打折,白送。” 李建军接过那根烟,没有点,别在耳朵上,弯腰把念安抱了起来,念平搂着他的脖子,手里还攥着从花盆里掉出来的绿萝叶。赵子豪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爸!他都走了,我还道歉不?”赵斌把烟头碾灭,拍了拍儿子脑袋,“人家走了你才想起来道歉。完了,你爸这单生意黄了。”他把儿子拎起来往车里塞,嘴上骂骂咧咧,反手又把最后一张名片塞进李建军的车窗缝里,加了两个字——“白送”。 回家的路上,念安忽然问了一句:“爸爸,亲子运动会你能来吗?上次是妈妈来的。这次老师说可以带爸爸。”李建军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念安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念平在旁边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的靠垫上,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口水。 “来。这次爸爸来。” “真的?你不许再睡着了。” “不睡了。睡够了。” 回到家里,林晚晴还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念安那张涂鸦画。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李建军抱着念平、牵着念安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破了洞又被缝好的恐龙书包。 “家长会开得怎么样?” “念安被表扬了。帮新同学找厕所。念平吃饭不挑食也被表扬了。亲子运动会下周,我答应了。”他把恐龙书包挂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王老师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王老师让拿回来的。说是念安的成长手册。” 林晚晴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册子。册子不厚,封面是念安歪歪扭扭写的名字,翻开第一页是他画的一幅画,一棵大树下面站着好几个人。画旁边用蜡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林晚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爸爸、妈妈、大妈妈、二妈妈、弟弟。我们家有好多好多人。” 她合上成长手册,把念安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自己眼眶边上慢慢泛开的红。念安歪着脑袋看看她,又看看那个牛皮纸信封,忽然伸出手在她眼角蹭了蹭,蹭完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一点点亮光,愣了一下。林晚晴把他的小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攥了攥,什么也没说。 第273章 三个妈妈 念安趴在爬行垫上,手里攥着蜡笔,正在画一只恐龙。恐龙是绿色的,尾巴上长了好几根尖刺,每一根都画歪了,歪得很有创意。他画完最后一根刺,把蜡笔往地上一搁,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晚晴。 “妈妈,我有三个妈妈。” 林晚晴正坐在轮椅上给念平喂米糊,勺子停在半空中。“嗯,你有三个妈妈。” “我班里的同学都不相信。”念安翻了个身,把恐龙举在眼前,眯着一只眼睛看恐龙的肚皮,“我跟李耀祖说我有三个妈妈,他说我吹牛。他说每个人只有一个妈妈,我怎么会有三个。我说我就是有三个,他还说不可能,说他爸也只有一个老婆。” 林晚晴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念平嘴角的米糊。“李耀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回家问他爸。”念安把恐龙放在爬行垫上,又拿起蜡笔开始画第二只,“我说你问就问呗,反正我真的有三个妈妈。” 第二天幼儿园放学,念安背着恐龙书包从教室里冲出来,跑得比平时快了一倍。林晚晴的轮椅停在幼儿园门口的花坛旁边,念安跑得太急,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上。 “妈妈!李耀祖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他昨天晚上回家问他爸了!”念安爬到她腿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晚晴把他歪掉的书包带子正了正。“他爸怎么说的?” “他爸说——‘我倒是想找三个,可是你妈不同意。’”念安学着李耀祖爸爸的口气,把声音压得很粗很低,还故意皱着眉头,小胖手指竖起来摇了摇,“然后李耀祖就去问他妈了。他跟他妈说——‘妈,我爸想给我找三个妈妈,你为什么不同意?’然后他妈就火了。他说他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指着他爸鼻子喊——‘姓李的你给我说清楚!你想找几个?三个够不够?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四个?’他爸吓得从沙发上滚下来,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了好远——是真的滚下来的!李耀祖说他爸趴在沙发底下不敢出来,他妈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骂了他爸半小时,连他爸去年私房钱藏在鞋盒里的事都翻出来了。他爸的私房钱藏在放皮鞋的鞋盒里,被没收了,全没了。” 林晚晴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想忍住,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周慧正好从幼儿园门口走进来接孙子,听见念安绘声绘色地学舌,摘下老花镜,用镜腿点了点念安的小鼻子。 “你这孩子,在幼儿园都跟同学聊啥了?人家爸妈要是真因为这事打起来,你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没聊啥呀。我就说我有三个妈妈。”念安歪着脑袋,一脸无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外婆,为什么李耀祖爸爸想找三个妈妈,他妈就生气了?为什么咱家有三个妈妈,我爸爸就不挨骂?” 周慧张了张嘴,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把念安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给他整了整衣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穿衣一样平常的事。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三个妈妈。你爸能,是因为你爸跟别人不一样。你妈能,是因为你妈们跟别人也不一样。李耀祖他爸想找三个,他妈不同意,那是他们家的事,你别跟着瞎掺和。跟李耀祖说,让他爸把私房钱藏好,以后别藏在鞋盒里——藏鞋盒最容易翻。” 念安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第二天下午放学,念安又被林晚晴接回家。一进门就把恐龙书包往爬行垫上一甩,跑到林晚晴面前仰着头。 “妈妈,我今天把你说的话告诉李耀祖了!让他爸把私房钱藏好!李耀祖说,他回家又问他爸了——‘为什么念安就有三个妈妈?’他爸说——‘人家有本事呗。你爸没本事。你爸连一个都伺候不过来,还三个。你爸这星期因为私房钱的事还在睡沙发。’然后我又问他——‘那你觉得我有三个妈妈好不好?’他说他也不知道。我说——‘我觉得挺好的。大妈妈给我画画,二妈妈教我算数,妈妈给我讲故事。她们都对我好。’” 林晚晴把手里正在折的衣服放在膝盖上,看了念安一眼。“李耀祖还说什么了?” “他没说。他就问我能不能让他也来我们家当儿子。他说他也想要三个妈妈。”念安挠了挠头,把恐龙书包从爬行垫上捡起来,从里面掏出那只断了尾巴的霸王龙,放在茶几上,“我说不行。我们家已经有我和弟弟了,没位置了。他说那就当临时工。我说临时工也不行,我爸不招人。他说那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来面试。我说我爸不管这事,我妈们也不管这事,我们家不缺儿子。” 周慧在厨房切菜,听见这话,刀停在砧板上,转头看着客厅里的两个小家伙。念安正一本正经地给念平分积木,分完了还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动作跟李建军摸他时一模一样。 “念安。你跟李耀祖说那么多,他爸妈不会又吵架吧?”周慧问。 “不会。李耀祖说他爸昨天已经搬到书房去睡了。他妈说,让他在书房好好反省。他爸在书房反省了两天,反省出来的结果是给李耀祖买了个新玩具。李耀祖说,其实他爸想找三个妈妈的事也没那么严重了——因为新玩具到货了。”念安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跟汇报工作似的。 周慧把菜刀放回砧板上,回头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低下头,把念安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展开重新叠,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也没压下去。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头。 “你以后别教李耀祖他爸藏私房钱了。让他自己想办法。他爸要是再被没收,你负责赔。” “我拿什么赔?我存钱罐里就三个硬币,还有一个是我妈的。” “那你就别瞎教。私房钱这种事,要靠自己悟。你爸从来不藏私房钱。”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声很轻,混在厨房飘出来的排骨香里,被窗外的风吹散了一点点。 第274章 办法 念安趴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半截的蜡笔,正在画纸上涂一只长脖子的恐龙。恐龙的脖子画得太长,从身体一直伸到画纸边缘,快要戳到茶几腿上了。念平坐在地毯旁边的婴儿椅里,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奶,喝两口就停下来看看哥哥的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声,也不知道在评论什么。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翻出来的一份文档——张天师下山之前让清玄发到他邮箱里的安神符用法说明。他看了两眼又放下,脑子里想的不是安神符。 “爸爸。”念安忽然抬起头,蜡笔停在半空中。 “嗯。” “大妈妈和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李建军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客厅里只有念平喝奶的声音,咕咚咕咚的,还有窗外那棵还没来得及种桂花树的空地上风吹过泥土的声音。 “你妈妈她们有事。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他把念安的蜡笔从地上捡起来,放进笔筒里,动作很轻,笔筒里还有几根碎了的蜡笔头,他也没扔。 念安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画恐龙。他爸说“过段时间就回来”,那他就不问了。上次爸爸说“睡够了”就真的醒了,这次说“过段时间”应该也差不多。 李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江州秋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泥土味。他站在桂花树还没种下去的那块空地旁边,掏出手机,找到清玄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清玄气喘吁吁的声音,像是在爬什么高处。“李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正在修屋顶——上次天雷劈碎的那几片瓦,师父让我自己换,他说谁劈的谁修,可那雷又不是我劈的——” “你师父呢?” “师父在打坐。他说这几天心绪不宁,要多静养。李哥你找师父有事?” “大事。”李建军靠在院墙上,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玉佩的核心还在微微发着光,一明一暗,比前几天稳定了些,但还是不够强,“你帮我问问你师父——有没有什么修炼功法,能让魂体加速凝聚?或者有什么办法,能让薇薇和雨嫣的魂魄更快恢复?” 清玄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建军听见他放下瓦刀,从屋顶上爬下来,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院子,然后是推开后殿木门的吱呀声。 “师父。李哥来电话,问您有没有什么修炼功法,能让魂体加速凝聚。”清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建军还是听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然后张天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苍老,低缓,像是隔着山涧传来的钟声。 “帝尊想问功法。贫道倒是有几本祖上传下来的炼气法门,但那些对帝尊没用。你是大帝历劫之身,体内紫金神光非修行可得,凡间的炼气法门于你而言如同给大海添一瓢水。你的路数不在道门,在你自己。帝尊历劫未满,记忆被封,神通被锁,这是天道规矩。但贫道可以告诉你——你每次动用能量,元神就会更凝实一分。你每次被人需要,紫金神光就会更亮一分。你现在缺的不是功法,缺的是耐心。魂体温养本就缓慢,以年计而非以月计。急不得。” 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魂玉攥在掌心里,感觉到玉佩的核心在他掌心轻轻搏动,像是两颗极小的心脏在跟他手指上的脉搏呼应。 “就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帝尊想要快的?”张天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便去找一处灵气充沛之地,把魂玉置于其中,借天地之力养魂,比魂玉自主温养快上数倍。但天下灵气充沛之地,要么藏在深山老林,要么被各方势力占据。帝尊在人间身份虽多,但论起修炼的门路,怕是连个散修都比不上。” “什么地方?” “龙虎山后山有一处天师洞,是祖师爷当年闭关之地,灵气浓度是山门外的数倍。但天师洞已经封了数十年,历任天师只有突破瓶颈时才能进去闭关。贫道几十年前进过一次,出来之后修为精进了不少,但从那以后再没进去过。你若想把魂玉放在天师洞里温养,倒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一条,天师洞周围设置了历代天师加持的屏障,寻常人连洞口都找不到。帝尊虽有紫金神光护体,但能否打开那层屏障,贫道也说不准。你要来便来,老道在山上等你。”张天师把电话挂了。 清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声补了一句:“李哥,师父刚才笑了。他好久没笑了。你要是真能进天师洞,说不定还能帮我们看看洞里有没有漏水——上次下暴雨,后山塌了半边,师父说天师洞肯定也进了水,但没人进得去,急得他好几天没睡好觉。” 李建军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屋里走。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在看念安画的那只长脖子恐龙。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张天师怎么说?” “他说有办法。但得去一趟龙虎山。后山有个天师洞,是当年天师道祖师爷闭关的地方,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好几倍。把魂玉放在里面温养,比现在快得多。”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魂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就是有个麻烦——天师洞有历代天师加持的屏障,寻常人连洞口都找不到。他说他也不确定我能不能进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越早越好。”李建军把魂玉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玉佩贴着心口的皮肤,核心那点紫金色的光晕还在缓缓旋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给赵铁军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明天一早的车,去龙虎山。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回沙发上,念安已经从地毯上爬起来了,抱着恐龙书包站在他面前,把那只画好的长脖子恐龙塞进书包侧兜里。 “爸爸,你又要出门?” “嗯。去一趟山上。去找一个老爷爷。”李建军把他拉过来,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是上次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吗?他家的屋顶修好了没?” “还没。他徒弟在修。修了好几天了。” “那你帮他们修修呗。你会修房子吗?妈妈说你会修好多东西。你帮我修好了恐龙书包的拉链。”念安把书包侧兜的拉链拉开又拉上,展示给他看。 “会。爸爸以前学过木匠。”李建军帮他把拉链拉好,拍了拍他的书包。念安把书包抱在怀里,又歪着脑袋看着他爸,忽然问了一句:“爸爸,你去找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是去接大妈妈和二妈妈回来的吗?” 李建军的手停在他书包上。片刻之后他把念安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 “是。爸爸去找办法。让大妈妈和二妈妈早点回来。你在家帮爸爸照顾好妈妈,行不行?” 念安使劲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林晚晴旁边,端端正正地站好,像站岗一样把两只小手贴在裤缝上。“妈妈我保护你。爸爸出门的时候我保护你。弟弟太小了保护不了你,我替他保护你。”林晚晴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了把脸贴在他头发上。念安忽然说:“妈妈你别哭,你哭了我还得替你擦鼻涕。我上次就擦过了。” 第275章 再上龙虎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铁军就把车停在了别墅门口。还是那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车,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塞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张婶天不亮就起来蒸的馒头。李建军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林晚晴的轮椅停在玄关,她腿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攥着魂玉的挂绳,正往他脖子上套。 “到了山上给我打电话。不管能不能进那个洞,都得告诉我一声。”她把挂绳在他领口里掖好,手指在他锁骨上按了按,确认玉佩贴紧了心口。 “知道了。”李建军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别逞能。上次从地府回来你躺了好几天,这次要是再晕在山上,清玄那点力气可背不动你。他连瓦片都搬不利索,上次修屋顶从梯子上滑下来两回。”林晚晴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还打着石膏的腿。 “这回不晕。上回是刚从地府爬回来,这回是去串门。”李建军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转身出了门。 车子驶出江州的时候,天边刚开始泛白。高速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晨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到一边。赵铁军把车开得很稳,他知道这趟不是赶时间——上次是去救命,这次是去找办法。李建军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魂玉,闭上眼睛养神。他没睡着,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他能感觉到玉佩里那两个极淡极细的光点正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起伏,像两颗安安静静的心跳。 到龙虎山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山门前的石阶上,清玄正撅着屁股扫落叶,扫帚柄夹在胳肢窝底下,手里拿着手机在跟谁发微信。他听见引擎声,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奔驰商务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李哥!你又来了!”他把扫帚往墙根一靠,三步并两步跑下台阶,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把扫帚扶正了才继续往下跑,“师父说你今天会到,让我把山门前的落叶扫干净。我从早上扫到现在,扫了三遍了!以前有香客来师父都不让我扫,上次京城那个什么主任来,师父就说了一句‘不用扫’。你一来他让我扫三遍,我腰都快断了。李哥你是不知道,这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每级都有缝,树叶全卡在缝里,扫帚扫不出来,我得用手抠,抠了三遍了——” “你师父呢?”李建军关上车门。 “在后殿打坐。他说你来之后直接去后殿找他。” 清玄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李哥,师父今天穿的是新道袍。就是那件袖口绣了八卦的,平时过年才穿。他还让我把后殿的香炉换了新香灰,蒲团也换了新布面,连祖师像前面的供果都换了新的——以前供果蔫了他都不让我换,今天自己换了,换了三个最大的苹果,还让我把苹果擦了,每个都亮得反光。你知道师父上次穿新道袍是什么时候?是前年正一教的大真人来访,那都是前年的事了。你比大真人还重要。” 李建军没有接话,只是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玉佩的核心还在缓缓旋动,紫金色的光晕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 后殿的门虚掩着。 清玄在门口站住,整了整自己歪掉的道髻,把袖口卷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碎草屑,这才轻轻推开门。 张天师盘腿坐在蒲团上,果然穿着那件袖口绣了八卦的新道袍,手里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竹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人。 供桌上三个苹果果然擦得锃亮,皮上的纹路都看得分明。旁边还放着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跟檀香混在一起,把整间后殿熏得又甜又苦。 “来了?”张天师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李建军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清玄端了两杯茶上来,一杯放在师父手边,一杯放在李建军面前,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没走远,蹲在门槛上偷听。 “帝尊想问天师洞的事。”张天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对。你上次说天师洞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好几倍,把魂玉放在里面温养,比魂玉自主温养快得多。我想进去。”李建军没有绕弯子。 “帝尊想进去,贫道不拦。但天师洞不是贫道一个人说了算——洞口有历代天师加持的屏障,是初代天师亲手设下的,后来每一任天师在羽化之前都会把自己的修为注入其中。几十年来历任天师突破瓶颈时才会进去闭关,贫道几十年前进过一次,出来之后修为精进了不少,但从那以后再没进去过。那道屏障认人——不是谁修为高它就放谁进去,历代天师中也有修为平平者,照样能进。也有修为高深者,被挡在外面。”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换句话说,它认的不是修为,是某种别的条件。具体是什么,老道也说不准。” “什么条件?”李建军问。 “贫道不知道。但也许——帝尊自己知道。”张天师说这话的时候,白眉底下那双老眼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看李建军,又像是在看他身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就试试。”李建军站起来,把魂玉攥在手心里。 天师洞在后山,从道观出发要沿着一条羊肠小路走大约两里地。路是土路,被野草遮了大半,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清玄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边走边打草,嘴里念叨着“蛇啊蛇别出来”。张天师拄着竹杖走在中间,步子在碎石子上踩得极稳。李建军跟在最后面,赵铁军拎着一盏应急灯走在队伍末尾,不时回头看看来路。 路尽头是一面石壁,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枝条粗得像婴儿手腕,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清玄把藤蔓拨开,露出后面一个极窄的洞口。洞口不高,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古篆——“天师洞天”。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画间还隐约能看出一道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就是这里。”清玄往后退了两步,把竹竿靠在石壁上,“李哥,你试试。我上次试过——连洞口都没摸到就被弹回来了,摔了个屁股蹲。师父说我不够格,我说我天天扫山门还不够格?师父说扫山门跟进洞是两码事。” 李建军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手伸向洞口——指尖距离石壁还有半寸的时候,一道极淡极淡的光膜忽然浮现,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从他的指尖往外扩散,一直扩散到洞口的每一根藤蔓上。他没有被弹开,光膜在他指尖轻轻颤抖,像是在辨别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把手又往前推了一寸,光膜往里凹陷了几分,但没有破。 然后他体内那股紫金色的能量忽然自己动了。不是他催动的——是它自己醒过来的。像一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猛兽,在黑暗中忽然睁开了眼睛。紫金色的光从他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涌到手臂,从他的指尖渗出来,一滴一滴,像是被从血管里挤出来的光液。 那道光,不再是以前那种金色中泛着紫晕。紫得发亮,金得沉郁,两种颜色在他指缝间交织成一道道极细极密的纹路。光膜碰触到紫金光液的那一瞬间,忽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开始剧烈震颤,由内向外翻涌起一层接一层的光波。清玄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竹竿脱手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赵铁军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伸缩棍,手指刚碰到棍柄就松开了——他看见那层光膜的正中央,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缝。不是撕开,是裂开,像一扇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门。 裂缝的另一头透出极柔极淡的白光,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是像晨雾被初阳穿透时那种温润的乳白,带着草木的清气,带着泥土的腥甜。白光里隐约能看见洞口往深处延伸的石阶,石阶上长着一层极薄的青苔,青苔的叶片上挂着露珠,露珠在白光里闪着极细极碎的虹彩。 “开了——”清玄张大了嘴,忘了闭上,一片茅草的碎叶落在他鼻尖上他也没察觉。张天师拄着竹杖,看着那道裂缝里透出的乳白色柔光,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看了李建军一眼。那双被白眉遮了一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确认,像是一个等了几十年的答案终于被印证了。他双手交叠在竹杖上,缓缓弯下腰,对李建军行了一礼。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点头,是正式的、从腰往下整个脊背都弯下来的稽首礼。清玄看见师父行礼,赶紧也跟着弯腰,手忙脚乱地差点踩到自己道袍的下摆。 “帝尊,请。”张天师侧过身,让开了洞口的路。 李建军回头看了赵铁军一眼,把手里的应急灯留给了他。洞内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每一级都只有半只脚掌宽。李建军一手扶着石壁上凸起的岩块,一步一步往下走。石壁上不断有光膜碎屑像萤火虫一样从裂缝边缘飘落,碰到他的肩膀就碎成极细的光点,落在青苔叶尖上闪一下,便再也看不见了。 第276章 天师洞内 石阶很窄,每一级都只有半只脚掌宽,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李建军一手扶着石壁上凸起的岩块,一手把魂玉护在心口,一步一步往下走。 洞内的空气又凉又潮,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苦味,像是刚下过雨的林子深处才会有的那种味道,混着石头被水浸透之后散发的微腥。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踏上平地的时候,洞顶的岩缝里恰好有一滴水珠坠下来,砸在他脚边的青苔上,啪一声,很轻,在空旷的洞室里却格外清晰。 洞室不大,比龙虎山后殿还小一圈,形状像个倒扣的碗,穹顶最高处约有两人高。 石壁上嵌着三块发光的石头,不是夜明珠那种冷白的光,是极淡极柔的乳白色,像月光被稀释了好几遍,刚好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距离。 洞室正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台面被不知道多少年的水滴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个极简的古篆——“道”。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画间隐约透出暗金色的微光,像是一层极薄极薄的釉。 石台四角各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规整的圆形,像是专门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李建军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台面——石是温的,不是冰凉那种温,是被地底深处的热气常年熏着,从骨子里泛出来的暖。 “这里就是天师洞。”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魂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玉佩的核心在他进入洞室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不安的颤动,是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连光晕都亮了几分。他把魂玉轻轻放在石台中央那个“道”字上方。玉佩刚碰到石面,整个洞室忽然亮了一瞬——不是刺眼的亮,是石壁上那三块发光石同时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然后光又暗回去,但比之前更亮了半分。 李建军感觉到一股极轻极柔的暖意从脚底升起。不是那种暴烈的、炙热的能量灌注,是像泡在温泉里,毛孔一点一点张开,身体被什么极柔极厚的东西包裹住了。他低头看着魂玉,玉佩的核心正在慢慢转动,比外面时快了少许。而且那紫金色的光晕也在一点一点往外扩散,每一次明灭都比上一次更亮、更稳。 石台四角的凹槽开始吸收洞室里的光——三块发光石的光像被什么牵引着,从穹顶往下坠,汇聚成极细极淡的乳白色光丝,一缕一缕地流进凹槽里,又从凹槽渗入石台,沿着石纹汇入中央的“道”字,再被魂玉一点点吸进去。 “有用。”李建军脱口而出,然后忽然发现一件事——他感觉不到体内能量在流失了。之前在干休所那晚,他支撑薇薇和雨嫣同时显形,体内的能量被一丝丝抽出来榨干,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可现在,他把魂玉放在石台上,洞室里的灵气自动往魂玉里灌,根本不需要他用自己的能量去催动。他只负责把魂玉带进来就行——这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温养场。 他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魂玉核心那两个极淡极细的光点。它们正随着灵气的浸润慢慢变亮,不是那种骤然的、爆发式的亮,是像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渗透,一点一点地从灰暗变成温润,从沉寂变成生息。他能感觉到她们在吸收这里的灵气——不是他替她们吸,是她们自己本能地在汲取每一丝从石台涌上来的暖意。 “薇薇,雨嫣。”他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玉佩边缘,“这里灵气很足。你们慢慢养着。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们。” 玉佩核心的光点又亮了一点点。 李建军在石台旁边盘腿坐下来,背靠着石壁,把腿伸直。洞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穹顶滴落的水珠砸在青苔上的声响,一滴滴的数着,比任何钟表都更慢、更稳。他闭上眼睛,把体内的能量缓缓催动——不是往外放,是往里收。既然灵气能主动往魂玉里灌,他就不需要再往玉佩里输送能量。但他可以趁机调理一下自己的元神。 他体内的经脉自从地府那一遭之后一直没完全恢复。能量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有几处总是卡顿——肝经的位置隐隐发堵,心包的络脉也还有些涩滞。他把能量从丹田调出来,沿着任脉缓缓往上推,推到膻中穴的位置时停了一下,感觉到有一股极轻极柔的外来暖意正从石台透过青石板传上来,顺着他的尾闾往上走,跟他的能量碰在一起,像两道溪流在山谷里汇合,无声地融成一股,然后继续沿着经脉往上,推过心包的涩滞处时,那股外来暖意轻轻一推,卡顿就通了。他的身体被洞里的灵气温养着,就像干涸的河道被泉水重新灌满,每一个卡顿的点都在悄无声息地融化。他靠着石壁,感觉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在慢慢往外散。 李建军在洞里待了很久。洞外的人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清玄蹲在石壁旁边,把扫帚横在膝盖上,隔一阵就探头往洞口张望一下。赵铁军靠在岩壁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后颈有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张天师拄着竹杖站在石壁前,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坐下。 洞口的藤蔓忽然晃了一下,一道人影从石阶下走上来。李建军弯腰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夕阳正好斜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染成了极淡的金灰色。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不少——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褪去之后的红润,是更根本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骨子里沉了下去,不再飘着了。 “怎么样?”清玄从地上弹起来,扫帚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 “有用。洞里的灵气往魂玉里灌。我不用额外消耗能量催动它。”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玉佩的核心正在夕阳下缓缓旋动,光晕已经比进洞前亮了些许,那两个极淡极细的光点也比之前凝实了。虽然还是很细微的变化——但张天师看得出来,赵铁军看不出来,清玄当然也看不出来。可是晚晴一定看得出来,因为晚晴每天都在看这枚玉佩,每天都会把它托在掌心里看很久很久。 张天师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捋着白须仔细端详了片刻。“天师洞是初代天师留下的根基重地,灵气浓度确实比山门外高出数倍。今日魂玉入洞还只是初步浸润,帝尊若想将温养效果持续下去,老道建议每日将魂玉置于石台灵眼之上,洞内灵气自会源源不断注入。这比魂玉自主温养快得多,也不必帝尊额外消耗自己的能量——你只需要每天进去一趟,把魂玉放那儿,让它自己吸。” “那就这么定了。”李建军把魂玉挂回脖子上。 “师父,这洞几十年没人进得去,李哥一来就开了,还让魂玉在里面养着——这不就是说,李哥跟咱们天师道的祖师爷有关系吗?”清玄终于忍不住了。 张天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半路,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帝尊回去歇着。明日一早,贫道让清玄带你去后山,每日一炷香的时间,不可多,也不可少。” 清玄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李建军说:“李哥,师父默认了。你不知道,他以前从来不让人碰天师洞的事。上次有香客问天师洞在哪儿,师父说没有。他说没有!明明就在那儿。”他边走边回头看那面藤蔓垂挂的石壁,夕阳正从山顶往下沉,石壁上那些古篆的笔画在余晖里又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277章 修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清玄就来敲门了。 他敲得不重,三下,隔了半晌再三下,像是在试探里面的人有没有被吵醒。李建军其实早醒了——在山里睡得早,醒得也早,天还没亮就靠在床头把昨晚张天师给他的那本手抄小册子翻了一遍。册子封皮是麻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夹了几片干透的银杏叶,大概是清玄当书签用的。册子薄薄一本,讲的都是些打坐吐纳的入门功夫,没什么深奥的,但他还是从头翻到了尾。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清玄正把脑袋从门框上缩回去。 “李哥,师父让我带你去后山。他说今天是第一日,要教你洞里的灵脉走向,还有石台四角那四个凹槽是干什么用的。师父说昨天没来得及讲,今天补上。” “走吧。”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检查了一下,玉佩的核心还在缓缓旋着,光晕比昨天进洞前又亮了一丝。 从道观到后山还是那条羊肠小路,晨雾还没散,茅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一片。李建军跟在清玄后面,一边走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介绍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走到那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清玄把藤蔓拨开,掏出师父给的符纸贴在洞口石壁上,符纸无风自动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下来。 “师父说这符是给你准备的,不是给洞准备的。洞认得你,不用符。符是让我贴的,我贴了才能站在洞口等你,不然站久了会被洞门口的灵气冲得头晕——昨天我就有点晕,回来的时候差点掉进山沟里。”清玄挠了挠头,把符纸按平了。 李建军弯腰钻进洞口,沿着石阶往下走。洞里的空气还是又凉又潮,草木清苦味比昨天更浓了几分。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那方石台前面。石台还是昨天的石台,四角四个凹槽微微发着光,穹顶三块发光石的乳白色光线正化成极细的光丝往下坠,汇入凹槽,再从凹槽渗入石台中央的“道”字。他把魂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石台上,玉佩刚碰到台面,整个洞室的光又闪了一下——跟昨天一样,但更亮了几分。 “你说这洞到底认我什么?”李建军对着魂玉自言自语了一句。玉佩当然不会回答他。 他在洞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站起来把魂玉挂回脖子上。临走的时候他想起清玄昨天说的事——后山塌了半边,洞顶的裂缝不知道有没有漏水。他抬头看了一眼,洞顶东侧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能看见一线天光从岩缝里透进来,还没滴水。他拍了拍手,弯腰钻出洞口,清玄正蹲在石壁旁边拿竹竿拨地上的蚂蚁。 “李哥,我师父说让你去前殿找他。他说有些话趁今天天气好跟你聊聊。”清玄把竹竿往墙根一靠,“天气好跟他聊天有什么关系?他平时天气好就晒药草,天气不好也在晒药草。我觉得他就是想跟你聊,拿天气当借口。” 前殿的蒲团上,张天师正盘腿坐着喝茶。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绣八卦的新道袍,换回了平常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袖口挽了两道褶,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里衣。清玄把李建军领到殿门口就溜了,临走还顺手把殿门掩上。 “帝尊请坐。”张天师用竹杖点了点对面的蒲团。 李建军坐下来,端起清玄刚才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有点浓,苦味在舌根上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甘。 “帝尊昨日进洞,感觉如何?”张天师把茶杯放在膝头上,双手交叠在竹杖上。 “很好。洞里的灵气往魂玉里灌,我不用额外消耗能量。薇薇和雨嫣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一些——虽然变化不大,但是往好的方向走。”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给老道看了看。 张天师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帝尊,你进洞之后,老道在外面看了很久。昨日正午到现在,不到一天,洞口的屏障并未排斥你——准确地说,它在等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天师道祖师爷跟我有渊源。” “不错。”张天师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初代天师设下的屏障,只认两种人。一种是天师道的历代传人——修为到了瓶颈期需要闭关突破的,它会放进来。另一种是初代天师本人认可的人。他自己虽早已羽化飞升,但他在屏障里留了一道神识,能辨认来者是否与他有因果。你体内的紫金神光是上古大帝残魂之兆——贫道之前在地府里见过,在人间也见过。但能跟初代天师扯上因果的大帝,贫道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位。” “谁?”李建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张天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竹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指着殿外那棵千年银杏树。“帝尊可知初代天师当年选择在此地建观的原因?” “不知道。” “因为这棵银杏树。初代天师云游至龙虎山时,见这棵银杏树下有紫气自地脉升腾,认定此地是道家洞天福地,便在此结庐修道,后来才有了天师道。这棵银杏树迄今一千三百余年,是初代天师亲手栽种。紫气——帝尊现在应该明白了。地府里阎罗王说你的神光是紫金色,这棵银杏树下千年之前也曾腾起紫气。初代天师当年等的人,或许就是你。千年以前,他在这座山上种下了这棵银杏树。千年之后,你来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看着殿外那棵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满树金黄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他想起第一次来龙虎山的时候,清玄告诉他这棵银杏是祖师爷亲手种的,活了一千三百多年。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棵树大,大到有些震撼。 “初代天师见过我?”他问。 “应该是见过。”张天师捋了捋白须,“你的前世,不是这一世。老道推算过——你体内的紫金神光不止是帝尊残魂的印记,它本身就有阴阳两界的穿透力。你能下地府,能开天师洞,能让魂玉里的魂魄加速凝聚——这些都不是一个凡身能做到的。但初代天师留下的神识既然在等一个身负紫金神光的人,那便说明,你前世与天师道有极深的因果。你答应过他什么,或是他欠过你什么——老道不知。老道只知道,你上一世应该来过这里。不是以凡人的身份,是以大帝之尊。” 李建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他把茶杯放下来,靠在蒲团上,沉默了好一阵。殿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金黄的扇形叶子从枝头脱开,打着旋落在殿前的青石板上。 “那我这一世呢?我什么时候能记起来?” “不急。”张天师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殿门口,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初代天师羽化至今,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帝尊现在的任务是先把魂玉养好,把两个丫头的魂魄凝实。至于你是谁、你答应过什么、你要去哪——这些东西,等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老道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体会就是——道在屎溺。吃饭是修道,扫地是修道,修屋顶也是修道。你以为清玄天天修屋顶是在偷懒?那也在修道。”他说完撩起门帘走出去,竹杖点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地远了。 第278章 修屋顶 张天师撩起门帘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银杏树那头。李建军坐在蒲团上,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喝完,茶叶梗沉在杯底,他仰头连茶叶一起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苦是苦了点,但老道这儿的茶有个好处——苦完之后回甘很长,嘴里一直留着那股清甜。 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看了看。玉佩的核心还在缓缓旋着,光晕比昨天进洞前又亮了一丝。天师洞的灵气确实管用,才一天一夜,薇薇和雨嫣的魂体就比之前凝实了不少。虽然变化细微,但他天天对着这枚玉佩,每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正准备站起来回后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清玄的惨叫——“哎哟!” 李建军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清玄正趴在那棵银杏树下的梯子旁边,梯子歪在树干上,最上面一截横档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的。清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腰,道袍上沾满了碎草屑和泥巴,发髻也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他脚边滚着一块碎成两半的瓦片,看颜色就是前几天被天雷劈碎的那几片之一。 “你修屋顶修了几天了?”李建军走过去,把梯子扶正,看了一眼屋顶——上次天雷劈碎的那几片瓦,清玄修了好几天,不但没修好,反而越修越漏。屋顶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压了两块砖头,砖头之间的缝隙还在往下滴水。他从张天师那里要了一根竹杖,撑着地面蹬上屋顶,低头一看就知道问题在哪。 “你瓦片放反了。”李建军把塑料布掀开,露出底下的瓦片,“这块,应该凹面朝上,你扣过来了。这块,应该压在上一块瓦的下方,你放反了方向。还有这块——裂了,你没换,拿胶布粘的。胶布能粘瓦?你当补自行车胎呢。” “我没当过瓦匠!”清玄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喊,“我以前只扫过地!师父说修道之人什么都要会,可也没人教我修屋顶啊。我这不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我觉得胶布挺管用的,前两天没下雨,塑料布也没漏。” “你这不是修屋顶,是拆屋顶。再让你修下去,这殿顶就该塌了。”李建军把碎瓦片一块一块拣出来,丢到梯子下面,碎瓦落在地上砸出一片清脆的响声,“去把偏殿墙角那堆新瓦片搬过来。你师父说那是去年隔壁村子翻修祠堂剩下的,正好能用。” 清玄揉了揉后腰,一瘸一拐地去搬瓦片。他搬了一摞,走到梯子下面,仰头看着李建军蹲在屋顶上敲碎瓦,忽然说:“李哥,你咋会修屋顶?” “以前学过。小时候老家村里翻修祠堂,我跟师傅学了几天。后来在财政局上班之前,也在工地上干过一段。”李建军接过瓦片,一片一片往上铺,手法利落得像在铺积木。清玄在下面递瓦片,递得慢了,他直接自己弯腰从梯子旁边捞。两个人在殿顶上忙活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李建军把最后一片瓦扣进檐口,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滑下来,然后撑着竹杖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膝盖微弯,站得很稳。 清玄从梯子上爬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着屋顶上新铺的瓦片——整整齐齐,一排排瓦棱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之前被天雷劈碎的那半边屋脊现在被李建军重新用瓦片垒了起来,他还在屋脊两端各安了一片翘角瓦,比原来的还好看。 “李哥,你真是个瓦匠啊。”清玄张大嘴,“不对,你是个会修屋顶的帝尊。” “那叫木匠。瓦匠是铺瓦的,木匠是做梁的。我以前学过木匠。”李建军把竹杖靠在银杏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是在财政局上班吗?怎么又去工地干过?” “财政局那是后来的事。之前在工地上干了一段时间,啥活都干过——搬砖、和水泥、搭脚手架、铺瓦。后来考上了财政局,就不干了。”李建军说得轻描淡写,但清玄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你现在是千亿富翁,正部级顾问,龙盾安保的老板,六家美国科技公司的最大股东,还会修屋顶。”清玄掰着手指头数,“你还会下地府,会打阎罗殿,会开天师洞——你这辈子到底干了多少份工作?” “都是活。没什么区别。”李建军走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端起石凳上清玄刚才泡的茶喝了一口。茶还是粗茶,泡得有点浓,但干活之后喝起来格外解渴。 清玄把碎瓦片扫进簸箕里,扫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李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师父不是说了吗——帝尊。虽然我也不知道帝尊是啥。”李建军靠在银杏树干上,“你师父还说了,道在屎溺,吃饭是修道,扫地是修道,修屋顶也是修道。我这辈子干过的活多,也算是一种修道。”清玄把簸箕端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堆碎瓦,好像忽然觉得修屋顶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李建军在龙虎山。每天早上去天师洞把魂玉放在石台上温养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回来帮清玄修屋顶、补山墙、换朽烂的窗框。清玄乐得合不拢嘴,跟在他后面递锤子递钉子,嘴里念叨着“李哥你要是不当帝尊了可以来我们观里当瓦匠”。张天师照例每天在银杏树下打坐,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屋顶上干活的人,嘴角微微往上牵一下,又闭上。 手机响的时候李建军正蹲在屋顶上换最后一块檐口瓦。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建民”。他把瓦片卡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起来。 “喂,建民。”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呼吸声很重,像是在跑,“萌萌进产房了。羊水破了,医生说快生了。我现在在产房外面,手都是抖的,不知道该干啥。妈也在,嫂子她妈也来了——反正你快来医院吧,我腿软,站都站不稳,刚才护士让我签字我连笔都拿不住,护士说你再抖就让你哥来签,我说我哥还在山上——” “别慌。宫口开几指了?”李建军一边说一边从屋顶上撑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啊?什么开几指?”李建民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护士说了我没听清——哥你怎么连这个都懂?你又没进过产房。” “念安念平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过。”李建军从赵铁军手里接过外套,边走边套,“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深呼吸,别让萌萌听见你在外面慌。第二,让护士把产房里的情况告诉你——开几指、胎位正不正、羊水有没有浑浊。然后给我打电话。我现在从龙虎山下去,最快也要几个小时。你撑住,别在产房外面哭——要哭等抱上孩子再哭。” “哥,你快点。”李建民的声音终于稳了一点,深呼吸了两口,但最后一个“来”字还是劈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扯出去的。 李建军挂了电话,转身跟清玄交代了几句——魂玉还在天师洞里温养,让清玄每天中午去看一眼,如果玉佩的光晕有变化就给他打电话。清玄拍着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还问要不要给魂玉上炷香,李建军说不用,让它自己吸灵气就行。他快步走向山门,赵铁军已经把车发动好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在晨雾里亮着车灯,两束黄光穿透雾气,照着下山的路。李建军上了车,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清玄站在山门口挥手,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扫帚柄上挂着他刚才换下来的那块碎瓦。 从龙虎山到江州,高速上跑了将近三个小时。李建军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机每隔十几分钟就响一次——李建民的电话,李母的电话,李萌萌她妈王秀兰的电话。李建民隔一阵就汇报一次进展,宫口开到五指了,胎心监护正常,护士说应该能顺产。李母抢过电话说“建军你快来,建民这孩子慌得连水都喝不进去,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着抖,洒了一裤子——都洒了,没剩几滴”。王秀兰的电话最热闹,背景音里能听见李强在喊“妈你别哭了你哭啥又不是你生”,被王秀兰骂了一句“你懂个屁”又挂了。 李建军听完这些电话,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他想起念安念平出生那年,他自己也跟建民一样站在产房外面,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给谁打电话。那时候薇薇还在,雨嫣也在,她们在产房里面陪晚晴,他在外面等。等了多久他也忘了,只记得后来听见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什么力量从胸腔里一把拽出来,收都收不住。现在轮到建民了。 车子驶入江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铁军把车拐进江州市妇幼保健院的停车场,李建军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产科大楼。电梯口排了长队,他直接走楼梯,三楼产科,走廊里的灯光明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新生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那头传过来。 产房门口,李建民正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母坐在他旁边,一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水。王秀兰站在产房门口,踮着脚往门缝里看,啥也看不见,又坐回去,隔几秒又站起来。李强靠在墙角打手机游戏,耳机戴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看见李建军走过来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哥——”李建民抬起头,眼圈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李建军像看见了救星,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一把抓住李建军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他袖子里,“哥你来了——我快急死了,她在里面喊疼,我啥也帮不上——” “别急。你现在进去,站在床头,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不用说,让她能看见你就行。”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能进去吗?”李建民愣愣地看着他哥。 “能。刚才护士跟我说了——宫口开全了,胎位很正,羊水清,胎心一百三十多。进去陪她,别在这儿干坐着。她在里面喊疼,你在这儿掉眼泪——你让她听见,她更没力气生了。”李建军把他往产房门口推了一把。 李建民踉踉跄跄地被推到产房门口,回头看了他哥一眼,嘴唇还在抖,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些。护士推开门,递给他一件无菌服,他套上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秀兰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李母坐在长椅上把那个凉透的茶杯搁在旁边,空出来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李强把手机塞回口袋,难得没打游戏,靠在墙上,盯着产房门口那盏红灯发呆。 李建军没有坐下来。他站在产房门口,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他跟念安的微信对话框——小家伙给他发了好几条语音,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问大妈妈和二妈妈有没有好一点,问他明天家长会能不能来。他一条条听完,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爸爸在奶奶这。明天家长会能去。” 走廊那头传来轮椅滚过地砖的声响。林晚晴被周慧推着过来了。她腿上还打着石膏,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攥着魂玉的挂绳。张婶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念平,手里还牵着念安。念安一看见李建军就跑过来,拽住他的裤腿仰头喊了一声“爸爸”。 “你怎么也来了?”李建军低头看着林晚晴。 “建民是你弟,萌萌是我弟媳。她生孩子我能不来?”林晚晴把轮椅停在产房门口,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那弧度很轻,轻到李建军一眼就看穿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看着产房门口那盏红灯。红灯亮着,表示里面还在生。那扇门隔着两个世界——门外是等待,门内是诞生。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扇门,魂玉的挂绳在她手指上绕了好几圈,越绕越紧。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颧骨比以前又凸了些,下颌的弧线也更瘦削了。她缩在轮椅里,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龙虎山时又小了一圈。 李建军在她轮椅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魂玉的挂绳硌在两个人掌心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冷吗?” “不冷。”林晚晴摇了摇头,“就是手凉。腿也凉。心里也凉。”她把魂玉攥在另一只手心里,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建军,你说咱家是不是该有件高兴的事了。”李建军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把轮椅又往前推了半寸,把头靠在他肩上,额角抵着他锁骨的位置,就那么静静地靠了好一会儿。 第279章 念想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新生婴儿的啼哭从产科那头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鸽哨。 林晚晴靠在轮椅上,头歪着枕在李建军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她刚才说“咱家是不是该有件高兴的事了”,说完就没再开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以前那个位置,她总攥着魂玉的挂绳——那枚挂在胸前的漆黑玉佩,核心有紫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旋着,贴着心口温温的,像是两个姐妹在她掌心里轻轻拍着她的手指。可现在魂玉被留在了龙虎山上的天师洞里,挂绳还挂在她脖子上,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往胸口摸了一下,摸到那根空空的挂绳,指尖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攥了攥,什么也没说。 产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很短,像小猫叫了一声又停了。 王秀兰从长椅上弹起来,双手合十往产房门口紧走了两步,嘴里念叨着“生了生了”,又不敢推门。李母也站了起来,手里那个凉透的茶杯终于被她搁在了窗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李强从墙角站直了,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产房门口那盏红灯。 啼哭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亮、更持久,哇哇的,像是攒了好几个月的力气一口气全使了出来。 林晚晴睁开眼,听见那声啼哭的一瞬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小腹上。不是刻意的,是本能——是那种听见婴儿哭声、身体自己就记得的动作,像是那里曾经也有过什么,空了很久,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想去护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手指瘦了,婚戒在指节上微微晃着,以前刚好的圈口现在松了些。她用手掌轻轻抚了抚那片平坦,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什么极薄极脆的东西,怕稍微用力就碎了。 “要是我的孩子还在,现在都快四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着她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那只手从肚子上移开,放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李建军蹲在轮椅旁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所有的话都被那块铁烫成了灰。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只还按在肚子上的手——那双手他握过无数遍,从她第一次在医院里拿毛巾给他擦脸,到后来在龙虎山她跪下去求张天师,再到现在她安安静静地抚着自己再也怀不上孩子的肚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涌,他拼命忍着,但没忍住。他把头扭到一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又蹭一下,蹭不干净,干脆把脸埋在袖口上。 “等这次伤养好了,”林晚晴的声音从轮椅上传下来,比刚才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会努力,再要一个。我的身体我知道。我底子好,以前爬山比你都利索。等钢钉拆了,养上个把月,咱再要一个。到时候薇薇姐的也一起生——她上次说想吃酸的,肯定是女儿。雨嫣姐也生一个。咱家三个孩子,正好一块儿长大。你说好不好?” 李建军把脸从袖口上移开,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硬是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出来那是笑。 “好。等你好了,我们努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穿过她发丝的时候微微发抖,他赶紧把手收回来,怕她感觉到。他想起医生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病历本,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李太太的身体在车祸中受到了严重损伤。她以后怀孕的概率,接近于零。”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从那天起就一直插在他心口最深处,每一次想起来刀锋就往下多剜一层。但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他要让眼前这个女人继续觉得自己还会有新的生命从肚子里长出来,就像现在这样,她的眼睛在产房门口的红灯底下微微亮着,那里面装着薇薇、装着雨嫣、装着她自己,装着三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产房那头同时响起第一声啼哭。 林晚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放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回轮椅扶手上,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空空的挂绳,嘴角翘了一下。 “也不知道薇薇姐她们在天师洞里待得怎么样。清玄有没有好好看着。那小子毛手毛脚的,别把魂玉掉在地上。”她说着把挂绳塞进领口里,拍了拍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像是怕那里灌风。 她抬起头看着产房门口那盏还在亮着的红灯。灯光把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照得发亮,但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翘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全世界说——我没事。 第280章 你还年轻,会有的 产房里的啼哭声渐渐平稳下来,从哇哇大哭变成了细碎的哼哼。 王秀兰还踮着脚趴在产房门口,恨不得把耳朵嵌进门缝里。 李母却从长椅上站起来,把那个凉透的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林晚晴靠在轮椅上,头枕着建军的肩膀,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建军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好像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护士和此起彼伏的婴儿啼哭都跟他们没关系。 李母站在走廊拐角看了片刻,没有马上走过去。 她想起上次在医院里,晚晴伏在病床边给建军擦脸,毛巾拧了三遍还是把水珠滴在他脖子里,她自己腿上还打着石膏,也不肯回去躺着。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姑娘心里能装事,嘴上却不肯说。 李母整了整衣角,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拍——她是从李萌萌家直接赶来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 她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伸手把林晚晴膝盖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 “晚晴,怎么了?是建军又惹你了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那种只有当了半辈子妈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林晚晴抬起头,看见婆婆那张被岁月磨得满是细纹的脸,赶紧把放在肚子上的手收回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妈,你怎么出来了?不看孙子去?我听见刚才哭了,声音可亮。” “萌萌她妈在那儿守着,我先过来看看你。”李母在她轮椅旁边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扶手上,“你看你,身体还没养好,咋又跑来了?腿还打着石膏呢,医生不是说让你多躺着吗?” “妈,我来看看萌萌。她进产房前给我发了微信,说有点怕。我就想着过来陪陪她。”林晚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拉得有点勉强,“顺便来看看我的小侄子。也不知道长得像谁。像建民的话鼻子应该挺,像萌萌的话眼睛大。” 李母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心事看不出来——晚晴那双手从肚子上一拿开,她就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来看侄子的,是来想自己的孩子。 萌萌生了,她的孩子没了。 都是李家的媳妇,都怀过孕,一个在产房里等着抱孩子,一个在产房外面捏着轮椅扶手,肚子里空空荡荡。 “晚晴。”李母把手覆在林晚晴的手背上,那只手粗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还有今天早上择菜留下的青痕,但她覆上去的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摸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你先要养好身体。孩子会有的。你还年轻,不着急。等你腿好了,养上个一年半载,身体缓过来,到时候再要也不迟。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当年生建军的时候也是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后来不又生了建民?女人家的事,急不来。” “妈——”林晚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不是怕怀不上,我是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每天早上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知道那两个小生命还没来得及有心跳就被撞碎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手指粗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的老太太,说不出这些。 她只是把婆婆的手反握住,用力攥了攥,感觉到婆婆掌心里那些老茧硌在自己手心里,粗粗的,但是很暖。 “妈知道。”李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薄毯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瘦削的肩膀,又伸手把林晚晴脖子上那根空空的挂绳理了理,没有问魂玉去哪了,只是轻轻捏了捏那条绳,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粉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出来,小家伙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眼睛还没睁开,嘴倒是张得挺大,哇哇地哭了两声又自己停了。 “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护士笑着把襁褓往前托了托。 王秀兰第一个冲上去。她跑得急,右脚绊在长椅腿上,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已经伸出去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哎呀我的大外孙!这鼻子,这嘴,跟萌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她脸上像是中了彩票头奖,眼里却哗地涌出泪来,边笑边拿袖子蹭。 李母走到护士跟前,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才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小家伙条件反射地张开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 那力道小小的,软软的。 李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像建民小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建民刚生出来也这样,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李建民从产房里跟出来,无菌服还没脱,领口敞着,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手还在抖,脸上却挂着傻笑,走到李母跟前,伸手想去碰碰小家伙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妈,萌萌说疼死了。她让我跟你们说——以后不生了。”他傻乎乎地笑了一下,然后眼圈忽然红了。 走廊里几个老的小的全笑起来。 李强从墙角挤过来,趴在婴儿床旁边数小家伙的手指头,数来数去都是五根,又去数脚趾头,数完了挠挠头说怎么也是五根。 王秀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废话!人就是五根手指五根脚趾!你当是鸡爪子?” 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林晚晴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停在人群外一圈。周慧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轮椅停在离婴儿床不远的地方,能看见小家伙的侧脸,能看见他攥紧的小拳头。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放上去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护着什么。 她愣了一下,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放在轮椅扶手上。 “要是我的孩子还在……”她没说完。 蹲在轮椅旁边的李建军听见了。他手一紧,指节攥得发白。他把头扭到一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挠头发。 林晚晴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婴儿床的方向。 “嫂子,让我看看。” 王秀兰赶紧把襁褓往她这边倾了倾,护士也弯下腰,把小家伙抱得更近了些。 林晚晴低下头,没有伸手去抱,只是用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攥紧的小拳头。小家伙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张开,攥住了她的指尖。 那力道小小的,软软的。 她没出声,只是把手轻轻抽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恭喜你当爸爸了。”她对李建民笑了笑。 然后她缩回手,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婆婆肩膀上——李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李母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李建军把林晚晴的另一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轻轻转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林晚晴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妈,我没事。我就是觉得——他真小。” 第281章 李家长孙 产房门口,王秀兰把襁褓贴在胸口,晃着身子,嘴里哼着一首跑了调的老歌。 她哼两句就低头看看孩子的脸,看完又哼,哼完又笑,像是怀里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怕喷重了。 “你看这孩子,天庭饱满,耳垂大,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她把襁褓往上托了托,让旁边的人都能看见孩子的小脸,嗓门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他大伯那么有钱,以后能亏待了他?” 护士笑着点了点头,忙着整理产房推车上的器械,没有接话。 李母端着茶杯站在窗台边,看了王秀兰一眼,也没接话。她当了半辈子妈,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心里自有一杆秤。亲家母那张嘴,她是领教过的。 王秀兰见没人搭腔,嗓门反而更高了几分。她把孩子往李母面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也不想藏的得意。 “亲家母,你说是不是?我家萌萌给你们李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可是你们李家的第一个大孙子。以后你们李家的家产,可得给他留一份。我们也不多要,就按人头分就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鱼尾纹全挤在一起,没注意到李母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还搁在膝盖上,听见王秀兰最后那两句话,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王秀兰一眼,又移开了。 她不是那种会在产房门口跟人起争执的性子——更何况今天是萌萌的好日子,小家伙刚出生,皱巴巴的还没睁开眼睛。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让人不高兴的话。 但那句话就像一根针。不大,扎进去却刚好戳在最要命的地方。 第一个大孙子。她把薇薇姐的两个儿子放在哪儿了?念安、念平,那是建军的亲骨肉,是她薇薇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只不过薇薇姐还没跟建军领证,没有名分。 可没有名分的孩子,就不是李家的孩子了吗? 林晚晴想起薇薇姐最后一次跟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挺着大肚子,两只手托着腰,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说晚晴你摸摸,又踢我了。她想起念安出生那天,薇薇姐在产房里疼了很久很久,护士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她哭得比孩子还响。 这些王秀兰都没看见。她只看见她女儿生了个儿子,就急着把“第一个大孙子”的名号往自己外孙头上扣。好像没有结婚证,那两个孩子就不算李家的血脉。好像她外孙当了“第一个大孙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李家的全部家产。 林晚晴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轮椅扶手上。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的边缘,指节发白。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寸,退到人群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用拇指一下一下搓着石膏上的纹路。 李建军从护士站签完字回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新生儿出生记录的登记表。他刚把表格交给护士长,走过来就看见林晚晴的轮椅往后退了半寸。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膏上画着圈。那是她心里有事时的动作。。 他走到她轮椅旁边,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冷吗?” “不冷。”林晚晴摇了摇头,然后把头靠在他身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建军,念安和念平,是你儿子吧。” 李建军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平,所有替薇薇姐咽下去又吞回来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产房门口这片嘈杂的空气里。 “是。念安他们是李家长孙。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个名分谁也别想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秀兰。 但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哼歌。她正低头整理襁褓的边角,手指在包被上来回折叠,忽然包被怎么也对不齐了。她嘟囔了一句“这包被怎么老是叠不好”,又使劲把被角按了按,手指在布料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却始终没有抬头。 李母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到王秀兰面前,伸手接过襁褓抱在自己怀里。她低头看着孙子的脸,把小家伙又往怀里拢了拢。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穿衣一样平常的事。 “亲家母,这孩子是李家的孙子,我们全家都疼他。念安念平也是李家的孙子,他们三个都一样,不分先后。”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萌萌是明媒正娶进门的,想说那两位还没过门不算正儿八经的李家媳妇,想说她外孙才是李家的嫡长孙。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上次在江州1号客厅里,林晚晴坐在轮椅上,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把她顶得脸都红了。她想起婚礼上李建军两秒钟放倒六个杀手。她想起顾家那栋被拍碎的别墅,想起冯家和周家的人现在死的死抓的抓。 她咽了口唾沫,把没说完的话全吞回肚子里,低下头假装整理襁褓的边角,把那条粉蓝色的包被掖了又掖,掖完被角又去捋包被上的褶皱,手指来来回回地忙个不停。 林晚晴把脸从李建军身上移开,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 李母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小家伙,逗完了又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像是在哄他打嗝。 她没有看王秀兰,也没有看林晚晴,只是抱着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产房门口。她那双手在菜市场择过一辈子菜,在小院里种过一辈子萝卜,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但托着襁褓的力道轻得像在捧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 林晚晴忽然觉得,这位粗手粗脚、不识几个字、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的老太太,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明白得多。 她把手从石膏上拿开,伸出去,轻轻拉了拉婆婆的衣角。 “妈!” 第282章 团圆2 王秀兰抱着襁褓不撒手,被护士催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还给婴儿室。 小家伙被抱走的时候还攥着拳头,王秀兰跟在推车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念叨着“外婆一会儿就来”,跑到婴儿室门口被护士拦下来,让她先回去给产妇准备红糖水。 李母拉着李建民去办住院手续。李父还没到,说是公交车在半路堵了,急得在车上给李母打了三个电话。 李强靠在墙角又掏出了手机,这回没打游戏,是给他那些哥们儿发微信,连发了五条,每条都是“我姐生了个儿子”。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看着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按着那片平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慰什么。 李建军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腿早就麻了,但他没动。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些,但还是很凉,指尖那点凉意透过他的掌心往上渗。 “我想回家了。”林晚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轮椅扶手上。 “好。”李建军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住轮椅推手,把轮椅转了个方向。 周慧正在护士站那边跟张婶交代什么,听见轮椅滚过地砖的声音,回过头来。 “妈,我送晚晴回去。你跟张婶一会儿带念安念平回来。”李建军推着轮椅往电梯口走。 周慧点了点头,又追上来把林晚晴膝盖上那条薄毯掖了掖。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壁是磨砂不锈钢的,模模糊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李建军站在轮椅后面,看着电梯门上她模糊的倒影——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另一只手的婚戒转圈。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萌萌的孩子长得像建民。”林晚晴忽然开口。 “嗯。嘴巴像,额头也像。”李建军应了一声。 “念安念平他们刚生出来的时候也那么小,才五斤多,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林晚晴说到念安念平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眼睛也弯了。 电梯门开了。 停车场里的灯坏了两盏,只剩角落里那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赵铁军已经把车开到了电梯口,后车门敞着。 李建军把轮椅推到车门旁边,弯腰想把林晚晴从轮椅上抱起来。她按住他的手。 “我自己能上去。” 她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左腿的石膏磕在车门框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停。一条腿站稳了,另一条腿慢慢挪进车里,然后整个人坐进后座,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她把伤腿搁在前排座椅中间的手扶箱上,往后一靠,自己把薄毯抖开盖在腿上。 “你看,我说了能自己上。”她冲他挑了挑眉毛。那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以前她腿没伤的时候,每次跟他赌气都是这个表情,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翘着,像是在说“你看吧”。 李建军把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上了车。 赵铁军发动引擎,奔驰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车子经过江州老城区的时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一排一排投在车窗上。明暗交替的光落在林晚晴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忽然伸手按下了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捋,只是把手伸出窗外,手指在夜风里张开又收拢,像是在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风还是凉的。夏天快过去了。”她把窗户升上去,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再过几个月天就冷了。今年冬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去年没下,我想堆雪人了。” “今年会下的,我帮你退堆。”李建军把她歪掉的薄毯重新拉正。 “你堆的雪人鼻子是歪的。上次在院子里堆那个,念安说像猪。他说像猪,你还堆。” “那次是铲子不好使。” “你每次都说铲子不好使。” 赵铁军难得插了一句嘴:“老板在基地堆过雪人,确实鼻子歪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赵铁军立刻闭嘴。 回到别墅,赵铁军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搬下来就回去了。 李建军推着林晚晴进了门。玄关的灯亮着,张婶还没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爬行垫上散落着念安下午玩过的积木和那只断了尾巴的霸王龙。 他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边,林晚晴撑着扶手挪到沙发上,把伤腿搁在茶几边缘,整个人陷进沙发垫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萌萌的孩子叫什么?刚才忘了问建民。” “好像还没取。建民之前跟我说想让爸取,爸说让萌萌她爸取。萌萌她爸说让建民取。都在推。”李建军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小名叫什么?” “不知道。建民说先叫‘小宝’,大名等满月再说。” 林晚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小宝。挺好听的。念安的小名是我取的,那时候薇薇姐说叫‘念念’,雨嫣姐说叫‘安安’。我说你俩别争了,各取一个字,薇薇姐取的,说平安。念安念平。” 她说着说着,手指又不自觉地摸到了脖子上那根空空的挂绳。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空荡荡的绳子,把它塞进领口里,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 李建军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把挂绳塞好,看着她把手又放回肚子上,看着她低下头闭上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从沙发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建军,等你把魂玉从天师洞拿回来那天,我要让薇薇姐她们也看看小宝。她们最喜欢小孩子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稳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重新振作起来的事。 “等她们回来,咱家又能热闹起来了。” 她嘴角往上翘着,把薄毯拉上来盖住自己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开,手指停在她眉骨上方那道极淡的旧疤上——那是车祸留下的,现在已经淡了很多。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到那天,咱家就团圆了。”他说。 第283章 辞职 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那棵还没种下去的桂花树的位置传来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林晚晴还睡着,一条腿搁在沙发上,薄毯被她蹬掉了一半,他轻轻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又睡沉了。他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那件熨得挺括的白衬衫——还是上次家长会穿的那件,领口磨得起毛,但张婶又熨了一遍,看着还算精神。他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黑色奥迪驶出别墅区,拐上江州大道。早高峰的车流还没上来,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清洁工正拿大扫帚把落叶往路边扫。他经过财政局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支摊,看见他的车还挥了挥手——以前他天天早上来这儿吃面,后来请假多了,来得少了,老板娘还念叨过几回。 他把车停在财政局大院里,那辆破大众还停在老位置,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锁好车,走进办公楼的时候保安老张正在喝豆浆,看见他差点呛着。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今天不年不节的——”老张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来办点事。”李建军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打印纸的墨粉味。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是财务科的小周和办公室的小刘,正端着保温杯讨论昨晚的球赛,说到激动处声音拔得老高。他脚步没停,继续往里走。信息中心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姐正蹲在窗台边给绿萝浇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小喷壶差点掉在地上。 “李主任!你咋来了?不是说你在龙虎山上——” “回来办点事。”李建军笑了笑,“张姐,绿萝长得不错。” “那是,我天天浇,叶子发黄了我还拿啤酒擦过——网上说啤酒擦叶子亮。”张姐把小喷壶放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瘦了,但精神比上次在医院里见到时好了不少,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病态的、从地府爬回来之后的暗淡,是另一种更沉更稳的亮。 “张姐,帮我把抽屉里那几份没签完的文件拿出来。我今天要处理一下。”他推开副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摆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张姐赶紧端起来往叶面上喷了两下。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几份积压了好几个月的文件,一份一份翻了一遍,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王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馒头。“李主任!刚门口大爷说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他看花眼了——你身体好了没?我上次跟陈哥去医院看你,你在重症监护室,不让进,我们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东西交给张婶了。张婶有没有跟你说?那箱牛奶你喝了没?” “喝了。谢谢。”李建军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笔帽,把笔放进笔筒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A4纸,没有用电脑,只是拧开笔帽,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辞职申请”。小王还站在门口,看见那四个字,手里的馒头真的掉在地上了,滚了一圈沾了灰,他也没弯腰去捡。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张姐还抱着绿萝站在窗台边,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老陈端着茶杯从门口经过,看见李建军在办公桌前写字,又看见纸上那几个字,把茶杯往小王手里一塞,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建军,你可想好了?你从入职到现在,虽然请假多了些,但局里人都知道你不是偷懒——你是出去干大事的人。妙瓦底那次,全单位都看了新闻。 以前那些人说闲话,那是他们不知道。现在谁还敢在背后嚼你舌头?你升副主任的时候考核是全优,刘局长亲自批的。发改委那个项目是你一手推动的,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也是你牵的线——你现在走,这些事交给谁?”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把憋了很久的话全倒出来,倒到最后自己也明白,留是留不住的。 李建军把笔帽拧上,将辞职信折好放进信封里。“陈哥,不是单位的问题。是我自己的事。我手里的产业太多,龙盾、林氏集团、海外六家公司、量子计算产业园——这些事以前是雨嫣帮我打理,现在她不在了,我得自己扛。还有就是——”他把信封翻过来,看着上面自己手写的“刘局长亲启”几个字,“晚晴身体还没恢复,我想多陪陪她。以前总觉得时间还长,什么都来得及。现在不一样了。” 张姐把绿萝放在办公桌上,推到他面前。“这盆绿萝你也带走吧。你上次走的时候让我帮你养几天,我养了好几个月了,叶子从三片养到这么多。你带回去,放书房里,看着心里能敞亮点。你要是不带走,放这儿没人养,回头又蔫了。” 李建军低头看着那盆绿萝。盆是塑料的,边角磕裂了一道缝,土面上铺着一层小小的碎石子——是张姐自己从楼下花坛里捡的。他伸手摸了摸最顶上那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叶尖还带着刚喷上去的水珠。 “好。我带回去。”他把绿萝放在办公桌角落,拿起那封辞职信,站起来,往局长办公室走。走廊里的同事从各科室探出头,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手里还拿着文件夹。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人大声议论,只是静静地目送他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刘局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看见李建军推门进来,摘下眼镜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建军,你可真行。你比我这个局长都忙——去美国救人,去缅甸救人,去地府救人。我这辈子签过多少辞职信,就你这封,我心里不是滋味。坐吧。” 李建军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辞职信推到刘局长面前。“刘局,这些年谢谢您的关照。”刘局长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决定了?” “决定了。” “行。我不拦你。你这种人,本来也不是一个财政局能装得下的。你在这儿上班,屈才。但我有句话得跟你说——不管以后你走到哪儿,江州财政局的门,你随时能回来。你回来不是科员,也不是副主任。是功臣。这地方,永远给你留个位置。”他把辞职信放进抽屉里,没有拆。然后站起来,对李建军伸出手。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感觉这只干燥而有力的手在他掌心里重重握了两下。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李建军回到信息中心,把那盆绿萝装进一个纸袋里。张姐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他,压低声音说这是发酵好的豆饼肥,洒在盆边别洒在根上,免得烧根。他接过肥料,点了下头。老陈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喉结滚了滚,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蹲在地上,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李建军拎着纸袋走出财政局大门,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李主任,慢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办公楼,一楼大厅里那块江州市财政局的牌子正被朝阳照得发亮。在这里他摸过鱼,挨过骂,被人说过吃软饭,也在这里升了职,签过字,推动过好几个亿的项目。现在那些事都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了。 他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大院。后视镜里,财政局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他拐了个弯,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开去。林国栋今天上午有个会,周慧应该在家。他得去跟岳父岳母说一声。辞了职,接下来要去京城定居,总要跟长辈交代清楚。 车子停在林国栋家门口。那棵桂花树还开着,香气比上次来时淡了些,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花瓣,被风吹得堆在院墙根。他推开车门,正碰上林国栋推着自行车从院里出来。自行车后座上夹着公文包,车把上还挂着一袋周慧早上塞给他的茶叶蛋。 “建军?怎么这么早过来?晚晴呢?”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在墙根。 “在家睡着。我来跟您和妈说件事。”李建军走过去。 “进屋说。”林国栋把自行车重新推回院里,朝屋里喊了一声“周慧,建军来了”,然后拉着李建军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糊,看见李建军赶紧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走出来。 “我刚去财政局交了辞职信。”李建军没有绕弯子。 林国栋端起茶几上那杯还没泡开的茶,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事。 “想好了。以前我觉得上班摸鱼挺舒服的,一个月一万二,打卡就走,回家炒股。那时候有薇薇,有雨嫣,有晚晴,日子简单。现在不一样了。龙盾的事,林氏集团的事,量子产业园的事——这些事以前是雨嫣帮我扛着,现在她不在了,我得自己扛。”他把茶几上周慧刚端出来的豆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还有就是晚晴。她腿还没好,我想多陪陪她。以前总觉得时间还长,什么都来得及,现在不一样了。” 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想起第一次在纪委会议室里,他拆开那封举报信,看见信里那些“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生活作风糜烂”的字眼,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那时候他护他,是因为他是女儿的男人。后来他敬他,是因为他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现在他送他,是因为他知道,女儿没跟错人。 “你想好自己要走的路,自己决定。我跟你妈一样,不拦你。你要去京城也好,留在江州也好,你只要不辜负晚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今天中午在家吃。你妈早上买了排骨。吃完饭去医院接晚晴,咱俩喝一杯。” 厨房里又响起锅铲翻炒的声响,周慧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老林,你那瓶放了好几年的茅台是不是该开了?你老说等建军来再开,他来了你又舍不得。”林国栋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摸出那瓶茅台,瓶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抹布仔细擦了擦,搁在餐桌上。 “是得开了。今天高兴。” 第285章 复查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骨伤科。 林晚晴被李建军推进诊室。她腿上还打着石膏,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她扶住轮椅扶手,嘶了一声。上次来拆钢钉的时候医生就说恢复得不错,让她过两周再来拍个片子,看看骨痂长得怎么样。今天正好是复查的日子。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方,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手里总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她看了林晚晴的片子,又让她把腿抬起来试了试角度,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骨痂长得不错,比预期快。再养两周应该就能拆石膏了。拆了之后别急着走路,先扶着助行器慢慢练,别怕疼,疼就对了,不疼才说明神经没恢复。你年轻,恢复得快,但也不能逞强。” “谢谢方医生。”林晚晴把裤腿放下来。 “不用谢。你这腿能恢复到这程度,算是很不错了。当时送进来的时候伤得挺重,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方医生把笔夹在病历本上,站起来送她到诊室门口,“拆石膏之前再去康复科那边做几次理疗,别偷懒。” 林晚晴自己转着轮椅出了诊室。李建军去药房取药了,让她在走廊里等一会儿。走廊里人不多,长椅上空着好几个位置,她刚想转过去等着,忽然想起方医生说的康复科在楼上,不如趁这会儿上去问一下理疗的事。康复科在四楼,电梯口排了好几个人,她索性自己转着轮椅走坡道上去。坡道很长,她转了两圈胳膊就酸了,停下来歇了口气,又继续往上转。到了四楼,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尽头是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26床那个姓林的女孩,就是之前住咱们骨伤科那个,今天回来复查了。方医生刚给拍的片子,骨痂长得不错,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 林晚晴听见“姓林的女孩”几个字,手在轮圈上顿了一下。她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但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时间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说的是那个同意男朋友找小三小四的林晚晴?就是那个后来出车祸没了的两个女的——三个女的里面就她活下来的那个?”另一个声音接话,是个男的,听起来年纪不大。 “对,就是她。还挺让人心疼的。年纪轻轻的,摊上这种事。自己腿断了,俩姐妹没了,还从肚里流掉一个。当时送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急救室的人忙活了好长时间。” “她男朋友千亿身价,还用你心疼。”另一个女声插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我要是有个这样的男朋友,我睡觉都能笑醒。千亿身价,又帅又有钱,还专一。你别说,专一这词用他身上也不对——人家专三。但这年头,有钱成那样还愿意守着一个腿断了的女人,这份心意就挺难得的。” “就是,挺可惜的,失去了——” 话音未落,林晚晴转着轮椅推开了门。门把手碰到墙壁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办公室里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齐刷刷停了。 三个医生正围在办公桌旁边吃饭。一个是骨伤科的方医生,她手里端着饭盒,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一个是刚才说话的男医生,姓郑,康复科的,他嘴还张着,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还有一个是值班护士长,姓孟,正端着保温杯喝水,看见林晚晴的瞬间,水从嘴角漏出来一滴,滴在白大褂上,她赶紧拿手去擦。 “说曹操,曹操就到。不能说,不能说。”郑医生把半个馒头搁在饭盒盖上,低下头假装扒饭。 方医生反应最快。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筷子搁在饭盒沿上,站起来笑了一下。“林小姐,你来找谁?是问理疗的事吧?我刚才还跟郑医生说呢,你这腿恢复得不错,再配合几次理疗,拆石膏之后走路应该不会瘸太多。郑医生就是康复科的,你今天正好碰上,让他给你看看。” 林晚晴把轮椅往桌边挪了半寸,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谢谢方医生。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们聊我呢,说我腿恢复得不错?” “对,对。恢复得不错。”方医生的筷子从饭盒沿上滑下来,她弯腰去捡,捡起来擦了擦,“骨痂比预期长得快,年轻人就是恢复力强。你平时饮食注意补钙,多晒太阳,牛奶别停。”她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赶紧打住,重新拿起筷子夹菜。 林晚晴看着方医生手忙脚乱捡筷子的样子,又看了看郑医生把脸埋在饭盒后面不敢抬头,孟护士长端着保温杯假装在喝水其实水早就喝完了。她心里觉得好笑,但她没有追问。刚才她只听见了前半段——说她同意男朋友找小三小四,说她挺让人心疼的,说千亿身价不用心疼。至于那后半句“失去了”什么,她刚走到门口,门推开的时候声音正好断了。 “方医生,我想问一下,康复理疗要做几次?具体在哪个科室?我现在每天在家也自己练,扶着助行器能站一会儿,但站久了腿还是有点肿。”她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把手里的病历本放在桌上。 方医生明显松了一口气。“理疗的话,一周两次,在四楼康复科。你让郑医生给你开单子,他今天下午正好值班。”说完她用筷子敲了敲郑医生的饭盒。 郑医生从饭盒后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调整过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康复理疗主要是三个方面——关节活动度训练,肌肉力量训练,还有消肿。你现在扶助行器能站稳,说明肌肉力量恢复得不错。但是站久了腿会肿,这个是正常的。回去之后每天抬高患肢,睡觉的时候垫个枕头在腿下面。拆石膏之后过来做几次中频电疗,消肿胀的。然后再配合几组力量训练。” “好的,谢谢郑医生。”林晚晴把病历本收起来,转着轮椅往门口走。她注意到孟护士长还在假装喝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杯,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推开门,轮椅刚滚出办公室门槛,忽然又停住了。她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探头回来,“对了方医生,你刚才说‘失去了’什么?我没听清。” 三个医生同时僵住了。方医生手里的筷子又掉了一回,这回没捡,就那么看着林晚晴。郑医生嘴角那粒米掉在桌上,他没去擦。孟护士长终于把保温杯放下了。 “没啥,没啥。”方医生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有点僵,但声音很稳,“我们刚说你这腿,失去了原来的灵活性——但没事,康复好了跟以前一样。你这还年轻呢,以后想跑想跳都没问题。”说完她把饭盒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林晚晴旁边,弯腰拍了拍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你安心养着,别多想。两周之后来拆石膏,拆完来找我复诊。” 林晚晴点了点头,转着轮椅沿着走廊往回走。她心里想着方医生刚才那句话——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没听见这几个字。轮椅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轻轻按了按那片平坦,心想着等腿好了,等薇薇姐她们从天师洞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李建军已经取完药在走廊那头等她,看见她转着轮椅过来,快步迎上去,把药袋挂在轮椅把手上。 “怎么跑到四楼了?我找你一圈了。”他弯腰把她膝盖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去康复科了?” “嗯,方医生让我去问问理疗的事。拆石膏之后每周来两次,消肿。”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回家吧。我饿了。”她不知道的是,四楼办公室里那三个医生正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夫妻俩的背影。方医生手里重新拿起的筷子夹了半天没夹住菜,郑医生把那半个馒头又放下了,孟护士长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双手交握在膝上。 “吓死我了。”郑医生小声说了一句,“刚才她问那句‘失去了什么’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你以为我不怕?我刚才筷子掉了两回。”方医生把饭盒盖好,推到一边,“她还没听到那句‘生育能力’。咱们以后在办公室里别乱嚼病人舌根,今天这算是嘴下留情了——不对,是她刚好没听见。要是听见了,咱们这身白大褂都得脱下来给人道歉。” “确实。”孟护士长把空杯子拿起来又放下,“那姑娘人挺好的,每次来复查都客客气气的,也不闹腾。她那个男朋友——不对,她老公——回回陪着,推轮椅,取药,挂号,什么都自己跑。我刚才说人家千亿身价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世上有钱又专情的男人,是真不多。” 方医生没再接话。她把桌上那张林晚晴刚留下的病历本拿过来,翻开看了看,在复诊记录里签了个字。病历本夹页里掉出一张小纸条,是上次住院时林晚晴自己写的饮食注意事项——字迹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方医生看了片刻,把纸条重新夹回病历里,合上,放在待归档那一格里。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病历本上,把那个笑脸染成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第286章 隐瞒真相 从医院回来,林晚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 李建军把车开得很慢,过减速带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怕颠着她的腿。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是他上次顺手从念安的恐龙U盘里翻出来的,音量拧得很低。 “刚才在康复科,方医生说再养两周就能拆石膏了。”林晚晴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脖子上那根空空的挂绳。 “嗯。拆了之后慢慢练,不急。”李建军说。 “拆了石膏我就能自己走路了。到时候先扶着助行器,等习惯了再扔。方医生说可能会有点瘸,但不会太明显。” 她把挂绳塞进领口里,拍了拍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她想说她其实不在乎瘸不瘸,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但她没有说。 刚才在医院里,方医生吞吞吐吐的那个瞬间,她不是没注意到。 只是她习惯了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 腿会好的,身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车子拐进别墅区,经过小区门口那棵还没种下去的桂花树时,李建军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他答应薇薇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到现在还没种。 他把车停进车库,推开车门,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搬下来。 林晚晴自己撑着车门挪上了轮椅,动作比上次又利索了不少。 “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你做的。”她说。 “好。你先歇着,我去煮。” 李建军把她推到沙发旁边,把薄毯给她重新盖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张婶今天请假回家看孙子去了,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西红柿放在冰箱最上层,鸡蛋在门格里,挂面在柜子最里面。 他拿了三个鸡蛋,又放回去一个——两个够了,晚晴吃面喜欢汤多面少。 客厅里,林晚晴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她打开微信,翻到王雨嫣的对话框——头像还是她以前那张穿白衬衫的工作照,照片里的她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 聊天记录停在了几个月前的那天早上。 她发了一条“雨嫣姐今天中午吃什么”,王雨嫣回了一句“食堂有糖醋排骨”,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又翻到林薇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车祸前一天晚上发的。 林薇薇发了一张念安在爬行垫上搭积木的照片,附了一句“念安今天把积木搭得比他还高,开心死了”。 她回了一句“等我明天过去跟他一块儿搭”。 然后明天就永远停在了第二天上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切西红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她听见李建军在灶台前面忙活,油锅爆香的声音,鸡蛋打进锅里的滋啦声,锅铲翻炒时碰在锅沿上发出极清脆的金属响声。 这些声音她听过无数遍,但今天听起来格外好听。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一定要现在说,不一定要在医院里当着那些医生的面追问清楚。 那些没说出口的、被吞回去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字,总会有一天能说出来。 厨房里,李建军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 西红柿是张婶昨天买的,个头不大,但很红,炒了两下就出汁了。 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了翻,关了火。 挂面在旁边的锅里煮着,水开了扑上来,他把锅盖掀开,拿筷子搅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康复科走廊里,他取完药回来,远远看见林晚晴从办公室里转着轮椅出来。 她嘴角翘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大大方方地跟方医生摆手说再见。 她什么都没问,他也就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方医生话里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他都知道。 从车祸那天起,从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那天起,他就知道。 他没有告诉晚晴,也不敢告诉晚晴。 他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西红柿鸡蛋卤,端到茶几上。 “尝尝。盐可能放少了。” 林晚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 “正好。不咸不淡。” 她又吃了一口鸡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在医院里吃了好几天盒饭,。现在给我做饭。等拆了石膏我给你做。以前我妈说我做饭难吃,我觉得还行——至少西红柿鸡蛋面能煮熟,不会把面条煮成浆糊。” 李建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吃面。 她把鸡蛋先挑着吃了,然后是西红柿,最后才吃面条。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说,有些话不用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她还在,这就够了。 “面够不够?”他问。 “够。你要是饿了就再煮一碗,这碗不够我分你。”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行。” 他把茶几上念安下午画的涂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给她放碗。 林晚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嘴。她把腿往沙发里挪了挪,靠在扶手上,歪着头看着李建军,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李建军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碗筷,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没吃饱?” “吃饱了。”林晚晴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建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把碗摞在一起,筷子搁在碗沿上。“怎么这么问?” “我感觉你们有事瞒着我。”林晚晴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的结论,“刚才在医院里,方医生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旁边那个郑医生看见我进来,馒头都差点噎着。还有之前在家里,萌萌说漏了嘴,赶紧假装喝水。我妈也是——她最近跟我说话老是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们都不看我的眼睛。” 李建军把手里的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她。她的眼睛很清亮,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那种认真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身体没出问题。”他握住她的手,“今天你也复查了,方医生不是说了吗——骨痂长得不错,再养两周就能拆石膏。拆了之后做几轮理疗,走路不会瘸太多。你的腿在恢复,身体也在恢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别多想。你现在要好好恢复,养好身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指节上那道攥墓碑攥出来的旧伤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了一道极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在他那道旧疤上来回轻轻摩挲着。 “嗯,我听你的。好好恢复。”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真的很轻很轻的笑,“等我腿好了,我要去龙虎山把魂玉接回来。清玄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上次修屋顶他从梯子上滑下来两回,万一他把魂玉当瓦片摔了怎么办。” 李建军嘴角抽了一下。“魂玉跟瓦片能一样?清玄虽然笨,但也没笨到那个程度。” “那可说不定。他连瓦片都分正反。”她把薄毯拉上来盖住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往后靠在沙发垫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建军,等我腿好了,咱们把婚礼办了吧。薇薇姐和雨嫣姐还没见过我穿婚纱的样子。” “等你好了,我们就办婚礼。”李建军站起来,把她膝盖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也塞回毯子里,“我们一起办,把薇薇和雨嫣也叫上。你穿婚纱,她们也穿婚纱。谁规定婚礼只能有一个新娘。”林晚晴噗嗤笑出声来。“你这话要让民政局听见,又该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了。” “我的生活作风问题早就被省纪委澄清过了。白纸黑字,大红公章。”李建军端起碗筷往厨房走,“你等着,我给你热杯牛奶。喝了早点睡,明天还得去康复科做理疗。” 他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他就那么站着,没有立刻去热牛奶,只是撑着水池边缘,低着头,深呼吸了一口。晚晴她不知道——医生说她不能生了。车祸那天她在手术台上,她自己还是个重伤员,没人告诉她,后来也没人敢告诉她。他答应过岳父岳母,这个秘密要一直瞒下去,瞒到她身体养好,瞒到她能自己站起来。刚才她仰头冲他笑的时候,他差点就说出来了。 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拧开火。牛奶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火关小了点,拿勺子搅了搅,怕糊底。客厅里,林晚晴靠在沙发上,把脖子那根空空的挂绳掏出来,绳头在指尖绕了两圈。厨房灯影静静的,她看着那个背影倒牛奶时微微低下的头,又把挂绳塞回领口里,手掌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那个空荡的位置。 第287章 康复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晚晴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还剩小半口没喝完,她不爱喝牛奶——以前都是雨嫣盯着她喝,说腿断了要补钙,她不喝,雨嫣就把杯子端到她嘴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端着,端到她投降为止。现在没人端了,她反倒自己喝得干干净净。 “在想什么?”李建军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接过来。 “在想雨嫣姐。”林晚晴把腿往沙发里又缩了缩,给他腾出坐的位置,“以前喝牛奶都是她逼我喝的。她也不唠叨,就端着杯子站我旁边,跟个监工似的。我磨蹭多久她就站多久,最后都是我投降。她那个人,话少,但是特别犟。” 李建军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她以前在财政局加班,我让她回去睡觉,她也是这么对我的。不吵不闹,就坐在那儿继续看文件,好像我说的话是背景音乐。”他说到雨嫣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翘得很轻,像是怕扯到什么还没长好的地方。 林晚晴歪过头看着他。“你说雨嫣姐这会儿在天师洞里干啥?会不会也逼着薇薇姐喝牛奶?洞里又没有牛奶。” “洞里有灵气。比牛奶管用。”李建军把她腿上的薄毯抻了抻,“清玄那小子虽然笨,但他对魂玉可上心了。上次给我打电话,说魂玉的光晕比进洞时亮了不少,薇薇的魂体也更凝实了。还说他在洞口种了两盆绿萝,说是帮她们挡灰——洞里能有什么灰,他就是闲的。” 林晚晴噗嗤笑出声来。“他连屋顶都修不明白,还种绿萝。上次修屋顶从梯子上滑下来两回,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第二天走路还一瘸一拐。张天师说他修道修到腿上了。” “他那叫实战派。摔着摔着就学会了。”李建军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空杯子和碗筷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碗洗了,筷子沥了水,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以前这些活都是张婶干的,他从来不伸手。后来在医院里待久了,回来之后忽然觉得洗碗也是一件很踏实的事。 林晚晴从沙发上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她把助行器拉过来,两只手撑住横梁,一步一步往卧室挪。左腿的石膏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停下来歇了口气,继续往前挪。 “你叫我一声,我扶你。”李建军从厨房探出头。 “不用。我自己能走。今天在医院方医生说了,要多练。练得越多好得越快。”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挪到了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停下来喘了口气。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他们四个人以前的合影,是她住院的时候张婶从书房里翻出来摆上的。照片里薇薇抱着念安,雨嫣抱着念平,她和李建军站在中间,四个大人挤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拿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等我腿好了,咱们回龙虎山一趟。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天师洞长什么样。清玄说洞口有道光膜,会闪光——他说李哥一伸手光膜就裂开了,跟变魔术似的。” “不是光膜裂开。”李建军走到她身后,把照片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是它认出我了。张天师说我上一世跟天师道有因果,所以洞口的屏障不拦我。” “那你上一世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头说可能是某个大帝转世。”李建军扶她在床边坐下。 “大帝转世还蹲在走廊里哭得跟傻子似的。”林晚晴把助行器靠在床头柜旁边,自己撑着床沿坐下来。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他早上刮过胡子,但到现在已经冒出一点青茬,扎在她掌心里有点痒,“那你现在给我算一卦,用你那个帝尊的能力算算。” 李建军想了片刻。“你明天会赖床。张婶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念安放学回家会说他在幼儿园又跟李耀祖吵架了——因为李耀祖说他爸的私房钱又被没收了,他爸怀疑是念安告的密。” 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腿上的石膏在床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李建军赶紧扶住她的腿。“算得准不准?”他把她那条伤腿轻轻放在枕头上,又把被子叠成条垫在她膝盖下面。 “准。特别准。尤其是李耀祖他爸那一段。” 两周后,林晚晴腿上的石膏终于拆了。 拆石膏那天她没让李建军陪着,自己坐着轮椅去的医院。护士拿电锯嗡嗡地沿着石膏缝切开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那条腿,生怕里面还是肿的。石膏裂成两半掉下来,露出底下那条瘦了一圈的小腿——皮肤白得有点发青,汗毛长得比另一边长,脚踝骨凸出来,看着有点吓人。但她试着动了动脚趾头,五个脚趾全都能动,脚踝也能转,虽然转到某个角度还是有点疼。 方医生拿片子看了看,说骨痂长得很好,让她站起来试试。 林晚晴撑着轮椅扶手,慢慢把重心移到左脚上。脚底板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嘶了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条腿太久没承重,脚底的皮肉都变嫩了,踩在地上像踩在针板上。她咬着牙把右脚也挪过来,两只手撑着扶手,站直了。 “能站稳吗?”方医生扶着她的胳膊。 “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腿没抖。 “走两步试试。” 她松开方医生的手,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前走。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墙,没摔倒。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更稳了。她走到诊室门口,又走回来,虽然走得慢,但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方医生看着她走回来,在病历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骨折愈合良好,可以出院康复,定期复查。”她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林晚晴,说以后不用再来了。林晚晴接过病历本,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瘦了一圈的腿,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傍晚,林国栋家。 周慧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灶台上炖着排骨,蒸笼里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好几盘切好的菜。林国栋被从书房里拽出来剥蒜,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蒜瓣,剥得慢条斯理,周慧催了他好几遍,他说蒜要剥干净,不能带皮,带皮炒出来苦。林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腿搭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翻台。念安趴在地毯上拼乐高,拼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说是给爸爸盖的。念平在旁边捣乱,把他拼好的屋顶拆下来往嘴里塞,念安急得大叫“妈妈你看弟弟又吃我房子”,林晚晴探过身把乐高从念平嘴里抠出来,拿纸巾擦了擦,还给了念安。 李建军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是给林国栋的茅台,一瓶是给周慧的黄酒。周慧接过黄酒看了看牌子,说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下次别带了。李建军说这是朋友送的,放家里也没人喝。周慧把黄酒放在灶台上,回头继续炒菜,锅铲翻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是朋友送的,但瓶子上贴的那个标签是龙虎山道观的封条,她见过这种封条,上次老林去龙虎山出差带回来过一小瓶药酒,也是这个封条。这孩子大老远从山上背下来,还说没人喝。 林国栋剥完最后几瓣蒜,把小马扎推到一边,站起来擦了擦手,招呼李建军到客厅坐下。他看了看林晚晴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又看了看她撑着茶几站起来给建军倒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医生怎么说?能不能走路?” “能走。今天在医院走了好几步。就是走得慢,脚底板疼,像踩在针板上。”林晚晴把水杯递给李建军,自己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腿搭回小凳子上。 “疼就对了。疼说明神经没坏。你妈当年摔了腿,拆了石膏也是疼,养了几个月就好了。”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拆了好。拆了就不用老坐轮椅了。以后慢慢练,别急着跑。”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老林,你把那个小桌子搬出来,今天菜多,茶几放不下。”林国栋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搬折叠桌。李建军也跟过去帮忙,两个人把桌子支在客厅中间,周慧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汤,满满一桌。最后端上来的是个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地冒起来,是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林晚晴撑着沙发扶手挪到桌边。 “庆祝你拆石膏。”周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拿筷子给林晚晴夹了块排骨,“以后不用老喝汤了。今天开始吃饭,把肉长回来。”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瘦了一圈的腿,又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她说,好,吃饭。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真好吃,比张婶做的还好吃。周慧笑着说张婶听见了该不高兴了,林晚晴说张婶又不在,夸她她也听不见。 林国栋站起来给大家倒酒。他先给李建军倒了一杯白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周慧杯子里是黄酒,林晚晴杯子里是白水。林国栋举杯,简单说了句:“庆祝晚晴拆石膏。以后好好养着。”几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念安也举起他的小水杯,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在桌子上,差点把水洒出来。 吃到一半,周慧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晚晴。“今天把石膏拆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晚晴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看了李建军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母亲。“妈,建军跟我说了。等我腿好了,我们就办婚礼。也不准备大操大办,就请亲戚朋友吃顿饭。穿上婚纱,走个仪式。以前总觉得不急,现在觉得,该办就得办。” 周慧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她没抬头,声音有点哑。“好。该办。你爸跟我早就等着这天了。”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黄酒,自己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国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酒杯放下来,用筷子给女儿夹了一块糖醋里脊。那块里脊很大,把林晚晴碗里的米饭全盖住了。林晚晴低头看着碗,愣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把里脊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着满嘴的肉冲她爸笑了笑。那笑里有点眼泪,但她没让它们掉进碗里。 第288章 咱们的婚礼 林晚晴把手里的排骨骨头放在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纸巾在指尖上绕了两圈,然后被她团成一个小团搁在碟子旁边。 “建军,咱们的婚礼,必须有薇薇姐和雨嫣姐。”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含着泪的亮,是那种很认真很认真的亮,像是在说一件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事。 “哪怕是她们的魂魄,咱们也要一起。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没有她们,就没有咱俩的今天。我穿婚纱的时候,她们得在旁边看着。哪怕别人看不见她们,我看得见就行。” 李建军放下筷子,看着她。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但眼神没有躲。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还是凉,但比刚从医院回来那些天暖多了。 “咱们先准备。时间到了,我去龙虎山把她们接回来。”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魂玉在天师洞里温养了这些天,清玄说光晕比之前亮了不少。再养一阵,薇薇和雨嫣的魂体就能凝实到可以短暂显形了。到时候把她们接回来,婚礼上她们就在咱们旁边。你看得见,我也看得见。” 林晚晴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她们的亲朋好友还通知吗?王叔那边,雨嫣姐的妈妈上次在干休所哭成那样。林叔那边,薇薇姐的外公都九十七了,天天坐在槐树底下等。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办婚礼,肯定想来。可是——”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都知道她们没了。还请亲朋好友来参加她们的婚礼,这说不过去。人家怎么想?请柬上怎么写?写‘恭请参加李建军先生与林晚晴女士暨林薇薇女士、王雨嫣女士的婚礼’?民政局那边第一个就得把咱们轰出来。”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院子里那棵还没种下去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丫,光秃秃的枝条敲在院墙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只能想别的办法。王叔和林叔那边,我会去跟他们商量。但你说得对——直接以薇薇和雨嫣的名义发请柬,不现实。追悼会已经办过了,墓碑也立了。现在再请人来参加她们的婚礼,亲朋好友心里怎么想?王叔在市政府干了一辈子,林叔在部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们愿意祝福薇薇和雨嫣,但不能让外人说闲话。” 林晚晴把水杯放下,忽然坐直了身体。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抓住李建军的袖子。“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得先问问我爸,再问问王叔和林叔他们愿不愿意。” “什么办法?” “表面上,让王叔和林叔认你为干儿子。这样一来,干儿子结婚,干爹干妈来参加,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但实际上——他们是以薇薇姐和雨嫣姐父母的身份来的。他们心里知道,咱们心里知道,这场婚礼也是给薇薇姐和雨嫣姐办的。他们既能坐在长辈席上,接受咱们敬茶,又不用对外人多解释一句。这就是个幌子,但幌子底下是真的。” 李建军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 “刚才吃排骨的时候。”林晚晴把手从他袖子上松开,重新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翘了起来,“薇薇姐爱吃糖醋排骨,雨嫣姐爱吃清蒸鲈鱼。刚才桌上两样都有。我就想,要是她们也在,薇薇姐肯定先把排骨夹走,雨嫣姐肯定先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给我。然后我就想——婚礼上她们要在,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位置。她们不能站在新郎新娘的位置上,但她们的父母可以坐在长辈席上。” 李建军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明天我去找王叔,再去找林叔。跟他们说清楚——不是让他们真认我当干儿子,是借这个名分,让他们能以薇薇和雨嫣父母的身份坐在婚礼的长辈席上。他们愿意,咱们就这么办。他们要是觉得别扭,我再想别的办法。” “王叔那边,你去说。林叔那边——”林晚晴想了想,“让我爸去说。我爸跟林叔是几十年的交情,有些话他比我方便开口。” 李建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她旁边。林晚晴把脚从小凳子上放下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扶着助行器往卧室走。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着他。 “建军,你说王叔会不会觉得咱们这主意太荒唐?” “不会。”李建军走过去,把她扶稳了,“王叔上次在干休所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雨嫣这孩子从小就不爱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她扛不了了,就托付给你了。他把我当女婿,不是干儿子。”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拆了石膏的脚。脚踝还有点肿,她轻轻转了转脚腕,然后抬起头。 “那等婚礼那天,我要给薇薇姐和雨嫣姐各准备一束捧花。薇薇姐喜欢桂花,雨嫣姐喜欢栀子花。扔捧花的时候我扔两束,一束替薇薇姐扔,一束替雨嫣姐扔。”她说完又往前走了两步,头也不回,“谁接到谁倒霉——接到薇薇姐那束的得去相亲,接到雨嫣姐那束的得加班。” 李建军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挪进卧室。她的背影瘦了不少,病号服换下来之后穿着自己的家居服,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但她走路的样子比以前稳多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在。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夜灯。 第289章 干儿子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把车停在了王建业家门口。 这条街是江州老城区最安静的几条巷子之一,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王建业家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小楼,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密密匝匝地铺了半面墙。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李建军在门口站了片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精装礼盒,是张天师让清玄从龙虎山后山摘的野茶,用草纸包着,麻绳扎了个十字结。他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母。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卫生。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李建军,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抹布往围裙口袋里一塞。 “建军?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买菜。你吃了没?厨房里还有早上剩的粥,我给你热热。”她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沙发上搭着的几件叠了一半的衣服抱起来往卧室走,“你看这家里乱的,我这两天也没顾上收拾——” “阿姨,我吃过了。您别忙。”李建军进了门,把茶叶放在茶几上。 “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王母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显然还没从刚才干活的状态里完全缓过来。她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自从上次在干休所见了雨嫣的魂影之后,她每次见到李建军都是这副表情——想问雨嫣的近况,又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又怕问多了给他压力。 “王叔呢?”李建军问。 “在楼上书房。他最近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知道忙啥。”王母朝楼上喊了一声,“建业!建军来了!”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王建业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夹克,头发比上次在干休所见到时又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已经从两鬓蔓延到后脑,像是落了一层怎么也抖不掉的霜。但他的眼神还是稳的,走路的步子还是沉的。他在李建军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王母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说吧。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事要跟我们商量?” “是有事。”李建军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我和晚晴要办婚礼了。” 王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放,双手合十拍了一下。“好事啊!这是大好事!什么时候办?在哪办?请多少人?需要我们帮什么忙?晚晴的腿好利索了没?穿婚纱能站得住吗?” “她拆了石膏,能自己走了。走得不快,但能站稳。”李建军说。 “那就好那就好。那姑娘腿断了也没叫过苦,是个好孩子。”王母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可惜雨嫣看不到——”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把抹布拿起来叠了叠,又放下,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王建业看了老伴一眼,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李建军脸上。“你有什么话,直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这场婚礼,不止是我和晚晴的。也是薇薇和雨嫣的。”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王母正在叠抹布的手停住了,把抹布按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王建业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她们俩的魂魄现在养在龙虎山天师洞里,再过一阵就能凝实到可以短暂显形。晚晴说,婚礼那天她们必须在场。她们是她的姐妹,也是我的女人。但她们肉身已经不在了,直接以她们的名义发请柬、办婚礼,对外人来说说不通。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个办法——想让您和林叔,认我当干儿子。” “干儿子?”王母愣了一下。 “对。表面上,是您和林叔认我当干儿子。干儿子结婚,干爹干妈来参加,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但实际上——您和林叔是以雨嫣父母的身份来的,坐在长辈席上,接受我和晚晴敬茶。您心里知道,我心里知道,这场婚礼也是给雨嫣办的。”李建军看着王建业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知道这个主意有点冒昧。如果您觉得不妥,我道歉。如果您觉得勉强,当我没说。” 王建业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包草纸包的野茶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我王建业在官场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但这件事——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让雨嫣有个名分。为了让我跟她妈,能名正言顺地坐在婚礼的长辈席上。这个干儿子,我认。”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签一份这辈子最重要的文件。 王母坐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她没出声,只是拿抹布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拿抹布擦了擦脸,又拿手指蹭了蹭眼角,站起来走到李建军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军,上次在干休所,你让我看到然然。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婿,我这辈子认定了。你现在说要认我当干娘——干不干的,那都是虚的。在我心里,你早就是女婿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放,伸手整了整他衬衫领口,那动作跟上次在干休所门口替雨嫣整理围巾时一模一样,“然然在天师洞里好不好?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她?洞里冷不冷?” “洞里不冷。灵气很足。她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不少。清玄每天在洞口守着,还种了两盆绿萝。” “绿萝好。绿萝好养活。清玄那孩子,上次在山上给我倒了杯茶,手抖得洒了一半。他这么毛手毛脚的,你让他多把魂玉放稳当,别磕着碰着了。”她说着说着又拿抹布蹭了蹭眼角。 王建业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我书房抽屉里有瓶酒,拿出来。”王母愣了片刻——“那瓶茅台?你不是说留着等雨嫣结婚再喝?” “不等了。”王建业转过身,看着李建军,“今天就是好日子。” 第291章 认亲宴 林正业晚上就给李建军打电话。他说日子就定在明天,酒店他来安排。李建军说不用麻烦林叔我自己来,林正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这是我林家的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不容商量。李建军没再推辞。 第二天中午,京城国贸大酒店六层的宴会厅被整个包了下来。 这家酒店是京城最老牌的六星级酒店之一,平时接待的都是外宾团和部委会议,普通人家结婚办酒都排不上号。但林正业一个电话打给酒店总经理,对方连日期都没问,直接说“林部长您放心,六层整层给您留着”。 宴会厅里摆了十六桌。桌布是崭新的象牙白,每张桌子中央摆着一盆蝴蝶兰。花是今天一早新换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正前方的主席台上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横幅,上书“林氏认亲之礼”五个大字。毛笔手书,墨迹犹新——是林老爷子今天一早亲自写的。老爷子握笔时手有些颤,但落笔极稳,写完对着字端详良久,说了句“还行,没给祖宗丢人”。 宾客陆续到场。 来得最早的是王建业夫妇。王母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还特意在门口照了照镜子,小声问王建业自己这身得不得体。王建业说很好,她就挽着他的胳膊走进去了。 然后是林国栋一家。林国栋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周慧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红包——里面是一对金镯子,分量沉甸甸的,把红包坠得往下耷拉。林晚晴今天不用轮椅了,扶着助行器慢慢走,走几步就停下来歇歇,但她坚持不要人扶。 李建军到得最早。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立领中山装,是柳依依前两天特地从江州送来的。林氏集团旗下新收购的一家老裁缝铺子的手艺,料子是上好的苏罗,领口绣着极细的暗纹。他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身旁站着清玄。 清玄也是连夜从龙虎山坐飞机赶来的。灰布道袍换成了崭新的藏蓝道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拂尘搭在臂弯里,站得端端正正。被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一照,竟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歪着头说李哥这排场比你上次在国贸挂牌还大。 话音还没落,张天师拿竹杖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清玄立刻闭嘴站直。 宾客来得越来越多。 商界的先到了。量子视界亚太区的cEo戴维森带着翻译来的,一进门就用生硬的中文跟李建军说“恭喜”。钛晶能源的副总裁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的技术授权协议,说正好顺便带过来让李总过目。 政界的紧随其后。国务院高技术办的齐向前来了,科技部的李司长来了,江州的刘局长专程坐高铁赶来,进门就问你们这儿礼金怎么给,被工作人员笑着引到签到处。 军界的也到了。周正阳大校带着几个联参部的同僚来的,穿的是便装,但每个人的站姿都一样笔挺。进门先跟李建军敬了个标准军礼,然后才去签到。 保安和服务员在门口小声交头接耳。 “那是科技部的?” “不止,军方也来了。” “你看见门口那几辆车了没?有一辆是红底京A的。” “那辆奥迪是军委的牌照。我在电视上见过。” “这认亲宴的规格比咱们见过的婚礼都高。” “废话,你见过哪个婚礼来这么多部委领导的。” 宾客名单早就传到了外面,成了圈子里这两天的头号话题。 大厅角落里,几位江州财政局的老同事坐在一桌。小王拿胳膊肘捅了捅老陈,小声说陈哥你看那边那是谁。老陈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说了两个字——“别问。” 隔壁桌两个商界的人不认识他们,倒是聊得肆无忌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嘴皮子翻得飞快。 “千亿富翁,哪怕做不成女婿,这不是也没放手,要认干儿子。林家这算盘打得精。” 另一个人把酒杯放下,嗤了一声。“你这什么话。林家老爷子什么级别?林正业什么级别?人家犯得着算这算盘?”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中年人插话进来,语气不悦。“你管人家图什么。人家就是认个干儿子,碍你什么事了。” 那人瘪了瘪嘴,把酒杯端起来晃了两圈,没再吭声。 正午十二点,认亲礼正式开始。 林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极小的徽章——那是他年轻时第一次授衔的纪念章,铜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扫了一圈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 “今天请各位来,是见证林家认李建军为林家之子。我林家有后,今日认亲,列祖列宗在上,各位亲朋为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 李建军从主席台侧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走到林老爷子面前,双膝跪地,双手将茶杯举过头顶。 “外公,请喝茶。” 林老爷子接过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伸手扶起李建军。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薇薇那孩子,没看错人。” 轮到林正业。 这位在政坛上沉浮大半生的副部长,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夹克。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夹克的分量。李建军端端正正跪下去。 “林叔,请喝茶。” 林正业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他只是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京城林家那个摆满女儿照片的书房里。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女儿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配不上薇薇。后来他知道了——不是配不上,是薇薇没福气。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从今天起,你是我林正业的儿子。薇薇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干娘——她今天也来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林薇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微笑着,目光温柔,像是在看着这一切。 旁边桌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认个干儿子,搞这么大排场。” 话音刚落,隔壁桌的齐向前转过头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是李建军的干爹——你最好别在这里乱说话。” 宴会散场之后,林正业把李建军叫到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长安街已经亮起了路灯,车流如织,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 林正业把脖子上那条围巾取下来,叠好。 “这是薇薇以前给我织的围巾。她小时候织的,针脚很乱,但很暖和。你婚礼那天,我围着它去。” 他把围巾放在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里是一对金手镯——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当年林正业结婚时给了妻子,妻子走后一直收在柜子里,用红绸布包了三层。现在他把红包推过来。 “这是你干娘留下的。她说,留给儿子娶媳妇用。” 他站起来,抬手重重地拍在李建军肩膀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摘下眼镜,用手指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窗外霓虹渐次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茶几上那条针脚歪斜的围巾上,也落在那个红绸布包裹的金手镯上。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时光留下的掌纹。 第292章 筹备 认亲宴的第二天,林晚晴就开始张罗婚礼的事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那棵桂花树刚被晨光照亮。腿上的石膏拆了之后,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动动脚踝,确认那条腿还在、还能动。今天脚踝转了两圈,比昨天又灵活了一点。 她扶着助行器走到客厅。张婶正在厨房熬粥,听见她出来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说怎么起这么早,粥还没好。林晚晴说不急,我先把东西拿出来。 她把助行器靠在沙发旁边,自己坐到茶几前的地毯上,从茶几下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夹。那是她从住院起就开始攒的东西——婚纱样式的打印图、婚庆公司的报价单、场地布置的手绘草稿、宾客名单的初稿,还有一沓小张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想到的各种细节。 她把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又让李建军去书房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拿来。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就叫“婚礼筹备”,里面分了十几个子目录,从场地到妆容到宴席菜单,分得比林氏集团的项目方案还细。 “你看这个。”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李建军看屏幕。 屏幕上是三家婚庆公司的对比表格。蓝色那家擅长中式,红色那家擅长西式,金色那家做过好几场大型商业发布会,场地搭建经验最丰富。她每家都标了优缺点,最后在金色那家旁边打了个勾。 “这家我昨天打了电话,他们说可以帮咱们做定制方案。我跟他们说了——不是普通婚礼,是四个人的婚礼。他们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说‘明白了,我们做过双人的,四人的还没做过,但可以试试’。” “那就这家。”李建军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茶几上那一沓厚厚的资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她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了——腿断了,孩子没了,两个姐妹还没从天师洞里回来,她就把所有能抓住的东西都抓在手里,一件一件地理,一件一件地记。 林晚晴又抽出一张菜单,递到他面前。 “宴席菜单我挑了三套方案,川菜粤菜江浙菜。薇薇姐爱吃甜的,雨嫣姐爱吃清淡的,咱爸咱妈口味偏咸。所以我选了第三套——江浙菜为主,加几道粤菜点心。你看这个蟹粉小笼,薇薇姐以前在国贸楼下那家店排半小时队就为吃这个。” 她的手指点在菜单上,一道一道指给他看。每一道菜旁边都标注了谁爱吃、有什么忌口、需要提前几天备料。他看了一遍,点头说好,就这个。 然后他起身去给王建业打电话。王建业是干爹,也是婚礼筹备委员会最合适的总协调人——他在市政府分管过后勤,对大型活动的统筹经验比在场所有人都丰富。电话接通,王建业听完说“这事我来”,挂了电话就带着王母出了门。 王母出门前特意换了件新做的暗红色旗袍,把头发重新盘了一遍。她说这是去给干儿子看场地,不能给然然丢人。 两路人马在场地方碰了头。宴会厅经理亲自带人接待,把最大的一间宴会厅打开给他们看——挑高八米,能摆三十桌,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灯光打在象牙白的地砖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林晚晴被李建军推着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她指了指舞台左侧。 “这里多放两把椅子,留给雨嫣姐和薇薇姐。” 又指了指正对舞台的中间两桌。 “那是干爹干娘坐的位置。王叔和林叔坐中间,我爸妈坐旁边。六位长辈,正好两桌。桌上放桂花和栀子花,薇薇姐喜欢的,雨嫣姐喜欢的。” 王母在旁边听着,把脸别到一边,拿手指按了按眼角。王建业拿笔记了下来,在宾客名单里加了备注——主桌鲜花特殊布置,桂花与栀子花。干爹的笔迹端端正正,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林晚晴又看了看宴会厅后面那面墙。她让经理把原本挂装饰画的区域空出来,她要挂一张大幅合影——她和李建军站在中间,薇薇和雨嫣站两边,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魂归有依”。 “这会不会太直白了?”李建军低头问她。 “不会。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看不懂的人就当是纪念已故亲友。”林晚晴把轮椅转了个方向,看着那面空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礼不是缺了两个人。她们在,一直都在。” 从酒店出来,林晚晴又拉着李建军去了城西一家老裁缝铺子。 她在医院的时候听护士说起过,说城西有个老师傅,做了一辈子中式礼服,手艺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但店铺藏在巷子深处,没有招牌,只有熟客才找得到。她让赵铁军开着车在老城区转了三圈,最后在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老巷尽头找到了这家铺子。 店门面不大,临街的橱窗里挂着一件手工旗袍。月光白的缎面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梅花,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老师傅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看着眼前这个还扶着助行器、腿上打着石膏刚拆的姑娘。她把四张手绘的婚纱草稿铺在工作台上——四件婚纱,款式各不相同,但领口都绣着同一种暗纹,那是她手绘的图案,桂花与栀子花交缠的藤蔓。 “这件给薇薇姐,她喜欢盘扣,每一颗盘扣都要手工打成桂花形。”她指着第一张草稿。 “这件给雨嫣姐,她不喜欢太复杂的装饰,袖口用暗纹栀子花就行,远看看不出来,近看才能发现。”她指着第二张。 “这件是我的。”她指着第三张——领口绣着一枝桂花和一枝栀子花交叉的图案,“这是薇薇和雨嫣,我带着她们一起走上红毯。” 老师傅摘下老花镜,看看草稿,又看看她,说姑娘你一下子做三件嫁衣,时间怕来不及。 李建军刚要开口说我的不用,林晚晴已经把第四张草稿推到老师傅面前。 “新郎也要一件。料子要好。” “我不讲究。”李建军说。 “你不讲究我讲究。”林晚晴头也不抬,把第四张草稿上立领的高度标了个尺寸,“立领高三点五厘米,不要太硬,会磨下巴。袖口绣一圈暗纹,跟我的领口对得上。西装扣子换成盘扣——对,新郎服也要有中式元素。”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极小的锦囊,倒出几颗形状不规则的珍珠,托在掌心里给老师傅看。 “这是上次去龙虎山的时候在山上捡的,不值钱,但是好看。能不能缝在婚纱的拖尾上?薇薇一颗,雨嫣一颗,我一颗。” 老师傅接过那几颗珍珠,放在掌心里仔细看了看,说能。 从裁缝铺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建军把林晚晴扶上车,把她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轻轻搁在手扶箱上。她靠在座椅上,把今天看过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场地、宴席、礼服、花艺、宾客名单。王叔那边负责统筹,周慧负责联系亲戚朋友发请柬,柳依依那边已经在安排请柬的印刷和伴手礼的采购。 “还差一件事。”林晚晴忽然坐直了身体。 “什么?” “喜糖。喜糖不能买现成的,要自己包。薇薇姐以前说过,她结婚的时候喜糖里要有话梅糖,酸酸甜甜的,寓意日子有酸有甜。雨嫣姐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她的那份里要有黑巧克力。我那份正常放就行,念安念平喜欢的奶糖也放几颗。”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喜糖定制”。 李建军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车里仪表盘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她一边打字一边无意识地转了转脚踝,那个动作很小,但她做得很认真。 他发动车子,没说话,只是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让暖风不直接吹着她的腿。 第294章 喜帖 茶几上摊满了东西。 婚纱草稿、宴席菜单、宾客名单初稿、婚庆公司的方案书,还有林晚晴刚才从书房里翻出来的一沓空白请柬样品。 请柬是柳依依让人送来的,一共三种样式——正红色烫金、藕粉色暗纹、米白色素面。 林晚晴把三种各拿了一张,并排摆在茶几上,拿手指点了点。 “我喜欢这个藕粉色的。薇薇姐肯定选正红,她眼光热烈,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雨嫣姐不用问,一定选米白——素雅,不张扬,跟她人一样。” 她把三张请柬样品在茶几上摆成一排,又拿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要留着让她们自己确认。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咱们大学里的同学,还通知他们吗?” 李建军正坐在沙发另一头核对王建业发来的宾客名单。 他把名单放下,想了想说:“之前好多同学都留过话,说结婚了一定要通知他们。张铁柱上次在医院里还念叨,说你要是敢偷偷把婚结了不叫他,他就开着挖掘机来堵门。刘凯更夸张,说份子钱都攒好了,就等着你一句话。” “那咱们江州大学的那帮人,还有我财院的同学——这些都好说。可是薇薇姐和雨嫣姐的同学呢?她们不在了,怎么通知?”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 窗外故宫角楼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把茶几上那张藕粉色的请柬样品拿起来,翻开看了看里面的排版,又合上了。 “等我把魂玉拿回来,问问她们的意见。她们的婚礼,得她们自己点头。” “你什么时候去龙虎山?” “等明天把婚前的事情准备好。王叔那边的宾客名单今天能定下来,婚庆公司的方案柳依依已经审过了,宴席菜单咱妈拍板了——剩下就是请柬和喜糖。你把请柬样式定了,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开车去,当天就能到。拿上魂玉就回来。” 林晚晴把轮椅往前挪了半寸,伸手从茶几下层的抽屉里又翻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好几页纸,是她在医院住院期间手写的请柬草稿。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那时候她还躺着,只能拿个小本子垫在膝盖上写。 她把草稿翻开,指着其中几行字给他看。 “我住院的时候没事干,把请柬的措辞都想好了。咱俩的同学好办,正常写就行。薇薇姐的请柬不能用红纸——她的请柬得用淡蓝色,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上面不写‘婚礼’,写‘团聚’。落款不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写咱俩和她的名字。她的同学收到请柬,一看就明白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礼,是她和我们一起的团聚。” “那雨嫣的呢?” “雨嫣姐的请柬更特别。她不喜欢花哨的东西,白底黑字就行,但措辞要改。不用‘敬请光临’,用‘期待重逢’。她在京城大学的那帮同学,都是搞学术的,不喜欢那些俗套。她的请柬上还要加一行小字——‘王雨嫣女士与李建军先生、林晚晴女士、林薇薇女士共同举行婚礼’。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林晚晴把文件夹合上,拿笔在空白请柬上随手写了几个字,看了看排版。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王雨嫣——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旁边画了一朵栀子花。 花瓣画得不太圆,但花蕊点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描了好几遍。 “她们的名字,我来写。请柬手写,比印刷的好。我在医院里练了好多遍了,现在能写得跟她们自己写的差不多。” 她把笔搁下,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雨嫣姐写字什么样吗?她写字的时候喜欢在最后一笔往上挑,钢笔字,很清瘦。薇薇姐的字圆润些,有肉有骨。以前她在我记账本上写过几个字,我翻出来对着练的。” 李建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她的头发比以前薄了些,车祸之后有一阵子掉得厉害,现在慢慢长回来了,但还是比以前软,比以前细。 她把头微微偏了一下,把脸贴在他掌心里,像一只猫蹭了蹭主人的手,然后又把头抬起来,重新拿起笔。 “明天你去龙虎山,把请柬的事告诉薇薇姐和雨嫣姐。跟她们说——她们的请柬,我写了。她们的婚纱,老师傅在做。她们的座位,在舞台左边,两把椅子,铺着她们的婚纱。桂花和栀子花,各放一束。她们的同学,只要留过话的,我一个不落全通知到。就问问她们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她说完把笔放下,把茶几上的请柬草稿收拢好,放进那个写着“婚礼筹备”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封面被她在医院里贴了好几张便利贴,颜色各不相同,但每一张都写得很认真。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一角,又把那枚黑底描金的锦盒挪过来,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冥金戒。 然后她盖上锦盒,把它搁在文件夹旁边,排得整整齐齐。 “明天早上我给你收拾行李。山里冷,多带件外套。清玄上次说他那儿只有稻草褥子,你睡不惯,带个睡袋去。还有给张天师带的茶叶别忘了。”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自己撑着助行器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跟薇薇姐说,她的桂花树我帮她浇过水了。” 第295章 魂玉失窃 天刚蒙蒙亮,龙虎山的山门还没开。 清玄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先去灶房把粥熬上,又拎着扫帚把山门前的石阶扫了一遍。 晨雾还没散,茅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道袍的下摆,他也没在意——反正天天都湿,习惯了。 他扫完石阶,把扫帚靠在银杏树干上,沿着后山那条羊肠小路往天师洞走去。 这条路他每天都要来回走好几趟,以前是为了躲师父检查功课,现在是为了给魂玉守洞。 走到那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他把藤蔓拨开,从怀里掏出师父给的符纸按在洞口石壁上。 符纸遇灵气轻轻飘了一下,光膜裂开一道缝,他弯腰钻了进去,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走到那方石台前面——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石台上空空荡荡,那枚通体漆黑的魂玉,不在了。 清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铜锤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几步,把手伸到石台上摸了摸——台面还是温的,四个凹槽里的光丝还在缓缓流动,但那枚玉佩不见了。 他弯下腰趴在地上往石台底下找,用手摸着冰凉的石板一寸一寸地摸,摸到指腹都蹭破了皮,什么都没摸到。 他站起来转着圈把整个洞室扫了一遍,石壁上的发光石还是那三块,穹顶的裂缝还是那一道,青苔还是那片青苔,什么都没有。 魂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怎么会……”他嘴唇直哆嗦,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转身踉踉跄跄地往洞口跑。 跑到石阶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边缘,道袍撕了个口子,他爬起来继续跑,冲出洞口的时候符纸都被他撞掉了。 李建军的车是上午十点到山门口的。 他今天开得快,从京城出发,天不亮就上了高速,中途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油。 车停稳之后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路上想好了,今天把魂玉接回去,让薇薇和雨嫣看看请柬的样式,问问她们的意见,然后带她们回家。 他推开车门,赵铁军把后备箱里的茶叶和睡袋拎了出来。 清玄站在山门口,脸色白得跟道袍一个色,两只手绞在身前不停地抖,指甲把指节都掐出了白印。 他看见李建军下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眶红得能看见血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李建军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清玄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李哥——魂玉——魂玉不见了——我早上去洞里,石台上什么都没有——我找了,洞底都找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了——没有——” 李建军的脸一瞬间僵住了。 那层疲惫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露出底下的空白——空白之后是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冷意,把他的瞳孔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没有说话,一把推开清玄,大步往后山走去。 从道观到天师洞,那条羊肠小路上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步是在茅草丛里跑的,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口子他也顾不上。 洞口藤蔓被他一把扯开,光膜裂开的瞬间他弯腰钻了进去,沿着石阶几乎是跳下去的。 洞室里安安静静。 三块发光石还是温润地亮着,四角的凹槽还在缓缓吸收灵气,石台中央那个“道”字的古篆还在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 但石台上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把手按在石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台面。 体内那股紫金色的能量被他催动到了极限,沿着石台往四面八方探出去——他能感觉到洞室里的灵气还在,能感觉到四个凹槽里的光丝还在流动,但感觉不到那枚玉佩。 它不在这里。 不是被藏起来了,不是掉在哪个角落里了,是不在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从骨髓最深处往外涌的惊恐。 他在香山别墅一掌拍碎过承重墙,在阎罗殿一拳砸裂过立柱,在缅甸五分钟灭过两百人的武装部队,但此刻他的手抖得像一片枯叶。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爬进洞来的清玄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石壁上。 道袍的布料被攥得绷紧,清玄的脚几乎离地,后背撞在凸起的岩块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挣扎。 “不是交代过你,每天放洞里两个时辰?怎么会丢?你说——怎么会丢!”李建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石面。 “我看山上没人来——我每天都来看看,就放在那儿,没有带出去——”清玄的嘴唇在发抖,脸上全是泪,声音断成了一段一段的,“我每天早上去洞里看,中午再去看一遍,晚上离开之前还用符纸封了洞口。昨天下午我看的时候还在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真没想到会丢——” “你没想到?!”李建军把他从石壁上拽下来又一把推回去,指节攥得发白,眼睛里那层金色的光又开始往外涌——不是那种柔和的、像萤火一样的金光,而是比熔炉里的钢水还要炽烈、还要暴戾、还要不顾一切的紫金色,“你说怎么办?你把我妻子弄丢了——她们两个都在里面——我问你怎么办!” “我们又没求你放这儿——”清玄被他按在石壁上,后脑勺磕在岩块上咚的一声,他终于也爆发了。 平时畏畏缩缩的小道士此刻红着眼眶吼了出来,嗓子劈得像一面破锣:“是你自己说要借天师洞温养魂玉!师父把祖师爷的洞府都让给你用了!你自己把魂玉往石台上一放就走了,一走就是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自己每天守着?你在山下忙着结婚,你忘了这洞里还有你的两个媳妇!现在出了问题全怪我——凭什么全怪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李建军心口最深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石壁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像是被人把骨头从胸腔里一把抽出去的闷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他在医院里给晚晴擦脸,在干休所给薇薇和雨嫣开魂影,在认亲宴上给林老爷子敬茶,在国贸三楼婚纱店量西装尺寸。 他在山下做着所有该做的事,唯独没做这一件事——他在这么多天里,没有一次上山看她们。 清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在往他心口剜肉。 他红着眼眶,一把甩开清玄,转身冲出洞口。 赵铁军正站在石壁外面等,看见李建军冲出来的表情,整个人一下子绷直了。 他见过老板在妙瓦底杀人的样子,见过老板在香山别墅拍碎承重墙的样子,见过老板在阎罗殿一拳砸裂立柱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脸色白得发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崩塌的雪山。 “赵铁军!把龙盾所有人都调过来,把这龙虎山——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他吼得嗓音炸裂,最后一个“到”字从喉咙里撕裂出来,整座山谷的晨雾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第296章 搜查魂玉 十几辆黑色运兵车轰隆隆地碾过卧龙村口的石板桥。 桥面上的碎石被轮胎压得噼里啪啦弹进溪水里。 车还没停稳,后厢门就齐刷刷弹开。 全副武装的龙盾队员从车厢里鱼贯而出——清一色的深蓝色作战服,防弹背心外挂着对讲机和备用弹匣,枪口朝下,但每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不到两分钟,整个村子的主要路口全被封死了。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菜。手里的芹菜还没择完,就看见一群端着枪的彪形大汉从村口涌进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芹菜撒了一地。 几个在村头老槐树下下象棋的老头把棋盘都掀了,棋子滚了一地也没人弯腰去捡。 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玩弹珠。看见车队开过来,弹珠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妈!有兵!好多兵!” 赵铁军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扫了一圈村口的地形。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各组汇报位置。” “一组到位,村东路口封锁完毕。” “二组到位,村西石桥控制。” “三组到位,后山小路全部卡死。” 各组依次回应。 “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得进出。”赵铁军放下对讲机,大步往村里走。他的步伐很稳,靴子踩在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个胆大的村民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看见他那张国字脸和脖子上那道从下颌延伸到锁骨的旧刀疤,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村长李大有正在家里吃早饭,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听见动静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筷子。他跑得太急,一只布鞋跑掉了,也顾不上穿,光着一只脚踩在村道的碎石子上,一瘸一拐地冲到村口。 看见满村端着枪的队员,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但他是村长,这时候不能缩。 “你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我是卧龙村村长李大有,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执行公务。闲杂人员回避。”赵铁军旁边的队员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客气但动作毫不含糊。 “什么公务?找谁?你们先跟我说清楚——我跟镇上武装部的人都很熟,你们——”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压迫感十足。李大有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了。他当了十几年村长,见过镇上的派出所民警,见过县里的武警中队,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十几辆运兵车,全副武装的队员,每个人身上那股气场不是普通当兵的能练出来的。 这时一个队员从车里拿过来一张照片,直接递到他面前。 “这个人,见过没有?” 李大有低头一看,是李建军的照片。他愣了一下,嘴里的馒头差点掉出来。 “这——这不是山上的李道长吗?不对,不是道长,是那个——那个——” “见过没有?” “见过见过!前阵子他老上山,从村口路过好几次,有一回还在我家小店买了包烟——”李大有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难看了,“他丢东西了?” 赵铁军没回答。 村长这下彻底明白了。那个住在道观里的年轻人丢东西了,丢的东西重要到能让这么多人把整个村子围了。他把筷子往裤兜里一揣,主动上前两步。 “同志,村里有嫌疑的人我知道——那几个整天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我带你们去。就李二狗那几个,成天不干正事,喝酒赌钱什么都沾。他们昨晚还聚在村东头王寡妇家打牌,打了一宿,天快亮才散场。” 与此同时,李建军的车已经停在了村口桥头。他推开车门,刚站到地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赵铁军”,他接起来,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说。” “老板,村子围住了。所有路口全部封锁,任何人进出一只鸟都看得见。下一步请指示。” “直接把村里有案底的全抓了。挨个问,有没有人上山偷东西。问不出来就搜。搜不出来继续问。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我要知道魂玉的下落。” “明白。”赵铁军挂了电话,转过身对身边的队员做了个手势。几个队员从车上拎下来一沓档案——那是来之前从江州调出来的卧龙村人口信息。所有有案底的、受过治安处罚的、被群众举报过的,全部标了红圈。 村长在前头带路,队员跟在后面,第一家就直奔村东头李二狗家。 李二狗刚从王寡妇家打完牌回来,倒头睡下没多久,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他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滚出来,两把枪已经顶在了他脑门上。李二狗魂都吓飞了,浑身哆嗦着举起双手,裤裆热了一大片,当场就湿了裤子。 “别——别杀我——我没干啥坏事——就昨天晚上赌了两把,输了三百,还没给钱——”他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囫囵。 “谁问你赌没赌。”队员把他从床上揪起来,按在墙上,拿出李建军的照片贴在他脸旁边,“这个人,见过没有?” “见——见过!山上的!他是不是丢东西了?我——” “你见过什么?” “我——我昨天晚上从王寡妇家出来,看见有个人影从后山下来。不是这个——”他指了指照片上的李建军,“是另外几个,都是生面孔。不像本地人,穿的是那种城里人的衣服,而且——而且他们好像抬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往村西去了。” 赵铁军脸色骤沉,一把揪住李二狗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抵在墙上。 “说清楚,什么生面孔?几个人?什么时间?” “三——三个!不对,四个!天黑看不太清,就知道不是我们村的。其中有一个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腿脚不灵便。大约——大约后半夜两点多钟。他们从后山下来的,走的是小路,没走村口,从村西那排破房子那边绕过去的。我当时还奇怪,大半夜的谁走那条路。那条路好久没人走了,全是杂草。但我当时输了钱,心情不好,就没多想——” 赵铁军松开他,拿起对讲机。 “各组注意,后半夜有可疑人员从后山下山,走村西小路。村西组马上排查所有废弃房屋。其余各组扩大搜索范围,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立刻控制。” 第297章 追踪 赵铁军松开李二狗的衣领,转身大步走向村口。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路边几只刨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开。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沉:“各组注意,目标锁定——至少四名嫌疑人,凌晨两点左右从后山小路下山,其中一人腿脚不便,携带不明物品往村西方向逃窜。 村西组立即排查所有废弃房屋,其余各组沿小路往山外方向展开追击。重复——沿小路往山外方向追击,不要放过任何痕迹。”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确认声。 队员们迅速调整方向,十几条人影散成扇形往村西推进。 赵铁军放下对讲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村口桥头的李建军。 桥下的溪水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水面上还漂着刚才车轮碾过溅起的尘土,一圈一圈地荡开。他走过去,在李建军面前站定。 “老板,有可疑人员从后山下山。四个,生面孔,凌晨两点多,抬着东西往村西走了。李二狗亲眼看见的。” 李建军靠在车门上,手里攥着手机。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发青,眼睛里的红血丝在阳光底下看得格外清楚——那些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被暴怒和惊恐从眼眶里硬生生压出来的。他听见赵铁军的话,攥手机的指节又紧了几分,关节处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追。”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住。”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一路小跑往村西方向追去。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调派人手,把三组和四组也调过去支援,又让后勤组把无人机升起来,从空中扫描村西那片废弃的砖窑厂。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赵铁军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着之前跟林晚晴的对话框。 他答应她今天把魂玉带回去,让她跟薇薇和雨嫣商量婚礼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通讯录,找到王浩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王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昨晚肯定又在机房里蹲了一宿,背景音里还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和旁边人说话的回音。 “建军?你一大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去龙虎山了吗?” “耗子,你给我追踪龙虎山附近所有的车辆信息。”李建军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追踪什么?” “最近出现在龙虎山附近的车辆。所有车牌、归属地、行动轨迹、现在的实时位置。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只要最近一段时间在这附近出现过,全部给我拉出来。” 王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认识李建军这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以前在妙瓦底,在曼谷,在香山别墅,不管多大的事,李建军的声音总是稳的,哪怕是下一秒要杀人也是稳的。 但今天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平,可王浩听得出来底下在抖——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钢丝,表面还光滑,核心已经发出了断裂前极细极细的震颤。 “出什么事了?”他问。 “我放在龙虎山很重要的东西被人偷了。” “很值钱吗?” “无价。必须要找回来的重要东西。” “最近出现在龙虎山附近的车辆吗?” “对,所有的。从大前天到今天,只要在这附近出现过的,一辆都不要漏。” “给我半小时。”王浩没再多问。他听出来了——能让李建军说出“无价”这两个字的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正要把李建军发过来的信息切入交管网络,忽然听见对面又低声追了一句。 “耗子——尤其是今天凌晨三四点还在山路上跑的车。” 他把昨天清玄最后一次看到魂玉的时间在心里滚了一遍,“不管有没有挂牌,不管有没有正规登记,不管是外地牌照还是本地牌照,全部筛出来,一辆都不要漏。” “明白。” 王浩那边键盘声已经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同时响起另一个机械键盘的声音,显然他把旁边工位的人也拽过来了,“我直接用省交通厅的后台进,交管、收费站、治安卡口三路数据并行筛查。只要他们没从天上飞过去,轮子碾过的每一道痕迹我都给你翻出来。” 王浩的电话在二十八分钟后打了回来。比他自己预估的半小时还早了两分钟。 李建军靠在车门上,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全是他这半小时里打出去和接进来的号码。 他看见“耗子”两个字跳出来,拇指在屏幕上一划,按下了接听键。 “说。” “查到了。” 王浩的声音压得很紧,背景音里键盘还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两辆可疑车辆,一辆白色雅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都是前天晚上从福建方向过来的。 在龙虎山附近的国道停留过,今天凌晨四点左右重新上路,走的是一条没有监控的县道——但他们在上高速的时候被收费站拍到了。 现在两辆车已经出了省界,正沿连霍高速往甘肃方向行驶。目前位置在陕西宝鸡段,距你大约七百公里。” 李建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的目光越过卧龙村的屋顶,看向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七百公里。如果他现在开车去追,就算全程油门踩到底,等赶到的时候那两辆车早就进了甘肃腹地,往祁连山余脉里一钻,再找就难了。 “建军,现在去追,可能追不上。” 王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他们车速不慢,已经在高速上跑了四五个小时了。除非你在半路截住他们,否则——” “你给我盯紧了。每三十秒刷新一次他们的位置,发到我手机上。” 李建军打断他,“不管他们下哪个出口、进哪个服务区、走哪条岔路,全部实时报给我。盯死了。” “老大,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刘大一把抓住马秃子的肩膀,指甲嵌进他肥厚的肉里。 “别慌——别慌——”马秃子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手里那瓶水晃得哗哗响,洒了一裤子他也顾不上,“可能不是追我们的。这条高速是主干道,说不定人家只是路过——” “可他们一直追着我们。”老汤从后视镜里死死盯着那架直升机,脚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雅阁的速度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又从九十降到了七十。他想加速,但腿不听使唤,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飞过去了——他们飞到我们前面去了!”刘大指着前方,声音里刚冒出一丝庆幸,马上又被更大的恐惧掐灭了。 那架直升机越过雅阁的车顶,在前方约两百米处悬停,机身缓缓转向,舱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飞行服的机组人员半蹲在舱门口,手里握着一支突击步枪,枪口直直地指向雅阁的挡风玻璃。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只有枪管上那一点冷光格外刺眼。 “下面的人听着,立即停车,接受检查!”直升机上的扩音器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被螺旋桨的轰鸣切成了好几段,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雅阁里四个人的耳朵里。 马秃子手里的矿泉水瓶滚到了脚垫上,咕噜噜滚到了老汤脚边。车里的气氛像被冻住了,四个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刘二手里的桃木剑终于掉在了座椅上,剑柄磕在安全带卡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大——怎么办?真是来抓我们的。”刘大的声音带着哭腔。 “操!好不容易得手,就差最后一步了——”马秃子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雅阁车速已经降到四十以下,前方不远就是服务区,路面变得宽阔。他有一瞬间动了逃跑的念头,但一抬头看见那只直升机的影子把整条公路都罩住了。 “给他们拼了!拼了!”刘二嘴上叫得最响,但手抖得桃木剑都握不住。 “拿什么拼?拿命吗?!”老汤猛地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把车里所有人都震得一激灵。他转过头看着马秃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那是军用武装直升机,那是特种部队。我们四个人,加起来连把枪都没有,车里就一把桃木剑,还是偷来的。你是打算拿千年桃木剑去捅人家的防弹衣?还是打算拿鎏金祖师像去砸人家的驾驶舱?” 没人接话。车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只剩车窗外螺旋桨持续不断的气浪声,和四个贼粗重而颤抖的呼吸。老汤缓缓松开了方向盘上那只抖得不停的手,把车速继续往下降。 “停车。接受检查。偷点东西,被抓到也就是三五年。出来后老子依旧是个好汉。”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自己,“没必要硬拼。没必要把命搭上。” 白色雅阁的右转向灯亮了起来,缓缓驶入应急车道,在路肩上停稳。车后轮碾过路沿石的时候颠了一下,车里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头顶那架直升机的阴影越来越大,螺旋桨的气浪压得车身都在微微摇晃。远处,几辆警车正拉着警笛从高速另一头疾驰而来。老汤把手刹拉上,熄了火,把车钥匙拔出来放在仪表盘上,然后慢慢举起了双手。其他三个人也陆续举起手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四座被风雨侵蚀的泥塑。 第299章 魂玉哪去了 李建军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时候,高速公路的柏油路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热浪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 螺旋桨的轰鸣声还在头顶盘旋,搅起的气流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弯腰穿过直升机尾翼下方的气浪区,大步走向停在应急车道上的那辆白色雅阁。赵铁军带着几个队员已经先一步赶到,看见李建军过来,赶紧迎上去。 “老板,人控制住了。四个,一个没跑。” 雅阁车旁边,四个贼被反剪着手铐蹲在路肩上。 老汤那条瘸腿别在身后,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马秃子的光头被太阳晒得发亮,他低着脑袋不敢抬头,怀里的帆布包已经被拿走,搁在车顶上。 刘大和刘二兄弟俩靠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小腿肚子打着颤。 李建军走到车旁,一把拉开后车门,低头往车里扫了一眼。 座椅上散落着几个布袋和杂物——有泡面桶、矿泉水瓶、一张揉皱的公路地图、几个烟头,还有几片从山洞里带出来的碎叶。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座椅夹缝里摸了一圈,又检查了脚垫下面、后备箱的备胎槽、副驾驶的手套箱,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你们偷的东西呢?”他直起身,转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四个人。 一个队员从车顶取下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引擎盖上。 “老板,东西都在这儿了。” 鎏金祖师像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像身斑驳的铜绿记录着千年岁月的每一次触摸。 千年桃木剑乌黑发亮,剑柄上的符文密密麻麻,有些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还有一方砚台,砚池里还残留着陈年墨迹干涸后的暗色痕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松烟味。 李建军扫了一眼这些文物,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多停留。“魂玉在哪?” 马秃子抬起头,脸上全是茫然,额头上晒出的油汗混在一起往下淌。“魂玉?什么魂玉?玉佩吗?领导,我们真没拿——我们拿的都在那儿了。” 他往引擎盖上努了努下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对,我们只拿了一把木剑,一个铜像,一个盛墨的石头。” 老汤半蹲着,那条瘸腿伸在前面不住地打颤,“我们没拿什么玉。真没拿。不信你们搜,搜出来枪毙我都行。” “这些东西在哪里偷的?”李建军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领导,我们没偷。” 老汤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汗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我们就是在一个房子里拿的。那房子一看就是好久没人打扫,大门虚掩着,屋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这些东西就摆在供桌上。我们以为是没人要的——真的是没人要的。” 刘二赶紧帮腔,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 “对对对,那房子一看就是废弃好久了,锁都是锈的。我们寻思着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我们拿走换点钱——领导,我们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天师道的宝贝,要知道我们也不敢拿啊!” 李建军走到马秃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的脸挨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马秃子鼻梁上每条毛细血管的走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极低的温度凿进马秃子的耳膜。“你们犯法了知道吗?盗窃罪,数额特别巨大。就这些东西——够你们牢底坐穿。现在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老实回答。” 他把马秃子往车身上一推,后者的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去没去过龙虎山后山的祖师洞?” 马秃子被他眼睛里那层极淡极冷的紫金光芒吓得浑身一哆嗦,后背贴着发烫的车门往下出溜,声音都劈了。 “领导!我们对天发誓——真没有!真没有去过那个什么山洞!我们要是有半句假话,让我出门被雷劈死!我们就是在山门前那个破房子里拿的——那个房子门没锁,我们就进去了。后山我们压根没去过,连路都不知道!” 李建军松开他,转向老汤。 老汤不等他开口,自己先举起三根手指对着天。“领导,我瘸子对天发誓。我们四个确实在村里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但那个山洞真不是我们偷的。我们要是有本事进那个洞,还用得着在道观前殿偷供桌上的东西吗?那洞里不是应该有更值钱的吗——我们都不知道有什么洞!我们是翻墙进去的,在前殿翻了一圈,就拿了这几样。后山我们压根没去,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那个小道士,我们连后山的路都没找到!” 李建军直起身,把马秃子松开,任由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高速公路上的热风吹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他站在这四个垂头丧气的盗贼中间,看了眼躺在车盖上那堆祖传法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这些人是贼,但不是偷魂玉的贼。 魂玉不在他们手里,甚至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他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魂玉”是什么。 那魂玉去哪了? 不是这四个人,不是从后山下来的。魂玉是在清玄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的,而这些人连后山洞口在哪都不知道。 那会是谁——能穿过天师洞的屏障,能在清玄每天巡查的间隙里把魂玉拿走,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把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带出山?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自己说不上来由的直觉正在逐渐成形。 第300章 清玄急眼 李建军弯腰从白色雅阁的车窗往里又扫了一眼,确认车里没有任何跟魂玉有关的东西,才转身走回路肩上。 马秃子还瘫在车轮旁边,光头晒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真没拿什么玉”。 赵铁军已经把鎏金祖师像、桃木剑和砚台用从车里翻出来的旧被单一层一层裹好,放进带来的装备箱里,又拿泡沫纸塞紧了缝隙。 李建军走到装备箱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三件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文物,伸手把盖子上没扣紧的搭扣啪地按下去,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清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清玄的声音又急又哑,背景音里还能听见他吸鼻子的动静,显然还在哭。 “李哥——找到魂玉了没有?是不是在那些贼身上?” “文物追回来了。魂玉不在他们手里。” 李建军靠在雅阁车门上,抬手把额头上被汗浸湿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这几个贼是翻了前殿的供桌,偷了桃木剑、祖师像和一方砚台。他们连后山的路都不认识,天师洞根本没进去过。你说魂玉是在洞里丢的——偷洞的不是这伙人。我问你,你们道观里怎么还有这些宝贝?桃木剑、鎏金祖师像、明朝的砚台——就这么摆在前殿供桌上?” “我们道观还有宝贝?!” 清玄在那头愣了好一会儿,声音里的哭腔被震惊挤得干干净净,“不可能!我天天在前殿扫地,供桌上就一个香炉三个供果,哪来的桃木剑?哪来的祖师像?师父从来不说观里有这些东西——他是说过有些老物件,但说都是破铜烂铁不值钱,让我别惦记——” “值点小钱。桃木剑是千年的,祖师像是唐朝的,砚台是明朝的。你师父说的破铜烂铁,够你们师徒俩吃三辈子。” 李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文物已经追回来了,一样不少。回头赵铁军会送回山上,你让张天师清点一下。”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些。我是要告诉你——魂玉不是这伙贼偷的。”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死寂。 李建军几乎能听见清玄咽唾沫的声音,以及他手指攥紧道袍布料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不是他们偷的?” 清玄的声音又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哭,是某种更深更冷的恐惧,“那魂玉到底被谁偷了?我天天在洞口守着,除了昨天中午那一会儿——不可能有人进去!我每次离开都贴了符纸,符纸没破,洞口的藤蔓没人动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李建军能想象得出来,这个小道士此刻正站在天师洞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脑门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大概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能穿透天师道历代祖师加持的屏障拿走魂玉的人,不可能是这伙连后山小路都找不到的毛贼。 “清玄。”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意更让人后背发凉,“你师父呢?让他来接电话。” 清玄握着手机站在天师洞门口,听筒里传来李建军那句“让你师父来接电话”,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晨雾已经散尽了,后山的松林被阳光照得翠绿,但他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师父正在闭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 “魂玉是你们弄丢的,他还能闭关?”李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到极限的怒意,“你去把老头叫出来接电话。” 清玄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这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天天蹲在洞口守着,膝盖磕破了也不敢下山包扎,心里那份愧疚已经把他的脊梁骨压弯了好几回。 可李建军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噌地把他心里憋了许久的一团东西给点着了。那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有一份比委屈更硬的东西——师父说过,修道之人敬天地敬祖师,但不能随便对人低三下四。 “李帝尊,我师父不是你能呼来喝去的。你说话最好客气点。”他的声音忽然稳了,语调比平时高了半寸,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硬气。 “你把魂玉放在我们祖师洞,我师父已经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天师洞几十年没对外开放过——上一任天师想进去闭关都被屏障挡在外面。你一来我师父就让你进去了,你还想怎样?”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去不去叫你师父?后果不是你们师徒俩能承担的。”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隔着电话,清玄能感觉到那股压过来的气场,像乌云压顶之前空气中突然变沉变冷的重量。 清玄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竹柄在石板上轻轻一顿,站直了身体。他想起师父那天在银杏树下对李建军行稽首礼,想起师父把新道袍穿上又换下、换下又穿上,想起师父说“此人于天师道有恩”。可他也想起自己蹲在洞口啃冷馒头等魂玉回来的那些夜晚,想起李建军一把将他按在石壁上时后脑勺磕在凸起岩块上的疼。那种疼里,有一部分是他该受的,也有一部分——是他不想再忍的。 “你是谁?在龙虎山装什么大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倔强,“我们尊重你,是因为你曾经是帝尊。你听清楚了——是曾经,不是现在。你现在是凡身历劫,跟我一样是普通人。我清玄没有犯法,没有犯罪,魂玉不是我偷的——我每天守在洞口,符纸贴了一遍又一遍,你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行。你小子挺硬气。”李建军的语气忽然变了,怒意被某种更深的平静取代——那种平静比怒意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又没违法,又没犯罪,为啥不能硬气?” 清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把电话挂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秋蝉在松林深处拉出一声长鸣,他忽然觉得,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心里话——痛快归痛快,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了祸。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把拂尘挂在腰间,转身往道观方向跑。他得赶在李建军上山之前找到师父——魂玉到底去哪了,他不知道。但师父也许知道。师父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 第301章 张天师 清玄是一口气跑回前殿的。道袍的下摆被山路上的荆棘挂破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上还蹭着之前磕在洞口的泥印子,他跑得满头是汗,发髻都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脑门上,也顾不上擦。他跑到后殿紧闭的门前,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拍门。 “师傅,有要紧事通知您。” 里面没有回应。他把门又拍了两下,这次用力更重了些,手掌拍在木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响声。“师傅——真出大事了!”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怎么回事儿?慌慌张张的。”门没开,但清玄能听见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从殿内深处慢慢往门口挪。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半扇,张天师拄着竹杖站在门口。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袖子卷了两道褶,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里衣,白发有些凌乱,显然刚从静坐中被惊醒。 “你腿怎么了?”张天师低头看见清玄膝盖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摔的。不碍事,师父。”清玄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您闭关这几天,出事了。后山祖师洞——李建军放在里面的魂玉,被人偷了。”张天师握着竹杖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凸起,青筋从枯瘦的手背上根根分明地浮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昨天。我早上去洞里看的时候还在,下午再去就没了。就隔了一两个时辰。我发誓我贴了符纸,藤蔓也没人动过,光膜也没破,但魂玉就是不见了。我已经把整座后山都找遍了,没有。”清玄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李建军带着人去追,在山下卧龙村抓到了四个贼——但是他们只偷了前殿供桌上的东西,桃木剑、祖师像、砚台,都是那些。他们连后山的路都不认识,天师洞根本没进去过。” “他打电话过来——”清玄低下头,“他骂您是老头,说魂玉丢了您还有心思闭关。我——我当时气不过,把他怼了一顿。” “你胆子不小。”张天师白眉底下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倒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么大的事儿,你该第一时间通知我。李建军是天师道的恩人,更是帝尊转世,你怎敢对他出言不逊?” “弟子知错了。”清玄把脑袋压得更低,鼻尖快碰到胸口了,“可是师父——魂玉到底去哪了?那东西怎么会凭空消失?” 张天师没有说话。他拄着竹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清玄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师父望向殿外那棵千年银杏树的轮廓,目光深远而沉重,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魂玉这种至宝,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温养久了,会散发出一种极淡极纯净的气息。那种气息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对某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什么东西?”清玄愣住了。他从小在天师道长大,师父把所有道藏都给他看过,从来没提过“那种东西”到底指什么。 “唉,这话说来话长。不过——不应该有这种东西。”他拄着竹杖转过身,正要往里走,清玄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赶紧往前追了一步。 “师傅,还有一件事。那几个小偷偷走了前殿供桌上的几样东西——一把千年桃木剑,还有一个砚台,一个鎏金铜像。反正我以前没见过,李建军说很值钱,说够咱师徒俩吃三辈子。” 张天师猛地转过身,竹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整个后殿都轻微震了一下。“坏了。那把千年桃木剑不是普通法器——它是初代天师亲笔写下的镇煞符核心,那方砚台是调朱砂画符的阵眼,鎏金祖师像压在符胆正位。三件套在一起,才是一道完整的封魔阵。它们根本不在前殿供桌上,它们被供在后殿里间——是你平时不许进去的那间。” “师父,这几个东西是用来镇压什么的?”清玄的脸色变了。他从来没见过师父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某个被压在心底许多年的秘密忽然被人从土里刨了出来。 “镇压的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个东西’。” 张天师拄着竹杖走到殿门口,仰头看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玄从未听过的疲惫,“初代天师羽化之前,亲手封了一道极强的煞气在天师洞深处。桃木剑、砚台、祖师像,三件法器套在一起,就是那把锁。现在三件法器从阵位上被搬走,封印效力会急剧衰减。魂玉的气息顺着洞内灵脉往外扩散——那个东西闻到这股气息,一定会去抢。因为魂玉里的魂力对它来说,就是世间最纯净的养料,能让它从残魂恢复成完整形态,代价就是——” “薇薇姐和雨嫣姐的魂魄?!”清玄整个人跳了起来,声音劈得像一面破锣,“那快去追啊师父!不能让它跑了!” “跑了倒好。”张天师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小徒弟,“只怕它还没跑远。卧龙村后山那些废弃的煤窑、溶洞、地缝——都是它藏身的地方。它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它躲在哪里。” 清玄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忽然想起师父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应该有这种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师父,您说‘不应该有这种东西’——那它为什么又出来了?” 张天师拄着竹杖走了两步,停在祖师像前面。石台上那尊被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石像正安静地俯视着整座后殿,龛前的供果还是清玄昨晚换的,苹果皮上还带着水珠。 “这东西不是妖,不是魔,不是鬼。它是人。”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初代天师当年在龙虎山立下天师道,除了传道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使命——镇压一个不该出世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清玄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拂尘。 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张天师把竹杖在石板上顿了两下,抬头看着那尊被千年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祖师像,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扛不住那东西,当务之急是找到魂玉的下落,保住那两个女娃的魂魄。他必须出山——但不是靠他这双老腿。 “去通知李建军,就说我要见他。” 第302章 密辛 清玄从后殿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发软。 他靠在殿门外的廊柱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吓的。 刚才师父说的那些话还堵在他嗓子眼里,咽也咽不下去——初代天师封的东西,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三件法器是一把锁。 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脑子里乱得像塞了一团麻,但他还是从道袍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李建军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股还没散干净的余怒。“什么事?” “李哥。” 清玄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我师父出关了。他让你马上回山。魂玉的事——他说他要当面跟你谈。他知道是谁拿走了魂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李建军只说了两个字:“等着。” 电话挂断,清玄把手机揣回口袋,一屁股坐在廊柱下的石阶上。秋末的晚风从银杏树梢上刮过来,凉飕飕地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起身回屋。他得在这里等着。 山下的发动机轰鸣声很快撕开了龙虎山的寂静。 李建军几乎是把油门踩到了底,那辆黑色奔驰沿着盘山公路一路狂飙,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在几个急弯处擦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多小时后,车头冲出最后一道弯口,在山门前猛然刹停,轮胎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深黑色的焦痕。车门被一把推开,李建军从车里出来,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大步跨过山门,守门的几个年轻道士认出是他,连招呼都不敢打,纷纷往两边让开。赵铁军拎着装备箱跟在后面,里面装的是追回来的那三件法器——桃木剑、砚台、鎏金祖师像,被旧被单裹了一层又一层,箱盖扣得严严实实。 清玄正抱着扫帚蹲在前殿台阶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他看见李建军大步走进来,赶紧把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站起来迎上前去,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路让开了。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没提刚才电话里吵架的事,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带路。” 清玄领着他穿过前殿,推开后殿虚掩的木门。檀香扑面而来,比平时更浓,也更沉。 供桌上三枚新换的苹果上还带着水珠,旁边那碟桂花糕已经凉透了。张天师背对着门口,拄着竹杖,仰头看着那尊被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祖师像。 他身上的灰布旧袍还是那件,袖子卷了两道褶,露出的里衣磨得起毛,白发比前阵子又乱了几分,像是刚从静坐中被惊醒之后就再也没有心思整理仪容。 “来了。”张天师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疲倦。 李建军走到他身后,站住了。“老头,你说是谁拿走了魂玉。是谁?” “在告诉你之前,贫道必须先向你赔罪。”张天师拄着竹杖慢慢转过身来。 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此刻弯下腰,对着李建军深深行了一礼。 他的脊背佝偻着,白发从肩头垂下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微微发颤。“魂玉是在天师洞丢的。天师洞是天师道的地盘,护洞不力,是我天师道的过失。贫道身为天师道掌教,难辞其咎。” 李建军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告诉我——东西在哪?” “清玄应该已经跟你说了,那几个小偷偷走的三件法器,桃木剑、砚台、鎏金祖师像——它们不是普通的古董。三件法器互为犄角,构成了初代天师留下的一道封魔阵。现在阵法散了,封印的东西跑了出来。”他目光从李建军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装备箱上,赵铁军正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掀开裹在外面的旧被单。 “跑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人。一个跟初代天师同时代的人。”张天师拄着竹杖走到装备箱前,低头看着那三件被追回来的法器。桃木剑的剑柄上符文密布,砚台的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痕,鎏金祖师像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极淡极沉的暗金光泽。“初代天师亲手把他封在后山地下深处,又留下这三件法器作为阵眼。它们是锁,也是钥匙——把阵眼拿开,封印就破了。” “魂玉在他手里?” “魂玉的气息是他被封印千年以来闻到过的最纯净的魂力来源。 他刚从封印里挣脱,虚弱的残魂会本能地追逐能让它恢复力量的东西。你两个夫人的魂魄寄在魂玉里,对他来说就是黑暗里的一盏灯。” 张天师用竹杖指了指供桌上那枚新换的苹果,“他的目标不是魂玉本身。他要的是里面那两位女施主——要用她们纯净的魂力来修复自己被封印削弱了千年的元神。” 李建军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关节处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那道从香山别墅带回来的旧伤又开始隐隐泛起极淡的金光。“他叫什么?长什么样?藏在哪?” “贫道不知。初代天师留下的笔录里关于此人的记载极少——只说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修为极高,性情乖戾,被镇压在龙虎山之下。至于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从哪里来——笔录里一概没有提及。目前唯一能推测的是,他刚从千年封印中挣脱,残魂尚弱,肉身早已腐朽,急切需要吸收魂力来恢复自身。所以他会暂时躲在一个暗无天日、阴气又重的地方——卧龙村周边的废弃煤窑、后山溶洞、地缝深处,都是他要躲藏的去处。” 李建军松开拳头,把赵铁军叫到跟前。“通知赵队长,龙盾的人先别撤。明天天一亮,把卧龙村周边所有的废弃矿井、溶洞、地缝全部排查一遍。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立刻向我汇报。”赵铁军点头记下,转身出去打电话。李建军重新转向张天师,后殿里的檀香灰落了一小截在供桌上,他伸手把灰捻起来,弹进香炉里。 “老头,你活了快两百年——这东西,你对付得了吗?” “贫道这把老骨头,若是镇在阵眼上,还能压住他一丝残魂。可如今他本体已挣脱,贫道就算把这条命搭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张天师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看着李建军,“帝尊——你是大帝历劫之身。魂玉里又是你的妻子,他夺魂玉就是夺你至亲。这条因果,得你亲自去讨。”他把竹杖平放在臂弯里,目光从祖师像上收回来,落在那三枚被他亲手放上供桌的新苹果上,“天亮之后我跟你一起下山。清玄看家。魂玉一日不归,天师道一日不闭山门。” 第303章 北阴山 天还没亮,龙虎山山门前就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黑色越野车呈纵队停在石阶下,车灯把晨雾切成几道晃动的光柱。 赵铁军天不亮就把队员集合完毕。装备箱、应急灯、便携式热成像仪、两天的压缩干粮,全部装车。 张天师拄着竹杖从山门里走出来。他身上换了一件灰布道袍,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黑布腰带,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极旧的铜簪别在脑后。 清玄跟在他身后,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罗盘、符纸、朱砂、铜铃,还有一葫芦师父常年泡的药酒。 张天师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清玄一眼。 “你留在山上。把山门关好,把前殿供桌擦干净,把后殿的香火续上。为师去去就回。” “师父——”清玄往前追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把手里那个包袱塞进师父怀里,“您把这个带上。里面有您常吃的药,还有您上次说腰疼贴的膏药,都在夹层里。我昨晚连夜缝了个暗袋,您摸摸——对,就这儿。” 他把师父的手引到包袱内侧。那里多了一个用道袍碎布缝制的暗袋,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实。 张天师低头看了看那个针脚粗劣的暗袋,枯瘦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 车队驶出龙虎山,沿着昨天追贼的那条路一路向北。 李建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王浩连夜传过来的卫星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卧龙村方圆五十公里内所有的废弃矿井、溶洞、地缝——密密麻麻的红点散落在等高线之间,像一片暗红色的疹子。 张天师坐在后排,把罗盘搁在膝盖上。食指在盘面上轻轻拨了一下,铜针颤颤巍巍地转了几圈,缓缓指向西北。 赵铁军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后座的装备箱里重新放好了那三件法器。 车里没人说话。晨雾在车窗外翻涌,路两旁的杨树在雾气里变成一排排模糊的灰影。 李建军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储物格,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天师一眼。 “你那罗盘——真能找到那东西?” 老道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指在罗盘边缘又拨了一下。铜针转了半圈,停在刚才那个方向,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无形的手捏住的琴弦。 “魂玉里的紫金神光,与帝尊体内的能量同源。这股气息对贫道的罗盘来说,比任何方位的变动都更清晰。只是越往北偏得越厉害——它在移动。” 李建军让赵铁军把罗盘偏移的角度实时传给王浩。 二十分钟后王浩回传了一个坐标——北阴山,距当前位置还有大约八十公里。那里不在他之前标注的废弃矿井范围内,但卫星热成像显示,山体东侧有一处极深的地裂缝,周围植被枯死多年,地表温度比周边低了好几度。 车队在岔路口拐下国道,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高,最后直接变成了一片枯死的荆棘林。 赵铁军把车停在荆棘丛边上。队员开始徒步前进。 北阴山横亘在晨雾尽头。山体不高但极陡,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了一刀,东侧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缝口宽处能容一辆卡车,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冷风从地缝里倒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干燥的腐朽。 张天师拄着竹杖走到地缝边缘,低头往下看了看。下面漆黑一片,岩壁上挂着几根枯死的藤蔓,风从深处吹上来时带着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而沉重地呼吸。 他把罗盘托在掌心里。铜针剧烈地颤抖着,针尖直直指向地缝深处。 “就在下面。魂玉的气息从这底下透上来,很浓。” 他收起罗盘,伸手在地缝边缘的岩石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小撮暗灰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地方不应该有死气这么重的东西。北阴山在龙虎山的山脉末端,按道藏里的说法,这片山体是整条龙脉的尾椎骨,阳气最弱,但也不至于聚这么浓的阴煞。除非——” 他把粉末在指间捻了捻,抬眼看着李建军。 “除非底下有东西。不是最近才有的,是很早以前就埋在这里的。” 李建军没有多问。他把赵铁军叫过来,让他带队员在地缝周围布防,所有出口全部封锁。又让队员把车上的便携式探照灯和绳索系统搬过来。自己把外套脱了,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然后和张天师一起,沿着绳索缓缓降入地缝。 地缝越往下越窄,到后来只能侧身挤过去。岩壁上到处是裸露的树根,有些已经变成了化石,有些摸上去像骨头。 下降大约四十米后,脚底终于踩到了相对平整的地面。 张天师打开应急灯,灯光扫过洞壁,照亮了一片片斑驳的岩画——画上是一群古代工匠在开凿山体,铁钎、石锤、竹筐,还有一排排被铁链拴着的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献祭什么。 “这是西汉的风格。” 张天师把灯光打在岩画最深处。那里刻着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跟那把千年桃木剑上的符文如出一辙。所有的符咒都围绕着门楣上方四个大字——“永镇于此”。 “这扇门不是封外面的东西进去,是封里面的东西出来。” 老道的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了几下,忽然被另一阵更低沉的声响盖过去了。那是一连串的撞击声,极有规律,每一下都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李建军抬手接住一块从头顶剥落的碎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石门已被撞开大半,石屑散了一地。门框上的符咒断成几截,两扇门板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的。 门后是一条极深极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团极暗极浓的黑气,黑气里裹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紫金色光晕——是魂玉。 黑气里忽然亮起两团幽绿色的光。 是眼睛。 一个人形轮廓从黑气深处缓缓走出来。他的步伐极慢极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重的泥浆里,但每一步落下时地面都在轻微震颤。 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古代袍服,腰间系着一条锈成暗褐色的玉带,衣料大半腐烂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干瘪发黑的皮肉。 那张脸已经不完全是人的脸了。皮肤干枯收缩紧贴在颧骨和下颌上,嘴唇腐坏露出两排灰黄色的牙齿,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是能转动的,是能死死盯着来人的。 “张道陵的后人?” 那个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朽烂的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极不协调的优雅腔调。 “不对。你身上没有他的血。你是他徒子徒孙。让开。” 他把目光从张天师身上移开,落在李建军胸口——那枚魂玉正挂在他脖子上,紫金色的光晕透过衣料隐隐渗出来。 幽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脚下的黑气汹涌翻卷,一股极强烈的阴风朝李建军直扑过来。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有躲。他体内那股紫金色的能量在这一瞬间自己醒了,比他在阎罗殿砸柱子时更猛烈,比他在香山别墅拍碎承重墙时更炽热,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上古凶兽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 金光从他胸口炸开。阴风撞在金光上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黑色气旋四散飞溅。 张天师被这股气浪冲得后退了好几步,竹杖点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是什么人?” 那东西退后了一步。脚下的黑气不再往前涌,反而往回缩了几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李建军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古老极危险的印记。 李建军没有回答。紫金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他看着面前这具枯骨裹着腐皮的东西,想起薇薇和雨嫣蜷在魂玉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开始微微发颤的怒意。 “把魂玉交出来。我的东西也是你能动的。” 第304章 大战 那东西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甬道尽头那片翻涌的黑气边缘,幽绿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缓缓转动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极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仰头笑了起来——笑声从朽烂的喉咙深处刮出来,像是有人拿锈刀在一块老棺材板上反复刮擦,嘎嘎嘎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小子挺狂妄。本王活了这上千年,还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他把歪掉的玉带正了正,干枯的手指在锈成暗褐色的带扣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想怎么死?” 李建军看着他正玉带的动作,忽然笑了。是那种看见一只蟑螂爬到餐桌上还在慢条斯理整理触须时被气笑的、极淡极轻的笑。 “你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敢抢我李建军的东西——你这是想找死。” 那东西的喉咙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喉管里堵着半截什么腐朽的组织。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黑气又汹涌了几分,整个甬道都被那股腐臭的阴风灌满了。 “本王不人不鬼?本王当年在未央宫受百官朝拜的时候,你祖宗还在刀耕火种。本王求长生有什么错?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仙药,汉武帝筑承露台接天露——他们求长生就是雄才大略,本王求长生就是不人不鬼?”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优雅腔调里出现了一道极细极尖锐的裂纹。 “你说你有什么错?我告诉你你有什么错。” 李建军抬起手,手背上那道旧伤又在泛光了,“你错在不该碰我的魂玉。这魂玉里是我两个妻子——林薇薇,王雨嫣。她们出了车祸,肉身死了,魂魄寄在这里。我把魂玉放在天师洞里,是想等她们养好了魂,接回家,给她们一个名分。你倒好,仗着自己活了几年,从地缝里爬出来,连招呼都不打,就把魂玉偷走了。” 他停了片刻,眼睛里的金色浓得像熔炉里最深处的那一层钢水。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具挂着腐肉的躯体,嘴角极轻地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该被扔进垃圾桶的废品。 “你这种人,活着的时候贪生怕死,钻进地底下躲了两千年,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个东西鬼东西活着让人烦,死了让人厌,活成这副模样,像那阴沟里的老鼠没脸见人。你还好意思跟我提什么未央宫百——官——朝——拜。你现在的样子站在百官面前,百官当场就得吐出来。” 张天师在旁边听得竹杖差点脱手。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骂人的,没见过这样骂人的。帝尊这张嘴平时闷葫芦似的,一开口能往人祖坟上刨。他赶紧把手探进怀里,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沓用朱砂画好的镇煞符。 那东西沉默了片刻。幽绿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剧烈地颤动了两下,像是被捅穿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张开腐坏的嘴唇,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笑声都更尖锐、更刺耳的嘶吼。黑气从裂缝里疯狂涌出,裹挟着碎石和枯骨碎片,朝李建军轰然撞来。 李建军没有躲。 他体内那股紫金色的能量已经醒透了,从丹田往上涌,沿着经脉涌入右臂,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凝成一层炽烈到刺眼的光膜。 他一拳砸出去,正对那团黑气。 金光和黑气在甬道中段对撞,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整个地缝都在剧烈晃动,洞顶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张天师从怀里抽出符纸,趁气浪未散的间隙往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啪啪各贴了三张。符纸遇阴气自燃,腾起极淡极亮的青色火焰,像六盏灯在地道深处同时点亮——暂时把翻涌的黑气压在了甬道中段,不让它往洞口方向蔓延。 张天师贴在甬道两侧的六张镇煞符同时自燃。 青色的火焰在石壁上拉出六道极亮极细的光痕,像六盏灯在地道深处同时点亮,把翻涌的黑气死死压在甬道中段。 那东西被金光灼伤之后退到了黑气最浓的角落。腐坏的袍袖上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胸口那片被紫金光芒扫过的皮肉焦黑一片,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肉被烧焦的恶臭。 “你——你身上这是什么光?!” 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种装腔作势的优雅。幽绿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剧烈地颤抖着,映着李建军拳头上那层还在灼灼燃烧的紫金色光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焦黑的灼痕,又抬头看着李建军身上那层越来越亮的紫金光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普通的能量,不是道家的符火,不是佛门的金刚咒。 这是他的天生克星,是他在两千年前就害怕过、却以为早已随着某个上古神只一同湮灭在岁月里的东西。 “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你不可能是他——”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某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呢喃。脚下的黑气不再是汹涌翻卷,而是在剧烈地颤抖,像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蛇在地上疯狂扭动。 “我是谁不重要。”李建军把拳头攥紧,紫金光芒又亮了几分,把整条甬道照得如同白昼。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黑气,死死钉在那东西身上,“把魂玉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那东西没有回答。 他慢慢直起佝偻的躯干,幽绿色的眼珠不再颤抖,而是用一种极冷极沉的弧度微微眯起来。 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那个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发青的老道。 张天师刚才接连催动了六张镇煞符,又在气浪对撞时被震伤了经脉,此刻正低着头,一只手撑着竹杖,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白须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沫,呼吸又浅又急,显然是内息已经乱了。 那东西的嘴角裂开一道极长的弧度。 他不是李建军的对手。但他知道谁是他能伤的人。 黑气在他身侧急速凝聚,从斗篷般弥漫的雾状骤然收缩成一个比人脑袋还大的拳头虚影。 拳头通体漆黑,指节分明,拳锋上带着一圈极细极利的暗红色锐光。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阴煞之气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 下一秒,这道黑色拳影脱手而出,以极快的速度砸向张天师的胸口。 李建军反应极快,侧身一步跨出,抬臂就去挡那道拳影。 但距离太近了。从他站的位置到老道靠着的石壁隔了大半条甬道,那拳影像算准了角度,在半空中拐了个诡异的弧线,擦着他的指尖飞过去,重重砸在张天师胸口。 闷响。 不是那种骨骼碎裂的脆响,是更沉的、像是把一块巨石砸进淤泥里的闷响。 张天师的身体猛地一震,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弹了一下,竹杖从手里滑落滚出去老远,整个人顺着石壁缓缓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他胸口的道袍被阴气灼焦了巴掌大一片,露出的皮肤上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黑色拳印。拳印边缘还在滋滋冒着极细极淡的阴气白烟。 他嘴角那几滴血沫变成了极细的血线,顺着白须往下淌,滴在膝头那沓还没来得及催动的符纸上。符纸被血浸透,朱砂遇血反而褪了色,斑斑驳驳洇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符纸,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甬道那边的李建军,嘴唇翕动了片刻才挤出声来。声音比平时又低又慢,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帝尊——贫道心脉断了。” 李建军两步冲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门。脉象细如游丝,时断时续。 掌心贴上老道胸口时能感觉到那股残存的阴气还在往里钻。他想把自己的能量渡进去,可紫金神光刚触到老道的皮肤,老道就浑身一震,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的身体太老了,又受了阴煞重创,根本承受不住帝尊级别的能量。 李建军赶紧把手收回来,转头对着地缝上方扯开嗓子,喉音里夹着近乎断裂的嘶哑。 “赵铁军!马上派人下来!张天师受伤了——快!” “别管我。快去追。”张天师抬起那只沾满血沫的手,枯瘦的五指攥住李建军的手腕。他攥得极用力,指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甲嵌进他袖口。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反而比平时更亮,像是把生命最后一点余力全压进了这道目光里。 “魂玉还在他手上。两个女娃的魂魄——你答应过要给她们名分——快去。”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黑气收缩时特有的低沉呜咽。那东西正在逃。 李建军蹲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岁、被他骂过“老头”、替他守了大半个月魂玉、为他趟了地府又趟北阴山的老道。 老道的手还攥着他的腕子,力道已经在变轻了。 他把老道的手拿下来,轻轻放在竹杖旁边,然后站起来,转身。 跑了。不是往洞口方向,是往甬道更深处。 李建军的身影在甬道尽头消失的瞬间,那东西沙哑刺耳的笑声又从黑气最浓的深处刮了出来,嘎嘎嘎地在地缝中来回撞击,像一面破锣在深渊里反复敲打。 “小子,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等我吸收了魂玉里的灵魂,将无敌天下!到时候本王要让你跪在本王面前,亲眼看着我把你那两个女人的魂魄一缕一缕吸干!嘎嘎嘎嘎——” 笑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拐角那片幽暗的裂隙里。 李建军没有回话,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靴子踩在碎石和腐朽的枯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手背上一道极细的旧伤正缓缓渗出金光,贴着石壁往更深处追去。 第305章 续命 甬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上渗出一种黏稠的暗色液体,空气里的腐臭味浓得几乎能把人呛出眼泪来。李建军侧身挤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碎石从他肩头簌簌落下,他不管,继续往前追。前面的黑气已经浓得像墨汁一样,但黑气深处那点紫金色的光晕越来越亮——魂玉就在前面。 甬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不大,洞顶倒悬着密密麻麻的石钟乳,地面上散落着枯骨和腐朽的青铜器碎片。那东西蜷缩在溶洞最深处,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胸口那片被紫金光芒灼焦的皮肉还在冒着白烟。他把魂玉攥在左手里,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正在往角落里缩。 “你还跑。”李建军从甬道里走出来,靴子踩在枯骨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东西猛地转过身来。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他张开腐坏的嘴唇想说什么,但李建军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紫金色的光芒从李建军拳头上炸开,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过去——这一拳不是砸,是轰。拳锋过处,溶洞里的空气被压缩到发出刺耳的爆鸣声。那东西慌忙抬手去挡,枯枝般的手臂撞上紫金光芒的瞬间,腐肉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嗤嗤作响。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的冲击力打得横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弹回来摔在地上,啃了满嘴的碎石和骨屑。 “你刚才说什么?要把我两个妻子的魂魄一缕一缕吸干?”李建军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被震断的枯枝手臂,随手丢到一边。他走到那东西面前,紫金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底那片红血丝还没有褪,“你再说一遍。我听着。” 那东西抬起那张腐坏了大半的脸,下颌骨从裂开的皮肉里露出来。幽绿色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两千年前被初代天师封印时那种愤怒和不甘,而是真正的、发自骨髓的恐惧。眼前这个人,这个身上带着上古神光的年轻人,跟他想象中的猎物完全不一样。他以为魂玉里那两个魂魄只是两个普通的亡魂,以为偷了就偷了。他没想到自己惹上的是这样一尊杀神。 “不……不可能——”他撑着地面往后挪,后背撞上石壁无处可退,声音里的优雅腔调已经彻底碎成了破锣般的嘶叫,“本王是堂堂汉室宗亲——你敢伤本王——” 李建军蹲下来,把手伸到他面前。不是去扶他,是去拿他左手里攥着的那枚魂玉。那东西还想攥紧,李建军一把捏住他的左腕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裂,干枯的手指无力地张开——魂玉从他掌心里滚落,被李建军稳稳接住。玉佩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核心那点光晕在轻轻跳动——薇薇和雨嫣还在里面。她们还在。他把魂玉贴在心口。 从昨天到现在已经四十八小时,他一分一秒都没有真正安心过,直到这一刻玉佩重新挨上他的心口,他才终于敢承认自己刚才差点在黑暗里哭出来。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瘫在墙角的那堆腐肉和枯骨。这玩意偷了魂玉,伤了张天师,差点把薇薇和雨嫣吸干。他还说他是什么汉室宗亲——汉室宗亲又怎样。李建军忽然觉得有点荒诞。那些在未央宫受过百官朝拜的人,求了两千年长生,最后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跪在地缝里对一个年轻人磕头求饶。 “本王修行两千载——”那东西的声音已经彻底碎了,混着喉咙里翻涌的阴气变得呜咽含混,“只差这最后一步——只差这两个魂魄——本王就能重塑肉身——求你放过本王——本王愿——” 李建军没有再听。拳头上冒着紫色的光芒对着活死人一顿乱锤。 这个活了2000多年的怪物彻底消散。 他转过身,紫金色的光芒从拳头上缓缓褪去。他把魂玉从心口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玉佩核心那点光晕正在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着,像是在告诉他:没事了,我们回来了。 他把魂玉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回,用手掌按了按。外面的黑气正在渐渐消散,甬道那头传来赵铁军带人往下跑时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赵铁军带着两个队员抬着折叠担架从甬道那头跑过来的时候,李建军正蹲在张天师旁边,一只手托着老道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黑色拳印上。拳印边缘的阴气已经被他用紫金光芒逼退了大半,但心脉断了不是外伤——那是阴煞之气直接震碎了维系心脏跳动的脉络,以老道这把年纪和这副身子骨,就算现在立刻送进最好的IcU,也未必能撑过今晚。 “把人抬上去。轻一点,后背垫高,别让他平躺。”李建军把张天师的后颈轻轻放在卷起来的道袍上,站起来抓住赵铁军的胳膊,压低声音,“联系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主任,让他们准备最好的手术室。另外——让清玄过来。他师父要见他。”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出去,对讲机里传来他调派人手的声音。李建军重新蹲下来,把老道那只枯瘦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节上的老茧硌在他掌心上,跟上次在银杏树下时一模一样的触感。 “老头,你撑住。我答应过你,要把龙虎山修好。清玄那小子修屋顶不行,瓦片还分不清正反——你自己徒弟你自己教。”他把老道的手轻轻放在担架边缘,站起来,看着队员把担架平稳地抬出甬道。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地缝上方那片正在渐渐散去的黑气,忽然开口喊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整条地缝里的气流都被这股能量震得微微凝滞。 “阎罗王——出来!” 地缝深处,灰白色的雾气像帘子一样被从中间分开。一道极淡极沉的身影从雾气里走出来,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玄色衮服,正是上次在奈何桥头送他魂玉的阎罗王。 他这次没有带牛头马面,也没有带崔判官,独自一人来的,走到李建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帝尊唤臣,有何吩咐。” 李建军没有寒暄。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给他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指了指刚才抬走张天师的方向。“老头心脉断了。你是阎罗王——你能救他。” 阎罗王顺着李建军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冠冕上的玉藻轻轻晃动,摇了摇头。“帝尊,张道长的寿元本就在今年。他活了一百三十岁,比寻常人多活了半辈子。心脉断裂只是表象,根本在于他的天命已经到了。贫道上次在地府见他时,他已有散功之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天命。” “天命。”李建军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 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紫金光芒又亮了几分,刚才打活死人时那股暴烈的杀意还没完全褪去,此刻又涌上来一层更烫更沉的东西,“他这辈子救过多少人?积过多少德?光是天师洞那一道屏障,就护了龙虎山方圆百里几百年平安。这样的人天命到了就让他死?我现在问你——有没有办法续命。有,你告诉我。没有,你回去查。查到了再告诉我。查到之前,我把他的魂扣在魂玉里,你们地府谁敢来拘——让他来找我说话。” 阎罗王沉默了好一会儿。地缝里的阴风把他冠冕上的玉藻吹得轻轻晃动,他低下头,像是在权衡什么极古老的规矩和眼前这位帝尊之间孰轻孰重。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封着的册子,册子的封皮上写着三个极小的篆字——“功德簿”。 “帝尊可知,张道长的功德,有一半不是他本人的。初代天师当年封印地底那位时,把自己的功德分了一半在天师道历代掌教身上,代代相传,为的是加固封印。这道功德枷锁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如今封印已破,功德枷锁也随之消散。他身上的功德只剩他自己这辈子积下的——不够续命。” “不够的部分,我来补。”李建军没有犹豫,“他在天师洞替我守了大半个月魂玉,护的是谁的妻?是我的。他心脉断裂挨的那一拳,那个鬼东西本来要打的是我。他替我挡了。这不是功德是什么?你记上——李建军欠张天师一条命。这个债,我来还。” 阎罗王把功德簿翻开,指尖在册页上停了一下。 “帝尊大人您……你的功德用完了” “用完了是什么意思?没有功德吗?” 阎罗王额头冒出虚汗,“这……这功德簿上写着您的功德是-。” “这功德还能是负的。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下官也不清楚。” “把你那破本子给我看看。功德竟然是负的。” 李建军接过功德簿,用散发着紫金色光芒的双眼看向-9999的位置上。脑子里一阵眩晕。出现一幅画面。一只见一道虚影手拿滴血的长剑对着长空。 周身魔气翻涌染黑半边云天,周身伤口淌落的黑血落地便蚀出焦痕,面对满山持剑凛然的各派正道修士,帝君负手立在断崖之巅,笑声狂放震得群山回荡: “尔等自诩名门正派,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构陷算计、夺宝害命之事何曾少做?今日集结重兵围杀本座,不过觊觎本座神位道果!自古正邪从不由一纸礼法、几句空谈定断!” 他抬眼扫视密密麻麻的正道联军,眸光凛冽如寒刃,一字一句铿锵炸响: “世人皆惧我道行事洒脱,碍了诸位伪君子的名利前程。也罢,今日便把话撂在此处——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想取本座性命,便拿性命来换!但凡踏前一步,他日我若不死,必踏平各大门派,倾覆这虚伪正道,让所有冠以正派之名的鼠辈,尽数埋骨荒山野岭!天地容不得我道又如何,本座偏要逆命而行,执掌世间黑白!” 话音落,滔天魔气骤然炸开,狂风卷动衣袍猎猎作响,纵然身陷重围,全无半分惧色。 李建军知道了负功德的由来,淡淡的开口“这老头的功德能不能续?” “帝尊大人,小人这就给他续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朱砂笔,在功德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小字——“李建军,帝尊历劫之身,自愿以自身功德续张天师阳寿。”他把笔收回去,合上册子。 “帝尊。臣已记下。张天师的阳寿最多可续十二载。但臣有言在先——续命之后他虽不会立刻归天,心脉之伤仍需阳间最好的医者全力救治。伤能治好,命能续上,但他一把老骨头需得静养,万不可再涉险。再折腾一回,臣也帮不了他了。”阎罗王把功德簿收入袖中,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李建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层紫金光芒正在缓缓收敛。光芒虽然比刚才暗了几分,但他知道它不是削弱,是沉入了更深处,像一种本能的守护。他转身大步走出地缝,让赵铁军联系省院心外科主任立刻飞江州,同时自己拨通了清玄的电话。 “李哥!我师父呢?我师父怎么样了?!”电话刚响半声就被接了起来。 “心脉断了。但死不了——阎罗王刚才来过了,给你师父续了十二年的命。现在需要你下山来——。 你师父醒来后肯定不愿意在医院久住,把换洗的衣裳带上,让他舒舒服服养着。 第306章 打不通的电话 李建军从地缝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北阴山的夜风裹着枯草和沙尘从山脊上刮过来,打在他脸上像细砂纸在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沾满了地缝里的腐土和碎石屑,袖口上还蹭着张天师胸口渗出来的血沫。 赵铁军已经带着队员把张天师抬上了越野车后座,随队医生正蹲在车门边给老道做紧急处理。李建军站在地缝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黑气侵蚀了两千年的山体裂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愣住了——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晚晴的。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从今天早上开始,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发一条。 “建军,你到哪了?” “电话打不通,是没信号吗?”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老公,我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李建军你要是再不回我电话我就自己开车去龙虎山。”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接电话。”他赶紧按下了回拨键。电话几乎是在响第一声的瞬间就被接起来了。 “建军?”林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那种焦急不是慌张,是压在嗓子眼里憋了太久终于等到这通电话时一下子泄出来的气。 “是我。”李建军靠在越野车门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他听见她那边背景音里有念安念平在爬行垫上叽叽喳喳的声音,还能听见张婶在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这些声音跟北阴山的风沙和地缝里的腐臭隔着几百公里,却好像就在他耳边。 “你今天电话一直打不通,是出了什么状况吗?”林晚晴的声音压得不太稳,但她在努力控制。 她没有上来就责怪,也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很克制的语调在问他,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事情,“我早上给你打电话,关机。中午打,还是关机。下午赵铁军的电话也打不通。我找了王浩,他说你在山里,信号不好。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去追什么东西了?” “魂玉被人偷了。”李建军没有隐瞒。 他靠在车门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是龙虎山后山一个山洞里封着的东西——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怪物。他从封印里跑出来,把魂玉从洞里拿走了。我追了他几百公里,追到北阴山的一个地缝里。”他说话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是好几天没怎么喝过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停了片刻,把胸口那枚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低头看着它在掌心里缓缓旋动的紫金色光晕,“现在追回来了。薇薇和雨嫣还在里面。魂体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听见林晚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你受伤了没有?”她没有先问魂玉,先问的是他。 “没有。擦破点皮。”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还在微微泛光的旧伤,没有提张天师的事。 “你每次说擦破点皮,都不是擦破点皮。”林晚晴的语气忽然硬了几分,但硬不过片刻又软下来了,“算了,你回来再说。张天师呢?清玄呢?他们没事吧?” “清玄没事。老头——”李建军转头看了一眼越野车后座的方向,随队医生正在给张天师挂点滴,老道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受了点伤,心脉受损。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心外科主任,现在正往医院送。” “什么?!”林晚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心脉受损?!他一百三十岁了——什么叫受了点伤?你在哪?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晚晴,你腿还没好利索,大半夜别开车。”李建军站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些,“医院那边赵铁军已经安排好了,柳依依也在路上。你先在家里等着,我安顿好这边就回去。” “我不开车,我让赵晓月来接我。她现在就在咱家——下午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她就过来了,陪了我一下午。”林晚晴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不依不饶的倔强,“你在哪个医院?告诉我就行。”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然后报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十几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上了车。 医院急救室外红灯灭了。那扇紧闭了两个多小时的自动门从里面被推开,心外科主任一边摘口罩一边走出来。他的手术帽边缘全是汗,口罩还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一种连续奋战之后特有的疲惫与松弛。等在走廊里的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张道长的心脉损伤比我们预估的要严重,但心脏已经恢复了自主跳动,血压也在回升。他的身体底子极好——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心外科,从来没见过这个年纪的老人能有这种恢复能力。接下来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期间严格控制探视,不能让他再受任何刺激。”主任把口罩揉成一团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又补了一句,“你们家属可以放心了。” 清玄是连夜从龙虎山坐火车赶来的。他冲进走廊的时候道袍的下摆还沾着山上的泥点子,布鞋踩在地砖上啪啪响。他跑到急救室门口,正好听见主任说“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顺着墙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祖师爷保佑”。 “你师父没事了。刚才心跳停了几秒,阎王爷没敢收。”李建军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道士,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清玄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抽抽搭搭地站直了。“李哥,那魂玉——薇薇姐和雨嫣姐——” “拿回来了。”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玉佩的核心正在平稳地闪着紫金色的光,那两个光点安静地蜷在漩涡中心,像是睡着了。清玄看着那团柔和的光,又哭了一鼻子,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护士把张天师从急救室里推出来的时候,老道已经睁开了眼。他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薄被,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得发青,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清玄的瞬间亮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清玄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声音沙哑而微弱:“哭什么……为师还没死。” “师父您别说话了,您好好躺着——”清玄赶紧拿袖子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全蹭干净,双手握住师父那只枯瘦的手,想笑,但嘴角刚咧开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晚晴扶着助行器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的老道。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下腰,把他被角掖好。“张天师,您好好养着。龙虎山的屋顶,建军已经让人去修了。”老道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站在床尾的李建军,声音低得只有气音,但语气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老调调:“帝尊……贫道这把老骨头,差点让你折腾散了。” “谁让你替我挡那一下。你往后歇着,山上的事我来安排。魂玉追回来了,薇薇和雨嫣没事。清玄这几天在医院陪你,我已经让人把道观里的供暖重新检修了一遍,等你出院了回去住着也暖和。”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道胸口纱布下隐隐透出的那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功德续上的痕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从他自己命里分出去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随即松开。这是他欠这老道的。 第307章 回家(二) 张天师被护士推进病房之后,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清玄趴在病房门口的玻璃上往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护士拉上帘子才肯退回来,坐在长椅上,把脸埋在两个手掌里,肩膀还在轻轻抖着,但已经不是哭了——是那种紧张了太久忽然松下来之后控制不住的余颤。 李建军走过去,把车钥匙递给他。“清玄,你在这守着。车里有赵队长准备的衣服和吃的,饿了去自动贩卖机买点东西,别老啃冷馒头。” 清玄抬起头接过钥匙,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咧了一下。“李哥你放心,这次我肯定不跑了。上回你让我守魂玉我没守住,这回我守着师父,寸步不离。”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林晚晴旁边。她扶着助行器站在走廊拐角,正小声跟赵晓月说着什么,看见他走过来,赵晓月赶紧把手里那袋水果塞给林晚晴,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走了。 林晚晴把水果袋搁在助行器的挂篮里,抬头看着他。走廊顶上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道极淡极细的疤照得若隐若现。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回家吧。” 李建军接过助行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我自己能走”。她只是把手搭在他小臂上,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她的腿拆了石膏之后恢复得不错,但站久了还是会肿,今天在医院站了这么久,脚踝已经有点发红了。 上了车,林晚晴把伤腿搁在手扶箱上,自己把靠背调了个舒服的角度。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 江州的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车,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一排一排投在车玻璃上,明暗交替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没有问他魂玉的事,也没有问他地缝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伸手把他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一拨,让暖风别直接吹着她的腿。 到了别墅,李建军把车停进车库,扶着她上了台阶。张婶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夜灯,茶几上摆着两盘被保鲜膜盖好的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旁边还搁了张纸条,写着“微波炉热两分钟”。 林晚晴扶着助行器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张婶这字,比她炒的菜差远了。” 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夹在茶几上那本婚礼筹备文件夹的封皮里。李建军把菜端进厨房热了,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开腾出了地方,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筷尾离桌沿两指宽,跟他每次在家里吃饭时摆得一模一样。 他放下盘子,在她对面坐下。 “说说吧。那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东西——你到底是怎么把他打趴下的?”林晚晴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李建军啃了块排骨,把骨头吐在碟子里。他把从昨天到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天师洞里的石台空了,清玄跪在洞口膝盖磕出的血印,卧龙村围村抓贼,那四个偷了桃木剑的毛贼跪在地上对天发誓没进过山洞,北阴山地缝深处的甬道和溶洞,那团黑气里亮起的两颗幽绿色眼珠,以及张天师贴在石壁上的六张镇煞符同时自燃时青色的火焰照亮整个洞室的景象。 林晚晴听到张天师心脉被打断那里,筷子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等他讲完才开口。“你那个紫金神光——能克他?”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身上有旧伤,很老的旧伤,是千年前初代天师留下的。我只是补了一拳。” “那魂玉呢?薇薇姐和雨嫣姐——她们没事吧?”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给她看。玉佩核心那点紫金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旋动,两个光点比之前暗淡了几分,但还在安静地跳动着。林晚晴伸出手,没有碰玉佩,只是把手指悬在玉面上方极近极近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等婚礼办完,请张天师给她们做场法事吧。不管管不管用,至少是份心意。”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枚安静旋着光的魂玉上。林晚晴把骨头吐在碟子里,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建军。魂玉找回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还把它放在天师洞吗。”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核心的光晕还在缓缓旋着,温柔而平稳。他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放洞了。放家里。放在咱们卧室里。天师洞再安全,也不在我眼皮底下。这几天我在山里追那个鬼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上次我把魂玉放在洞里,是因为我太相信那道屏障。现在屏障破了,老头差点没了,你们也差点没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自己守着。我答应过要给你们一个名分——从现在起,我不让它离开我身边。”林晚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碗筷放下,扶着助行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翻过他的手背,低头看着上面那道还在微微泛光的旧伤。 “明天早上去趟裁缝铺。老师傅说薇薇姐的婚纱拖尾缝好了,让咱们去看看。雨嫣姐的西装袖口也绣完了,绣的是栀子花,暗纹的。” 她的拇指在他那道旧伤上来回轻轻摩挲着,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把助行器推过来,扶稳了站起身,又把茶几上那枚魂玉轻轻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让他自己把玉佩挂回脖子上,隔着领口按了按。 第308章 师兄 李建军刚把林晚晴扶回卧室,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清玄的号码,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清玄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急又乱,像是在走廊里边跑边打的电话。 “李哥!出事了——我师傅被人掳走了!” “你慢慢说,谁掳走的?什么时候?”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 “就刚才——我去楼下食堂打饭,来回就十来分钟。走之前师父还在床上躺着,还跟我说想吃粥。我打饭回来病房里就没人了,被子掀在一边,枕头掉在地上。我以为是护士推去做检查了,结果护士站的护士跟我说——刚才有个老头来探病,进去没多会儿就把人推走了,说‘转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护士说她拦了一下没拦住,那个人自称是我师傅的师兄!” “师兄?你师父有没有师兄?” “我不知道!”清玄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我十二岁上山,在观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师兄。师父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我问他他就说‘过去的事不必再问’。刚才护士还说,他拿的转院单上盖的章是真的,不是伪造的。李哥——怎么办?” “你现在去调医院监控,把那个人长相拍下来发我。我马上到。”李建军挂了电话,把外套从衣架上拽下来。林晚晴从卧室探出身来,扶着门框看着他。他没有瞒她,把清玄的话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引擎声在深夜的别墅区里骤然响起,两道尾灯划破黑暗,往江州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医院,李建军直奔住院部。清玄正蹲在护士站旁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份没来得及放下的打饭盒,粥已经凉透了,盖子歪在一边。看见李建军从电梯里出来,他噌地弹起来,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刚从监控室拷出来的画面。 监控视频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画面里那个人。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皱纹很深,但走路姿势极挺拔,推着轮椅的手稳得像是一点都不费力。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哪怕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也能看出那双眼睛极亮,不是老年人那种浑浊的光,是某种锐利而冷清的光,像是在瞳孔深处点着一盏不灭的灯。 轮椅上的张天师半靠在椅背上,没有挣扎的痕迹。他的头微微歪着,似乎还在跟推轮椅的人说话。两人的嘴型在画面里看不清楚,但张天师的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你师父平时有没有什么旧习惯?比如固定去什么地方、固定见什么人?”李建军把手机还给清玄。 清玄茫然地摇了摇头。“师父从不提他出家之前的事。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犯过很多错,后来遇见祖师爷才回头是岸。我问得多了他就不理我了,后来我再也没问过。” “你师父俗家姓什么?” “姓张——不对,张是天师道的道号,历代天师都姓张。师父俗家姓——”清玄停住了,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师父出家前姓什么。他使劲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极旧的经书,书页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封底夹层里塞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座道观前面,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张天师,头发还没全白,穿着同样的灰布道袍。另一个比他高半头,同样是道士打扮,但眉宇间多了一股凌厉之气,嘴角没有弧度,目光直视镜头。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与师兄继先合影于山门,时年八月十五。” “师兄。他真有一个师兄。”李建军把照片翻过来给清玄看。 “我从来没听师父提过继先这个名字。这道观不是龙虎山——”清玄盯着照片背景里那座道观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指着山门旁边那块模糊的匾额,匾额上的字太小了几乎看不清,但最上面那个字勉强能认出来——太。李建军立刻把照片拍到王浩手机上让他查,几分钟后王浩回过来一条消息:太和山,在江西与湖北交界处。跟龙虎山相隔三百公里,同属正一道,但规模极小,十几年前就没落了,现在只剩一座废弃的旧庙。 “太和山那个废弃道观——你师父会不会被带到那里去?”李建军转头看着清玄,一边问一边已经掏出了车钥匙。 清玄把经书和照片往包袱里一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眼泪,站起来说:“我去!我现在就去!” “你留在这里。你师父的伤口还需要定期换药,万一他把人送回来,你得在。”李建军按住他的肩膀,转头看向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的赵铁军,“赵队长,叫上几个人,跟我走一趟太和山。”清玄还想说什么,李建军已经转身大步往电梯口走去。走到电梯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清玄。 “你师父心脉刚接上,阎罗王给他续了十二年命——不是让他被人折腾的。不管带走他的是师兄还是师弟,我都要把人接回来。” 第309章 秘辛 车队在太和山脚下停住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从江州一路开过来,赵铁军把油门踩到了底,三辆越野车的引擎盖热得能煎鸡蛋。李建军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仰头看着山腰上那座隐在晨雾里的破败道观。山门歪在一边,匾额上的“太和”两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很多年没人打理过。但山门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商务车,车牌是江A的,跟这片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老板,人应该就在里面。门口那辆车是今年最新款的迈巴赫商务版,市价二百多万。这破道观里能停这种车——掳走张天师的人来头不小。”赵铁军熄了火,把枪别在腰后。 李建军没说话,推开车门往山门走去。晨雾还没散,石阶上的青苔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他走到山门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侧身靠在门框旁边,往里看了一眼。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不是油灯,是LEd应急灯那种惨白的光,把殿里残破的神像和蛛网照得清清楚楚。一个身形高瘦、穿着灰白色长衫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殿中央,面前是一把破旧的轮椅,轮椅上坐着张天师。老道的头歪在一边,脸色白得发青,但人是清醒的,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着,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高瘦的背影。 “师弟,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吧。”灰白长衫的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能说出来的痛快。 张天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那是他平时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当初师父为什么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你?论修为,我比你高。论勤快,我每天第一个起来做早课,最后一个熄灯。论人缘,观里观外谁不夸我比你聪明、比你会办事?就连山下卖豆腐的丫头都知道给我多切半斤——你呢?你整天除了扫地就是打坐,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你说掌门为什么不是我?”灰白长衫的老人越说越快,显然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他把轮椅的扶手猛地一拍,声音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荡了好几圈。 张天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缓慢,但很稳。“师兄,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什么都比我好。但你有一点不如我——你心术不正。” “心术不正?”灰白长衫的老人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尊断了半截手指的泥塑神像,“好一个心术不正。师弟,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一辈子守着龙虎山那个破道观。可我呢?我现在是建工集团董事长,手底下几万人,身家几十个亿。你呢?你连修屋顶的钱都要靠别人施舍。清玄修了那么久还没修好,最后还是一个外人帮你铺的瓦。你觉得师父在天之灵看见咱俩现在这个样子,他会觉得谁更像掌门?谁更像他当年偏心的那个好徒弟?” “师父知不知道你给他在饭里下慢性毒药?”张天师抬起眼睛看着师兄的背影,语气仍然很平静,像是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了但从来没当面捅破的事。 灰白长衫老人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盯着轮椅上的师弟,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惊愕,有被戳穿的恼怒,还有一丝极深极沉的、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虚。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伸手把旁边一把破椅子拉过来,弹了弹上面的灰尘,慢条斯理地坐下。 “原来你知道。既然你知道,那咱俩今天就把话说开了。对——师父是我毒死的。这些年师兄弟里传的那场重病,是我干的。我给他下了半年的药,剂量一点一点加,症状一点一点显,谁也看不出来。至于小师妹——你以为她失踪了?她没有失踪。她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长大成人了,都在我的集团里任职。她过得很好,比跟着你在山上穷一辈子好得多。她经常跟我说想回去看看你,怕你不肯见她。” 张天师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指节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师兄,那张被岁月和病痛磨得瘦削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淡极深的悲悯。“你今天把我绑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灰白长衫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 他站起来走到轮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头、老了十岁的师弟,“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叙旧的?师弟,我这些年在外头摸爬滚打,钱有了,地位有了,儿孙满堂。但我发现钱和地位都是过眼云烟——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寿元,再大的集团也挡不住身体衰老。我从十年前就开始找各种门路,道家的、佛家的、民间的偏方,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不管用。后来我翻遍了从师父那里顺走的那些旧手札,找到一个记载——张道陵当年在青城山传道的时候,得到过一卷长生秘法。这卷东西没有留在青城山,而是传回了龙虎山,藏在历代天师口口相传的传承里。”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弯下腰来凑近老道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师兄弟两个人能听见。“把东西交出来。功法,宝物,长生的秘密——全部。你只要交出来,你还是龙虎山的掌门,我还是做我的集团董事长。你那点家当我看不上,不会抢。我只要这一样东西。” 张天师靠在轮椅上,浑浊的老眼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师兄,你下毒杀了师父,霸占小师妹,把太和山道观扔在这里荒废了几十年。你以为师父当初不把掌门之位传给你——是不公?他老人家早就看出你心术不正。你要的功法,确实在龙虎山。但我不会给你。” 灰白长衫老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已经变得像刀锋一样冷。他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收回去,直起腰来。 李建军从山门后面走出来。 他的脚步不快,靴子踩在青砖地上每一声都很稳。灰白长衫老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身上还沾着地缝里腐土的年轻人,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来接我老头的。”李建军走到轮椅旁边,低头看了看张天师。 老道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是他被打断心脉之后第一个笑,很轻,但很真。然后李建军转过身看着那个灰白长衫的老人,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紫金光芒在他掌心里微微流转。 “你刚才说——你是建工集团董事长。你毒死了自己的师父,霸占了自己的师妹,把师弟的道观荒废了几十年,现在又绑了他要抢宗门传承。你自己听听,这是人干的事?你还想要长生的秘密——我告诉你,这世上确实有长生。但你这种人,不配。”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紫金光芒又亮了几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去派出所自首,把毒死师父的事交代清楚。第二,我帮你自首。” 灰白长衫老人的脸白了一瞬,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光——比熔炉里的钢水更炽烈、更沉、更不容置疑。就在这时,正殿通往后面的布帘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布帘后面伸出来,颤巍巍地撩开了帘子。 第310章 真相 布帘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穿着藏青色的棉布衫,脊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脚步很慢。从布帘到大殿这几步路,她走了很久。灰白长衫老人听见竹杖点地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去,脸上强硬的冷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出来干什么?进去!”老太太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到张天师的轮椅旁边,低头看着他。老道也抬起头看着她。两个老人隔着半辈子的光阴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说的……都是真的?”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张天师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她跟了大半辈子的男人。那个说带她下山过好日子的师兄,那个说小师妹你等我几年我回来娶你的少年,那个她为他生了几个孩子的丈夫。 “原来师父是你杀的。你说师父是病死的,我信了你。你说师弟不肯见我们,我也信了你。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我全信了。你说什么我都信,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师兄,你不会骗我。结果你骗了我一辈子。我还给你生了几个孩子。我这些年——我这些年——”她说不下去了,竹杖从手里滑落,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手掌里。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一辈子积攒的信任突然崩塌碾碎的无声抽泣。 “你别说得那么委屈。”灰白长衫老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他整了整长衫的领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连头都没低一下,“我这些年没有亏待你和孩子。你住的是独栋别墅,坐的是进口轿车,几个孩子都在国外读书。你现在过的是豪门太太的生活,你给我生了孩子是不假,可我没让你吃过一天苦。你委屈什么?” 老太太把手从脸上移开,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你以为你在外面乱来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外头养了多少女人,我给你留着脸没说罢了。孩子们都知道。孩子们不愿意回国,不是国外有多好,是不想看见你这个当爹的!” “我一个成功男人,后面有几个女人有什么错?”灰白长衫老人把手帕狠狠摔在地上,声音拔高了,在整个空荡荡的正殿里来回撞击,“你看看我现在——建工集团,千亿市值!要不是师父当年偏心,把掌门传给这个只会扫地打坐的废物,我早就是掌门,早把宗门发扬光大了。我哪一点不如他?我把一个快倒闭的建筑队做成千亿集团,证明就是师父错了!他当年选错了人!你现在让我认什么错?我没有错!我有什么错!” “师兄。”张天师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沙哑、缓慢,却在这空荡荡的正殿里比任何高声咆哮都更清晰。 灰白长衫老人猛地转过头。 “你错在自私。当年师父让你下山历练,你说师父偏心。师父把道观交给我,你说师父偏心。这些年你把自己不如意的事全怪在别人身上。你从没想过,师父当初不传位给你,不是因为你不聪明,不是因为你不勤快——是因为你聪明得过了头,勤快得只为自己。”张天师停了片刻,把手从膝盖上微微抬起,指着面前这个满脸怒容的师兄,“你给师父下慢性毒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老人家当年在雪地里把你从狼嘴里救下来,自己冻掉了两根脚趾?你跟小师妹说要带她下山过好日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等了你那么多年,等来的就是一个被霸占的名分和你嘴里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借口?” 老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胸口压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底下挤出来的。灰白长衫老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师父的脸了。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不是师父不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给自己机会。你刚才说——你错在哪?你没有错?你错在欺师灭祖。错在为了掌门之位给师父下毒。错在霸占小师妹,让她在骗局里活了大半辈子。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这才是你最大的错。你不配做天师道的弟子,更不配做建工集团的董事长。” 张天师把话说完,慢慢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溪水淌过石缝的声响。 灰白长衫老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上所有强撑出来的从容都碎了,露出底下一张苍老而茫然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最后再说点什么,但忽然发现,自己那套千亿市值的说辞站在这间破道观里的三个人面前,轻得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空头支票。 灰白长衫老人攥紧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李建军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老人比李建军高半头,身形清瘦但骨架很大,长衫下的肩膀微微前倾,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练家子。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但指节粗大,是长年练功留下的痕迹。他盯着李建军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畏惧,但他没找到——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怕。 “一个欺师灭祖的叛徒,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大上。”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紫金光芒在破旧的大殿里微微流转,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交错,“你毒死养你教你的师父,霸占等你的师妹,荒废师门道观几十年。现在跑来绑你师弟,说要宗门传承?你嘴上说的是长生之法,心里想的是长生。你怕死。你活了大半辈子,钱有了,女人有了,儿女有了——你忽然发现这些东西一个都带不走。你怕了。” “你是谁?”灰白长衫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从那张沾着腐土和血沫的脸,到他胸口那枚发着紫金色光芒的玉佩,再到他手背上那道还在隐隐泛光的旧伤。他忽然觉得这道光有些熟悉——不是这辈子见过的,是更早更早的时候,在师父那本从不让他碰的旧手札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他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但他是建工集团董事长,这辈子在商场上跟多少对手博弈过,怎么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几句话就唬住。 “我是谁重要吗。”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小子——找死。”灰白长衫老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刚才被老太太的哭诉乱了心神,被张天师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现在又冒出个来历不明的人把他这辈子最深的恐惧当着所有人的面剥开。他不能再让这个人说下去了。他的手往袖口里一缩,再伸出来时指间已经多了三道泛着幽绿色寒芒的银针——针尖淬过毒,是他这些年在外头跟旁门左道学的,不属于天师道的功法,是阴煞路子。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坐在轮椅上的张天师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师兄不要”。 李建军没有躲。紫金光芒从他胸口炸开,三道银针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金光弹飞,钉在泥塑神像的残破袖口上,针尾嗡嗡作响。他抬起手,不是打,是按。五指张开,一掌按在灰白长衫老人的胸口。金光从掌心涌出,不是暴烈的、燃烧的那种,是极沉极稳的推力。老人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压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斑驳的山墙上,闷响。墙上簌簌往下掉碎砖粉末,几块松动多年的青砖滚落在他的长衫下摆上。他滑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他低头看着自己发软的双腿,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不能伤我——我是建工集团董事长——我手下有几万名员工——你伤了我,我的律师团队不会放过你——” “你活不了多久了。”李建军收回手,低头看着瘫在墙根的这个老人,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越是平,越是冷。 灰白长衫老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李建军看着他瞳孔深处那一点正在急剧收缩的恐惧,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用能量扫过这个人身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的五脏六腑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衰竭,不是病,不是毒,是寿元到了。他这辈子求的长生,到头来连多活几年都没求到。 “你急着要宗门传承,不是为了什么发扬光大。你不在乎天师道,也不在乎掌门。你只是快死了。你想找长生之法,想续命。你绑你师弟,不是因为恨他,不是因为不服师父偏心——那些都是借口。你只是不甘心。你挣了这么多钱,泡了这么多女人,生了这么多孩子,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这些东西一样都带不走。你不甘心。”李建军的声音不高,但大殿太空太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师父下毒的时候,师父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亲手毒死的那个人,本来可以再多活很多年。他老人家当年在雪地里把你从狼嘴里救下来,冻掉了两根脚趾。他教你功法,传你道法,把你从孤儿养成一个人。你怎么还他的——慢性毒药,一天一撮,半年。你剁了他的寿数,现在你自己的寿数到了,你来求他留给师弟的东西。你觉得你配吗。” 灰白长衫老人靠在山墙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白发散了,披在肩上,脸上全是墙灰和冷汗。他刚才还意气风发地说千亿市值,说几个儿女在国外读书,说自己比师弟强一万倍。现在他瘫在碎砖堆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是想争辩什么,又像是想求饶。老太太从地上捡起竹杖,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男人。她哭过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 “你有多少年没抱过孩子们了。你记得他们的生日吗。你记得你上次回家吃饭是哪一年吗。你外面那些女人——你病了之后她们有来看过你一眼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她把竹杖拄稳,转身走到张天师的轮椅后面站定,不再看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铁军带着人上来了。灰白长衫老人被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建工集团董事长”“你们没有权力抓我”。赵铁军没有跟他废话,拿出手铐啪地扣在他手腕上,把他按在墙上搜了一遍身,又从他袖口里翻出好几根淬过毒的银针。 “老板,这人怎么处理?” “交给警方。罪名是故意杀人——几十年前毒死自己的师父,刚才又企图用淬毒暗器袭击我。你们几个留下来勘察现场,护送张天师和小师妹回医院。”李建军收起魂玉,转身走到轮椅旁边,低头看着张天师。 老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腔很缓慢地起伏着。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峦。 “老头,你跟你师兄的恩怨,我帮你收尾。”李建军把手放在他肩上。老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敲两下,意思是知道了。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那个拄着竹杖站在轮椅后头、头发全白的小师妹。老太太也看着他。晨光从山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老人之间,地上那些碎砖和灰尘被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 第311章 如果 灰白长衫老人被赵铁军押出山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晨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他那件体面的灰白长衫猎猎作响,袖口上沾着墙灰和几点暗红色的血沫。 他挣了一下,还想回头说几句硬气话,但赵铁军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把他推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 玻璃窗里映出他半张苍老而茫然的脸。 引擎发动,越野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山路往下开,尾灯在晨雾里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山脚那片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尊断了半截手指的泥塑神像上,落在满地碎砖和灰尘上,也落在老太太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衫上。 她还站在张天师的轮椅后面,两只手交叠在竹杖顶端,站得笔直。 可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刚才在师兄面前强撑着的那股气,随着那辆车远去,一下子全泄了。 “要是当初我没有走——”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但大殿太空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张天师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头。 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枯瘦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一下,两下,又停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太太的手从竹杖上滑下来,慢慢走到轮椅前面,低头看着老道。 她老了,他也老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他的也是。她脸上全是皱纹,他也是。 可她还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爱说话,每天除了扫地就是打坐,被师兄抢了扫帚也只是笑笑,转身去挑水。 她那时候总觉得他太闷,不如师兄有趣。 现在她看着他,才发现闷的人不是他,是自己——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师兄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那时候师父刚走没几天,师兄来跟我说,要带我下山过好日子。”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师弟变了,性格变得孤僻冷淡,不肯见我们,还说以后龙虎山的事不让我们再插手。” “我当时不想走,可他催得紧,说他联系好了一家建筑公司,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我犹豫了好些天,还是跟他走了。” “我没来问你——我要是来问过你,你是不是会告诉我师兄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是不是会告诉我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他——” 她忽然哽住了。 手指抓着竹杖,指节发白。 几十年来她一直以为是师弟变了,今天才知道,变的是那个她跟了一辈子的男人。 “师妹,”张天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世上没有‘要是’。你今天能站在这,已经是师父在天之灵保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 老太太抬起头,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流,滴在藏青色的棉布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师弟,你跟我说实话。师父走的时候——疼不疼?” 这个问题他躲了几十年,今天被她当面问出来,他才发现那些以为早已封好的旧伤,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愈合过。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太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疼。” 老道的声音忽然哑了。 不是那种高声嘶吼的哑,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被岁月磨成粉末之后挤出来的残响。 “师父最后那几天,手一直按在胃上。嘴角总是有血沫子,他偷偷擦,不让我看见。” “后来坐不住了,躺在床上,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等谁回来。”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上泛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湿意。 “我没敢告诉他真相。我怕他受不了——养了一辈子的徒弟给他下毒。我只跟他说师兄下山办事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他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我手背上,说——‘继宗,你性子闷,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以后龙虎山交给你,师父放心。’” “这是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老太太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竹杖差点脱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破旧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 师父最后那几天在等谁——她太清楚了。 师父在等师兄,在等她。 他们两个,一个在山下忙着打拼所谓的“好日子”,一个帮着丈夫隐瞒真相。 师父走的时候,他们都不在。 “我也有罪。”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鸟蜷在草丛深处拼命扑腾。 “他在饭里下药——我帮他洗过碗。” “他半夜回来往师父的药壶里放东西——我看见了,问他放的是什么,他说是补药。” “补药。我信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就一句——师父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 “这些年,我想回龙虎山看看,他不让我回。我说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你换了号码不肯接。我全信了。” “我这一辈子,全活在别人嘴里。” “师弟,我是不是太蠢了。” 她没有说师兄对不起她,她只说她自己蠢。她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张天师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颤巍巍地伸出去。 他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上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从医院带出来的留置针贴痕。 他把手轻轻放在师妹花白的头顶,像很多年前她摔倒了坐在地上哭,他蹲下来拍她的背那样。 手没有再往下落,只是极轻极轻地停在她发间。 像一片落花停在另一片落花上。 “师妹,不是你的错。师父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你被他骗了一辈子,你也是苦命人。” “你要是愿意——”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底下忽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暖意,“等师兄的案子结了,你就搬到龙虎山来住。后山有几间空着的禅房,清玄可以帮你收拾一间。” “屋后有片菜地,种萝卜还行。晚上推开窗户能看见满天的星星,比城里那些霓虹灯好看多了。” “清玄会做好几样素菜,就是修屋顶不太行,你要是有空可以教教他。”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她负了大半辈子的师弟,这个被她丈夫说成“变了”的师弟,他没有怨她一句,只是跟她说后山有几间空房,屋后有片菜地,晚上推开窗能看见星星。 她把竹杖拄稳,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握住他放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枯瘦的手,握得很紧,像很多年前她下山那天忘了跟他说再见一样。 “师弟——我回来。我搬回来。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裳,给你熬药。” “我欠你的,欠师父的,用下半辈子慢慢还。” 她的话被哭声切成一段一段,哭声不大,却怎么也止不住。 第312章 重逢(二) 清玄是跟着赵铁军的车一起赶到太和山。 他本来被留在医院守着师父,但接到赵铁军的电话说人找到了,他二话不说把道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直接从住院部楼梯跑下去,在停车场拦了辆出租车一路追到山脚下。 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太和山破败的石阶,冲进正殿的时候,看见的景象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看见师父被人绑在椅子上,李哥正跟歹徒搏斗。 但他看见的是师父好端端地坐在轮椅上,晨光从破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蹲在轮椅前面,两只手握着师父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师父!您没事吧?那歹徒呢?我听护士说是您师兄把您掳走的——什么师兄?您有师兄?”清玄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伸手就去摸师父胸口纱布的位置,想看伤口有没有裂开。 “为师没事。坐下,别毛毛躁躁的。”张天师轻轻挡开他的手,指了指旁边的破椅子。清玄没坐,挨着轮椅扶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师父。张天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师妹,又看了看蹲在身边一脸紧张的小徒弟。 “清玄,这是你小师姑。为师的小师妹。这些年一直住在省城,你小时候为师跟你提过——太和山有一位师伯祖,她就是你师伯祖的女儿。” 清玄愣住了。他从小在龙虎山长大,只知道师父孤零零一个人带着他,前殿后殿加起来就师徒两口人。后来多了一个做饭的张婶,再后来多了一个修屋顶的李哥,他以为师门就这些人了。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师姑,还是从来没听师父提过的。 “师姑好。我叫清玄,是师父的徒弟。”他赶紧站起来,把道袍上沾的碎草屑拍了又拍,又觉得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额头差点磕到自己合拢的指尖。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擦了擦眼角,把手帕放回袖子里,扶着竹杖慢慢站起来,仔细端详着这个小道士。他看起来跟继宗年轻时候有点像——一样闷,一样老实,一样额头磕下去不知道收几分力道。 “继宗把你养得很好。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岁。我走那年,你师父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老太太转过头,看着轮椅上的张天师,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被风吹散的香灰,“师弟,师父临终前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还有没有交代过别的?有没有——提起过我?” 张天师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树杈上有只鸟巢,空了不知多少年,被风吹得歪在一边。他看了很久,久到清玄以为师父睡着了。 “师父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了。他说,继先心气高,以后迟早要闯祸。师妹从小跟着他,没爹没娘,只有师门这几个亲人。万一哪天继先走了歪路,你要替师父把她找回来。她在外面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龙虎山的门永远开着。”老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已经背熟了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的话。 老太太的手攥紧了竹杖,眼泪又开始往下淌,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流下来,滴在脚边那些碎成粉末的青砖灰上。 “师弟——师父他老人家,还说了什么?” “他说,继宗你性子闷,心里比谁都明白。以后龙虎山交给你,师父放心。”张天师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牵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就这一句。他说完就闭上眼了。不过临走之前他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那天是八月十五,月亮很圆。他大概是想等到你们回来再走。” 老太太把竹杖拄稳,站直了身体,转过来对着清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他手心里。油纸包里是几块桂花糕,她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原本打算自己路上吃。糕已经压得有些碎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透过油纸隐隐约约地渗出来。 “这是给你的。你小时候你师父常给你买桂花糕吧。以前你师父也爱吃这个,八月十五师父会给我们一人发一块,他总把自己的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她停住了,那个名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清玄接过油纸包,低头看着那些压碎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他师父从来不说过去的事,他每次问都被岔开话题,他以为师父是嫌他烦。今天他才知道,师父不是嫌他烦,是有些事太重太重,重到不忍心让一个孩子替他扛着。他把油纸包小心地收进怀里,拱了拱手。 “师姑,您跟我们一起吧。师父还得住一阵子医院。等师父出院了,我收拾后山的禅房,让你住下。 往后您回来了,龙虎山就有师姑了。您回来,家就完整了。”老太太听完这番话,把脸别到一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抖了很久。 第314章 暗流(三) 李建军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老板,出事了。” 他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魂玉贴在他胸口,紫金色的光晕一明一暗,像两颗安安静静的心跳。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搁在掌心里摩挲了几下。温润,微凉。 车库的门在他身后缓缓降下来,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只剩车顶灯惨白的微光。他点了那条消息。 消息不长,每个字都很清楚——灰袍老人在送往看守所的途中,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了腕。车上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血流了一地。人送到医院抢救了四十多分钟,没救回来。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把玉佩塞回领口,就那么握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车顶灯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白,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闭上眼睛。老人的脸浮上来——灰白长衫,散乱的白发,被按在墙根时嘴边还挂着血丝。那是他最后看见这个人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在太和山正殿里说的那句话——“你活不了多久了。”他只是用能量扫描出这个人五脏六腑正在衰竭,寿元将尽。他没想到,这个人连最后那点时间都没熬过去,不是被病痛带走,是死在自己手里。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出来的时候灯在他身后灭了,黑暗把他推了出去。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张婶正拿着长柄勺撇浮沫,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说建军回来了,晚晴在楼上哄念平睡觉,你等会儿,饭马上好。 “不饿。张婶,您早点歇着吧。”李建军换了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声音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婶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在李家干了快一年了,知道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像今天这样懒得连敷衍都不敷衍的时候,只有一种可能——出了什么事。她把火调小,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从厨房出来了。 “排骨汤在灶上煨着,再过十分钟关火。粥在电饭煲里,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行。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她换了鞋,拎起自己的布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门关上了。 李建军没有上楼。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念安的爬行垫还铺在茶几前面,上面散着几块没来得及收的积木,一只塑料恐龙趴在垫子中央,头朝下,尾巴翘着。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摘下来,搁在茶几上,看着玉佩核心那两点光晕慢慢旋转。 紫金色的光很安静,很稳,像是他见过的东西——不是像,是就是。 他想起张天师说过的——“帝尊,有些因果,您不惹它,它也会来找您。”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个老人死了。不是他杀的,但跟他有关。如果他没有在太和山正殿里说那些话,如果没有把他逼到那个份上,那个老人会不会选择用刀片割开自己的手腕? 他说不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种怕吵醒孩子的步态。林晚晴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哄完孩子睡觉的倦意。她看见李建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枚玉佩,灯没开,就电视柜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 “怎么了?”她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体温,“不烧。那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建工集团那个老头——死了。”李建军没有瞒她。 林晚晴愣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 “押送途中自杀的。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的腕。”李建军把赵铁军发来的消息给她看了。 林晚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机还给李建军,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把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两只手心里。 “建军,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我知道不是我杀的,但那些话是我说的。在太和山正殿,当着他和他女人的面,我说他活不了多久了。我说他不甘心。我说他怕死。”李建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说到每句话的时候,指尖都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重复那个场景。 “你说的每个字,有哪一句是假的?”林晚晴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质问,是那种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能有的笃定。 李建军没说话。 “你问他——他毒死了自己的师父,霸占了小师妹,把师弟的道观荒废了几十年,现在又绑了人要抢宗门传承——这是不是真的?是。你问他配不配长生——他配吗?不配。你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他自杀,不是因为你说了这些话。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连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他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谁了?” “不知道。” “打给律师了。不是打给他老婆,也不是打给他孩子。是打给律师,问他的财产怎么分。他到死想的还是那点钱,不是他害过的人。建军,这种人,不值得你替他难受。”林晚晴说到这里,把他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回来放在茶几上,又坐回他旁边。“把汤喝了。张婶炖了一下午,你不喝她明天该难过了。” 李建军看着那碗汤,排骨的香气一绺一绺地往鼻子里钻。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咸,带着姜片的辛辣。他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被这口汤冲开了一道缝。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 “薇薇姐今天去做b超了。”林晚晴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那件事已经完全翻篇了。“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好,心跳有力。再过六个月,咱们家又要多一个小家伙。” “嗯。”李建军端着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道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晚晴。” “嗯?” “谢谢你。”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什么?我是你老婆,不帮你扛谁帮你扛?” 她在最后那个字上加了一点儿力道,像是在强调一个再确定不过的事实。然后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空碗抽走,放在茶几上。 “上楼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发改委那个项目下周验收,你那套方案还有几页ppt没做完,别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了。你先上去,我待会儿就上来。”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扶着助行器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建军,那个人的孩子——会不会来找你?”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害怕,是担心。 “会。”他说。不是猜测,是陈述。他见过那些人的眼神。在太和山正殿里,那个老人被押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那不是求饶的眼神,是不甘。这种不甘,不会跟着他一起躺进棺材里。 林晚晴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上了楼。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扶着墙慢慢走回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声。 “建军,不管谁来,我们都在一起。”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楼梯口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嘴角终于往上牵了一下。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那种有个人站在你身后、你就算一个人面对整片黑暗也不会觉得冷的笑。 “好。” 他把魂玉重新挂回脖子上,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 凌晨两点。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关了电脑,去婴儿房看了看念安和念平。念安睡得像只小青蛙,四肢张开,占了半张床。念平缩在角落里,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下楼,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他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建工集团那边,查一下灰袍老者的几个孩子。背景,住址,联系方式。还有——他们知不知道父亲被抓的事。” 赵铁军秒回了。“收到。老板,你是不是担心——” “嗯。盯着点。”李建军没有多解释,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江州的夜安静得像是被浸在深水里。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往远处延伸,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他想起那个老人在太和山正殿里说的那句话——“我手下有几万名员工”。几万员工,千亿市值,千亿也好,万亿也好,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带走,只给活着的人留下一堆破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上。 远在几百公里外,省城某高档小区。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开着,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但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谁都没有觉得这灯光温暖。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手机搁在文件旁边,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则简短的消息,没有配图,只有几行字——“建工集团创始人张某在押解途中身亡,警方已介入调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正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眶是红的。他叫张维成,灰袍老者的长子,建工集团现任代理董事长。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是他的大妹妹张维芳。右手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他弟弟张维安,刚从国外赶回来,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爸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律师的。”张维成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看着弟弟妹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爸留下的话是——集团交给你们,别的不要管,把爸生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没做完的事?什么事?”张维安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弟弟小,从小被宠到大,脾气也最大。“爸临走之前一直在查一个人。从那个人的底细,到那个人的女人,连那个人老家有多少亲戚都查了个遍。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维安。”张维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爸最后这段时间做的事,你我都不清楚内情。既然爸没有在电话里交代,那就说明这件事他不希望我们插手。你刚从国外回来,消息都不太清楚,先冷静几天。” “冷静?”张维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爸死了,你让我冷静?爸这些年对我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清楚。他要什么,我们做子女的什么时候拒绝过?他这辈子咽不下那口气的,从来只有一个人。这次的事,也跟那个人脱不了干系。你们不查,我查。我不像你们——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等。” 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往门口走。张维芳站起来想拉住他,被他甩开了手。张维成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封面印着几个黑体字——龙盾安保集团,背景调查报告。扉页上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六个字——龙盾国际安保。 “哥。”张维芳重新坐下来,看着张维成。“维安这样去,会出事。那个人——” “我知道。”张维成把那份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大门口,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让他去吧。不去,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是——” “出了事,有我。” 张维芳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她上周刚做的。她忽然觉得这颜色刺眼得厉害,把手翻过来攥住了衣角。 张维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霓虹灯将夜色切割成无数光斑。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他指间缭绕,被空调吹散,又被吐出的新烟拢住。 “李建军。”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黑暗说话。 第315章 葬礼 张天师师兄的尸身被送去了殡仪馆。 三天后。 天没亮就下起了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黑色西装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门口摆满了花圈,白菊和黄菊扎成的挽联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墨迹未干的字——“张公千古”“德泽永存”。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建工集团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来了大半,省城商会的代表来了,几个合作单位的老板也来了。车队从殡仪馆门口一直排到马路拐角,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在细雨中闪着冷光。 张维成站在告别厅门口,黑色西装,黑色领带,左臂上箍着一块黑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他都亲自握手,微微鞠躬,说一句“来了,里面请”,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维芳站在他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化了妆也没遮住。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湿透了,又换了一团新的,攥在手心里。她的嘴唇一直在抖,但没哭出声——。 张维安没站在门口,他在厅里面。他站在遗体旁,低着头看着玻璃棺里那张安详而陌生的脸。三天了,他还是不相信这是他父亲的。比他记忆里的父亲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生气。 “爸,你让我查的那个人,也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个副总快步走过来,在张维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维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对张维芳说了一句“有客人到了”,转身沿着走廊往侧厅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李建军没有打伞。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衬衫领口露出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系着魂玉,玉佩贴着胸口,被衣服遮住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赵铁军,也没有告诉林晚晴具体是来参加谁的葬礼。他只说“出差,明天回来”。林晚晴看着他换衣服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去哪,但没问。 张维成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李建军先开口了。“张总,节哀。”声音不大,没有刻意的沉重,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张维成伸出手,跟李建军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时间不长不短。 “李先生能来,家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里面请。” 李建军走进告别厅的时候,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认识他,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敌意,是警觉,像平静的水面下忽然涌起的一股暗流。他走到灵台前,从旁边的花篮里取了一枝白菊,折去花茎下端多余的长度,双手持花,躬身三拜。白菊放在遗像前面,与旁边那些堆叠的挽联花圈并排。遗像里的灰袍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绷着,眼神直视前方。 张维安从遗体旁边走过来了。 他比李建军矮半头,年纪也小几岁,但他走路的姿态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下巴微抬。他把这种姿势维持到走到李建军面前,才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人,站着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已经把整个厅里的气场压得死死的。 “你就是李建军。”张维安的声音不大,但告别厅太空太静,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我父亲最后那几天,一直在查你。”张维安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抿成了一条线,像他父亲遗像里那样。“他查你的底,查你的女人,查你老家有多少亲戚。你知不知道?” 李建军没有说话。张维安往前又走了半步。“我父亲走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律师的,没提任何人。但我知道他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他这辈子咽不下那口气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维安。”张维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声喊了一句,扯了扯弟弟的袖子。 张维安没有动,甩开姐姐的手。“爸那些年为了集团拼命,到头来落个什么下场?被人逼死,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家倒好,穿得体体面面来参加葬礼,还送我父亲一枝白菊花,我当儿子的说两句,不行?”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压了三天三夜的愤怒和悲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虽然这个出口对准的未必是真正该对准的人。 “你父亲的事,跟我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青砖地上,“你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争对错。” 张维安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被姐姐拉住了。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但最终没有挥出去。 “李先生,请移步侧厅喝杯茶。”张维芳用眼神制止了弟弟,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建军没有动,看着张维安。 “你父亲走的最后那天,我见到他了。他毒死了自己的师父,霸占了自己的师妹,背叛师门几十年。他还把自己的师弟从医院绑了,就为了逼问师门传承的下落。这些事情,你们兄弟几个,真的一无所知?” 张维安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开姐姐的手,往李建军面前跨了一大步。“你闭嘴!你算什么东西,在我爸灵堂上——” “维安!”张维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很沉。他走过来,按住弟弟的肩膀,把弟弟往后带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微微欠了欠身。“各位,家父灵前请保持安静。今日是家父出殡的日子,各位能来,我们全家感激不尽。至于其他事,改日再说。” 李建军深深看了一眼张维安,转身往侧厅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拉得很长。 侧厅里,几个建工集团的高管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李建军进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有人打量他,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端起茶杯把脸挡住。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副总级别,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李先生?”副总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在商场上磨练了几十年的老练。“听说李先生是做安保的?龙盾安保,这两年发展很快。你跟我们张总——怎么认识的?” “我跟他父亲不认识。”李建军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陈年的普洱,有股樟香味。 “哦?你跟老爷子不认识?”副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老爷子生前可提过你。你是哪个圈子里的?” “不是圈子里的。”李建军放下茶杯。“我就是普通人。” 副总的笑容更深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李先生,我们都是自己人,你不用瞒着。老爷子出事之后,集团里人心惶惶。你这一来,不知道多少人要多想。”他停了一下,“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李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能在老爷子最后这段时间——跟他走得那么近。”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李建军看着副总的眼睛。“我以前是江州财政局的副主任科员。” 副总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原以为能从李建军嘴里掏出几句撑场面的话,几句可以拿去跟同事当谈资的话,结果掏出来的是一句再实在不过的实话,实在到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干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说“李先生年轻有为,年轻有为”,转身走回他那堆人中间,凑过去耳语了几句。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副主任科员。”“副科级。连正科都不是。”“老爷子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侧厅不大,每一句都像针尖一样扎进李建军的耳朵里。他没有辩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些人,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渐渐舒展的茶叶。魂玉贴在他胸口,微微发烫。 告别仪式开始了。司仪站在灵台侧面念悼词,念建工集团从一个小建筑队发展成为千亿企业的创业史,念张董事长艰苦奋斗、锐意进取的一生。台下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棺里那张安详的脸。张维成站在家属区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张维芳在他旁边,纸巾换了一块又一块。张维安站在最后面,一直盯着侧厅门口的方向。 李建军没有去追悼区,他站在告别厅最末尾靠近走廊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那个被鲜花和挽联包围的灵台。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那些黑色轿车的轮廓。 告别仪式结束后,家属答礼。张维成站在灵台右侧,与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握手。张维芳在旁边递毛巾,张维安不见了。李建军走到张维成面前,伸出手。张维成握住了,这次握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李先生,今天人多,招待不周。” “张总客气。节哀。” “等一下。”张维成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对着李建军。“这个人,李先生认识吗?” 照片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站在建筑工地上。皮肤晒得很黑,脸上的皱纹很深,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李建军看了几秒,说不认识。 “他是我二叔。当年跟我父亲一起从山上下来,后来在工地上出了事故,瘫痪了二十年,去年走了。”张维成把手机收起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把集团做这么大,是把以前那些事藏得好。’” 李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张维成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了整袖口。 “李先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爸的那些事,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你能来送他最后一程,我谢谢。但我弟弟年轻,脾气急,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军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去。雨比刚才大了,他站在门廊下面,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维安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怒气。他走到李建军身后,没有喊名字,没有称呼,直接开口。 “你刚才在灵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爸毒死师父、霸占师妹——你凭什么?你有证据吗?你拿得出来吗?你以为你是谁,在我爸的葬礼上给他定罪?你配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锋,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人剜下一块肉来。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他。“你父亲跟你提过太和山的事吗?提过他有个师弟在龙虎山吗?” 张维安没有回答,嘴唇抿得发白。 “你父亲生前一直在找东西,是宗门传承。他要的是长生之法,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把张天师从医院绑了,打断了他的心脉,逼他交出传承。这些东西,你父亲没跟你提。是因为你父亲心里很清楚,这些事说不出口。” “你放屁!”张维安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整个人都在发抖。 “维安。”张维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按住弟弟的肩膀。“回去。妈还在等着。” “哥——” “回去。”张维成的声音不重,但很沉。他的手掌按在弟弟的肩膀上,没有用力,但张维安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的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西装的领口上。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下台阶。雨落在他肩上,把黑色西装淋湿了一片又一片,魂玉贴着胸口,烫得像要把他灼穿。他发动车子,驶出殡仪馆大门。 张维成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雨中渐渐模糊。他松开弟弟的肩膀,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被雨雾裹住,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老三。” “嗯。” “去嗯龙虎山把妈接回来。父亲走了,她不回家算怎么回事儿?” 第316章 接母 省城龙虎山,张维安开了四个小时。他一路没停,服务区没进,水没喝一口,油门踩到底,下了高速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吱嘎吱嘎地响。 他把车停在山门前,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握着方向盘,盯着那块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匾额——“龙虎山”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山”字最后一笔只剩下浅浅的刻痕。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推开车门,抓起那束白菊花,大步往山上走。 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泡得发胀,踩上去又滑又软。他的皮鞋底沾了一层青黑色的泥,裤腿也湿了半截,但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 他沿着石阶一路往上。 正殿的门开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进门槛,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金。张天师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胸口纱布下心脉断裂的伤口还没好全,但他的脸色比刚从太和山回来那天好多了,腮边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张霞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拿勺子轻轻搅着,怕药渣沉底。 竹杖靠在她膝盖旁边,杖头上缠着一块旧手帕,手帕被她攥了一上午,边角都皱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正殿门口的儿子。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不止一天。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花,花瓣散了好几瓣,茎秆上还挂着水珠。 “妈。”张维安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声音有点哑。 张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没有放下药碗,也没有站起来。她把勺子从碗里抽出来,搁在碗沿上,碗放在轮椅扶手上。然后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张天师垂在扶手外侧的那只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了许多遍。 “妈,爸走了。你该回家了。”张维安还是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大了些,像是在跟一个耳朵不好的人说话。 “你爸走了,那是他的事。我不回去了。”张霞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她没有看儿子,低着头,把碗沿上那根沾了药渍的勺子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放回去。 “那是你的家。你住了那么多年的家。”张维安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把白菊花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站在门口,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爸的房子。我住了那么多年,以为那是我的家。结果你爸骗了我一辈子,你们兄妹几个帮着他瞒了我一辈子。你们都知道师父的事吧?”张霞抬起头,看着儿子。 张维安没有回答。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正好落在张天师轮椅的轮子旁边。张天师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薄毯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姐姐也知道。你哥更知道。你们三个都知道。你们知道你们的父亲毒死了自己的师父,知道他把小师妹从师门骗走,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查宗门传承的下落,知道他绑了他师弟、打断了他师弟的心脉。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你们什么都不说。你们替他瞒着,替他挡着,替他收拾烂摊子。然后你们跟我说——那是我的家?” 张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些话她没有对师兄说过,没有对师弟说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在心里压了大半辈子,今天当着儿子的面,当着师弟的面,当着这个正殿里断了手指的神像的面,全倒了出来。 “妈!那些事都是爸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张维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门槛上,鞋底沾的青苔泥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跟你们没关系?你爸在外面养的那些女人,你们不也都叫阿姨了吗?你爸这些年往家里领了多少个?你叫了多少个妈?你以为我不知道?”张霞的声音还是没拔高,但那种平静比任何高声嘶吼都让人喘不过气。 张维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叫过。他父亲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母亲从来不说什么,他以为母亲不在乎,今天他才知道,不是不在乎,是懒得在乎了。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妈,爸刚走,家里一堆事。哥让我来接你回去。你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张维安的语气软了一些,他把白菊花放在门槛旁边,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哥让你来接我,他自己呢?他怎么不来?他知道我不会回去,所以让你来。他知道你脾气急,你来了会跟我吵,吵完了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你们兄妹三个,从小到大都这样,你哥拿你当枪使,你还每次都往前冲。” 张维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妈,你不回去,爸的后事怎么办?家里那些亲戚、集团那些股东,都在看着。你不在,他们怎么想?他们会说我们做子女的不孝——”他把最后一个字咽回去了,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你爸的后事不是已经办完了吗?那些亲戚、那些股东,看见你们就够了,不需要我。”张霞把竹杖拿起来,拄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她的腿不太好,坐久了膝盖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张天师睁开眼,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师弟,你松开。我站得稳。”张霞低头看着他。张天师没松手,枯瘦的手指扣在她腕上,力道很轻,但很稳。 张维安看着母亲的手腕被那个老道扣住,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青色瘀痕。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刺眼得厉害。 “妈,你跟我们回去吧。” “你告诉你哥,——龙虎山才是我的家。师弟才是我的亲人。你们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我。没空就算了。” “那爸的遗产——”张维安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张霞抬起头看着儿子。“你爸的遗产,你们兄妹几个分了。我一分都不要。那些钱,那些房子,那些车,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知道那些东西不属于我。” 张维安的眼眶红了。“妈,你这是在跟爸赌气?人都走了。” “我不是跟你爸赌气。我是后悔。他骗了我一辈子,我跟谁讲去?跟你讲?跟你哥讲?跟你姐讲?你们替他瞒了一辈子!?”张霞的声音终于颤了,不是激动,是那种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从裂缝里往外渗。 “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爸已经不在了,你跟我们回去,好好过日子。你一个人在这里,算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师弟,有清玄——”她顿住了,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李建军从正殿后面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殿等张天师午睡醒了换药,听见前殿有动静,没急着出来。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他听出来是张维安的声音,便从侧门绕过来。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中药,药还在冒热气。 张维安看见他从后面走出来,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愤怒被重新点燃。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李建军。“他?你宁愿跟他也不愿意跟你的亲生儿子回去?” “不是他。他救了你师叔的命,他帮了龙虎山的大忙。你爸那天正殿里对他动手,他没有还手。你爸那几根淬了毒的银针,是他挡下来的。” 张维安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他慢慢松开。 “妈,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 张维安又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葬礼那天的暴怒,也没有刚才指着人时的咄咄逼人,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妈,你知道爸临终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张霞没有说话,攥着竹杖的手紧了一下。 “打给律师的。他让律师把名下几处资产转到你名下,说是留给你的养老钱。他到最后——都是把最好的留给你。那些女人,他一分钱都没给。一分都没有。” 张霞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是去年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跟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将就。 “东西我不要。你留给你姐。” “妈——” “你回去吧。”张霞慢慢坐下来,把竹杖靠在膝盖旁边,重新端起那碗药。药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药膜。她拿勺子轻轻搅开,舀了一勺送到师弟嘴边,没看儿子。张天师张开嘴,把药咽了,眼睛一直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 张维安站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青苔泥的皮鞋,看着裤腿上那半截湿透的泥印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跑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他把那束白菊花从门槛边捡起来,走到灵台前面,放在那尊断了半截手指的泥塑神像脚下。转身,大步走出正殿。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比一步快,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山风吹散。 张霞端着药碗,勺子在碗里搅了很久,没有舀起来。她把碗放在轮椅扶手上,慢慢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门口。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儿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在那棵刻着她名字的老槐树底下顿了一下——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看那个字,然后继续往下走,消失在山路拐角。 “你不去送送?”张天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缓慢。 “不送。送了他还以为我舍不得。”张霞扶着门框,眼泪掉下来了。 李建军把药碗放在供桌上,走到她旁边,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玉佩温热,紫金色的光晕一闪一闪。 “他会再来的。”他说。 张霞攥着手,低着头,泪滴在滴落。她把拄着竹杖慢慢走回轮椅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一勺一勺地喂师弟喝完。 殿外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落在师弟轮椅的轮子旁边。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安安静静,像两棵并肩长了很多年的老树。 第317章 长生 药碗空了。张霞把碗放在供桌边上,拿袖口擦了擦嘴角沾的药渍,动作很轻,怕蹭到师弟下巴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她把碗放下后没有急着坐回去,就站在轮椅旁边,目光落在李建军胸口那根露在领口外面的红绳上。 “魂玉是什么宝贝?”她忽然问。 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物件。但她拄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张天师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但李建军知道他听见了,老道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那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过了片刻,他睁开眼,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放在腹部的手。 “魂玉不是宝贝。是灵宝。”老道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能让灵魂住在里面。” 李建军站在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紫金色的光晕在午后的光线里并不刺眼,柔和得像一颗缩小了很多倍的月亮。玉佩核心那两点极淡极细的光还在缓缓旋着,从太和山回来之后,它们比之前亮了一些,但还是虚弱,像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油灯。 “我的两个家人,在里面。”李建军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两点光,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们现在很虚弱,魂魄不稳,只能住在里面温养。” 张霞看着他掌心里那枚发着光的玉佩,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事,但魂魄住在玉里面这种事,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把手里的竹杖往地上拄了拄,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仔细端详那两点光。那光是紫金色的,极淡极细,旋得很慢。她看了很久,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她们——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能。但她们现在太虚弱,回应不了。”李建军把魂玉重新塞回领口,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 张天师从轮椅上微微欠了欠身,把薄毯下那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指了指供桌旁边的蒲团,示意李建军坐下说话。李建军没有坐蒲团,把墙角那把破椅子拉过来,在轮椅对面坐下。椅子腿是歪的,坐上去晃了一下,他也没管。 “前段时间我把魂玉放在龙虎山天师洞内,那里灵气足,能温养她们的魂魄。后来被人偷了,我找了一阵才找回来。”李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但张天师知道,那段时间这个年轻人几乎翻遍了半个省,从龙虎山到太和山,从太和山到省城,追着那块玉佩的线索跑了几千公里。老道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李建军脸上移开,落在那尊断了半截手指的泥塑神像上。 殿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对了,张天师。你师兄说的长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传承还是秘籍?还是有什么办法?”李建军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张天师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薄毯下面,指尖轻轻敲着轮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帝尊,你相信这世上有长生吗?”老道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不信。”李建军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就在心里回答过自己无数遍。“人活着,不是看活了多少年。有些人活了一百年,跟活了一天差不多。有些人只活了二三十年,可每一天都不一样。长生有什么用?活得再久,身边的人都走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那叫什么长生?那叫坐牢。” 张天师看着他,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牵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某种被戳中心事后下意识的反应,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答,但没想到你能答得这么通透。 “师兄要找的长生,不是你说的那种。”老道把手从薄毯底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他要的也不是什么传承秘籍。他要的是续命。他查出自己五脏六腑在衰竭的时候,才六十出头。这十几年他到处找办法,道家佛家,民间的巫医,连东南亚那些旁门左道都试遍了,没用。最后翻到师父留下的几本旧手札,里面记了一段话。” 张霞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布包袱,包袱皮是藏青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毛了。张天师接过去,放在膝盖上,解开包袱。里面有几本旧手札,纸页发黄卷曲,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翻了翻,抽出一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接过来,低头看。纸页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得发灰,但还能辨认。那是一段极短的文字,不到五十个字。大意是——张道陵天师在青城山传道时,曾遇异人传授一卷秘法,与天地造化有关,能延年益寿。此法未传于青城山,而是带回龙虎山,藏于历代天师口口相传的传承中。秘法的具体内容,手札里没有写。只写了六个字——“魂归处,即长生。” 李建军把这六个字看了两遍,抬起头。“魂归处,即长生。什么意思?” 张天师把那本手札接回去,合上,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包袱皮。“字面上的意思。魂魄安住的地方,就是长生。师父当年给我说这段的时候,我也不懂。后来师兄翻到手札开始追问,我才慢慢想明白——他要的不是魂魄安住,他要的是肉身不灭。他把这六个字理解反了。他以为‘魂归处’指的是肉身,只要肉身不死,魂魄就不会散。可师父手札里写的‘魂归处’,从来不是指肉身。” 老道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李建军胸口那根红绳。“帝尊,你的魂玉,就是‘魂归处’。那两位住在玉里的家人,她们的魂魄有了安住的地方,这就是长生。不是肉身不死,是魂魄不散。师兄找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以为藏在龙虎山的某个密室里,藏在哪本秘籍的字缝里。其实就在他眼前,他看不见。” 李建军低下头,隔着衬衫摸了摸胸口那块温热的玉佩。两点光晕在他掌心里缓缓旋着,安安静静的,像两个睡熟的孩子。 “你师兄为什么不直接把玉拿走?他在太和山正殿里,离你这么近。”张霞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张天师把薄毯重新盖好,靠在椅背上。“他拿不走。他心术不正,灵宝不认他。他就算把玉抢到手,也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在太和山正殿里看见帝尊的魂玉发光的那一刻,应该就明白了。他找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他不想拿,是他拿不了。所以他才会那么恨——恨师父,恨我,恨帝尊。” 殿外起了风。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还没落尽的枯叶被卷起来,打着旋飘过门槛,落在青砖地上。 张霞拄着竹杖慢慢走到门口,弯腰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没有扔掉,就那么攥着,站了很久。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师父的认可,掌门之位,小师妹的心,宗门传承,长生不死。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够的时候。临了躺在玻璃棺里,脸上还带着不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她旁边。山风从谷里灌上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让风吹过玉佩表面。那两点光晕在风中晃了晃,没有灭,像两颗被他护在掌心里的星。 “师姑,人活着不是为了不死。是为了死了之后,还有人记得。”他把玉佩重新塞回领口,转身走回殿内,把那把歪腿椅子拖到墙角放好,把供桌上那碗药渣倒进垃圾桶,碗拿去后殿洗了。 张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那几片枯叶放在门槛旁边的石缝里,拄着竹杖慢慢走回轮椅旁边坐下来。 “师弟,这孩子心里装着很多人。” “嗯。” “那些人住在他心里,就是另一种长生。” 张天师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第318章 窃听 省城,建工集团总部大厦。 张维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画面里是龙虎山正殿。摄像头安装的位置很隐蔽,在神像背后的横梁上,俯拍下来,能把整个大殿收入镜头。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但人像还算清楚。轮椅上的张天师,拄着竹杖的老太太,站在殿门口的李建军,都在画面里。 张维芳站在窗边,背对着落地窗,双手抱胸。她没在看屏幕,但一直在听。张维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心思看。 “魂玉。灵宝。能让灵魂住在里面。”张维成把刚才录下的那段对话又放了一遍,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只有这间办公室里三个人能听见。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停在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掏出来的那一刻——画质太差,看不清玉佩的细节,但那团紫金色的光晕即使是隔着模糊的黑白画面,也 unmistakable。 “你们信吗?”张维成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妹妹。 “爸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张维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跟姐姐并排站着,但没看她。“他翻了多少古籍,找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结果这个东西就在龙虎山,在那个老道手里。不,不在老道手里,在那个姓李的手里。爸死在拘留所的路上,他在灵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爸毒死师父、霸占师妹。现在他妈——不是他妈,是咱妈——咱妈也不回来了,守着那个老道。你们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 “维安,说话注意分寸。”张维成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爸死了,妈不回家,集团里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那个姓李的倒好,把魂玉往胸口一挂,在龙虎山上当他的座上宾。你们听听老道怎么说的——‘魂归处,即长生’。爸找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就是这个。一块能让灵魂住进去的玉。”张维安转过身,看着大哥,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不是葬礼那天那种失控的暴怒了,是压着的,像炭火被灰盖住,表面不亮,底下烫得能烧穿铁皮。 “你要怎么样?去抢?”张维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跟弟弟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是部级特别顾问。身家上千亿美元。跟京城林家关系很深。龙盾安保是他家的,上次在缅甸一个人端了一个军阀武装的就是他。你去抢?你拿什么抢?拿建工集团去碰?你知道建工集团全部资产加起来,够不够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零头?” 张维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姐,我不傻。正面刚,我们确实惹不起。但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他再有钱,再有权,他总是一个人。他每天出门、回家、去医院、去龙虎山,路线都是固定的。他的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找个机会,趁他不备——我不信他每时每刻都能防着。我们不是要杀他,是要那块玉。” “然后呢?玉抢到手,他报警,全国通缉。你往哪儿跑?出国?爸在国外的那些关系,你接手了几个?能保你几天?”张维芳的语气没有嘲讽,是那种把问题一条一条摆在桌面上逼着你想的认真。 张维安不说话了。 张维成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省城的夜景铺展开去,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父亲的。他松开窗帘,转过身。 “魂玉的事,暂时不动。” 张维安猛地抬起头。“哥!” “听完。”张维成抬手制止他。“魂玉我们不了解。它怎么用,怎么认主,有没有副作用,一概不知。爸找了大半辈子都没搞清楚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搞定?先查。查清楚魂玉的来历,查清楚那个姓李的底细,查清楚他身边那些人有没有可以下手的缝隙。等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做。”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等我们查清楚,那块玉说不定早就被他藏起来了。” “他藏不了。他把玉挂在脖子上,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他要是真想藏,就不会在龙虎山上当着咱妈的面掏出来。他不怕人看见,要么是那块玉谁也抢不走,要么是他根本不怕人抢。” 张维芳看了大哥一眼。她很少见大哥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商量,是决定。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弯下腰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黑白画面——李建军站在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画面很糊,但能看出来那个人的站姿很放松,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像在跟人说话,又像在看远处的山。 “哥,你说他知不知道我们在监听?” 张维成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摄像头意味着什么。安装在龙虎山正殿神像背后的横梁上,不是一天两天了——父亲生前让人装的,父亲走后他让人继续维持,信号一直连着。他本来没想过要用这东西,今天下午维安从龙虎山空手而归,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接收端,正好听见老道在说魂玉。 他不知道李建军有没有发现那个摄像头。如果发现了,那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他在钓鱼。如果没发现—— “他在龙虎山,离这里几百公里。他不可能知道。” “哥,你确定?”张维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大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万一他早就知道了呢?万一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呢?他要是故意说的,那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知道。甚至——他希望我们知道。他在等我们动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风,把三个人之间的那点沉默吹得又薄又冷。张维成拿起那支没点的烟,又放下了。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电脑屏幕合上。屏幕合上的那一刻,龙虎山正殿的画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不管他知不知道,我们都不能急。维安,你最近不要去龙虎山。维芳,你回老宅整理爸的遗物,看看有没有关于魂玉的记载。集团那边,一切照常,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从今天起,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明白吗?” 张维安和张维芳同时点了一下头。 龙虎山,正殿。同一天,深夜。 李建军从后殿洗完药碗出来,月光从山门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把碗放回供桌下面的木柜里。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天师已经回后殿休息了。张霞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师姑,早点歇着。”李建军从她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神像背后的横梁。那里有一团极小的红光,混在神像残破的彩绘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团红光在他视野里变得格外清晰——针孔摄像头,镜头对准大殿。安装的位置很刁钻,能拍到整个正殿,但又不会被进香的信众轻易发现。他不是今天才发现的,第一次上龙虎山的时候,他的能量就扫到了。但他没有拆。 他等着。 看谁会来看这段监控。 “师姑,明天我下山一趟。有点事。” “嗯。路上小心。” 第320章 婚期 清晨,江州。李建军是被念安的哭声吵醒的。小家伙趴在婴儿床栏杆上,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念平被他吵醒了,没哭,安静地躺着,两只手举在头顶,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李建军从沙发上起来——昨晚没上楼,在客厅陪林晚晴靠着睡着了。薄毯滑到地上,助行器还摆在沙发扶手旁边,林晚晴不在。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张婶说话的声音。 他把念安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不哭了,但一抽一抽地打嗝。他轻轻拍着念安的背,走到厨房门口。林晚晴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腰上绑着护腰带,助行器靠在冰箱旁边,没用。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念安醒了?粥在电饭煲里,你先盛一碗喝。念平的米糊也好了,在保温碗里。” “你几点起的?”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要扶着灶台边缘慢慢蹲下去,起来的时候要先直起腰停一停再转身。 “六点多。睡不着。”她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很好,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在确定了某件大事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和亮光。 “今天给爸他们打电话吧。婚期定了,该通知的长辈都得通知到。我爸我妈,雨嫣姐爸妈,薇薇姐爸——还有外公。三家坐在一起,把日子敲定,把细节说清楚。不能各说各的,到时候台上站不下,礼数乱了,老人们脸上不好看。” 李建军把念安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是林国栋。他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建军?”林国栋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个点他 usually 在去市委的路上。 “爸,婚礼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八号,外公找先生算的。今天想请您和妈过来,商量一下具体安排。薇薇她爸和雨嫣她爸妈也来。都在咱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行。几点?” “十点。我在家等您。” “好。”林国栋挂了电话。李建军又拨了王建民的号码,王建民接得也快,声音里带着笑,说雨嫣的事你说了算,我们听安排。又说你王婶念叨好几天了,说要给雨嫣准备嫁妆,家里那床缎子被面放了二十年了,终于能用上了。李建军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林正业的。响了好几声才接,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翻文件的沙沙声。“建军?”林正业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在机关里待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沉稳。 “叔叔,婚礼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八号。今天请您来江州,商量一下具体安排。薇薇她——”他顿了一下,改了称呼,“晚晴她爸、雨嫣她爸都来。外公也来。”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翻文件的声音停了,又响了,像是他把文件夹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几点?” “十点。在江州家里。” “好。我到。”林正业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安。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上午九点半,别墅的门铃响了。李建军去开门,门口站着林国栋和周慧。周慧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稻香村的,说是昨天下班特意去排的队。林国栋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爸,妈。进来坐。” 周慧进门就换鞋,换了鞋就往厨房走。“张婶,我帮你。今天人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张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说亲家母你坐着歇会儿,我一个人行。周慧不听,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林国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用胶水粘了好几层,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建军,薇薇她爸——几点到?” “说十点到。从省城过来,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应该快了。” 林国栋点了点头,没再问,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周慧正和张婶商量菜单,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门铃又响了。李建军去开门。王建民和王母站在门口,王母手里拎着一个大红色布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一截绣着龙凤图案的缎面。王建民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打了发胶,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叔叔,阿姨。进来坐。” 王建民进门,换了鞋,走到客厅跟林国栋握手。两个男人握了一下,没说话,各自坐下。王母没急着坐,拎着那个大红布袋走到周慧跟前,把布袋打开一条缝给她看。周慧探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说这是老货,现在买不到了。王母说当年怀雨嫣的时候她妈给准备的,一直压在箱底,放了二十多年,连个褶子都没有。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羊绒衫,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气色比早上好了很多。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来,助行器没拿。王母看见了,赶紧走过去扶她。 “你这孩子,腰不好就别逞强。该用助行器就用,没人笑话你。” “阿姨,我没事。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想拄着那东西。” 王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王建民坐在沙发上,看见妻子别过脸去的那一瞬,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门铃第三次响了。李建军去开门。林正业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没系,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不太好——不是不高兴,是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又走了一段山路。 “叔叔,进来。路上不好开吧?” “还行。”林正业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看见林国栋,停了一下,伸出手。“国栋,好久不见。”林国栋站起来跟他握手。“正业哥,路上辛苦了。”林正业又转向王建民,两个人握了手,没说太多话,各自落座。三家的父亲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婶从厨房端出茶水,一杯一杯放在茶几上。周慧和王母在厨房里忙活,声音断断续续,隔着玻璃推拉门听不真切,但那热闹劲儿已经透出来了。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她的手搭在他腿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门铃第四次响了。这次是林老爷子。 李建军去开门。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警卫员。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带着几十年风霜的棱角。他看了一眼李建军,没说话,往里走。 李建军让开身。老人进门,拐杖点在玄关地砖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客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林国栋往旁边让了让,把沙发正中间的位置空出来。林正业也站起来,低着头喊了一声“爸”。王建民跟着喊了一声“林伯伯”。 老人没应声,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抬头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林正业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停留太久,但林正业的后背明显绷紧了。 “人都齐了?”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紫金色的光晕在大白天不太显眼,但坐在近处的人都能看见——那两点极淡极细的光,旋得很慢。林晚晴把手覆在玉佩上,没有拿起来,只是轻轻盖着。 “齐了。”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比任何高声宣布都更有分量。 老人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发着光的玉佩,没有问那是什么。他活了快九十年,见过的、听过的、藏在各家门后头不能说的那些事,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那就说正事。”老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又直了几分。“日子定了,十八号。先生算过的,说是今年最好的吉日,错过这一天要等明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的事今年办。婚期不改,不推迟。你们三家,有没有意见?” 林国栋摇了摇头。王建民也摇了摇头。林正业没有说话,也摇了摇头。老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在今天说透。 “婚礼在哪办?”老人问。 李建军把魂玉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江州。酒店订了,在东区,能摆五十桌。三家的亲戚朋友加起来够坐。” “宾客名单拟好了?” “拟好了。晚晴在弄。三家的长辈、亲戚、同学、同事,都列上了。薇薇那边的亲戚——”他看了一眼林正业,林正业微微点了一下头。“雨嫣那边的也列上了。”王建民也点头。 老人没有再问别的。他把拐杖从沙发扶手旁边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他走了两步,走到客厅中央那幅十字绣前面停下来。十字绣是李母绣的——“家和万事兴”,五个字用金色丝线绣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老人看了几秒,转过身。 “婚礼那天,高堂怎么坐?” 李建军走到他旁边。“您坐中间。三家的父母坐两边。没有谁高谁低,都是一家人。” 老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拄着拐杖走回沙发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边。 林晚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信封,走回来放在老人面前。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双喜字,旁边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新郎李建军,新娘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字是林晚晴自己写的,练了好几遍,笔画还带着些微的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外公,喜帖。给您留了一张,上面没写名字,您是主婚人。” 老人把信封拿起来,翻开,看着里面那张印着金色双喜字的卡片。他把卡片合上,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搁在膝盖上,用一只手压着。 “行。那天我到。”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松了下来。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松开,每个人都悄悄地呼出一口气。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建民也跟着喝了一口。林正业没有喝茶,他一直在看茶几上那枚玉佩刚才放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薇薇和雨嫣——” “她们在。”李建军把手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婚礼那天,她们在玉里听着。拜堂的时候,我会把玉取下来放在拜垫旁边。对着天地拜,对着高堂拜,也对着玉拜。”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王母从厨房出来倒水,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也没有端起来。她站了片刻,把杯子轻轻放在餐桌上,转身回了厨房。厨房里传出的炒菜声比刚才更响了,油花爆开的滋滋声盖住了所有不该被人听见的声响。 老人把膝盖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放进了棉袄内兜里,伸手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那天的流程,谁来主持?” “我请了张天师。”李建军说,“他说了,那天他来。龙虎山那边的事交给清玄照看,他坐轮椅也要来。”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份文件、下过无数道命令,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搁在藏蓝色的棉袄上,指节粗大,皮肤松弛。 “行。让老道长来吧。他比我大几岁,该叫他一声老哥。” 第321章 请帖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红色请柬。请柬是定制的,封面烫金双喜字,内页用毛笔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 “建军,你同学那边,请柬都寄了吗?”林晚晴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还没。今天写,明天寄。”李建军把写好的请柬按省份分成几摞——北京的、上海的、江州的、其他地方的。“赵晓月那份,你写还是我写?”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把笔递给他。“你写。你跟她是同学,你来写。” 李建军接过笔,在请柬内页写下“赵晓月”三个字。他的字不如林晚晴的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林晚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把请柬合上放在“上海”那摞最上面,她才开口。 “建军,你上次去上海,在她家住了一晚?” 李建军的手顿了一下。“住了。她爸妈安排的,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林晚晴没有追问,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拿起那封写好的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你给她打电话吧。请柬寄过去要两三天,你先跟她说一声。别让人家收到请柬才知道你要结婚了,不礼貌。” 李建军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赵晓月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建军?”赵晓月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家里。 “晓月,下个月十八号,我结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李建军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没有断。 “晓月?” “我在。”赵晓月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在努力维持正常。“恭喜你啊。终于定日子了。在哪儿办?江州?” “江州。东区那个酒店。请柬这两天寄过去,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我去。一定去。”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建军,我替你们高兴。真的。” 李建军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极轻极细的吸鼻子的声音,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很快就被压住了。 “晓月,你——” “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鼻子不舒服。”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快得不正常。“对了,礼金我微信转给你吧。省得带现金麻烦。” “不用礼金。人来就行。” “那不行。礼数不能少。你结婚我空着手去,像什么话。”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建军,你忙吧。我挂了。请柬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 “好。” 电话挂断了。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江州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林晚晴把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又放下了。她没说什么,把毛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继续写请柬。 上海,赵晓月家。 赵晓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她把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赵母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皱起眉头。 “小月,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妈,我下个月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江州。同学结婚。” 赵母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哪个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大学同学。男的。” 赵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男同学?是不是上次来咱家那个——叫什么来着,李——李建军?” 赵晓月没有说话。 “真是他?他要结婚了?跟谁?不是你吗?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你上次把他领回家,晚上还睡一个屋——” “妈!”赵晓月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把赵母吓了一跳。“他跟谁结婚,跟你有关系吗?他来咱家是帮我忙的,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他不是我男朋友。从来都不是。” 赵母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欺骗了之后的难以置信和心疼搅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你说什么?他不是你男朋友?那你上次带他来,还住咱家,还睡你房间——” “我让你帮我忙,假装我男朋友,把相亲搅黄。他帮了我。就这么简单。” 赵母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她把手里的抹布摔在茶几上,抹布弹了一下掉在地板上,她没捡。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喜欢他?” 赵晓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上还涂着上周做的淡粉色甲油,已经斑驳了。 “他结婚,你去干什么?看人家穿婚纱?看人家拜堂?你去了不难受?” “我难受不难受是我自己的事。他结婚,我是他同学,该去。”赵晓月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妈,你别问了。” 赵母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赵晓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天阴了,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她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翻开又合上,最后放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外套,她买回来之后只穿过一次,一直挂在衣柜里,套着防尘袋。她把防尘袋拉开,手指轻轻抚过外套的领口。那件外套的领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月”字,是专柜的绣娘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李建军付的钱。 她把外套挂回去,拉好防尘袋的拉链,重新推进衣柜最深处。 然后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李建军的对话框。她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他发了一句“保重”,她回了一句“你也是。保重”。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闭上眼睛。 赵母推开一条门缝,看见女儿躺在床上,没有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她站在走廊里,抹了一会儿眼泪,去厨房把炖好的汤关火,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 江州,别墅。傍晚。 李建军把所有请柬按省份分好,装进快递袋,一个一个贴上面单。林晚晴写完了最后一张请柬,把毛笔洗干净挂好,把砚台收进抽屉里。 “给赵晓月打电话,她说什么了?”林晚晴坐在他对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说恭喜。说一定来。”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晚晴放下水杯,看着他。“建军,你觉得她放得下吗?”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个快递袋封好,摞在茶几旁边。念安爬过来,抓起一个快递袋想往嘴里塞,被他轻轻拿走了。念安瘪瘪嘴,没哭,转身去抓积木。 “她放不放得下,是她的事。我放不放得下,是我的事。结婚是我们的事。”李建军把念安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挣了一下,又安静了,靠在他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 林晚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手机响了一声。李建军拿起来一看,是赵晓月发来的消息——“建军,请柬寄出来了吗?地址我发你,别寄错了。” 下面跟了一条详细的地址,上海市某区某路某号某室。李建军回复说寄了,赵晓月回了个“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夜里,林晚晴靠在他肩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旧剧集。念安和念平都睡了,张婶也回保姆房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光和玉佩里那两点极淡极细的光。 “建军。” “嗯。” “你说薇薇姐和雨嫣姐,她们知道婚礼的日子定了,会不会高兴?” 李建军把手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上,那两点光晕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她们知道。她们能感觉到。” 第322章 婚纱 婚纱店的店门是玻璃的,擦得很亮,门把手上系着两束香槟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轻轻撞着玻璃门,笃、笃、笃,像在敲一个不急不慢的拍子。李建军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扶着林晚晴下车。她的腰比上周好了些,但走路还是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地砖有几块。 “是这家吗?”她抬头看着招牌——白纱与誓言,四个字用极细的字体刻在原木色的底板上,旁边缀着一朵干绣球花,花瓣脆得快碎了。 “嗯。晚晴,你先站一会儿,我去叫门。” 李建军还没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身来,三十出头,短发,穿着烟灰色的麻质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卷软尺。她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又看见站在车旁边的林晚晴,眼睛亮了。 “林小姐?你比照片上还好看。快进来快进来。” 她叫苏薇,是这家店的老板兼设计师,据说江州一半的新娘礼服出自她手。人不如其名,她说话语速快,走路带风,软尺在她脖子上晃来晃去像条灰色的蛇。她扶着林晚晴走进去,一边走一边说,昨天到了一批新款,有一件你肯定喜欢,蕾丝是从比利时进口的,版型我调了三次,腰线这里特意收了,显瘦又不勒。林晚晴被她半扶半架着往里走,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被照顾的暖。 李建军跟在后面。店里不大,但层高高,白色的墙面配浅木色的地板,几盏射灯打在挂着婚纱的衣架上,每一件都被照得发亮。靠墙有一排沙发,深灰色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浅杏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几本婚纱杂志,旁边放着一碟马卡龙和两杯柠檬水。 “李先生在沙发上坐,杂志随便看,马卡龙随便吃。林小姐跟我来试衣间。”苏薇说完就拉着林晚晴往里走,软尺在她脖子上晃得像个风铃。 李建军没坐。他在店里慢慢走,看墙上挂着的照片——新娘们穿着白纱,在江边、在老城、在梧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停下,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照片,新娘穿着拖尾婚纱站在江边,夕阳把她的白纱染成淡金色。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试衣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布料的窸窣声和苏薇时高时低的声音——“腰这里再收一点”“肩带长了”“裙摆再放半寸”。 他把魂玉从领口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那两点光晕在大白天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旋得也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感应,像是在期待着某种她们无法亲身参与却无比渴望靠近的场景。 “薇薇,雨嫣。”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胸口听得到。“今天试婚纱。晚晴穿给你们看。” 试衣间的门开了。 苏薇先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晚晴站在门框里。 白纱。 不是那种张扬的、铺天盖地的白,是很柔很柔的米白,像是被月光泡过的云。抹胸的款式,腰线收在她最瘦的位置,裙摆从腰际散开,像一朵刚打开的白牡丹,蓬松的、柔软的、一层叠着一层。蕾丝从胸口蔓延到裙摆,不是密密麻麻的铺满,是疏疏落落的点缀,像雪落在草地上,化了半截,剩半截。 她扶着门框,脚上还穿着自己的平底鞋,白纱堆在她脚面上,露出一小截鞋尖。 “建军。”她喊了一声。不是那种羞涩的、等着被夸的语气,是很平常的、像是在家里喊他吃饭的那种。但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李建军把魂玉塞回领口,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他伸出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晚晴,很漂亮。”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裙摆上那些细碎的蕾丝花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那朵刚打开的白牡丹被风吹了一下。 “薇薇姐和雨嫣姐看见了?”她的声音也轻,像是怕惊动玉里那两个人。 “看见了。她们在转。”李建军把手按在胸口。 苏薇在旁边站着,看着这对年轻人,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她把软尺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转身去整理那些挂着的婚纱,把衣架之间的距离调得匀了些,又匀了些。 “裙摆这里——”她走过来,蹲下去,把林晚晴脚边堆着的白纱理了理,“我缝了隐形挂钩,走路的时候可以收起来,不会绊。敬酒的时候放下来,行礼的时候也放下来。你腰不好,走红毯别走太快,一步一步慢慢走。” 林晚晴低头看着她。“苏姐,你结过婚吗?” 苏薇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结过。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还做婚纱?” “做啊。别人幸福,我看着也高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把软尺重新挂回脖子上。“我去拿头纱,你们先看着。” 她走了,脚步声很快,笃笃笃笃,消失在走廊那头。 林晚晴慢慢转过身,对着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纱,腰身纤细,肩膀单薄,脸上带着一层极淡的红。她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又拿开了。 “建军。” “嗯。” “你说薇薇姐穿婚纱是什么样子?雨嫣姐呢?” 李建军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他没有见过林薇薇穿婚纱,也没有见过王雨嫣穿婚纱。但这一刻,镜子里穿着白纱的林晚晴身后,他仿佛看见了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不是幻觉,是魂玉里那两点光旋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胸口发烫。 “她们在玉里看着。等你穿好,我转到那件试衣间,让她们也挑一件。虽然现在穿不了,等养好了再穿。该补的仪式,一个都不少。”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把手伸到身后,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婚纱的腰线上,白纱很软,很暖。 苏薇拿着头纱走回来。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匹白色的瀑布。她站在林晚晴身后,踮起脚,轻轻把头纱别在她盘起的头发上。头纱垂下来,盖住了婚纱的裙摆,盖住了林晚晴脚上那双平底鞋,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白色的影子。 “行了。新郎官,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李建军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头纱的边缘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裙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着一个重要时刻正在眼前慢慢成形时,心里既踏实又空落落的感觉。 “不改了。这样就很好。” 林晚晴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头顶的头纱。蕾丝边缘扎在手心里,有一点痒。 “那我去换了。穿着这个,没法走路。”她扶着苏薇的手,慢慢往试衣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建军。” “嗯。” “婚礼那天,你把魂玉放在拜垫旁边。让薇薇姐和雨嫣姐也看看——看看我们穿着白纱的样子。她们要是想穿,等养好了,我给她们挑。挑比这件还好看的。” “好。”李建军说。 试衣间的门关上了。布料的窸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苏薇在说“慢点,这里有个暗扣”,林晚晴在说“嗯”。李建军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已经没有白纱了,只有他自己,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胸口那根红绳露出细细一线。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 龙虎山,天师洞。同一时间。 张天师靠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冒着白汽,吱吱地响。张霞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手札,翻到那页写着“魂归处,即长生”的地方。她没有在看书,她在看师弟。 “师弟。” “嗯。” “你说那两位姑娘,真的能感觉到吗?” 张天师把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指了指心口。“这里。能感觉到。人在哪里不重要,心在就行。” 张霞把手札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山门外那棵老槐树。枝丫上的鸟巢歪了不知多少年了,她今天忽然想找个人把它扶正。 “师弟,等他们办婚礼,我想去看看那两位姑娘。” “好。等我腿好些,我陪你去。”张天师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陶壶的水烧开了,白汽噗噗地顶壶盖,他也没动。 张霞把火炉的盖子拨开一条缝,让火小了些。她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山门口,看着远处山路上有没有人上来。没有人。只有风。 第323章 龙虎山的贺礼 婚礼前三天。江州,别墅。晚上八点。 门铃响的时候,李建军正在厨房里热牛奶。林晚晴腰不太好,临睡前要喝一杯热牛奶,张婶教她的,说是补钙。他把火调小,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清玄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张天师。老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木簪束着,一根白发都没散出来。膝盖上盖着那条旧薄毯,薄毯上放着一个布包袱,藏青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毛了。清玄穿着牛仔裤和卫衣,道袍没穿,头发也放下来了,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但他的站姿不普通——腰板挺直,两脚微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是道观里练了多年早课才有的仪态。 “李哥,我把师父送来了。观里的事安排好了,张婶看着。师父说要在江州住几天,等你们办完婚礼再回去。”清玄把轮椅推过门槛,动作很轻,轮子几乎没发出声响。 “老头,你这几天脸色好多了。”李建军蹲下来,看了一眼老道胸口的位置。纱布没了,换了一件棉布的中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看不出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但老道的腮边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像在太和山时那么白。 “帝尊大婚,老夫自然要精神些。”张天师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在医院那会儿有力气了。他把膝盖上的布包袱拿起来,递给李建军。“龙虎山的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嫌弃。” 李建军接过来。包袱不重,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是木头。他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块桃木牌,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边角磨成了圆润的弧度。木牌正面刻着四个字——“百年好合”。字是老宋体,刻痕很深,填了金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龙虎山张氏历代天师传法之宝,奉于帝尊大婚之喜。”字迹极细,一笔一划像是用针尖挑出来的。 “这是老夫师父留下的。他老人家当年刻了两块,一块给了我师兄,一块留在我这里。”老道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块桃木牌。“师兄那块,不知被他弄到哪里去了。这块在我那里压了几十年。如今你大婚,老夫把它送给你。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是因为它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见过龙虎山的日出日落,听过早课晚课的钟声,也算沾了些灵气。你收着,放在书房也好,挂在床头也好,是个念想。” 李建军把桃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金粉在刻痕里积了几十年,有些地方磨淡了,但笔画还是清清楚楚。他抬起头。 “老头,你师父知道你把这块牌子送给我,会不会生气?” 老道的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着一个晚辈问出天真问题时,大人特有的、带着纵容的无可奈何。“他老人家要是还在,比老夫还高兴。师父当年刻这两块牌子,本意是给我和师兄成家时用的。师兄没成家,老夫也没成家。如今有人替他用了,他在天上看着,也该放心了。” 李建军把桃木牌小心地放回包袱里,系好包袱皮,放在玄关的架子上。那块木牌搁在深色的架面上,金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老头,谢了。” 老道摆了摆手,没说话。清玄把轮椅推到客厅沙发旁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师父旁边。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递给师父。张天师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扶着助行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在脑子里想好再迈出去,但腰板挺得很直,头发也梳过了。 “张天师来了?清玄也来了?吃饭了吗?张婶今天炖了排骨汤,我去给你们盛。” “师母,不用了。我们在路上吃过了。”清玄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椅子让出来,又觉得让座不礼貌,又坐回去,又站起来。 林晚晴笑了。“你是清玄吧?建军总提你。说你把师父照顾得很好。”她在沙发上坐下,把助行器靠在扶手旁边,目光落在玄关架子上那个打开的布包袱上。“那是——贺礼?” 李建军把包袱拿过来,解开,把桃木牌递给她。 林晚晴接过去,翻过来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抚过刻痕,在“百年好合”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吸了一下鼻子,把桃木牌还给他。 “张天师,谢谢您。等婚礼办完,我把它挂在书房。每天都能看见。” 老道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李建军身上,又移到她腰上,没有问她的腰怎么了。有些事不需要问,看姿势就知道——坐的时候先用手撑一下沙发,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助行器停一停再迈步,是腰不好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老夫还有一件贺礼。”老道把手伸进道袍宽大的袖口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这个包袱比刚才那个小得多,只有巴掌大,用的是同样的藏青色粗布,系口的绳子换成了红色的棉绳,打了两个极对称的蝴蝶结。“这件不是老夫准备的。是小师妹准备的。”他把小布包放在茶几上,推给林晚晴。“师妹说,那两位姑娘在玉里养着,没法穿婚纱,她给她们缝了两件。手艺不好,你们别嫌弃。” 林晚晴把红线拆开,拉开包袱皮。里面躺着两件巴掌大的白纱礼服。极小的婚纱——抹胸、收腰、蓬裙,每一件都不到一个巴掌大。蕾丝不是用机器绣的,是张霞拿针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针脚细密,间距均匀。裙摆上缀着极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不知道她攒了多久。两件款式一样,但腰线一个高一个低。高腰的那件,裙摆上多缝了几朵小花。 “腰线不同?”林晚晴把两件小婚纱托在掌心里,凑近了看。 “师妹说,她没见过那两位姑娘,不知道她们的身形。但她听老夫说过,一位姑娘高些,一位姑娘矮些。高的那位腰线收低些,矮的那位腰线收高些,穿着显腿长。”老道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缝了好几晚。眼睛花了,针扎了好几次手。清玄帮她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林晚晴把两件小婚纱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珍珠在光线下泛着极柔的光泽,每一颗都镶得很牢,线头藏在裙摆内侧,几乎看不见。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掌心里那两件小小的白纱上。 “不哭。师妹说,结婚是喜事,不能哭。”老道把手伸过来,极轻极轻地拍了拍林晚晴的手背,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碰到另一片落叶。 李建军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离那两件小婚纱很近。紫金色的光晕在灯光下不太显眼,但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像是两个人在拼命点头。 “她们看见了。”李建军把手按在玉佩上。“她们很高兴。” 林晚晴擦了眼泪,把那两件小婚纱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红线,放在茶几正中间。她把魂玉拿起来,轻轻放在包袱上面,让玉佩贴着那两件小小的白纱。 “张天师,师姑——我能也叫她师姑吗?”她抬起头看着老道。 老道点了点头。 “师姑的礼物,我会好好收着。等薇薇姐和雨嫣姐养好了,穿不穿得下是一回事。这是师姑一针一线缝的,比买来的婚纱珍贵一万倍。” 老道把手收回膝盖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个极轻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大到坐在旁边的清玄都看见了。他低下头,偷偷蹭了一下眼睛,假装低头系鞋带。他的鞋是运动鞋,没有鞋带,魔术贴的。 “师父,我去厨房给张婶帮忙。”清玄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了,拐进厨房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茶几上摆着那个藏青色的小布包,魂玉搁在上面,紫金色的光晕一明一暗。窗外江州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林晚晴把那个小布包拿起来,抱在怀里,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建军,婚礼那天,把这个小包放在拜垫旁边。让薇薇姐和雨嫣姐也看看师姑给她们缝的婚纱。她们要是能穿,等养好了,我帮她们穿。”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把手覆在她抱着布包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魂玉上面。 老道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张婶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客厅里的这一幕,又缩回去了。她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些,把排骨汤的盖子盖好,保温。 厨房里,清玄蹲在地上剥蒜。张婶站在他旁边择韭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蒜皮落进垃圾桶的细碎声响和张婶偶尔把黄叶掐断的脆响。 清玄把最后一瓣蒜放进碗里,站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手。水声哗哗的,他低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手指,那双手跟他师父的不一样,没有老茧,没有伤疤,还年轻。 “张婶。” “嗯。” “你说,我师姑缝那两件小婚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张婶择韭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在想,那两个姑娘穿上去是什么样子。在想,她们什么时候能好。在想,自己这辈子欠的情,能还一点是一点。” 清玄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了,只有灶台上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他把手在围裙上蹭干,端起那碗蒜,放在案板旁边。 “我以后也要像师姑那样。”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张婶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后半句话。但她听见了。她什么也没说,把韭菜一根一根洗干净,码在案板上。 客厅里,林晚晴靠着沙发睡着了。布包还抱在怀里,魂玉搁在布包上面,紫金色的光晕在她胸口一明一暗,像是两颗极远极近的星,在替那两个人守着这个终于快要圆满的梦。 第324章 血脉亲情 电话响了。张霞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竹杖,指尖轻轻摩挲着杖头上缠着的那块旧手帕。。手机屏幕上是儿子的名字——张维安。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妈,你还没睡?”张维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不像是在家里,像是在车里。 “睡了又被你吵醒了。什么事?” “妈,哥让我问你——爸的遗愿,你真的不打算帮他完成?” 张霞把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换了一只手拿手机。“你爸的遗愿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活着的时候没跟我商量过一件事,死了倒要我来替他收尾。” 张维安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啪嗒,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吐烟。“妈,爸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在那个姓李的手里。魂玉。你跟那个老道坐在一起,离那块玉那么近,你就没想过帮爸看一眼?” 张霞的眼睛闭上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指节发白。“维安,你爸欺骗了我一辈子。他毒死了自己的师父,把我从师门骗走,让我在谎言里活了大半辈子。你现在让我替他完成遗愿——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妈,爸做那些事是有苦衷的。师公偏心,师门不公,他——” “你闭嘴。”张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爸的苦衷就是他自己。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得不到就怨别人,怨师父,怨师弟,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己。你现在跟他一模一样。维安,妈不想跟你吵。你要是来看妈,妈高兴。你要是来替那个死人要东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张维安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多了几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妈,你就这么狠心?爸走了,连个遗愿都不帮他圆?你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你们过了大半辈子,你就这么对他?” “明媒正娶?”张霞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的愤懑终于找到了裂缝。“他是怎么把我从山上带下来的,你不知道?他骗我说师弟变了,不认我这个师姐了。他说龙虎山不要我了,只有他要我。我跟了他大半辈子,给他生了孩子,帮他瞒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妈!”张维安的声音猛地拔高,电话那头传来车窗拍打的声响,像是他激动得砸了一下方向盘。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别再提魂玉的事。你要是只认你爸的遗愿,那你以后也不用打电话来了。”张霞说完这句话,没有挂断,但把手机放在了膝盖上,手还在抖。 电话那头传来张维安急促的呼吸声,几秒后换了一个声音。张维成,比弟弟沉稳得多,但那种沉稳底下压着的,是同样冷的东西。“妈,维安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但有些事,我们做子女的,不能不管。爸走了,家里的事总得有人接着。魂玉落在别人手里,我们就是不甘心。妈,你不想想,爸当初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长生?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兄妹几个能过得更好。” 张霞把手机从膝盖上重新拿起来,贴到耳边。她没有说话,嘴角紧紧抿着。 “妈,你就帮我们这一次。你离那个姓李的近,你认识那个老道,你说句话,比我们做子女的说一百句都管用。我们不白要,跟他商量。他开什么条件都行,钱也好,股份也好,我们给。” 张霞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至亲至近的人往心口上捅刀子时,疼到一定程度反而流不出泪的干涩。“你们要魂玉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维成似乎在斟酌措辞。“爸找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们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哪怕不为我们自己,也要替爸看一眼——他到底找的是什么。” “你们要的是长生。”张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到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却从未对人说过的经文。“你们以为魂玉能让人长生不死。你们以为得到了魂玉,就能像那些古书里写的一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维成,你今年四十三了。你们不怕跟你们父亲一样,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不是没有呼吸,是被说中了之后下意识的屏息。 “妈——你说什么?”张维安的声音抢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爸找了一辈子的长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也不是什么修仙秘籍。是祖师镇压在龙虎山天师洞深处的邪物。”张霞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见。“不是人,不是鬼,是被人用禁术封在地底几百年的活死人。它以吞噬魂魄为生,靠着吸别人的命来续自己的命。所谓的‘长生’,就是把自己炼成那种东西。”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爸也是年轻时无意中看到宗门的典籍有记载,那虽然是宗门的秘密,但是那是在镇压邪物。不是你爸以为的长生秘密。前段时间,那个活死人被人放出来了。它偷了魂玉,吸了玉里两位姑娘的魂力。是李建军追到太和山,把那东西灭了。你们父亲要找的长生,就是那个。他要是活着,看见自己追了一辈子的东西是那个样子——你们觉得他会高兴?” “你骗我。”张维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恼怒,是那种信仰崩塌前最后的挣扎。“妈,你骗我。爸不会错的。他找了几十年,他查了那么多古籍,他不可能——” “维安。”张霞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是妥协,是心疼。她心疼的不是儿子要抢魂玉这件事,是儿子已经被他父亲带到了这条路上,而她拉不回来了。“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把集团做那么大。是让你们兄妹三个都信了他。他说的每句话你们都信,他做的每件事你们都替他找理由。毒死师父是为了师门公正,霸占师妹是为了给她好日子,荒废道观是为了下山创业。你们把他说得跟圣人一样,可他连自己都骗。”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哽咽声。很短,像是被人猛地掐断的。 张维成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比刚才更冷,冷到不带一丝温度。“妈,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魂玉是真的。它能养魂,能让人在死后继续存在。我们不求长生,只求——万一哪天用得着。” 张霞闭上了眼睛。她明白了。她说什么都没用了。这兄妹三个,已经不是来商量了,是来通知她。他们是要魂玉,是要那块玉里的两条命。 “妈,你要是不方便,我们自己来。你别为难,看着就行。”张维成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在商场上跟对手谈判时惯用的、不露声色的平稳。 “维成。”张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让它顺着脸颊往下淌。“你要是敢动那块玉,你就没有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张维成说了一句:“妈,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们去看你。”电话挂了。 张霞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着那根竹杖,指节白得像骨头。竹杖上缠着的那块旧手帕被她攥得皱了,湿了一小片。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几上魂玉里那两点光晕旋动的频率。李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牛奶。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从张霞说“维安”的时候就在了。他的脸隐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魂玉的光映在他瞳孔深处,紫金色的,极亮。 张天师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薄毯底下轻轻敲着轮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停。 清玄蹲在师父轮椅旁边,手里还攥着一瓣没剥完的蒜。他看看师父,看看张霞,又看看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李建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剥蒜。蒜皮太干了,一碰就碎,粘在他手指上,怎么都甩不掉。清玄把蒜瓣放进碗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站起来走到张霞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挤出一句。 “别哭了。” 张霞把手从竹杖上拿开,覆在清玄的头顶上。他的头发很软,跟他师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没哭。风迷了眼。” 清玄没有戳穿她。他站起来,把那碗剥好的蒜端进厨房。张婶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端着碗进来,接过去放在案板上。两个人谁都没提外面的事,张婶把火调大了一点,油锅烧热,蒜末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李建军从走廊里走出来。他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张霞面前,蹲下来,从领口里掏出魂玉。紫金色的光晕映在她布满皱纹的掌纹间,一明一暗,像两颗很小很小的心脏,张霞低下头看着那两点光。光很弱,但在她眼里比什么都亮。 “魂玉不会给他们。玉里的人,不会让任何人伤害。?” 张霞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点了头。她用手背擦了脸上的泪,把那根竹杖拿起来,拄在地上,慢慢站直了。 “他们要是敢来——你不用留面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建军把魂玉挂回脖子上,站直了身体,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江州的夜,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远处有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过身。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张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通电话是十五分钟前。她不知道李建军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问,信就行。 张天师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尊被林晚晴摆在电视柜旁边的泥塑神像上。神像是他从龙虎山带来的,只有巴掌大,是那尊断了半截手指的老君像的缩小复刻版。他把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指了指电视柜,清玄赶紧跑过去把神像捧过来放在师父手心里。老道低头看了片刻,把神像轻轻放在茶几上,正对着魂玉。 “祖师在上,弟子无能。家门不幸,出此孽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又重又慢。“你看着办。”最后这句话是对李建军说的。老道没有叫他帝尊,当着祖师的面,他叫的是护法。是他在那本旧手札里翻到的、属于这个年轻人的另一个名字。 李建军把手按在胸口玉佩上,看着老道浑浊的眼睛。老道的眼睛里没有请求,没有拜托,只有一种托付——把龙虎山压了几百年的那点残存的、关于长生的执念,托付给一个外人去斩断。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张婶把火关了,把锅盖揭开一条缝,让热气慢慢散出去。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勺,没有盛汤,就那么站着。 清玄蹲在师父轮椅旁边,把那瓣剥了半天的蒜终于剥干净了,放在碗里。 张霞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通往别墅区的路。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像一串被谁遗落在黑暗里的珠子。路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睛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325章 孽种 凌晨12点。别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 张维成走在最前面,深灰色大衣,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他进门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站在窗边的母亲,目光直接扫过客厅,落在茶几上那枚泛着紫金色光晕的魂玉上。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了父亲追了一辈子的东西,确实在这里。 张维安跟在他后面,黑色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从车上刚睡醒。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开夜车开的。他进门就把门关上了,不是随手带上的那种关法,是用了力的,砰的一声,门框震了一下。张维芳走在最后,穿着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爱马仕。她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母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移到茶几上那枚玉佩上,停得更久。 三双眼睛,同一块玉。 张霞拄着竹杖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看着这三个她生养的人,像看着三个陌生人。不是因为他们长得陌生,是因为他们的眼神陌生。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她师兄的眼睛里,在她丈夫的眼睛里,在那些被欲望吞掉的人的眼睛里。 张维成先开口了。他没有跟母亲打招呼,没有跟轮椅上的师叔问好,甚至没有看李建军一眼。他走到茶几前面,弯下腰,伸手去拿魂玉。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玉佩,一股极大的力量从侧面撞过来,不是推,是按。他的手腕被人捏住了,力道很大,骨头被捏得咯吱响,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极平静的眼睛。 “这是我家。你进门不敲门,不问自取——你爸没教过你规矩?”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太空太静,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张维成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疼的。他的手还在李建军掌心里,指节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松手。” 李建军没有松。他低头看着张维成的手——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婚戒。他看了两秒,松开了。张维成把手缩回去,退了两步,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脸色铁青。他没有再伸手去拿玉,但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那块玉上,像蚂蟥盯住了血管。 “李建军,我们是来跟您商量的。”张维芳开口了。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支票。“这是五千万。您把魂玉给我们,五千万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一个亿。”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她甚至没有问这块玉值多少钱,因为她不需要知道。在她眼里,什么东西都有价。没有价的东西,是她没出够价。 张天师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的神像纹丝不动。清玄蹲在他旁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张霞拄着竹杖从窗边走过来,走到茶几前面,挡在魂玉面前,挡住了儿女们的视线。 “你们走吧。现在走,妈当你们没来过。” 张维安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走过来,站在母亲面前,比母亲高了大半个头。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着了的、焦灼的光。 “妈,你让开。” “不让。” “妈。”张维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让不让?” 张霞没有动。她的手攥着竹杖,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看着儿子,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极深的、到了尽头反倒安静下来的疲惫。 张维安伸手去推她。不是打,是推。他推在他母亲的肩膀上,力道不算大,但张霞的腿不好,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竹杖在地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地上栽去。清玄从轮椅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了她。张霞靠着清玄的肩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 张维安推完那一把,没有看母亲。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她,重新落在魂玉上。他的手伸过去了,指尖离玉佩只有几寸远。 然后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李建军是怎么动的。张维安只觉得胸口像被一辆车撞了,后背撞在墙上,整面墙震了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他滑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想站起来,膝盖不听使唤。 张维成的脸彻底白了。他猛地转过身,挡在弟弟面前,声音发颤。“你敢动手——你敢——这是法治社会——” 李建军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张维成的心脏上。他走到张维成面前,比张维成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五千万。事成之后再加一个亿。”李建军的声音很平。“你知道这块玉里有什么吗?有两条命。我两个女人的命。你出钱,买的是她们的命。你们兄妹三个,不是来拿玉的。你们是来杀人的。”他指着还在地上挣扎的张维安,声音没有拔高,但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弟弟刚才推的那一把,推的是他妈。你妈腿不好,那一跤摔下去,可能就起不来了。你们兄妹三个,眼里只有玉,没有妈。” 张维芳的嘴唇在抖。她把支票本合上,攥在手心里,攥得纸边割破了手掌,血渗出来,她没有感觉。 张霞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走到李建军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护法。” 李建军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浮起,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那是缝那两件小婚纱时留下的。 “让他们走。师姑求你了。”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霞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重的东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过身,走回茶几旁边,把魂玉拿起来,挂回脖子上。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 张维成把弟弟从地上扶起来,张维安的腿还在抖。张维芳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支票本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 三个人走到门口。张维成停下来,没有回头。“妈,你以后没有我们了。”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很冷。 张霞拄着竹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她没有追出去,没有喊他们的名字。她只是站着,像一棵被挖空了树心的老树,风一吹就会倒,但没有风敢吹。 李建军走过去,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把那三个人隔在了外面的黑暗里。 张天师睁开眼睛,把手里的神像放在茶几上,放在魂玉旁边。一尊泥塑,一块玉,并排摆着,安安静静的。老道把手放回膝盖上,闭上眼睛,薄毯下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张霞把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被针扎了无数次的手。清玄蹲在她旁边,把一碗温水递过来,她没接。清玄就把碗捧在手里,一直捧着,水凉了,又去换了热的,又捧着。 张婶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客厅里的情形,又把头缩回去了。她把灶台上那锅凉透了的排骨汤重新热上,火开到最小,让汤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怕这栋房子太安静了。窗外远处的路灯把江州的夜照得半明半暗。那辆黑色SUV的尾灯早已看不见了。李建军站在窗前,把手按在胸口玉佩上,紫金色的光晕一明一暗,像两颗很小很小的、还在跳着的心。 “薇薇,雨嫣。没事了。你们继续睡。”那两点光旋得慢了些,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跟他说晚安。 第326章 彻夜未眠 张霞坐在椅子上,竹杖靠在扶手旁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清玄捧着一碗温水蹲在她面前,碗已经换了三次了,每一次水凉了他就悄悄去厨房倒掉,重新倒热的,再捧回来。 张霞没有接。 张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排骨汤。她把汤放在茶几上,看了张霞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回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了。她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开衫,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看了看李建军,又看了看张霞,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枚魂玉。 “出事了?” 李建军从窗边走过来,扶她坐下。 “没事。你上去睡。” “你骗人。”林晚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张霞身上。张霞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林晚晴看见了——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晚晴没有问怎么了。她把助行器推到一边,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在张霞面前蹲下来。她把张霞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张霞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硬茧——那是缝了一辈子东西磨出来的。 “师姑。 您别伤心了。 他们以后会理解您的。。” 张霞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无声地淌,是猛地涌出来,像是堵了太久的堤坝终于被这句话冲开了一道口子。她伸出手,把林晚晴的头揽过来,抱在怀里。她的手指插进林晚晴的头发里,指节微微发抖。 林晚晴没有挣开。她就那么蹲着,头靠在张霞的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走了就走了。您还有我们。” 张霞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林晚晴,像抱着一根浮木。 清玄把手里的碗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蹲在师父轮椅旁边。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 张天师没有看他,把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放在清玄的头顶上。枯瘦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按了按。 “师父——师姑的儿子——为什么那样?” “他们不是师姑的儿子了。”老道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从今起,不是了。” 清玄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师父。老道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湿的。 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紫金色的光晕在暗夜里显得比白天亮了许多,那两点光旋得很慢,慢到像是两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拼命往这边看。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张霞手边。 “师姑,喝口水。” 张霞松开林晚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握着杯子,看着杯壁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老了,丑了,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了。 “维安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小时候最黏我。我缝东西,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我穿针。他眼睛好,比我穿得快。穿好了递给我,说妈,你慢点缝,别扎着手。”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维成小时候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我生病,他瞒着他爸,一个人走十几里路去镇上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鞋走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他也不哭,把药递给我,说妈,你吃药。”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没有停。 “维芳是女孩子。她爸不怎么管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小时候爱美,我给她做裙子,做的不好看,她也穿,穿出去跟人家说这是我妈做的,好看吧。”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现在他们不要我了。也不要自己了。” 林晚晴把张霞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师姑,不是他们不要您了。是他们把自己丢了。丢在您丈夫的执念里,丢在那块玉的影子里。他们以为那是长生,是解脱,是能让他们永远活下去的东西。”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枚泛着紫金色光晕的魂玉。 “那不是什么长生。那是两块墓碑。刻着薇薇姐和雨嫣姐的名字。” 张霞的手猛地一抖。 李建军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看着窗外那条通往别墅区的路,路灯还亮着,路上什么都没有。那辆黑色SUV早就不见了,但那三个人留下的寒意还在。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从每一个他们曾经站过的位置底下慢慢往上冒。 他转过身。 “师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张霞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生的,我养的。他们什么样,我知道。” “您怪我吗?” 张霞摇了摇头。“不怪。他们要的,不是你能给的。你给了,他们就毁了。你不给,他们恨你。那也不能给。” 她拄着竹杖慢慢站起来。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林晚晴扶住了她。她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站直了。 “帝尊。” “要是他们再来——你不用问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还没有干,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泪光硬得多。他点了点头。 张霞拄着竹杖慢慢走向客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茶几上那枚魂玉。紫金色的光晕映在她浑浊的瞳孔里,像两颗很小的、快要熄灭的星。 “那两位姑娘,会好的吧?” “会好的。” 张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客房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也灭了。 清玄从地上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进厨房倒掉,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张婶还站在灶台前,那锅排骨汤一直在灶上咕嘟着,汤快熬干了。 “张婶,关火吧。今晚不会有人喝了。” 张婶把火关了。厨房里彻底安静了。 林晚晴撑着助行器站起来,走到李建军面前。她把他的手从裤袋里拉出来,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建军。” “嗯。” “婚礼,薇薇姐和雨嫣姐会好起来的。对吧?” 李建军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枚魂玉。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攒着最后一点力气,等一个重要的日子。 “会的。”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江州的夜慢慢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了。 张天师没有回客房。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手心里还握着那尊巴掌大的神像。清玄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师父的肩膀。 “师父,回屋睡吧。” “不睡了。天快亮了。等太阳出来,推我去院子里晒晒。” “好。” 清玄把轮椅推到窗边,让师父朝着东边的方向。窗帘没拉,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天边开始发白了。 别墅外面的路上,路灯灭了。早起锻炼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脚步声很轻,笃、笃、笃,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 第327章 喜与愁 婚礼前一天。江州,别墅。上午九点。 院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张婶拿着扫帚在扫,扫成一堆又被吹散,再扫再吹散,她也不急,就那么慢慢扫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王浩先下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精神了不少。他没急着进门,转身开后车门,弯着腰伸手进去扶人。表姐王雨彤——大表叔的独生女,王浩的媳妇——被扶着慢慢下车。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红色针织裙,腰身宽得不像款式,是里面有了人。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滚滚的,把裙子的前襟撑得紧绷绷的。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扶着腰,动作很慢,每一个姿势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护着里面那个小家伙。 “慢点慢点。”王浩关上车门,一手拎着包一手揽着她的腰。 表姐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你拿东西去。”她自己走了两步,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走。肚子不小了,看着得有五六个月的光景。王浩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嘴里答应着慢点走,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脚底下。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见表姐的肚子,愣了一下。目光从肚子上移开,看着王浩,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你小子,行啊。”王浩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晚晴从屋里迎出来,助行器没扶,腰上绑着护腰带,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她走到表姐面前,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住了。那个圆滚滚的、被深红色针织裙裹着的肚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一颗饱满的果实。 表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五个月了。说是女孩。” 林晚晴伸出手,轻轻覆在表姐的肚子上。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半个身。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贴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唇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像是在笑,但眼睛里的光不是笑。那种光很复杂,有真心为表姐高兴的暖,有压不住往外冒的羡慕,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难过。 表姐看见了。她握住林晚晴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拿开。 “晚晴,你腰好点没?我听建军说你在做理疗,有效果吗?” 林晚晴把手抽回去,笑了一下。“好多了。医生说再做一个疗程就不用护腰带了。”表姐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步子很慢,两个人走得一样慢,一个有孕,一个有腰伤,走在前面像两只互相搀扶的老母鸡。 王浩拎着包跟在后面,跟李建军并排。 “多大的人了,还拎不动?”李建军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包。 王浩没跟他客气,把包递过去,压低声音。“建军,我妈——就是我丈母娘,明天也来。我爸也来。老两口说要当面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他们养老。谢你给大表叔安排工作。谢你把龙虎山那个老道接来。谢你——”王浩顿了一下,“谢你替他们出了一辈子没出的那口气。”他指的是张霞的事,指的是大表叔被二表叔三表叔吸血一辈子的事,指的是那些他终于替大表叔扛下来的事。 李建军没接话。两个人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在王浩肩上,他也没拍掉。 客厅里,表姐已经坐下了。张婶端了碗红枣枸杞汤过来,放在她面前,说喝这个好,补气血,对胎儿好。表姐端起来喝了一口,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林晚晴。 “晚晴,你也喝。你腰不好,气血得补。” 林晚晴摇了摇头。“我不用。你喝。” 表姐放下碗,拉着林晚晴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把碗推到她面前,说你也得补,咱们一起补。林晚晴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颗沉在底部的红枣,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她放下碗,对表姐笑了笑,说她去看看客房收拾好没有,扶着助行器站起来走了。 表姐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王浩走进来坐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了。表姐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把手放在上面,轻轻地摸。 “王浩。” “嗯。” “我是不是不该今天来?” “为什么不该来?”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王浩一个人能听见。“晚晴看见我的肚子,眼睛都红了。她嘴上恭喜我,心里难受。我怀孕了,她没有。我当妈了,她没有。她看着我的肚子,心里在滴血。” 王浩握住她的手。 “明天她就结婚了。结了婚,早晚会有。你别替她操心。” 表姐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她把碗里剩下的红枣枸杞汤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那几颗红枣沉甸甸地堆在一起,像一堆没说完的话。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扶着助行器,走得很慢。 “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新换的,被褥是新晒的。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备齐了。” 表姐说:“晚晴,你坐着。别忙了。”林晚晴没坐,站在茶几旁边,把果盘里的水果摆整齐,把纸巾盒挪到表姐顺手的位置,把电视遥控器放在她手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表姐,腰挺得很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忙碌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表姐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她,把话题岔开了。 “晚晴,我爸我妈明天一早到。他们说好久没见你了,给你带了礼物。” 林晚晴转过身。“带什么礼物?人来就行。” “我也不知道,神神秘秘的,不让我看。”表姐笑了。“对了,老姥姥家那边,除了我爸我妈,住在乡下的那群亲戚也说要来。” 林晚晴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二表叔、三表叔他们?” “嗯。都来。” “不是没请他们吗?” 表姐叹了口气。“没请也来。我爸说了,拦不住。他们知道建军有钱,知道明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说‘老表家办喜事,我们当亲戚的不能不去’。话是说得好听,来干什么——打秋风。”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王浩在旁边接过话。“建军,你心里有个数。他们不是来看你结婚的,他们是来认门的。认了门以后就方便找你了。这次要钱,下次要房,再下次要工作。不给就说你忘本,给了就是个无底洞。” 李建军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橘子皮很薄,汁水溅在他手指上。 “他们来,我招待。但规矩,进门就讲清楚。” 王浩看着他。“什么规矩?” 李建军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表姐。“第一,自己出路费,自己住店,我不包。第二,礼金超过两百块的我不要,多了当场退。第三,谁要是提借钱的事,别怪我不认这门亲。” 表姐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建军,他们不会听你的。你说了他们也当没听见。这么多年了,我爸说他们多少次了?管用吗?管一天,第二天照样。” 李建军把沾了橘子汁的手在纸巾上擦干净。“我不是大表叔。他们试试看。” 表姐看着他,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窗外,张婶还在扫梧桐叶,扫成一堆被风吹散,再扫再吹散。院子里的叶子落了厚厚一层,铺在地上,金黄金黄的,像一层碎金。林晚晴从茶几边走过来,站在李建军旁边。 “建军,明天人多,你忙你的。亲戚来了,我招呼。” 李建军看着她。“你腰不好。” “我坐着招呼。不走路。”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真的在笑。“薇薇姐和雨嫣姐也在。她们在玉里看着呢。人多热闹,她们高兴。” 李建军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根红绳。玉佩贴着皮肤,温热,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点头。 王浩站起来说去车上拿东西。表姐喊住他,让他把后备箱那个红色袋子拎进来,那是给建军和晚晴的结婚礼物。王浩去了,表姐转过头看着林晚晴,说晚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林晚晴在她旁边坐下来。表姐拉着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晚晴,孩子会有的。你还年轻。我当年也等了很久。你看,现在不也有了?”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表姐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表姐,我不是急。我就是怕——怕等不来。” “不会的。”表姐的声音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你跟建军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孩子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林晚晴抬起头,眼眶红了。 “薇薇姐两个了。你又有了。萌萌也有了。就我没有。” 表姐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傻丫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的缘分还没到,不是不到,是时候未到。你急什么?急能急出来?” 林晚晴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掉在表姐深红色的针织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是给那片厚重的红色又添了一层更深的红。王浩拎着红色袋子走进来,看见两个女人靠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看向李建军。李建军微微摇了摇头。王浩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退到厨房去了。张婶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给他盛了碗排骨汤。 “喝汤。你媳妇怀孕了,你也得补补。” 王浩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汤。清玄蹲在他旁边剥蒜。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守门的石狮子,一个喝汤,一个剥蒜,谁都没说话。 第328章 打秋风 下午三点,别墅门口又来了一辆车。不是轿车,是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车轮上还沾着干掉的黄泥。车门哗地拉开,下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二表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牛奶箱的提手断了一边,用红色塑料绳绑着,走起来一甩一甩的。三表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八宝粥,箱子角磕瘪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后面还跟着三四个年轻人,男男女女,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但最好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 二表叔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别墅。他的目光从大门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屋顶,又从屋顶扫回大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表叔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把八宝粥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二哥,进去啊。”三表叔推了他一下。 二表叔没动。他把牛奶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十月的天不热,但他出了很多汗。 “建军在家吧?” “在家。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来的都是亲戚。”三表叔已经迈上了台阶,回头看着二表叔。 二表叔把那箱牛奶拎起来,跟在后面。一群人的脚步声在门廊下响成一片,皮鞋、布鞋、运动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各异。 李建军来开的门。他没换衣服,还是上午那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没打领带。他站在门口,比二表叔高了大半个头。 “二表叔,三表叔。进来坐。” 二表叔挤出一个笑。“建军,恭喜恭喜。你结婚,我们当亲戚的得来。”他把牛奶箱递过来。“一点心意,别嫌弃。”李建军接过牛奶箱,放在玄关地上。三表叔也把八宝粥递过来,他没接,指了指牛奶箱旁边,说放那儿吧。三表叔弯腰把八宝粥放在牛奶箱旁边,直起腰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李建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他在找什么——找那块发光的玉。 客厅里坐着不少人。王浩和表姐坐在沙发上,表姐的肚子鼓鼓囊囊的,正在剥橘子。张天师坐在轮椅上,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薄毯盖到胸口。清玄蹲在轮椅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旧经书,没在翻,在盯着门口看。张霞拄着竹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二表叔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张霞。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张霞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竹杖拄在身前,一动不动。 三表叔也看见张霞了,但他没停,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把带来的八宝粥往茶几底下一塞,塞得很深,像是怕被人看见。那几个年轻人跟着坐下,挤在沙发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谁都没说话。 二表叔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把那箱牛奶也塞进了茶几底下,跟八宝粥并排放着。 王浩坐在对面,看着这箱牛奶和八宝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表姐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建军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倒茶,也没递烟,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二表叔看着他,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盘水果,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了。 “建军,你妈呢?” “跟我爸在四合院。明天一早过来。” “哦哦。那——”二表叔搓了搓手,“明天来的客人多吧?听说京城那边也来人?” “嗯。” “大人物?” 李建军看着他。“二表叔,明天您来了就知道了。现在问,我也说不清。” 二表叔讪讪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再问了。三表叔在旁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建军,你那个公司——龙盾——还招人不?你表弟大学毕业两年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工作。你看——” “三表叔。”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三表叔的话像是被刀切断了,后半截卡在喉咙里。“上次我说过。发简历。合适就录用,不合适我也没办法。龙盾不是我的私人公司,有制度,有流程。我插不进手。” 三表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这次他没有伸手。 气氛冷了下来。二表叔干咳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着头划了几下,又锁屏放回去。那几个年轻人端端正正地坐着,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教室里等老师点名。 表姐忽然开口了。“二表叔,三表叔,吃水果。橘子挺甜的。”她把果盘往他们那边推了推。二表叔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真甜。三表叔没拿,摆了摆手,说不爱吃橘子。 王浩坐在旁边,看着三表叔。不爱吃橘子?他上次在京城大表叔家,一个人吃了大半盘。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没说出来。表姐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张霞拄着竹杖转过身。她的目光从二表叔脸上扫过,从三表叔脸上扫过,从那几个年轻人脸上扫过。她看了很久,久到二表叔被她看得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嫂子——”二表叔喊了一声。 张霞没应。她拄着竹杖,慢慢走到轮椅旁边,坐下来。她把竹杖靠在扶手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再看他们。 二表叔的脸涨红了。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三表叔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也没反应。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箱牛奶和八宝粥从茶几底下拖出来,放在茶几上面。 “二表叔,三表叔。明天婚礼,人多,照顾不周。你们到了报名字就行,有专人领位。宴席在东区酒店,十二点准时开席。过了点不等人。” 二表叔愣住了。“建军,我们不在家里吃?” “家里坐不下。明天几十桌,都安排酒店了。” 三表叔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变,是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眼角的肌肉绷紧了一点。“那——我们住哪儿?” “酒店我订了。你们报名字,前台办入住。房费我结过了。” 三表叔的脸色又变了一点,这次是往上,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原以为能住在这栋别墅里,原以为能跟那些大人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原以为能借着这个机会跟李建军把关系拉近,拉近到下次开口借钱就不会被拒绝。 李建军看穿了他的表情,但没有戳穿。他拿起那箱牛奶,递还给二表叔。 “二表叔,东西拿回去。明天人来就行,不用带东西。” 二表叔没接。“建军,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您留着自己喝。” 二表叔的手悬在半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三表叔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把手缩回去了。牛奶箱放在茶几上,没人再动。 王浩站起来,走到李建军旁边。“建军,酒店那边我去确认一下,晚点回来。”他拉了拉表姐的手,表姐扶着腰站起来,跟着王浩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箱牛奶和八宝粥,又看了一眼二表叔和三表叔,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二表叔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建军,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 李建军点头。“二表叔慢走。” 二表叔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窗边轮椅上的张天师和拄着竹杖的张霞。 “嫂子,明天您也在?” 张霞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像没听见。 二表叔站了片刻,拉开门走了。三表叔跟在后头,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走了。面包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开走了。茶几上那箱牛奶和八宝粥还搁在那里,没人拿。 王浩从门外走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面包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进门。 “走了?” “走了。”王浩走到茶几边,弯腰把那箱牛奶拎起来。“这怎么办?” 李建军看了牛奶箱一眼。“送张婶。她家孙子爱喝。” 张婶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听见这句话,又把头缩回去了。 王浩拎着牛奶箱走进厨房。张婶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一下比一下重。 “张婶,这牛奶——” “放那儿吧。”张婶头也没抬,刀也没停。 王浩把牛奶箱放在墙角,八宝粥也拎进来了,并排放好。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道和那个拄着竹杖的老太太。 清玄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那盘水果端进厨房。橘子剩了一半,苹果没人动,葡萄也挂着霜。他把水果倒进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张天师睁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有些人,认钱不认亲。认了亲,也是为了钱。”老道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明白了的事。 张霞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落了一层又一层,扫也扫不尽。 “他们跟了我那个师兄一辈子,学了他一辈子。现在师兄不在了,他们来找帝尊。”她顿了一下。“师弟,你说他们能找到吗?” 老道把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在哪儿都不会找到。” 张霞没有说话。她拄着竹杖,看着窗外那条路。面包车早就不见了,但她还在看。 李建军把茶几上那盘被翻乱的水果端走了。他走进厨房,把水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张婶站在灶台前,刀还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切的是明天宴席要用的配菜。刀工很好,每一片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第331章 晨光 江州别墅。李建军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极淡的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点醒过来了,但今天不同,今天他的身体比闹钟先醒了。 他躺了片刻,轻轻把林晚晴搭在他胸口的手拿开,动作很轻,像在挪一片落在他心口的羽毛。林晚晴动了一下,没有醒,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他下了床,洗漱,换衣服。衬衫是定制的,深灰色,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扣子是林晚晴选的,银色的,刻着极细的暗纹。他把魂玉从旧绳子上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红绳。绳子是张婶昨天去庙里请的,在香炉上绕了三圈,说是能保佑平安。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像是里面的人也在等。 楼下厨房的灯亮了。张婶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煮着粥,蒸笼冒着白汽,笼屉里是今天早上要吃的包子。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说新郎官起来了,饿不饿,先吃个包子垫垫。李建军说不饿。张婶没听他的,拿了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说吃,不吃饱哪有力气。 清玄蹲在厨房门口剥蒜。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李建军,喊了一声李哥,又低下头剥蒜。 “你师父起了?”李建军咬了一口包子。 “起了。在院子里。师姑也在。” 李建军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院子里的灯开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张天师坐在轮椅上,薄毯盖到胸口,闭着眼睛面朝东边。张霞拄着竹杖站在他旁边,也面朝东边。两个老人并排站着,像两棵等太阳的老树。 李建军走过去。“老头,怎么不进屋?外面凉。” “屋里闷。等太阳出来。”老道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根新换的红绳上。“今天日子好。不冷不热,不下雨。” 张霞转过身,把手里的竹杖换到另一只手上。“护法,两位姑娘的婚服,我给她们放好了。”她指的是那两件巴掌大的小婚纱。 “放在哪儿了?” “拜垫旁边。我拿红布垫着的。”张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等会儿行礼的时候,你把魂玉取下来,放在那上面。让她们也看看。” 李建军点头,把手按在胸口玉佩上。那两点光旋得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 楼上,林晚晴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化妆师是她提前请的,江州最好的婚礼跟妆,天没亮就到了。林晚晴穿着浴袍,头发用夹子盘起来,脸上还没上妆,素面朝天。但她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哪一处变了,是整个人的感觉变了。像一朵花终于攒够了力气,在今天早晨决定全开了。 表姐王雨彤推门进来,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肚子顶着门框。她站在林晚晴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晚晴,紧张不?” 林晚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紧张。就是有点饿。化妆师说化完妆才能吃。” 表姐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到林晚晴嘴边。“先垫垫,别让化妆师看见。”林晚晴张嘴吃了,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王雨彤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我妈我爸到了,在楼下。说等会儿上来看看你。”她把巧克力糖纸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小团。 “阿姨叔叔这么早?” “激动。一晚上没睡。我爸四点多就把我妈喊起来了,说别晚了。”表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晚晴,我妈说,大表叔大表婶也来了。刚才在楼下,跟我爸说了几句话。” 林晚晴的眉毛动了一下。“大表叔?二表叔他们?” “不是。是大表叔,大表婶。就是王浩的丈人丈母娘。”表姐把糖纸塞进口袋里。“他们从京城赶过来的。大表叔穿着你给买的那身西装,精神得很。”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化妆师正在给她修眉,她不敢动,只能垂着眼睛。 “大表叔说了,今天坐最后一排就行。” 林晚晴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着表姐。“不可能。他是我爸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们家今天。坐最后一排,我爸都不答应。”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笃定。表姐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揉成团的糖纸,展开又叠上。 化完妆,林晚晴站起来,表姐帮她穿婚纱。白纱是定制的,抹胸款式,腰线收在她最细的位置,裙摆从腰际散开,蓬松柔软。她站在落地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纱从她肩上垂下来,像月光从她身上淌过。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自己心跳,很快。 张霞拄着竹杖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藏青色的小布包。她走到林晚晴面前,把小布包放在梳妆台上,打开。那两件巴掌大的小婚纱并排躺在红布上,蕾丝细密,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极柔的光泽。她把两件小婚纱拿出来,一件放在林晚晴的左手边,一件放在右手边。 “左边这件腰线高一些,是那位个子矮一些的姑娘的。右边这件腰线低一些,是那位个子高一些的姑娘的。”她说完这句话,退后两步,拄着竹杖看着那两件小婚纱,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喜事。 楼下,王浩的车到了。他从后备箱拎出两个大袋子,一袋是喜糖,一袋是给帮忙的亲戚朋友带的早餐。他进门跟张天师打了招呼,跟张霞问了安,把早餐拎进厨房。 “张婶,今天人多,您忙得过来吗?”他站在厨房门口。 “忙得过来。清玄帮我。” 清玄蹲在地上剥蒜,蒜皮粘了他一裤腿,头也不抬地说对,我帮张婶。王浩看着那堆快剥完的蒜,又看了看厨房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配菜,心想清玄这孩子从昨晚就开始剥蒜了,怕是一宿没睡。 李建军从院子里走进来。他换好了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王浩上下打量了一遍,说建军你今天真他妈帅。李建军说,你好好说话。 张婶从厨房端出一碗红糖鸡蛋,放在李建军手里。“吃了。这是规矩。”红糖鸡蛋,江州的老风俗,新郎出门前要吃一碗,寓意甜甜蜜蜜,圆圆满满。李建军低下头,把那碗红糖鸡蛋一口一口吃了。汤很甜,甜得发腻,但甜不过今天。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金黄。 酒店那边,二表叔和三表叔天没亮就到了。 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二表叔穿着那件深蓝色旧夹克,袖口的磨边用剪刀修过,但修得不太整齐。三表叔穿着灰色的西装,西装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肩膀窄了,扣子绷得紧紧的。那几个年轻人跟在他们后面,一个比一个精神不济,有的还在打哈欠。 二表叔站在酒店门口,往里面张望。玻璃门擦得很亮,大堂里铺着红地毯,工作人员正在摆签到台。他把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腰板。 “二哥,咱们进去吧。”三表叔推了他一下。 “急什么?还早呢。” “早点进去,占个好位置。”三表叔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来的有大人物。坐前面,离得近,说不定能搭上话。” 二表叔看了他一眼。“搭上话又怎样?” “怎样?搭上话就好办事。你不想想,建军不肯给咱们办事,是嫌咱们跟他不够近。今天这种场合,来的都是跟近的。咱们也坐近点,以后就好开口了。” 二表叔沉默了片刻,迈步往酒店里走。保安拦住了他,说先生,婚礼十一点才开始,现在还在布置场地。二表叔说我们是新郎的亲戚,提前来看看。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群人一眼,让开了。 二表叔走进大堂,没有去休息区,径直往宴会厅走。宴会厅的门开着,工作人员正在摆桌椅。最前面是主桌,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椅子上系着香槟色的蝴蝶结。二表叔站在主桌旁边,摸了摸那把椅子的靠背,木头的,很光滑。三表叔也过来了,站在他旁边,盯着主桌上那些精致的餐具,说这套盘子不便宜吧。 “二哥,咱们坐哪儿?” 二表叔的目光在主桌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旁边那一桌。第二排,离主桌很近。他走过去,在那桌旁边站了片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三表叔也跟着坐下。那几个年轻人也各自找了椅子坐下。工作人员过来,说先生,座位是安排好的,不能随便坐。二表叔说我坐这儿就行,不用换。工作人员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找经理了。 二表叔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张铺着红色桌布的主桌。桌上立着一个小牌子,写着三个字——女方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别墅里,一切准备就绪了。 李建军站在客厅中央,把魂玉从脖子上取下来。玉佩在他掌心里温润微凉,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他走到拜垫旁边,拜垫是红色的,上面铺着一块红布。红布是张霞准备的,洗过熨过,叠得四四方方。他把魂玉放在红布正中间,把那两件巴掌大的小婚纱一左一右放在玉佩两边。左边那件腰线高一些,右边那件腰线低一些。他看了很久,站起来。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了。婚纱的裙摆拖在楼梯上,表姐在后面帮她提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提着裙摆。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人。张天师在轮椅上看着她,嘴角那个极轻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张霞拄着竹杖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清玄蹲在师父轮椅旁边,嘴巴张着忘了合上。王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忘了喝。表姐站在林晚晴身后,帮她整理裙摆,把每一层纱都理得平平整整。 李建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她把她的手放进他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暖。 “走吧。” “好。” 两个人一起转过身,面向门口。门外阳光正好。 第333章 酒桌上的议论声 酒席开始。服务员推着餐车穿梭在桌与桌之间,冷盘、热菜、汤羹,一盘一盘端上来。 但没有人专心吃饭,所有人的筷子都动得很慢,夹起来一块排骨放在碗里能搁很久,嚼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前面那两块红布——就是刚才浮着婚纱的地方。 红布还铺在拜垫旁边,魂玉已经挂回李建军脖子上了,但那两件婚纱被张霞收起来了,用红绸包好,放在她身边的布包里。 第一桌,主桌。林老爷子端起酒杯,没有敬任何人,自己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他的手很稳,但眼睛一直微微泛红。林国栋坐在他旁边,给老人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碟子里。林正业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建民在跟李父说话,声音不大,说亲家,今天这婚礼,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李父说我也是头一回见。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有点涩。 周慧在给王雨嫣的母亲夹菜。“亲家母,你吃点东西。今天你累坏了。”王雨嫣的母亲摇了摇头说不饿,但还是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李母坐在旁边,手搭在王母的手背上,两个母亲的手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第二桌,亲戚桌。二表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红烧肉,举了半天没放进嘴里,目光一直往前面那几块红布的方向飘。三表叔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二哥,吃啊。”二表叔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就咽下去了。 “二哥,刚才那是什么?”三表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 “建军那玉——”三表叔没说完,被二表叔一眼瞪了回去。二表叔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今天的事,回去别乱说。”三表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了谁信?”二表叔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几个年轻人坐在后排,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但眼睛一直往前面瞟,筷子碰在盘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三桌,同学桌。张铁柱终于开始吃了,他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刘凯坐在他旁边,眼镜换了一副,没起雾的那副,慢慢剥着一只虾。 “铁柱,你刚才看见了?”刘凯把虾仁放进嘴里。 “看见了。我又不是瞎子。”张铁柱把骨头吐在碟子里,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件衣服自己飘起来了。建军脖子上那块玉发光了。你还看见什么了?” 刘凯擦了擦手。“我还看见那两件衣服旁边有人。透明的。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轮廓。” 张铁柱的手顿了一下。“你也看见了?”他以为只有自己看见了。 陈露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也看见了。两个女的。穿着白纱。跟那两件小衣服一模一样。”她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那是不是——是不是王雨嫣和林薇薇?” 桌上安静了。没有人动筷子。张铁柱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嗓子眼里堵得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建军那两个女人——之前不是出事了?”刘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陈露点头。“听说是。魂魄养在那块玉里。今天她们出来了。” 张铁柱把酒杯放下。“别说了。吃饭。”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但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旁边的桌子。 赵晓月坐在陈露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面前的菜几乎没有动,那碗汤从热的放成了温的,从温的放成了凉的,她一口没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张主桌上,不是在看李建军,是在看他胸口那根红绳。红绳露出衬衫领口一小截,系着魂玉,玉佩贴着皮肤被衣服遮住了,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陈露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她碗里。“晓月,吃点东西。你今天都没怎么吃。” 赵晓月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不饿。”她把排骨夹到一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汤喝了一口,汤冷了,腥气重,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陈露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排骨从赵晓月碗里夹回来,自己吃了。骨头吐在碟子里,轻轻一声响。 第四桌,同事桌。财政局来了不少人,老陈坐主位,张姐坐他旁边,小王和小刘坐对面。老陈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开口了。“我在财政局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婚礼没见过。今天这个,头一回。” 张姐接话。“老陈,你看见那两块布了吗?”指的是那两件白纱。 “看见了。不光看见了,我还看见旁边站着两个人。透明的那种。不仔细看看不见,仔细看能看出轮廓。一高一矮,都穿着婚纱。”老陈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 张姐的筷子抖了一下。“你也看见了?我以为我眼花了。” 小王坐在对面,手里的杯子转来转去。“陈哥,那到底是——” “别问。”老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回去别跟任何人提。”小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闷了,打了嗝,赶紧捂嘴。小刘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筷子扒得飞快。 旁边那桌是建工集团的人,张维成没来,来了几个副总。他们坐在那里,个个面色凝重,筷子动得很慢。其中一个副总夹起一块牛肉,放在嘴边又放下了。“你们说,今天这事——是真的吗?”没有人回答他。另一个副总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工作的事回头再说。几个人碰了杯,没人笑。 最角落那桌坐着几个从龙虎山跟来的老香客,头发花白,穿着素净。他们吃得很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一个老太太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嚼了很久。“龙虎山的天师,果然是有道行的。”旁边的人点头。“那两位姑娘,苦命的。今天算是圆满了。”老太太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不知道念的是什么。 服务员还在上菜,清蒸鲈鱼、红烧蹄髈、油焖大虾,一道一道往桌上端,盘子摞盘子。宴会厅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有人开始聊天,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但那两块红布还铺在拜垫旁边,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 张霞拄着竹杖,把那两件小婚纱和魂玉都收好了,放进布包里,系好绳子,把布包挎在肩上。清玄推着张天师的轮椅,从侧门出去了,老道累了,需要回去休息。 李建军站在主桌旁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林晚晴走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她走得慢,但腰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同学桌的时候,张铁柱站起来,端起酒杯。“建军,我敬你。什么都不说了。”他一仰头干了,眼眶红着。 李建军也干了。他把空杯子放下,看着张铁柱,又看了看刘凯、陈露,最后目光落在赵晓月身上。 赵晓月站起来。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杯里是白酒,倒得很满,满到酒面微微凸起。她端起来,跟李建军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建军,祝你幸福。”她的声音不抖,很稳。脸上的妆补过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仰头把那杯酒干了,白酒辣,她呛了一下,拿纸巾捂住了嘴。 “谢谢你来。”李建军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下一桌。 赵晓月坐下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陈露看着她,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赵晓月没有抽回去,对陈露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今天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硬撑的,不是礼貌的,是真的在笑,很轻,像放下了一件拿了很久很重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 “晓月,你没事吧?”陈露小心翼翼地问。 赵晓月摇了摇头。“没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糖醋排骨,慢慢吃起来,嚼得认真,咽得仔细。 第334章 闹场的 酒席正酣。红烧蹄髈的酱汁在盘子里凝了薄薄一层油光,清蒸鲈鱼的葱丝被挑得七零八落,油焖大虾的壳堆成了一座小山。服务员还在上菜,最后一道甜汤端上来,红枣银耳莲子羹,热气袅袅。人们开始起身敬酒,椅子拖动的声音、杯盘碰撞的声音、劝酒的笑闹声响成一片。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不是被手推开的,是被身体撞开的。赵母王秀兰冲进来,后面跟着赵父赵建国。王秀兰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脖子上戴着李建军上次送的那条金项链。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赶路热的还是气的。赵建国跟在后头,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王秀兰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宴会厅。几百个人,几十张桌子,红花红绸红桌布,一片喜庆的红。她的眼睛在这片红色里找一个人。找到李建军了。他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正要敬酒。王秀兰冲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瘸一拐——鞋跟崴了,她顾不上。 “李建军!”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划过玻璃,整个宴会厅的笑闹声被这一刀齐齐割断。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酒杯悬在半空中,筷子停在盘子边。服务员端着一盆甜汤愣在走道中间,不知道是该上还是不该上。 李建军放下酒杯,转过身。林晚晴站在他旁边,手还挽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了一下。“阿姨,叔叔。您来了。请坐。” “坐什么坐!”王秀兰走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戳向他胸口。“李建军,你对得起我家小月吗?你脚踏两只船,娶了别人。我闺女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说!你说啊!”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赵晓月坐在第三排,听见母亲的声音,手里的筷子掉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没砸出声响——地毯太厚了,但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带翻了桌上的杯子,饮料洒了一桌。 “妈!”赵晓月冲过去,高跟鞋跑得踉踉跄跄,鞋跟崴了,她踢掉鞋子,光着脚跑到母亲身边。 “妈,你干什么!你回去!”她拉住母亲的手臂。 王秀兰甩开她的手。“我干什么?我替你讨公道!他把你睡了,现在娶别人,我当妈的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赵晓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涌出来,但这次不是难过,是又急又气又羞又愧,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把她整个人搅得像一片风里的落叶。 “妈!你胡说什么!他没睡我——那次他住在咱家,是你安排的!是你让我跟他睡一个屋的!是你!你现在倒来怪他!” 王秀兰愣了一下。赵晓月的眼泪哗哗地流,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妈,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她转身往外跑,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跑得很快,快到陈露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了宴会厅。 王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跑出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堵在嗓子里没出来。赵建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 李建军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 “阿姨,我跟晓月是大学同学。她去年来上海相亲,不想去,让我帮她个忙,假装她男朋友把相亲搅黄了。您安排我住在晓月房间,我睡地上,她睡床上。什么都没发生。晓月是好姑娘,您别这么说她。” 王秀兰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宴会厅每个人的耳朵里,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不重,但拔不出来。 “至于您说的始乱终弃——我跟晓月从来没开始过,谈不上结束。更没有您说的那些事。” 王秀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张着嘴想反驳,却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她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几百个人看着她,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她的女婿王浩站在第二桌旁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王雨彤挺着肚子站在他旁边,没有看自己的舅妈,脸别到一边。 王秀兰把金项链攥在手心里,那条项链是李建军当初送她的,她今天特意戴上的。她低头看着手里被攥变形的项链,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赵建国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走。别在这丢人了。”他拽着她往外走,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鞋掉了,他没等,拽着她继续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军,眼眶红了,不是哭,是又羞又愧又恼又恨。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种情绪多些,可能都有,可能都有一点。两个人消失在门口。服务员把掉在地上的鞋捡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送,放在前台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铁柱第一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坐他旁边的刘凯和陈露都听见了。“赵晓月她妈——是来砸场子的?”刘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她砸不动。你没听建军说吗,什么都没发生。她妈自己安排的,现在倒来怪别人。” 陈露的眼眶红了。“晓月太可怜了。她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她以后怎么做人?” 张铁柱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她妈替她丢人,不是她丢人。谁不晓得她妈什么人?上次在咱班群里就闹过。” 刘凯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肉老了,是嗓子眼堵得慌。 主桌上,林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笃笃两响。“亲家,你们江州的风俗,婚礼上兴这么闹?”声音不大,但方圆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国栋放下筷子,看了王建民一眼。王建民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说这不是江州风俗,是个误会。林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问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烫,他吹了吹浮沫。 李母的眼眶红了,李父握着她的手。周慧在给王雨嫣的母亲夹菜,夹了一筷又一筷。王母低着头,把那筷青菜吃了。 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那两点光旋得很慢。他按了按玉佩,那光旋得快了一些,像是里面的人在安慰他。他把玉佩塞回领口,拿起酒杯继续敬酒。每一桌都敬到了,每一个人的杯子都碰了。他的脸上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不是硬撑,是真的放下了。 赵晓月跑出酒店,光着脚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十月的江州地凉,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窜遍全身。陈露追出来,把她的鞋拎在手里放在她脚边。 “晓月,穿上。地上凉。” 赵晓月没穿。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没有声音。陈露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晓月,不怪你。是你妈不讲理。同学们都知道。没人会说你。” 赵晓月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像两条黑色的河。她看着陈露,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露露,我以后怎么见人?” 陈露把她的鞋放在她脚边,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你怎么不能见人?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妈来闹,不是你的错。建军替你说话了,你听见没有?他说你是好姑娘。” 赵晓月把脸埋在膝盖里又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用手背蹭了蹭脸,把鞋穿上了。站起来,站稳了。 “露露,你帮我跟建军说一声——” “说什么?” 赵晓月沉默了片刻,把被眼泪糊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说对不起。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我妈——”她说不下去了,嗓子又堵住了。陈露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晓月,建军不会怪你的。他不会。你还不了解他吗?”赵晓月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热的,烫在陈露的肩窝里。 宴会厅里,酒席还在继续。李建军敬完了最后一桌,回到主桌坐下。林晚晴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是红枣银耳莲子羹。 “建军,喝点。解酒。” 李建军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发腻。他把碗放下,手伸到桌下握住了林晚晴的手。她的手很暖。他握着她的手,看着这满堂的红色,红绸红花红桌布,新人新酒新日子。 第336章 礼金 婚宴正酣,李建民从收礼台那边挤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账本。账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双喜字,边角被他攥出了褶子。他走到李建军身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哥。李建军正在敬酒,酒杯刚举起来又放下了。他看了弟弟一眼,李建民的表情不太对,脸上没有喜气,眉头拧着。 “哥,这是收的礼金。你看看吧。” 林晚晴从李建军身后探出头来,把账本接过去翻开。她的手指在账页上一行一行划过去,速度越来越慢,停在一页上,又翻到下一页,又停住。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把账本合上了。 “建军,你们单位同事送的礼金,一个人两三万。数额太大了。你现在是部长级干部,收这个有风险。”李建军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老陈,两万。张姐,两万五。小王,一万八。小刘,两万二。都是信息中心的老同事,工资他清楚,每个人一个月到手也就六七千块。两万块礼金,不吃不喝攒三个月。 王雨嫣的父亲王建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他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看了林晚晴一眼。“怎么了?” 林晚晴把账本递给他。王建民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这些企业代表,送的是什么?豪车,黄金,各种贵重饰品。加起来——三个亿。”他把账本合上还给林晚晴,声音压得很低。“建军,你现在身份敏感。这些东西不能收。” 林晚晴把账本抱在怀里,看了一眼李建军。“建军,要不——退回去?” 李建军还没说话,旁边几桌的宾客已经开始议论了。声音不大,像夏天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嗡。 “这是谁家结婚?怎么那么大排场?” “你看那签到台,礼金都堆成小山了。” “我听说收了好几亿。” “好几亿?那是贿赂吧?” “屁的贿赂。你知道新郎有多少钱吗?万亿富翁。人家差这点?” “万亿?你吹牛吧。” “吹什么?人家在美国有金矿。上市公司龙盾安保就是他家的。新闻上都报过。”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筷子夹着的排骨掉在碟子里都没发现。二表叔坐在第二桌,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嘴张着忘了合上。万亿?他以为李建军就是个有钱的远房亲戚,有点小钱,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他没想到是万亿。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酒辣,呛得他咳了好几声,用手背擦嘴,眼睛一直盯着李建军的方向。 三表叔坐他旁边,手里的筷子戳在碗里不动了。“二哥,万亿是多少个亿?” “一万个亿。” 三表叔沉默了。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边缘,把一根线头抠出来,扯长了,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那几个年轻人坐在更后面,本来还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议论声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还没退。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姐,姐夫真的那么有钱?另一个女生没回答,低头刷了刷手机,又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张铁柱坐在第三排,跟刘凯和陈露交换了一个眼神。张铁柱低声说,我就知道,建军这婚礼,肯定得出点动静。刘凯推了推眼镜,说之前的事还没动静大。陈露在旁边补了一句,之前那是动静吗?那是地震。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喝饮料,谁都没碰酒。 主桌上,林老爷子放下筷子。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把手擦干净了,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他看了李建军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李建军把账本从林晚晴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那页,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墨迹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字写得潦草。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宴会厅。几百个人,几十张桌子,红花红绸红桌布。有人还在吃,有人已经放下筷子,有人在看他。他把账本递给李建民。 “建民,礼金超过一千块的,全部退回去。企业的礼品,一件不留,原路退回。我的同事,他们的心意我领了,钱不能收。” 李建民愣了一下。“哥,都退?人家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我不近人情?觉得我看不起他们?”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主桌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李建军不需要靠收礼金过日子。他们挣的都是辛苦钱,一个月的工资,一半拿来随礼了。你让他们回去以后日子怎么过?” 李建民张了张嘴,把账本接过去抱在怀里。“那企业的——” “企业的更不用说了。他们送东西,不是冲我这个人来的。是冲我手里的项目,冲龙盾的订单,冲林家的人脉。这些东西我收了,以后他们开口,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李建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退。全部退。一家不留。” 林国栋坐在对面,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李建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长辈看着晚辈做了一件对的事、心里欣慰但脸上不愿意表露太多的表情。他端起酒杯,隔着桌子跟李建军碰了一下,没有说话,一饮而尽。王建民也端起酒杯,跟李建军碰了一下,也干了。 李父李母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儿子。李母的眼眶红了,李父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林晚晴站在李建军旁边,把他的手从桌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暖,握住就不松开了。 议论声渐渐小了,但不是因为话题冷却了,是因为有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听见没有?超过一千的全退。” “听见了。这年头,还有这种干部?” “不是干部的事。是人家的钱多到不在乎这点。” “那也不能这么退啊。人家送了,你退了,不是打人脸吗?” “人家说了,是怕同事日子过不下去。你听听这话,这是打人脸?” 说话的人沉默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王浩站在第二桌旁边,看着李建民抱着账本走回收礼台的背影,转过头看了一眼表姐王雨彤。表姐挺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建军这事办得对。”王浩说。表姐点了点头。“他哪件事办得不对?”王浩没接话,给表姐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还冒着热气,红枣和银耳在碗里浮浮沉沉。 李建军把酒杯重新端起来,转过身面对宴会厅里几百双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举高了一些。敬大家。全场的人端起杯子,没有人说话,只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场雨落在瓷盘上。 李建军把那杯酒干了。他放下杯子,牵起林晚晴的手,走向下一桌。身后那些议论声还在,但他不在意。他走在红毯上,红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林晚晴走在他旁边,婚纱的裙摆拖在红毯上,像一片白色的潮水漫过红色的沙滩。 第337章 退礼金 李建军放下酒杯,转身往舞台方向走。林晚晴跟了一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别上来了,在下面等我。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婚纱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开。李建军一个人走上舞台,皮鞋踩在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司仪已经把话筒架撤了,无线话筒还插在台侧的卡槽里。他拔出来,拍了拍网头,试了试音,音响里传出闷闷的两声。宴会厅里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舞台。 筷子放下了。酒杯也放下了。正在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中。服务员推着餐车停在走道中间。有人嘴里还嚼着东西忘了咽。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舞台后面那台老旧的换气扇在嗡嗡地转。 李建军把话筒举到嘴边,目光扫过全场。从主桌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每一张脸他都看见了。有些认识,更多不认识。但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来送祝福的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音响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送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能参加我李建军与林晚晴——还有林薇薇与王雨嫣的婚礼。我谢谢大家。”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停了两秒,直起来。 “你们人能来,我们就很高兴。至于礼金——”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账本,举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各自领回。” 宴会厅里像投了一颗石子。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先是最远的那几桌,有人小声说“退礼金?什么意思”,声音像蒲公英的绒毛飘起来,飘到前面那桌,那桌的人也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后排往前涌,涌到第二桌,涌到主桌旁边那桌,涌到舞台下面。 “退礼金?我随了那么多,他不要?”“不是不要,是只收小额的,大额退。”“还有这种事?我随了一辈子礼头一回遇见。”“人家是干部,怕犯错误。” 李建军等了几秒,等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才又开口。 “我们先声明:不是你们给的钱太少,我看不上。我作为一名人民公仆,不能带头犯错误。希望大家能理解。”他的声音还是一样不大不小,但这次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宴会厅的墙上、柱子上、天花板上,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谢谢大家。大家吃好喝好。” 他把话筒插回卡槽里,转身走下舞台。皮鞋踩在木台阶上,还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议论声在他走下舞台的那一刻彻底炸开了。不是吵架的那种炸,是几百个人同时开口说话的那种炸,声音叠着声音,句子压着句子,听不清谁在说、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每个人都在激动地表达。 “哎呦,这年轻人,这话说的。我是人民公仆,不能犯错误。” “你听听,这话说得敞亮。” “敞亮什么?人家不差钱。万亿富翁,在乎你这两万?” “不是钱的事。是态度。你想想,有几个干部敢这么干?” “那不是干部,那是人家本来就有钱。” “有钱人多了,你见过几个在婚礼上退礼金的?” “没见过。头一回。” 二表叔坐在第二桌,手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他随了两千块,超过一千的那部分,是要退回来的。一千块。他随了两千,要退一千。他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酒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旁边的三表叔看了他一眼,把他手背上的酒擦掉了。三表叔的手也在抖。 “二哥,咱随了两千——”三表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了。退一千。”二表叔没有擦手背上新溅的酒,让它晾着。“他不收拉倒。又不是咱不送。” 三表叔还想说什么,看见二表叔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不出味道,硬咽下去了。 同学桌那几个人倒是没有太惊讶。张铁柱靠在椅背上,把酒杯转来转去。“我就知道,建军得干这事。”刘凯把眼镜摘下来擦。“他要不退,那才奇怪。他那个位置,收两三万,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陈露叹了口气。“他同事也不容易。一个月六七千,随礼两万,喝西北风去。” 张铁柱端起杯子跟刘凯碰了一下。“所以建军退得好。不退,他那些同事下个月都得吃土。退了,人家念他一辈子。” 陈露转过头看着赵晓月。赵晓月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她随了五百块。没有退。五百不到一千,不用退。她听见李建军说“不是嫌少”的时候,攥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舞台,他正在往下走,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红花,下台阶的时候步子很稳,头没低。 主桌上,林老爷子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滴雨落在瓷面上。他看了李建军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这个点头比任何夸奖都重。 林国栋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桌上,看着旁边的人,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王建民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对,事先没跟我们商量。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父李母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李母的眼眶红红的,但不是难过。她看着舞台下面走过来的儿子,嘴角是翘着的。李父握住她的手,小声说你儿子比你强,李母没接话,把李父的手攥紧了一下。 林晚晴站在舞台下面等着。李建军走下来,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小。 “建军,你刚才在台上,说到薇薇姐和雨嫣姐的名字了。” “嗯。说到她们了。” “她们听见了。玉在转。”林晚晴把手按在他胸口玉佩的位置上,那两点光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温度,旋得很快。 李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她们高兴。”他把林晚晴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走吧。还有几桌没敬。” 两个人走向最后那几桌。 第338章 岳父母的肯定 婚礼还没结束,消息已经飞出去了。不是从宴会厅飞出去的,是从停车场。 有个来参加婚宴的宾客拍了一段李建军在台上讲话的视频,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文写着“参加了一场史上最硬核的婚礼,新郎当场退礼金”。 朋友圈又被截图发到了微博。微博又被营销号搬运。到傍晚的时候,这条消息已经爬上了江州本地的热搜榜。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李建军婚礼拒收礼金,自称人民公仆不能犯错误。新郎是万亿富豪,婚礼上却说出这种话。婚礼现场三新娘同拜堂,新郎当场退还三亿礼金。还有更离谱的。 张铁柱刷着手机,把那些标题念给刘凯和陈露听。“你们看看这些标题,写得跟小说似的。”刘凯凑过来看了一眼。“‘三新娘同拜堂’?他们写这个不怕被封号吗?”陈露在旁边叹气。“人家写的是事实。今天确实三新娘,只是那两个新娘——”她没说完,看了赵晓月一眼。赵晓月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着,面无表情。她的热搜在更下面,标题写着“女子婚礼现场控诉新郎始乱终弃”。点进去已经没有那条视频了,被举报删掉了。但截图还在,评论还在,说什么的都有。赵晓月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宴会厅门口,李建军正在送客。林晚晴站在他旁边,婚纱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还盘着。林辉和王雨嫣的母亲已经提前走了,走的时候把空托盘带走了,红绸叠好放在包里。 李父李母站在门口另一边,跟每一位离开的亲戚握手道谢。李母的手被握红了,她没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是王建民。他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着李建军。 “建军,你过来一下。” 李建军走过去,弯下腰,手搭在车窗上沿。王建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的事,你办得对。我跟你王婶商量过了,雨嫣那份礼金,也让退。超过一千的都退。”李建军愣了一下。“叔叔,雨嫣的——” “雨嫣也是你媳妇。她的同事同学送的礼,你替她做主退了。我跟你王婶没意见。”王建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压得很实。“你王婶说,雨嫣要是还在,也会同意。”他说完这句话,把车窗摇上去,对司机说了一声走吧。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林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王叔叔说什么了?” “说雨嫣那份礼金也让退。” 林晚晴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下。“王叔叔是个明白人。” “嗯。” 宴会厅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张婶带着几个帮忙的人在收拾桌子,盘子摞盘子,碗叠碗,杯杯盏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李建民在收礼台那边整理账本和现金,把超过一千的部分一叠一叠分开装进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名字和金额,字迹工工整整。他哥说了要退,就得退得清清楚楚,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张铁柱几个人最后才走。他们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酒意醒了大半。张铁柱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你们说,建军今天这事,明天会不会上新闻?”刘凯说已经上了热搜了。张铁柱说不是本地热搜,是全国那种。刘凯想了想说可能吧。陈露接了一句,上就上吧,他又不怕。赵晓月站在最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刚才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已经搜不到那条视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远处路灯下那条空荡荡的路。 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明灭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没有看窗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手机的手。陈露坐在她旁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赵晓月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她握着。 热搜在晚上九点冲到了江州本地第一。评论区很热闹,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夸,说这个干部有觉悟;有人酸,说他万亿富豪当然不在乎这点钱;还有人骂,说你一个干部收三亿礼金,这不是贿赂是什么?立刻有人反驳:人家退了,你没看新闻吗?下面又有人回:退的是同事的,企业送的退了吗?又有人回:也退了。全部退。那家企业代表出来说话了,说礼金当场退回,连包装都没拆。评论区的风向从质疑变成了佩服,从佩服变成了羡慕,从羡慕变成了感慨。 林国栋坐在自家客厅里看手机。周慧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坐下。林国栋把手机递给她看,周慧接过去划了划,又递回来。 “建军这事,办得漂亮。”林国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老林,你说建军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拿礼金说事?”周慧问。 林国栋喝了一口茶。“料到了。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退。不是怕人说,是规矩不能破。他在那个位置上,破一次规矩,以后就守不住了。”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盏灯火。“这小子,心里有数。” 周慧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你还担心什么?” “不担心。就是觉得——雨嫣她爸,也不容易。”林国栋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周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王建民的车已经到家了。他没有下车,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王母从楼上下来,打开家门,门口没人,她走到车库,看见车停在车位上,灯还亮着。她拉开车门,王建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没有熄火。 “老林怎么说的?” 王建民松开方向盘,拔了钥匙。“他说建军办得对。雨嫣那份礼金,退。” 王母沉默了片刻。“退了也好。雨嫣要是在,也不会收那些人的钱。”她伸出手,把王建民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进屋吧。外面凉。” 王建民下了车,锁了车门。两个人往屋里走,路灯把他们身后两条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在一起。 别墅里,张婶把最后一批碗筷洗完了。清玄在厨房帮忙擦碗,擦一个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消毒柜。师徒俩配合得默契,谁都没说话。张天师已经回客房了,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张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那两件小婚纱从布包里取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师弟,你说今天那两位姑娘,高兴不?” 老道没有睁眼。“高兴。帝尊喊了她们的名字。” 张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件高腰小婚纱的裙摆,蕾丝在她指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们会好的。”她把两件小婚纱叠好,放回布包里,系好绳子。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州的夜,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讲了大半辈子,还没讲完。但最苦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 李建军和林晚晴最后离开酒店。他们把最后一拨客人送上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回走。林晚晴走在他左边,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笃笃笃。她走得很慢,腰还是不太好,但他没有扶她,她自己走的。 “建军,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早上四点就起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打开车门,让林晚晴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空调,暖风慢慢吹起来,把车厢里最后一丝凉意赶走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林晚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建军。” “嗯。” “你说,明天那些记者还会来吗?” “来就来吧。我不见就是了。” 林晚晴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下。“我陪你。”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第340章 围堵 上午九点,江州别墅门口。路两边停了七八辆车,车身上印着不同电视台和媒体的标志。摄像机架在人行道上,三脚架支在花坛边上,草坪被踩秃了几块。 有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对着镜头说“我们现在就在李建军的家门口”,手里攥着话筒,手指冻得发红。保安和赵铁军手下的人拦在铁门前面,手拉着手挡成一排人墙。 赵铁军站在铁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各位记者朋友,李先生不接受采访。请回吧。”这句话他今天已经重复了三十多遍,嗓子开始发哑,语速却一个字都没慢。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记者隔着铁门,声音尖细。“赵队长,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十分钟就好。” 赵铁军摇头。“五分钟都不行。”他往铁门中间站了站,把缝隙挡得更严实。 另一个男记者推了推眼镜,把录音笔举到铁门栏杆中间。“李先生有没有看过网上的评论?他对那些身份猜测和关于灵异事件的议论,有什么回应?” “李先生已经看到了。他没有回应。李先生让我转告各位,他的身份是国家任命的,合法合规。婚礼上的事,是个人私事,不便解释。” “那网上流传的视频——”女记者追问。 “视频是真的。但李先生不会解释。请回吧。”赵铁军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铁门后面,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客厅里,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喝茶。隔着玻璃推拉门能看见院子外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但他没有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上,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林晚晴坐在他对面,把窗帘拉上了,窗帘是浅灰色的,不厚,透光,外面那些人的影子还映在窗帘布上。 “建军,他们在门口蹲了一早上了。赵队长嗓子都哑了。” “让他喝点水。”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坐着?” “不然呢?出去跟他们聊两句?”李建军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聊两句能聊出什么结果?越聊事越多。不聊,过几天他们就散了。”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不是王浩,是林老爷子。李建军拿起手机走到书房里去接。老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隔着听筒也带着几十年的分量。“建军,网上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冷处理。不回应,不解释,等热度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人嗯了一声。“冷处理是对的。但有个事你得知道。有人在查你。不是查你的身份,是查你在美国那些事。查得很深,不像是普通黑客。” “我知道。王浩在追。” “追到了,别急着动手。先把人挖出来,看看后面是谁。”老人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磨过刀石的铁器。“你现在的身份,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李建军握着手机靠在书桌边缘。“外公,您觉得是谁在查我?” “不好说。你在外面得罪过的人不少。建工集团那三个孩子,你那个师兄的女人——还有更早的,顾家那瘫了的。”老人停顿了片刻。“不管是谁,查清楚了再说。” “知道了。” 老人又沉默了一下。“你婚礼那天的事,我也看见了。那两位姑娘——还好吗?” “还好。昨天转了一夜,今天慢下来了。”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边。书房的窗户朝东,能看到别墅侧面那条小路,没有记者。远处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划过,沙沙沙。 中午,张婶把饭菜端上桌。林晚晴过来拉李建军吃饭,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一碗小米粥,简单。李建军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嘴,放下等凉。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王浩发来的消息,先是一条链接,然后是一条文字:“建军,查到了。查你那个黑客,跟张维成那边有联系。不是直接关系,中间隔了一个人,但资金流向能对得上。张维成从公司账上转了一笔钱给一个境外账户,这个账户又转了一笔给那个黑客。” 李建军放下粥碗,点开那条链接。外网论坛上还在讨论他,帖子盖了几千层,有些人甚至开始编故事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了,刚好入口。林晚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表情,没问,只是把土豆丝往他那边推了推。 下午两点,门口记者少了一些。有的离开了,有的把摄像机收起来了,坐到车里等着。赵铁军换了一个队员守门,自己去喝了口水润嗓子。别墅外面的马路上安静了一些。 李建军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没有拉窗帘。他看出去,外面还有几个记者蹲在路沿上吃盒饭。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记者坐在自己的采访箱上低着头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别墅大门,又低下头去。 夜里的别墅安静下来了。李建军站在卧室窗前往外看,门口已经没有人了,灯光把空荡荡的路面照得惨白。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王浩发来的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林晚晴翻了个身,把脸靠在他肩上,手搭在他胸口,落在魂玉的位置上。玉佩温热的,那两点光还在旋,慢但稳定,像两颗安安静静的心跳。 第342章 世界的另一面 江州,龙盾安保分部,第二天上午。 李建军刚把那个叫阿明的黑客安排好,赵铁军就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脸色有点不太对。赵铁军不是那种会慌张的人,跟着李建军出生入死那么多次,枪林弹雨里他眼皮都不眨一下。但他现在站在门口,手指把门框边缘摸了一下,又放下了。 “老板,有人找你。在接待室。没预约,没通报,直接进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定性的事。“他说他是上面来的。没给证件,但那个人的气质——像是特殊部门的。” 李建军抬起头。“几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深灰色夹克,看着像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但走路没声音。” 李建军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他走到接待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系领带,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微微翘起。他看见李建军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李顾问?你好。我姓陈,从京城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长短。 李建军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像是长期握笔也长期握过别的东西。“陈同志,坐。” 两个人坐下。陈同志没有寒暄,把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往李建军面前推了一下。“你先看看这个。” 李建军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婚礼现场拍的,角度很远,但能看清楚那两件悬在半空中的白纱。第二张是监控截图,拍到了魂玉发光的那一瞬间,紫金色的光从玉佩核心涌出来的画面。第三张是张天师坐在轮椅上的照片,背景是龙虎山正殿,拍的是他胸口的位置,透过薄薄的衣料能看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李建军把照片放回信封,推到桌子中间。“陈同志,你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同志把信封拿回去,没有收,搁在桌上。“李顾问,我知道你的身份。特别顾问,部级,跟京城林家关系很深。你自己也很有本事,龙盾安保、金矿、能源,生意做得很大。按理说,我不该来找你。” 他把一只手放在信封上,手指在牛皮纸边缘摩挲了一下。“但你婚礼上的那件事,上面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你收了礼金,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暴露。是因为那两件衣服。有人看见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 “李顾问,这世上有些事情,普通人不知道,但上面知道。我们有一个部门,专门处理普通人不该知道的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能听见。“你婚礼那天的事,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我们需要确认——那个东西是什么?它会不会对普通人造成影响?” 李建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不会。那是我的私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陈同志没有追问。他点了下头,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个回答。“我看了你的档案。从你在美国那件事开始,到你在缅甸的所作所为,再到龙虎山最近发生的事。你的所有记录,上面都有。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事都能压下来吗?不是因为林家,是因为你做的事,跟这个部门有关联。” 李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是哪个部门的?” 陈同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牛皮纸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自己夹克内袋里。“李顾问,我来不是警告你,也不是调查你。我是来告诉你的——你已经在那个世界里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进来了。这个世界跟我们普通人以为的那个不一样,你在婚礼上展示出来的那面,只是冰山一角。上面希望你能跟这个部门合作。不是命令,是邀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单位,没有头衔,没有地址。 “李顾问,你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但你要知道——这个部门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婚礼上的事,已经让很多人注意到你了。”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伸出手。“今天就先这样。你忙。” 李建军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陈同志的手还是那么干,掌心有老茧。他松开手,转身走出接待室,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赵铁军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才走过来。 “老板,他是什么人?” 李建军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他又翻回去看了一遍。“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对了。” 赵铁军看着他。“老板,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已经在那个世界里了。”李建军把名片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办公室。魂玉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那两点光旋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像是在说——是的,你已经在里面了。出不去了。 林晚晴的电话在中午打来。“建军,你那边忙完了吗?张婶炖了排骨汤,你回来吃。” “好。我一会儿就回去。”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建军,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语气不太对。” “没事。回去说。” 第344章 激烈争吵 三天后,京城,部委会议室。 李建军第二次走进这样的会议室,比上次那间大了一倍。 长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边,坐着十七八个人,有穿便装的,有穿制服的,有头发全白的,有鬓角还黑的。 桌上摆着搪瓷缸、保温杯、矿泉水瓶,还有几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日光灯照得白亮,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很清楚。李建军被安排在长桌靠门的位置,陈同志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拿文件,只放了一只茶杯,杯盖倒扣着,露出的茶叶梗在热水里舒展。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了。前面的发言大多是务虚的,有人念稿子,有人脱稿,语气都不重,像在聊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事。但到了自由讨论环节,气氛明显变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者坐在长桌中间位置,戴着厚厚的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他的发言稿没有打开,一直合着放在手边,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就没翻开过。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李建军身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先表个态。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无稽之谈。什么魂魄,什么魂玉,什么婚礼上那些诡异的东西——全都是封建迷信。我们讨论这些,本身就是浪费时间。 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不要再议,就当没发生过。” 他旁边坐着一位女同志,五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声音不紧不慢:“孔老,照片和视频都摆在那里,您说它是假的,总得有个依据。” “依据?”老学者把合着的发言稿往桌面上轻轻一拍。“那些视频我让人鉴定过了,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真假各执一词,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如果真的有那么神奇的事,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大的争议?如果是真的,就应该毫无争议。” 女同志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孔老,您说的这个‘毫无争议’,是指所有人都相信才算数吗?那世界上绝大多数事都毫无争议了?” 老学者的脸上涌起一层薄红,说话的语气沉了些,但没有提高:“小张同志,我们是国家工作人员,说话办事要讲科学。你跟我说魂魄,跟我说魂玉——这些有科学依据吗?” 女同志没有退让,语气也还平着,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了:“孔老,您看看李顾问档案里那些事情——美国金矿、缅甸武装、龙虎山那些案子。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您要是不信,可以调卷宗来看。何必在这里抬杠?” 老学者的脸更红了,但没有再说。他把脸别开,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没有太阳。 陈同志看了一眼坐在长桌顶头的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人一直没有开口,手里翻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他放下文件,抬起眼睛,开口问了一句:“李建军同志,你自己怎么看?”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李建军身上。李建军没有看别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那一个中年人听的:“我没什么看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我不承认它就不存在。” 老学者转回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李建军同志,你年纪轻,有些路走偏了可以理解。但你要明白,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不是来辩论鬼神之说的,是来讨论怎么处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你说你那个玉能养魂,那你告诉我——这东西如果流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普通人知道了这些事,社会秩序还怎么维持?” 李建军看着他:“孔老,您怕的是社会秩序,还是怕您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被推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在嗡嗡响。老学者的手把茶杯边缘握紧了,指节微微发白,没有松开也没有端起。 陈同志开口了,声音不急不躁:“老孔同志,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怎么维护社会秩序,确实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但维护秩序的前提,是把真实情况搞清楚。” 老学者没有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皱眉,像是已经习惯了喝凉掉的茶水。他放下杯子,没有再说。 会议又继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有人提了几个方案,有人记了几页笔记,有人一直没开口。 散会的时候,李建军站起来往外走。老学者没有站起来,还坐在那里,手边的发言稿依然没有翻开,茶杯已经空了,他也没让服务员续水。 他看见李建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他能听见的、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李建军同志,你那个玉——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让我看看总行吧?” 会议又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孔老的态度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又冷又沉。他不再抬杠,但每次有人提出跟魂玉、跟灵异事件相关的议题,他就把茶杯端起来喝一口,不紧不慢地放回去,说一句“这个不成熟”“那个没有依据”“我看还是不要急着下结论”。不直接反对,却比直接反对更让人憋屈。 陈同志把第二稿方案念完之后,等着他说话。孔老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把茶杯放下,没看陈同志,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李建军身上。那目光冷而直接,像一把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尺子:“李建军同志,你的顾问身份是挂名的,原本不该参与这种层面的讨论。 你能坐在这里,是因为陈同志坚持说你特殊,说你对一些事情有发言权。我看了你的履历,你确实做过一些事,但那不代表你可以把封建迷信带到工作会议上来。” 长桌两边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李建军坐在靠门的位置,两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孔老继续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要被某些虚妄的东西带偏了方向。你那个玉,你说它能养魂——你拿出证据来。不是视频,不是照片,是我能摸能看的东西。” 李建军抬起头:“孔老,你刚才说顾问身份是挂名的,那请问,你对顾问这个身份的任命程序了解多少?” 孔老被他噎了一下,眼角跳了跳,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我不需要了解程序。我只知道——你年纪轻轻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引人议论。 现在又搞出这些事,你自己不觉得,会被人怎么看?有没有人会觉得你是靠关系上来的?有没有人会觉得你利用迷信活动博取关注?你自己想想,这影响多坏。” “老孔同志,你说得过了。”陈同志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像秤砣落在地上。 孔老没有收住话头。他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桌面边缘,一只手抬起来指向李建军:“我就直说了,我不同意他坐在这里。一个搞封建迷信的人,不配参与国家事务的讨论。他的顾问身份,应该重新审议。”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李建军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个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那枚魂玉被他从领口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紫金色的光在日光灯下不刺眼,旋得不快不慢,像是两个人在稳稳地呼吸。 “孔老,你刚才说,让我拿出你摸得到看得见的东西。我拿出来了。”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但光拿玉出来,你没感觉。所以,我给你看点别的。” 他把魂玉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魂玉里那两点光骤然亮了起来,比他在婚礼上亮得还要快、还要猛。紫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桌面。日光灯开始闪烁,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响了几声,停了。会议室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不是心理作用,是冷——那种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像有人从背脊往你衣领里灌了半桶冰水的冷。 孔老的手还撑在桌面上,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李建军的肩膀,落在会议室靠墙那片暗影里。 那儿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脖子上长着牛头,一个头顶生着马面。它们不是实体,是雾气凝成的轮廓。牛头比马面高了将近一个头,浑身的肌肉虬结,手里攥着一根锁链,锁链垂到地面,拖进影子里。马面矮一些,但更瘦更利,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铁棍。它们没有动,就站在墙角,像两尊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塑像。牛头的眼睛是暗红色的,马面的眼睛是青灰色的。它们看着会议室里的人,没有开口,但那种目光本身就比任何语言都重。 有人的杯子掉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水洒了一桌。有人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擦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猛地站起来,又坐下了。没人尖叫,没人逃跑,所有人的喉咙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孔老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嘴唇还在动,但这次不再是说话了——他连话都已经忘了怎么发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角那两团雾气凝成的轮廓。 牛头动了一下。锁链在空气中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它没有走过来,只是换了另一只脚站着。 陈同志坐在长桌侧边,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的目光从牛头移到马面,再移到李建军身上,最后落在李建军掌心里那枚还在发光的魂玉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建军松开手心,魂玉的光开始收敛,一点一点暗下去。墙角那两团雾气凝成的轮廓也在变淡,像被风吹散的墨迹,从边缘开始虚化,最后彻底消失了。会议室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回升,日光灯重新亮起来,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响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孔老终于动了。他慢慢坐下来,椅子腿擦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坐他旁边的人能勉强听见几个字:“……原来……真有……” 李建军把魂玉塞回领口,重新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很轻的一声。 他看着孔老,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脸色各异的面孔,声音不大,却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孔老,你刚才说封建迷信不配参与国家事务的讨论。 你说封建迷信没有用。你说这些东西不存在。现在你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第347章 分肉 距上次那间小会议室的撤职讨论才过去三天,部委最大的会议室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上次那帮皱着眉算得失的老面孔一个不少,还多了三个气场逼人的大人物——京城三大世家的话事人,居然全凑齐了。 荣家来的是荣三爷,六十出头的人头发染得油亮乌黑,一身定制藏青色西装,进门“啪”地把鳄鱼皮手包往桌上一掼,往椅背一靠,大马金刀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刘家来的是刘建平,金丝边眼镜擦得透亮,手指转着个青瓷茶杯,说话慢悠悠的,仿佛聊的不是上亿的利益,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颜家来的是颜红梅,利落短发配一身冷灰色西装,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把裁纸刀,连空气都被刮得发紧。 三个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居然都没坐主位。主位上坐着个头发稀松、满脸倦容的孙主任,眼角的皱纹都耷拉着,活像被硬拉来劝架的和事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会从一开始就是场摆到台面上的分赃。 果不其然,孙主任刚念完半页开场稿,荣三爷“啪”地拍了桌子,直接把话挑明了: “那李建军不识抬举,放着金饭碗不要,刚好空出的位置不能浪费!我们荣家推荣国栋,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年,办过的大案要案堆得比人高,这个位置,他坐得!” 刘建平慢悠悠吹了吹茶杯里的浮茶,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楚:“荣三爷,国栋同志能力是强,可他没碰过灵异相关的事,专业不对口啊。我们刘家推刘明远,科技部待了十年,专门研究非常规现象,比外行人靠谱。” 颜红梅“哗啦”一声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颜家推颜文秀,不用占体制编制,直接当外聘专家。我们颜家把话搁这,真出了任何问题,全由颜家兜底。” “兜底?”荣三爷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颜家拿什么兜?真出了捅破天的娄子,你家那点家底够赔吗?” 刘建平也把茶杯“咚”地往桌上一放,冷笑开口:“我看不如三家各出一个人,三个副职,各管一摊,谁也别干涉谁,公平。” 荣三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默几秒,突然抬眼:“可以。但正职必须是我们荣家的人。” “凭什么?”颜红梅“啪”地拍了桌,眼神像刀子一样直扎过去,“真当京城是你荣家的后花园了?” “凭我们荣家在京城扎根的年头,比你们两家加起来都长!”荣三爷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势压得满室寂静。 刘建平也冷了脸,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年头长管什么用?你荣家那点底子,谁不知道是靠你家老爷子当年——” “够了!”孙主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掐断了所有人的话头,“今天是来谈事的,不是来翻旧账的!特殊部门是国之重器,不是你们三家的私产!职位怎么分配,你们自己商量出个结果再报给我,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话说到这份上,三个人才各自压了火气。荣三爷和刘建平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脸。颜红梅“啪”地重新翻开笔记本,冷声道:“行,就按之前说的,一个正职两个副职,我们不争了。” 满室的硝烟味终于散了点,没人注意到,这场闹哄哄分猪肉的会议里,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李建军的名字。 更没人知道,会议开始的半个小时前,李建军已经办完了所有交接手续。 那栋西郊灰扑扑的小楼里,他把顾问证件和办公室钥匙轻轻放在陈副处长的桌上,拎起早上买的还热乎的肉包子,转身就往外走。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一眼,敬了个礼,没拦——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硬得像块石头的李顾问,以后不会再进这个门了。 坐进车里,他没急着发动,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魂玉。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里面两点光慢悠悠地转着,像两个正蜷着打盹的人。他低头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走,回家了。” 那两点光像是听见了,轻轻晃了晃,像在应声。 车子发动,慢悠悠驶出那条树荫蔽日的小街,汇入京城早高峰的车流里。车窗摇下来半寸,风裹着路边油条摊的焦香和夏天的热气吹进来,窗外全是忙忙碌碌的普通人:推着早餐车的阿姨,低头刷手机的上班族,牵着孩子过马路的妈妈,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李建军踩下油门,车往高速口的方向开。江州的家里,晚晴这会儿该在院子里浇她那几盆月季了,张婶肯定在厨房剁中午要吃的饺子馅,清玄那小子说不定又在缠着张天师教他画符。 他何必留在这争什么破职位?万亿身家攥在手里,江州那栋带院子的别墅里,书房的茶永远是热的,电脑屏幕上的绿色K线随时等着他看,那些个抢破头的编制权限,在他眼里,还不如家里张婶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香。 一周后,西郊那栋灰楼门口挂了新牌子,红漆喷的“特殊事务协调办公室”几个大字,漆都没干,风一吹还飘着油漆味。 二楼办公室里,荣国栋、刘明远、颜文秀三个人各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得小山一样的文件连塑封都没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刘明远先挠了挠头,开口问:“咱这部门,具体是干啥的来着?” 荣国栋往椅背上一靠,摆出老公安的派头:“还能干啥?处理普通人处理不了的事呗。” 颜红梅皱着眉刷手机,头也没抬:“今天有任务吗?总不能就这么干坐一天?” 话音刚落,桌上那部从来没响过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叮铃铃”地炸响了。 荣国栋被吓了一跳,连忙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那边的话就像冰疙瘩似的砸过来。他听了没三秒,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了个干净,握着听筒的手都开始抖。 刘明远和颜文秀同时抬眼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荣国栋挂了电话,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发飘:“出、出事了。今早七点从京城发的Gxx次高铁,在华北段山区,整列车……凭空消失了。没有信号,没有脱轨痕迹,连预警都没响一声。整车一千二百名乘客,连车带人,全没了。”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风卷着树叶“哗哗”撞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窗户。三个人看着面前堆得山一样的、连封都没拆的旧案卷,突然想起之前圈子里传的那句话—— 李建军不肯接的位置,那根本不是什么香饽饽,是个能把人拖进地狱的火坑啊。 第349章 底牌 江州,李家别墅。 凌晨的钟声敲过,三楼书房的灯还亮得晃眼。 李建军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视线牢牢锁在电脑屏幕上——原油走势K线像条蓄力的猛龙,猛地往上窜了半个点!他手指快得只剩残影,敲下平仓键的瞬间,右上角的盈利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哐”地停在八位数的位置,后头一串零晃得人眼晕。 端起手边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冰碴子刮得喉咙发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指尖刚要切换界面看下个标的,鼠标旁的手机突然亮了。 没有备注,只有一串被加密过的陌生号码。 李建军扫了一眼,指尖顿都没顿,直接按了静音。 三十秒后,电话又打进来,锲而不舍地亮着屏幕。 他还是没接,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听着手机嗡嗡震了两轮,直到第三次响起,才往后靠在椅背上,按了接听,没出声。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跟着传来个公式化的男音,像个没感情的念稿机器,字里行间都透着股拿捏人的劲儿:“李建军同志你好,我是沈主任的办公室秘书。沈主任让我转告你,林国栋同志今年的晋升考察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可最近有不少关于他女婿‘目无组织、任性妄为’的流言,已经传到考察组耳朵里了,恐怕会影响最终结果。”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脸上却半分情绪没露,只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继续说。” “沈主任的意思很简单,”对面的声音带着点胜券在握的悠然,仿佛吃定了他会妥协,“只要你愿意回来配合组织的工作,主动把魂玉交出来参与高铁失踪案的研究,这些流言自然会消失,林国栋同志的晋升,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李建军同志,你是聪明人,这笔账该怎么算,不用我教你吧?” 电话“咔哒”一声被挂断,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李建军沉得像寒潭的脸。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足足半小时,楼下院子里的月季影子晃了又晃,远处的路灯明灭了好几次,那杯喝了一半的凉茶被他端起又放下,指尖的温度凉得像冰。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没看盘,也没接任何工作电话。 他换了件半旧的休闲装,开着最不打眼的代步车,绕了半座城,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江州郊外的山脚小院。 院子里飘着韭菜鸡蛋的香味,林国栋正蹲在花台边给兰花换土,裤腿上沾了不少泥点,周慧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择韭菜,俩人正聊着隔壁老王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中学,满脸都是烟火气的笑。 看见李建军进门,林国栋把小铲子往土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给人搬凳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公司不忙?” 李建军接过竹椅坐下,开门见山:“昨天沈主任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现在有关于我的流言,可能会影响您这次晋升。” 林国栋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一下子沉了。 他把沾着泥的手在裤腿上使劲擦了两下,把铲子往花盆边一靠,拿起石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茶,缸底往石桌上一磕,“咚”的一声脆响,惊飞了院墙上停着的麻雀。 “他们拿这个威胁你,让你回去给他们擦屁股?” “话没明说,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林国栋闻言直接笑了,笑声里全是不屑,他往石凳上一坐,腰杆挺得笔直,跟当年在部队里站军姿时一模一样,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铁疙瘩砸在地上,哐哐作响:“我林国栋活了一辈子,上过战场,立过功,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升不升的,我早就看淡了!他们想拿这点破事当筹码要挟你?那是他们打错了算盘!” “建军你给我记住,”他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手掌糙得很,力气却大得惊人,“我老头子的仕途,从来不是你要背的包袱,更不是他们能拿来拿捏你的筹码!他们不配,我也不稀罕!” 旁边择韭菜的周慧手顿了一下,掐掉手里韭菜的黄叶子扔进簸箕,头也没抬地补了句:“是啊建军,你爸从来没把那个位置放在心上,我们俩现在日子过得舒坦得很,你可别犯傻为了这点事委屈自己。” 李建军坐在竹椅上,看着眼前这两个掏心掏肺对他的老人,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 他没回头看市区的方向,只盯着院门口那棵落叶子的老槐树,风一吹,金黄的叶子飘了一地,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把刚才在书房里沾的那点寒气,烘得一干二净。 傍晚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晚晴正弯腰收拾沙发上被两个小家伙扯乱的绘本,听见开门声抬头笑了笑,递过来一条温热的毛巾:“去爸那儿怎么样?没跟你说什么重话吧?” 李建军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想起林国栋下午拍着桌子说“他们不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爸说,他的仕途不是拿来跟那帮人交易的筹码。” 林晚晴哦了一声,把叠好的绘本放到架子上,回头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之前荣三爷那帮人还在到处找你呢。” 李建军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挂在脖子里的魂玉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玉里那两点暖光正慢悠悠地转着,温温热热的,跟他现在的心跳一个频率。 “怎么办?”他笑了笑,伸手把爬过来扯他裤腿的念安抱起来放在腿上,拿过遥控器直接把手机关了机,“不怎么办,我让他们找不着。” 刚说完,厨房就传来张婶的声音:“先生,太太,晚饭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念安坐在他腿上拍着小手喊“吃排骨”,念平抱着磨牙饼干坐在爬行垫上,口水淌了一胸口,林晚晴递过来一杯温水,温度刚好入口。 李建军喝了一口水,看着满屋子的暖光,笑得眉眼都舒展了。 什么高铁失踪案,什么沈主任的威胁,什么林老爷子的晋升—— 他李建军这辈子的底牌,从来不是什么能通阴阳的魂玉,不是手里能撬动市场的资金,而是这一屋子的人间烟火,是永远站在他这边的家人。 那帮人想拿他的软肋威胁他? 他们也配? 而此时的市区公路旁,一辆黑色轿车正熄着火停在路肩上。 后座的秘书看着手机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个苍蝇,犹豫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拨通了沈主任的电话,声音都在抖:“主任……李建军他……他关机了!” 电话那头的沈主任“啪”地摔了手里的杯子,怒吼声震得听筒嗡嗡响: “废物!一群废物!他不接,就给我打到他接为止!我就不信了,他真能不管林国栋的前途!” 车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刮过,没人应声…… 第350章 阳谋 李建军没找关系,没托人情,连句狠话都没往外放。 第二天上午他只给王浩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三件事。 电话那头的王浩正啃着包子,听完吩咐嚼包子的动作都停了,愣了两秒才问:“哥,真要这么干?” 李建军看着窗外院儿里追着蝴蝶跑的念安,声音淡得像飘着的云,分量却重得能砸穿地板:“嗯,就按我说的来。不用多,每个人头上,就列三件事。” 敢拿他的家人当筹码?那就看看谁的底牌更硬! 下午四点整,沈主任坐在真皮办公椅上,刚签完一份要上报的文件,抬眼就看见键盘旁边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没落款,没邮戳,就安安静静搁在那儿,像个索命的阎王帖。 “怎么回事?谁进来过?”沈主任脸瞬间沉了,抬眼盯着门口站着的秘书。 秘书吓得一哆嗦:“主任,一上午门都锁着,我就出去倒了杯水,前后不到三分钟,真没人进来过啊!” 沈主任捏着信封的边缘,指尖莫名有点发凉。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三张A4纸,每张纸抬头都印着个名字,简简单单,却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一张,沈耀明,就是他自己。 第一条,去年年底城郊产业园项目,他抽走三百万预算,通过三家空壳公司层层周转,最后进了自己小舅子的私人账户,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开户行,甚至连转账时的备注都标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就像有人趴在他转账的电脑屏幕上亲眼看着一样! 第二条,他老婆名下那套闹市区的大平层,购房时间正好跟他去年去欧洲考察的时间重合,房款来源明明白白写着,是他堂弟开的建筑公司转的账——那公司刚拿了市中心两个拆迁项目,全是他批的条子。 第三条更阴毒,他儿子去年高考分数不够,走了特殊渠道拿的重点高校预录取资格,连经办人是谁、收了多少好处都写得明明白白。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准,一件比一件狠,每一件揪出来都够他脱层皮! 沈主任手指都开始抖,慌忙翻到第二张纸,抬头赫然是“荣三”两个字。 内容比他的更少,却刀刀见血。 第一条,荣三名下的贸易公司去年进口一批工业设备,报关时故意低报了一半货值,逃税金额高达七位数,那批设备现在还在西北矿区的工地上摆着,验收单上荣三的亲笔签名都印在上面。 第二条,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荣三通过远房表弟的境外账户,分四次转走了两千多万,资金来源全是上不了台面的灰色收入。 就这两条,足够把荣三钉死在监狱里,下半辈子都别想出来。 第三张纸,是最近跟他走得极近的颜红梅。 她小叔子开的装修公司,接了好几个政府的装修项目,其中市民广场的改造项目,验收报告签的日期比实际完工时间早了整整四个月,明摆着是提前套取财政资金。还有两笔大额转账,分别打给了两个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名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张纸,三个人,每人三件事,不多不少,每一件都精准踩在死穴上。 沈主任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都凉了,盯着面前的纸半天没动,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寒——对方能把这些事查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自己哪天晚上在家说的梦话,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去!把今天上午的监控调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我办公室放东西!”他抓起座机吼得嗓子都劈了。 电话那头的安保部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沈主任……您办公室门口的监控,今天上午正好坏了,维修记录显示是自然故障,啥都没拍着……” “啪——” 沈主任手里的话筒直接砸在桌子上,塑料壳都裂了缝。 他哆嗦着把三张纸折好,塞进办公桌最深处的保险柜里,锁了三层,手指还在止不住地颤。 他现在哪儿还有心思查是谁放的?对方既然敢把东西送到他桌上,就不怕他查!甚至连监控坏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是明摆着告诉他:我能拿捏你的把柄,还能让你抓不住半分我的尾巴! 晚上七点多,沈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他死都忘不了——就是前几天他让秘书打给李建军的那个号! 电话嗡嗡震着,像个催命的铃铛,沈主任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不敢碰,眼睁睁看着电话响了三次,又停了。 没过两分钟,一条短信跳了进来,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林国栋同志近期有几场外事活动,相关部门会配合做好保障工作。” 林国栋! 沈主任盯着这三个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方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拿林国栋的前途威胁我,我现在把你的命根子捏在手里,不仅林国栋的晋升你动不了,你还得乖乖给他铺路! 这哪儿是回敬?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可他看着保险柜的方向,愣是半句狠话都不敢放,只能捏着鼻子把短信删了,假装没看见,拿起桌上的文件接着看,可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另一边,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上的股票K线看了半天,桌角的手机安安静静的,连个骚扰电话都没有。 他随手关掉行情软件,从书架上抽了本旧军事杂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刚看了两行,就听见楼下念安“哎呀”一声,抬头往窗外一看,小家伙搭了半天的积木塔倒了一地,却没哭,蹲在地上哼着歌又开始重新搭。 “建军,下楼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林晚晴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温温软软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花。 李建军笑了笑,把杂志合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就往楼下走。 威胁? 他李建军从来不吃这一套。 你跟我玩阴的,我就跟你玩阳的。 你的把柄在我手里,你敢动我的家人一下,我就敢把你所有的烂事都捅到天上去,看谁先死!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谁有空陪那帮跳梁小丑耗着? 过日子最重要。 第351章 不干净的夜晚 李建军这辈子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 明枪暗箭他从来没怕过,唯独膈应那些躲在阴沟里上不了台面的腌臜手段——像厕所里的苍蝇,叮人不疼,恶心人能恶心到骨子里。 自打从位置上退下来,他在江州的别墅里窝了整整七天,没应酬,没电话,天天陪着林晚晴浇花逗猫,日子过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舒坦。 可偏偏就有不长眼的狗东西,见不得他过几天清净日子! 最先出事的是龙盾安保在江州的三个核心项目。 前一天刚递上去的审批材料,转天就被原封不动打了回来,理由冠冕堂皇得能贴到公示栏去——“申请材料存在缺失,待补全后重新提交”,字里行间挑不出半分错处,连落款的公章都盖得端端正正,明摆着就是要卡你,你还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就是林晚晴的毕业分配。 本来流程都走到最后一步了,人事科上周还专门打电话说这周就能发通知,结果突然没了动静,托人去问,那边的语气客气得能掐出水来:“哎呀林老师您别着急,就是流程需要再核实一遍,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嘛,您再等等,啊?”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半点毛病挑不出来,就是故意拖着不给办。 恶心! 纯纯的恶心! 最过分的是那天下午的协调会。 一个跟李建军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门内部会议,他连请柬都没收到,会场里却有人当众提了他的名字。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科室主任,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唠家常:“对了,提个事啊,李建军同志虽然不是咱们的顾问了,但他那个龙盾安保,我上次看注册信息,好像跟当初备案的经营范围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补的那句话像根针,直往人心里扎:“我还听说啊,他们现在私下接境外的安保活,这……合规吗?” 这话轻飘飘落进人群里,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这哪里是问合规不合规,这是明晃晃要给龙盾扣上“违规经营”的帽子啊! 消息传到李建军耳朵里的时候,王浩的电话都快炸了,嗓门大得隔着听筒都震耳朵:“哥!这摆明了是冲你来的!那帮杂碎就是想告诉你,就算你退下来了,他们想捏你照样能捏,想恶心你就能随便恶心你!” 李建军没回话,“咔哒”一声把手机按灭扔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两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沉沉落在茶几中央那枚紫金色的魂玉上。玉里那两团暖光正慢悠悠地转着,像是里头那两个老伙计正安安静静陪着他,等他拿主意。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建军没说话,就这么坐了足足十分钟。 忽然,魂玉里那两团光毫无预兆地转快了! 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转法,是猛地提速,像两个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的人“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周身的气都跟着动了! 李建军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客厅的温度“唰”地就降了下去! 没开窗户,没开空调,那股冷意是从墙壁缝、地板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把整栋楼的窗户全给推开了,深秋的夜风“呼啦”一下全灌了进来,冷得人后脊梁骨发僵。 林晚晴端着一杯热开水刚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门口猛地顿住了,诧异道:“建军?你有没有觉得……屋里怎么突然这么冷啊?” 李建军站了起来,目光一刻都没离开那枚越转越快的魂玉,声音沉得像生铁:“嗯,感觉到了。” 那两道光越来越亮,像水一样从魂玉里漫出来,顺着桌面流到地板上,又顺着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渗了出去,像两股看不见的溪流,一头扎进了江州浓稠的夜色里。 江州城东某小区,七楼。 那个在协调会上带头泼龙盾脏水的科室主任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刚按下去换台,屋里的灯“咔哒”闪了两下,突然全灭了。 “什么破电路,又跳闸?”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脚刚踩到地板上,忽然感觉脚踝处一凉——像有什么滑溜溜、凉冰冰的东西,像细丝一样从他皮肤上擦了过去。 他吓得一哆嗦,猛地低头去看,地板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脚踝,皮肤上真的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凉飕飕的疼。 那一晚上他开着手机手电筒,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柜子缝都查了,什么都没找着,战战兢兢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趿着拖鞋下楼开车,刚到停车位,整个人差点没厥过去——他那辆刚买的奥迪,四个轮胎全瘪了,四个气门芯被整整齐齐地拧下来,码得规规矩矩放在引擎盖上,像在给他上供。 与此同时,城西另一个小区里,那个亲手给龙盾项目打了“材料不齐”退件的审核员,凌晨两点多猛地从梦里惊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着窗外的月光一看,魂差点飞了—— 他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文件,正是他上周亲手锁进单位保密柜里的龙盾项目申请原件!纸页边缘都翻得发脆了,明显被人反复看过,上面还压着他自己的车钥匙! 那钥匙昨天晚上他明明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他抱着被子缩在床上,抖了整整一夜,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林晚晴接到了人事科的电话。 那边的语气跟上次比,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客气得都快卑微了:“林老师您好您好,我是人事科的小张啊!您的分配流程我们全部核实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您放心,下周肯定就能办手续,我们亲自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林晚晴转头看向客厅的茶几。 那枚魂玉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光已经收敛得差不多了,转得慢悠悠的,像两个刚出了一趟远门的人,跑累了,正歇着喘气呢。 李建军走过去,把魂玉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揣在领口里头。 “昨天晚上的事,是你们俩干的?” 玉里那两团小光点轻轻旋了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在笑着应他:“嗯,应该的,哪能让你受这窝囊气。” 李建军没说话,只抬手按了按胸口的玉佩,把它贴得更紧了些,正好对着心脏的位置。 暖的。 比他这辈子握过的任何东西都暖。 林晚晴走过来,没问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把他按在玉佩上的手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暖乎乎的,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饭都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快洗手吃饭。” 李建军跟着她往餐厅走,胸口的玉佩安安静静贴着皮肤,那两个老伙计的气息淡淡的,从玉里渗出来,轻轻绕着他的脖子,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生气了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以后谁再敢找事,我们替你收拾他。” 饭菜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窗外的太阳正亮得晃眼。 李建军低头笑了笑。 阴沟里的臭虫蹦跶得再欢,也挡不住太阳照进来。 日子好好的,谁有空跟那帮杂碎置气? 第352章 有人上门 “哐!!!” 震得人耳膜发嗡的巨响炸开,防盗门像是被重型卡车迎面撞上,整扇门狠狠凹进去一块,门框上的漆皮噼里啪啦往下掉,锈黄色的金属屑撒了一地。 锁舌直接被撞得弯折成了麻花,门锁“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弹出去半米远,七八道黑影踩着满地碎屑闯进来,沉重的靴子踩得地板咚咚直响,刚收拾干净的客厅瞬间被踩出一串黑脚印。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荣三爷,一身藏青色夹克绷得紧紧的,头发染得油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横肉随着迈步上下抖动,那架势恨不得把“来者不善”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年轻人,左边那个二十七八岁,瘦得像个麻杆,穿得花里胡哨,嘴角叼着烟,眼神从进门起就黏在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林晚晴身上;右边那个三十出头,矮壮得像个石墩子,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目光更是肆无忌惮,从林晚晴的头发丝扫到脚踝,那眼神黏腻得像沾了鼻涕的抹布,隔着衣服都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活像条发了情的癞皮狗盯着块肥肉,看一眼都能恶心人三天吃不下饭。 那矮壮男盯着林晚晴,还故意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黑的黄牙,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李建军端着个搪瓷杯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刚喝了半杯温茶水,看见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脸上连半分波澜都没起,就像看见一群乱闯家门的野狗一样平常。他就站在原地,慢悠悠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干净,咽下去,然后“咚”的一声把杯子搁在实木茶几上,响声脆得像敲在所有人的骨头上。 “荣三爷,修门的钱,回头我让人双倍给你送去,就当给你家看门狗撞坏门的赔偿。” 荣三爷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压根不接这话茬,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到李建军领口露出来的半截红绳,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李建军,少在这跟我打哈哈!今天我就是来跟你算总账的!” 他背着手,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跟在单位里训下属一模一样:“撤了你的职你心里有气,我能理解。但你玩阴的搞鬼伤人,是不是太不上道了?王主任家闹鬼、刘科长家文件失窃的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我告诉你,现在证据确凿,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李建军压根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荣三爷,直勾勾落在那矮壮男身上。那畜生的眼睛还黏在林晚晴身上,手指还在不怀好意地摩挲着下巴,那眼神恨不得把林晚晴的衣服扒下来似的。 李建军的声音不大,可整个客厅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你,再看她一眼试试。” 矮壮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故意往林晚晴的方向扫了两眼,阴阳怪气地吹了个口哨:“哎哟,我当多大点事呢?你媳妇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了?看一眼能少块肉啊?要不你开个价,让哥几个……” “啪!!!” 他话还没说完,一声脆得吓人的巴掌声直接炸响! 在场的人甚至都没看清李建军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往前迈了半步,残影一晃,第二声脆响跟着就砸了下来: “啪!!!” 两记耳光,一左一右,几乎是前后脚砸在那两个年轻人的脸上! 瘦高个嘴里的烟直接飞了出去,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猪头,捂着脸蹲在地上鬼哭狼嚎,指缝里哗哗往外冒血,连后槽牙都被扇飞了两颗! 矮壮男更惨,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茶几上,上面的玻璃杯哗啦啦碎了一地,热水泼在他脸上,烫得他杀猪似的叫,嘴角的血混着鼻涕往下流,刚才的嚣张劲儿半点都没剩下。 两个人站在那儿晃了晃,像两根被雷劈断的木桩子,直挺挺就往地上倒,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李建军是怎么出的手。 荣三爷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指着李建军的手都在抖:“你、你敢动手!你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人吗!动了他们你担待得起吗!” 李建军已经转回身来了。 他站在荣三爷面前,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垂着眼看他的眼神,跟看地上的垃圾没什么区别,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的冰:“荣三爷,你们家的狗不会做人,我替你们家大人教教规矩。你要是觉得我教得不对,大可以一起上,我没意见。”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千斤坠,砸得荣三爷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小弟看着地上两个鬼哭狼嚎的同伙,脸都白了,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往前冲的——刚才那两巴掌的狠劲儿他们都看在眼里,这要是冲上去,骨头都得被拆了! “我操你妈!”矮壮男终于缓过神来了,捂着肿得老高的脸,目眦欲裂,“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骂着就往后一摸,腰间“唰”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折叠刀,弹簧弹开的声响听得人心里一紧,他举着刀就往李建军的肚子上扎! “小心!”林晚晴吓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李建军连躲都没躲,往前一步跨过去,抬手就捏住了他的手腕,指节一用力—— “咔擦!” 一声脆得吓人的骨裂声炸开,矮壮男的惨叫声差点掀了房顶,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疼得他直抽抽,整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连站都站不稳。 李建军低下头,看着疼得满地打滚的矮壮男,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你刚才,骂谁呢?再骂一句我听听。” 矮壮男张着嘴,疼得直抽冷气,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刚才的嚣张气焰全灭了,看着李建军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荣三爷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看着掉在地上的那把刀,又看着李建军那只捏断人手腕的手,喉结滚了半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憋出来一句狠话,声音都在发颤:“李建军,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看你能嚣张多久!”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跑,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生怕走慢了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剩下的小弟连滚带爬地架起地上两个半死不活的同伙,屁滚尿流地跟着往外冲,连掉在地上的金链子都不敢回头捡。 那扇被撞变形的防盗门在他们身后晃来晃去,像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破旗子。 李建军弯腰把那把折叠刀捡起来,“咔哒”合上,随手扔进了门口的抽屉里,动作随意得像扔了个垃圾。 他转过身,就看见林晚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给他倒的温水,脸上半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只是看着晃荡的门笑了笑:“建军,门锁坏了,晚上得换个新的,不然漏风。” 李建军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温水一口喝干,喉咙里的那点火气也顺了下去:“嗯,明天我就找人来换,换个最结实的。” 胸口贴身揣着的魂玉微微发烫,紫金色的光在玉里转得飞快,像两个老伙计气得跳脚,又像在为他刚才那两下利落的出手拍手叫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 有老伙计撑腰,有爱人在侧,就这么几只阿猫阿狗,也敢上门来撒野? 李建军低头笑了笑,眼里的冷意慢慢散了。 下次再敢来,打断的可就不是手腕了。 第354章 消失的列车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洇出一点鱼肚白,李建军已经拎着鼓鼓的背包站在单元楼下。 “嗡——” 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停在他跟前,车身光秃秃的连个品牌标识都找不到,车牌也摘得干干净净,活像块从路边坡上滚下来的荒石。开车的赵铁军伸手按了下解锁,副驾车门“咔哒”一声弹开:“哥,上车,都安排妥当了。” 后排坐着孔老,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的包子早凉透了,硬邦邦的硌得掌心生疼。他嘴唇一直在无意识地翕动,翻来覆去念得像念经:“孔维,我儿子,三十四岁,南方科技公司工程师,七号车厢14A……七号车厢14A……” 一遍,又一遍,生怕记错半个字,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赵铁军鼻尖一酸,差点红了眼。 车开得又快又稳,在盘山路上颠了整整六个小时,一头扎进了华北腹地的深山里。 两座陡峭的山夹着一道窄窄的山谷,锈迹斑斑的铁轨从黑黢黢的隧道口延伸出来,在薄晨的雾气里泛着冷得刺骨的寒光。车刚在铁路维护站的空地上停稳,周围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唰”地就把目光投了过来,有人手里握着记录板,有人凑在耳边低声打电话,愣是没一个人出声,活像几尊钉在地上的石像。 这地方,静得邪门。 赵铁军刚把火熄了,李建军已经推门下了车。 “咔哒。” 军靴踩在碎石子上,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谷口的浓雾像半透明的布帘子,风一吹就轻轻晃荡,却怎么都散不开。他沿着铁轨一步步往前走,手指抚过冰凉的轨面——铁轨完好,枕木也完好,连个过度磨损的痕迹都找不到,两边的山壁光秃秃的,半块松动的落石都见不着。 好端端的高铁,怎么就平白无故消失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眼。 胸口贴身藏着的魂玉“嗡”的一下就烫了起来,里面蕴着的紫金光团疯了似的旋转,转得他胸口都跟着发颤。 来了。 不是冷,也不是热,就像有根细得看不见的针,隔着鞋底、鞋垫、皮肤,轻轻扎在他脚心上。脚底下的碎石、铁轨、泥土,全都在往外渗着一股极淡的特殊能量,飘得满山谷都是。 “嘶——” 他猛地蹲下身,掌心“啪”地贴在地面上。 冷!透骨的寒意顺着掌纹往骨头缝里钻!他清晰地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条窄得看不见岸的暗河,从不知道多深的地方慢慢渗出来,凉得他指尖都发麻。 “有东西。” 他站起身,顺着能量的流动方向往前走,越往前走那股凉意越浓,原本细得像丝线的能量,到了铁轨弯道处突然汇成了手指粗的溪流,呼呼地往他毛孔里钻。他蹲下身,一把拨开铁轨边枯得脆响的野草,指尖刚碰到湿润的泥土,那股凉意瞬间顺着胳膊爬了上来——像贴了层薄冰,凉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哥,发现啥了?”赵铁军快步跟过来,蹲在他旁边盯着泥土看了半天,啥异样都没见着。 李建军没抬头,手指在泥土上轻轻敲了敲:“地底下有东西渗出来,之前绝对不在这。” “啥?我咋啥都看不见?”赵铁军揉了揉眼睛,面前的泥土黄褐褐的,跟别的地方没半分区别。 “看不见才正常。”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刚走到山脚野地边缘,那股凉意忽然“唰”地就淡了,像整条暗河突然潜进了更深的地底,连个影子都抓不住了。 他站在野地边,盯着前面白茫茫的浓雾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没有残骸,没有碎片,连半点列车开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没敢催。孔老远远站在路那头,手里还攥着那袋凉包子,脖子伸得老长往这边看,脚却不敢往前挪一步,生怕打扰了什么。 李建军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孔老面前。 老人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敢出声。 “地底下有东西。”李建军的声音很沉,“但埋得太深,我现在看不透,暂时没办法。” 孔老眼里的光“唰”地就暗了下去,攥着塑料袋的指节都泛了白。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好久,好久,最后慢慢低下头,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冻得冰凉的手里:“行。我等你消息。” 他没哭,没闹,甚至没问半句为什么,拎着那袋硬邦邦的凉包子,转身慢慢往车的方向走。背还是驼的,脚步却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至少,他知道儿子没凭空消失,至少,还有希望。 李建军站在铁轨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雾里,胸口的魂玉慢慢凉了下来,里面的光团也转得慢了,像是在低声安慰他:不怪你,这东西邪门得很,哪是一次就能摸清的。 他把魂玉塞回领口,转身往维护站走。 身后的山谷里,浓雾依旧沉得像块化不开的墨,安安静静地伏在原地,像在等着什么。 晨雾还没散尽,铁轨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李建军刚走到维护站门口,脚边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凉意,顺着脚踝直往小腿肚钻——正是刚才在谷底感知到的那股能量。他下意识攥紧了领口的魂玉,指尖刚触到温润的玉面,那股凉意竟像找到了出口似的,顺着经脉直直往魂玉里钻,胸口的紫金光团轻轻颤了颤,不动声色就把散逸的能量吸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维护站里的报警器忽然“呜——”地尖啸起来。 值班员手里的搪瓷茶杯“哐当”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滚热的茶水泼了满脚都没察觉。他直勾勾盯着监控屏幕,嘴张得老大,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好几秒才挤出来,劈了叉的调子带着彻骨的震惊:“车——车回来了——” 屏幕里,那列消失了整整七天的Gxx次列车,正静静地停在之前铁轨消失的弯道处。车体完整,车窗紧闭,车头的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露,像刚从浓雾深处浮出来的船,连个刮擦的痕迹都找不到。没有撞击,没有脱轨,没有翻覆,整列车像被什么人小心翼翼从半空端着,原封不动放回了轨道上。 消息像一道电光沿着电话线劈出去,不到半小时,十几辆车顺着盘山路风驰电掣冲了上来。最先到的是铁路公安,拉着警戒线在轨道两头布控,接着是消防、救护、武警的车依次停满了维护站的空地,最后驶来的是辆挂着特殊号牌的黑色轿车——荣三爷和刘建平亲自来了。 两个人站在铁轨旁边,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列车,谁都没有先开口。 车窗被最先上前的武警敲开,里面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满车厢的人全都昏迷着,东倒西歪靠在座位上,有的还保持着举手机刷新闻的手势,有的手里攥着咬了一半的面包,有个三四岁的孩子,橘子味的棒棒糖还含在嘴里,印着卡通图案的糖纸掉在过道上,被踩扁了一角。 每个人都在呼吸,很慢,很稳,像是集体陷入了一场极深的睡眠,正等着某个信号慢慢转醒。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鱼贯而入,一列列担架平稳地从车厢里往外送。有个年轻姑娘被抬出来的时候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还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半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疲惫地阖上了。 孔老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了现场,他攥着那袋还没扔的凉包子,拨开人群就要往警戒线里冲,被执勤的民警伸手拦住了。他也不挣扎,就踮着脚站在原地,隔着好几个晃动的人头,一眼就看见了七号车厢抬下来的那架担架——穿蓝色衬衫的男人闭着眼躺在上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袖口上还绣着他亲手缝的、歪歪扭扭的小补丁。 孔老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站在冷风中望着,枯树皮似的手攥着塑料袋,指节捏得泛白。 荣三爷这时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建军,朝他点了点头:“李建军同志,你倒是赶得巧。” 李建军站在警戒线外面,目光从列车上收回来,语气平静:“我一早就来了。” “来早了,来晚了,都不如来得正好。”刘建平也开口了,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少,“我们听说你昨天就到现场查过,有什么发现没有?” 李建军没有直接回答。他确实来了,也查到了地底下的异常,但没摸透那股能量的来路,更不知道列车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列车出现在监控里的那一刻起,他胸口的魂玉就一直在发烫——不是之前探查时那种灼烧似的烫,是微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把的温热,玉里的紫金光团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共鸣。 是他刚才无意间吸收那股散逸能量的时候,身体里的力量和裂隙另一端的波动产生了共振,相当于误打误撞把那扇关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而列车这七天一直卡在缝隙中间,门一松,自然就掉了回来。 荣三爷看他沉默,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人全须全尾回来了就是好事。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出警记录里都写着你的名字,这事,不可能把你撇开。” 旁边有人顺着话头凑过来恭维,一口一个“李同志是真厉害,一来就把问题解决了,简直是大英雄”,李建军听着那些话,没应声,也没解释。他站在铁轨旁边,看着那列安安静静停在晨光里的列车,车窗上的露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滑,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有人在玻璃上写了半行没人能看懂的字。 赵铁军挤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嘟囔:“哥,这英雄当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咱们啥都还没干呢。”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魂玉的温度还没退,隔着薄薄的衣料往皮肤上传着温热的触感。他轻声嗯了一声:“是啊。” 风穿过山谷吹过来,带着铁轨上的潮气,他望着浓雾还没完全散的谷底,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第355章 热搜 消息传得比山火还猛! 早上列车刚在铁轨上停稳,太阳刚爬过山顶,#Gxx次列车消失7天原封不动返回#的词条已经炸穿了全网!后面挂着的血红色“爆”字亮得扎眼,像个被撑到极限的火药桶,轻轻一碰就能炸翻整个互联网。 “失踪整整一周!全车327人无一生还?不对——无一人死亡!连个重伤都没有!” 第一条爆出来的航拍视频直接把热度顶到了天花板:灰茫茫的山谷里,银白色的列车静静卧在轨道上,晨光落在车头上,像刚从时空缝隙里钻出来的巨兽,连半块掉漆都找不到!评论区的数字疯了似的跳,每刷一次就涨上万条,那势头,比洪水决堤还吓人! 热评前三条直接吵翻了天—— 第一条杠精跳得最高:“纯纯炒作!我就笑了,整列高铁消失七天?天眼是瞎的?卫星是摆看的?有本事你把消失的监控放出来啊!”下面瞬间怼了几十万条:“炒你个头!你找一列高铁藏七天试试?动脑子想想,谁能拿三百多条人命炒?” 第二条阴谋论直接给人整笑了:“肯定是瞒了什么!指不定是拉去做秘密实验了,回来都被洗脑了!”这条居然被顶了十几万赞,底下一堆人跟着瞎起哄。 第三条评论平平淡淡,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滚油里:“我哥就在这趟车上,刚给我妈打了电话,说只记得上车找座位,再睁眼就看见护士站在跟前。中间七天,半点儿印象都没有。我哥当兵八年,从来没撒过谎。”底下瞬间炸出了几千条回复,有说信的,有骂编的,还有人疯了一样问:“你哥有没有见过白光?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吵着吵着,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锁死了官方通报里的一行字:“李建军同志率先抵达现场处置”。 这七个字一出来,热度直接掀了顶!#李建军 是谁#的词条跟坐了火箭似的,半小时就冲到了热搜第二! 网友的扒皮速度比警犬还快,凌晨两点就有人爆了料:“李建军,龙盾安保的老板!身家万亿!以前是上面的特别顾问!”截图转得全网都是,评论区直接疯了:“万亿身家?你跟我说这种人会第一时间赶去深山现场?逗谁呢?”“龙盾安保?那不是传说中专门处理邪门事的机构吗?他去现场?那这事能简单?”“凭什么他第一个到?这事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当晚十点,顶流访谈节目直接临时改了直播主题,主持人对着镜头,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今天我们不聊明星不聊八卦,就聊这趟消失又回来的列车,聊这个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神秘男人——李建军!” 开播不到十分钟,热线直接被打爆! 有人自称内部人员,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别查了,他身上那块玉不是普通东西,能发光!上次西南那事就是他去平的!” 另一个声音抖得厉害:“我亲戚在特别部门,说李建军就是专门管那些‘不该存在的事’的,这次的事就是他出手摆平的!” 还有个声音急得快哭了:“别问了!你们真的问不得!他的身份不是你们能挖的!再查下去你们要倒霉的!” 林晚晴坐在别墅沙发上,看着屏幕里吵得不可开交的直播,怀里的念安睡得正香,念平趴在爬行垫上,举着积木就往嘴里塞。她刚把积木抽走,小家伙嘴一瘪就要哭,她轻轻拍了拍背,小家伙立马又安分了。 主持人正念着观众留言,突然顿住了,脸上的职业笑一下僵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屏幕上飘出来一行小字:“李建军结婚那天,我在现场,两件婚纱自己飘起来了。爱信不信。” 评论区瞬间死寂了三秒,紧接着疯得比之前还厉害。 林晚晴伸手按了关机键,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风轻轻吹着。她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儿子,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呼吸匀得很。 第二天一早,京城那栋灰色小楼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荣三爷盯着平板上飘红的热搜,眉头拧成了疙瘩:“热搜第一挂了八个小时,压不下去,越压涨得越快。” 刘建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声音沉得很:“还用说?现在全网都好奇这个李建军,你把他名字从热搜上撤了,能把人脑子里的好奇也撤了?越遮越有鬼,老百姓门儿清。” 荣三爷“啪”地把平板扣在桌上,指尖敲着桌面:“他其实什么都没干,车是自己回来的。” 刘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苦笑一声:“可通报上写的是他第一个到的,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这车就是他找回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枝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像极了现在乱成麻的局势。 另一边,别墅书房里,李建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的书翻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赵铁军站在门口,急得脑门上全是汗:“哥!网上都乱成啥样了!要不要我让人把热搜撤了?再这么扒下去,您以前的事都要被挖出来了!” 李建军头都没抬,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用。让他们说,说累了自然就停了。” “那那些瞎编的谣言呢?说您是什么捉鬼天师,说您有超能力……” “热搜自己会下去的。” 赵铁军看着他,又瞥了眼他领口露出来的红绳,没敢再多说,悄咪咪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李建军一个人,他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指尖触到夹着的书签,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念平正扶着花坛学走路,晃悠了好几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啪嗒”一下扑进林晚晴怀里。林晚晴蹲在花坛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胸口的魂玉隔着衣料,温温热热的,红绳末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网上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跟眼前的光景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很清楚,这场全网狂欢,不过是个引子。那些藏在暗处的,既然已经撕开了一道缝,就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第357章 日常间隙 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的草叶还坠着沉甸甸的露水,被风一吹就晃得像撒了一地碎钻,连风里都裹着昨夜没散的栀子香,凉丝丝的往人毛孔里钻。 李建军刚从书房出来,路过婴儿房的时候脚步瞬间放得比猫还轻。 门虚掩着一道缝,他凑过去扫了眼,果不其然,那小崽子又把被子踢到了脚边,肉乎乎的小短腿露在外面,小脚趾还一蜷一蜷的,睡得正香。 他没敢推门惊动,只指尖捏着门沿轻轻推开半寸,探进去半个胳膊,精准地把滑到腰下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小家伙的肚子,这才又悄无声息地把门掩回原样。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闻见一股勾人的粥香。 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油都熬得浮了上来,黄澄澄的一层。张婶站在灶台前切咸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节奏稳得不像话,跟她做了十几年的饭一样,熟得都刻进骨子里了。 “建军醒了?今早蒸了你爱吃的萝卜馅包子,马上就好。”张婶头都没回,伸手拎着笼屉盖掀开一条缝,白汽“呼”地一下涌出来,裹着小麦发酵的甜香,暖得人胸口都发涨。 李建军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忙活:“张婶,您这是几点就起来了?” “五点半就醒了,人老了觉少,醒了也躺着没事,不如起来给你们做点热乎的。你们年轻人平时忙,多睡会儿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清玄拎着一捆还滴着水的菠菜走进来,平时总穿的道袍也换了,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长袖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个凉拖,鞋底还沾着菜地的泥,活脱脱一个隔壁村刚干完农活的小伙子。 “李哥!后山菜地的菠菜刚长好,我拔了几棵,张婶说中午给咱做菠菜炒鸡蛋!” 李建军伸手接过菜放在案板边,随口问:“你师父醒了?” “早醒了!跟我师姑在老槐树下坐着呢,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我一过去就停了,神神秘秘的。” 李建军擦了擦手,转身穿过客厅往后院走。 刚推开后门,草木混着露水的清香气扑面而来,老槐树的枝叶被风一吹晃得沙沙响,叶尖的水珠“吧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个个小湿痕。 张天师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灰布道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投了晃来晃去的碎金光斑。 张霞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件浅蓝色的小棉布褂子,正低着头穿针引线,针脚密得像机器轧出来的,眼看着就剩袖口最后一截了。她手指有点抖,可每一下都穿得准得很,咬断线头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师姑。” 张霞抬头看见他,眯着眼笑了:“建军怎么起这么早?昨天忙到后半夜才睡,怎么不多补会儿觉?” “醒了就躺不住了。您这是缝什么呢?” “给念安做的小褂子,眼瞅着入秋了,早晚风凉,穿这个正合适。”她把最后一针缝完,指尖捏着线打了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结,抖开小褂子看了看,嘴角翘得明显,“前阵子给你和苏晴缝完那两套婚服,我这手就闲不住,总想着给孩子做点什么。” 李建军笑着点了点头,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旁边的老道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呼吸慢得很,半天才能看见胸口起伏一下。 “老头,昨天睡得踏实?” 老道没睁眼,嘴角先牵起个极淡的笑,声音沙哑却松快,像是被这一院子的晨露泡软了似的:“踏实。在你这儿住着,比在我那破道观里强一百倍,连觉都睡得香。” 他顿了顿,突然睁开一只眼,斜着瞥了李建军一眼:“昨天你蹲在院子里陪那小崽子看蚂蚁搬家,老夫在二楼看了你半晌。” 李建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还留着昨天捏念安小胖手的软乎触感:“孩子喜欢看,我就陪着。” “你啊,就是太会过日子了。”老道又把眼睛闭上了,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修道观,怎么教徒弟,别说蹲下来看蚂蚁,就连饭都没踏踏实实吃过几顿。” 张霞在旁边听得“嗤”了一声,手里叠着小褂子,头也不抬地怼他:“你还好意思说?你年轻时候要是有建军一半的耐心,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老光棍。” 老道没反驳,闭着眼哼了一声:“一个人清净。” 嘴硬得很,可嘴角那点笑意却没压下去。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晨光里,谁都没再说话,风扫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两声鸟叫,安静得像幅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突然传来念安的哭声,软乎乎的,一听就是刚醒找不着人了。 李建军立马站起身往屋里走,刚迈出去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张天师的声音,轻飘飘的,混在风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帝尊,你胸口那块魂玉里的光,今早转得比昨天快了不少。你自己没察觉?” 李建军脚步一顿,没回头,伸手隔着衬衫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皮肤底下,魂玉里那两团暖光果然转得飞快,像两颗小小的、越跳越有力的心跳,烫得他掌心都发暖。 “察觉到了。不仅快了,还更暖了。” “暖了就好。”老道的声音又落了回去,轻得像风刮过树叶,“快了,就快了。” 李建军没再多问,推开门走进婴儿房。 小团子正坐在婴儿床上揉眼睛,眼泪挂在腮帮子上,看见他进来的瞬间,哭声“咔”地一下就停了,伸着两只小胖胳膊往他这边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 李建军大步走过去,伸手把人捞进怀里,软乎乎的小团子往他颈窝一靠,暖得他整颗心都要化了。 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晨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窗台,落在父子俩身上,在墙上投出一大一小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温温热热的。 念安趴在他肩上,小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脑勺,拍两下就自己“咯咯”乐,乐得浑身都抖。 李建军任由他胡闹,低头看向窗外的老槐树。 网上那些烂事,背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怀里的小崽子笑得开心,只要这院子里的烟火气一直热着,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给扛住。 该来的尽管来,接着就是。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儿子喂饱了。 第358章 归山 晚饭桌的热气刚冒起来,清玄一句话,直接让满桌的菜香都冻住了。 “哥,我师父说……龙虎山修缮完了,主殿屋顶换了新瓦,后院排水也通了,再待下去,观里香火该断了。” 他头埋得快扎进碗里,筷子把白米饭拨得散了又拢,拢了又散,指节都攥得发白。 李建军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青菜的清苦味在舌尖漫开,半天才咽下去。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赶十五之前回山,山上的法会不能耽误。” “东西收拾好了?” “没多少东西,几件旧道袍,几本经书,都是随手就能拎走的。”清玄把碗里的米饭堆成个小小的山尖,又猛地一下推平,声音压得很低,“哥,师父说了,你要是想我们了,随时上山找我们。现在山下的路修得宽,车直接能开到观门口。” 李建军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早温了,咸淡刚好,喝进胃里却有点发沉。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张天师盖着那 familiar 的旧薄毯,闭着眼面朝东边龙虎山的方向,坐得笔直。张霞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个蓝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系着根朱红的棉线,里面是她熬了几个通宵给念安缝的小褂子,针脚密得能挡风。 “师弟,明天收拾东西别落下,你那根用了三年的竹杖别忘了。” “忘不了,那本就是山上的竹子削的,带回去正好。”老道的声音慢悠悠的,没睁眼,“也没什么好落下的。” 张霞没再接话,指尖摩挲着那个红线打的死结,结扣系得紧极了,像是怕一松手,什么东西就散了。 后半夜的月光亮得像铺了层碎银,李建军站在槐树下,看着叶影在地上晃。身后脚步声轻,清玄攥着个东西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哥。” “嗯。” “师父说,魂玉里的两位姐姐要是愿意,可以去龙虎山住些日子,山上灵气足,养魂比城里快得多。” 李建军没应声,伸手把胸口的魂玉掏了出来。月光底下,玉里两团暖光慢悠悠转着,软乎乎的,像是听懂了话。 “还有,师父说,活死人的事平了之后,地底下那些东西能安生一阵子,但没人能保证永远太平。”清玄从口袋里摸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朱砂笔画得凌厉,跟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符完全不一样,“这是师父闭关三天画的保命符,能挡一次死劫,你收着,最好永远用不上。” 黄纸很薄,折痕处都磨得发了白,李建军小心塞进内袋贴身放好,胸口暖得发烫:“替我谢谢师父,这些日子,麻烦他了。” 清玄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突然站住,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哥,我会想你的。” 话音刚落,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屋里,影子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里。 第三天的天刚蒙蒙亮,张天师已经穿戴整齐。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穿得板正,领口扣得一丝缝隙都没有,满头银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的是李建军前两天特意让赵铁军找老匠人做的新竹杖,沉实趁手。张霞也换了件干净的藏青色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清玄把两个布包袱往车后备箱塞,行李跟来的时候一样少,松松垮垮的,没占多少地方。 今天念安醒得格外早,被林晚晴抱着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奶饼干,看见清玄搬东西,突然伸着小胖手喊了一声:“哥哥!” 清玄猛地回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快步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声音都发颤:“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声?” “哥哥!”念安举着手里的饼干往他嘴边递,“吃!” 清玄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接饼干,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把那块啃了一半的饼干小心揣进了口袋最里面,嘴硬得很:“哥不爱吃甜的,你留着吃。”可声音里的哭腔,谁都听得出来。 张天师拄着竹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了一院子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朗声笑道:“帝尊,老夫走了。” 李建军站在台阶下,比他矮了半级,抬眼看他:“老头,路上慢点开,到了让清玄给我报平安。” “知道了,我那老年机用不利索,到了让这小子给你打视频。”老道挥了挥手里的竹杖,目光扫过他胸口的位置,“等魂玉里那两个丫头养好了,带她们来龙虎山住几天,秋天的龙虎山,漫山都是红枫,比江州好看百倍。” 说完他转身就走,竹杖点在地上“笃笃”响,腰杆挺得笔直,半分老态都没有。清玄抱着布包袱跟在身后,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张霞走在最后,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院子的一砖一瓦都刻进眼里,走到林晚晴面前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小脸,笑得温柔:“好孩子,长大了要跟你爸爸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念安听不懂,咧着嘴冲她笑,口水都流了下来。张霞也笑,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眼泪。 黑色越野车缓缓发动,沿着门口的路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个弯,彻底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那道还没消失的车辙印上,笔直笔直地往远处伸,一头连着江州的小院,一头连着龙虎山的道观。 山高路远,可有些人情,永远断不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怀里的念安揪着他的衣领,奶声奶气地问:“哥哥?爷爷?” “他们回家了。”李建军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按了按胸口贴身放着的黄符,嘴角翘了起来,“等有空了,爸爸带你去山上找他们,看红枫,摘野果。” 他低头看着院子里飘着的饭香,看着身后等着他吃饭的家人,浑身的骨头都透着松快。 这群老道士啊,嘴硬心软,连走都要给他留好后路。 不过没事,来日方长。 龙虎山的枫叶早晚要去看,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怀里这小崽子的早饭喂饱。 第360章 无根(二) 张天师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沉实,竹杖杵在碎石路面上,“笃、笃、笃”的声响砸得人心尖发颤,像在数着这辈子走了多少遍这山路,又像在跟刻满了张家几代人脚印的山道,一笔一划地做告别。 清玄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喉结滚了好几次,到了嘴边的喊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路面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终究还是忍不下心,快步追了上去,没敢伸手碰师父,只是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把山风来的那面挡得严严实实。 又转了两道弯,身后道观的飞檐彻底隐进了山坳里,清玄才哑着嗓子开口:“师父,咱们……去哪儿啊?” “下山。”张天师的声音被风刮得发飘,却依旧稳,“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观里……”清玄话刚说一半,就看见师父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晃,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涩得慌。 “观在那儿立了七百年,跑不了。”张天师没回头,脊梁挺得笔直,“等风头过了,咱再回来。” 清玄看着他微驼的背,鼻尖猛地一酸。 他知道师父不是怕了,是累了。守了一辈子的家,临了站在门口却被人拦着说不是你的,这种无力感,比跟人斗三天三夜的法还要熬人。 张霞走在最后面,走了十几分钟就撑不住了,扶着竹杖喘得厉害,换了只手拄着,喊了一声:“师弟。” 张天师脚下一顿,没回头,应了声:“嗯。” “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吧。” 张天师这才停下脚步,慢慢挪到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佝偻着腰坐了下去。清玄赶紧蹲在他身边递水,三个人对着漫山的暮色,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风卷着秋末的凉意刮过,张霞盯着脚下的山路出神,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当年嫁人的时候,也是从这条路下山的。那时候哪有什么柏油路,全是烂泥,一脚下去能陷半只鞋。你送我到山脚,咱俩谁都没说话。我那时候还想,以后再也不用走这破路了。” 张天师把竹杖横放在膝盖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竹节上的纹路,声音哑得厉害:“可你后来还是走了无数趟,回来看师父,看你师兄,看这观。这条路,你走得比我熟。” 张霞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把脸,没再说话。 就这么歇了小半个钟头,三人才接着往下走,等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山脚下戳着几间矮趴趴的平房,是早年道观堆杂物用的,后来荒了十好几年,门轴都锈得快粘死了。 清玄踹了好几脚才踹开房门,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得能跑老鼠,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那张木床断了条腿,斜斜靠在墙上,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他吭哧吭哧把床板勉强支稳,又跑出去抱了两大抱干草铺在上面,回头就看见张天师扶着门框站着,眼神落在屋里的每个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父,先凑合一晚上。” 张天师没应声,慢慢走过去坐在干草铺的床板上,把手里的竹杖靠在床头,整个人像是忽然卸了劲,背驼得更厉害了。 张霞把背上的布包袱放在床尾,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那块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粗布,还有那件给未出世的小徒孙缝的小褂子,小心翼翼地摆在枕头边,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手累得直抖,却还是把衣角的每一道褶皱都捋平了。 第二天天刚亮,清玄就攥着手机跑到屋外打信号。山脚下信号飘得厉害,通话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层厚棉花。 他把昨天在山门被拦的事三言两语跟李建军说了,说到“他们说道观收归国有,我们进不去”的时候,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电话那头的李建军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现在在哪儿?” “山脚,以前放杂物的那间旧仓库。” “别乱跑,等着我。” 挂了清玄的电话,李建军连外套都没拿,直接翻出通讯录拨了个号,对面刚接起来,他就开门见山:“浩子,给我查龙虎山道观的旅游开发手续,谁批的、谁签的字、谁盖的章,从上到下,一丝一毫都给我查清楚。” “好,哥你放心。” 下午两点,李建军的车就开到了山脚下。赵铁军开的车,一路飙到140,连午饭都没敢停。 车刚停稳,李建军就推门下了车,老远就看见清玄蹲在仓库门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道观山门,画完了又狠狠抹掉,来来回回好几遍。 他走过去往屋里看了一眼,光线昏暗的仓库里,张天师坐在那张晃悠悠的木床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抬眼望过来,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灭了的光,忽然又颤巍巍亮了起来。 “帝尊,您来了。” “嗯,我来了。”李建军跨步走进屋,扫了眼屋里的情形,眉头拧得死紧,“给我添麻烦了。” “不麻烦。”李建军蹲下来,目光落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语气沉得像落地生根,“老头,你先在这儿委屈两天,等我把事情查清楚,肯定接你回观里。” 张天师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握着竹杖的手,紧了又紧。 当天深夜,王浩的调查结果就发了过来。 一份清清楚楚的明细,附带着那张被篡改的批文扫描件——当初张天师提交的“道观修缮申请”,被人偷偷改成了“旅游开发项目申请”,签字的是县里新成立的文旅科负责人,收了多少好处、经手的人是谁,桩桩件件列得明明白白。 李建军坐在屋外的石头上,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眼望向黑沉沉的龙虎山,山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得压人胸口。 他从领口掏出那块温着体温的魂玉,放在掌心里摸了摸,指节捏得咔咔响。 半分钟后,他拿起手机,给王浩回了两个字,字里行间的冷意几乎要溢出屏幕: “办吧。” 第362章 钉子 越野车轮胎碾过碎石路,溅起一路火星子的时候,李建军一脚踹开了旧仓库的铁门。 风卷着山雾灌进来,把墙角的蛛网吹得直晃。 木床上垫着三块石头,张天师就坐在那,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凉透的茶水在缸底晃出细碎的波纹,他却还在慢悠悠抿着,像在数每一口茶的温度。 门口的石阶上,清玄蹲得腿都麻了,手机亮得刺眼,屏幕上全是各地发来的消息。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指尖都在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蹦出俩字:“李哥。” 李建军扫了眼屋里的暖壶,指节敲了敲壶身:“你师父今天没动筷子?” “就喝了半碗张婶今早熬的小米粥,保温桶揣了一路,到这都凉透了才肯喝。” 他没往屋里走,直接在石阶上坐下,背对着铁门,脊梁骨挺得像根钉进石头里的钢钉,视线死死钉在远处被雾裹住的山尖上。 身后传来张天师沙哑的声音,像磨了几十年的砂纸蹭过木头:“李哥,你脚不沾地跑了一上午,就带回来半肚子风?” 李建军没回头,指尖捏着颗碎石子,“咔哒”一声捏成碎末:“县里签字的是陈副县长,嘴硬得像焊死的铁盒,一口咬死是走流程的例行公事。” 屋里瞬间静了,只有张天师抿茶的声响,凉茶水的热气在零下的空气里扯出一道细得像线的白汽,晃了两下就没影了。 “我留了两个人在县里蹲点,谁在背后递的条子,谁偷偷改的文件,一个名字都别想漏。” 张天师把搪瓷缸“咚”地搁在床边垫脚的砖头上,声响闷得像敲在人心口:“傻小子,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县里签字,市里盖章,省里备案,一层一层全是扣死的连环锁。” “你拔一个钉子,后面能冒出来一串带倒刺的,扎得你满手是血。”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旁人的闲事,李建军却猛地站起身,转身时带起的风刮得门边的旧报纸哗哗响,眼神亮得能劈开山雾:“那就把这一整串钉子,全从地里撬出来。” 张天师抬眼望他,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炸出两点精光,像蒙了几十年的铜镜突然被擦亮:“为了我这把老骨头,把自己拖进泥里,你不觉得亏?” “亏不亏,轮不到他们这群蛀虫拍板。” 老道盯着他看了半分钟,嘴角那道压了几十年的皱纹突然松了,露出点极淡的笑:“你这性子,比我龙虎山山顶那块晒了一千年的顽石还硬,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半夜手机突然炸响,王浩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熬了整宿的沙哑,背景里还能听见翻文件的哗哗声:“建军,底全刨出来了!” “两年前嘉禾文旅就盯上龙虎山这块地了,想圈起来搞高端民宿,可道观占的是宗教用地,他们根本拿不到批文。” “这群人绕了个阴招,先把整片山划进旅游开发区,再借着景区整改的由头赶人,明面上的白手套就是文旅科的周明,跟嘉禾的郑老板穿一条裤子,账上的流水连半分都没洗干净。” 李建军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每一下都重得像砸在鼓面上:“嘉禾文旅的法人是谁?” “郑国栋,省城出了名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群混子,官面上的关系能从区里直通省里,在当地横了快十年,没人敢碰。” “知道了。”李建军挂了电话,指尖捏着手机壳,冷光从屏幕里映在他脸上,“周明的所有银行流水,近三年的,全给我扒出来,一张小票都别漏。”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明屁股刚沾到副局长办公室的椅子,门就被敲响了。 他满脑子还转着昨天陈志远副县长夸他“办事利索”的话,指尖还沾着刚泡的热茶的水汽,一开门就看见俩穿黑西装的人站在门口,胸口别着的律师徽章亮得扎眼。 他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今早办公室的电话已经被纪委打炸了,全是问他违规篡改用地性质的事,他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一小时,那份被翻得卷边的整改通知,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直发麻。 秘书站在门口,脸白得像张纸:“周科,龙盾安保的人来了,带了全套原始档案,要核对当年的景区规划底单。” 周明的手猛地一抖,半杯凉茶全泼在桌面上,他攥着杯子的指节捏得泛白,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得像碎骨头的响:“我知道了。” 下午三点,李建军的手机嗡地震起来,省城的陌生区号跳在屏幕上。 接起电话,对面的声音圆滑得像浸了十年的老油条,每一个字都裹着算计:“李先生您好,我是嘉禾文旅的郑国栋。” “龙虎山的事我听说了,都是底下人不懂事闹的误会,电话里说不开,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城西的老茶馆摆好茶,咱们当面把事聊开,大家各退一步,和气生财。” 李建军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正一寸寸啃着山尖,把整片山林染成血红色。 他指尖蹭过胸口发烫的魂玉,声音冷得像山巅的冰:“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顺着土路往山上走,一直走到能看见半山腰道观的地方才停下。 那座老观的飞檐在晚霞里亮得像烧起来,他站在风里看了五分钟,转身往回走,鞋底碾过地上的草叶,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回到仓库门口时,张霞正踮着脚往旧椅子背上挂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小褂,风一吹,衣摆晃得像朵软云。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指尖把衣摆的褶皱抻得平平整整:“明天要去省城?” “嗯,见个人,谈完就回。” 她沉默了几秒,没回头,却把小褂子轻轻摘下来,指尖把每一根露出来的线头都掐断,叠得方方正正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不用带别的,不管谈成什么样,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第364章 还是知道了 手机在裤袋里响了。 李建军指尖划过亮起来的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李母的声音,比往常接电话时急了好几个调门,连背景里的抽油烟机声响都没压住。 “建军,你快回来吧。” 李建军捏着手机的指尖顿了半秒,指节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桌沿。 “妈,怎么了?” 李母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瞟了一眼,刻意把音量压得很低,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半分。 “你媳妇晚晴,今天下午有点不对。” “她在院子里晒被子,刚好听见张婶跟隔壁王婶蹲在墙根闲聊——” 李母的话断了一下,像是在嘴里把字句嚼了三遍,才敢轻轻吐出来。 “她们说,晚晴长得好,家势好,嫁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结婚这么久没动静,怕是这辈子都不能生了。” “那孩子从小捧着长大,哪受过这种戳心窝子的闲话。” “她抱着被子站在太阳底下听了全程,连被子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等张婶她们走了,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到现在好久都没出来。” 电话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山风刮过仓库铁皮屋顶的轻响,顺着听筒的缝隙钻进来。 李建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晚晴怎么样?” “没哭。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去敲了三次门,她隔着门板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晚饭炖了她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羹,端到门口放凉了,也没见她开门拿。” “建军,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我怕她一个人在屋里,憋着憋着就把自己憋出病来。” 李建军“啪”地一下站起身,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山坳里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墨色的云压着山顶,连半颗星星的光都漏不下来。 “我现在就回去。” “妈,您别再敲门打扰她,就远远在客厅坐着看着点门,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我开最快的车往回赶,最多三个小时,肯定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狠狠揣进裤袋深处,布料被撑出一道紧绷的褶皱。 张天师原本坐在床沿翻经书,听见动静早就把泛黄的书页轻轻合上了。 老道浑浊的老眼抬起来,视线稳稳落在李建军紧绷的侧脸上,指尖把卷边的经书角捋得平平整整。 “那姑娘,心重。” “你回去之后,别急着敲门劝她。” “她心里堵的不是那两句闲话,也不是旁人的指指点点。” “她缺的从来不是几句空泛的安慰。” 李建军只是对着老道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就往仓库门外走,军靴踩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一串脆响。 赵铁军早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十分钟前就已经把越野车的引擎打着火了。 灰扑扑的越野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猛兽,车灯“唰”地亮起来,两道雪白的光柱直接切开浓稠的夜色,把门前的土路照得纤毫毕现。 李建军刚拉开车门,半个身子还没坐进去,赵铁军就已经松开了手刹。 轮胎在地上猛地一搓,扬起一阵带着尘土味的风,车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张霞手里拄着那根新竹杖,慢慢走到仓库门口。 山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晃起来,她望着越野车的两道尾灯在黑夜里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两个遥远的红点。 “你说晚晴那姑娘,把话都憋在心里,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张天师慢慢躺回硬邦邦的木床上,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被身体压出一层浅浅的褶皱。 他把那本经书轻轻放在枕头边,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磨掉漆的金字。 “该好的时候,自然就好了。” “旁人说再多,都得她自己过心里那道坎,”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开得像飞起来一样,车轮碾过弯道的边缘,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焊死在上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连多余的眨眼都不肯有。 李建军坐在后排,身体靠在冰冷的车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露出来的红绳。 魂玉贴在他胸口,传来一阵淡淡的温热,那两点熟悉的光在玉里面轻轻旋着,像是在顺着他的心跳,一起往江州的方向赶。 三个小时的山路,两个人硬生生两个半小时就冲到了头。 车驶进江州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灯火把夜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连半颗星星的影子都找不到,和山里黑得纯粹的夜完全是两个样子。 越野车一路狂飙进了别墅区的铁门,轮胎碾过铺着石板的小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还没在别墅门口完全停稳,李建军就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鞋底重重砸在石板地上,连脚步声都带着急不可耐的力道。 别墅的大门虚掩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把整个屋子都裹在一片软乎乎的暗里。 李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听见脚步声立刻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轻响。 “建军。” 李母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二楼的方向瞟了一眼,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李建军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妈,晚晴呢?” “在楼上卧室里,从下午进去就一直没出来过。” “我端进去的温水放在门口,刚才去看,连杯沿的位置都没动过。” 李母往旁边让了半步,指尖的纸巾被捏得碎渣都快掉出来了。 “我不敢再敲门,怕吵着她,又怕她一个人在屋里想不开。” 李建军对着李母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担心。 他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脚步放得极轻,军靴踩在铺了地毯的台阶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走廊里的灯全关着,只有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细的暖光,像一根被拉长的金线,安安静静铺在深色的地板上。 他站在那道门缝前面,没有立刻抬手敲门。 就这么安安静静站了半分钟,连呼吸的节奏都放得极缓,怕惊扰了门里面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的人。 最后他抬起手,指节没有用力,只是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响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木头上。 “晚晴?我回来了。” 门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传来半点回应,连一点衣物摩擦的声响都没有。 李建军没有再敲门,就站在原地等着,指尖垂在身侧,耐心得像在等一朵紧闭的花慢慢绽开。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一点一点慢慢往下拧。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漫出来,刚好落在卧室床边的地板上。 林晚晴就坐在那片光线里,背靠着冰凉的床沿,膝盖紧紧蜷起来,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眼睛也没有半点红肿的痕迹,脸上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地板上,像一株被人从湿润的泥土里拔出来,在风里放了太久的花,连花瓣都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劲儿。 李建军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她面前,在冰凉的地板上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连指节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山涧里慢慢淌过石头的溪水,没有半点力道,却稳稳漫过了她紧绷的神经。 林晚晴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落在李建军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手上,就那么安安静静看了很久很久,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几十遍,每一个字出来都带着细微的毛刺感。 “建军,她们说的是真的。” “我是不是真的……这辈子都生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带着压在心底好几个小时的重量,沉甸甸砸在空气里。 李建军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蹲在她面前,视线稳稳落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躲闪。 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伸到领口处,指尖勾住那根系了魂玉的红绳,轻轻往下一扯。 那枚温凉的魂玉从领口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紫金色的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掌往前递,把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魂玉,轻轻放在林晚晴冰凉的手心里。 玉石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皮肤传进去,暖得她僵了好几个小时的指尖,都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晚晴,你听我说。” 李建军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没有半点动摇的余地。 “你信不信我?” 林晚晴攥着那枚魂玉,抬眼望向他的眼睛,视线撞进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犹豫。 “信。” “你信微微吗?” “她当初时候,也等了很久。” 李建军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像是在透过眼前的人,看见很多年前那些旧时光。 “她也像你这样,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连饭都不肯好好吃。” “你你要相信,该来的,从来不会因为旁人说几句闲话,就不来了。” 林晚晴低着头,视线死死落在掌心里那枚泛着紫光的魂玉上。 玉里面那两点光慢悠悠地转着,像薇薇正坐在她对面,轻轻笑着点头,跟她说“是真的,别急”。 她攥着魂玉的手先是捏得指节发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温润的玉石表面。 然后又慢慢、慢慢松开,掌心贴着玉石的温度,连指尖的凉意都一点点散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张天师在仓库的木床上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着,没有半点睡意。 一片极淡的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落在床头那个旧粗布小布袋上。 那是李建军临走前,悄悄塞在老道枕头边的东西,袋子里装着龙虎山道观后院,长了几十年的老桂树结的花籽,是张天师去年秋天亲手晒的。 老道望着那片落在布袋上的月光,没头没尾地轻轻说了一句。 “该来的,总会来。” 林晚晴坐在地板上,掌心里的魂玉越来越暖,那股温度顺着掌心的血管慢慢往上爬,漫过胳膊,漫过心口,把堵在她心里好几个小时的那块冰,一点点焐得软了,化了。 她抬起头,望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建军,眼眶里终于慢慢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一次她没有憋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掌心里的魂玉上,溅起一小滴极细的水渍。 李建军伸出手,轻轻把她从地板上扶起来,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第365章 辞退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跟往常一样自然,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建军,起来了?粥马上就好。”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张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的长柄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建军,咋了?有事?” “张婶,你在我家干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吧?从你搬进这栋别墅没多久就来了。” “两年。”李建军的声音很平。“这两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张婶的笑容淡了一些,手里的长柄勺放了下来,搁在锅沿上。“没有。你待我不薄。工资按时发,过年过节还有红包。” “那你为什么要在我家嚼舌根?”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拔高,但那种平比拔高更让人喘不过气。张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建军,我……我没有恶意。就是跟王婶闲聊天,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没想到晚晴会听见。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晚晴听见了。”李建军说。“她昨天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饭没吃,水没喝。你觉得这算不算‘不是有心的’?”张婶低下头,围裙的边缘被她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李建军把一张银行卡放在灶台边上,没有推到她面前,只是放在那里。“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多算了一个月的,你拿着走人。” 张婶抬起头:“建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李建军看着她:“张婶,您这个岁数了,本来不该说这种话。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您走吧。” 张婶站在那里,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长柄勺。她把勺子放在锅沿上,慢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她弯腰拎起自己放在墙角的那只旧布包,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李建军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的粥,伸手把火关了。他走出厨房,穿过客厅,推开门,走到隔壁王婶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王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毛衣,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看见李建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建军啊,有事?” “王婶,昨天跟我家保姆闲聊,你家那条街上的邻居们,平时都爱聊什么?” 王婶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建军,我没别的意思——”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王婶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的字让她愣住了——江州妇联,妇女权益保护中心。 “王婶,你喜欢聊天,妇联那边有个专门调节家庭矛盾的工作组,正缺人手。你要是真有空闲又爱操心别人家的事,我帮你报个名。”他脸上的表情始终不重,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怒斥都更有分量。王婶把名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建军,我——” 李建军没有再听。他转身走回自家院子。 消息传得比张婶走路还快。 李建军辞退保姆的事,第二天就在别墅区传开了。传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变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李建军脾气大,保姆说错一句话就赶人;有人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以前装得好;还有人说他跟保姆有什么说不清的事,怕被老婆发现才把人撵走的。传到最后,越来越离谱——李建军生活不检点,同时跟好几个女人有染,靠关系上位,仗着林家的背景在江州横行霸道。如今被免了职,就跟被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只能拿保姆出气。 这些话,李建军没听到。但他不用听也知道。 他坐在书房里,王浩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里王浩的声音比平时紧,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建军,有人在网上发帖子。内容很多,说你靠女人上位,生活不检点,跟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利用背景谋取利益。 有人截图了,在几个本地论坛都转了,我看了一下,热度不低。你要不要看一下?” 李建军没有急着看:“能查到谁发的吗?” “查了。用的是境外Ip,但内容很具体,连你在江州有哪些房产、跟谁住在一起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背后专门收集过这些东西。”王浩停顿了一下。“建军,最近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李建军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院子里阳光正好,念平正蹲在地上捡石子,林晚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只是搁在膝盖上。“也不算得罪。”李建军说。“就是挡了一些人的路。” 王浩说:“那我继续往下查。有结果了告诉你。”电话挂了。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子里。林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刚才谁的电话?”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等待什么东西。 “没事。”李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把念平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手里攥着一颗光滑的卵石,正在往他口袋里塞。 沉默了片刻之后,林晚晴开口了:“建军,是因为我的事,才有人嚼舌根的吧。”她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我听见外面有人议论了。她们说的不止是张婶的事。” 李建军把念平换到另一只膝盖上,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晚晴,不管你的事。他们想说的不是我。是因为我挡了别人的路,才会被造谣。” 林晚晴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掉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要不是因为我——”她说不下去了。那枚魂玉在他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两只柔软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覆在他的心口上,无声地提醒他,还有人在陪着他。 第二天上午,江州东区一栋写字楼里,一家小型新媒体公司。主编姓吴,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电脑前面刷着后台数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屏幕上那篇帖子,点击量还在涨,评论区已经吵成一片。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骂得很难听。他满意地往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张纸,是一份盖了章的通知,纸面微微泛着油墨的气息,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我们收到举报,你们网站涉嫌发布不实信息,造谣诽谤。请你配合调查。” 吴主编手里的烟掉在键盘上,他没有低头去捡,看看门口那两个人,又看看屏幕上那篇已经发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帖子,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 当天下午,那几篇帖子被删除了。账号被封了。吴主编本人被叫去做了谈话。但帖子删除的速度,没有赶上它被截图传播的速度。有人把截图保存下来,换了个平台又发了出去。像是星火被风吹散,落到干草丛里,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快更远了。 李建军站在别墅的书房里,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枚魂玉,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不会一直这样的。”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回答他:“我们还在。别急。” 第366章 背后有人 帖子被删了,但截图还在。截图被删了,但记忆还在。那些文字像墨水泼在白布上,即便洗过也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色暗影。李建军没有去翻那些截图。该看的,王浩替他看了;该留的,王浩替他存了。 林晚晴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很稳,手也没有在抖。李建军走进去,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看她把黄瓜一片一片码好,码成一个匀称的扇形,边缘整整齐齐。 “建军。” “嗯。” “外面的那些话,我不怕。”她把最后一片黄瓜放进盘子里,拿起旁边的番茄,刀落下,切成薄片。“我怕的是你为了我去做那些事,把自己搭进去。” 李建军伸手,把她手里的刀轻轻拿下来,放回刀架上。 “我做了的事,不会后悔。没做的事,也不会勉强自己去做。” 林晚晴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 当天中午,李建军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京城那边的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公事公办:“李先生,我是京城那边孔老介绍的人。孔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这边的事,他帮不上忙。但他可以给你一个消息,那个在背后搞你的人,跟京城有联系。’”他没有说太多,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挂了电话。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去查那个号码。他坐在书房里把玩着那枚魂玉,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像是在等待。他拨通了王浩的号码:“浩子,帮我把那些帖子的源头,顺着线往下挖。”王浩说:“好。” 王浩的动作很快。晚上九点,他的电话打了过来:“建军,查到了。那几篇帖子的原始素材,是从一个京城Ip发出来的。这个Ip跟荣家控股的一家公司有往来记录。”李建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荣三爷亲自出手了?”王浩说:“不是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做公关的团队。但这种事情,没有他点头,谁也动不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把证据整理好。”他转身往客厅走,林晚晴正在客厅灯下教念安认卡片,念安指着卡片上那只黄色的鸭子,咿咿呀呀地叫着“鸭鸭”。 林晚晴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微微舒展开来。李建军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没有打断她们。 他伸手把念安从地垫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了指卡片上那只红色的小汽车:“这是什么?” 念安看了看,响亮地喊了一声:“车!” 李建军说:“对。” 他把卡片翻到另一面,是一只蓝色的鲸鱼。念安歪着头,嘴巴张开又合上,犹豫了半天,抬头看了看爸爸,又低头看了看卡片,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形状和眼前的画面努力拼在一起。 念安响亮地回答:“鱼!”李建军摸了摸他的头:“对。是鱼。是鲨鱼。”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出声。 她把卡片整理好,拢成一叠放在茶几边缘,然后安静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她手边那本一直没有翻开的书,终于被翻开了一页。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别墅周围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那两只影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像两个蹲在路边等人的人。风从树梢间穿过,把路灯的光摇碎了一地。而那枚魂玉贴在他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龙虎山修缮工程的全部材料,王浩查回来的底细也在手边。那枚魂玉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他看完了几页文件,又放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十点多的时候,林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上面插着几根牙签。她看见他面前摊着的文件,微微皱了一下眉:“建军,这些事不急。你今天先歇歇。”她把果盘放在桌上,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李建军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他听见楼下念安在笑,笑声响亮。 手机响了一下。王浩发来一条消息:“建军,荣家那个公关团队,又动了。他们在几个本地论坛发了新的帖子,内容比上次更具体,说你被免职之后还在以顾问身份插手地方事务。 帖子昨晚发的,今天早上已经被转了三百多次。我让人盯着了,发帖的账号是新注册的,但Ip跟上次那批帖子能对上。” 李建军打字:“知道了。让他们蹦跶。” 王浩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这个人的习惯——他从不打断对手出牌。他在等对方把牌出尽。 但消息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铁军接了个电话。 他听完之后走进餐厅,没有到桌边坐下,站在门口:“老板,县里刚才打来电话,说龙虎山那边来了几个人。自称是省里下来的调查组,要重新核查道观的产权归属。” 他顿了一下。“他们带了文件,还有测绘人员。说是要做确权登记。” 李建军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八点就到了。现在还在山上。”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机。他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孔老,打扰你一下。省里有调查组去龙虎山了。我想问,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孔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犹豫:“不知道。他们绕开了我。”他的语气很平。 “建军,有人在赶时间差。你得比他们更快。” 李建军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搭在手机边缘,轻轻按了两下又松开。 林晚晴端着碗筷从他身边经过,弯下腰轻声说:“建军,吃饭。别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第368章 岳父的电话 李建军刚把手机收进口袋,它又响了。 这一次的铃声比刚才长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建业”三个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落下来了,沉而稳,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带着凉意,却清晰得不像隔着电话线:“建军,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龙虎山的事,造谣的事,都听说了。他们简直无法无天,还有纪律吗?拿法律当儿戏吗?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编就怎么编,这是哪家的规矩?”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站在院子的桂花树旁,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影,但他没有看那些光。“爸,我本来想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林建业的声音没有拔高,但那种从文件堆里浸染了半辈子的字斟句酌,在他每一个字缝里都压着分量。“建军,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有些事,不是你能处理的,得有人替你说话。你是我女婿,是林家的人。他们已经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了,我要是不出手,别人还以为我们林家怕事。” 李建军握着手机,说了一声好。 林建业又说:“你让晚晴放心。她是我半个闺女。那些嚼舌根的话,以后不会再听见了。”电话挂断之前,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一些:“建军,你照顾好自己。”然后电话断了,只剩下听筒里被切断的电流声,像风刚刚停下时的那一瞬间寂静。那枚魂玉贴在他胸口,温热。 当天下午三点,江州文旅局副局长周明被叫到了市委会议室。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走进去,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他认识但平时不太打交道的人。 一位是省文旅厅的副厅长,一位是市委组织部的人,还有一位他没见过,但那人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红章,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很亮,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分明。他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省文旅厅的那位先开口了,话不多,但每句都像泼出去的水:“周明同志,龙虎山道观旅游开发项目的审批流程,你经手了多少?”周明的嘴唇动了动,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当天下午四点,文件传真到了县文旅科。内容不长,只有四行字:一、龙虎山旅游开发项目立即叫停。二、相关责任人启动问责程序。三、道观产权重新确权,恢复宗教用地性质。四、侵占道观设施限期拆除,恢复原状。那份文件下面盖了省文旅厅、市民宗局和市委组织部的章,三枚红章排成一排,像三道并列的闸门,同时落了下来。 消息传回龙虎山脚下的时候,清玄正在道观里扫地。他接到电话,听着听着,手里的扫帚停了,撑在地上,站了很久。 他走进正殿,张天师正坐在供桌旁边那把旧椅子上。老道翻着一本泛黄的经书。清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喊了一声师父。老道没有抬头,手里的经书翻过去一页:“好事来了?” 清玄说他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但县文旅科的人打电话来说,他们可以回去住了。张天师没有抬头,把那页经书翻完了。片刻之后才说:“那就住。把后院那间漏水的地方修一修,秋天快到了。”清玄蹲下来,把那块没铺平的青砖重新按了按,又拍了拍,让它落进土里。 晚上,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看王浩发来的消息。消息不长,只有几句话:“周明撤了。文旅科那个科长也被带走了。开发区那边的项目,全部叫停了。 消息是从上往下压下来的,林主任那边打了招呼。” 李建军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了几朵,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的月光,落在枝叶之间,亮晶晶的。 那枚魂玉贴在他胸口,温热。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像两个人终于放下心来,在安静的光里并肩坐着,看着窗外落了满地的桂花瓣。 他低声说:“他帮你出了口气。”那两点光微微旋了一下,像是有一个穿着旧棉布衫的男人点了点头——不是点头,是微微一颤,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玉佩表面,又说:“好。我不急。” 第368章 玉简 事件的后续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周明被撤职的消息正式下达那天,文旅局的办公楼里安静了一整天。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提前下班,就连走廊里接电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两个调。有人把那份已经打印好的景区规划图悄悄收进了柜子最底层,用几沓旧文件压住了。 县文旅科那间办公室里,原本堆满了项目的材料。规划图、合同书、土地勘测报告、道观建筑评估,厚厚的一摞,加起来有小半人高。 清玄去看了。那些文件已经被收走了,桌面被清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纸角都没留下。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看了片刻,关上门走了。 正殿的香火重新点起来了。第一炷香是张天师亲手点的,火苗舔上香头的那一刻,老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他慢慢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弯下腰,鞠了一个极深的躬。 清玄站在他身后,也弯下腰,张霞站在殿门口,拄着那根新竹杖,没有进来,也在门口欠了欠身。三缕细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扭了一下,又直了,像三根被接回去的线,把断了的地方又重新连上了。 张天师直起腰,目光落在老君像的脸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尊泥塑听的:“祖师爷,弟子回来了。以后不会走了。”殿外的风把那三缕烟吹散了一瞬,又聚拢了。 清玄开始收拾后院,先把那间漏水的偏房屋顶修好。他踩着梯子爬上去,掀开几片松动的瓦,把下面朽烂的木头换掉,再盖上新的。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张霞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小架子,把那件浅蓝色的小褂子挂在上面晒,阳光穿过布面,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块柔和的蓝影。 她看了一会儿,弯腰拔掉墙角几棵野草,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被提起来,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 张天师坐在正殿门口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清玄在屋顶上忙活,看着张霞在院子里拔草。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的。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接到了清玄的电话。他的声音比之前亮了不少,像是积了很久的灰终于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李哥,师父让我问你——魂玉里的两位姐姐,什么时候有空来龙虎山住几天?后院那间偏房收拾出来了,床也铺好了。师父说,秋天山上凉快,空气好,对养魂有帮助。”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你师父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这两天胃口也开了,早上吃了一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 李建军说:“那你们好好歇着,等忙完这阵子,我带她们上去。” 那行李哥,你忙。先挂了。 清玄挂了电话,跑去找他师傅了。 龙虎山大殿之内,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殿外清玄人还没跨进门槛,大嗓门先传了进来:“师傅!师傅!” 步入殿中还依旧咋咋呼呼,全然不顾殿内清净礼法。 端坐蒲团上的道长缓缓睁眼,神色淡淡带着几分威严,沉声开口训道: “整日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未入大殿先高声喧哗,山门礼法都忘干净了?修道之人最重心性平和,步履轻浮、言语张扬,心都静不下来,日后如何潜心悟道?往后踏入殿宇,收声敛气,沉下心性,切莫再这般莽撞冒失!” 大殿内,张天师端坐法座,神情肃穆,抬手取出一枚温润泛着灵光的青玉玉简,递向身前弟子清玄。 “清玄,你即刻下山,前往江州地界,寻到李帝尊。” 他指尖轻点玉简,语气郑重:“为机推荐天机,李帝尊与我教有缘。今承蒙李先生出手相助,化解劫难,保全我道门颜面,恩情深重,此玉简内藏无上秘法,略表龙虎山谢意,你亲手交予李建军,代为转达本座感激之情。” “一路低调行事,切莫张扬惹事,收敛你毛躁性子,礼数周全,送完玉简不必多做逗留,速速回山复命,不得有误。” 清玄连忙躬身接过玉简,恭敬领命,收拾行装即刻动身前往江州。 山上的枫叶已经泛红了,远远看去像一片片烧着的云。清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沿着新修好的山路往下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脚边偶尔有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地面。他在路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搪瓷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入口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他喝完水,把搪瓷缸盖好,继续往下走。 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山脚,又在路边等了一辆顺路的客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到江州。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他才敲开那扇门。 李建军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年轻人,他愣了一下:“清玄?你怎么来了?你师父呢?” “师父在山上。”清玄站在门口,背上那个布包袱还没解下来,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李哥,师父让我来给你送件东西。”他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系口,从里面捧出一块玉牌。玉牌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像是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李建军接过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面触手温润,不像寻常玉石那样冰凉,反而带着一种微微的热度,像是被人的体温焐了很久。 “帝尊前辈,这东西是我师父让我亲自给你送来的。”清玄认真地说,“师父叮嘱我千万保存好。还说这东西与你有缘。” 李建军把玉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挑出来的——“龙虎山传承,第一代祖师,亦只学得皮毛。”他抬起头看着清玄:“这老头,还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与我有缘?” “我也不知道。师父没细说。”清玄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身来,“师父说,你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林晚晴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清玄,先喝杯茶。走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她转过头,看见李建军手里的玉牌,眼睛亮了一下:“建军,是一块玉?还挺好看的。不会是哪个姑娘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别开玩笑。”李建军把玉牌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天下谁不知道我李建军已经有妻子了?这是张老头送来的。说不定是什么修仙功法。” 林晚晴走过来凑近看了看:“修仙功法?那不得试试?” 李建军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琢磨不透这玉牌该怎么用。他抬眼看向清玄:“小子,这东西怎么用?” 清玄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摇了一下头:“师父没说。他只让我送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用。” 林晚晴靠着沙发靠背,歪着头看了那块玉牌一会儿。“修仙小说上,玉简都是贴在额头上,用神识查看的。”她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要不你试试?反正试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李建军看了一眼那块莹白的玉牌,又看了看林晚晴。他捏着玉牌,举起来,慢慢贴到额头上。玉面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眉心处渗进来,像一滴温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慢慢化开,然后那层暖意顺着额头往下淌,像有一条极细的暖流沿着他的脊椎往下走,经过胸口、后背、腰腹,一直走到脚底。片刻之后,那层暖意又退回去,像潮水落回海里。 他睁开眼睛,把玉牌从额头上拿下来:“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 “没有。就是有点热,然后热退了。什么都没有。” 林晚晴接过玉牌,也学着贴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好像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暖和。别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玉牌还给他。“也许是你的方法不对?还是说这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清玄站在茶几旁边,斟酌着开口:“师父说,这块玉牌在龙虎山传了几百年,没有人真正修成过里面的东西。第一代祖师也只学会皮毛,用来开创了龙虎山。世人只知道龙虎山,却从不知道龙虎山道法,也只是玉简里的皮毛。” 李建军把玉牌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光照在玉面上,那行刻字在灯光下微微一隐一现,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字的笔画下面,还没有完全露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把玉牌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过身。“清玄,你今晚住下。明天再走。”清玄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实在太累了,眼睛已经开始发沉。 林晚晴已经去客房铺床了,换上了干净的床单。清玄站在客房门口道了一声晚安。门轻轻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远了,林晚晴走到书房门口。 “建军,那块玉简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等老头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林晚晴点了点头:“那你也早点睡。明天我去买点好茶叶,给你爸寄一些过去。”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你说这块玉简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不知道。但老头说与我有缘。既然有缘,总会知道的。” 第370章 来历 厨房里飘出一阵混着葱姜蒜和酱油的香气,张婶虽然被辞退了,但这两天林晚晴临时找了隔壁小区一个帮厨的大姐来帮忙,姓刘,五十多岁,干活利索,话不多,炒菜的手艺倒是不赖。灶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排骨,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油亮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餐桌摆得很满,六菜一汤,荤素搭配。一碟清炒时蔬,一盘蒜蓉粉丝蒸虾,一碗红烧排骨,一碟凉拌黄瓜,一盘清蒸鲈鱼,中间还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几片葱花,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清玄坐在餐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满桌的菜发愣。他在龙虎山上住了那么多年,日常饭菜多是青菜豆腐,连油水都少见,偶尔下山赶集买半斤肉,就是难得的牙祭。像这样满桌子的菜,他只在别人家的宴席上远远看过,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坐在桌前,被这样的饭菜团团围住。 “清玄,别愣着,动筷子。你大老远跑一趟,累了一天了,多吃点。”林晚晴把一双筷子递到他手里,筷身还带着微微的暖意,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擦干的。 清玄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吃起来。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尝每一口菜的滋味。嚼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伸手从旁边的杯子里喝了一口水,把嘴里那口饭菜咽下去,才小声说了一句:“好吃。” 林晚晴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别光吃排骨,鱼也尝尝,刘姐蒸的鲈鱼最拿手。” 李建军坐在清玄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没有急着喝。他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清玄:“清玄,那块玉简的事,你师父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清玄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坐直了身子。“师父说,这块玉简在龙虎山传了好几百年,历代天师都看过,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修成里面的东西。”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记了很久的话。“第一代祖师当年得到这块玉简的时候,也只学了一点点皮毛。就靠着那一点点皮毛,开创了龙虎山。世人只知道龙虎山道法厉害,却从来不知道,龙虎山那些道法,也只是这块玉简里的皮毛而已。” 林晚晴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几百年的传家宝,你师父就这么送过来了?” “师父说,这东西留在龙虎山也没用。”清玄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排骨。“历代天师都参不透,放在祖师殿里积灰,不如送出去。师父说,它跟李哥有缘。” “你师父说跟李哥有缘,那就肯定有缘。”林晚晴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等清玄继续说下去。 清玄想了想:“师父还说,这块玉简里的功法,不是谁都能学的。它有自己的灵气。如果跟它有缘的人碰到了,它会自己认主。如果没有缘,就算抱在怀里捂一辈子,也只是块普通的玉。”他把碗里剩下的排骨吃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师父没告诉我更多了。” 李建军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你师父有没有说,这东西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清玄点了点头。“说了。师父说,这块玉简的第一任主人,不是龙虎山的人。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那人早已不在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师父说的原话。“师父说,那人走之前把玉简留在了龙虎山,说将来会有人来取。” 林晚晴放下筷子:“什么人?” 清玄摇了摇头:“师父没说。他说他也不清楚。祖师传下来的话,一代一代传,传到最后只剩下一句——‘等一个有缘人’。”他的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师父说,那个有缘人来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唇齿间留下一种绵长的暖意。他放下汤碗,笑了笑:“这玉简里的功法是我当年留下的。” 饭桌安静了几秒。清玄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林晚晴端着的碗也停住了,像是一尊被定格的塑像,连碗边沿冒出的热气都忘了飘散。 “你当年留下的?” “嗯。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不是李建军。” 清玄张了张嘴。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一根线头来。“李哥,你以前——来过龙虎山?” 李建军摇了摇头:“不是龙虎山。是别的地方。那时候龙虎山还没有这个道观。” 清玄看着他,看了很久。林晚晴慢慢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紫金色的光晕在灯光下微微流转,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玉:“我离开之前,把这块玉简留给了当时的龙虎山祖师。让他传下去,等我来取。”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夜风穿过桂花树,桂花叶在路灯下沙沙地响着,像无数片细小的金色羽毛在轻轻摩擦。林晚晴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把凝固的空气重新搅动起来:“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建军把玉简从桌子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一个修行的人。后来出了点事,就重新轮回了。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清玄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我师父说的没错。你跟这块玉简,确实有缘。”他顿了一下,“你是它的主人。它就是你的。一直都是。” 李建军把玉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面触手温润,微微发热:“清玄,你回去之后告诉你师父——玉简我收下了。等我弄明白里面的东西,再去龙虎山看他。”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玉简放回书桌上,转回餐桌边坐下来。 那一点光还在玉简的表面下缓缓流动,像一个安安静静的承诺,不急不躁,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来拿。 夜深了。 清玄被安排进了二楼靠走廊尽头那间客房。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重了会把屋里的安静踩碎。 林晚晴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一条新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说卫生间热水器开了,你先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清玄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确实累了。 翻山越岭走了大半天的路,又在客车上颠簸了几个小时,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向他求饶。 清玄洗了澡,换了睡衣,躺进那张对他来说过于柔软的床里,闭上眼睛。 枕头是羽绒的,被子是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他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找到了一片安静的河床,不再需要随波逐流。 客厅里,林晚晴把碗筷收进厨房,用清水冲了两遍,放进沥水架上。 她没有急着上楼,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 李建军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块玉简,正在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有用额头去贴,也没有尝试用“神识”去感应,只是把玉简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端详一件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东西,只是需要重新熟悉它的轮廓。 林晚晴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看出什么了吗?” 李建军没有回头:“玉简里面有东西。流动的。不是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水流,但看不见形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玉简放平在桌面上,指尖沿着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它在动。很慢,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林晚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块莹白的玉简,像是要把每一丝纹理都印在眼睛里:“我能看看吗?” 她把玉简接过来,像接过一件极薄的瓷器,手指贴在上面,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把它还给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温的。” “温的就对了。” 李建军把玉简接回来,放在桌角那盏台灯底下。 光从侧面照过来,玉简内部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条极细极浅的溪流,被冻在了透明的冰层下面,但那种流动是活的,缓而沉,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等待一个出口。 林晚晴把书房的门轻轻合上了,走到他椅子旁边,把手搭在他椅背上:“你打算怎么弄明白它?” “慢慢试。它跟我有感应,但不是每次都有。” 他把玉简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刻字在灯光下微微一隐一现,像是字的笔画下面还有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个被岁月包裹太久的名字,正在等待正确的时机被重新念出来。 林晚晴没有催他。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陪着他。 李建军把玉简放在桌面上,手掌悬停在玉面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 过了很久,玉简表面那层极淡的流动停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有感应了。很弱。” “什么感觉?”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隔了几座山。” 林晚晴没有再问。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开手机,没有翻书,就那么坐着。 在灯光下,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陪着他们一起等待。 她站起来,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建军,慢慢来。不着急,有时间。” 第371章 认主 夜更深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贴在了书房的玻璃上,又滑落下去,像是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李建军坐在书桌前,那块玉简还搁在台灯光晕的最中央。 他刚才把手掌悬在玉面上方的时候,那股极淡的感应确实来过一次。 但很快就退了,像一只蝴蝶落在指尖上停了一瞬,又飞走了。 他没有急着再去碰它。 他在等。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枚魂玉从领口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魂玉核心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像是也在看着那块玉简,在辨认它、确认它、等待它。 林晚晴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有碰他。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块莹白的玉简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建军把魂玉放回领口,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桌面上那块玉简,片刻之后,他伸出手,把它从桌面拿了起来。 不是贴在额头上,不是用意念,不是用神识。 他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一个很久以前放下的、却一直记得它在哪里的东西。 指尖合拢的瞬间,那块玉简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那种极深极静的亮,像夜色最深处的水面上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光,不是被点燃的,是自己慢慢浮上来的。 光从玉简内部涌出来,沿着他的掌心纹路慢慢蔓延开来。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正在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扩散,像春天的地下水从泥土深处渗出来,沿着根系渗进每一寸干燥的土里。 那股暖意没有停,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经过小臂、上臂,越过肩膀,沿着脊柱缓缓向下延伸。 像一条被解冻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它几百年没有流过的河道。 李建军闭着眼睛。 他能看见一些东西——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座高山顶上,风很大,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个人手里握着一块玉,莹白色的,跟此刻他掌心里这块一模一样。那个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他看见那个人把玉交给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跪下,双手接过玉,头埋得很低。 他看见山脚下的道观刚刚建好,匾额还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看见那个穿旧道袍的年轻人变成了老人,把玉交给更年轻的人。一代一代,像一条河从山顶流向山脚,从山脚流向平原,从平原流向大海。不急,也不停。 最后,他看到自己在书房里,握着那块玉,闭着眼睛。不是旁观,是从第一人称的视角看见的。 他看见的就是他自己。 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睛,微微蹙着眉头,像是正在努力回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自己忽然睁开眼睛,在画面里直直地看向他,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隔着一片水面传上来的:“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李建军猛地睁开眼。 灯光还是暖黄色的,台灯还亮着,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那块玉简已经不再发光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像一把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钥匙。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玉简,莹白色的玉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纹路正在慢慢浮现。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像是玉的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确认着握住它的人。 林晚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李建军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紫金色光芒亮了一下,又隐下去了。 她没有害怕,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李建军看着她。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还是他,但更深、更稳,像一口井被重新淘过,露出了底下更远的水面,像是某个许久未见的人终于穿过漫漫时光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嗯。回来了。” 林晚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端起来,倒掉,重新续了一杯温水,放回他手边:“累了就歇会儿。不急在这一时。” 李建军看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块已经认主的玉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简深处缓缓舒展开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看那些刚刚苏醒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座极高的山顶上,风很大。 他看见自己低头,看着那块玉简,然后用指尖在上面刻画了一行字。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跪在面前,双手接过这块玉,头埋得很低。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变成了老人,老人变成了更老的人,一代一代传下去,像一条河从山顶流向山脚,又从山脚流向大海。 他看见这条河在历史的长河中缓缓流淌,从未断绝,也从未真正被理解过。 他看见现在的自己坐在书桌前,掌心里握着那块玉,闭着眼睛,正在重新读取那些他亲手刻下的功法和心法,像是顺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逆流而上,重新寻找当年遗落的那颗种子。 功法的名字在玉简深处浮现出来——只有三个字,笔画极简,像刀刻在石头上,简单直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造化诀”。 他闭上眼睛,开始读取它。 造化诀没有具体的招式,没有动作,没有口诀。 它只有一条极为简单却极其深奥的路线——从足底涌泉穴升起,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入百会,然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经眉心、膻中、丹田,最后沉入下腹的深处,化作一团极静极稳的光。 他按照那条路线走了一遍。 暖意从脚底升起。不是灼热,不是刺痛,是一股极温极柔、像温泉水一样的力量,沿着他的腿骨缓缓上行。 他感受到那股力量经过膝盖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那里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继续上行。 经过大腿根部的时候,暖意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上行,一股微微扩散开来,像是给两侧的骨骼轻轻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被。 经过腰部的时候,那处微微的酸胀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然后那股力量继续上行,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走。每一节脊椎经过的时候都发出极轻微的暖意,像是在跟他确认:“这里,是命门。这里,是夹脊。这里,是玉枕。” 最后那股力量进入百会穴,在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经过眉心、鼻根、嘴唇、下巴、喉咙,一路向下,汇入胸口,沉入丹田。 他感觉到丹田处微微发热。不是灼烧,是一团极静极稳的暖意。 那团暖意在丹田里慢慢旋转,缓缓膨胀,又慢慢收拢,像一颗种子在地下安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 那股力量在丹田里旋转了三圈之后,忽然动了。 它沿着一条新的路线开始走——这一次是全身的。它从丹田出发,走任脉上行,过膻中、天突、承浆,入百会。然后走督脉下行,过玉枕、夹脊、命门,回丹田。一圈走完,接着走第二圈,第三圈。 李建军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骨头的响声,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乐器被重新调了弦,在缓缓发出第一声试探的音调。 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毛孔里轻轻叩门。他的呼吸变得更沉、更深、更匀——每吸一口气,丹田里那团暖意就亮一分;每呼一口气,那股暖意就沿着经脉走远一步。 一圈,两圈,三圈。 到第七圈的时候,那团暖意忽然加快了速度。 不再是一圈一圈慢慢走,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开始在经脉里高速流转。 那股力量在体内运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他的呼吸也跟着加快了节奏。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只有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强,最终在他的丹田里汇聚成了一团极为明亮、极为凝实的光,像一枚在无声中凝聚成形的种子,光耀而不刺目,沉静而不张扬。 他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白了。 书房里还是那盏台灯,还是那杯温水,还是那把椅子。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春天的地下水,缓慢、稳定、温热,像一条刚刚找到河床的河流,不急、不躁,却势不可挡。 他站起来。 身体的每一处都比原来轻了一些,像是常年压在肩上的那层看不见的重量被卸掉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露水的味道。 风很小,但他能感觉到它吹过每一片树叶的方向——哪一片被风压弯了,哪一片在风里翻了个面,哪一片正巧落在另一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魂玉,那两点光也旋得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书房门口:“你——练成了?”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极淡的暖金色。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也轻了一些:“练成了。” 林晚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第372章 飞天遁地 天刚亮透,清玄就醒了。他下楼的时候脚步还是轻轻的,像是怕惊动这座还没完全醒来的房子。 林晚晴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笼里飘出一股面食特有的香气,像是用热气和麦香织成的一层薄纱,把清晨的凉意轻轻隔在外面。 “清玄,醒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那双长筷子,正在翻笼屉里的包子。“先坐,粥马上好。” 清玄在餐桌边坐下来。他昨晚确实睡得很好,脸上那层长途赶路的疲惫已经褪了大半,但眉间还带着一点刚醒的倦意。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半截手腕。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清玄看着他走进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的步子比昨天更稳了,肩背也更直了。像一棵树在夜里偷偷长了一截,天亮了才被人看见。 “李哥,早。”清玄喊了一声。 “早。”李建军在餐桌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吃完饭我送你到车站。” 清玄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吃完早饭,清玄把那个小布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李建军换了一双轻便的鞋,拿上车钥匙:“走吧。” 清玄走在前面,李建军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门口,路上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像是那些该说的话,昨晚已经在饭桌上、在书房里、在夜色中说完了。清玄上了车,李建军发动车子,沿着别墅区那条安静的柏油路往外开。晨光把路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像是一根根已经铺好的路标。 到了长途车站,清玄从后备箱拎出那个轻飘飘的布包袱,站在检票口外面。他没有急着进去,转过身看着李建军:“李哥,那你就送到这儿吧。”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清玄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回头看着李建军:“李哥,你那个——练成了吗?” 李建军看着他,片刻之后答了一句:“练成了。” 清玄没有追问是怎么练成的,也没有问练成之后是什么样子。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检票口。他的背影在人流里晃了几下,就被候车大厅深处的人影吞没了,像是秋天里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很快就看不见了。 李建军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看着那辆开往龙虎山方向的长途客车缓缓启动,从出口驶出去,汇入路上的车流。他目送那辆客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停下来,站在这条早晨的街道上。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露水、油条摊的焦香,以及远处河水的气息。 他试着调动昨晚刚刚熟悉的那股力量。没有刻意催动,只是顺着自然运转的节奏让它缓缓流入双腿,沿着经脉往下走,一直走到脚底涌泉穴。他感到双脚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轻柔地托住了他,像是踩在了一层薄薄的水面上,那种感觉不是漂浮,而是更稳、更平衡,仿佛他与地面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他没有跳,也没有飞,只是迈出了一步。一步,走出了很远。 街边的梧桐树在他身侧飞速后退,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画。他没有跑,没有跳,只是把那股力量均匀地分布在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气流和地面之间那层极薄的缝隙里,像是滑行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却又毫无吃力之感,仿佛身体原本就该这样移动。 他沿着城郊那条车流稀疏的公路往龙虎山的方向走。田野、村庄、小河、树林,在他身侧像一卷被展开的画轴,不紧不慢地往后退去。他看见一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起,翅膀缓缓扇动,在晨光里划过一道从容的弧线。他看见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蹬得很卖力,车轮转得飞快。他看见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龙虎山到了。 他放慢了速度,在道观山门口那片新铺的水泥地上停了下来。没有喘气,没有流汗,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多少,像是走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路,恰好抵达了目的地。 道观的门开着。门上的锁已经换过了,是一把崭新的铜锁,锁舌光滑锃亮。门槛旁边的石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被工具撬过的痕迹,像是春天之后留在树皮上的旧伤,正在慢慢愈合。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正殿里没有别人,只有张天师一个人坐在供桌旁边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经书。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伸手把那一页翻过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到了。 “你来得比老夫想的快。”张天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响起。 “老头,我知道东西哪来的了。” 老道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把桌上那盏新换的油灯往里挪了挪,让它离供桌边缘远了一些,像是怕被风吹灭了。“那你应该也知道了,那玉简里面的东西,不是随便哪一辈的祖师能练成的。”老道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光,不是惊讶,更像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一个判断,在这一刻终于被证实了。“你练成了。” 李建军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走到供桌前,从桌上拿起那盏油灯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老头,谢了。” 张天师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经书合上放在膝头,嘴角那个极轻的弧度又出现了:“你用什么法子来的?” “飞来的。” 老道没有问细节,只是把那本合上的经书又翻开了一页:“老夫听说,你昨晚才开始练。”李建军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走到正殿门口,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把半边侧脸照得明亮而清晰:“老头,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带你飞一段。”张天师摆了摆手:“老夫老了。骨头经不起折腾。你飞你的,让清玄开开眼。”话音刚落,正殿外面传来脚步声,清玄正背着那个布包袱,气喘吁吁地从山门外面走进来。他弯着腰扶着膝盖,看见李建军站在正殿门口,整个人愣住了,像一尊被定格在半路的人像。 “李哥?你咋在山上?你不是送我上车以后回江州了吗?”他的声音带着长途颠簸后的沙哑,“你怎么比我还快?我坐车坐了好几个小时呢!你飞过来的?” 李建军没有回答,只是从道观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伸手拍了拍清玄的肩膀,从他肩上接过那个布包袱,转身走进了正殿:“你今天先歇着。明天我再走。”清玄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进殿里:“李哥,你真的是飞来的?你可不可以带着我飞一回?”李建军没有回头。但他在迈进门槛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清玄喘着气,耳朵却已经开始微微发热了。 第373章 飞天遁地(二) 清玄站在正殿门口,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终于把胸膛里那股因为急速跑动而灼烧起来的干涩感压了下去。 他抬头看着李建军,眼里的光比山门口那盏新换的油灯还要亮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被点燃了。 “李哥,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真的是飞来的?” 李建军把那个布包袱放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转过身看着他:“嗯。” “那——那你能飞多远?” “能飞多高?” “能飞多久?” 清玄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松开了,积压了一路的好奇和激动全都涌了出来。 他站在门槛边,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怕自己一松手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答案。 李建军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殿外,站在山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门前的青砖地面上,把砖缝里那些细小的苔藓映成一层浅浅的金绿色。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 “能飞多远,没试过。” “能飞多高,也没试过。” “能飞多久——刚练成,还没试过极限。” 清玄从门里跟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脊。 “那你想试吗?” 李建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看?” 清玄使劲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力道和角度,已经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李建军没有拒绝。 他走下山门口的台阶,沿着那条新铺的水泥路往道观后面走了一段。 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被风压成一片一片起伏的波浪。 山坡边缘是一道不算太高的断崖,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布满了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 他站在断崖边缘,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你站在那边看。别靠太近。” 清玄退到山坡中央那棵老松树底下,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站在断崖边上的背影。 他看见李建军把双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风说话。 然后他看见李建军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跨出了断崖边缘。 清玄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李建军没有掉下去。 他停住了,悬在断崖外面那片开阔的空气里,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鸟停在第一次离开树枝的那一刻。 风从他脚下和身侧流过,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往上翻卷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站在半空中,像是在掂量自己与大地之间那层看不见的支撑。 那股力量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往下走,流到脚底,在脚掌和地面之间形成一层极薄极稳的缓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风从脚底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下面托着他,轻柔而持续,带着一种经久不息的耐心。 他试着往前迈出第二步。 身体平稳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扎实,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 风在他耳边流过,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 他走了大约二十几步,停在一棵从崖壁上斜伸出去的松树上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棵松树——树冠在他脚下大约两米的地方,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龙虎山的主峰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轮廓,山腰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树冠和蜿蜒的山路。 他能看见更远的地方——远处那些村庄的屋顶、田野的轮廓、公路的走向,像是站在一张被展开的地图上方俯视着一切。 清玄坐在老松树底下,下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他看见李建军在半空中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站在那棵斜松上方,像是在看远处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回了断崖边缘,在他迈上实地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是从一级台阶上跨下来。 清玄站起来,快步走到断崖边:“李哥,你刚才——你刚才在半空中走了二十多步!” “你没掉下去!”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会不会害怕?” “你站在上面的时候,风大不大?” 李建军站在断崖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股力量还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刚刚被疏通的河流。 他没有回头:“风很大。但脚下很稳。” 清玄站在断崖边缘,踮起脚,像是想透过那片空旷的视线,感知刚才那些悬空而行的轨迹。 “李哥,你能带人飞吗?”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他。 清玄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东西在他眼底燃烧,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过去。 “能带。但第一次,别飞太高。” 清玄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就迈过了那道断崖边缘。 他没有犹豫,没有低头看脚下的深渊,只是朝那几步之外、站在虚空里的人影走去,像是早就知道那一步踩下去不会落空。 他稳稳地踩在了那层看不见的支撑面上,脚下是风,是阳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轻盈,像是整个人忽然被拔高了一截,脱离了日常的引力。 李建军站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站稳了。第一次可能会有点晃。” 清玄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脚下的虚空。 他看见自己的鞋底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阳光、远处山谷里那些慢慢变小的树冠。 但他没有掉下去,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踏实而安稳。 李建军带着他慢慢往前走。 步子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清玄有时间适应这种全新的移动方式。 清玄走了一阵之后,胆子大了一些,开始试着松开紧攥着李建军手臂的手,自己走。 他走了几步,方向有些偏了,但及时调整回来了。 他站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脚下的山谷,风从耳边流过,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李哥,你说——我以后也能练成吗?” 李建军没有回答能或不能。 他看着清玄站在半空中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片刻之后才说:“你先把道观里那几本经书背熟了再说。” 清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李建军带着他飞回断崖边,让他踩上实地,自己也收了力落回地面。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他衬衫的领口,露出那枚魂玉的边缘。 那两点光旋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为他这次试飞的顺利与圆满而感到高兴。 第374章 归家 清玄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刚才试飞时被风吹皱的衣角,还没从那段悬空的行走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又把目光转向山门的方向。 张天师没有走出正殿,一直坐在供桌旁边那把旧椅子上。 膝上摊着那本经书,始终没有翻动。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落在殿外那个身影上。 “清玄,你刚才飞了一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轻轻回荡,像是被殿内的寂静吸收了一半,又像是被新刷过的墙面重新弹回来。 “飞了。李哥带我飞的。” 清玄跨过门槛走进来,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下来,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还没完全立直。 “师父,原来站在半空中的感觉跟站在地面上完全不一样。” “不是飘着,也不是浮着,像是地面变成了空气,空气变成了地面。” “我踩在上面的时候,感觉每一步都很踏实。” 张天师没有说话,把那本经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来,看着门口那束斜照进来的阳光。 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颗极微小的星子,正在缓缓旋转。 “你李哥那个人,不是这辈子的缘分。” 清玄看着师父,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龙虎山的路还很长,他会慢慢等,等那个答案自己浮上来。 李建军站在山门外面,没有急着进来。 他刚才带着清玄飞了几圈,从断崖上方掠过那片干涸的河床,又从河床折返,沿着山坡的轮廓飞了半圈才落回地面。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暖意比出发前又稳了一些,像一颗被河水打磨了一整夜的石头,边缘变得更加圆润,光芒却更加内敛。 他沿着山路往回走,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走进正殿,把清玄那个放在条凳上的布包袱拿起来:“老头,我先回去了。” 张天师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来,不用从门口走。你走的那条路更快。” 老道说完这句话,重新把那本经书翻开,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当再提。 但那句话落在殿内光线里的分量,比桌上的油灯还要重一些。 李建军走出道观,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 这棵槐树比道观还要年长,树冠遮了半边院子,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 他站在树荫里,感受着风的方向,让那股力量重新从丹田涌出来,流入双腿,流到脚底,在他与地面之间轻轻托起一层无形的支撑。 他迈出一步——不是走,是跨。 一步跨出去之后,他没有落回地面,而是沿着那条无形的轨迹继续向前。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道观,他能感觉到身后山门里的目光,隔着一整个院子,隔着晨光,隔着一层薄薄的尘埃,正落在他离去的方向。 回到江州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高高地挂在头顶,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明亮的光。 李建军在别墅门口落回地面,没有直接进院子,在门外站了片刻,让丹田里那层暖意重新沉静下来,恢复到平时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状态。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念安正蹲在桂花树底下挖土,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把湿润的泥土扒成一小堆。 他抬起头看见李建军,扔了树枝跑过来:“爸爸!” “哎。” 李建军弯腰把他抱起来,念安搂着他的脖子,脸上沾着一小块泥,袖子也蹭脏了。 李建军也不嫌脏,直接用袖口给他擦了一下脸,擦了也不干净,反而把那块泥晕开了一圈。 念平被刘姐抱在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也想往李建军的怀里扑。 李建军腾出一只手,把念平也接过来。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趴在他肩上,像两只找到了窝的小鸟。 林晚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他今天出门买菜顺不顺利。 李建军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客厅:“顺利。你猜我怎么回来的?” 他把两个孩子放在沙发上,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 他看着她,片刻之后才说:“飞回来的。” 林晚晴没有惊讶,她低头把念安手里那块还没扔掉的泥巴拿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那明天早上,你去买豆浆的时候顺便飞一趟。” “刘姐说门口那家店的豆浆不错,就是排队人太多。” 李建军伸手把那根红绳从领口里拉出来,魂玉贴着皮肤,温热。 那两点光在日光灯下旋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明天再说。” 夜已经很深了。书房的台灯还亮着,灯罩将光线拢成一圈温润的暖黄,落在桌面上。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幅被吹皱的水墨画。林晚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角。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念安睡前塞到她手里的那块积木放在桌边,像是把一整个白天的热闹都搁在了那里。 李建军把那块玉简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灯光落在玉面上,那层莹白的光泽比之前更柔了些。 它静卧在书桌上,却不再是一件需要他费心去“弄明白”的东西。玉简表面下那层极淡的流动还在,但那种流动不再陌生,像一条已经被他走过很多遍的路。 “你刚才拿玉简的时候,我感觉到它像是认出了你。”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它认主我了。”李建军的手掌悬停在玉面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玉简表面下那层流动加快了速度,像是在回应他的靠近,“我在玉简里看见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看见我怎么造出这块玉简的。看见我把它交给龙虎山第一代祖师。看见他跪下来接这块玉的时候,手在抖。”他把玉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指尖沿着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重温一道很久以前刻下的笔画,“还记得一些以前的事。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林晚晴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把手伸过桌面,轻轻覆在他握着玉简的那只手上,像是在说:“我在听。你说。” “那时候我还不是李建军。比现在高一些,瘦一些,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我坐在山顶,风很大,我刚造完这块玉简。我低头看着它,想着以后会有人用到它。”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他看见自己合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那股力量和现在练习的造化诀不太一样,更沉,更古,像是直接从大地深处汲取出来的。但那股力量的核心是一样的——从足底涌泉升起,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入百会,然后倾泻而下,沉入丹田。 “我看见我把它交给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旧道袍,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沾着泥,像是刚刚从山下赶上来,一路跑着上来的。我递给他,他跪下来接,手在抖,但他接得很稳。”李建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看见他抬起头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把玉简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他描述那幅画面的时候,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正在缓缓流动。 “那他是谁?”林晚晴问。 “龙虎山第一代祖师。那时候还没有龙虎山这个名字,那座山还叫另外的名字。” 林晚晴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玉简留在那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带走。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片刻之后才开口:“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回来拿?” 他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画面,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种形容不出的沉:“那时候出了一些事。我以为来不及回来了。”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后来就轮回了。再后来,就是这辈子了。记不太清了。” 林晚晴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那你这辈子回来,是为了拿这块玉简吗?” “刚开始不知道。拿到之后,才慢慢想起来一些。”他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龙虎山那个老头说的‘有缘’,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你以后还会想起来更多吗?那些你还没记起来的事。”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有些东西,记不记得都一样。”他侧过头看着她,“我现在有你们,有念安念平,有那枚玉。那些没记起来的事,不重要了。” 林晚晴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 窗外那片桂花树影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也在听这间书房里的对话。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窗台上落下一小片碎银般的光。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股极淡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涌进来,像是整个秋天的气息都被压缩在了那一缕风里。“建军,你说那块玉简里的功法,能一直传下去吗?” “能。它的路已经有人开始走了。” 第375章 紫光 夜深了。 书房的台灯还亮着。 李建军坐在桌前,把那枚玉简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放在桌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莹白的玉面上,那层流动的光芒比白天淡了一些,像是被夜色稀释过,但仍然在走,很慢,很稳。 他没有立刻握住它。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先调整了一下呼吸。 不是刻意去控制,而是让呼吸自己慢下来,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到尽头时,自然而然地放缓了速度。 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丹田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盘踞着的蛇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他没有急着催动它。 他顺着那层微弱的暖意慢慢引导,让它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后背,绕过肩膀,沿着手臂往下走,流到掌心。 掌心慢慢热了起来,那股暖意从指缝间渗出来,带着一点微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表面轻轻震动。 他睁开眼,手掌悬停在玉面上方。 隔着一指的距离,玉简表面那层流动的光忽然加快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速。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从自己的掌心渗入玉简的表面,沿着那些他亲手刻下的纹理缓缓流动。 “你果然是造我的人。” 玉简没有说话,但他在握住它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这个念头。 他把玉简放下,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回到膝盖上。 他从丹田开始引导那股力量沿着任督二脉缓缓运行。 一圈,两圈,三圈。 到第七圈的时候,那股力量忽然自己加快了速度,像是一条被重新疏通了河道的水流,正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冲刷那些已经干涸的河床。 他的呼吸也跟着那层节奏微微加快了一瞬,又慢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沿着经脉往上走,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像是一条找到了方向的路。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那种心理上的轻,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轻。 他感觉到自己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减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那层引力里把他往外拔。 他没有去抵抗,也没有刻意去维持,只是顺着那股力量继续让它在经脉里流转,一圈接一圈,越来越顺畅。 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往上浮,像是被一层极薄极稳的东西托住了,托离了椅面,托离了桌沿。 他的衣服下摆垂下来,在微光中轻轻晃动着。 他的头发也被一层极淡的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晕正在从他皮肤表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变亮。 是紫色的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紫色,是很柔和的、带着一点暖意的紫,像是晚霞落进深水里被稀释到极淡的程度。 那层光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顺着经脉的走向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薄膜,像是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润而流动的包浆。 李建军能感觉到那层紫光正在沿着他的经脉流动。 它每经过一处穴位,那个地方就会微微发热,像有一个极小的灯盏被点亮了。 那层紫光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向上,经过命门、夹脊、玉枕,进入百会,然后从头顶倾泻而下,流过眉心、胸口、腹部,最后重新汇入丹田。 每一次循环,那层紫光就亮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唤醒,又像是在漫长时光中沉睡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时机。 他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自己正悬在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的地方,盘膝而坐的姿势没有变。 那层紫光已经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极薄的光晕,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股力量也随着他的心意轻轻变化,像是正在等他做出下一个决定。 他能感觉到自己离天花板还有一段距离,能感觉到台灯的光从他侧下方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你浮起来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她正站在门口。 “嗯。” “你身上有紫光。”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她没有后退。 “那些光——在你的皮肤表面流动。像活的。” 李建军没有睁开眼,但他开口了:“是活的。经脉里的能量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 “有什么感觉?”林晚晴问。 “暖暖的,很舒服的暖。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 他依然闭着眼睛,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平稳。 “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吸。毛孔张开,能感觉到空气流过每一根汗毛。很轻,但很清晰。” “那它能让你看到什么吗?” “能看到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墙面的纹理比平时更清楚。地板上的木纹,书桌上纸页的纤维,连窗帘上那些微小的线头都能看见。颜色也比平时更丰富一些,不是变亮了,是层次更多了。” 林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帘。 她也看见了。 窗帘的褶皱里,那些平时不起眼的阴影,现在都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层次感,像是一幅被重新上过色的旧画。 “建军,你以前练功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是。平时只是感觉到力量在走,不会浮起来。今天是第一次。” 他睁开眼。 那层紫光没有立刻消散,在他的瞳孔深处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淡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重新感受到重力的牵引,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慢慢地往下放,放回桌面、放回椅面、放回地面。 那层紫光已经完全收敛了,只剩下皮肤表面一层极淡的余温。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经脉里缓缓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刚才那一会儿,我感觉到了一些以前没感觉到的东西。力量有它的走向。像是这条河已经知道它自己要往哪里流了。” 他把玉简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它的温度比平时更高。 身上那层紫光已经完全收敛了。 书房里恢复了暖黄色的灯光,和平时一样安静。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把那枚玉简放回桌面上,指尖沿着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玉简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还是比常温高一点,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即使太阳已经落山了,余温还在。 林晚晴从门口走进来。 她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搬了那把椅子到他旁边,坐下来,离他很近。 她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触碰什么,又还没有下定决心。 “建军,你是在修仙吗?”她的声音很轻。 李建军侧过头看着她:“是。” “小说上说修仙的人都很长寿。”林晚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指上,“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老。”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柔和而清晰。他看见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了。 “你能教我吗?”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摇头:“现在可能不行。这种能量太强了,普通人修炼可能会爆体而亡。经脉承受不住。” 林晚晴点了点头。她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到的时候,手指还是微微蜷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以后我老了,你还要我吗?” 李建军看着她:“要。” “你会想我吗?” “会。” 林晚晴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窗上:“等你活到几百岁,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以后想起来的我,可能就只是一个比现在老很多的人。也许你会喜欢上新的样子,喜欢上不会老的姑娘。我不知道。” 李建军看着她:“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陪着你。我不知道能陪你多久,但我想尽量久一些。”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他椅子旁边,弯腰轻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肩上:“那你要记得我。很久以后也要记得。 就算我老了,你也要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记得我跟你说话的样子,记得我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记得我坐在阳台椅子上看书的样子。你要记得我。” 李建军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我记得。我会记得。”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晚晴没有松开手,她靠在他肩上,像是终于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静下来,月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在窗台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枚魂玉贴在他胸口,温温热热的。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像是在替他们守着这一小片安静的时光。 很久很久之后,她松开手,退了一步,把眼角的泪痕擦掉,对他笑了一下,“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别太晚。”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建军,你刚才说的我记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第376章 共鸣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色。 李建军醒来的时候,林晚晴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睡过的位置,被窝还是温的,像是刚离开不久。他坐起来披上外套下楼。厨房里没有她的人影,客厅也没有。他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 林晚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块玉简,是昨天他放回抽屉里的那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了出来。她低头看着它,没有用手去碰。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她很想触碰、又不太敢触碰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刚亮的时候。”林晚晴没有抬头,“醒了就睡不着。想来看看它。” “它怎么样?” “它好像比昨天更暖了。”林晚晴终于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玉简的边缘。她把手收回去,“建军,它刚才有一瞬间是热的。” 李建军走过去。他没有拿起玉简,只是把手掌悬停在玉面上方。不是凉的,是温的。比常温高一些,像被人的体温焐过,但那份暖意不是从他手上传过去的。 林晚晴侧过头看着他:“它以前也会自己发热吗?” “不会。以前只有我握着它的时候,它才会有温度。现在它自己也会了。”他收回手,看着那块玉简。那层流动在玉面下的光比昨天稍慢了一些,像一条河流在进入平原后自然地放缓了流速。 林晚晴的目光在玉面上停了一会儿:“建军,你说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会不会是因为你昨天练了那套功法,它也跟着变了?” 李建军想了想:“有可能。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跟我有感应。我练了造化诀之后,它的状态也变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片刻之后,她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块玉简上,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的答案:“那我能碰它吗?” “能。它不排斥你。” 林晚晴伸出手,把玉简轻轻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她微微愣了一下。玉简的温度很均匀,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既不烫手,也不凉,像是被晒了一整个下午的石头,余温刚好。她能感觉到手心里那块玉简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极细的河流,在她掌心里慢慢循环,一圈一圈,不急不缓。 “建军,它在动。在流动。我能感觉到它。” 李建军看着她:“它认你。” 林晚晴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块玉简,里面那层流动的光芒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像一条被察觉到的暗流正在浮上水面。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它是我留下来的东西,它认得我的气息,也认我身边的人。” 林晚晴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她把那块玉简握得更久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那层流动开始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扩散,像是有一小股温热的活水正在试探着要往她手腕的方向走,不急不躁,像是来探路的,先轻叩门扉,等里面有了回应再慢慢深入。 “建军,我感觉到它在往我手腕上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但没有害怕。李建军站在她旁边:“它能感觉到你身体里的气息。它觉得你安全,就愿意靠近你。” “那它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太强的能量会让人承受不住?” “不会。它现在还只是试探你,没有把真正的力量放进你体内。它在等你的身体先接纳它的气息。” 林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握着那块玉简,像是在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互相熟悉对方的节奏。 过了片刻,林晚晴低头看着那块玉简:“建军,你说——它是不是也能帮我?像帮你那样,帮我一些我本来做不到的事?”她抬起头,“比如,把我变得跟你一样。” “我不确定。但如果你真想试试,我们可以慢慢来。”李建军看着她,目光认真,“每一步都看清楚再走,不急。” “那今天能先试一点点吗?不用太多,就一点点,让我知道它能不能接受我。”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她握着玉简的手背上,把他的气息也顺着那层接触传了过去。 玉简里的流动微微加速,像是在回应两种气息同时靠近的感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正在与玉简内部那层流动产生共鸣,像两条河在交汇处轻轻碰撞了一下,激起一小片细小的水花。 “可以了。”林晚晴说,“我能感觉到它在跟着我的呼吸走。我吸一口气,它就亮一点;我呼一口气,它就淡一点。它在学我的节奏。” “那就保持这个节奏。不要催它,也不要压它。让它自己适应你的气息。” 她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她把手从玉简上拿开,轻轻放在膝盖上。玉简的暖意还在她掌心里留着,像一小团被焐热的影子:“建军,你说——如果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修炼,是不是就能陪你久一些?” “不修炼,也能陪我久一些。” 林晚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被一句话轻轻接住了的、安心的笑:“那说好了,不管能不能修炼,你都要等我。” “我一直都在。”李建军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那些话在空气里慢慢落定了。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一些,从窗台爬到了桌面边缘,正好照在那块玉简上。 玉简表面那层流动的光在真正的日光下显得更加温润,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玉石,终于等到了有人认出它来的那天。林晚晴把玉简轻轻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明天早上,我们再试试。” 她转过身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肩上,她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起试。”李建军走到窗边,跟她并肩站着。 第377章 晨光(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 不紧不慢,像那条从玉简里流淌出来的暖意,沿着日常的纹路慢慢渗进生活的缝隙里。清晨的阳光照进院子,在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一地碎金。李建军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起它最后一批花苞。秋天快要过去了,但花香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像是舍不得走。 林晚晴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她的动作比几个月前慢了一些,不是手生了,是更仔细了。每一片黄瓜都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建军,今天吃凉拌黄瓜,清炒时蔬,还有昨天炖的排骨汤。” “好。”李建军放下水杯,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继续把最后一片黄瓜码进盘子里:“念安今天起得早,自己穿的衣服,穿反了。我没纠正他,让他自己发现。” 李建军笑了一下:“他发现了吗?” “发现了。穿了一只鞋之后,低头看了看,把鞋脱了,两只换过来重新穿。” “他越来越像你了。” 林晚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你。倔,自己发现错了。” 李建军没有否认。他伸手,帮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又松开手。那枚魂玉贴在他胸口,那两点光旋得很慢。他知道,她们也在听。 念安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小树枝。他跑到厨房门口,仰起头,把手里的树枝举起来:“妈妈,给你。”林晚晴弯腰接过来,是一根很直的树枝,树皮光滑,长短刚好。“谢谢,留着给你做弹弓。”念安眼睛一亮,转身又跑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咚咚响着,像是在丈量这个家的长度。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念安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切菜的林晚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他忽然想,如果这一刻能停下来,也挺好。 手机响了,是林国栋。李建军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建军,你妈说晚上包饺子,你带着晚晴和孩子们过来吧。念安念平好久没见外公外婆了。” 李建军说好。挂了电话,林晚晴在厨房里探出头:“爸打来的?” “嗯。妈包饺子,让晚上过去吃。” 林晚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切菜:“那得把念安那根树枝带着。他肯定要拿去给外公看。” 院子里,念安正蹲在桂花树底下,用小树枝在泥土里划着什么。念平被刘姐抱着站在旁边,指着地上的蚂蚁,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胖胖的。 傍晚,李建军开车,带着一家人往林国栋家去。念安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手里果然攥着那根树枝。念平已经睡着了,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林晚晴坐在旁边,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开始亮了,把路边的梧桐叶照成暖黄色。 林国栋在门口等着,周慧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了凉菜和一盘切好的熟食。念安一进门就被周慧拉过去,问他在家里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念安把那根树枝举起来递过去,周慧笑着接过来说留着给你做弹弓。念安又跑进厨房看外婆包饺子,过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块面团,边走边搓成一个小圆球。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李建军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和一碟花生。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建军,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不用坐班,在家里也能处理。” 林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把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妈常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有时候担心你太有主意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以前是。现在好多了。”李建军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被厨房里传出来的笑声填满了——周慧在教念安怎么把饺子皮捏成元宝的形状,念安捏完一个又捏了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周慧夸他有天赋。 晚饭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猪肉白菜馅的。一桌菜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周慧亲手做的。念安吃了好几个饺子,吃到最后开始用筷子戳饺子皮玩。林晚晴看了他一眼,他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林晚晴帮着周慧收拾碗筷,念安坐在林国栋腿上,林国栋在给他讲孙悟空的故事,讲到孙悟空翻跟头的时候,念安说:“我也要翻!”他笨拙地翻了个跟头,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被林国栋一把捞住。念安咯咯笑着,又要求再讲一遍。 晚上七点,李建军开车回家。念安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被外婆用红绳缠了一截的树枝。念平也睡着了,头靠在林晚晴的胳膊上。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林晚晴轻声开口:“建军,你以前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想过。但没想到会这么好。”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又松开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内照亮一下又暗下去,像是给这段对话打着拍子。 林晚晴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着窗外的街景。 第378章 甩手掌柜 书房里的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还没散开,第二声又响了。 李建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已经落下来了,带着被压了一整个秋季的焦急、疲惫和终于忍不住的委屈,像是水满了溢出来,再也装不下了:“李建军,你终于接电话了。集团怎么发展?你拿个章程,明天来参加大会。你如果不来,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柳依依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换气,又像是在攒下一句话的力气。“我找晚晴妹妹找你算账。真当自己是甩手掌柜的。你现在有没有官职,大把的时间,还真想累死我啊?我管龙盾安保,管林氏投资,管那个教育基金会,一个人掰成三瓣用。念安念平都会走路了,我连你家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你这是想把我累死,好继承我的工作是吧?” 李建军握着手机,等她说完:“我明天去。” “你终于肯来了?”柳依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几点?” “上午九点。” “行。我让秘书把议程发你手机上。你明天要是敢迟到——”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急促,“我就带着所有文件直接搬到你别墅去办公。” “来也行。”李建军说,“客房空着。” “你——”柳依依像是被水呛了一下,语塞了片刻,语气又软下来,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放松了一点,“行了,不跟你说了。明天记得来。你要是真敢不来,我直接把你家那两棵桂花树给挖走,种到我公司楼下去。” 电话挂了。林晚晴站在书房门口:“依依姐?” “嗯。催我去开会。说我当甩手掌柜。”李建军把手机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林晚晴靠在门框上:“你本来就是甩手掌柜。龙盾也好,林氏也好,都是她在管。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是该抱怨了。” “我知道。明天我去。”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被念安捡完了最后一根落枝,树干光秃秃的,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把干干净净的伞。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积了一层的文件图标,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信件。他点开一封,看了一会儿,又关掉,打开下一封。 第二天,早晨,林氏集团大厦楼下。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李建军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了片刻。这栋楼他来过几次,但都是从侧门进去的,直接上顶楼。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林氏集团年度战略会议,所有重要股东和子公司负责人都会到场。柳依依给他的通知里特意加了一句——“你才是实际控制人,你不来,这会开不了。” 李建军推开车门,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笑容。她看见李建军走进来,没有站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打量一件不太确定归类的物件。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有没有预约?” “我是来开会的。林氏集团年度战略会议。” 前台姑娘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来访登记簿,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她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屏幕上没有弹出任何与之匹配的信息:“先生,会议名单上没有您。可能是搞错了。” “没搞错。我叫李建军。” 前台姑娘又低头看了一遍屏幕,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她不知该如何归类的情况:“先生,我们这边没有登记您的名字。您会不会是走错了楼层?” “会议在二十八楼。还没开始。” 前台姑娘看着他,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没系领带的年轻男人,五官过于出众,气质不像来应聘的,也不像来办事的,但更不像来开董事会的。她犹豫了一下:“先生,要不您联系一下您的对接人?让他下来接您。” 李建军没有为难她,拿出手机翻到柳依依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还没接通,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皮鞋跟轻敲地砖的声响,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是来开会的?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李建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转过身。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从小在好环境里泡大的人才有的、不自觉地微抬下巴的习惯。他胸前别着一枚工作牌,上面写着“林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周明宇”。 这位周明宇的目光在李建军脸上停了一瞬,又上下扫了他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审视:“你是哪个子公司的?哪个老总带过来的?” “我不是子公司的。我姓李,来开会的。” 周明宇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次会议只有董事、股东和各子公司负责人能进。你是哪一类?” “算股东。”李建军说。 周明宇看了前台姑娘一眼,前台姑娘会意,摇了摇头:“周总,访客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周明宇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李建军身上:“先生,你大概是被人骗了。这年头冒充股东混进高端会议的事不少见。我建议你自己走,不然我叫安保了。” “你叫吧。” 周明宇愣了一下。他大概很少遇到这种既不生气也不慌张的回答。他看了李建军几秒,招手叫来了大堂保安。保安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腰带上别着对讲机。他走到李建军面前:“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麻烦您离开大堂。” 李建军没有动。他看了一眼这个保安,又看了一眼周明宇,开口的声音不大,像是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讲道理:“我是来开会的。会场在二十八楼,我姓李,叫李建军。你查一下股东名册,应该能找到。” 保安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周明宇。周明宇摇了摇头:“不用查了。股东名册我见过,没有姓李的。他肯定是搞错了。” “周总,我没搞错。你不是股东,你不代表林氏。” 周明宇脸色变了一下:“我在这里工作三年了。请问你在林氏做过什么?你投过一分钱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已经有几个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投过。不多,但够开这个会。” 周明宇笑了一声,是那种实在忍不住了的笑。他被气笑了:“你投过?你知道林氏集团市值多少吗?你投了多少?五十万?一百万?这种零头在股东会里连个座位都买不到。” 李建军没有再回答。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米白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快步走出来,手机还举在耳边。她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阵仗,就把电话挂了,一路小跑过来,先是对保安示意退下,又对周明宇微一点头,最后看向李建军,声音低而快:“建军,不好意思,楼下有点堵,我下来晚了。怎么不在车上给我打电话?” 李建军看了看她:“打了,没接。正在通话中。” 柳依依转向周明宇,语气没变,但语速明显快了:“周明宇,这位是李建军,林氏的实际控制人。所有股东名单上的名字,最终都是他的名字。” 周明宇的脸白了一下。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柳依依,又看着李建军,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李建军从他身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走进电梯。柳依依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等了一瞬。周明宇没有动,但他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不大,但足以让李建军在电梯门合拢之前,从最后那道缝隙里看清楚他的脸色。 第379章 C位 电梯门合上。 轿厢平稳上升。 柳依依站在李建军旁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回包里。 “建军,刚才那个姓周的,以前没见过你,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语气平静,但底下藏着一层她试图压住的不安,像是刚才的事让她觉得丢脸,又像是怕李建军觉得林氏集团的管理层都是这副样子。 “没往心里去。他叫什么?” “周明宇,战略投资部副总。他爸是省里一个退下来的老领导,跟林氏有些交情。家里有点钱,在圈子里也算叫得上号,但人年轻气盛。” 柳依依顿了一下。 “他追过我一段时间,我没理他。今天看见你跟我一起进大堂,大概心里不痛快,顺便拿你出气。”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例会报告,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一件让她觉得不太光彩的事。 李建军没有接话。 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卷了两圈。 他这副打扮确实不像来开董事会的。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门开了。 走廊很宽,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面上挂着几幅油画。 柳依依走在前面,在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 一张长桌从门口延伸到窗边,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中央摆着几瓶矿泉水和几本烫金的文件夹。 座位按照身份排好了,主位空着。 两侧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小声交谈。 门推开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建军身上,然后又落在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作为这次会议的召集人,亲自去接一个人,还带他坐到了主位旁边。 李建军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柳依依递来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眼,又合上了,搁在手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往他的方向飘过来。 主位一直没有坐人。 李建军的位置紧挨着主位的右手侧。 有人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主位,又看了一眼李建军,像是在等一个解释,但没有人开口问。 周明宇几分钟后才走进来,他换了一副表情,跟刚才在大堂里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一张面具。 他走到会议室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坐下之后,目光往李建军这边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会议正式开始。 柳依依站在投影幕布旁边,先把过去一年的经营数据过了一遍。 营收增长、利润变化、各子公司业绩,该夸的夸,该提醒的提醒。 她的语速适中,逻辑清晰。 然后她翻开下一页,准备讲今年的战略方向。 她把话头收住,目光往长桌左侧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李总,您来说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轻轻顿了一下。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他没有带文件,没有翻ppt,就站在那儿。 他看着满桌的人,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太会做ppt。” 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他又说:“但我能决定林氏往哪个方向走。刚才翻了一下数据,过去几年林氏的投资方向太分散了。钱撒出去不少,但真正形成核心竞争力的不多。我的意思是,压缩投资战线,把资源集中到三件事上。” “第一,龙盾的海外业务要单独剥离出来,成立独立子公司,不跟集团其他业务混在一起。” “第二,新能源方向继续走,但要砍掉那些没有技术壁垒的项目。” “第三,林氏的员工股权激励计划需要重新调整。现有的方案留不住真正有价值的人。” 他说完这三条,停了一下。 没有人反驳。 周明宇坐在会议室中段的位置,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文件上,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柳依依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可行。” 她合上笔记本。 “龙盾的海外业务确实需要独立运作,跟集团混在一起反而拖慢节奏。” 会议室里有人陆续开口附和。 周明宇也开口了,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意见:“压缩投资方向是好事。但砍掉没有技术壁垒的项目,怎么定义技术壁垒?谁来定义?”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直接看向李建军。 “李总,你在林氏待的时间可能不长,有些项目看起来是亏的,但它背后绑着关系。关系也是壁垒。算不算技术壁垒?”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他并不真的期待得到答案的问题。 李建军看着他:“关系不是壁垒。关系是会断的。” 周明宇的笑容收了回去:“李总说得对。但我还想知道——李总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说要集中资源,但你怎么确保你选的那三条路是对的?万一走错了呢?这笔账谁来兜底?” 他放下矿泉水瓶,靠进椅背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周明宇,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张长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氏的账,我来兜。” 周明宇还想说什么,但李建军已经转回投影幕布:“下一项,新能源板块的人员调整方案。柳总,你来说。” 柳依依翻开笔记本,开始念文件。 会议室里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了正题。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建军走出会议室,柳依依跟在他旁边:“建军,你今天说的那三条,我会抓紧推进。” 李建军说:“你看着办就行。”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周明宇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正在合拢的电梯门。 他手上的杯子已经空了,杯底悬停在半空中,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严,他才把它放下。 傍晚,李建军回到别墅。 念安正蹲在院子里,用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旁边画了几个点,说是太阳和星星。 林晚晴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看见他进门,开口问道:“会开得怎么样?” 李建军走过去接过那杯水:“还行,不太会做ppt。” 林晚晴笑了一下,没有追问细节,弯腰把念安画的那个太阳旁边的星星又添了几颗:“会开完了就好。洗手,准备吃饭了。” 第380章 调查 周明宇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合拢的电梯门,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瓶身被他攥出一圈细密的褶皱。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瓶子,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在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电脑,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助理敲了两下门走进来:“周总,李建军那个人的背景资料,我查到了一些。”她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确实是林氏的实际控制人。龙盾安保的创始人,名下还有几家离岸公司,跟林家的关系很深。但他平时不参与林氏的日常管理,今天是他第一次出席董事会。” 周明宇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桌角:“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有别的身份了?” “目前能查到的就这些。他的个人信息保护得很好。” 周明宇沉默了一下,把那几页文件又翻开看了一遍。他注意到文件里有一行字——“与林国栋同志为翁婿关系”。还有一行字——“其妻林晚晴为林国栋之女”。他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下,把文件合上了:“知道了。你去忙吧。” 助理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周明宇坐在办公桌前,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他把那几页纸收进抽屉里,锁上。 那天晚上,周明宇在家里吃饭。他父亲坐在餐桌主位,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正在慢慢喝一碗汤,银色的眼镜链垂在两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把汤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听说你今天在董事会上跟人起了冲突?”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但每句话都带着几十年官场浸染下来的沉。 “爸,那个人不是林家的人。”周明宇放下筷子,“他是林国栋的女婿,靠着这层关系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漂亮,但实际经不起推敲。他要把龙盾的海外业务独立出去,还要砍掉新能源那边一些绑着关系的项目。那些项目我经手过,有些是爸你打过招呼的。他这一砍,砍的不只是项目,还有咱们家的底子。” 周父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你确定他是林国栋的女婿?”周明宇点头:“查过。”周父没有说话,又夹了一筷青菜,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林国栋那个人,不会让一个没本事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看着儿子,“你今天在会上,说了什么?”周明宇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饭:“说了他选的路未必是对的,问他走错了谁来兜底。”周父放下筷子:“他怎么说?”周明宇沉默了几秒:“他说他来兜。” 周父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既然说了这句话,你就不要再问了。”他嚼完那块排骨,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你之前追过林家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柳依依?”周明宇的筷子顿了一下:“爸,那是以前的事了。”周父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碗汤端起来喝完了。 林氏集团内部的风向很快变了。支持李建军的人开始浮出水面,新能源板块几个子公司的负责人陆续表态,龙盾那边也发了书面意见,同意独立运营。反对的声音也有,但不多。那些原本沉默的人见风头已定,也开始跟着表态。 周明宇没有再公开反对。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那几页文件已经被他翻过好几遍了,边角微微卷起。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个人,李建军。查深一点,不要只查表面上的。他以前干过什么,认识什么人,有什么把柄——能查到的都查。” 一周后,一份更详细的报告放在了他桌上。那几页纸比上次厚了一倍多,内容也更具体一些。他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了下来。那一页记录着——李建军曾被授予特别顾问职务,具体工作内容未公开,任期不长,后来主动辞去职务。周明宇看着“特别顾问”那几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与京城林氏有密切关系,具体不详。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随时都会被风吹落。他把那份文件放进抽屉深处,没有锁。 又过了一周,柳依依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建军,新能源板块那边的项目清退已经开始了,有几家子公司提了反对意见,但问题不大。龙盾的海外业务也在走流程了,预计下个月能完成独立注册。” “周明宇那边呢?” “他最近很安静。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他没表态。”她顿了一下,“建军,我觉得他不太对劲。他要是真的想通了,应该会主动配合。但他什么都没说。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窗边:“他做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正常上下班。但他最近往省城跑得比较勤,跟他父亲那边的人走得很近。”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那两点光旋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把事情理清楚,再一起往下走。他知道周明宇不会真的安静下来,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而李建军,也在等周明宇动手——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才好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给他看。 第391章 深水 省城,周末傍晚。 周明宇的车停在一栋老式家属楼楼下。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颜色旧了,泛着时光留下的灰褐色痕迹。楼下有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推开车门,拎着一个纸袋上了三楼。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客厅里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旧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刚倒好的茶。周父坐在靠窗那把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晚报。看见儿子进门,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旁边:“来了?坐。” 周明宇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爸,上次跟你提的那个李建军,我又查了一些。”周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查到什么了?” “他当过特别顾问,给国家处理过一些事。具体内容查不到,级别很高。”周明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词的分量他自己也还在掂量。“爸,他不是普通人。他背后不止林家。” 周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纸袋上,没有打开:“他是什么人,跟你有关系吗?”周明宇微微一怔,没想到父亲会这样反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他在林氏一天,我就动不了他。”周父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被折过的报纸重新展开,翻了一页,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旧闻:“那你就不动他。” 周明宇没有再追问。 周明宇回家之后,打开电脑,把那份调查报告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特别顾问”那几个字上,鼠标悬在那一行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深处,明灭不定。他关掉文件,没有删除,也没有加密,就那么放在桌面上。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几秒,又把它拖进了回收站,清空了。 第二天上午,林氏集团。柳依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刚收到的项目清退进度报告。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周明宇的名字出现在“无意见”那一栏。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建军,周明宇那边彻底安静了。连例行的反对意见都没有提,像是突然想通了。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他没动。”李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电话线也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柳依依点了点头:“那我继续推进项目清退。”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傍晚,李建军坐在书房窗边。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变暗,云层边缘被映成极淡的暖紫色,像是谁在天际线的尽头画了一道细长的线。魂玉贴着他胸口,温温热热。他能感觉到那两点光在缓缓旋动,不紧不慢,像是在替他守着这个安静的傍晚。 林晚晴走进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李建军摇了摇头。林晚晴没有追问,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落。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像是有人算准了他会在什么时候渴。他端着那杯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周明宇那边安静下来了。”那两点光旋得快了一下,像是在问“然后呢”,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第381章 谋划 省城,某私人会所。深夜。 包间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明宇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周总,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了。他的底比我想象的深,也比你想象的难啃。” 他把烟放下。 “李建军这个人,明面上能查到的信息不多,但有几件事是确定的。他在嗯美国曾经有金矿。他还有一支私人安保力量,叫龙盾,战斗力很强,是正规注册的国际安保公司,手续齐全,背景干净。第三,他跟林家关系很深,不是普通翁婿的那种深。” 周明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可能你更感兴趣。” 对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房间之外的人听到。 “他身边有几个女人,其中一个叫林薇薇,是林正业的女儿。林正业在京城部委的位置……你不是不知道。” 他把烟拿起来,没有点燃。 周明宇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下:“林正业?京城那个林家?” “嗯。” 那人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慢慢放进了深水里。 “他丈人不止林国栋一个。林正业也是。还有王雨嫣的大伯,也是部里的。林老爷子虽然是退下来了,但部队里的人,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 周明宇把酒杯放在桌上,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帘上,窗帘是深灰色的,遮住了外面所有的街景。 “如果他在京城有这么多关系,动他就更难了。” “硬来不行,可以从别的地方下手。林氏集团那么大,总有些缝隙可以插进去。他身边的人越强,越容易留下痕迹。人多了,总会有路可以绕过去。” 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林氏最近有什么新项目?” “新能源板块有一个新项目,林氏集团下面的一个子公司正在做前期审批。如果这个项目被卡住,整个板块的进度都会受影响。” “是谁在审批?” “省城发改委那边,一个姓刘的副处长。他跟你们周家有些旧交,以前你父亲帮过他。” 周明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从那个项目开始。” 那人站起来,把未点燃的烟放回口袋里:“周总,我建议你找个跟他关系近的人,给你递话。有时候,比敌人更麻烦的,是他自己身边的人。” 周明宇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林氏集团。三天后。 柳依依坐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眉头微微蹙着。 她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李建军坐在里面,没有开灯,只在窗边站着,背对着门,像是在看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建军,新能源板块那个新项目,审批被卡住了。” 柳依依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平时紧一些。 “省城发改委那边,材料已经递上去两周了,一直没有回音。我让人去问了,那边说是‘需进一步核实项目资质’,但具体卡在什么地方,说不清楚。” 李建军转过身:“谁在卡?” “目前查到的是一个姓刘的副处长,他跟周明宇的父亲有过几面之缘。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点卡得太巧了。项目刚递上去,那边就停了。” 李建军走到桌前坐下,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周明宇的父亲,是什么背景?” “周家是京城的老家族。虽然比不上林家,但在省城根基很深。周明宇的父亲退了,在省城仍然说话有人听。” 柳依依顿了一下。 “周家跟京城一些家族也有往来。不算顶流,但绝对是有分量的。” 李建军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那就换个思路。项目先放一放,把手续材料重新整理一份,走另一条线。” “另一条线?” “走省里直接报批。绕过那个副处长,直接递到省发改委主任那里。” 柳依依沉默了一瞬:“那样可能会把矛盾公开化。” “公开就公开。他的线埋得再深,也比不上明面上的东西。”李建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清晰而稳定,“他卡项目,我换条路走。他挖沟,我不踩。等他以为我放弃了,自然会露出别的东西来。” 柳依依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建军,如果有一天他动到了你身边的人呢?”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街灯还没有亮,整个世界处在一层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里。魂玉贴在他胸口,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尖刻在桌面上:“那就不是他卡项目的事了。” 柳依依没有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李建军回到家。 林晚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陪念安搭积木。念安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最后一层积木放上去的时候整个塔塌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又埋头重新搭起来。林晚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既没安慰他别难过,也没催促他快点搭好,就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他。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换了鞋走进客厅:“念安,积木倒了?” 念安头也没抬:“倒了。再搭。”他开始搭地基。 李建军在他旁边坐下:“我帮你。” 念安把一块积木递给他:“爸爸搭这边。我搭那边。”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块一块地往上叠。林晚晴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 那晚念安睡着之后,林晚晴端着两杯温水走进书房。 她看见他站在窗前,魂玉握在手心里,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今天公司那边出事了?” 李建军没有回头:“省城那边有人卡了新能源板块的新项目审批。” 他把魂玉挂回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点正在慢慢慢下来的光:“他在试探我的底线。周家在省城有根基,他父亲在那边还有些旧关系,他以为这样能让我退一步。” 林晚晴把水杯放在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出手。”李建军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他有了动作,我才能一网打尽。。” 第382章 碾过 第二天上午,发改委刘副处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林氏集团新能源项目的申报材料。 材料他已经压了整整两周了,理由写得很漂亮——“资质待核”,既不拒批,也不推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陈茶,味道寡淡。他放下杯子,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又合上了,拿起旁边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周明宇的声音:“刘叔,那边情况怎么样?” 刘副处长把声音压得很低:“放心,还压着。他们递了一次补充材料,我没退,也没批。再拖一周,他们自然会去找别的路子。” 周明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叔,不用拖太久。只要让他们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就够了。”刘副处长说:“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那份材料塞进抽屉深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以为事情会跟以前一样——拖一拖,对方就会放弃,或者换条路走,然后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过去了。 但他不知道,柳依依已经在同一天上午,把那份材料换了一个袋子,直接递到了省发改委主任的办公桌上。主任姓郑,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旧式眼镜,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他翻了几页,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林,你过来一下。这份材料是谁递上来的?” 秘书走过来看了一眼:“是林氏集团下面一个子公司的项目。走的是直报通道,没有经过科室。” 郑主任没有抬头:“那科室那边收到过这份材料吗?” “收到过。在刘副处长那里压了两周了。” 郑主任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那份材料封面上的公司名称和法人代表的名字——李建军。他认识这三个字,他认识的不只是这三个字,还有那个字背后的关系网。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刘副处长,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副处长走进主任办公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份被他锁在抽屉里的材料。他站定,郑主任抬起头:“这份材料在你那里压了两周了。理由是什么?” “资质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了没有?” 刘副处长的嘴唇动了一下:“还在核实中。” “核实了什么东西?你给我写个书面报告,把需要核实的内容、核实的过程、以及核实的结果,全部列出来。今天下午下班前交到我桌上。” 郑主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压在地上。刘副处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好的,郑主任。” 他走出办公室之后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那份材料重新打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材料很齐全,每一项资质都符合要求。 当天下午,柳依依接到了省发改委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客客气气的,说是项目审批已经通过了。柳依依接了电话听完,又问了一句:“是哪位领导签的字?”对方说:“郑主任亲自签的。” 柳依依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打给李建军。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过了片刻,她拿起手机拨了李建军的号码,只说了几句话——项目批了,郑主任亲自签的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传来李建军的声音:“知道了。接下来,正常推进就行。”柳依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明宇是在傍晚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还停在那个项目审批的页面。他拨了刘副处长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刘叔,那个项目——” “批了。郑主任亲自签的字。没有经过我。” 周明宇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郑主任那边,是你没打招呼吗?” “打了。没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周总,这个项目背后的人,比你想的硬。郑主任亲自督办的项目,我插不上手。” 周明宇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说了一声“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省城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画一条发光的线。他拨了他父亲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周明宇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爸,李建军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周父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他开口了:“明宇,你查他的时候,有没有查过林家的全貌?林老爷子是副统帅退下来的。部队里的人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林正业在部里,王雨嫣的大伯也是部长。林国栋那边,是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还有王雨嫣她爸,是江州副市长。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林氏集团的一个老板?你错了。你面对的是林家、王家、还有他背后那一整套关系。你跟我说他靠关系上位——他根本不需要靠关系。他本身就是那个关系网里最重要的一环。” 周明宇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父亲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疲惫:“明宇,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收手,把项目恢复原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明宇看着窗外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放下来,按了挂断。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他对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坐了很久。 晚上,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看股票走势图。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柳依依发来的消息——“新能源项目审批通过了。周明宇那边没有做任何后续动作,项目进度正常推进。” 他没有回复,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正浓,那枚魂玉贴在他胸口,温温热热。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说——嗯,看见了。周明宇坐在另一边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面前的黑暗,也照亮了那些他再也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第383章 风平 省城的夜已经很深了。 周明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早就暗了。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这个城市的轮廓勾画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部已经挂断的电话。 他父亲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嗡嗡地响——“他本身就是那个关系网里最重要的一环。”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些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是一张被揉碎的地图,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建军时的场景。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站在酒店大堂里,被保安拦着进不了电梯。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年轻人,一个仗着几分关系就想挤进林氏集团的不速之客。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一点都不慌张。 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是一种真正笃定自己能进得去的底气,像是一条河在遇到石头的时候不会绕开它,只是漫过去,石头就找不到了。 他当时没看懂,现在他看懂了,河已经漫过去了,石头还在原地。 周明宇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号码拨出去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对面没有开口,像是已经在等他了。 “李总,之前的事,是我冒昧了。” 他握着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提上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周总,项目已经批了,后面的事正常推进就行。” 没有多余的敲打,没有借机发作,也没有让他再难堪的训话。 电话挂断后,周明宇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站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 他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那份关于李建军的调查报告拿了出来。 纸张被他捏过太多次,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了。 他看了片刻,把那些纸张全部放进碎纸机里,按下按钮。 嗡嗡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了。 他把碎纸机里的纸屑倒进垃圾桶,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整理好,关灯,锁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很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第二天上午,林氏集团总部。 项目正常推进,新能源板块的进度比预期还快了几天。 周明宇照常上班,跟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签字。 路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柳依依,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柳依依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傍晚,李建军从公司回到别墅。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桂花树的树梢上,把最后几片叶子染成暖金色。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念安正坐在地毯上画画。 蜡笔盒散了一地,橙色、蓝色、绿色、红色,每一支都被用过,有的已经被捏短了一截。 他攥着一支橙色蜡笔,在画纸上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旁边画了一条线。 “爸爸,今天老师教我们画太阳。”念安没有抬头,“我画了一个太阳,又画了一只鸟。鸟飞走了。” 李建军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张画纸。 太阳确实是橙色的,圆得不太规整,光芒用短线条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圈。 旁边那条线大概就是鸟,长长的,像一道没来得及合拢的弧线。 “鸟飞走了,还会飞回来。”李建军说。 念安想了想,又在鸟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那它下次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个朋友。” 李建军看着那个小圆圈,没有纠正它长得不太像一只鸟。 他把那张画纸拿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慢慢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爸爸帮你留着。等你长大再看。” 念安点了点头,又低头开始画第二张画,像是这个承诺已经稳稳地收下了。 林晚晴从厨房探出身,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项目批了?” 李建军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盘菜:“批了。” “周明宇那边呢?有没有再做什么?” “没有。安静了。”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转身回厨房端第二道菜。 “那正好。念安今天在幼儿园被老师夸了。” “夸什么了?” “老师说他会跟小朋友分享东西。今天画画的时候,他的蜡笔被人拿走了,他没哭,也没抢回来,等别人用完了他才继续画。”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想到念安刚才画的那只飞走的鸟,也许就是他看着别人拿走了他的东西时,默默画下来留在纸上的。 他把念安从地毯上抱起来:“吃饭了。” 念安坐到他腿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橙色蜡笔,另一只手伸向桌上那盘红烧排骨。 林晚晴把他的手轻轻拨开:“先洗手。” 林晚晴转头看着李建军:“你笑了。” 李建军没有否认,他把念安放下来,牵着他往洗手间走:“先去洗手。吃完饭再画。” 念安跟在他旁边,两根小短腿迈得飞快,像一只急着去追赶什么东西的小兽。 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拉开抽屉,把那块玉简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玉面触手温润,那层极淡的流动已经恢复到最初的速度了。 旋得很慢,像一条在山谷里流了千年的溪流,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走着自己的路。 他看了它片刻,没有把它贴到额头上,也没有尝试去感应什么,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那层稳定的、平缓的温度,像是握住了一小块不会凉下去的暖意。 第384章 回应 夜已经深透了。别墅外面的路灯在桂花树的枝丫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像是被谁悬在半空中。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枚玉简,没有刻意引导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流动。他只是顺着它自己的节奏,让那股暖意沿着任督二脉缓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那股暖意从丹田升起,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入百会,然后倾泻而下,沉回丹田。可就在第三圈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异常——那股暖意经过胸口的时候,有一些极其细微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走了,很弱,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他正仔细感受着那股力量的流动,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像是在一条水流平缓的河里,有一小段河水正在无声无息地拐向另一条河道。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停手,也没有刻意去寻找那股消失的暖意,只是让那股力量继续沿着经脉运行,同时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位置。第四圈,那股消失的量比之前多了一些,像是流向另一种路径的涓涓细流变得更宽了一点。第五圈,那股暖意在经过魂玉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把。 他放下玉简,把那枚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紫金色的光晕在台灯下旋得很慢,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均匀的旋动,而是在每次接近那个特定的方向时,会微微加速一下,然后又恢复原速。像是一棵树的根系正在往某个方向悄悄延伸,想要试探更多生长的空间。 他没有出声。他握着那枚魂玉,让它继续吸收。他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向魂玉内部。魂玉里那两点光比以前亮了一些,旋得也比以前稳了一些。不是那种因为被滋养而短暂亮起来的光,而是像一棵被浇了很久水的植物,终于把根扎稳了,开始真正地往上长了。 他闭着眼睛,把意念探入魂玉内部。那两点光就在那里,比之前大了一圈,也亮了一圈,像是两盏被重新注满了油的灯,正在安安静静地亮着。他能感觉到她们的气息比之前浓了很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正在慢慢浮上来。他能感觉到她们在呼吸,在听,在等待。 忽然,其中一盏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建军……是我们……” 他猛地睁开眼。魂玉里的光还在,那两点光都亮得比之前更稳了。他握着那枚魂玉的力道没有变,但指腹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那个声音就会被风吹散一样。 “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一丝紧绷。 那两点光旋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不是完整的话,是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人正在努力把字连成句子:“能……听见了……” 他握着魂玉,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那两点光还在旋,没有变慢,像是在适应这种新的呼吸节奏。他没有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层薄薄的连接就会被震断。他只是握着它,感受着那层温热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真实。 他没有继续修炼。他把魂玉重新挂回脖子上,贴在胸口的位置,那两点光在玉佩里旋动着。夜色正在变深,窗外的桂花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也在等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醒来的时候,那枚魂玉依然贴在他的胸口上。他伸手摸了摸,玉面比昨晚更温润了一些,像是被人握了一整夜。林晚晴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他:“建军,你昨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发生什么事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魂玉有反应了。薇薇和雨嫣在跟我说话。”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她们说了什么?” “一开始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很轻。后来慢慢能听清楚了。” 林晚晴看着他:“那她们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能。她们一直在听着。”林晚晴低下头看着他胸口那枚魂玉,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她的手指攥着被角,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对着那枚玉说的:“薇薇姐,雨嫣姐,你们好久没跟我们说话了。” 书房里,阳光正好落在那枚魂玉上,紫金色的光晕在日光下旋得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那句问候。然后一个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过来,极轻,但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耳朵里:“我们一直都在。” 李建军坐在书桌前,魂玉正搁在桌面上,紫金色的光晕更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更亮的灯。 他坐在椅子上,轻声开口:“薇薇,雨嫣,你们现在能出来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魂玉表面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光晕从玉佩里缓缓漫出来,沿着桌面流淌,在桌面上形成两团朦胧的光影。 那两团光慢慢升起,渐渐凝成人形。林薇薇的身影先清晰起来,她的轮廓比上次在婚礼上稳定了许多,不再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而是带着一层浅浅的柔光,像是被晨光浸透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 王雨嫣站在她旁边,身形比林薇薇略高一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她的目光落在李建军脸上,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白都用这一眼填满。 “建军。”林薇薇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太多,轻,但不再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在说话。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她们面前,伸出手,停在林薇薇肩头一尺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他怕自己会碰空。 林薇薇自己往前靠了靠,他的手指触到了那层柔光,是暖的,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波动感:“能碰到。是温的。” 王雨嫣也往前走了一步:“我们的魂魄比以前凝实了。你修炼的能量,有一部分被魂玉吸收了,我们才能恢复成这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轮廓清晰,透过皮肤几乎能看见下面流动的光影,“以前只能待在魂玉里,连声音都传不出来。现在能站在这里了。” 林晚晴站在书房门口,扶着门框。她没有走进来,像是怕惊动什么,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屋里那两团站在晨光里的人影。 林薇薇转过头看着她:“晚晴,你瘦了。” 林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走进书房,站在她们面前,抬起手又放下了,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王雨嫣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触感微凉,像是握着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石。林晚晴没有抽回去,任由那层微凉的触感包裹着她的手。 “雨嫣姐,你们一直在玉里面,能看到我们吗?” “能看到。但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听不太清,只能看到轮廓,知道你们在说话,在吃饭,在哄孩子。有时候能看见建军站在窗前,站很久。” 林晚晴把另一只手伸向林薇薇。林薇薇握住了她,两只手,一左一右,都被握住了,凉意从她的掌心渗进去。她没有松开,像是想通过这一点点触碰,把这段日子的空白都补回来。 “那你们现在能出来多久?能在外面待多久?”林晚晴问。 “能待一阵子。”王雨嫣松开她的手,“但不能离魂玉太远。如果距离远了,我们就会变淡,到时候想回来都不容易。” 李建军站在旁边:“那你们以后可以经常出来?” “可以。”林薇薇看着他,“但不能太久。每次出来,都会消耗魂玉里的能量。” “我会继续练功。”李建军说,“练出来的能量,有一部分会流进魂玉里。你们多吸收点,恢复的更快。” 王雨嫣看向窗外:“我们能晒太阳吗?”李建军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晨光涌进来,整个书房都亮了。林薇薇和王雨嫣站在光里,那层柔光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通透,像是两片被阳光浸透的花瓣,在晨光中缓缓舒展着脉络。 “能感觉到暖意。”林薇薇说,“跟在玉里的感觉不一样。玉里温温的,但没有这种……渗透进来的感觉。像是真正在活着。” 上午的别墅,阳光正好。刘姐端着托盘去书房送茶。她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以为是李建军和林晚晴在聊天。她推开门,端着托盘走进去,然后看见了半空中那两团悬浮的人影。托盘从手里滑落,茶杯翻倒,茶水洒在地毯上,她整个人僵在门框里。她的嘴张着,手指在门框上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又像是想转身逃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鬼……”她的声音像一片被风吹薄的叶子,“有鬼……有两个鬼……” 林薇薇转过头看着她,正要解释,刘姐已经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定身中猛然推开。她转身就跑,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路跑下楼,跑出大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的肩膀还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不断撞击她,让她怎么也停不下来。 李建军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有再追出去。林晚晴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建军,要不要去跟她说清楚?让她知道薇薇姐和雨嫣姐不是鬼,是我们的家人。”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会辞职的。我们留不住她。”林晚晴没有再说话。 傍晚,刘姐的辞职信还是通过中介发过来的,短信很简短:“李先生,我家里有事,明天开始不来了。这个月的工资不用结了。”李建军没有回复。别墅里安静下来。 第385章 新日常 刘姐走后别墅里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早起烧水,没有人扫地,厨房里没有切菜的声音。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厨房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晚晴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好久没自己做早饭了。建军,你想吃什么?粥还是面?”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粥吧。念安他们爱喝粥。”他走过去,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林晚晴弯下腰,从柜子里翻出小米,倒进锅里,拧开水龙头。水柱落进米里的声音很细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始流动。 念安穿着拖鞋从客厅跑过来:“妈妈,我饿了。” “马上就好。”林晚晴没有回头,把米淘洗了两遍,倒进锅里,盖上盖子。粥在灶上慢慢煮着,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粮食特有的气息,温热的、厚实的。 林晚晴把火调小,转身去切咸菜。念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歪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念安,你今天起得真早。”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念安回头,看见客厅里有两个人影——一个穿淡蓝色衣裳,一个穿米白色长裙,站在晨光里,像是被光浸透了。 念安歪着头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是妈妈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认真。 林薇薇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是妈妈!我的宝贝。妈妈可想你了。” “你们为什么不在家里住?” “我们住在爸爸的玉佩里。”林薇薇指了指李建军胸口的方向。 念安看了看李建军,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那你们也吃早饭吗?” “我们不吃饭。”林薇薇笑了一下,“但我喜欢看你们吃饭。”念安想了想,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转身跑回厨房继续等粥了。他跑过去的时候,脚边带起一小片风,吹动了林薇薇裙摆的边缘——那层柔光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薇薇姐,雨嫣姐,粥还要一会儿。你们要在客厅坐坐吗?” 林薇薇和王雨嫣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们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垫几乎没有凹陷,像是一层极轻极薄的光落在上面。念安又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粥,粥还冒着热气,烫得他用手指捏着碗沿,走几步就要换个手。王雨嫣伸手想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还是没有碰到碗沿:“我能碰到东西了。但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东西在摸。”念安已经把粥碗放在茶几上了,又跑回厨房去端第二碗。 李建军把第三碗粥端出来,放在茶几中央:“以后家里的事,我们自己做。等找到合适的帮手再说。” “不用着急找。”林薇薇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层柔光在日光下慢慢流动。“我可以看着念安。虽然碰不了太重的东西,但陪他说话、看他画画,都可以。” 林晚晴端着一碟小菜从厨房出来:“那正好。念安最近总说想有人陪他下棋。我不会下棋,建军又老是忙。” “我可以陪他下棋。”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平时不常有的轻快,“在玉里面的时候,我看你们下了很多次。规则我记住了。” 上午十点多,阳光已经升高了。念安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副旧象棋。棋子是木头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林薇薇坐在他对面,那层柔光在日光下比早晨更淡了一些,但她的轮廓还是清楚的。念安低头看着棋盘,又抬头看了看林薇薇:“你走哪一步?” 林薇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把它往前推了两格。她的动作很轻,棋子移动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像是在小心地适应着自己与物体之间那层新的距离。 念安低头看了看棋盘,他看不懂那步棋的用意,但他能感觉到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正在认真地陪他下棋:“你下棋厉害吗?” “不太厉害。”林薇薇说,“但我在学。” 念安像是满意了,低头认真地看着棋盘,然后拿起自己的一枚棋子往前走了一步。 李建军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见林薇薇坐在晨光里,跟念安面对面坐着,像是两个认真的人正在做同一件事。王雨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翻那本书的页面。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划过的时候,纸张会微微卷起一角,像是被一阵极轻的风拂过。 中午,李建军准备去厨房做饭。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从里面拿出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建军,我来吧。”林薇薇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虽然拿不了重的东西,但切菜应该可以。” 李建军侧过身,把菜板让出一半。林薇薇站到他旁边,拿起那把菜刀。她的手在握到刀柄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 菜刀被她握在手里,刀刃朝下,她先把西红柿放在菜板上,刀落下去,切成了两半,然后又切了一刀,切成四瓣。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稳住了,像是手指正在一点点适应这种触感。林晚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转身去收拾客厅了。 饭后,念安被李建军哄着在沙发上午睡。李建军给他盖上小毯子,弯腰把念安抱起来,走进卧室。他把念安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上门。 他回到书房,那枚魂玉还放在桌面上。紫金色的光晕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林薇薇和王雨嫣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那层柔光正在慢慢变淡。 “你们是不是快回去了?”李建军走到桌边。 “嗯。”王雨嫣点了点头,“能出来一整个上午,已经很好了。” 林薇薇站起来走到书桌边:“等我们回去了,你接着修炼。你练得越多,魂玉里的能量就越足,我们就能待得更久。” “我会的。” 林薇薇伸出那层微凉的光影,轻轻搭在他握魂玉的手背上:“不急。”李建军感觉着那层凉意从手背渗进去,“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说。” 他握着那枚魂玉,看着她们慢慢变回那两点光,在日光下旋得很慢,像是两颗安安静静的星。 王雨嫣回到魂玉里之前,侧过头看了窗外一眼:“家里真好。”她说完这句话,就彻底变回那点光,沉入玉佩深处了。林晚晴站在门口,轻声说:“她们下次出来,会待得更久。”李建军说:“嗯,会待得更久。” 第386章 老家来人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院墙,念安还穿着睡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在地面上画着细细的线,像是要给蚂蚁们画一条路,又像只是觉得好玩。 门铃响了。 李建军正站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得很稳,一片一片,厚薄均匀。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客厅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人。 二表叔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像是出门前随便拢了一下。三表叔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西装,袖口有些磨损,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旅行袋。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穿着城里人几年前流行过的款式,手里各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边缘露出几根干豆角和几把晒干的红薯叶。 “建军!”二表叔笑起来,声音很响,像是怕门里面的人听不见。“我们来看看你。好久没见了,你也不回老家,我们只好自己来了。”他说着已经跨进了门槛,站在玄关处往客厅里张望。三表叔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脚步放得比二表叔轻一些,目光却转得更快。 李建军没有关门:“二表叔,三表叔,进来坐。”他侧过身让开门口,那对年轻人跟着走进来,男生低着头,女生在东张西望。 二表叔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个旧旅行袋放在脚边:“建军,这是你表弟表妹。你二表叔家的孩子,你三表叔家的闺女。 毕业了,在老家找不到合适的事做,我带他们来城里看看。”他在提到“看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稍微放轻了一些,像是怕说得太重会把什么惊动。“听说你在城里生意做得大,想让他们跟着你学学,长长见识。”三表叔在旁边接话:“我们不白占你便宜。你看他们能干什么,随便安排点活就行。不用高工资,能学东西就好。”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两个年轻人一眼,男生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女生也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像在数地板上的缝隙有多少条。“先住下吧。家里有客房。”李建军说,声音不大,“明天再说工作的事。” 二表叔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好好,听你安排。”他又看了一眼屋里:“建军,你现在住这么大的房子,不简单啊。我听村里人说你在外面挣了大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羡慕。 李建军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厨房:“你们先坐,饭马上好。”念安从院子里跑进来,看见家里多了几个人,他站在客厅门口,仰头看了看二表叔,又看了看三表叔,没有说话,转身跑进了厨房。 饭桌上,二表叔先是夸了菜做得好,又夸了念安长得俊,然后开始聊村里的事。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地被人承包了。他的话像是围着一块还没动过的骨头在转,既绕不到真正的主题上,又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块骨头的范围。 三表叔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二表叔低,但更直接:“建军,你那个公司,听说做海外生意的,很赚钱。我们家这个闺女,学的是外语,你看能不能让她去你公司试试?不用高工资,能学东西就行。”那两个年轻人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吃饭,像是被父母推出来见世面的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脸埋在碗里。 李建军放下筷子:“公司有招聘流程。她把简历发过来,我让人力资源部看。”三表叔脸上的笑容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 二表叔在旁边接话:“建军,都是一家人。老家那边,大家伙听说你在外面混得好,都替你高兴。也有不少人想跟你搭把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在老家那边投点钱?不用多,够村里人干点活就行。” 李建军看着他:“二表叔,投资的事,要等年后再说。现在不急。”二表叔的笑容没有褪,但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小片:“不急不急。我就是提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饭后,李建军带他们去客房安顿下来。二表叔和三表叔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里,那两个年轻人住在隔壁的小房间里。李建军安排完他们,转身下楼。林晚晴正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李建军走进去:“他们说要投资老家。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觉得他们会提多少次?”林晚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 “明天还会提。后天也会。”李建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从老家来,开了八个小时的车,不会只为了一顿饭。” 林晚晴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那你打算怎么回?” “先让他们住两天,看看县里有什么活能干。等他们觉得城里不是那么容易待了,自然就会想回去。” “万一他们不走呢?” 李建军看着她:“他们会走的。他们想要钱,但不想干活。”他停顿了一下,把擦干的盘子放回柜子里,“他们想要的一直都是现成的。” 第二天早上,二表叔果然又提了投资的事。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建军,我昨晚想了一下。你要是没时间打理老家的项目,我们可以帮你看着。你在老家投资点钱,我们帮你看场子,你也不用自己操心。”他说得越诚恳,每个字都像是用熨斗烫过一样平整,反而显得越急切。 李建军没有回答,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二表叔和三表叔在别墅里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们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门口,二表叔拎着那个旧旅行袋,三表叔提着那袋干豆角和红薯叶——这几天他们始终没有动那袋东西,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作为礼物送出去,却一直没有等到。 “建军,那我们回去了。”二表叔的声音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村里的事,你慢慢考虑,不急。”李建军站在门口:“表弟表妹的事,让他们把简历发过来,我让公司那边看看。”那两个年轻人站在父母身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表叔的车发动了,开出院子。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又消失了。念安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旁边:“爸爸,他们走了吗?”李建军低头看了他一眼:“走了。”他牵着念安的手,转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巷口。 第387章 回响 二表叔那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开出巷口之后,李建军没有立刻转身回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桂花树的根部。 念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小树枝,抬头看了他一眼:“爸爸,他们还会来吗?” 李建军低头看着他:“会。” 念安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转身跑回院子里,继续蹲在桂花树底下划他的线。 那些蚂蚁还在搬东西,像是从来没有被中断过。 李建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回屋里。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林晚晴正站在窗边。 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回去了,话也带回去了。用不了几天,村里就该有更多人打电话来。”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巷口已经空荡荡的了,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路面,把昨夜积的露水一点点晒干。 “村里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听说了,就会传遍全村。” 林晚晴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见识过很多次的事。 “二表叔回去之后,肯定会跟其他人说你有钱、有公司、有别墅。别人听了,也会想来看看,看能不能捞点什么。” 李建军站在她旁边:“他们来了,我会见。但他们要的东西,我不会给。” 林晚晴侧过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说真话。” “说公司有流程、投资要等年后、老家的事我没时间管?” “嗯。” 林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她像是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几天的忙碌,却没有打算阻止或逃避。 果然,第三天下午,李建军的手机就开始响了。 第一个电话是大姑父打来的,声音隔着听筒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建军,我听你二表叔说,你在城里开大公司了?你表弟今年毕业了,学的是会计,你看看能不能帮他在城里找个活干?不用高工资。”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窗边:“大姑父,让他把简历发到我邮箱,我会让人力资源部看。” 大姑父那边顿了一下:“哦,好好好,发邮箱。那——他要是去了,能住你那儿不?你那边地方大,给他一间房住就行。” “大姑父,家里住了人,不方便。公司有宿舍。” 大姑父又顿了一下,好像有些不习惯被这样直接地拒绝:“那也行,住宿舍也行。” 他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晚晴正抱着念平从书房门口经过:“大姑父的电话?” “嗯。” “他是不是想让表弟来住家里?” “是。” “你怎么回的?” “我说家里住了人,不方便。” 林晚晴没有评价,只是抱着念平继续往客厅走。念平趴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脖子上的项链,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一个可靠的地方。 第四天上午,三表叔也打来了电话。 这次他没有提投资的事,也没有提工作的事。他像是换了一套说辞:“建军,你表妹谈了个对象,家里条件不太好,想跟你借点钱付个首付。”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表叔,买房的事,家里应该商量着来。一个人拿主意容易出问题。” “建军,你就帮帮她吧。她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不容易。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她好几年用的了。” “三表叔,我要查一下账上资金。周转得开就转,转不开我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三表叔的语气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建军,你看得差不多了,就给个话,我跟你表妹说。” 当天下午,李建军让王浩帮忙查了一下那位表妹的对象。 王浩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信息发了过来。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也没有再回拨那个电话。 第五天,大姑的电话也打来了。 她的语气跟二表叔不一样,更直接,也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建军,你二表叔说你在老家搞投资。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不如让你二表叔牵头,村里人都听他的。你要是不放心,让三表叔帮你看着账。”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手机,站在桂花树下。 秋天快过去了,花早就落尽了,只剩下满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大姑,投资的事,我要年后才能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手上项目多,忙不过来。等过了年再看情况。” 大姑那边停了一下:“年后?那你年前回来不?村里人都想见见你。” “年前不一定回得去。年后再说。” “建军,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村里人都替你高兴。你爸你妈当年在村里也受了大家不少照顾,你可不能忘本啊。” “大姑,我没忘。” 大姑那边又停了一下,像在等他说点什么更实在的话。 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像是那条河已经流到了该转弯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村里人终于不再打电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的声音。 李建军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枚魂玉,玉面温热,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 “二表叔那边还会再提的。”林薇薇的声音从魂玉里传出来,极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预见到的事实。“他这个人,心里装着事,不说完不会走。” “我知道。”李建军握着魂玉,“等他下次来,我会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王雨嫣的声音也传过来,“他会一直记着。你这次挡回去了,他下次会换个说法再试。” “那就让他试。” 李建军站在那片渐渐变黄的光影里,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但只要他不松口,那些伸过来的手,最终也会自己收回去。 第388章 年关 别墅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是林晚晴昨天去集市买的,竹编的骨架,糊着薄薄的红纸。灯笼被风吹得微微转动,灯穗在风里轻轻摆荡,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念安踩着板凳,手里攥着一把剪好的窗花,正在往窗户上贴。窗花是红色的,剪成福字的形状,边角被念安捏得微微起皱。 “爸爸,福字是不是贴倒了?”他站在板凳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建军。 “正着也行,倒着也行。以前的人说倒着贴是‘福到了’。” 念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窗花,把它正着贴在玻璃上,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我正着贴。福来了就行。” 李建军没有纠正他。念安从板凳上跳下来,又拿起第二张窗花,搬着板凳往另一扇窗户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这些细小的仪式正在帮助他标记这个世界的边界。 林晚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麻叶,金黄色,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建军,尝尝咸淡。” 李建军接过来,咬了一口:“脆。正好。” 林晚晴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念安跑过来,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糖霜沾在嘴角上。 “过年了。村里人会打电话吗?”林晚晴的声音不大。 “会。大姑应该会打。”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串被风吹动的红灯笼,“二表叔也会。” 林晚晴没有接话。她低头把念安嘴角的糖霜擦掉:“那你打算怎么回?” “照实回。”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厨房继续炸麻叶了。 当天下午,大姑的电话果然来了。 “建军,过年好。你那边过年准备得怎么样了?你二表叔托我问你,投资的事,年后能不能定下来?村里人都等着你的消息。” 李建军站在窗边:“大姑,年后我会安排人过去看看。具体怎么投,投多少,要看那边的评估结果。” “评估?你二表叔说,村里那些地他都看好了,种什么也都有打算了。你只要把钱投进去,他保证能赚钱。” “大姑,做生意不是只看地。要看市场、看渠道、看成本。等我的人去看了,再说。” 大姑那边停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里的态度。片刻之后她开口了:“那行,你看着安排。你二表叔那边,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再等等。” 电话挂断之后,李建军站在窗边,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 夜里,念安已经睡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林晚晴坐在沙发上看书,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李建军坐在她旁边,桌上放着那枚魂玉。 林薇薇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轻而清晰:“二表叔不会等的。他会自己想办法,或者找别人来跟你说。” “我知道。”李建军握着那枚魂玉,“等他来了再说。” “建军,要不要——让我跟他说?”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他现在只知道你有钱,不知道你身边还有什么人。如果让他看见我——” “不用。”李建军打断她,“你现在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林薇薇沉默了一下:“那等年后,我跟你一起去村里看看。” 李建军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枚魂玉,那两点光在玉佩深处缓缓旋动着:“到时候再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试探着过年。 第二天,林晚晴起了个大早,开始大扫除。她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把客厅的窗户从里到外擦了一遍。阳光照在玻璃上,透亮的,不带一丝灰尘的影子。 李建军也加入了。他把书房的旧书搬出来一摞,一本一本擦干净书脊上的灰,再重新放回书架上。念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小抹布,把他的玩具箱子一个一个擦过去。 “爸爸,过年为什么要打扫?” “把旧的灰尘扫走,新的一年才能干干净净地开始。” 念安想了想,像是明白了,但也许并没有完全明白。他弯腰把手里那块抹布在水盆里浸湿,拧干,又继续擦他的玩具箱子,像是在认真地参与一件很重要的事。 傍晚,大姑又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语气比昨天急了一些:“建军,你二表叔今天去找村里人了,把投资的事跟大伙说了。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都在等着你拿主意。” 李建军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大姑,我之前说了,年后才能定。年前我不会做任何决定。” “建军,你二表叔也是为了村里好。他这个人,有时候是急了一点,但心是好的。” “大姑,急也要走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行,我跟他说。叫他别催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夜里,念安睡着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李建军和林晚晴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枚魂玉,那两点光在玉佩深处缓缓旋动着。 “村里那边,年后你打算怎么办?”林晚晴问。 “年后再说。现在想也没用。” “要是他们一直催呢?” “催也没用。”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把手覆在他握着魂玉的手背上:“建军,有时候你可以让他们知道你有多硬。他们催一次,你挡一次。催两次,你挡两次。等到他们知道催不动了,才会自己停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的人说话。 第389章 过年 院子门口的红灯笼换了一对新的,比小年那串更大更圆,竹编的骨架外面绷着厚实的红绸布,灯穗垂下来,每一根都编得匀匀称称。风一吹,灯穗轻轻晃荡,像是整条巷子都在跟着呼吸。门框两侧贴了新的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上联写着“岁岁平安”,下联写着“家家和睦”,横批是林晚晴亲手写的——“春满人间”。她的字比以前稳了一些,笔画间的衔接处不再那么犹豫了,像是经过这一年的磨砺,下笔时已经知道这一笔会落在哪里。 念安穿着新棉袄,蹲在门槛上贴福字。林晚晴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她看见念安把福字贴歪了,没有纠正他,只是把手里的浆糊碗端稳了一些,让他能蘸得更顺手一些。 “爸爸,福字贴好了。”念安回头喊了一句,然后从门槛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他的作品,像是觉得满意了,转身跑进院子。李建军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把角落里最后几片落叶扫拢。那些落叶是桂花树最后一批掉下来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成几片。 他听见念安的声音,抬起头:“贴好了?” “贴好了!”念安跑进屋里,找林晚晴要奖励去了。 傍晚,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香气。李建军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双长筷子,正在翻油锅里的肉丸。林晚晴在旁边切莲藕,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每一片都厚薄均匀。 “妈打电话来说,明天一早过来。”李建军把肉丸捞出来,沥了沥油。 “爸也来?”林晚晴没有抬头。 “嗯。都来。” 林晚晴把切好的莲藕放进清水里泡着:“那得再多准备几个菜。我妈爱吃清蒸鲈鱼,我爸爱吃凉拌的。” 李建军把油锅端下来,换了炒锅:“我来做。” 夜里,念安睡着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那枚魂玉。林薇薇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像是隔着水层传上来的:“明天除夕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建军,明天我和雨嫣能在旁边看着吗?不出声,就站在角落里看看。” 李建军握着那枚魂玉:“能。” 王雨嫣的声音也传过来:“我们不会吓到人的。我们站在窗帘旁边,有光就看不见我们。”她的语气平静,但底下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们很久没见过过年的样子了。” 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开始响了。远处、近处,零零星星的。李建军站在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转着,灯穗上的红线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一年的最后一页翻过去。 李母和李父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进门就把院子里的气氛撑满了。 李母把保温桶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炖了一整夜的排骨汤。她转头看了儿子一眼,他知道儿子有钱。但这一年过得并不轻松。经历的事太多了。 “晚晴呢?念平念安呢?我大孙子在哪儿?”她往客厅走,念安正好从楼上跑下来。李母蹲下来把他接住:“哎哟,长高了!比上次见高了一大截!”念安被她抱得有点紧,但没有挣开,像一只终于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的小动物。 李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他没有急着进来,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外套上的寒气抖了抖,这才跨进门槛。他把酒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建军,你岳父身体怎么样?”李建军接过那两瓶酒,(他知道父亲问的是岳父母失去女儿受打击的不轻。才有这一问):“挺好的。他前两天还说想下棋,找不到人。”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念安坐在李母旁边,李父坐在李建军对面。林晚晴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李建军旁边坐下来。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碗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庆祝着什么。 李建军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爸,妈,新年好。” 李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都好。”她端起面前的饮料杯,“来,咱们干一杯。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里十点多,念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被李母抱去睡了。李父在客厅里看春晚,林晚晴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的。李建军站在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 “除夕了。”林薇薇的声音从魂玉里传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李建军握紧那枚魂玉,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 “雨嫣睡着了。在玉里。她刚才很开心。”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也被这一屋子的热闹感染了。“建军,明年会更好的。”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烟花:“会的。”烟花在他身后无声地亮起又落下。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像是浪潮退去前最后几朵浪花,在远处轻轻响了两下就安静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灯穗垂下来,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魂玉,还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建军。”林薇薇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比之前沉了一些,“今天是除夕。我想——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就行。就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李建军握紧那枚魂玉:“好。我帮你打。” 他走进屋里,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李父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的遥控器滑落在腿边。李建军没有叫醒他,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关上门,拿出手机。 他翻到林正业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林正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在机关里待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沉稳:“建军,过年好。” “林叔,过年好。”李建军握着手机,“您那边都还好吧?” “好。家里热闹着呢。你阿姨在包饺子,辉辉在客厅看春晚。”林正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你那边呢?晚晴和孩子们都好吧?” “都好。”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林叔,有个人想跟您说句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放在魂玉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极轻,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爸。” 林正业那边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持续了很久,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忘了呼吸。“薇薇?”他的声音变得极小,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这个声音就会消散,“是你吗?你——你还好吗?” “是我。”林薇薇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顿,“爸,我没事。我一直在。就是不能回去看你。你那边——热闹吗?” 林正业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热闹。你阿姨在包饺子,辉辉在客厅看电视。今年包的是白菜猪肉馅的。”他停顿了一下,“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最爱吃韭菜鸡蛋的。那时候过年,妈还在。”林薇薇的声音平稳,底下压着的那层怀念却让整句话的分量都重了几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像是从客厅那边喊过来的:“爸!谁的电话?饺子好了!”是林辉。 林正业的声音离听筒远了一些:“是你姐。”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林辉的声音重新靠近听筒:“姐?是你吗?你身体好了吗?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爸想你想得不行。” 林薇薇的声音停了一下:“快了。等我养好了就回去。” “那你快点。爸把那盆水仙又搬出来了,搁在暖气旁边。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花应该还开着。”林辉的声音像是被人推了一下,说到后面已经有些发紧了,像是怕再晚一步,那盆花就会在他开口的时候谢了。 林薇薇沉默了一下:“你跟爸说,水仙花别浇太多水。它怕烂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长的距离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像在喊:“辉辉,饺子好了!”林正业的声音重新靠近听筒,刚才那层柔软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被日常生活重新包裹起来的厚实:“薇薇,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建军说。爸帮不上什么忙,但爸——爸一直在。” “我知道。”林薇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爸,我挂了。你多吃点饺子。”电话挂断了。李建军把手机从免提模式切回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刚才那通电话的时长——四分多钟。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那两点光在魂玉表面旋得很慢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沉淀下去。 过了一会儿,王雨嫣的声音响起来:“建军,我也想打个电话。给我妈。” 李建军翻到王雨嫣母亲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王母的声音带着除夕特有的热闹背景音:“喂?建军?过年好!” “阿姨,过年好。”李建军开着免提,“您那边热闹吧?” “热闹!你王叔喝了点酒,正在跟亲戚吹牛呢!”王母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建军,你啥时候回来?” 王雨嫣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轻而清晰:“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过了很久,王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又不敢确认的语气:“雨嫣?是你吗?你——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在养着。建军在照顾我。我现在出不来,但我在听。你跟我爸说的话,我都能听见。”王雨嫣的声音顿了一下,“妈,你吃饺子了没?今年包了什么馅?” 王母的声音开始颤抖:“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我包了好多,给你留着。” “好。等我回去了吃。” “雨嫣——你真的会回来?” “会的。妈,你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王母的声音重新稳住了:“好。妈等你。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家里。” 电话挂断之后,王雨嫣的声音从魂玉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把魂玉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不用谢。等你们彻底好了,我陪你们回去看他们。” 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声。李建军走出书房,回到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 第390章 过年(二) 鞭炮声彻底安静了。 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零星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收拾剩下的鞭炮,随手点了最后几个。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灯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魂玉,能感觉到那两点光正在缓缓旋动着,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那两通电话耗尽了不少力气。 “建军。”林薇薇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却没有那种用力撑着才能发出的紧绷感,“我没事了。就是想爸,听听他的声音就好。现在听到了,心里那根弦可以松一些了。” 李建军把魂玉贴在胸口:“那就好。明年除夕,我们再打。” 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等我养好了,我想回去看他。” 李建军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把那枚魂玉握得更紧了一些。 林晚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把水杯递给李建军:“还好吗?” “没事了。”李建军接过水杯,没有喝。 林晚晴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串红灯笼:“薇薇姐,雨嫣姐,你们要是想家的话,等过了年,让建军陪你们回去看看。” 王雨嫣的声音从魂玉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玉佩的壁,比平时更轻一些:“不用。知道他们过得好就行。等我真的能回去了,再去也不迟。” 林晚晴没有追问。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除夕夜渐渐安静下来,像是整个城市都在收敛呼吸,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李建军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属于农历新年的鞭炮声,才转身走回去。 早上,念安起得比谁都早。他穿着新棉袄跑到院子里,指着树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红灯笼穗:“爸爸,灯笼还在!” 李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还在。要挂到正月十五。” 念安仰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数那些灯穗一共有多少根。过了一会儿他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昨天捡的小树枝。他踮着脚把树枝举高,够了一下灯笼穗,没够着,也不着急,又跑回屋里去了。 厨房里,林晚晴正在包饺子。大年初一的饺子,是除夕夜里就调好馅、和好面的。她系着围裙,把擀好的饺子皮一个一个填馅、捏边,整齐地码在案板上。李母也早起帮忙,坐在旁边择韭菜,她的手指被冬天的凉水泡得有些发红,却一直没有停。 “建军,你爸想多待几天,又怕待久了你们嫌烦。”李母没有抬头,手里的韭菜择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嫌烦?多住几天,正好有人陪念安,念平。” 李母笑了一下,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洗菜盆里:“那行。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多住几天再走。” 李建军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薇薇昨晚打通了家里的电话,听见她爸、她弟弟、还有她继母的声音了。”李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她心里应该踏实些了。”她又开始择下一根韭菜,“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用见面,光是听见声音,知道那边还好好的,心里就能放下很多。” “嗯。”李建军没有说更多,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中午,念安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炮。鞭炮很短,响了几声就没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香,像是还在等更多的响声,但那挂鞭炮已经彻底安静了。 李建军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还想放吗?” “想。”念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妈妈说只能放一挂。” “那明天再放。” 念安想了想,像是在权衡今天的愿望和明天的期待哪个更值得等。他把香放回窗台上,走过来在李建军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爸爸,薇薇妈妈和雨嫣姨姨什么时候能出来看烟花?” “再过一阵子。她们还在养着,等养好了就能出来。” 念安点了点头:“那等她们养好了,我把我的小鞭炮分给她们看。” 他坐在台阶上,把手里那根香在青砖上画了一道。那是他今天的烟花,已经放完了,但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天能放的那一挂,以及那些他打算分给两个姨看的小小鞭炮。 傍晚,李父和李母在客厅里看了一部老电影。李建军坐在他们旁边陪着看了一段,起身去了书房。窗外天色正在变暗,远处开始有人放起了零星的烟花。他站在窗前,那枚魂玉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温,像是替他守着这个安静的新年。林薇薇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隔着一层壁,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建军,我想看看院子里的灯笼。你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李建军没有回答,把魂玉握在手心里,走回到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灯穗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能看到。”她的声音更轻了,“比以前亮了一些。” “明年这个时候,你会看得更清楚。”李建军站在灯笼下面,像是替她撑着这一小片光。 林薇薇没有回答,但玉佩表面那层光旋得更稳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里面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雨嫣的声音也响起来:“建军,我也想看看。我爸妈那边,那边的烟花应该还没放完。” 李建军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魂玉朝向远处——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 “看见了。”王雨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跟以前一样。每年除夕都放,从来没变过。” 林晚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李建军,另一杯放在院墙的台子上:“那杯是给她们倒的。虽然喝不了,但闻闻茶香也好。”魂玉里的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杯茶的存在。 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红灯笼的灯穗被吹得斜向一边。远处又升起了几朵烟花,在天边缓缓绽放又落下。念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没放完的小鞭炮,递向魂玉的方向:“薇薇妈妈,雨嫣姨姨,这个给你们。等你们能出来,我再买新的。”他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转身跑回屋里了。 那两点光旋得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灯影深处缓缓落定。 第391章 建民上门 大年初一,阳光难得的好。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像是被春天提前咬了几口。 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帮念安修一辆玩具车。车轮掉了一个,他用胶水粘了两回都没粘住。念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掉下来的轮子,一声不吭地等着。院门被推开了,声音先于人影传进来:“爸!妈!过年好!儿子给二老磕头了!” 李建民大步跨进门槛,腿一弯,真跪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着比去年利落了一些,但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一点没变。他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李母,那眼神像是在说:“妈,红包呢?” 李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咋滴?还不起来?你都结婚成大人了,还想要红包?”李建民跪在地上没动:“妈,我媳妇儿的呢?你大孙子的呢?你得给三份。”李母被他气笑了:“滚,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李父从客厅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起来吧。地上凉。”李建民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转头看向从院子里走过来的李建军:“哥,过年好。”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手心朝上,“大哥你给我个红包吧。一个月十万的家族基金,我连一分钱都捞不到。我苦呀!”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那种只有在亲兄弟面前才能露出来的、不怕被嫌弃的赖皮。李建军把玩具车轮放回地上,站起来,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你的。提前包好的。”李建民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嘿嘿一笑:“还是我哥疼我。” 李萌萌推着婴儿车走进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羽绒服。她的身形比怀孕前丰腴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圆润了不少。她看见李建军,笑着喊了一声:“大哥,过年好。”李建军点头:“孩子呢?抱过来我看看。”李萌萌弯腰从婴儿车里把小家伙抱出来,用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她睡着了,一路没醒。” 李建军没有伸手去接,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像建民。”李建民在旁边急了:“像我好!像我帅!”林晚晴从厨房探出身:“建民,萌萌,进来坐。外面冷。” 客厅里,李建民一家坐定。李母给他倒了杯热茶,李建民双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李父又看了看李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像是终于找到了时机:“爸,妈,哥,今年我毕业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收了一些,多了一种认真的底色,“还没找着合适的工作。趁过年,我想问问你们——我该干点啥?” 李建军坐在他对面:“你想干点啥?”李建民挠了挠后脑勺:“我没想好。是进公司还是自己开公司,还是……什么也不干,先在家带孩子?” 李建军没有替他做决定,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决定。萌萌刚生完孩子,孩子还小,你以孩子为主也行。等孩子大了再说。” 李父点头:“你哥说得对。孩子小的时候,家里不能没人。” 李建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像是正在慢慢咀嚼他哥说的那番话的分量。李母在旁边开口了:“建民,你要是想进公司,让你哥帮你安排一个。不想进公司,自己做点小生意也行。但有一条——别想着什么都不干。你现在是当爸的人了,得有个样子。” 李建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知道了,妈。” 林晚晴在厨房里忙活,李萌萌也进去帮忙了。厨房里传出切菜声和细碎的说话声,偶尔有笑声传出来。李建军站在客厅窗边,看着院子里那片正在慢慢化开的雪。 李建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哥,你说我开个店怎么样?不用太大,能养家就行。” 李建军没有回头:“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但我觉得——还是先做点能自己说了算的事。”李建民停顿了一下,“萌萌她爸妈那边,最近又提了买房的事。” 李建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的?” “我没答应。”李建民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不能事事都顺着他们。房子的事,等我有能力了再说。现在先顾好自己家。”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李建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茶几上的茶已经续了第二道了,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拧成一根极细的线,缓缓散开。李母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叠了好几次的抹布,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像是在等着这句话落地的声音彻底消失,再把话接下去。 “今天你们都在。我说个事情。”李母的声音比平时轻,却稳得很。她把那块抹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上面,“你们也都结婚了,都是大人了。我和你爸都老了。俗话说树大分叉,儿大分家。今天咱们就把家分一下。”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伤感,也没有迟疑,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一直在等合适时机说出来的事。 “我和你爸的存款,没有几个钱。供你们上大学,都是咬牙坚持过来的。是你哥建军争气,才有了咱李家的富贵生活。咱家你爸和我,没有存款可分。”李母的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慢慢移过去,“主要的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那批东西——老家地窖里挖出来的那些古董字画、金元宝。前段时间已经找人鉴定过了,总价值一点五个亿。”她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跟家里存了多少斤米一样平常的事。旁边李萌萌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李母看着李建军:“建军,你先说说,你是啥看法?咱这家怎么分?”李建军放下茶杯:“咱家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既然是祖宗留下的,那就是咱们家的底气。”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建民,“我拿出一点五个亿,分成两份。一份爸妈留着养老,一份给建民。我和晚晴就不分了。”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经想好、不需要多考虑的事,“你们知道的,我不缺钱。” 李萌萌坐在李建民旁边,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里那层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她当初嫁给李建民,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看准了李建军不会亏待弟弟。没想到这个预期来得这么快,像是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它就已经稳稳落在了她面前。 李建民张了张嘴:“大哥,要不先不分了?我要那么多钱也没用。等我啥时候用钱了,再找大哥要。” 李父开口接话了,声音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你哥说分,就分。我和你妈年纪大了,以后的事,你们自己做主。钱还是要分的。分清楚了,以后才好过日子。”他顿了顿,“你哥那份不要,是他疼你。但你该拿的,得拿。” 李建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那我听爸的。”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但爸,妈,这钱我拿着,怎么用,我会跟萌萌商量。” 李母在旁边接话:“就该这样。你们小两口商量着来。” 李萌萌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在适当的时候笑了一下:“妈,您放心,我们不会乱花的。”她的语气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冷淡,像是在一个恰当的距离上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李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第392章 炫耀 分家的事定下来之后,客厅里的气氛反而松快了不少。李母起身去厨房继续忙活,李父也回房间了。李建民坐在沙发上,像是还没完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分量。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李建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催他开口,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建民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哥,我是不是在做梦?”李建军放下茶杯:“不是。” “7500万。”李建民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念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李萌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翘了一下:“你先把手机拿出来,看看银行短信,就知道是不是做梦了。” 李建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手机屏幕转向李萌萌:“你看看,我是不是数错了?”李萌萌低头看了一眼:“没数错。” 李建民把手机收回去,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会在他眨眼的瞬间消失。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李建军:“哥,这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有多重,“我留着,以后给孩子用。”李萌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那是她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认真,像是那个在江州大平层里啃馒头咸菜的大学生,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磨成一个能扛得住事的人。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个变化是不是真的,然后她没有出声,只是把他的杯子续满,放回茶几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当天晚上,李建民在自己家里没忍住。他先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提具体的数字,只说了一句话:“兄弟们,咱家终于熬出头了。”下面配了一张银行余额的截图,只露出前面几位数,最后几位打了码。群里很快就炸了。表弟第一个回复:“表哥你中彩票了?”表妹跟了一句:“多少啊?看看后面的数。”二表叔也在群里冒泡了:“建民,你哥给你钱了?”李建民没有直接回答,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不多不少,够过日子。”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他退出了家族群,打开朋友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大学时在食堂吃饭的照片,照片里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桌子上还放着一包咸菜。配文只有一行字:“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穷的富二代。”下面跟了第二条:“今天才发现,原来富二代这个身份,是真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边,没有去看有没有人点赞。 李萌萌从卫生间出来,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发朋友圈了?”李建民点了点头。李萌萌没有评价,靠在床头:“你以前真的觉得自己是最穷的富二代?”李建民侧过头看着她:“那时候家里刚发现地窖里那批东西,知道自己其实是富N代,但生活费一个月就两千,在江州上学,同学吃食堂我吃馒头,同学出去玩我在宿舍打游戏。我当时觉得——富二代这个身份,跟我没什么关系。” 李萌萌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机从床边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那你现在觉得呢?”李建民想了想:“现在觉得,富二代真的是我。”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李萌萌把手机放回床边:“那你打算怎么花这笔钱?”李建民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但我不想乱花。想留着做点什么事,能长久的那种。” “什么事?” “不知道。但我会想。”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李萌萌没有再问,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李建民躺在黑暗里,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银行App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坐在院子里喝茶。念安蹲在桂花树底下,用树枝划拉着地上的泥。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李建民探头进来,像一只确认安全才肯迈步的猫。李建军没有抬头:“进来。”李建民这才推门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像是需要一段沉默来为自己开口铺路:“哥,昨晚我没怎么睡着。”李建军说:“第一次拿到那么多钱,睡不着正常。”李建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看见了。” “哥,那钱我真不打算乱花。我想做点事。”李建军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他:“想做什么?”李建民想了想:“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但我想要自己决定的事,自己走的路。” 李建军看着他:“那你就自己决定。走错了也没事。” 李建民看着远处,像是一个正在慢慢确认自己脚下那条路轮廓的人:“等我想好了,我再跟你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没有立刻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走了几步,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喊了一声:“哥,谢谢你。”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393章 露白 夜深了,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林晚晴靠在枕头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侧过身,看着坐在床边的李建军:“建军,建民一下子得到那么多钱,能守住吗?尤其是萌萌她妈妈那边,还有她弟弟。那笔钱会不会很快就被盯上?”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妈分家是对的。钱怎么花,需要建民自己斟酌。这也是他成长的过程。有些挫折,他必须经历。”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萌萌她妈可不是那种能看着女儿手里有钱而不伸手的人。还有她弟弟,听说最近又在折腾什么生意,亏了不少。他们知道建民手里有这笔钱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让他拿出来的。”李建军没有回答,像是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也像是知道那些事早晚会发生。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些。林晚晴也没有再追问。 李建民发的那条朋友圈,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扩散开去。他以为只是随手发了一条感慨,睡一觉醒来就会沉在信息的底部。但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的时候,未读消息的红色角标已经堆了满屏,像早高峰的站台一样拥挤而喧嚣。 第一条,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把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发进了群里:“建民,你这配文是什么意思?家里有矿啊?”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哈”,像是一群人在用笑来掩饰试探的真实意图。李建民回复说“没有没有”,他没说多少,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但那个捂脸的表情落在某些人眼里,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 第二条,是表弟发来的私信,内容倒是开门见山:“表哥,听说你哥给你分钱了?多少啊?够不够借我周转一下?我这边的生意卡在账上了,就差十万。”李建民看着那条消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复,表妹的消息紧接着弹出来:“哥,我这边有个项目,缺合伙人,你考虑一下呗。” 李建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但手机还在继续亮,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按着开关,让他无法真正静下来。他坐在客厅里,低头看着那部不断亮起的手机,像一棵刚被栽下去的树,正在面对第一阵不期而至的风。 当天下午,李萌萌接到了她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也带着一股热切的温度:“萌萌,我听说建民他哥给他分钱了?分了多少?你们打算怎么用?你弟弟最近又找了个项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李萌萌握着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平稳:“妈,那是建民家里的钱。怎么用,我们还没商量好。” “没商量好?那等你商量好了跟我说一声。你弟弟那边急,最好这两天就能定下来。”李萌萌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那天晚上,李建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旁边很久没有动过。他还没有想好那笔钱要用来做什么,但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笔钱正在撬动他周围那些原本看似坚实的关系。李萌萌推门进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问我你分了多少,还说我弟弟那边需要启动资金。” 李建民沉默了一下:“你怎么回的?”“我说还没商量好。”李建民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钱的事,我自己做决定。”李萌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你得开始学了,学会怎么让他们知道你的决定。” 李建民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门铃响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深色,像是夜里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收走。 李建军正在厨房里煮粥。他放下长柄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客厅去开门。门打开,李建民站在门口,自己来的,没有带李萌萌,没有带那个没满周岁的孩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得不整齐,头发有些乱,像是出门前没有照镜子。 他站在门廊下,眼睛红红的。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是那种忍了一路、已经忍到了极限、再忍下去就会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那种红。“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李建军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侧开身:“进来。” 李建民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沉,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李建军指了指沙发:“坐下说。”李建民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攥着,像是在按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李母从客房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头发还有些乱:“建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警觉,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李建民没有抬头:“我和李萌萌吵架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李母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吵?” “她妈。”李建民的声音低下来,像是那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他不想触碰的重量,“萌萌她弟弟想借钱。她妈直接找上门来了。我没同意,大吵了一架。”他说着说着,语速渐渐快起来,像是那股憋了一夜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妈骂我没良心。说帮我照顾孩子,借小舅子点钱怎么了?怎么我们不是一家人?”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更过分的是,张口就要借五百万。五百万。娶了他女儿,我的钱就变成他家的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我说了——萌萌给我生了孩子,我会照顾她一辈子。但是想用我的钱无限度地补贴娘家,不行。” 李母坐在他旁边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李建军站在窗边也没有说话。 “萌萌她妈说我不近人情,说我忘了当初她家怎么同意这门婚事的。我说我没忘。但那是两码事。”李建民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萌萌没替我说一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建军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一堆琐碎的声响中浮上来的:“李萌萌没替你说话,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李建民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她说她夹在中间为难。我让她为难了。可我不想退。我一退,她妈那边就是个无底洞。”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哥,我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你不是不讲情面。你是在学着立规矩。第一次立规矩,都不会太好看。” 李建民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那萌萌那边——我该怎么跟她谈?” “等她消气了,坐下来谈。不是她妈的意思,是你们俩的意思。”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你要让她知道,你立的规矩不是冲她去的。是冲她妈那边去的。她要是分得清这两件事,她就会站在你这边。她要是分不清——那你要考虑的东西就更多了。” 李建民低下头,像是那番话正在他心里慢慢找位置。李母站起来,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你吃早饭了吗?”李建民摇了摇头。李母转身走进厨房:“我去给你盛碗粥。” 李建民坐在沙发上,那双红着的眼睛正在慢慢恢复正常,像是熬过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正在缓慢地弹回原来的位置,虽然还带着细微的震颤,却已经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朝向。他低声开口:“哥,我昨晚想了一夜。我的底线不能退。那笔钱是我给孩子留的,不能让她妈那边掏空了。萌萌要是不理解,我也认了。我不能让步。” 李建军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那你就不让。” 李建民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自己真正落定——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更稳的路。窗外树梢上的水珠正在一颗一颗往下落,像是有人正在用手轻轻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第394章 拜年 李母把碗放在李建民面前,碗沿还烫着,白汽从碗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拧成一根极细的线,缓缓散开。 李建民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动筷子。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几片百合,是李母特意放的。 “先吃。”李母在他对面坐下,“吃完了再说。” 李建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粥很烫,他没有急着咽下去,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咽。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李母没有说话,看着他吃了大半碗,才开口:“你俩的事,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李建民放下勺子:“没想好。她妈那么说,萌萌也没帮我说话。我觉得她站在她妈那边。” 李母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她帮她妈说话,不代表她心里没有你。她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你跟她吵,她妈跟她吵,她往哪边站都不对。你要学会的不是跟她吵,是让她知道你跟她是同一头的人。” 李建民没有说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那她妈那边呢?” “她妈那边的事慢慢说。但萌萌那边,是你们的事。你先跟她把你们的事理顺了,她妈那边自然就好谈了。”李母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萌萌给你生了孩子,她心里有你。她现在是当妈的人了,要学会过日子。” 李建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那我回去怎么跟她说?” “好好说。”李母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一朵云落下来,“回去之后先别急着讲理。先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问她孩子闹没闹。等她脸上的气消了再慢慢说。说的时候也别说‘你妈不对’,要说‘这件事我俩得有个说法’。你让她觉得你是在跟她商量,不是在跟她宣战。”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母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李建民看着她的背影:“妈,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李母端着碗:“你以前也没跟你媳妇吵架。”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水声哗哗的。 吃完早饭,李母让李建民先回去了,跟他说带点东西去看看萌萌和孩子,别空手去。李建民站在门口,像是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他走出院门,身影在晨光里渐渐远了,李建军站在他旁边,也跟着他走了一段,在巷口站定后开口:“回去之后,别急着讲理。妈说的那些话,你记住就行。” “记住了。”李建民走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李建军转身走回院子里。阳光正好落在院墙上,把那串褪了色的红灯笼映成暖橙色。 李母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建军,你们去给晚晴爸妈拜年,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烟酒、茶叶、点心,都放在后备箱了。” 李母点了点头:“那就好。去的时候别空着手,人家养大闺女不容易。” 林晚晴李建军出门的时候,李母送到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她连夜蒸的馒头:“带给你妈尝尝。自己做的,比外头买的好吃。”林晚晴接过来,馒头还带着余温:“谢谢妈。”李母看着念安,念平,弯腰把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念安,念平去外婆家要乖,别乱翻东西。”念安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母还站在门口,她站在那串红灯笼下面,像一棵守着院门的老树,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林晚晴父母住在市委家属院,离得不远。车子停好,念安下车,跑在前面。他在门口站定等大人跟上来,像个称职的小门卫。门开了,周慧站在门口,看见念安跑过来,弯腰把他接住:“哎呀,我的乖外孙来了!快进来,外婆给你留了好吃的。” 林国栋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李建军进门,放下报纸:“来了?坐。”李建军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玄关边,换了鞋:“爸,过年好。”林国栋点了点头:“嗯。今年的事,都还顺利吧?” 李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来:“都还好。”林国栋没有追问,给他倒了一杯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念安已经跑进厨房去找外婆要好吃的了,林晚晴正站在厨房门口跟周慧说话,两个人在案板旁边比划着什么。 午饭周慧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油焖大虾、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念安坐在林国栋旁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正在努力夹一块排骨。 排骨滑了一下,掉在桌面上。 林国栋夹起那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不急,慢慢夹。” 念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重新举起筷子,这回夹住了。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尝尝,这是妈做的清蒸鲈鱼,新鲜得很。” 李建军低头吃了一口:“好吃。”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好吃就多吃点,还有汤没上呢。” 林国栋喝了一口汤,把汤碗放下:“建军,今年公司那边忙不忙?” 李建军把筷子放下:“不忙。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下去了。” 林国栋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嗯。”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国栋看着他,又开口了:“建民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放下茶杯:“分家了,该给他的给了。以后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林国栋没有追问,像是已经知道了那个结果:“那就好。兄弟之间,钱分清楚了,情分才留得住。” 念安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客厅继续看电视了。 林国栋放下筷子,看着念安跑远的背影:“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李建军说:“像我吗?” 林国栋说:“走路的样子像。” 饭后,林晚晴帮着周慧收拾碗筷,周慧在厨房里放了一首老歌,声音被抽油烟机盖住大半,只剩一些片段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国栋在阳台上浇花,李建军站在他旁边。 阳台不大,放了几盆绿植和一盆水仙。 水仙的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极淡的暖意。 林国栋把水壶放下:“今年这盆开得不错。” “爸,您养水仙养了多少年了?” “你妈,每年都养一盆。” 林国栋的声音很轻:“她说水仙好,冬天开,能开到春天。” 他没有往下说,像是那些话已经够了。 李建军没有接话,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盆水仙。 阳光照在花瓣上,把每一片都照得透亮。 下午三点多,李建军一家准备回去了。 念安已经困了,被李建军抱在怀里,头歪在他肩上,眼睛闭着。 周慧送到门口,拉着林晚晴的手,又捏了捏念安的小手:“路上小心。过几天再来。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晚晴说:“妈,您别送了。外面冷。” 车子驶出家属院大门,汇入午后的车流。 念安在后座睡着了,林晚晴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还贴着红对联,门上的福字在风里微微翻卷,像是一张张还没有完全合上的信封。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林晚晴靠在车窗上,像是也在想着什么。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让那个在后座睡着的小家伙和他旁边的那个人,都能再多晒一会儿午后的阳光。 回到别墅的时候,李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看见他们进门,她停下动作:“回来了?你爸中午喝了点酒,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好得很,正在客厅里看新闻。” 李建军把念安抱进屋里,轻轻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小毯子。 电视还开着,正在放春节特别节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念安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 林晚晴换了鞋走进客厅:“妈,我们给爸带了一条烟回来,放在车上了,我去拿。” 李母说不用,留着吧。 她弯腰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过几天我要回老家那边看看你外公外婆。你爸说想回去看看,趁着过年。我也正好你外公外婆做顿饭。” 她停顿了一下:“人老了,做一顿,少一顿。” 李建军站在客厅门口:“妈,您和外公外婆那边,有段时间没见了吧?” 李母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有小半年了。你外公腿脚不太利索了,出门不方便。你外婆眼睛也不如以前了,看东西得戴老花镜。” “那我跟您一起去。”李建军说。 李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你去了,家里怎么办?” “晚晴在家看着念安。我陪您去。开车方便,您不用挤长途车。” 李母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衣柜,声音轻了一些:“那也行。你外公知道你去,肯定高兴。” 第395章 旧事 晚饭后,客厅里的灯亮着。李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抹布,没有擦东西,就那么攥着,像是在按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李父坐在旁边翻报纸,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李建军坐在对面,林晚晴抱着念平坐在旁边,念安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声音。 “妈,外公外婆还自己住吗?”李建军开口了。 李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还住着。在老房子里。” “要不您把二老接咱家住?咱家地方大,房间也多,照顾起来方便。” 李母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块抹布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抚平布面上的褶皱:“有你二舅、三舅。哪用得着我这个外嫁女。” “妈,您跟二舅三舅——”李建军没有说完。 李母的手停了下来。客厅里的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当初要不是你三舅,你大舅也不会在房上掉下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东西。“人当场就没了。” 林晚晴抱着念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李母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你大舅妈带着你大表妹,被他们逼得只能改嫁。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 “你现在还跟二舅、三舅他们和好了吗?”李建军问。 李母抬起头,目光极稳:“和好不可能。他们害死了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桌面上的,“那个家里,最疼我的人就是大哥。要不是大哥让我读书,我不可能嫁给你爸。” “你外公外婆,我会孝顺。但当年那些事,永远也过不去。” “你大舅还没走的时候,我在那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护着我。”李母的声音开始变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事,“那时候家里穷,你外婆说女孩子不用读书,嫁出去就行了。大哥说不行,她得读书,不然以后会吃亏。他就去工地搬砖,挣了钱,偷偷塞给我。” “那后来呢?”林晚晴问。 “后来他出意外了。”李母的声音很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低下头,像是那三个字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 林晚晴的眼眶已经红了。李建军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李母的声音重新稳住了,“当年我刚出生。要不是大哥拦着,我都有可能长不大。”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李母站起来:“不用接我们家来。让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老二、老三养。他们不是最疼儿子吗?那就让他们儿子养。”她走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初三,我要去看看你外公外婆。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送我去就行。不用过夜。当天来回。”她说完,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李建军坐在客厅里没有动。那盆水仙还在阳台上,花瓣在夜色里微微泛着白。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白。“妈说得对。有些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他站在月光里,像是在回答那句话,也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大年初四,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雪。风不大,但冷,从巷口灌进来,把院子门口那串红灯笼的灯穗吹得斜向一边。李建军站在院子里,往车上搬东西。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两盒点心,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李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吧,早点去早点回。” 林晚晴抱着念平站在门廊下:“妈,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李母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林晚晴还站在门口,怀里的念平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举起来,像是在跟渐行渐远的车打招呼。 车上,李母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都还关着门,门上的春联在风里微微翻卷。“你跟晚晴说了吧?萌萌是她闺蜜,有些话她说了比你我说管用。”李建军握着方向盘:“说了。她说她会跟萌萌谈。” “那就好。”李母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萌萌那孩子,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她妈太能闹了。你跟着去,她妈要是敢作妖,你旁边站着。不用说话,你看妈怎么怼她?。” 李建军没有说话。 “建军!萌萌她家里人有点儿怕你。上次谈谈彩礼。你那眼神一瞪,她说话都不利索了。”李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她弟弟。” 车子拐进一富贵小区。李建军熄火下车,拉开后备箱,把东西拎出来。李母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伸手在那扇铁门上拍了两下。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李萌萌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居家毛衣,头发随意拢在脑后,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看见李母和李建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开身:“妈,大哥,你们来了。快进来。”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李母跨过门槛:“建民没来?” “没上来。他在家看孩子。”李萌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昨天吵架了,还没完全好。” 李母没有接话,把手里那袋水果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于人形传出来:“哟,这是谁来了?大过年的,也不提前说一声。”李萌萌的母亲王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着卷,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她的目光先落在李母身上,又越过她,落在李建军身上。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撑开:“建军也来了?” 李建军站在李母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往前:“阿姨,过年好。”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长辈打招呼。 王秀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进屋坐吧。外面冷。”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的暖意。茶几上摆着几盘干果和糖果,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李建军没有坐沙发,他搬了一把木椅子坐在客厅靠门的位置,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王秀兰坐在沙发对面,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想什么。 她看了李母一眼,又看了李建军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住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换了一句:“吃糖。”她把那盘糖往茶几中间推了一下。 李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亲家母,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来看看你们。孩子们的事,做长辈的掺和太多,反而不好。”王秀兰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你家建民太小气。萌萌他弟弟就是借点钱周转,又不是不还。”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没有喝茶,没有吃糖,目光平视前方。王秀兰的笑容像被风吹了一下:“建军,你也是当哥的。你弟弟有事,你不管吗?” “不管。”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在地上,“他成年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秀兰没有再说话。李母放下茶杯:“亲家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当长辈的,在旁边看着就行。”她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东西放在院子里了。”王秀兰也站起来,脸上那层笑容已经薄得快挂不住了:“那——你们慢走。”她送到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李母走出铁门之后,在上车前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铁门:“走吧。”她弯腰上了车。车子驶出窄巷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 车子驶出窄巷,拐上主路。街边的店铺依然关着门,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每一个经过的人说再见。李母坐在副驾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气。 “妈,我们就不该来这一趟。你看她说的那话——‘借点钱怎么了?’她那是借吗?她那是要。”李母靠在座椅上,“这下好了吧,吃了一肚子气。” 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李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咱们待的时间太短了?” “现在过年不都这样吗?拜年,都是放下东西就走。能说上两句,已经算长的了。” 李母沉默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还贴着红对联的门面、那些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那些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年货——这些景象像是被减速播放的画面,一帧一帧从她眼前缓缓流过,每一帧都带着节日的余温,却又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也是。现在谁还坐一整个下午慢慢聊。”她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至于建民和他岳母小舅子的事,让建民自己处理。”李建军的声音很稳,“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选印路,就得自己走完。” 李母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大舅当年也是这样。”她忽然开口,“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说。” “建民像大舅吗?。”李建军说,“他跟我学了这么久,该知道什么事该扛,什么事该放。”李母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大舅走的时候,连过年的饺子都没吃上。” 李建军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暖气调大了一点,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两个人身上。他没有转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妈,您要是想哭,就哭一会儿。” 李母侧过头,看着窗外。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已经落完了:“不哭了。都过去了。你大舅那个人,最不喜欢别人为他哭。他说人活着的时候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她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落下,像是被暖风吹散了。“咱们回去。” 第396章 出发外公家 车子驶进别墅区,巷口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 李建军把车停好,熄了火。李母解开安全带,在车里坐了片刻,呼出一口气:“到了。”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她衣领吹得翻了一下。 李建军拎着东西跟在她后面走进院子。客厅的灯亮着,林晚晴正在把茶几上散落的玩具收拾起来,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念安正在自己练习系鞋带,低着头,手指捏着鞋带两端,认认真真地绕了两圈又塞进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林晚晴听见门响抬起头:“回来了?萌萌她妈没闹吧?” 李建军换鞋:“闹了。我们没接。”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说了两句话,放下东西就回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借钱那档子事。”李母也换好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围巾解开叠好放在膝盖上,“萌萌她妈那个态度,就是不讲理的泼妇。在她眼里,建民娶了她闺女,建民的钱就是她家的钱。” 林晚晴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李母,一杯递给李建军:“我给萌萌打电话了。她说她妈回去之后没再提借钱的事,但在家里摔了两回碗。她弟弟也没敢再出声。” 李母接过热水杯,双手捧着:“那就好。建民那边呢?” “我还没打。”林晚晴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想等你们回来了再打。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吃完饭再打。”李母低头喝了一口水,“让建民知道,他哥跟他站一边。他岳母那边再闹,也不怕。日子是他跟萌萌过的,不是跟她妈过的。” 李建军坐在沙发里,那杯水放在膝盖上,没有喝,低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缓缓升起来:“妈,您说得对。日子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林晚晴侧过头看着他,也在看他掌心里那只没有端起来的水杯:“建民那边,让他自己处理吧。他现在有家有孩子,得学会自己拿主意。” “嗯。”李建军放下水杯,站起来,“明天咱们跟着妈去外公外婆家。那才是一场硬仗。”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李母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妈多少年都不跟二舅、三舅来往了。” “你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我也就过年过节拿点东西去看看他们。他们心里也清楚,我去了只是看他们,不是看那两兄弟。”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重。 “明天我跟您一起去。”李建军说。 林晚晴看着他:“我也一起去。带着念安和念平。”李建军看着她:“孩子去了,你妈那边——” “带着。让他们看看,我不光有儿子,还有孙子了。我过得好,不用他们操心。”李母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很少见的锐气,像是夜色里被磨亮的一角铁器,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窗外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转着,灯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林晚晴已经走进厨房去准备晚饭了,念平正坐在爬行垫上,把一块积木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正在练习如何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同一个世界。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李建军就醒了。窗外那串红灯笼还亮着,灯光在晨雾里洇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起身洗漱,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系领带,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半截手腕。看起来不像去拜年,倒像去赴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的会面。 林晚晴已经醒了,正站在衣柜前给念安找衣服。念安坐在床边揉眼睛,头发竖着,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走出来。念平被李母抱在怀里,安静地靠着她的肩膀,像一块还没醒透的石头。 “妈,您穿这件吧。”林晚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厚实,也喜庆。”李母接过来穿上,系好扣子,在镜子前照了一下:“行。就这件。” 一家人坐上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人正在往门口放鞭炮。念安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炸开的红纸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来。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妈,二舅三舅那边——今天会不会说话难听?” 李母整理了一下衣领:“你二舅那个人,嘴不好,心也不好。你三舅好一点,但他听你二舅的。”她停顿了一下,“不用跟他们吵。咱们去了,看完你外公外婆,就走。” 车子沿着盘山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一座老宅院前停下。 院墙是青砖的,墙根处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黑色木门上的漆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横七竖八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底下堆着几捆干柴,有一把扫帚靠在墙根,帚头已经被磨秃了,像是多年没有人换过。 李建军把车停好,熄了火。他刚拔出车钥匙,屋门就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一种被常年劳作和不满打磨出来的皱纹纹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建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越过他,落在李母身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准备好的笑容在脸上短暂地挂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妹子!你咋来了?快进屋坐。” 李建军认出这是二舅。他没有叫舅舅,只是点了一下头。二舅的视线又落回李建军身上:“这是建军吧?长这么大了。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不少。”他嘴上说着,身体已经侧开,露出了通往屋内的门,像是一种并不热切的通行许可。 李母跨过门槛,手里拎着那袋东西,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李建军跟在她身后。林晚晴抱着念平走在最后面。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不大,窗帘拉着大半,只有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把横放的刀。外公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毛毯的边缘已经洗得发白了。 外婆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择着一把豆角,动作很慢,每择完一根,都要在手里多攥一会儿,像是怕那些豆角会在她松开手的时候跑掉。外公的眼窝很深,瘦得颧骨突出,一件旧棉袄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看见李母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来了?” 李母走到他面前:“爸,我来看您了。”她把那袋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给您带了些点心,还有几件厚衣服。”外公看了一眼那袋东西:“你二哥三哥都说,你现在在城里过得很好。”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费力地从一张旧网里把每一个字都捞出来,“你过得好,拉一把你二哥,三哥。。” 李母沉默了。老两口还想着他们的儿子。李母没接话茬,嘴里说“晚晴,这是你外公外婆。” “外公好,外婆好。是建军的媳妇儿。您孙媳妇。” “好,都好。” “外公,这是妈让我们给你二姥买的。” 第397章 外公家(二) 外公正要抬手去接,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快得像阵风,“啪”地就把那袋东西捞在了手里。 二舅把袋子拎在手里颠了颠,眉梢斜斜挑着,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这是给我爸妈带的?还是给我们哥俩带的?”他一边说一边往袋子里瞟,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衣服,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手指在点心盒上敲了敲,“我就说妹子不会空手来,到底是在城里享了福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李母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没等说话,里屋门帘一掀,三舅揣着个保温杯走了出来,看见一屋子人,先是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二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准备点菜。”话是对着李母说的,眼睛却黏在二舅手里那袋东西上,脚不自觉地就往这边挪了两步。 “不用准备,我们坐会儿就走。”李母的声音依旧很平,拉过林晚晴的手,“这是建军媳妇晚晴,这两个是我孙子念安、念平。” 念安躲在林晚晴身后,怯生生地叫了声“外公外婆”,念平还窝在李母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屋里的人,没出声。 外婆手里的豆角“啪嗒”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好、好,都长这么大了……”她抬眼瞟了瞟旁边的两个儿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攥着手里的豆角,指尖泛白。 外公靠在藤椅上,干咳了两声,目光从两个孙子脸上扫过,又落回李母身上:“你看,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孩子也大了,你两个哥哥家里还难呢。你大侄子明年要娶媳妇,还差二十万彩礼,你三舅家的小子要在城里买房,首付也没凑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命令,“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帮衬帮衬,都是一家人,别太生分。” “爸。”李母把念平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当年我嫁给建军他爸的时候,你说我是泼出去的水,彩礼钱全留着给二舅盖房子,一分钱嫁妆都没给我。后来建军他爸出事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不下去,上门求你们借二百块钱给孩子治病,你跟二舅把我赶出来,说嫁出去的闺女死了都是外人,家里的钱一分都不能给外人花。”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二舅的脸“唰”地就沉了,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响:“李桂兰!你什么意思?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翻出来说?当初家里穷,难道不是实情?爸妈养你这么大,你不该报答?” “我没说不报答。”李母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这些年,你们吃的用的,哪一样我没给?每年过年的年货,爸的药,妈的衣服,全是我买的。我每个月给爸妈打两千块生活费,你们说要替他们保管,转头就拿去给你儿子买了游戏机,去年爸摔了腿住院,我打了三万块医药费,你跟三弟一分钱没出,还剩了五千块你们俩私分了,这些我都没跟你们算。” 她顿了顿,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沓银行流水单,“啪”地拍在桌上,每一张的转账记录都清清楚楚,“这是这么多年我给家里打的钱,你们要是觉得不够,我这儿还有单据。但要我给你们的儿子出彩礼、买房子,不可能。钱是我儿子挣的,是我们家的,跟你们没关系。” “你放屁!”二舅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你儿子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李家的钱?我们李家的钱凭什么给外人花?我告诉你李桂兰,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李建军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李母身前,眼神冷得像冰,落在二舅脸上:“你再说一遍?” 他没提高声音,可周身那股常年在刀口上滚出来的煞气瞬间散了出来,二舅被他盯得后背一凉,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敬你们是长辈,才跟你们好好说话。”李建军的目光扫过二舅和三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流水单,“这些年你们吞了我妈给外公外婆的生活费,合计十二万七千块,要么三天之内把钱吐出来,还给外公外婆,要么我直接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不仅要还钱,你们两个儿子的工作能不能保住,我可不敢保证。” 三舅的脸瞬间白了,他儿子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最是怕有纠纷影响工作,赶紧拉了拉二舅的袖子:“哥、哥,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二舅一把甩开他的手,红着脖子瞪着李建军,“你少吓唬我!我还就不信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晚辈插嘴?” “你也知道是家事?”李建军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啪”地拍在他面前,“上个月你带人去龙虎山道观闹,逼张天师搬出去,收了开发商三万块好处费,这事,算不算家事?要不要我现在给县公安局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跟你好好聊聊?” 二舅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上个月确实收了钱,跟着一帮人去道观门口闹过,本来以为这事没人知道,怎么会落到李建军手里? “我、我那是跟着别人去的……我没动手……” “动手没动手,警察来了自然会查。”李建军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要么把吞的生活费吐出来,以后少打我妈的主意,要么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你自己选。” 外公坐在藤椅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母的手都在颤:“你、你就这么看着你儿子欺负你哥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李母看着他枯瘦的脸,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红,可声音依旧稳得很:“爸,我孝的是你和我妈,不是他们两个吸血鬼。这些年我对得起你们,对得起李家。以后我还是会按时给你们打生活费,会常来看你们,但要是他们再敢来我家闹,再敢打我们家的主意,就别怪我不念亲情。” 她说完,弯腰把地上的那袋东西捡起来,重新放在外公手边:“这是给你和妈买的衣服和点心,你们留着吃。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她转身往外走,林晚晴牵着念安跟在后面,李建军走在最后,路过二舅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淡淡扫了他一眼:“三天,我等着。” 二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一家人走出了院门。 车子驶离老宅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盘山路上,把路边的残雪照得发亮。 李母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树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后座的念安趴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小声说:“奶奶,刚才那个爷爷好凶。” 李母转过头,摸了摸他的头,脸上露出个轻松的笑:“不怕,以后咱们不去了。” 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第398章 旧事(二) 车子驶出老宅院门的时候,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青砖老屋,黑色木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盘山路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地伸向天空,像是某种静默的手势。 李母靠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手指还紧紧攥着安全带。 她一句话也没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林晚晴坐在后座中间,左手搂着念安,右手揽着念平,两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刚才那一屋子人的嗓门把他们吓着了。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了大约十分钟,转过一个弯,对面山坡上的积雪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 李建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妈,外公外婆还自己住吗? 李母的手动了一下,从安全带上松开,慢慢放到膝盖上:嗯,还自己住。那老房子是你外公当年自己盖的,住了快四十年了。 那他们俩现在都八十多了吧?李建军目光平视前方,车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说下一句话,外公腿脚不好,外婆眼神也不行了。二舅三舅住那么近,平时谁照顾他们? 李母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那双手的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细线。 你二舅三舅谁管他们?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你二舅天天不是串门喝酒就是打牌,你三舅倒是在家,可他媳妇儿厉害,嫌老人碍事,恨不得让他们住到偏房里去。 所以他们俩还是自己做饭自己吃? 李母点了点头,外公还能勉强动动,外婆那眼睛,择一把豆角都得择半天。烧火做饭,洗衣服扫院子,都是他们俩自个儿来。 李建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车子又往下走了几百米,路边出现一片空地,几棵老槐树站在那儿,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枯的树叶。 妈,要不把二老接咱家住吧。李建军忽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 林晚晴在后座抬起眼,看了李建军的后脑勺一眼,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李母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副驾驶座上。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李建军的侧脸,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池静水里忽然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建军,你说什么? 我说,把外公外婆接咱家住。李建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咱家那房子够大,一楼有朝阳的卧室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院子也宽敞,外婆可以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们俩都八十多了,二舅三舅靠不住,难不成真让他们俩自己在那老房子里熬日子? 李母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李建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用。李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底下有一层很硬的东西,他有你二舅,三舅。那用着我这个外嫁女。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什么东西又压回了胸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念平在后座动了动,往林晚晴怀里又拱了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车子又走了一段,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 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翻过的黑土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李建军没接话,但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像是知道李母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过了大约两分钟,李母忽然坐直了一些,把副驾驶的遮阳板翻下来又推上去,那个动作带着一点烦躁。 当初要不是你三舅,你大舅也不会在房上掉下来。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车的人说,人当场就没了。那年你大舅才四十三岁,你大表妹才九岁。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你大舅妈带着你大表妹,被他们逼得只能改嫁。家里那几亩地,那三间瓦房,全让你二舅三舅瓜分了。你大舅妈一分钱没拿到,连你大舅的抚恤金都被你二舅扣了一半。 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晚晴在后座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念平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孩子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李母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头发飘了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又缓缓吐出去,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压出来。 我现在还不跟二舅三舅他们和好吗?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碎玻璃落在地上,和好?不可能。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像是用尽全力压了回去,变成一种低沉而锋利的东西:他们害死了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念安在后座被这突然变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往林晚晴怀里缩了缩,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李母的后脑勺。 李母感觉到了孩子的动静,声音又放软了一些,但底下的那股劲儿还在。 那个家里,最疼我的人就是大哥。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神像是穿过了这条路,穿过了时间,落到了很远的地方,要不是大哥,我可能早就不在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没有打断她,只是把车速又降了一点。 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重男轻女。李母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把往事一点一点提上来,生了大哥之后盼儿子,结果又生了我。你外婆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后来就恨我,觉得是我害她遭了罪。 我刚会走路那会儿,你外婆就不怎么管我了。吃饭的时候,大哥的碗里是稠的,我的碗里是稀的。过年做新衣服,大哥有新棉袄,我穿的是你外婆旧衣裳改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那只攥着安全带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你外公说小孩子发烧不用管,挺过去就好了。是我大哥偷偷跑到镇上卫生院,求那个大夫上门来看我。那天下着大雪,他跑了十几里路,回来的时候鞋子都湿透了,脚上冻了好几个疮。 林晚晴在后座听着,眼睛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假装给念平整理衣领。 后来你外婆又生了老二老三,家里更不把我当回事了。李母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音,大哥那时候才十几岁,就跟我外公外婆吵,说凭什么妹妹不能上学。你外公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大哥就说,妹妹读书的钱他来挣。 她停了一下,伸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大哥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人去工地干活。他个子小,扛不动水泥袋,就给人搬砖,一天挣八毛钱。每月发工钱,他先给我留出学费,剩下的才往家里交。我上小学的那些课本、作业本、铅笔,全是大哥给我买的。 后来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你外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让我去村里的服装厂做工。大哥又跟我外公吵了一架,说妹妹成绩那么好,凭什么不让她念。他那时候已经在工地当了小工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每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了。他对你外公说,妹妹的学费他全包了,不用家里出一分钱。 李母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的田野快速向后掠去,一只灰色的鸟从路边的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扑棱了两下,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念平窝在林晚晴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手攥着林晚晴的衣角。 念安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安静地没有说话。 大哥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李母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但底下那份沉甸甸的东西还在,他让我读书,我后来才能考上中专,才能分配工作,才能认识你爸。没有大哥,我现在可能就是个农村妇女,一辈子在那老房子里,跟你二舅三舅争那几亩地,争那三间破瓦房。 大哥后来娶了你大舅妈,生了你大表妹,日子总算好过一些了。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准备自己包个小工程干。那天他上房顶去检查防水,三舅在下面扶着梯子。三舅接了个电话,说是他一个牌友叫他去打牌,他把梯子一扔就走了。大哥在房顶上喊了两声没人应,自己踩着瓦片想挪到另一边去,结果脚下一滑—— 李母的声音停住了。 她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那幅画面又在她眼前重演了一遍。 人从房顶上掉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院子里的石碾子上。等被人发现送医院,人已经没了。 那年我刚刚跟你爸结婚,你爸骑着自行车带我赶回娘家奔丧。你大舅妈跪在灵堂前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你大表姐才九岁,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拉着她妈的手问爸爸怎么不起来。 二舅三舅呢? 李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们在灵堂前跪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商量大哥留下的那几亩地和那三间瓦房怎么分。你外公外婆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后来你大舅妈带着你大表妹改嫁,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走。不是她不想带,是带不走。你二舅三舅把门锁换了,地契收走了,连你大舅留给你大表姐的那只金镯子,都被你三舅媳妇拿走了。 李建军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不知不觉地快了一些。 林晚晴在后座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母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拍着。 李母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整个人像是泄了劲儿,靠在椅背上。 你外公外婆重男轻女了一辈子。听大哥说,我刚出生那年要不是他拦着,我都有可能长不大,你外婆跟你外公商量,说家里太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想把我扔了。是大哥从隔壁邻居家跑回来听见了,抱着我不撒手,又哭又闹,才把你外公外婆说动了。 后来我长大懂事了,大哥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李母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把她额前的碎发压出一片浅浅的印子。 那些年,大哥就是我头顶上的那片天。他走了以后,那片天就塌了。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大片田野铺展开去,远处山峦起伏,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清晰。 所以你现在问我,要不要把外公外婆接来住?李母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像水面上那层薄冰重新冻上了,不用接。咱家不用养。 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军的侧脸:就让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老二、老三养。我不欠他们的。外公外婆是我爸妈,我不能不孝顺,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儿,永远也过不去。 过年过节的去看看,给他们拿点东西送点钱,那就是我最大的孝顺了。接过来住?不可能。那个家里最疼我的人已经没了,我没法在那个家里天天看着他们那张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路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埂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李母。 妈,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稳:那个家里最疼您的人已经不在了,您不欠他们什么。但外公外婆毕竟八十多了,二舅三舅靠不住,他们俩真有个什么闪失,到时候您心里过得去吗? 李母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让您原谅二舅三舅。李建军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清晰,那两个畜生,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叫他们一声舅舅。但外公外婆是您的亲爹亲妈,他们再重男轻女,再对不起您,他们也是您爹妈。大舅走了,他们俩也没几年了。 您不用亲自照顾他们。咱家可以出钱请个保姆,每天去老宅给他们做顿饭洗洗衣服收拾屋子。这笔钱我来出。您不用亲自去,也不用看二舅三舅那张脸。您就逢年过节去看看,坐下来喝杯茶说几句话,尽了您做闺女的本分就行了。 李母看着李建军,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建军…… 妈,您听我说完。李建军打断了她,您不原谅二舅三舅,我完全支持您。如果哪天他们再敢来闹,我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今天那份道观的证据只是个开头,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那些东西就永远是废纸。他们要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冷,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但外公外婆那边,咱不能不管。不是因为他们对您好,是因为大舅对您好。大舅要是活着,他也一定会照顾爸妈。他走了,这份情,咱替他续上。 李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那件深红色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第399章 养老钱我出一半 林晚晴在后座递过来一张纸巾,李母接过去,擦了眼睛,又擦了擦脸。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大舅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一定会高兴的。 李建军伸手握了握李母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很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先去找个靠谱的保姆,每月给她开工资,让她每天去老宅给外公外婆做饭打扫。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来安排。 李母点了点头,把纸巾又叠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好。听你的。 李建军把安全带重新系上,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车子重新上路,沿着盘山路继续往下走。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暖融融的。 念平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小脚丫蹬了一下林晚晴的大腿。 念安趴在车窗上,忽然指着外面叫了一声:奶奶,你看!有一只小兔子! 李母顺着念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田野边上果然有一只灰色的野兔,蹲在田埂上竖着两只长耳朵,正警惕地看着公路上驶过的车辆。 李母笑了一下,眼角还带着泪痕:还真有一只。你眼睛真尖。 念安得到表扬,高兴地咧开嘴笑了,小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雾。 李母转过头看着前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压在胸口几十年那块石头,好像真的挪开了一点。 车子驶入镇上的主街时,路边的小店都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摆出了鞭炮和春联。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摔炮,啪啪的声响时不时炸开。 李建军把车速放慢,看着路两旁的街景慢慢向后移。 妈,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说,大舅妈带表姐改嫁之后,您还跟她们联系过吗? 李母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早没了联系。你大舅走了之后第二年,你大舅妈就带着你表妹嫁到了邻县。我托人打听过几次,听说她嫁的那个人对她还不错,在县城的厂子里上班,家里有个院子,日子能过得下去。后来就没再打听了。 李建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表姐现在应该也三十好几了吧? 嗯。算起来,今年应该三十四了。 您想不想找到她们?李建军问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我有朋友在邻县公安局上班,查个人应该不难。 李母怔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滑,一扇扇店铺门面从眼前闪过,卖杂货的,卖点心的,卖烟花爆竹的。 你大舅走了以后,你大舅妈日子过得难。李母的声音又有些发颤,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娘家娘家没人管,婆家婆家欺负人。她嫁到邻县去,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当年想帮帮她,可我那时候刚生了你,你爸在单位里工资也不高,我拿不出什么钱来。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时候你爸,他托人去邻县打听过几次。听说你大舅妈过得还行,那个男人不喝酒不打人,你表姐也上了学。再后来你爸和我就没再打听了。 表姐叫什么名字?李建军问。 叫李雪。你大舅起的名字,说他闺女要像冬天的雪一样干干净净的。 李雪。李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行,我知道了。我回头联系一下那个朋友,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李母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那件深红色棉袄的布料,像是在跟自己做一个什么决定。 找到了又怎么样呢?她终于问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大舅妈已经重新嫁了人,你表姐也有了自己的家。这么多年不联系,突然找上门去,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别有用心? 妈,您想多了。李建军语气很平和,找到了,您就过去看看她们。买点东西,坐下来喝杯茶,问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就当时您替大舅去看看她们母女俩。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一眼。 大舅要是活着,他一定希望您能去看看他的老婆和孩子。 李母的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街景,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 念安在后座忽然又开口了:奶奶,你怎么又哭了? 李母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来冲念安笑了一下:奶奶没哭,奶奶眼睛里进沙子了。 念安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像是没太信,但也没再追问,又转回去趴在窗户上看外面了。 车子穿过镇子,重新驶上通往县城的大路。 路两侧的行道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枝条上已经开始鼓起小小的芽苞,春天的意思已经在树梢上悄悄探头了。 建军。李母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要找人照顾你外公外婆,那钱你来出。 那钱我出一半。李母的语气很坚定,我是他们的闺女,应该我来养他们。你不用全扛在肩上。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沉默了两秒:行,您出一半,我出一半。 李母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缓缓吐出一口气。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阳光把整个车厢照得暖洋洋的,念平在林晚晴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林晚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眼前面驾驶座上的李建军,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很暖。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两边的田野和村庄快速向后掠去。 远处的山峦在午后阳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李母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她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的脸,把车速稍微又稳了一些,避开路上的坑洼。 林晚晴在后座小声问:妈睡了? 李建军也压低了声音,让她睡会儿。 后座的念安也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终于扛不住趴在了后座上。 林晚晴把念平往左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让念安躺下来,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个孩子身上。 车厢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三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李建军一个人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 阳光从正前方照进来,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第402章 大舅妈 第二天清晨,李建军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蓝的,红灯笼在晨雾里亮着,光晕软软的,像是被人用手捂过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躺了两分钟,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李母下床的脚步声,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踩在地板上像是怕吵醒了还在睡的人。 他也起来了,洗漱完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伸手把衣领又理了一下。 林晚晴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穿得比过年还正式。 李建军转过身来接她手里的粥碗:今天日子不一样。 林晚晴把筷子递给他,什么也没多问,转身去叫两个孩子起床。 念安今天格外配合,一听说要出门就自己爬下床穿了衣服,虽然那双袜子穿反了,鞋带也系得歪歪扭扭,但那股认真的劲儿把林晚晴逗笑了。 念平还迷迷糊糊的,被李母抱在怀里用温水毛巾擦了脸才清醒过来,小眼睛一睁开就看见奶奶今天穿了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比平时更仔细,后脑勺那个小发髻盘得圆圆的,一根碎发都没掉出来。 李母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时候,那只喝粥的手一直在抖。 碗里的白米粥被她搅了三回,一口都没送进嘴里去。 李建军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剥好的一个水煮蛋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李母看了那个蛋一眼,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那只端碗的手终于稳下来了。 吃完早饭,一家人收拾妥当出了门。李建军抱着念平走在前面,林晚晴牵着念安走在中间,李母走在最后面。 她从玄关鞋柜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那只旧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那张照片还在里面,又合上盖子夹在腋下,弯腰穿上那双黑色棉鞋,鞋带系了两遍。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快八点了,太阳已经从东边那些楼房的间隙里透出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温吞的金色。 李母坐在副驾驶座上,那只铁盒子搁在她膝盖上,她两只手叠放在盒盖上,十指交叉着,指关节微微泛白。 车子拐上通往县城的大路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建军,你大舅妈当年嫁过去的时候,还年轻,才三十出头。 李建军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平稳地向前。那时候她带着你表妹走了,我没去送她。 李母的声音低下去,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像是穿透了挡风玻璃,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知道那天她要走,你爸托人捎了话给我,我抱着你站在村口等。从早上等到下午,太阳都偏西了,我没等到她。 后来我才知道,你二舅三舅那天一早堵在巷口,不让她从正门走,她是从后墙翻出去的,带着你表妹和一个小包袱,从村后的庄稼地里穿过去的。李母顿了顿,手指在铁盒子上慢慢握紧了,关节凸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自己掌心里,她怕你二舅三舅拦住她抢她身上那点钱。她翻墙走的时候,你表妹的鞋掉了一只,她也不敢回头捡。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念安在后座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只是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晚晴从后面伸手轻轻搭了一下李母的肩膀。李母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她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李母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是她在镇上打零工攒的。你大舅出事之后,家里那点钱全被你二舅三舅翻走了,连你大舅兜里那张工资卡都让他们拿了去取了。你大舅妈一分钱都没拿到,那两百块是她自己偷偷攒的,谁也不知道。 李建军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车速没有变,路两边的白杨树正在一棵一棵地往后倒,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淡绿色的嫩芽。 所以妈,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今天咱们去,什么也不图,就图让大舅妈知道,李家人里还有人惦记着她。 李母点了点头,把铁盒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一件什么贵重的东西。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慢慢地起伏着,大概是在心里把那几十年的积压一点一点地翻开又合上。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县城的主街,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街道窄了一些,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叶,枝条交错着拢在头顶上,像一道天然的穹顶。路边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砌的,四五层高,楼体外面爬着一些枯藤,墙角堆着几辆落满了灰的自行车。 李建军放慢了车速,一边开一边看路边的门牌号。他把车停在一栋红砖楼前面的路边,熄了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到了。纺织厂老家属院三号楼,就是这栋。 他没有立刻下车,转头看了一眼李母。李母睁开了眼,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这栋楼。楼体有些旧了,墙面上有几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深色痕迹,三楼的阳台上晾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和一条碎花布床单,在晨风里慢慢地晃着。 李母慢慢地把安全带解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然后她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了。 走吧。她说。 李建军下了车,绕到后座把念平抱出来。林晚晴牵着念安也下来了。念安仰着头看着面前这栋楼房,轻轻拉了拉林晚晴的衣角:妈妈,是这里吗? 是这里。林晚晴蹲下来给念安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等下见到人,要叫姥姥,知道吗? 念安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李母抱着那只铁盒子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她走到单元门口,那扇绿色的铁门半开着,门轴有点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响。楼道里光线很暗,头顶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水泥台阶上那些被岁月踩得发亮的坑洼。 李母站在一楼楼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标识,开始往上走。李建军抱着念平跟在后面,林晚晴牵着念安走在最后面。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声控灯逐层亮起来,又逐层在身后暗下去。 三楼到了。走廊不长,左右各两户人家,左边的门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帘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李母站在那扇门前,看了门帘上那朵梅花好一会儿,那针脚很密,线有些褪色了,但花型还在,是一朵五瓣的红梅。 她抬起手,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嗓门不大但中气很足:谁啊?等会儿—— 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踢踢踏踏的,像是一双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皱纹不少,但精神头还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手里还攥着一份翻开的报纸。他看见门口站着一堆人,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李母脸上滑到李建军脸上,又滑到林晚晴和两个孩子脸上,最后又落回李母脸上。 您是……找谁?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疑惑,但态度还算客气。 李母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请问,孙师傅在吗? 那男人打量了她一眼,把门开大了一些:我就是孙志强。您是—— 李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都鼓起来了,又缓缓地吐出去。她的手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着白。孙师傅,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在风里找着落点,我是李建国的妹妹,李桂兰。我来看看我大嫂……和雪儿。 孙志强的脸一下子变了。他手里的报纸折下来,合上了,又攥紧了。他上下打量了李母一遍,嘴唇动了几动,那表情很复杂,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被从旧箱子里翻了出来,落了一层灰,但擦一擦还能看清原本的样子。 李桂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门完全打开了,进、进来坐。快进来坐。 李母跨过门槛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孙志强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把铁盒子换到左手,右手抓住孙志强的胳膊稳了一下身子:多谢,我没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三人沙发,罩着米白色的沙发套,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半盘花生瓜子。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养生节目。 孙志强手足无措地把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拿开,又拿开另一个,嘴里说着坐坐坐,又转身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秀兰!秀兰你出来一下!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随即一个声音传出来:咋了?我这正炒菜呢——一个女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的头发有些白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圆脸,大眼睛,嘴角天生往上翘着,虽然上了年纪但笑起来应该还是很好看的。 她看见客厅里站着一堆人,先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李母脸上。她手里的锅铲一声掉在了厨房地砖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厨房门口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母。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围裙上那只攥着锅铲的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李母也看见了她。她抱着铁盒子站在那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风吹着的一根芦苇,摇摇晃晃的,但到底没有倒。 大嫂。李母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是桂兰。我来……来看看你。 大舅妈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来,嘴唇还在抖,那上面已经全是泪了。桂兰……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这是梦,一叫大声了梦就醒了。桂兰——第二声大了些,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落在围裙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三步两步从厨房门口冲过来,一把攥住了李母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李母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对面,手攥着手,谁也没有先开口。念安在后头轻轻拽了拽林晚晴的衣角,仰着脸小声问:妈妈,这个姥姥怎么哭了? 林晚晴弯下腰把念安搂了搂,在她耳边轻声说:姥姥是高兴。大舅妈这才回过神来看见两个孩子,她松开李母的手蹲下来,看着念安和念平,又哭又笑地伸出手摸了摸念安的脸:这是……这是建军的娃儿?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是念安,六岁了。李母擦了擦眼睛,声音缓过来了许多,那个是念平,还不到两岁,建军抱着呢。她转身对李建军说,建军,快叫大舅妈。 李建军抱着念平走上前一步,弯了弯腰:大舅妈好。我来看您了。他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个子又高,但在大舅妈面前弯下腰来叫一声大舅妈的时候,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 大舅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胳膊:建军……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在怀里抱着呢……你爸呢?你爸还好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建军站直了身子,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爸也走了。快二十年了。 大舅妈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冻住了。孙志强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揽了揽大舅妈的肩膀:秀兰,别站着了,让客人坐下说话。 大舅妈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脸上的泪:对对对,坐下坐下。我给你们倒水去——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李母的手腕,桂兰你跟我来厨房,咱俩说说话。 李母被她拉着往厨房走,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军,李建军冲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放心去。 厨房不大,灶台上还架着锅,里面炒了一半的青菜已经蔫了。大舅妈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李母,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又攥住李母的手,十根手指扣得紧紧的,指缝里都是泪。 桂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当年你大哥走了以后,那个家我是真待不下去了。你二哥三哥把门锁换了,把你大哥的衣服东西全扔出来了,我带着雪儿站在院门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没脸找你。你大哥对你那么好,他走了,我把雪儿养得不好—— 大嫂你别说了。李母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裂,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当年的事我都知道。我那时候刚生了建军,家里日子也紧,我没本事护住你,是我对不住大哥。 不许你这么说。大舅妈用力地摇头,眼泪甩到围裙上,你当年托人捎的那两百块钱我收到了。要不是那两百块钱,我跟雪儿连去县城的车票都买不起。 李母怔住了。她没说话,只是把铁盒子放在灶台边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那张发黄的照片。大嫂,你看这个。她把照片递过去。大舅妈接过来一看,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立国…… 第403章 李雪 雪儿现在在实验小学当老师。我都打听到了。我今天来,是想见见她。 大舅妈抬起头,使劲点头:我去给她打电话。她今天上午有课,但应该快下课了。我这就打—— 她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她又跑出去拿,回来的时候手指抖得按了好几下才解开屏锁。电话拨通之后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大舅妈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还没平复下来:雪儿啊……你下课了没?你赶紧回来一趟。家里来人了……是你爸那边的亲戚……你姑姑来了……对,你爸的亲妹妹……你快回来。 她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母:她说马上回来。她就在学校对面那条街,走回来只要十分钟。 李母点了点头,攥紧了自己的手指。那十分钟过得格外慢。一家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孙志强泡了一壶茶,又去把花生瓜子剥了壳装在碟子里端上来,一遍又一遍地招呼大家喝茶。李建军坐在沙发一侧,怀里抱着念平,念平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看着那个红着眼眶的陌生奶奶。 念安被大舅妈拉着坐在身边,大舅妈一直在摸念安的头发,摸完了头发又摸她的小手,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见过的亲人的温度一次补够。 李母坐在沙发上,那只铁盒子重新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盒盖上,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急的,一步三级台阶那样往楼上跑。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羽绒服,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带着跑完路之后的红晕。她的眉眼长得像大舅妈,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那种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极了照片上那个男人。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布包,包带上挂着一串钥匙,看着一屋子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各个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李母身上。 她看着李母膝盖上那只旧铁盒子,又看着李母的脸,那眼神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震惊,像是一盏灯从暗处一点点被拧亮了。 你是……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发涩,你是爸爸的妹妹? 李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铁盒子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嘴唇抖了抖,抖了好几回,才把那句话吐出来:雪儿……我是姑姑。你爸的亲妹妹。 李雪站在那里,手里那只布包地掉在了地上。她看着李母的脸,看着李母怀里那只旧铁盒子,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她的眼睛红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终于发出了一声像被什么堵住的声音:姑姑——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李母。李母手里的铁盒子被撞得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但她另一只手已经搂住了李雪的肩膀。两个人抱在一起,李雪把脸埋在李母的肩膀上,整个人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种哭法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李母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轻又稳。好孩子,她的声音也哑了,好孩子,姑姑来看你了。这么多年,姑姑对不起你。 李雪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满脸是泪,使劲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姑姑你别这么说。我妈跟我说过,是您托人送了两百块钱,我们才能坐上车来县城。我妈说您那时候刚生了孩子,家里也不容易…… 她从李母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又哭又笑的:姑姑您坐着,我给您倒水——她说完又愣住,转身看了一眼茶几上已经摆好的茶杯,自己也被自己逗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泪,又清又脆,把一屋子的沉都敲开了一道缝。 李母拉着李雪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仔细地端详她。端详她的眉毛眼睛,端详她嘴角那个弧度,端详她笑起来时鼻梁上那道小小的细纹。你跟你爸长得真像。李母说,声音终于稳下来了,底下有一种很暖的东西在慢慢淌着。 李雪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一串:我妈也这么说。小时候每次照镜子,我妈都说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母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张照片,递到李雪面前:你看这张照片。你爸抱着你拍的,那年你才几岁来着? 李雪接过照片,手指在照片上面轻轻摸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的塑料膜上,又被她用指腹轻轻擦去。这是那年春天在我奶奶家门口拍的。她认出了那棵枣树,认出了那堵青砖墙,认出了她爸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她的声音慢慢地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光泽:我记得那天风很大,我爸抱着我站在枣树底下,我说爸爸我要骑大马,我爸就把我架在肩膀上转了好几圈。这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母,眼睛里的泪光亮晶晶的:姑姑,我一直想去找你们。我长大了以后,问过我妈咱们老家的地址,我妈说你爸走了以后那家就不算家了,回不去了。我就没再问。 你现在有家了。李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你在县城有你的家,在老家你也有姑姑。以后过年过节,带着你妈和孙叔回老家来,姑姑给你们做好吃的。 李雪的鼻子一酸,又使劲点了点头。大舅妈坐在旁边眼泪抹了一茬又一茬,孙志强递了好几次纸巾,她接过一张擦一把,又接过一张擦一把。 念安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大人们哭哭笑笑,忽然从沙发上溜下来走到李雪面前,仰着小脸叫了一声:姑姑好。 李雪愣住了,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嘴巴先咧开了:这是—— 我闺女,念安。李建军在旁边说,还有一个儿子念平,在那边呢。 李雪蹲下来看着念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辫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念安。念安认认真真地回答,怀念的念,平安的安。奶奶说我的名字是祝福我的意思。 李雪一下子没忍住,把念安搂进怀里抱了一下,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念平在李建军怀里也伸着小手往李雪的方向够,嘴里啊啊地叫着。李雪站起来伸手把念平接过来抱了一下,念平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伸手去摸她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银耳钉,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音:漂……漂…… 一屋子人都笑了,连孙志强都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李母看着这一幕,胸口那个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完完全全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铁盒子,看着盒子里那张照片上的大哥,他的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手指搭在小雪儿的肩膀上。她把盒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大舅妈面前,张开胳膊抱住了她。 大嫂,她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台,这些年你辛苦了。以后有我呢。 大舅妈在她怀里哭出了声,那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得这么痛痛快快,不用再捂着嘴怕邻居听见,不用再半夜咬着枕头把眼泪咽回去。 那天中午孙志强又下了一锅面条,还煮了一大盘饺子。一大家人挤在那张小餐桌旁边,大人抱着孩子,碗碰着碗,筷子夹着菜,热腾腾的白气从碗口升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雾。 李雪坐在李母身边,给她夹菜舀汤,问老家的枣树还在不在,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开花吗,小时候那些邻居还在不在。李母一个一个地回答她,声音平静而温柔,像是把一条断了很多年的线,现在一根一根地重新接上了。 吃完饭李雪拉着李母的手坐在沙发上,从手机里翻出自己女儿的照片给她看。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穿着粉色的舞蹈裙,在舞台上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芭蕾手势。叫小满,小名叫满满。李雪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她爸一样性格闷,但跳舞的时候胆子挺大。 李母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姑娘,眼眶又热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流出来。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李建军和林晚晴看,又对着念安和念平看,念安趴在李母膝盖上指着照片说:妹妹的裙子好看。 下回带妹妹来跟姐姐玩。李雪笑着说,她也六岁了,你们应该能玩到一起。 念安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李建军起身说要走了。李雪又红了眼眶,拉着李母的手不放:姑姑你们再坐会儿吧,我都还没跟您好好说几句话呢。 以后有的是时间。李母拍了拍她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姑姑给满满的新年红包,你替她收着。回头记着跟我说满满都喜欢吃什么,姑姑下次来给她带。 李雪不要,两个人推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大舅妈在旁边说了句收着吧,你姑姑的心意,李雪才红着眼眶收下了。 一家人往外走的时候,大舅妈送下楼,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钻进车里。她的围裙上还沾着中午炒菜溅的油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挥着手,一直看着车子启动了,开出去了,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手来。 李母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到大舅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楼体转角的地方。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铁盒子,盒盖敞着,那张照片被她拿出来放在了外套的内兜里,贴着胸口放着。 车子开出了家属院,驶上县城的主街。阳光从挡风玻璃正面照进来,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念安在后座靠着林晚晴的胳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李雪塞给她的水果糖。念平也睡了,歪在李建军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李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404章 举报 那场重逢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往每顿饭里多加了一勺糖。 李母早起浇花的时候哼着小调,那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曲也不成词,但她很久没有哼过歌了。林晚晴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婆婆正弯着腰给那两盆冬青淋水,手边还放着剪子,顺便把几片黄了的叶子修掉了,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像是被春天的空气泡软了。 李建军这几天没有出门,在家陪着两个孩子玩,念平骑在他脖子上满院子跑,念安跟在后面举着一根小树枝当旗子指挥方向,整个院子里都是孩子咯咯咯的笑声。 周五那天傍晚,李雪打电话来了,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姑姑,这周末我跟满满过来看您,您方便吗?我妈也来。她念叨好几天了,说那天都没来得及好好跟您说说话。 李母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窗边,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嫩绿的叶子在夕阳里透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我让晚晴多买点菜,你们几点到? 上午十点多吧,满满她爸送我们过来,他中午还得回单位加个班,不留下吃饭了。就我跟我妈还有满满三个人。 行,姑姑等着你们。李母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笑了一下,那笑意一直漾到眼底深处去。她转身走进厨房,跟正在洗菜的林晚晴说:晚晴,明儿个多买条鱼,再买点排骨。雪儿和满满要来。 林晚晴擦了擦手,眼睛弯了一下:妈您就放心吧,我都记着呢。满满爱吃甜的,我做个糖醋排骨。大舅妈上回说爱吃炖豆腐,我买块老豆腐回来炖。 李母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再买点草莓和车厘子,小孩都爱吃水果。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建军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边,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拐进巷口来,车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找门牌号。他往前迎了两步,车子停下来,大舅妈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建军!你怎么还出来接了? 李建军走过去拉开车门,伸手扶了大舅妈一把,又看见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个穿着粉色小外套的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圆脸蛋,大眼睛,扎着两个小丸子头,正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巷子和那串还在风里转着的红灯笼。这就是满满吧?李建军弯下腰朝车里笑了一下。 满满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李雪,李雪笑着推了推她:叫舅舅。满满把两个小丸子头往车窗边凑了凑,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好!李建军应了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递过去,满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眼睛亮了亮。 一家人进了院子,李母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又盘了一次,一丝不乱地拢在脑后。看见大舅妈走进院门,她快步迎上去,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握着手,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笑,笑着笑着眼睛都红了。 满满倒是自来熟,进了院子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念安,两个小姑娘对看了一眼,念安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满满也把自己手里那颗亮了出来,两颗糖碰了碰,算是交换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满满歪着头问。 念安。你呢? 小满,我妈妈叫我满满。 那我们一起玩吧。念安伸手拉住了满满的手,两个人往院子里的冬青花盆那儿跑过去了。 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看着两个姐姐跑过去,也跟着往前爬了两步,嘴里啊了两声。林晚晴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念平别爬远了,地上凉。 客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大舅妈坐在沙发上,李母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话,说着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又抹眼角。李雪站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先递给李母一片,又递给大舅妈一片,最后塞了一片自己嘴里。 满满她爸本来想一起来的,但单位临时有事。李雪嚼着橘子说,他说下回一定专程来拜访姑姑和姑父——哦不对,是姑姑和建军。他说那天照片上看着姑姑面善,想当面谢谢您这些年惦记着我们。 李母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你妈过得好就行。 我们过得挺好的姑姑。李雪在李母身边坐下来,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我妈前几年心脏不好做了个小手术,孙叔请了三个月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爸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照顾我妈,他在底下也能放心了。 李母张嘴接了那瓣橘子,慢慢嚼着,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那就好。那就好。她说,伸手拍了拍大舅妈的手背。 午饭很丰盛,糖醋排骨、葱烧豆腐、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满满和念安坐在一起,两个人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念平坐在婴儿椅里用手抓饭吃,抓得满嘴满手都是,林晚晴在旁边一边喂一边擦。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碗筷碰着碗筷,说笑声夹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大舅妈给李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李母又夹了一块鱼放在大舅妈碗里,两个人你夹给我我夹给你,最后李雪忍不住笑了:妈,姑姑,你们俩别夹了,菜都快堆成山了。 午饭之后太阳移到了正头顶,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圆。李母搬了两把藤椅放在院墙下的阴凉处,跟大舅妈坐在那里晒太阳说话,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追着跑,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用积木搭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李建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这幅画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陈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建军,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二舅那边派出所今天上午来人了。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老陈的声音从那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建军,你猜怎么着?今天上午镇派出所的人去了你二舅家,把他请走了。道观那件事,有人实名举报了,还附了一份视频证据。派出所的人说,这事儿已经构成寻衅滋事,如果证据确凿还要追究他收取开发商好处费的问题。你二舅当时脸都白了,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李建军站在院墙根下,阳光斜照在他半张脸上,照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谁实名举报的?他问。 这个我不方便说。老陈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反正举报材料是寄到所里的,视频也清楚得很,你二舅那天在道观门口推搡张天师那段拍得一清二楚。而且那份视频里还拍到了他在门口收钱的特写,三万块,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这个要真追究起来,他不止是寻衅滋事,还可能涉及敲诈勒索。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手机壳的边沿上轻轻摩挲着。行,我知道了。后续会怎么处理? 拘留是跑不了了,十到十五天打底。如果开发商那边咬死了说他拿钱办事,那就要往深里追究了。目前所里还在调查,但看这架势,你二舅这回没那么容易过关。 三舅呢?那天他没在道观现场吧? 三舅没去,他那天在家。但有个事你可能也想知道——你二舅被带走之后,你三舅慌得不行,从你家老宅出来就往县城跑了,跑去找了一个据说在法院上班的亲戚想托关系。但这事儿证据这么瓷实,谁托关系也不好使。 李建军点了点头,虽然老陈看不见:谢了老陈,后续有什么消息你再告诉我。 放心。老陈挂了电话。 李建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院墙根下又待了一小会儿。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他脸上那个表情介于沉思和释然之间,像是一盘走完了的棋,胜负已经分明了,他只等着对方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起来。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李母正跟大舅妈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李雪蹲在爬行垫旁边跟念平玩积木,两个小姑娘围在冬青花盆那里用小树枝扒拉土里的蚂蚁。 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起床之后没有直接下楼吃早饭。他站在卧室窗前给老陈又发了条微信,问三舅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老陈回得很快:三舅上午又跑了趟镇上,去了你们镇上的司法所,估计是想咨询你二舅这事到底有多严重。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嘴唇都是白的。 李建军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换了件外套下了楼。 早饭桌上念安在跟李母说满满临走时送给她的那个发卡,粉色的蝴蝶结,上面粘着亮晶晶的小水钻。奶奶你看,满满说她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这样我们就是姐妹了。念安把发卡别在脑袋上,歪着头给李母看,那小表情得意得很。 李母摸了摸她的头:好看。你俩以后就是好姐妹了,跟奶奶和雪儿姑姑一样。 李建军在旁边喝粥,喝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李母一眼。妈,我跟您说个事。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母抬起头来看他:啥事? 派出所昨天把二舅带走了。道观那件事,有人实名举报了。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林晚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李建军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给念平喂粥。 李母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搁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证据确凿吗?她问。 视频都有,他推搡张天师和收钱那段全拍下来了。老陈说拘留是跑不了的,如果开发商那边咬住不放,有可能涉及敲诈勒索,那就不是关几天的事了。 李母端起粥碗又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他活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这辈子做的事太多了,一件一件都在那儿攒着。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平静得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冰。 李建军看着母亲的脸,那上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平静。他知道母亲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等到真正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需要尖叫或者流泪了。 林晚晴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三舅那边呢?他那天没去道观,应该跟他没关系吧? 三舅这几天慌得很。李建军说,他昨天跑去县城找关系了,估计是想把二舅捞出来。但这事儿证据太硬,他想捞也捞不动。 李母把粥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老三这个人,她说,胆子不大,坏事跟着老二干。老二倒了,他也就老实了。他不像老二那么贪,也没老二那么浑。以后没有老二在前面带着,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路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建军,她叫了一声,声音轻下来,你手里那份东西……是你让人寄去派出所的? 李建军抬眼看了母亲一眼,目光没有闪躲。我没让人寄。他说,我只是把那份视频存在了一个网盘里,然后把网盘链接发给了道观的张天师。后面的事,是张天师自己决定的。 李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点骄傲,一点欣慰,还有一点像是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在儿子身上重新亮起来的恍惚感。她说,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进了厨房。 第405章 亲舅 当天下午,李建军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县。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带着明显颤音的声音:建、建军?我是三舅。 李建军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长叶的梧桐,语气很淡:三舅,有事? 建军,三舅的声音又急又虚,像是踩在一块随时会塌的薄冰上,你二舅的事……你听说了吧?他这回摊上大事了,派出所说他可能要拘留半个月,还可能涉及敲诈……建军,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知道这事怎么才能轻一点处理。你能不能帮帮忙,去找找人通通关系?你二舅再不好,他也是你亲舅—— 三舅,李建军打断了他,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您跟我谈亲舅?那天在我外公家,你们怎么对我妈的,自己心里没数?二舅吞了外公外婆十几万生活费的时候,您是亲舅。二舅把大舅留下的房子和地分走的时候,您是亲舅。二舅把大舅妈和表妹逼得翻墙跑路的时候,您是亲舅。现在他犯事了,想起来我是亲外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建军听见三舅急促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牛。 建军……三舅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你二舅再不好,他也是你外公的儿子,你大舅走了,家里就剩我们哥俩了。他要是进去了,你外公外婆那边谁管? 外公外婆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照顾了。李建军的声音又冷了一分,我请了保姆每天去老宅给他们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生活费我也按月给。不需要二舅操心。至于他进去不进去,那是法律的事,不是我李建军说了算的。 三舅在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已经哑了:建军,那……那我呢?你二舅这事会不会牵扯到我?那天我真没去道观,我真没去! 您放心。李建军的语气稍微缓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没有温度,那天您没去道观,视频里没有您。只要您以后安分守己,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别再打外公外婆生活费的主意,别再跟我妈那边闹,这事就跟您没关系。 电话那头三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我知道了,建军……我知道了。以后……以后我不跟你二舅掺和了。我管好自己,真的管好自己。 那就好。李建军说完这两个字,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阳台上多待了两分钟,看着梧桐树梢上那些新叶子在午后的光里一片一片地翻着面,像是整棵树都在轻轻地呼吸。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推开阳台门走回了客厅。 李母坐在客厅沙发上织那条围巾,毛线在她手指间一绕一绕的,织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看了李建军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也没问,但她什么都知道了。 三舅打来的?她问,手里的织针没有停。 嗯。想让我托关系把二舅捞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是法律的事,我管不了。 李母点了点头,低头又织了两针。他以后应该不会再闹了。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小事,老二这一进去,老三就没了主心骨。他本来就胆小,这回被你这一吓,够他老实好几年的。 她停了一下,把毛线团在膝盖上重新绕了一圈。你外公外婆那边,赵大姐天天去,前两天我让晚晴开车带我去看了一眼,老两口精神好多了。你外婆那天还跟我笑了一下,问念安怎么没来。你外公也没再提老二老三的事,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碗梨汤喝了一个小时。 李建军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看着母亲手里那根正在慢慢变长的围巾。深灰色的毛线,针脚很密,织得很平整。妈,您心里舒服了? 李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手里的织针停住了。她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舒服了。她说,说不上来怎么个舒服法,就是胸口那个地方,以前总像压着一块石头,喘气都费劲。这两天那块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呼吸都顺了。 那就好。李建军说,伸手拿过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剥好了,分了一半放在茶几上李母够得着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李母上楼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精神头格外好。她下楼的时候看见李建军正在院子里带着念平和念安放风筝,那只风筝是李建军下午刚扎的,竹篾扎的骨架糊了白纸,纸上用彩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念安举着风筝跑在前面,李建军抱着念平站在后面指挥方向,风筝被晚风托了一下,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院子上面那方天空里飘着,白纸上那只燕子被夕阳染成了暖红色。 李母站在台阶上看着,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收回去。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只风筝在风里转了好几个圈,久到晚霞从浅橘色变成了深紫色,久到念安跑累了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喘气。 她忽然转身走回屋,从电视柜旁边那个抽屉里又拿出那只旧铁盒子。盒子盖打开,里面那张照片已经不在里面了,现在放在李母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但盒子里还放着别的东西——几张泛黄的存单,一些旧票据,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她把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遍,是她年轻时候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大哥说,读书才有出路。我一定要考上。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晚风迎着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隐隐的花香。巷口的红灯笼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摇着暖融融的光,灯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念安从门口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奶奶,你看我的风筝飞得好高! 李母低头看着孙女仰起来的那张小脸,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说,高得都快碰到月亮了。 念安仰头看了看天空,天边刚好有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枚被谁轻轻咬了一口的银币,挂在深紫色的天幕上。风筝才碰不到月亮呢,念安一本正经地说,月亮太远了。 李母笑出了声,蹲下来把念安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第406章 暗网 日子像是被春天的风推着,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赵大姐已经在老宅上了半个多月的工,每天九点准时到,下午四点才走,给外公外婆做饭洗衣收拾院子,偶尔还推着外公到巷口去晒晒太阳。 李母每隔两三天就让林晚晴开车送她去老宅看一眼,不进屋,就在巷口对面的路边停一停,远远看着那座青砖老屋的院子里有人走动,有炊烟升起来,便让林晚晴掉头回去了。 外公外婆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赵大姐偷偷跟李母说,外公上回居然自己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婆那天下午坐在石桌前喝了整整一碗梨汤,喝完还咂了咂嘴说这梨汤比我自个儿熬的甜。 李母听完这些话,嘴角的弧度就没有落下来过。 念安和满满也成了要好的小姐妹,每个周末李雪都带着满满过来玩,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追着跑着,念平跟在后面爬着追,整个院子里都是孩子的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安安稳稳的,春意在每一片新叶子的脉络里流淌着,日子平淡而温热。 但有些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代号是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有人在暗网挂了你。开价五十万。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是一个听见了远方雷声的人,知道风暴正在来,但还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落下。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了两页文件,然后重新拿起来回了一条:追查来源。 对面秒回:已经在查了。但你最近注意安全,对方来路不正。 李建军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把书桌照得明亮,光晕之外的阴影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目光穿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轮廓。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母,也没有告诉林晚晴,只是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比平时多剥了一个鸡蛋,多喝了一杯豆浆,然后出门去镇上办了些平常的事。 他去了镇上的菜市场买了一捆韭菜和一袋面粉,又拐去修车铺把轮胎的气补了一下,又去邮局取了一个快递,全程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一个老邻居,站在路边聊了七八分钟的天气和孩子,脸上带着笑,语气平和,谁也看不出他口袋里那部手机刚刚收到了一条关于境外杀手的预警消息。 第三天傍晚,老陈的电话打了过来。李建军当时正在院子里帮念安修那个风筝的骨架,竹篾断了一根,他用白胶重新粘着,手指上沾着胶水。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起来:喂,老陈。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建军,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李建军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断掉的竹篾对齐了按在胶水上:怎么这么问? 我这边收到一条消息,说暗网上有人挂了你的悬赏。这消息是从省厅内部转过来的,说对方来头不小,可能是境外的人。建军,你到底得罪了谁? 李建军把粘好的风筝骨架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大概知道是谁。龙虎山道观那事你还记得吧?张天师那边,有个师妹的两个儿子。那天二舅带人去闹道观的时候,我把那份视频发给了张天师,张天师拿着视频去报了警。后来二舅被拘留了,但张天师那个师妹一直觉得这事背后是我在操控,她那两个儿子更是觉得我断了他们的财路。 老陈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两个人什么来路? 张天师的师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那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城开赌场,一个在省城搞高利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烂人,但手里有点钱,也认识一些乱七八糟的渠道。 所以他们挂暗网悬赏你? 应该是。李建军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买一条人命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建军,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那两个狗东西—— 不用。李建军打断了他,暗网的事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内。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来处理。 建军—— 老陈,李建军的声音放软了一点,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件事你别沾,沾了对你没好处。我自有分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老陈最终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站在梧桐树底下,晚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把他衣领吹得翻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敲了一串地址进入了一个加密页面。页面通体黑色,只有几行极细的白色字符跳出来,那是他用过很多次的一个内部联络渠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下,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出去,内容很短:有人在暗网挂了我。江州,李建军。帮我查是谁在背后指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上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帘上,随着夜风轻轻地晃动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了一条回信。回信的内容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源头确实查到了,是县城那个开赌场的家伙,名字叫周航,。他在暗网上联系了一个境外中介,那中介又对接了一支据说专门接亚太地区业务的小型武装团伙,领头的是一个退役的特种兵,手底下有四五个人。 李建军看完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那只是某种看完了对手底牌之后的确认表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下楼去吃了早饭,跟念安玩了二十分钟积木,又抱着念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切如常。 但那天中午他开车出了一趟门,去了县城郊区一个很偏僻的茶馆。那茶馆开在一片老厂房改造的文创园区里,门脸很小,里头只有三四张桌子,客人稀疏。他要了一壶铁观音,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从后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那人三十出头,剃着极短的板寸,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斜贯到颧骨的旧疤,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你最近日子过得挺太平。那人端起李建军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口气像是老熟人。 还行。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有人挂了我五十万。 板寸男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十万?这点钱也敢挂你?那些人知不知道你在缅甸那园区干过什么? 李建军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他们只知道我叫李建军,江州做生意的。 板寸男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缅甸那事之后,道上已经没人敢接你单了。你在那边留下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帮人——你是说那两个跳蚤一样的东西找的境外中介接的单? 对。找了个退役特种兵带的团伙。 板寸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那道疤被笑意牵动着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帮人是有多缺钱。行,我帮你处理。你不用管了。 别搞出太大动静。李建军说,我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别把火引到我这边来。 放心。我这几年在道上混的规矩你清楚。干就干干净,不沾泥带水。 板寸男人把那杯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全程没有回头看李建军一眼。李建军坐在原位,把那壶茶喝完了,把茶钱压在杯底,起身离开了茶馆。 他开车回家的时候经过县城的中心街,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路边那栋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楼体外墙挂着巨幅广告牌,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招牌,公司名字叫瑞丰集团。他认得这家公司,是县城最大的地产商之一,老板姓刘,在本地能量很大,据说省城都有人脉。 他当时没有多想,踩下油门过去了。 三天之后的那个早晨,李建军被一个电话吵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路灯的光还亮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是老陈。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和压抑,像是一个炸雷落下来之前的那种闷响:建军,出事了。你听我说——县城瑞丰集团的刘老板昨天晚上被人杀了。死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一刀毙命,手法极干净。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眉心跳了一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杀人现场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你公司的名字和你的手机号。而且还有目击证人——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刘老板别墅区门口开出来,车牌被遮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几位跟你车牌的尾号对上了。 李建军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却依然稳得像一块铁板:不是我干的。我昨天晚上在家,晚晴和妈都能作证。 我知道不是你。但别人不知道。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建军,有人做局。那两张名片,那个目击证人,那辆车牌——都是冲着你来的。我今天一早接到报案就已经想到了。这事如果不是你干的,那一定是有人要栽赃你。 目前没查出来。但方向有几个——最大的嫌疑是你二舅那边的人,或者是之前道观那件事牵连出来的什么人。建军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哪儿也别去。我现在往你那边赶。这事已经立案了,刑侦队的人在查,估计今天之内就会有人找你问话。你做好准备。 李建军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安静地待了大约两分钟。窗外的路灯还没灭,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线。他站起来换了衣服,动作不急不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夹克,把手机和钱包揣进兜里。 他下楼的时候李母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烧水准备冲奶粉。看见他穿戴整齐下来,李母有些意外:怎么起这么早? 有点事,等下老陈要过来一趟。妈,您今天别出门,在家带着念安和念平就行。 李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行。那早饭我给你留着。 李建军在餐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着。 天慢慢亮了。巷口的红灯笼还在晨雾里亮着,那暖融融的光像是这阵子以来唯一没变过的东西。 大约八点钟的时候,老陈开着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在了巷口。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但脸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小。他快步走进院子,李建军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了。两个人进屋之后把客厅门关上,坐在沙发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老陈用掌根搓了一把脸,眼睛底下有熬了夜的青黑,刘老板的死本身已经惊动县局了。他那种级别的人被杀,上面压都压不住。更麻烦的是现场那两张名片,一张指向你公司。另一张直接放在刘老板的手边上。目击证人说的那辆车,车牌尾号跟你的一模一样。刑侦那边初步推断,作案动机是商业纠纷。毕竟刘老板瑞丰集团最近在跟你们镇上那几家建材商打官司,你公司虽然不直接做建材,但你在镇上的关系网他们有记录。 第408章 紧急情况 客厅里的排骨汤冒着热气。李建军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排骨炖得酥烂。他放下碗,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母。她没动筷子,面前的粥碗几乎没动过,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李建军把碗放下:“妈,您别担心。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李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回来了就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念安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片梧桐叶,叶子还带着水珠,像是刚被露水洗过。她把叶子放在李建军手边:“爸爸,给你。” 李建军接过来放在桌上,用指腹碰了一下叶面上那颗水珠:“谢谢。你从哪里捡的?” “院子里。”念安说完又跑出去了。她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然后又转身跑回梧桐树底下去了。 林晚晴从厨房探出身来:“建军,你电话响了。” 李建军走进客厅,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属地是京城。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沉,像是隔着几层厚布在说话:“李建军同志,我是79局的负责人。现在有一件紧急情况需要你参与。具体信息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请你务必查看。” “什么紧急情况?” “你先看资料。看完之后,如果你愿意来,我们派人接你。” 李建军挂了电话,点开那条消息。消息很长,像是一份简报,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看完那几页内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客厅里,李母已经在收拾碗筷了。她把碗叠在一起,拿着抹布擦桌子,动作跟往常一样利落。但他知道,她肯定看见了。林晚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也什么都没问。他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几页简报的内容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声音不大。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念平在爬行垫上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一段不紧不慢的背景音。 李建军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我明天早上过去。”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站起来,“晚晴,帮我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 林晚晴看着他,没有问多久。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放东西。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她不希望太快做完的活。衣柜里那两件叠好的厚外套被拿了出来,还有一件他常穿的深灰色夹克。李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喊了一声:“建军。”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李母伸手帮他把外套领口翻好:“你爸那边我会打电话跟他说。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念安和念平家里有我。”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弯腰从爬行垫上把念平抱起来,念平被他托起来的时候咯咯笑了两声,小手拍在他的下巴上。李建军把念平举高了一点,念平笑得更响了。林晚晴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央,她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那笑容底下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那串红灯笼在风里慢慢转着,灯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李建军就醒了。他推开院门走出去,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车牌是京城的。司机是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看见李建军出来,推开车门走下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李先生,我来接您。” 李建军看了一眼司机,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他没有回答,弯腰坐进后座里,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启动,驶出巷口。路灯还亮着,照着晨雾里的街道。李建军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都还关着门,春联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像是还没有从过年的气氛里完全醒来。 越野车没有开往县城,而是拐上了一条省道。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李先生,我们先去县城接一个人。您认识,姓陈,县局的那个。” 老陈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穿着便服,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抽烟,看见越野车停在他面前,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司机下车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老陈拉开后座的门坐进来,呼出一口气:“建军,你来了。” “来了。” 老陈看了一眼后视镜,越野车正在重新汇入车流。“你看了简报吗?那些从列车回来的人,一个月前都还正常,就是有点虚弱。但从两天前开始,他们陆续出现了异常。最开始是头痛、发烧、情绪暴躁,然后开始攻击身边的人。不是那种普通的发火,是真的想咬人。目前已确认感染的有一千多人,可能更多。” 李建军没有说话。老陈继续说:“79局那边的人已经先过去了,但他们搞不定。他们把情况报上去之后,上面点名让你去。” “为什么点名让我去?”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那块玉——或者他们知道你是处理这种事的人。”越野车在省道上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山脊线上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灰蓝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橘红。太阳出来了。 车开了大约四个多小时,在中午前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建在山谷里的隔离区,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守着,他们戴着面罩,看不清脸,那场景让人想起电影里那些被隔离起来的地方。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出示了证件之后,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人,头发花白,眼窝很深,像是在隔离区里熬了很久没合眼。他走到车边,看了看李建军,又看了看老陈,伸出了手:“李建军同志?我是79局的副局长,姓周。” 李建军跟他握了一下手:“周局长,里面情况怎么样?” “不好。”周局长转过身朝隔离区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发病的人数还在增加。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感染者隔离起来,但隔离只是暂时的,控制不住。症状在恶化,从攻击人到开始失去意识,有一些感染者已经完全丧失对外界的反应能力了。我们试过几种办法,全都无效。” 他推开了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墙上是水泥的,没有窗户。走廊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面是隔离区内部。隔着那道栅栏,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每一个都靠在墙角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李建军站在栅栏前面看着里面的景象:“你们试过什么办法?” “镇静剂、抗病毒药、免疫抑制剂,全试了。没一个有用。”周局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李建军同志,你过来看看这个。”他带着李建军走到走廊尽头一个观察窗口前面,透过那扇玻璃,能看见里面是一个单独的隔离室。里面关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病号服,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他的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底下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周局长站在旁边:“他是第一批发病的。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呼吸心跳还在,但叫不醒。血液样本检测显示,他的白细胞数量在持续下降,但查不出感染源。我们怀疑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李建军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玻璃窗:“你刚才说,曾经从列车回来的人,他们昏迷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他们接触过什么?” “什么都没接触过。他们在车上,车厢是封闭的。除了他们自己,什么都没有。” “那他们回来之后呢?回到各自家里之后,有没有接触过同样的东西?” 周局长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可能不是接触传染,而是他们体内本来就带着某种东西。那趟列车消失的那一个星期里,他们不是昏迷了,而是在经历某种我们现在还无法理解的过程。”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周局长:“那趟列车消失之后,我去过现场。我感觉到有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很淡,但确实存在。那个地方不是普通的隧道口,它可能通向未知的地方。” 第409章 隔离区 夜已经深了。 隔离区里的灯光冷白而均匀,照在水泥墙壁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 李建军站在观察窗口前面,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 他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呼吸很浅,胸口只有极轻微的起伏。 “他这样多久了?”李建军问。 “从今天下午开始就这样了。”周局长站在他旁边,“之前他会无差别攻击,撞门、砸墙、试图咬人。但下午忽然安静下来了,一动也不动。” 李建军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扇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股不对劲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颈上,不疼,但让人无法忽略。 “周局长,把门打开。” 周局长愣了一下:“现在?他随时可能攻击人。” “我知道。”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薄极紧的东西,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限,“但有些东西隔着玻璃看不见。” 周局长沉默了片刻,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响了一声,锁舌弹开,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深井。 李建军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周局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镇定剂注射器,针头已经套好了,指尖捏得发白。 隔离室不大,大约十平米,没有任何家具。 那个灰色身影蜷缩在墙角,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李建军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的皮肤确实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血液正在从表层一点一点撤退。 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指甲边缘那层暗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明显了,像是一道道极细的伤口正在皮下缓慢地呼吸。 他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胸膛在起伏,像是整个人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压得很紧,紧到只剩最后一口气还悬在喉咙口。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猛然惊醒的睁眼,而是极慢极稳地睁开,像一扇很重很重的门,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缓缓推开。 那双眼睛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球,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光晕,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被锁在了那层黑色的深处,烧不穿,也熄不灭。 李建军没有退后。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方没有回应。 但他看见那圈暗红色的光晕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瞳孔收缩,是那层光晕本身在颤动,像是一簇被风吹到的火苗。 他伸手,把那枚魂玉从领口里轻轻掏出来。 紫金色的光从玉佩表面渗出来,在昏暗的隔离室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然后墙角那个人动了。 他的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那双黑色的瞳孔正在缓慢地聚焦,从一片混沌慢慢收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层浓重的黑暗深处挣扎着往外看,一点一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探出头来。 “你……是谁……”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粗糙、沙哑、带着某种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沉重。 李建军看着那双正在缓慢聚焦的眼睛:“我叫李建军。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王……国强……” 他的声音稍微连贯了一些,“我叫王……国强……家在……青河镇……” 他的头完全抬起来了,那双黑色的瞳孔边缘的暗红色光晕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跳动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若有若无。 他的嘴唇动了动:“你……身上有光……好亮……那个人……也有光……” “哪个人?” “车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频率,“我在车上……看见一个人……他也有光……跟你的光……有点像……” 他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了回去,视线迅速涣散,像是有一只手猛地攥住了那根弦,硬生生拧断了。 眼睛重新闭上了,整个人倒向地面,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布,软塌塌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局长快步走上前,手里那支镇定剂注射器已经举起来了,针尖在冷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李建军伸手拦住他:“等一下。” 他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对方的鼻息。 呼吸还在。 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更稳了一些,像是那根被拧断的弦又在黑暗里慢慢自己接了回去。 “他刚才开口说话了。” 周局长看着地上那个重新陷入昏迷的人,眉心拧成一道很深的褶:“他说他在车上看见一个人,身上也有光。那趟列车上……还有别人?” 李建军站起来:“我不知道。但那个隧道口下面有东西。” 那句话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没有消散。 周局长站在昏暗的隔离室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李建军站在那扇打开的铁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重新安静下来的身影:“周局长,明天我想再去那个隧道口看看。” 周局长看了他几秒,目光里压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行。明早我派人送你。” 李建军走出隔离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还是黑的。 路灯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网,每一根线条都绷得很紧。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他回复:“到了。这边有点忙,过几天才能回去。” 林晚晴回了一个“嗯”。 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给念安和念平说一声,爸爸过几天就回去。” 林晚晴回复:“他们睡了。明天早上我跟他们说。”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看着对话框里那个“睡了”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那两个字很轻,但落在他胸口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他从走廊尽头的门走出来,夜风迎面吹来,比白天冷了不少,像是整座山都在夜里把寒气一点一点吐出来。 周局长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递给他:“穿上。山里夜里凉。” 李建军接过来穿上,布料上还带着周局长身上的余温。 周局长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铁丝网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风从山里灌下来,把铁丝网吹得微微震颤,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声。 “李建军同志,我干了二十多年,处理过的事加起来没有这一个月多。”周局长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下一盘棋——棋盘有多大我不知道,棋子有多少我不知道,连对手是谁我也不知道。每一步都踩在雾里,踩下去之前不知道下面是实地还是悬崖。” 李建军没有接话。 他站在周局长旁边,看着铁丝网外面那片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的天空。 夜色正在从边缘开始褪色,像是一幅画被人从角落慢慢揭起来。 “周局长,天快亮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句话落在风里的时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410章 裂缝 天刚亮,一辆灰绿色的越野车就停在了隔离区门口。 周局长亲自开的车,副驾驶上坐着李建军。车后座放着两个背包,一包水和干粮,一包应急装备。 “隧道口那边已经封锁了。”周局长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轨道检修的名义,铁路公安那边打了招呼。但封锁只能拦住普通人。” 越野车沿着盘山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在一个弯道处停下来。前方是一段隧道口,铁轨从里面延伸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铁锈色,两侧的山体上还残留着上次那场雪的痕迹。 周局长熄了火,两个人下车。铁轨旁边停着一辆黄色的轨道检修车,几个穿工作服的人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像是正在做例行检查。 李建军没看那些人,目光投向隧道深处。那个洞口在晨光里显得很深,越往里光线越暗,像一道被挖开的裂缝通往某个看不见底的地方。 “上次来的时候,我站在这条铁轨上感觉到有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李建军说,“很淡,但确实存在。” 周局长站在他旁边:“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沿着铁轨往前走了一段,在那天他蹲下来的位置停下来,弯腰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泥土还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潮湿气息。他闭上眼睛,掌心贴着地面,感觉那股能量正在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渗入他体内。那不是一股暖流,是一种带着某种磨损和锈蚀气息的东西,像是一条在地底深处流淌了很久很久的河流,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出口,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外渗漏着。 他睁开眼:“还在。” “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那个发病的人说过,他在车上看见有人身上有光,跟我这块玉的光有点像。” “你是说,那趟车上除了那些乘客,还有别的东西?”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沿着铁轨继续往前走,走到隧道口边缘停下来。隧道里很暗,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一点点光线从另一端透进来,但距离很远。他站在洞口边缘没有进去。 周局长从后面跟上来:“不进去看看?” “还不到时候。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李建军转身往回走,沿着铁轨走回越野车旁边,弯腰拿起背包扔进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周局长看了他一眼,也上了车。 越野车沿着盘山路往回开,周局长握着方向盘:“建军,那个东西——你能把它封住吗?” “我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李建军靠在座椅上,“之前那些人叫它秘境,一个不完整的世界碎片。那趟列车消失的那七天,不是凭空消失了,是开进了一个碎片里(秘境里)。” 周局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他们感染的东西——是那个碎片里的。” “是的。那个碎片里有一种能量,跟这个世界不太一样。它在人体内潜伏了大约三十天,然后开始改变人的身体。那种能量是活的,有它的意志。” 越野车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的山脊线上正在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周局长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能做什么?” “那个隧道口下面有裂缝。如果能把裂缝封住,那个碎片里就不会再有东西渗过来了。”李建军的声音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但封住裂缝需要时间。” 周局长没有再问。他踩下油门,越野车在晨光里沿着盘山路加速驶离了那段隧道口。后视镜里,那道隧道的洞口正在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山体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隔离区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阳光照在铁丝网上,把那层银色铁丝网的边缘照得发亮。 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年轻人从值班室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周局,京城那边来了通知。下午两点,紧急视频会议。” 周局长的脚步顿了一下:“谁主持的?” “上面直接安排的。所有相关部门都要参加。” 隔离区值班室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不大,画面有些模糊。李建军坐在值班室唯一的椅子上,周局长站在他旁边。屏幕上已经开始滚动参会部门列表了。李建军看到“79局特别行动办公室”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周局长站在旁边,声音不大:“看来上面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画面切换到一个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李建军在屏幕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林老爷子坐在长桌顶头的位置,旁边是林正业,再旁边是王雨嫣的大伯。三个人坐在一起。林老爷子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李建军同志,隧道口那边的情况,你查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坐在值班室那把椅子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查了一些。隧道口下方存在一条裂缝,通往另一处空间——他们管它叫秘境。里面有一种能量,跟这个世界的能量不同。那趟列车消失的七天,就是被卷入了那个秘境。乘客身体里已经渗入了一部分能量,现在正在缓慢改变他们。” “能封住吗?”林老爷子问。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封住裂缝之前,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会继续渗出来。” 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林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放进了心里称了称重量,然后开口:“你需要什么?” 李建军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些人的表情,开口说了一句话:“我需要进去一次。到裂缝下面去看看。”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瞬。屏幕那头传来极轻的椅背被靠进的声音。林老爷子坐在长桌顶头的位置,隔着屏幕看着李建军,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一段路在打量他,片刻之后他开口:“让周局长给你安排。”视频会议结束了。 李建军把值班室的椅子推回原位,走出值班室。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隔离区门口看着远处那道山脊线,那道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在隧道深处等着他的东西,比那道山脊线还要更深,还要更远,还要更重。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第411章 裂缝之下 裂缝的入口比李建军预想的更深。 周局长没有跟来。 按照之前的安排,他留在外面守着隔离区的指挥中心,同时协调后续可能需要的物资和增援。 出发前周局长站在越野车旁边递过来两个黑色背包,里面装着应急物资,又看了一眼跟在李建军身后的两个人,那是他亲自挑的,都是退役军人,一个叫刘平,一个叫赵磊。 “建军,他们俩跟着你进去。 到裂缝边缘就行,别走太深。” 周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要是感觉不对就撤。” “我知道。” 李建军背上那只背包,弯腰钻进隧道口。 晨光在身后渐渐变窄,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铁轨在脚下一路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照不清太远的地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折成几段。 裂缝的入口在隧道尽头。 铁轨在一面山体前戛然而止,断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开的,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裂缝大约两米宽,三米高,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从裂缝深处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不是潮湿,不是冷,而是一种像被放置了太久的金属慢慢氧化时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赵磊站在裂缝边缘,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光没有穿透那道裂缝,而是在大约十几米外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像是光本身也被那道裂缝吞咽了一部分:“李哥,这下面到底有多深?” “不知道。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建军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登山绳固定在铁轨旁边的混凝土墩上,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他往下走了大约十几米,脚踩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 赵磊跟在后面,刘平断后,下到裂缝底部的时候,周围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手。 但李建军能看见,他的视力在进入裂缝之后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好了。 那些石壁上的纹路、脚下碎石的颜色、前方通道的走向,一切都在他眼前变得清晰可见,像是有一层极淡的光正在从石壁本身渗出来,照亮了这条裂缝深处的路。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回头看了一眼,赵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扶着石壁,脸色苍白,额角有汗珠往下淌。 “李哥,我……我有点头晕……”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李建军快步走回来蹲在他面前:“你哪里不舒服?” “说不出来……就是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 赵磊的声音越来越小,嘴唇正在失去血色,瞳孔微微有些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刘平也脸色发白,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 李建军站起来:“你们先退回去。 退到裂缝入口附近等我。” 赵磊还想说什么,被刘平拉住了,两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退。 李建军转过身继续往深处走。 他转过一道弯之后,那股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气流变强了,也变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更深的地方向外喷涌。 他感觉到那股气流正在涌入他的身体——不是从呼吸进入的,是从每一个毛孔渗入的。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正在发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得更沉更强,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吸收那股气流中的某种东西,在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充盈中慢慢展开、慢慢舒展,像是干裂的河床重新接上了水流。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前方有光。 不是应急灯的那种昏黄的光,是一种极淡的、带着某种难以描述颜色的光——像是紫色和青色混在一起被稀释了无数倍之后形成的。 他就着那层光走到裂缝尽头,停住了。 眼前是一块平坦的岩石平台,大约几十平方米,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观景台。 平台边缘往下是万丈深渊,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一股极缓极沉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带着那股让他熟悉的气息。 深渊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什么。 李建军走近了一些,那些刻痕不是文字,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 他抬手触到石壁边缘,指尖接触到石面的那一刻,整个石壁上的符号依次亮了起来,像是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从底端一路亮到顶端,把他站立的这块岩石平台照得一片通明。 他也看见了那些符号之外的东西——在石壁正中央刻着一幅画。 一个发光的人影站在人群中间,光芒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笼罩着周围那些蜷缩在地上的人。 那个发光的人影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那个轮廓和李建军曾经在魂玉中看到过的那一幕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指尖从石壁上滑落下来,站在那幅画像前面,看着那个发光的人影,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那股气流正在变得更浓、更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像是时间本身在这片空间里流淌的方式跟外面不太一样了。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能量正在与周围的气流发生共鸣,正在跟那道裂缝深处渗出的某种东西合二为一,像是一个完整的圆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半。 裂缝深处的风还在吹,带着那种让他熟悉的气息穿过他的身体又离开。 李建军在石壁前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层从石壁深处渗出来的光芒开始慢慢变暗。 他在平台边缘坐下来,看着石壁中央那幅画,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面他等了很久的镜子,静静打量着那个自己曾经到过却几乎完全记不清的远方。 第413章 开会 周局长在隧道口外面的空地上等着。 他背对着隧道口站着,正在打电话。 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李建军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 怎么样? 李建军从他身边走过去,在越野车旁边停住。 下面有一面石壁,上面刻着一些符号。旁边有个石室,石室里面放着一把石质短刃,刀身黑色,没有开刃。 周局长挂了电话走过来。 那把短刃——是什么? 我不知道。 李建军拉开越野车后座的门,但石壁上的画和符号,还有那把短刃,应该跟那趟列车消失的事有关。 周局长沉默了片刻,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磊和刘平也上了车,刘平坐进副驾驶,赵磊挤进后座挨着李建军坐下。 周局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头。 建军,你信命吗? 李建军靠在座椅上。 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 周局长把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响起来。 但这一个月的事,让我有点拿不准了。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开起来,从隧道口往隔离区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山脊线上,天边那抹橘红色正在往深紫色过渡。 赵磊在后座说了一句话,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周局,下面那面石壁上画了一个发光的人影。 周局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发光的人影? 对。像是一个人站在一群人中间,光从他身上照出来,照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周局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 长什么样? 没有脸。只有轮廓。 周局长没有再问了。 越野车在暮色里沿着盘山路继续开着,山谷里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回到隔离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铁门外面路灯亮了,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值班室门口站着说话,看见越野车开进来,其中一个快步迎上来。 周局,京城那边又来了通知——今晚八点,视频会议。 周局长把车停稳,熄了火。 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你累不累? 还行。 那就一起吃个饭,然后开会。 隔离区的食堂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靠着墙放了一排不锈钢保温桶。 周局长打了四份饭端过来,一人一份,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烧牛肉和炒青菜。 赵磊饿坏了,低头扒了几大口才抬头。 李哥,你说那面石壁上那个发光的人影,会不会就是王国庆在车上看见的人? 李建军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也许。 那那个人是谁? 也许他一直在那趟车上。 赵磊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一直在车上?你的意思是,那趟列车消失的七天,他不是跟那些乘客一起昏迷的。 那他后来去哪了? 李建军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那碗饭一粒一粒吃干净了,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 刘平在旁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李哥,如果那个发光的人一直都在车上,那列车回来以后,他人呢? 也许他没回来。 赵磊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他留在那个碎片里了? 李建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开会的时间到了。 八点整的时候,隔离区值班室那台老式电视机已经打开了。 周局长站在电视机旁边调着频道,屏幕上的雪花闪了几下,变成了一间会议室的画面。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林老爷子坐在长桌顶头的位置,林正业坐在他左手边,王雨嫣的大伯坐在右手边。 屏幕这头,李建军坐在值班室里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周局长站在他身后,赵磊和刘平坐在角落里的两张折叠椅上。 林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李建军同志,说说你今天在隧道里的发现。 李建军把今天在裂缝下面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石壁上的符号和画像,那个发光的人影,旁边石室里那把黑色的石质短刃,还有他在触摸石壁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老爷子的声音从电视屏幕那边传过来。 那个声音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守那个碎片跟这个世界之间的门。 林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 李建军同志,你听到的那个声音,现在还能不能跟他联系上? 李建军想了想。 我现在不知道。但我感觉,如果想再听到他的声音,需要回到那面石壁前面。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靠回椅背。 李建军同志,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认知范围。你刚才提到的碎片、守门人、那把石质短刃——这些东西,我们这边没有任何资料可以查证。既然你能感知到它们,也能接触到它们,那这件事只能交给你来处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屏幕里看着李建军。 但是,我要你在这里当众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危险? 李建军坐在那里,目光迎着屏幕里那些人的视线。 感觉到了。 什么危险? 那些能量在试图改变我。跟那些列车上的人一样。 值班室里安静了。 赵磊在角落里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刘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周局长站在李建军身后,眉头紧紧地压下来。 林老爷子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隔着屏幕的距离,整间会议室和他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那你还能不能继续进去? 李建军坐直了一分。 为什么? 因为那些能量改变不了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点,但很清晰。 它们进不来。 林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好。那这件事就继续交给你处理。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周局长说。明天上午之前,我会让人把一份关于那个地区的地质资料和历史档案发过去,虽然可能对你有用,但也可能没用。你先看着,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放着。 视频会议结束了。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台老式电视机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 周局长伸手把电视机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军。 你真的还能进去? 那些能量改变不了你? 改变不了。 周局长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再派人送你过去。 周局长走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那间值班室,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电视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魂玉,玉面温温热热的。 他在值班室里又坐了半个小时,才起身关门走出来。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那种混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沿着隔离区那条水泥路走回宿舍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 睡了吗?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复:还没。刚从隧道回来。 累不累? 还行。 念安今天画了一幅画,说要等你回来看。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画了什么? 画了一个人站在山洞里,头顶上有一团光。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山洞? 她说她做梦梦见的。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看着屏幕上那个两个字。 值班室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拖成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机举在耳边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 然后他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爸爸很快就会回去看那幅画。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沿着水泥路走回了宿舍。 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落在枕边。 李建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稳,一声一声地落在枕头旁边。 第414章 集团有人感染 李建军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像是一面被蒙了纱的镜子还没有擦干净。 他翻了个身,枕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消息。 发件人代号他认得,是龙盾安保驻京城分部的负责人韩冬。 李总,京城这边的情况不太对。昨晚市区出现七例感染,全部来自那趟列车的家属圈。疾控的人已经封锁了三个小区,但消息压不住了。 李建军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 各分部启动一级响应。所有在京人员的家属,统一接到龙盾在郊区的备用基地隔离观察。费用走公司账。 韩冬秒回:已经在做了。但李总,有件事需要您定夺——林老爷子那边的人打电话过来,说林氏集团总部大楼出现了两例。大厦已经封锁,他们想请您过去一趟。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正在一点点变亮,远处山脊线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他拨通了林老爷子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点那种只在深夜熬过之后才会出现的沙哑。 建军。 林爷爷,我听说总部大楼那边的事了。 两例。一个在十八楼,一个在二十五楼。都是行政部的,早上来上班的时候还正常,九点半左右忽然发作。 人在哪里? 已经隔离了。整栋楼现在已经清空,保安封了所有出入口。但堵住人容易,堵住消息难。明天股市一开盘,林氏的股价肯定要跌。 李建军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让龙盾的人过去接手整栋楼的安保。进去的人全部换成我们的人,外面的媒体拦在五十米之外。至于股价—— 他顿了一下:跌多少,我补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爷子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意味,像是欣慰和压惊掺在一起,又被什么别的东西压平了。 建军,你知道林氏现在的体量有多大。 知道。市值三千七百亿。 你补得起? 李建军的声音很平:补得起。我名下的资产加起来,兜得转。 林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军以为自己已经被挂断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每一个字像是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建军,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但这件事不一样。林氏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底下养着三万多员工,上下游关联的供应商和经销商加起来十几万人。如果出事—— 如果出事,林氏也不会倒。李建军打断了他,我不是替林氏撑门面的。我是扛旗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林老爷子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来。 好。就凭你这句话,我今天就把话放出去。明天董事会那边,我会正式宣布——以后林氏集团的决策,你有一票否决权。 李建军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他换好衣服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周局长正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看见他就递了过来。 吵醒你了? 没有。早就醒了。 李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周局,今天上午我再去一趟裂缝。 周局长愣了一下:昨天不是刚去过? 昨天去是为了看。今天去是为了拿东西。 周局长看着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让赵磊和刘平在门口等你。 上午八点半的时候,李建军又站在了那道铁轨尽头。 赵磊和刘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应急包和登山绳。 这一次他没有让他们在裂缝入口处等,而是带着他们一起下去了。 沿着昨天那条路线,穿过狭窄的通道,重新站在了那块岩石平台上。 石壁上的符号在白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暗淡了一些,像是光芒在无人触碰的时候会自动收敛。 李建军没有多看那面石壁,而是直接侧身挤进那道窄缝,走进了旁边的石室。 那把黑色石质短刃还静静躺在中央那块岩石上。 他走过去,弯腰,伸手握住了刀柄。 这一次魂玉没有发烫。 冷冰冰的,像是一块彻底被时间压透了的石头,正在用那种冷意告诉他——你已经准备好了。 他握着那把短刃站起来,转身走出石室。 赵磊站在平台上看着他手里的短刃,问了一句:这次可以带走了? 可以了。 他把短刃别在腰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 石壁中央那幅发光人影的图像,在他握住短刃的那一刻,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点点,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被人轻轻擦了一下。 他没有多做停留。 三个人沿着裂缝爬回地面的时候,阳光正好升到了隧道口正上方。 李建军弯腰从铁轨旁边捡起一块碎石头,掂了掂重量,然后用力朝隧道深处扔了过去。 石头飞出去大约二十米远,撞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滚到铁轨旁边停下了。 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磊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李哥,你在试什么? 试试秘境入口还在不在。 结果呢? 还在。但比昨天闭得更紧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把门关了一部分。 赵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守门人关的? 也许。 周局长在隧道口外面的空地上等着,看见三个人出来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李建军腰间那把短刃上。 你把它带出来了。 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石壁上写着守门人三个字,这把刀放在他旁边,应该不是摆设。 周局长看了那把短刃几秒钟,没有再追问,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有件事要告诉你。昨晚到今天早上,感染人数又翻了一倍。已经扩散到五个省份了。而且有一个新情况——那些感染者的家属,有一部分人也开始出现早期症状。不是被咬伤的,只是待在一起,就出现了头痛和情绪暴躁。 李建军的手指在短刃的握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潜伏期变短了。 对。我们怀疑,随着那个碎片的能量持续渗入这个世界,潜伏期正在不断压缩。之前是三十天,现在已经缩短到二十天左右。 李建军站在隧道口旁边,午后的阳光落在铁轨上,把那些暗沉的铁锈色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局,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找一条废弃的铁路线,尽量远离居民区,在深山里面。然后把所有感染者和他们的家属转移过去。列车消失的那个隧道口下面,裂缝正在扩大。如果能在废弃线路上做一个替代入口,也许能把那些渗出来的能量引导过去,而不是让它继续在居民区里扩散。 周局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脑子里把那条废弃铁路线的地图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 有。东边八十公里有一条废弃的矿区铁路,十年前就停运了。沿线全是山地,最近的一个村庄在十五公里外。你想怎么做? 先把那条线路清出来。然后把所有感染者转移到沿线。我去裂缝下面,把那条能量通道接过去。 周局长的眉心拧了一下:你确定能把能量通道接过去? 不确定。但总比让它们继续这样扩散下去要好。 周局长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赵磊站在李建军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哥,那把短刃,你真的不知道有什么用?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后那把黑色的石质短刃:我猜,是用来开门的。 赵磊没听懂,但没再问了。 第416章 进入 越野车在废弃的矿区铁路入口处停下来。 李建军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双脚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眼前是一条被清理过的铁轨,两侧的杂草被割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枕木和碎石。 铁轨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前方的山谷里,越往深处走两侧的山体越高,像两扇正在缓慢合拢的大门。 周局长已经等在铁轨入口处了,身后站了七八个人,有穿工作服的工程人员,有两个穿便服的年轻人。 建军,线路清理完了。沿途十五公里,全部清出来了。临时隔离设施在沿线搭了六个点,每个点能容纳两百人。 李建军站在铁轨起点,弯腰伸手摸了摸轨面,铁轨上还带着上午的露水,指腹触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感染者什么时候转移? 明天一早。第一批五百人,用专列运过来。沿线的六个隔离点已经准备好了医护人员和物资。 李建军直起身来,目光沿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往山谷深处看了一眼。 周局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谷深处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东西,但能感觉到那种寂静不是空的,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只是那个东西暂时还看不见。 你打算怎么做?周局长问。 沿着这条线往前走一段,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把能量接过来。 接过来之后呢?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到腰后,抽出那把黑色石质短刃,握在手里。 接过来之后,我就进去。 周局长的眉头压了一下,但他没有拦,只是侧过头朝身后那七八个人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点了一下。 那年轻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在李建军面前蹲下来打开。 箱子里是一排信号弹,两把手持式照明弹发射器,一部卫星电话,还有一摞绑在一起的荧光棒。 带上这些。每隔一公里放一根荧光棒,万一你迷路了,顺着荧光棒往回走。 李建军接过那只手提箱,自己背在肩上,那把短刃别回腰后,沿着铁轨开始往前走。 周局长站在铁轨起点处,看着他走出一百多米,走到铁轨开始弯进山谷的地方,那背影在午后的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碎石和枕木上缓慢地向前移动。 李建军走了大约两公里,在一处铁轨弯道的地方停下来。 这段铁轨两侧的山体收得很窄,像是一个天然的隘口,前方的山谷在隘口之后忽然变宽,像是一道被拧开的瓶口,露出了更大的一片空间。 他站在弯道处,把背包卸下来放在铁轨旁边的碎石堆上,抽出那把短刃握在右手,然后蹲了下来。 他把左掌贴在铁轨旁边的地面上,掌心接触碎石和泥土的那一刻,魂玉在胸口猛地热了起来。 那股热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烈,像是有一层火焰正贴着皮肤表面游走,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最后全部汇聚在他贴在地面的那只左手的指尖上。 他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像是有一条沉睡已久的河床重新接上了水源,一股粗壮的能量正在从深处涌上来,沿着他手臂的指引向地面探出头来。 他站了起来,右手握着那把短刃,一步一步沿着铁轨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三公里,铁轨两侧的景象开始出现变化。 山体变得更深更暗,岩石表面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灰色,那些深灰色的岩壁上爬满了某种藤蔓状的东西,但颜色不是绿色,是暗紫色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暗紫色藤蔓,指尖触到的瞬间,那根藤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一条活的东西被碰疼了,迅速往岩壁的缝隙里缩了回去。 李建军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看见前方铁轨上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具动物的骸骨,体型不大,大约像一只成年山羊,但骨架的结构跟山羊不太一样——头骨更大,颌骨更长,上下颚的牙齿排列紧密而尖利,像是某种食肉动物的结构。 他把手电筒举起来照着那具骸骨,骸骨的表面没有腐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肉剔得很干净,又像是经历过一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腐化过程。 他绕过那具骸骨继续往前走。 铁轨两旁的暗紫色藤蔓越来越密,山体表面的颜色也从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混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息,像是一块很老的铁器被人从地里挖出来之后放在雨里泡了很久,透着一层锈蚀而湿润的苦味。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里的魂玉。 魂玉的紫金色光芒正在加快旋转的频率,像是正在提醒他——近了。 他又走了大约一公里,铁轨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山谷在这里向两侧展开了几百米宽,一大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铁轨两侧,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细碎砂石,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磨碎、又重新落回了地面。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大约三米高,直径半米左右,柱身表面刻满了跟他之前在隧道裂缝石壁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符号。 他走过去,站在那根石柱面前。 石柱的底部埋在碎石里,看起来像是原本就在这里的,比隧道里的石壁更完整,像是被专门竖立在这片山谷中央,作为某种路标或者界碑。 他把短刃从腰后抽出来,竖在面前,短刃的刀尖指向那根石柱。 魂玉猛地烫了一下。 那根石柱上的符号依次亮了起来,跟隧道里那次一样,从底部往顶部一个接一个亮起,紫青色的光芒从那些刻痕里渗出来,把整片空地都笼上了一层幽暗的冷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比之前在隧道里听到的更清晰,像是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半,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你带着钥匙来了。 李建军握着短刃,站在石柱前面,没有转身。 你是守门人? 我是。 你在哪? 我在门里面。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刃,刀刃在紫青色光芒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暗影。 这把短刃——是开门的钥匙? 是。也是你回来的路。 李建军握着那把短刃,把它举到面前,刀刃对准了石柱中央一个圆形的凹槽——他在之前握住短刃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个凹槽的存在,但现在,符号亮起来之后,那个凹槽清晰地出现在石柱正中央,尺寸和形状刚好和他手里的短刃刀尖吻合。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守门人:门后面是什么? 一个不完整的世界。 里面有什么? 第418章 爆发 李建军朝着那道暗色轮廓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脚下的地面从暗红色的碎石慢慢变成了暗灰色的硬土,硬度大了很多,踩上去不再有那种细微的下陷感。 他走上一道缓坡,站在坡顶往前看。 那道轮廓线正在变得清晰——是一排倒塌的建筑物残骸,像是某种大型建筑的骨架被时间和能量侵蚀过后剩下的部分,钢筋裸露在外,表面覆着一层暗紫色的藤蔓。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腰间的卫星电话忽然震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周局长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情况恶化,速回电。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周局长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周局长身上听到过的急促感。 建军,你那边怎么样? 我正在往里走。 你听我说——外面出大事了。今天上午,七个省同时出现大规模爆发。不是以前那种零散发病,是同时爆发,像是一夜之间所有潜伏期的人都到了临界点。 李建军握着卫星电话站在原地,目光还看着远处那排建筑物残骸。 多少人? 初步统计,确诊感染已经超过五万人。而且速度在加快,我们估计,到今天晚上这个数字可能翻倍。 李建军的手指在电话外壳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隔离区那边呢? 矿区沿线的隔离点已经满了,第一批五百人刚转运完,第二批就在路上了。但问题是,我们封不住扩散源头了。那些感染者发病的地点太分散,根本做不到完全封锁。 周局长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社会已经开始出现动荡了。今天下午,两个省会城市发生了恐慌性抢购,超市货架被搬空了。还有,有人开始往城外跑,高速路堵了上百公里。 李建军站在那道缓坡顶部,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暗灰色的硬土上。 京城那边呢? 京城还好。林老爷子亲自坐镇,龙盾的人封锁了林氏总部附近三个街区。但其他地方管不住了。上面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军队开始进驻重点城市。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周局,你们现在在哪开会? 我在隔离区的值班室。林老爷子、林正业,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正在视频连线。我刚才跟他们说了你在秘境里的事。林老爷子说——让你继续走。外面的事,他们来想办法。 李建军正要挂电话,周局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建军,林老爷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那个世界里面的事,只有你能处理。外面的事,他能撑多久就撑多久。你不用急着回来。 李建军握着电话,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远处那排建筑物残骸在暗淡的光线里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我知道了。告诉他们,我会尽快找到办法关上门。 他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重新塞回背包里,沿着坡面继续往下走。 他刚走出大约几十步,前方那排建筑物残骸中间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盏小灯。 李建军停了一下,看着那点光亮的方向,然后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排建筑物残骸比远看的时候更破败。 墙壁上的砖石已经大面积剥落,钢筋扭曲着从混凝土里伸出来,表面爬满了那种暗紫色藤蔓。 藤蔓在接触到他的脚步声引起的震动时,会微微地向内收缩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穿过两堵倒塌的墙壁之间的缝隙,走进了一片相对完整的空间。 那是一个像是院子又像是大厅的地方,四面残墙围出一个大约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这片区域中央的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袍,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那光跟他在隧道石壁画像上看到的完全一致——一种温润的、像是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光,覆盖在整个人形轮廓的表面,既不刺眼也不暗淡,刚好能让人看清他的存在。 李建军在那个空间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你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残墙之间回荡了一下。 那个人影没有转身,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听到的说话声。 你来了。 你认识我? 那个人影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大约三十多岁,五官轮廓清晰,脸上没有任何伤痕或变异,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像刚刚沐浴过一样。 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颜色,瞳孔深褐色,带着一点温和的光。 但李建军注意到了一件事——他裸露在长袍外面的手背上,有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像是某种符号沿着血管走了一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不认识你。他说,但我记得你身上的气息。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那片残墙围成的空间中央,距离那个人大约五六步远。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思考了片刻。 我叫林远山。 你是守门人? 林远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极浅的水波在湖面上轻轻漾开又消失了。 守门人是一个职位。我做了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看着那些暗色纹路。 我当年跟你一样,从外面的世界走进来。进来的时候带着一把钥匙——就是你手里这把。但我进来之后,没能找到出去的那把钥匙。所以我就留下来了,守着这道门,不让门那边的东西太多地渗出去。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刃:你说这把短刃是进来的钥匙。 是的。 出去的钥匙在哪里? 林远山抬起手,指向远方。那个方向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 在秘境的最深处。一把跟我手里这把完全一样的短刃,反着拿的。 反着拿的? 刀尖朝上,握柄朝下。那一边的钥匙是颠倒的。就像这个世界的规律跟你们那边是颠倒的一样。 李建军把短刃收起来别在腰后,看着面前的林远山。 我进来是为了关上那道裂缝。你是守门人,你应该知道怎么关上它。 林远山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怎么关上它。但关门的动作,需要两个人在门的两侧同时完成。我现在在门里面,外面还需要一个人。你来了,你就是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 但你得先拿到出去的钥匙。 李建军站在那片残墙围成的空间里,灰白色的天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光。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远山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止的水面,涟漪在深处扩散开来,但表面的表情依然平静。 跟你一样。那趟列车。 李建军的手指在短刃握柄上紧了一下。 那趟列车消失的那七天——是你带着他们? 林远山微微点了点头。 列车被能量卷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那趟车上。我感觉到裂缝扩大了,就主动留了下来。那些乘客身上的能量残留,是我在护着他们的时候渗进去的。我在尽力让那些能量不破坏他们的身体。 但那些人还是发作了。 因为我能护住的那部分有限。最严重的那几个人,能量已经渗透得太深了。我没办法把他们体内的东西全部抽出来。 李建军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站在那片暗淡的光芒里,手背上暗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是某种正在侵蚀他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林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些暗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像是浅水滩上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上涨。 知道。我还能撑大概二十天左右。所以你得在二十天之内找到出去的钥匙,然后回到门的那一边,跟我一起关门。 李建军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我帮你关门之后,你还能出来吗? 林远山想了想,笑了,很轻很淡。 不知道。我在这里面待了太久,已经分不清自己还算不算外面的人了。 李建军没有再问。 他伸手从背包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在这个秘境里,通讯已经彻底中断了。 他关上背包,重新抬起头来。 林远山,秘境最深处怎么走? 林远山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不是刚才他指的那道轮廓线,而是偏左大约三十度的方向。 那边。走大约一天的脚程。路上你会遇到更多东西,比之前那些更麻烦。你准备好了吗? 李建军把背包的肩带重新调整了一下,把短刃从腰后抽出来握在右手里,刀尖朝前。 准备好了。 他抬脚朝着林远山指的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林远山站在他身后那片残墙围成的空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身上那层光芒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点一点变淡。 他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 李建军走了大约两三百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发光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残墙后面空荡荡的,只有暗紫色的藤蔓爬满墙壁。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地面从暗灰色的硬土重新变成了碎石,碎石越来越大,从细碎的砂砾变成了拳头大的石块,踩在上面的时候脚踝需要多用一些力气来保持平衡。 他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从均匀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带有极淡锈红色的灰,像是有某种悬浮物正在天空中缓慢沉降。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重新塞回背包的时候,预知能力忽然在他的视野里闪了一下。 他看见前方大约两百米处的地面正在开裂。 细窄的裂缝从碎石之间延伸出来,像是被地底下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 他把水壶塞好,握着短刃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走到大约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前方地面确实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越来越宽,从原来的发丝细变成了指头宽,碎石正在向两侧塌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层。 土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 李建军停下脚步,站在一道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 裂缝大约半米宽,下面大约两米深,暗红色的土层正在缓慢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土层下方呼吸。 然后土层被从下面顶破了。 一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灰黑色,覆着鳞片,手指上长着几根弯曲的骨刺,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握了两下。 接着是第二只手。 第三只。 第四只。 李建军后退了两步,站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地面上。 地面在他面前的几十米范围内正在整体开裂,像是一块薄冰被下面涌上来的水从底部分成了无数碎块。 那些手从裂缝里一只接一只伸出来,扒住裂缝的边缘,开始往外爬。 他数了数,至少有二十多个那种灰黑色的人形东西正在从地底下爬上来。 跟之前遇到的那种一样,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长满细长牙齿的嘴,脊背弯折,手臂垂到地面以下。 它们爬出裂缝之后没有立刻攻击他,而是用那种没有眼睛的头朝向他的方向,像是在用某种他感知不到的方式定位他的位置。 然后它们动了。 二十多个黑影同时朝他冲过来,速度比之前那一个快了不少,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之后获得了某种额外的能量。 李建军握着短刃站在原地,没有退。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被他侧身闪过,短刃在那个东西的腰部横切了一刀,那东西的半截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 第二个从左侧扑过来,他抬手用短刃的刀背格挡了一下,手腕顺势翻转,刀尖从那个东西的颈部穿过去。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到,他原地腾空而起,脚下升起大约两米多高,那两团黑影在他脚下撞在一起,翻滚着落进旁边一道裂缝里。 他在空中停留了极短的时间,然后俯冲下来,短刃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落进了那一群黑影的正中央。 落地的时候短刃扫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弧线,刀锋所过之处,三个黑影同时顿住了动作,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线偶,一个接一个软倒下去。 剩下的十几个围拢过来,它们的速度更快了,像是一群被刺激到的蚂蚁,从各个方向同时扑向他。 李建军没有给它们接近的机会,他在原地转了一个身,短刃随着身体的旋转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刀尖划过的轨迹在灰红色的天光下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光痕。 那道光痕像是一层薄薄的屏障,碰到的黑影全部顿住了动作,在原地停了大约一秒,然后开始从中间裂开。 他收住旋转的势子,站定,短刃垂在身侧。 剩下的十几个黑影全部倒在了地上。 灰黑色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那种暗紫色的藤蔓,藤蔓从伤口处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它们的全身,像是在回收那些已经无法继续行动的东西。 李建军站在那一片倒伏的残骸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刃。 刀身上依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 他把短刃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419章 蕴魂泉 李建军朝着林远山指的方向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脚下的碎石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踩上去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他翻过一道由巨大暗红色石块堆积而成的缓坡,站在坡顶往前方看了一眼。 视野所及之处,灰白色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不是云层裂开的那种亮白,而是一种带着暗金色边的裂口,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被人从背面用刀划了一刀,露出底下另一种颜色的光。 他感觉到魂玉在胸口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发热,不是发烫,是一种类似心跳的节律,一下,两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是那枚玉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过来。 他把短刃插回腰后,摸了摸领口里的魂玉。 紫金色的光从玉面透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是正在回应远方那个暗金色的裂口。 归墟……他轻声说。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像是嘴比脑子更快,那些深埋在身体记忆里的东西正顺着本能往外翻涌。 他沿着坡面往下走,朝着那道暗金色裂口的方向前进。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碎石慢慢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灰色的石板路面,石板表面被打磨过,虽然年代久远布满裂纹,但依然能看出人为修整的痕迹。 他把手电筒拿出来照了一下脚下的石板,发现那些裂纹其实是一种纹路——像是某种图案被刻进了石板表面,被风雨和时间侵蚀之后只剩下了残存的脉络。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板表面。 掌心接触到石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石板深处涌上来,沿着他的手臂往身体里蔓延。 他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推开了。 像是一扇尘封了太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一条窄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看见了一幅画面——自己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同样的青灰色石板上,面前跪着一排穿古装的人。 那些人低着头,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齐声说了什么,声音混成一片,他听不清楚。 但那排人正对着的方向,是他前世道场的大门。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脚下的石板路面还在往前延伸,远方那道暗金色的裂口比刚才又大了一些,像一扇正在缓慢开启的门。 他又走了一段路,石板路两侧开始出现石柱的残骸。 石柱倒在地面上,断成几截,柱身上刻满了跟他之前在隧道裂缝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符号。 但那些符号没有被侵蚀,反而在青灰色的石板背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泽,像是某种能量还在里面缓慢流转着。 他走到第一根断裂的石柱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断口处的符号。 然后他看见了。 那根石柱的顶端刻着一行他忽然能够读懂的字——不是现代汉字,也不是繁体字,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古老字体,但那些符号的意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子里,像是有人把那句话直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玄天大帝归位之地,众兽叩首。 他站在那根断裂的石柱旁边,默默把那行字在心里读了一遍。 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石板路变成了一道宽阔的石阶,每一级台阶都宽得能同时容下十个人并排走。 石阶两边的石柱残骸越来越密集,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碎块,像是曾经宏伟的建筑被某种力量彻底摧毁之后留下的废墟。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走到大约第三十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脚下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恶意,是一种来自于低处的、带着敬畏的注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两侧的碎石堆,那些碎石堆里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不是那些黑色人形,是真正的兽。 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最大的像一只成年犀牛,最小的像一只家猫。 但它们的共同点是——全部匍匐在地面上,前肢贴着石板,头伏得很低,下巴贴着地面。 它们在朝他行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匍匐在碎石堆里的兽群。 魂玉在他胸口发出温润的热,那种热度正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覆盖他的全身——不烫,但极其明显,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光幕正在从他体内向外扩散。 他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一阶一阶地从台阶上方传来。 他抬起头往上看。 台阶尽头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身上裹着暗灰色的粗布长袍,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木杖。 那人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木杖都要在石板地面上顿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个身影从台阶顶端一步一步走下来。 那人走到距离他大约十级台阶的地方停下来,木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瞳孔,但露出来的那一点目光又清又亮。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糙,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你回来了。 李建军看着那张老脸,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他隐约记得这张脸,在某一世的记忆片段里,这张脸曾经年轻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托着一卷竹简。 你……是谁? 老人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行礼又像是颔首。 老奴姓霍,从前您叫老奴霍伯。您是玄天大帝,老奴是您道场的管事。 李建军站在原地,脑海里那个正在翻涌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他想起来了。 归墟道场,玄天大帝,霍伯,那些跪在地上齐声高喊的弟子们。 那些画面像是被打开的匣子,哗啦一下倒了出来,碎片太多,信息太杂,他一时之间理不清楚,但核心的那几块已经对上了位置。 霍伯。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老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他没有流泪,只是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弯腰行了一个礼。 您总算回来了。归墟等您等了一千多年。 他直起身来,侧身让开台阶。 请随老奴来。您当年留下的东西,老奴一直替您守着,半分未动。 李建军踏上了最后那几级台阶。 霍伯拄着木杖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台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表面刻满了那些暗金色的符号,符文的纹理在暗红色的光线里缓缓流动,像是刻痕里面还有液体的能量在循环。 石门中央有一道深色的凹槽,宽度和深度刚好能容下一把手掌宽的短刃。 李建军从腰后抽出那把短刃,刀尖对准了凹槽。 他正要插进去的时候,霍伯伸手拦了一下。 帝尊,请用您的血。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低头用短刃的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 鲜血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短刃的刃面上。 短刃表面那层暗色的光泽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血液里提取信息,沿着刀刃表面快速流淌了一遍。 他握着那柄沾染了自己鲜血的短刃,将它插进了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契合得严丝合缝。 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套沉睡太久远了的传动系统被重新激活了,齿轮缓慢转动,链条缓慢拖行,厚重得像是整座山的重量都在那扇门后面挂了一千多年,终于被人推了一下。 石门从中间向两侧缓缓裂开。 门缝越来越大,暗金色的光芒从门后倾泻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海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石门完全打开了。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殿堂,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全是刻满符文的青灰色石墙,地面是整块整块打磨光滑的暗金色石板,拼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法阵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只长方形的玉匣。 霍伯站在门边,没有跟进来。 帝尊,您留在这归墟中的所有,都在那只玉匣里了。 李建军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台。 脚踩在暗金色石板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法阵的纹路正在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画了一圈又一圈同心圆。 他走到高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只玉匣。 玉匣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卷暗金色的帛书,一把跟他手里这把一模一样的短刃——但握柄朝下刀刃朝上,反着放的,刀刃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的暗红色宝石。 还有一只拳头大小的水晶瓶,瓶里盛着半瓶乳白色的液体。 他伸手打开玉匣的盖子。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卷暗金色帛书的时候,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汇合在了一起,像是千百条断流的河在同一个瞬间重新接上了源头。 他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里那种三十多岁的商人神色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静的东西。 他拿起那卷帛书展开来看了一遍。 帛书上写着一部功法,名字只有四个字——玄天根本。 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字句的时候,身体里那股从秘境吸入的能量开始沿着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轨迹运行,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运转,越来越快。 霍伯站在门口,看着他闭眼又睁眼,看着他拿起帛书又放下,看着他伸手握住那柄反刃短刃,把刀身的重量从玉匣中提起来,握在左手里。 他站在高台前面,左手握着反刃短刃,右手握着他带进来的正刃短刃。 两把刀在他手中同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共鸣,像是一对被分开了一千多年的东西终于重新碰了碰彼此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两把短刃,然后抬头看向殿堂正上方那面巨大的穹顶。 穹顶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符号,组成了一幅星图——不是他认识的天象,是这片秘境世界特有的星轨排列。 他在那幅星图正中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位置,那个位置的符号跟魂玉里那团紫金色光芒的核心一致。 找到了。 他把两把短刃都收起来,反刃那把插在腰后左侧,正刃那把在右侧,一正一反,像一对对称的钥匙。 霍伯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但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李建军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霍伯面前停住了。 霍伯,归墟里还有多少人? 只剩下老奴一个了。当年魔气暴走之后,其他弟子撤的撤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只剩老奴留下来守着这座空殿。 蕴魂泉还在不在? 霍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在。归墟深处,禁制后面。那眼泉一直在涌着,从未枯竭。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那只水晶瓶从玉匣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乳白色的液体在瓶中缓缓晃动,像是有生命的活水,正在用那种极慢的节奏向他传递着某种温和的气息。 带我去。 第421章 调查(二) 值班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李建军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正在以分钟为单位刷新。他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很稳。 周局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气。 还没睡? 睡不着。 周局长把茶放在他手边,拉开对面那把折叠椅坐下来。椅腿在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响得有些刺耳。 查到谁下的冻结令了。 李建军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瑞银财团亚太区的实际负责人,亨利·陈。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没有。 华裔,第三代移民,他爷爷那辈就入了犹太资本圈。他手上管着瑞银在亚太区大约两千亿美元的资产池,手底下养着一支操盘团队,常年收割东南亚和中东的金融市场。 李建军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他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你在过去三个月里,连续七次在他们做空东南亚货币的时候进场截胡。累计让他们损失了大约八十亿美元。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偏头想了想。 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泰铢那波,有人做空,我反手拉了几天。 周局长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你拉的那几天,正好是他们布局了半年的收割节点。你一个人把他们整个团队半年的KpI干没了。 李建军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K线图正在缓慢波动,盘面还处于震荡期,他盯的那只科技股在红色和绿色之间来回跳动,像是在犹豫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他们应该先来求我放过他们。 周局长没接话。 李建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是他名下所有海外账户的总览。 三百多个账户,分布在十几个国家,总额加起来大约两百多亿美元。 加上他主账户被冻结的那部分,他的海外资产总共在四百亿美元左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做空纳斯达克科技板块。你让分析师团队把持仓前十的科技股清单发我。 韩冬秒回:李总,现在做空科技板块?大盘还在涨。 就今晚。让他们清仓。 韩冬发了一个,然后对话框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之后,李建军的邮箱收到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纳斯达克科技板块持仓最集中的十只股票,每一只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资金流向分析。 他扫了一遍那几页文件,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周局长的方向。 周局,你看这七只股票。过去两周,资金一直在缓慢撤离,但股价还在撑,说明有人在托。 周局长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懂李建军脸上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很淡,像是在一场已经知道了结果的赌局里确认了一下底牌。 李建军把屏幕转回来,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开始操作了。 第一笔做空单,标的是一只做芯片的公司,市值两千多亿美元。 他挂了五万手空单,金额大约三亿美元。 五分钟后,那只股票的价格开始松动,从三秒钟前的一百二十七块四毛,慢慢滑到一百二十七块,然后一百二十六块五,然后一百二十五块八。 第二笔单,标的是一家做云计算的公司。 他挂了八万手空单,金额四亿多美元。 那只股票的盘面在十分钟之内从横盘状态直接砸穿了支撑位,股价下跌了百分之一点七。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他的手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解开一道他解过无数次的方程式。 凌晨四点五十分的时候,纳斯达克科技板块的盘面出现了一波明显的整体下挫,他的七笔空单全部浮盈,账面数字正在以每分钟几十万的速度往上跳。 周局长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屏幕,看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做过这个? 做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李建军没有抬头,目光锁在屏幕上,但说话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东西。 比你以为的久。 周局长没有再问了。 凌晨六点,天快亮了。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灰。 李建军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已经停在了收盘的位置。七笔空单全部盈利,净收益七千三百万美元。 他把电脑放在桌边,站起来伸了一下腰,后背的关节响了几声。 周局,我想回去一趟。回江州。 周局长站起来:现在? 今天上午。安排好就出发。 你刚回来——外面还有感染扩散的事没完全稳住—— 我知道。李建军走到值班室门口,回头看了周局长一眼,但我出来太久没回去了。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我不能连着这么久不露面。 周局长看着他,没再拦。 行。我派车送你。 上午九点,一辆灰绿色的越野车停在了隔离区门口。 李建军拎着一只背包走出来,里面装着那两把短刃、那卷玄天根本帛书、还有那只水晶瓶。 他把背包放进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一个龙盾安保的年轻人,话不多,车子开起来之后只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李总,直接回江州? 直接回。 车子沿着盘山路驶出隔离区,两边的山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缓慢升起来。 李建军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让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符号从脑子里慢慢退下去,把归墟的石壁、蕴魂泉的水光、霍伯的木杖声、还有林薇薇隔着水光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依次捞上来摆在面前看了看。 车子开出去大约两个小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 李总,昨晚的操作有了后续。瑞银那边的人今天一早就开始动起来了,他们的盘面出现了异动。我想他们应该已经注意到您开始操盘了。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不重要。李建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们慌了就行。 另外有一件事——亨利·陈的助理今天上午给龙盾纽约分公司的前台打了一个电话。 说什么? 说想约您吃顿饭。时间地点由您定。 李建军把水瓶拧上盖子放回侧袋,偏头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行道树。 不约。让他等着。 韩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李总,对方是瑞银亚太区的一号人物。 我知道。所以让他等着。 李建军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越野车继续在高速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山丘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乡镇和农田。 下午三点左右,车子终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口。 红灯笼还在,在午后的风里慢慢转着。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两棵四季青,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应该是好几天没浇过水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麻麻了,在头顶撑开一片绿色的伞盖。阳光透过叶缝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点,风一吹那些光点就跟着晃。 念安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正在戳土里的蚂蚁。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 爸爸—— 她站起来朝李建军跑过来,跑得很快,脚下的凉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李建军弯下腰,在念安跑到面前的时候单手把她捞起来抱在了臂弯里。 她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没有哭,但把脸埋得很深。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她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 爸爸有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念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端详了两秒。 你瘦了。 李建军笑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妈妈的说的。妈妈说你肯定瘦了。 李建军抱着她往屋里走。 林晚晴正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随意地扎着,像是正打算下楼来。 她看见他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水递到他手里。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别的。 林晚晴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念安,把孩子放在地上让她自己去玩,然后看了他一眼。 妈在楼上休息。念平在睡觉。 你先进来坐。 他走进客厅,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晚晴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美国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她说。 你听谁说的? 韩冬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边上。 李建军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你的账户被冻结了,说你在想办法解决。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林晚晴也没有追问。她伸手把他外套袖口的一颗纽扣重新扣好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顺手。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饭。 不饿。在车上吃了。 那你想不想上楼看看念平?他今天早上一直在喊爸爸。 李建军站起来,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上楼去了。 念平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脚边,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掉的奶渍。 李建军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 小家伙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够什么东西。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念安跟林晚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笑出声来。 他坐在那间熟悉的卧室里,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林晚晴在楼下喊了一声:建军,你手机在响。 他下楼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京城。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最近有点熟悉的声音。 李建军同志,我是张天师。 张天师? 我翻了一遍祖师爷留下来的手札,发现了一件事。您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那一枚玉简,还有一样法器——在祖师殿地下。您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李建军站在客厅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 我这几天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边没有动。 林晚晴从厨房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又是京城那边的? 龙虎山。 你要去? 过两天去。先把一些事情处理完。 林晚晴没有再问。 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看着窗外的那个背影,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 他站在窗边多待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 安排一下,后天我要去一趟龙虎山。另外,美国那边的事继续推进。亨利·陈想吃饭,就说我这几天没空。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第422章 调查报告 晚上李建军睡得比平时沉。 他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一层一层地铺在他的意识上。 他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林晚晴睡在旁边,呼吸很均匀,鼻息落在枕面上,极轻极细。 他又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念安推门进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一溜烟跑到床边扒住床沿探着脑袋看。 爸爸,你醒了吗? 李建军睁开眼。 念安趴在床沿上,头发乱蓬蓬的,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粥渍。 醒了。 妈妈让我叫你吃饭。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念安没有走,就站在床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爸爸,你今天走不走? 不走。今天在家。 念安咧开嘴笑了,转身蹬蹬蹬跑下楼,边跑边喊:妈妈!爸爸说今天不走! 李建军听着那个声音从楼梯一路滚到客厅,嘴角弯了一下。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下楼。 餐桌上摆着粥和咸菜,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鸡蛋饼。李母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正在慢慢搅着。林晚晴抱着念平坐在对面,正在用小勺子给孩子喂蛋羹。 妈,早。 李母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面前的粥碗上。 瘦了。多吃点。 他在李母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张鸡蛋饼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念安已经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了,面前放着一只小碗,里面盛着粥,她正用勺子一粒一粒地挑里面的米吃。 念安,好好吃饭。 我在吃啊,我吃得可仔细了。 林晚晴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她。 李建军低头喝了两口粥,把那张鸡蛋饼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韩冬发了一条消息在他手机上:李总,昨晚你的七笔空单上了华尔街的热搜。今天早上开市后,那七只股票整体低开百分之二左右。你盈利了。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喝粥。 李母在旁边问了一句:生意上的事? 嗯。一点小事。 小事你还拿手机看? 李建军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吃完饭林晚晴收拾碗筷,念安蹲在客厅地板上画她那只永远画不完的兔子,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用嘴啃积木。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个消息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他龙盾情报部的负责人,标题只有一行字:亨利·陈的背景调查报告。 他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遍。 亨利·陈,四十七岁,第三代华裔移民,祖父上世纪四十年代从广东迁居东南亚,父亲是瑞银在新加坡的初级交易员。亨利·陈自己是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二十五岁进瑞银,三十二岁成为区域经理,四十岁坐上亚太区总负责人的位置。 他手里的权力很大,可以直接调动瑞银在整个亚洲的资金池,规模大约两千亿美元。 但那两千亿美元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背后那些资本给他的。 韩冬。 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查一下亨利·陈的操盘团队里有多少人,分别负责哪些板块。我晚上要用。 韩冬在那边应了一声,然后问了一句:李总,您打算跟他打多久? 打到他认输为止。 李建军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 念安从地板上抬起头来看他。 爸爸,你怎么总看电脑? 因为爸爸要赚钱。 赚钱干什么? 给你们买好吃的。 那我现在就想吃好吃的。 李建军笑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 你想吃什么? 念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糖葫芦。 行。爸爸晚上给你买。 念安满意了,低头继续画她的兔子。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之前,我要亨利·陈操盘团队的完整名单。另外,帮我订一张后天去京城的机票。 韩冬秒回:明白。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韩冬的邮件到了。 名单很长,一共有三十七个人,分成了五个小组,分别负责科技、金融、能源、大宗商品和外汇交易。 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他看完之后给韩冬打了一个电话。 你帮我做一件事。 李总您说。 把所有空单撤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撤掉?我们刚赚了钱—— 我知道。撤掉空单,然后换方向。从明天开始,用这三百多个账户全部做多。专挑那七只股票打。 韩冬在电话那头顿了好几秒,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演算了一遍可能性。 李总,您是说——您要反过来拉高那七只股票? 那他们要是在高位做空砸盘—— 所以我让你先撤空单。他们的操盘团队分工太细了,科技组、金融组、能源组各管各的,彼此之间沟通效率极低。如果你同时拉高他们所有持仓的股票,他们的科技组会以为有人在恶意做多,金融组会以为是市场行情回暖,能源组可能还在等指令。等他们反应过来—— 李建军没有把话说完,但韩冬已经明白了。 他们会乱。 对。他们一乱,就是我的机会。 韩冬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按不住的兴奋。 李总,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先让他们再多高兴一天。明天凌晨开始行动。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他把那份操盘团队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了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那些K线图和资金流向图正在自动排列组合,像是一盘他已经看见了结局的棋局,正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傍晚了。 林晚晴在楼下喊他吃饭。 他站起来下了楼。 晚餐桌上比早餐热闹。念安一直在说话,讲她今天在院子里看见了一只蜻蜓,那只蜻蜓停在四季青的叶子上待了很久,然后飞走了。念平在婴儿椅里用手抓米饭,抓得满头满脸都是。 李母坐在旁边时不时笑一声,用纸巾帮念平擦脸擦手。 林晚晴给李建军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 你明天又要忙? 嗯。明天有点事要处理。 后天呢? 后天要去一趟龙虎山。 李母的筷子停了一下。 龙虎山?去那儿干什么? 那边有点事,一个道长请我去看看。 李母没有多问,但她的筷子又动起来继续夹菜了。 注意安全。 嗯,妈您放心。 吃完饭念安缠着李建军陪她看动画片,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集,念平在旁边睡着了,被林晚晴抱上楼放在床上。 念安看着看着也困了,靠在李建军的胳膊上慢慢闭上眼。 李建军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然后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里。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全球市场的盘前数据。 一切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把电脑合上,站在窗边。 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只狗叫,巷口的红灯笼正亮着暖光。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被勾勒出一条深色的边。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像是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逐件过了一遍。 然后他回到卧室躺下来。 林晚晴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就把手机放下。 后天去龙虎山,要去几天? 不一定。三五天吧。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伸手帮他把被角掖了一下,然后关了自己那侧的床头灯。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同步了,一进一出,像是两条终于并拢的河。 第二天凌晨四点,李建军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林晚晴,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穿着拖鞋走进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纽约股市那边正是下午交易时段。 他用三百多个账户同时开始操作,每一个账户都在缓慢地买入那七只科技股的看涨期权和正股。 动作很轻,每一笔单量都不大,像是在水面上撒细碎的饵料。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两个小时,那七只股票的价格整体上涨了约百分之零点五。 看上去像是正常的市场波动,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这背后有一只手在缓慢推动。 六点的时候他合上电脑,下楼给念安冲了奶粉,又把念平抱起来换了尿布。 林晚晴下楼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念平哄,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四点多。 你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习惯了。 林晚晴走过来接过念平,低头看了一眼他眼底的浅青色,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后李建军又回书房坐了一会儿,打开了电脑看了一眼盘面。 那七只股票继续在缓慢攀升,累计涨幅已经接近百分之一。 他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继续按计划走。不要急着拉,慢一点,让他们以为是市场情绪回暖。 韩冬回了一个。 下午的时候李建军在院子里陪念安玩了一会儿,教她辨认梧桐树的叶子跟别的树有什么不同。念安蹲在地上捡了一堆落叶,按大小排成一排,说要给每片叶子起一个名字。 他蹲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偶尔出个声配合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韩冬的消息。 亨利·陈那边有动作了。今天下午瑞银亚太交易部门的盘面出现了异动,科技组开始小幅做空。但他们金融组和能源组还在买,内部开始出现分歧。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继续等。他回了三个字。 晚上他给念安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念安坐在客厅里吃得满脸都是糖浆,林晚晴在旁边拿湿毛巾追着给她擦嘴。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手里端着半杯水,目光落在念安那个沾满糖浆的下巴上,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算。 那天夜里他又在凌晨四点坐到了电脑前面。 那七只科技股在美股的盘前交易时段整体高开了将近百分之一点五,比他预期的快了一些。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调整了一下操作的节奏,把买入频率稍微降了一点。 然后他给韩冬打了一个电话。 今天上午会有一次试探性砸盘,应该是亨利·陈的科技组在试水。你不用管,让他们砸。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房里,慢慢喝了一杯温水。 念安昨天晚上吃多了糖葫芦,今天早上起来牙疼了一小会儿,窝在李建军怀里哼哼唧唧的,他把孩子抱着哄了十几分钟才消停。 上午十点的时候韩冬的电话又进来了。 李总,砸盘来了。力度不大,大约三千万美元的做空单量。没有影响整体趋势。 好。继续按原计划走。 下午两点,那七只股票的累计涨幅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点几。 李建军给韩冬发了最后一条指令:从现在开始,加速。用所有账户同时买入。今天收盘前,我要看到它们涨到百分之五以上。 韩冬回了一条语音消息,只有三个字。 收到,干。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坐在书房里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以肉眼可见的速率往上爬。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靠着椅背看着那根正在不断抬升的线。 念安跑进来找他,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说是要送给他当书签。 他接过来放在桌上那本玄天根本帛书旁边,摸了摸念安的头。 谢谢。 那天收盘的时候那七只股票的涨幅锁定在了百分之五点三。 李建军的账面浮盈,累计到了大约九亿美元。 他从书房走出来到客厅,李母正在看电视新闻,画面里正在播放国际财经速递,一个主持人正在念稿子,说的是纳斯达克科技板块今日出现罕见整体上涨,市场信心回暖。 李母看了他一眼。 你在忙的就是这个? 嗯,差不离。 李母没有多问,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他站在客厅门口,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梧桐树。 暮色正在落下来,把那片密集的绿色染成一种沉静的青色调。 那串红灯笼刚刚亮起来,在晚风里慢慢转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把那枚玄天根本帛书从桌上拿起来卷好,塞进了明天去龙虎山的背包里。 第423章 有缘人 天刚蒙蒙亮,李建军就醒了。 他下楼的时候林晚晴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丝和几只煮鸡蛋。念安还在睡,念平趴在爬行垫上抱着他的布老虎啃。 几点的飞机?林晚晴头也没回地问。 上午十点。 那不急。先把早饭吃了。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剥了一个鸡蛋,一口一口地吃完。林晚晴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喝了一会儿粥,谁都没说话。碗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龙虎山那边——林晚晴放下筷子,安全吗? 安全。就是一个道观,道长请我去看样东西。 林晚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三秒。她没有追问,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他吃完早饭上楼收拾背包。那两把短刃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用布裹好塞进了背包底层。那卷玄天根本帛书也放进去了,水晶瓶用衣服裹着夹在中间。背包的拉链拉上的时候,念安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昨天那片梧桐叶。 爸爸,这个给你带上。 李建军接过来看了看那片叶子,边缘已经卷了一点,但颜色还是绿的。他把叶子夹进那卷帛书里,然后蹲下来看着念安。 爸爸去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听妈妈的话,别惹奶奶生气。 念安点了点头,伸出一根小手指。 拉钩。 他伸手跟她拉了一下,念安用力地勾了勾他的小指,然后松开手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快点回来。 李建军站起来,把背包拎在肩上走下楼。 林晚晴抱着念平站在客厅门口,念平正伸着两只手朝他的方向够,嘴里喊着含含糊糊的。他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念平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了两声。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晴站在台阶上冲他摆了摆手,念安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也在摆手。他转回身,走出了巷口。 司机已经在路口等着了,还是之前那个年轻人。看见他出来就拉开了后座的门。 李总,机场。 机场。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串红灯笼正在晨风里慢慢转着,灯穗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把门虚掩上。 三个小时之后他到了龙虎山脚下。 张天师亲自在山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头顶。看见李建军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来,走到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道家礼。 李建军同志,您来了。 张天师,麻烦您亲自下来接。 应该的。您随我来。 两个人沿着青石台阶往山上走。石阶两侧的树木很密,阳光透过叶缝在石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张天师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我前些天翻祖师爷的手札,翻到了一段记载。说是当年第一代祖师在此处立观的时候,地底下埋了一样东西,是祖师爷从一块玉简上临摹下来的。但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手札里没有写清楚。 您没见过? 没见过。历代天师都知道地下有东西,但没人下去看过。祖师爷留下过话——非有缘人,不得轻启。 张天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意味。 我想,您应该就是那个有缘人。 李建军没有接话,跟着他继续往上走。 祖师殿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地上,殿宇不算大,青瓦灰墙,门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张天师推开侧门带他绕过正殿,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木门被推开了。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跟他之前在秘境归墟通道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李建军站在石阶入口处停了一下。 这下面—— 是地宫。祖师爷亲手修建的。历代只有天师知道入口在哪。 张天师先走了下去,李建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那道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 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枚手掌形状的凹痕,跟他之前在归墟见过的禁制完全一致。 张天师侧身让开,看着那枚凹痕,声音压得很低。 这道门,历代天师都试过,没有一个人能打开。 李建军走上去,把右手手掌按进那枚凹痕里。 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机关转动声响,跟他之前在归墟听过的声音一模一样。 石门向两侧滑开了,门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密室。四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那些暗金色的符号和法阵,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白玉匣子。 玉匣的盖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卷玉简,比他之前得到的那块碎片大了三倍不止,玉质温润,通体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卷玉简。 他伸手碰了一下玉简的表面。 指尖接触到玉面的那一瞬间,整间密室的墙壁上那些暗金色符号同时亮了起来,光芒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那片温暖的暗金色光海里。 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幅一幅地在意识深处快速铺展开来——他穿着黑色长袍站在万丈高台上,脚下跪着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都在用同一个声音齐声喊着什么。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的年轻男人跪在他面前,双手托着一卷玉简举过头顶,声音清朗而恭敬。 帝尊,弟子已将您的教诲录于玉简之中,传于后世。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面已经崩塌的石壁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分崩离析的城池,裂痕正在从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暗红色的魔气从裂缝中翻涌而出。他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法印,面前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一道裂缝在他面前撕裂开来,他一步跨了进去。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合拢的瞬间他看见那座城池彻底崩塌,漫天暗红色的魔气朝着裂缝合拢的方向涌过来,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那间密室里了。 张天师站在石门旁边,看见他睁开眼睛,往前走了半步。 李建军同志?你没事吧? 李建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差一寸没有碰到玉简。 他把手完全覆在了那卷玉简上。 冰凉而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更多的记忆碎片正在缓缓地浮上来,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正在被一点一点疏通。 张天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我在。 我当年——就是你们祖师爷口中那个。 张天师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膝盖慢慢弯了下去,双膝跪在了那间密室的石板地面上,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额头触到了手背。 帝尊在上,龙虎山历代天师等您归位——已有一千三百年。 李建军转过身来看着他。 起来。我不是来当祖师的。 张天师跪在那里没有动。 您—— 我是来关门的。 张天师慢慢抬起头,目光里全是茫然。 关门? 秘境的裂缝正在扩大。是我当年离开的时候留下的。如果不关,外面的世界会被它彻底侵蚀。 李建军把玉简从石台上拿起来,那卷玉简在他手心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玉简收进背包里,转身看着张天师。 你是不是还有东西要给我? 张天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两个字,字体古老而厚重。 玄天令。 张天师把那枚令牌双手递过来。 这是祖师爷根据玉简最后一页记载打造的,说能打开秘境更深处的通道。历代天师传下来,传到我这一代,终于等到您来了。 李建军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令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像是一枚被捂热的金属片在适应着他手掌的温度。 他把玄天令也收进了背包里,拉好拉链,掂了掂重量。 张天师,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等我处理完了,我会再来找你。 张天师恭敬地站在旁边,微微躬着身。 帝尊随时来,龙虎山随时恭候。 李建军背着背包走上石阶,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盛,照在祖师殿前的青石板地面上白晃晃的。 他站在殿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领口里的魂玉,玉面温热,里面的紫金色光芒正在平稳地旋转着。 他走下台阶,沿着来路往山门口走去。 三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了江州。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被夕阳染成一层柔和的橘红色。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用小铲子挖土,看见他推门进来就扔了铲子跑过来。 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安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林晚晴从客厅门口探出身来,看见他背上的背包和沾着灰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手接过背包。 这么快?不是说三五天? 那边的事比我想的顺利,就提前回来了。 她帮他把背包拎进屋放在沙发旁边,转身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李建军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念平从爬行垫上抬起头看见他,开始往外爬,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爸爸。李建军伸手把他也捞起来放在腿上,一边一个,怀里搂着两个孩子。 你看起来——林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偏着头看着他。 像是心里放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念安正在用手指绕他衬衫的纽扣,念平在抠他手腕上的表带。 晚晴,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林晚晴看着他,点了点头。 晚上说。现在先吃饭。 那天晚上的饭菜很家常,李母炖了一锅排骨汤,林晚晴炒了两个菜。念安坐在李建军旁边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念平在婴儿椅里用勺子敲碗。 吃完饭念安缠着李建军陪她搭积木,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念平爬过来一把推倒了,念安气得直跺脚,念平咯咯笑得嘴都合不拢。 等两个孩子都睡下之后,夜色已经沉透了。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林晚晴披着一件外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月亮。月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点。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鬓角那几根碎发照得发亮。 晚晴,我说了之后可能会让你觉得不理解。但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晚晴看着他,目光很稳。 你说。 他先从秘境开始说,说那道裂缝,说那些从列车上下来的乘客身上发生了什么,说他在隧道口感知到的能量。然后说他在秘境里的发现——那座归墟,那面刻满符号的石壁,蕴魂泉里的两缕魂体。最后他停了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在那里记起了一些事。关于我自己是谁。 林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秘境,是我前世修炼的地方。我是那个世界的主宰者,秘境崩溃之后我撕裂空间来到地球,裂缝是我留下的。 林晚晴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你记得那些事?她开口。 记得。越来越多。 那你——还是李建军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李建军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是。我现在是李建军。是你丈夫,是念安和念平的爸。 林晚晴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把他说的话在心里称了一遍重量。 你之前说——裂缝是你留下的。 那你能关上它? 能。但需要时间。 她说了一个字,没有再多问别的。 李建军看着她,她站在月光底下,没有退后半步,也没有问那些他以为她会问的问题。 你—— 我没什么要问的。她打断了他,你说你是李建军,那就行了。你说的那些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进屋吧,夜里凉。 她转身先走回了屋,背影在客厅那层暖黄的灯光里被轻轻拢住。 第424章 继续 李建军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韩冬的名字,他接起来,韩冬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李总,昨晚美股收盘,那七只科技股平均涨幅百分之六点八,我们整体浮盈已经超过十四亿美元了。亨利·陈那边彻底坐不住了,今天凌晨他的交易团队紧急加班开了会,但从盘面看他们还没找到应对方案。 李建军靠在床头上,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 继续按原计划走。今天开市之后,把买入速度再提一档。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他躺了两分钟,听见楼下传来李母在厨房里开火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清脆地响着。他起了床洗了把脸,穿着拖鞋下了楼。 李母正在煎鸡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从碟子里拿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在餐桌边坐下来慢慢吃。念安穿着睡衣从楼上蹬蹬蹬跑下来,头发还翘着几撮,跑到餐桌边爬上椅子,伸手就要够他碟子里的鸡蛋。 先洗手。 念安瘪了一下嘴,滑下椅子跑去厨房洗手了。林晚晴抱着念平走下来,念平趴在她肩头还眯着眼睛,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建军放在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韩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亨利·陈的助理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他想约您明天中午吃顿饭。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喝粥。 林晚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有事? 没什么。生意上的一点事。 那你先忙。 吃完饭李建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翻着面,一半亮一半暗的。他掏出手机给韩冬回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一点,江州,我选地方。 然后他蹲下来帮念安把她那只小水壶灌满了水,看着她在花坛边上浇花。念安浇得很认真,每一棵花都要蹲下来看半天。 爸爸你看,这朵花开了。 是开了。你天天浇水的功劳。 念安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浇下一棵。 他在院子里蹲了大概半个小时,那段时间里韩冬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全是盘面的实时数据。他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收进口袋了,没急着回。 中午吃完饭李母带着念安上楼睡午觉去了,林晚晴在客厅里给念平喂奶。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把那枚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玉面温温热热的,里面的紫金色光芒还在平稳地旋转着。他把魂玉贴在耳边,像是在听什么。 他什么都没听到,但感觉到玉面的温度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 他正要把玉收回去的时候,掌心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 建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魂玉,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说话。 薇薇? 玉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应。 我……能听见你…… 他握紧那枚玉,声音放轻了。 你怎么样? 泉……很暖……我……觉得好了很多…… 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比上一次听到的时候连贯了不少,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说话的感觉。 语嫣呢? 她在……旁边……也在听……她说不出来……但你说话她听得见。 李建军握着魂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一句一句地追问,就那么听着那层透过玉面传过来的细微声音。 林晚晴从客厅那边走过来了,手里还端着奶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魂玉,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玉在发光。 嗯。里面那两个人,在跟我说话。 林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没有走开,就坐在那里,也低头看着那枚正在发着温润紫金色光芒的玉。 就是你说的—— 对。就是她们。 林晚晴看了一会儿那枚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玉面的边缘,指尖触到的瞬间她微微缩了一下手。 是温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碰。 她们说什么了? 说那边挺好。让她们在里面养着就行。 林晚晴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奶瓶走回了客厅那边。 李建军握着魂玉多坐了一会儿,玉面的光芒慢慢暗下来,恢复正常的样子。他把玉重新塞回领口里,起身走进了书房。 下午三点钟,他接到了林老爷子的电话。 建军,你这几天有空没有?来京城一趟。林氏总部大楼已经重新消毒过了,员工陆续返岗,但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好。我明天中午在江州有个饭局,吃完就过去。后天上午可以到京城。 那正好。我让人后天上午去接你。 林爷爷,您说的有事——是哪方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董事会那边有几个人,对你进董事会的事有意见。我想让你来当面把这事定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哪几个人? 一个姓方的,老董事了,在林氏待了三十多年。还有两个跟他绑在一块的。他们觉得你是外人,不该进决策层。 他们知道我是林薇薇的什么人吗? 知道。但他们不认这层关系。 李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行。我后天当面跟他们聊。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卷玄天根本帛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在桌面上。 帛书上的那些文字他已经能全部读懂了,越看越觉得里面记载的东西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一道他写了很多遍的公式,时隔多年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还是能一眼看出它推导的每一步。 他把帛书卷起来收好,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继续做多。明天收盘前,把那七只股票的平均涨幅推过百分之十。 韩冬回得很快:明白。开盘后加速。 那天晚上李建军没怎么睡,坐在书房里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看了将近四个小时。美股开盘之后那七只股票稳步走高,他的三百多个账户同步运作着,每次挂单都卡在对手盘最薄弱的节点上,像是在一道行云流水的曲子里踩着拍子推进。凌晨三点的时候那七只股票的平均涨幅到了百分之九点二,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中间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大约一个小时,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亮醒了。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站起来去洗了一把脸,楼下的厨房已经在冒热气了。 上午十点,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去见亨利·陈。 饭局约在江州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地方不大,巷子很深,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他到了之后被服务员领进二楼一个包间,推开门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那人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在金融圈里浸染了太久的标准笑容。 亨利·陈站起来伸出手。 李总,久仰大名。我是亨利·陈。 李建军跟他握了一下手,握了大约两秒就松开了,在对面坐下来。 陈总,你约我吃饭,有事? 亨利·陈的笑挂在脸上没掉,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李建军倒了一杯。 李总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过去这几周,我们的交易团队跟李总在盘面上交了几次手。李总的手法和判断力让我非常佩服。我今天约你来,是想当面问一句——你的条件是什么?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放在桌上没再碰。 条件? 你很清楚我们的团队在亚太区的体量。如果你愿意停手,我们可以谈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之前冻结账户的事,瑞银高层已经表示过那是一场误会,解冻手续随时可以办。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陈总,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解冻主账户。第二,你们瑞银亚太区以后在东南亚和中东市场的操作,绕开我持仓的板块。第三,之前冻结我账户期间对我造成的损失,你们按照市场公允价值赔付。 亨利·陈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李总,这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亨利·陈把茶杯放下了,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些。 李总,你知道我们瑞银亚太区的体量。我本人也很想跟你合作,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就找能决定的人来跟我谈。 李建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块放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陈总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的条件,随时让助理跟我约时间。 他转身走出了包间。 走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正上方,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盘面数据。那七只股票的涨幅正在稳步推高,累计浮盈已经超过二十亿美元了。 他给韩冬发了两个字:继续。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刚推开门就看见李母抱着念平坐在沙发上,念平正在啃一根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李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饭还热着。 我先上去换件衣服。 他上楼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把那卷帛书和两把短刃从背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在原处,然后把背包拉链拉好放在床脚。下楼的时候念安正好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跑过来塞进他手里。 爸爸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朵野花,开得歪歪扭扭的,有几片花瓣都掉了。 你怎么又往外面跑?这院子里哪有野花? 巷口对面墙根底下长的。奶奶说可以摘。 他捏着那几朵花看了一眼,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谢谢。 念安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出去了。 那天下午李建军没有看盘,陪着念平在爬行垫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念平终于学会了把那块方形的积木准确地放进方形的孔洞里,放进去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等着他说点什么。 放对了。 念平又拿起一块圆形的积木,对准了圆形的孔洞也塞了进去。他放完之后自己拍了两下手,拍得啪啪响。 对。就是那样。 晚上李建军跟林晚晴说了后天要去京城的事,林晚晴正在给念平换睡衣,头也没抬。 去几天? 一两天吧。处理完就回来。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她帮念平把扣子系好,把孩子抱起来放在床上让他自己滚着玩,转过身看了李建军一眼,你最近好像一直在跑。 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林晚晴没有接话,弯腰把念平踢到地上的布老虎捡起来放在床头。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带着行李出了门。念安站在院门口冲他挥手,手里还攥着一片梧桐叶,跟上次那片差不多大小。 爸爸早点回来。 车子拐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第425章 林氏 越野车在高速路上开了将近五个小时,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驶入了京城的地界。 司机在导航的指引下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了一片老城区,路两边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银杏,叶子绿得密密的在头顶拢成一道拱廊。车子在一扇灰色的院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正装的年轻人,看见车牌就上前拉开了门。 李建军下了车拎着背包,跟着其中一个年轻人穿过一道影壁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地面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林老爷子正坐在正厅门口的藤椅上喝茶,看见他进来就放下茶盏站起来。 建军,到了。 林爷爷。 进来坐。 他跟着林老爷子走进正厅。厅里的摆设很简朴,八仙桌、几把硬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子上的茶盘里还冒着热气。林老爷子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一路辛苦了。你先喝口水,歇口气。 李建军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水的温度刚好,入口微苦,回甘很快。 林爷爷,董事会那边—— 不急。今天先不跟他们碰。林老爷子摆了摆手,我让他们明天上午来。今天下午你先歇着,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饭局? 几个老伙计,都是做了一辈子实业的。有搞钢铁的,有做装备制造的,还有一家做医药的。他们对你很感兴趣,想见见你。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 那行。 林老爷子端详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在斟酌。 建军,你最近是不是在忙别的事? 李建军抬眼看着他。 外面有风言风语,说你跟龙虎山那边走得近。林老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声音不急不缓,还有人说你在处理什么……不是普通生意的事。 李建军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解释。 是在处理一些事。等处理完了,我会跟您说。 林老爷子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行。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下午李建军在客房歇了两个小时,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傍晚六点左右林老爷子叫上他一起出了门,坐车穿过半个城区到一家看起来不显眼的私房菜馆。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年纪都在六十往上,穿着半正式不正式的夹克衫,桌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一壶酒。看见林老爷子推门进来都站了起来,互相招呼着落了座。 林老爷子给李建军一一引见——姓孙的做钢铁,姓周的做装备制造,姓吴的做医药,还有一个姓刘的做建材。 这是李建军,我孙女婿,以后林氏的决策层他说了算。 几个老人都打量了他一番,姓孙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洪亮敞亮。 建军是吧?我听说你最近在美股那边动静不小? 一点小操作。 小操作?姓孙的笑了,我那在美国的儿子都跟我说了,说有人在纳斯达克连着拉了七只科技股,一周净赚几十亿美金。那就是你吧? 碰巧抓准了节奏。 姓孙的举起酒杯冲他晃了晃,自己先干了一杯。 席间的话题从股市慢慢转到实业,又从实业转到当下的经济形势。李建军话不多,偶尔应几句,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姓吴的做医药那个在席间问了他一个关于医药板块投资方向的问题,他想了几秒,说了一个判断——未来三年创新药和医疗器械会成为资本最密集的赛道,但大部分中小型公司会在资金链断裂中撑不过去。 姓吴的听了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判断倒是跟我内部做的预测差不多。你做过医药行业的功课? 看过一些数据。 实际上他根本没看过什么数据,脑子里那些判断都是预知能力自动推演出来的影像——那些画面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像是一幅迅速展开的地图,哪条路通哪里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他刻意去算。 姓吴的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有空来我公司坐坐。 晚上回去的路上林老爷子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车子穿过主干道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建军,你今天话不多,但说的话都在点上。 只是碰巧懂一点。 林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李建军跟着林老爷子走进了林氏集团总部大楼。 大堂里人不多,前台看见林老爷子进来就站起来叫了一声。两个人没有停留直接上了电梯,电梯在十八楼停下来,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了,都穿着正装,手里夹着文件夹,看见林老爷子就齐齐点了头。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 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坐在主位旁边,另外两个分坐两侧,面前都摆着茶杯和资料。 林老爷子带着李建军走进去,在长桌靠里的位置坐下,李建军在他旁边落座。 方总,这位就是李建军。林老爷子先开口了,我上次在会上提过,以后林氏的重大决策,他会有一票否决权。 姓方的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抬眼看了看李建军,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桌面上,又从桌面上扫回他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经年的审视,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标价的商品。 李总,我听说你是做安保生意的? 龙盾安保。 龙盾安保……姓方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味道,那跟林氏的主营业务好像不太沾边。我们做地产、做金融、做物流,你一个做安保的,跟我们董事会—— 李建军没有等他说完。 方总,我在龙盾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百。另外,我个人在海外账户上的可动用的现金,大约在三百亿到四百亿美元之间。林氏最近一期的资产负债表我上周刚看过,总资产规模大约三千七百亿人民币,现金流储备大约两百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姓方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唇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才放下。 李总的意思是你的资产规模可以跟林氏—— 我的意思是,林氏遇到任何资金问题,我随时能补。这就是我在董事会的意义。您觉得一个能随时拿出几百亿美金应急的人,跟林氏的主营业务沾不沾边?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姓方的旁边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出声。林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面上,像是没有听见刚才那几句话,又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种走向。 姓方的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总,你可能觉得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林氏这么大一家企业,不是只有钱就行。它需要有人懂它的运作逻辑,懂它内部的人事关系和业务结构——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摸清的。 李建军看着他。 方总,您说的问题我认同。所以我进董事会只是有一票否决权,不是要取代任何人的日常工作。我需要懂的事情,我会自己去学。我需要了解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去谈。这不需要一天两天,但我有时间。 姓方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看了李建军好几秒,目光里那种审视正在一点一点变化成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人在翻一张牌之前已经隐约猜到了牌面,翻开之后发现果然跟自己预料的一样。 李总,你打算怎么学? 下周开始,每周三天来总部。先从各个部门的业务报告开始看,然后找每个部门的负责人单独谈一遍。预计三个月之内走完所有核心板块。 姓方的靠着椅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行。三个月。到时候如果你还觉得自己在林氏能站住脚—— 到时候您自然会有答案。 姓方的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过来。 那我先欢迎你加入。 李建军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姓方的微微用力了半秒,然后松开了,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冲李建军点了一下头,跟着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老爷子和他两个人。林老爷子还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才放下。 建军,你把老方说动了。 他说的是钱的问题,我就用钱回答。 但你刚才说的每周三天来总部—— 我是认真的。我不光要有一票否决权,我还要真的知道林氏在做什么。 林老爷子看着他,嘴角那根松弛的线条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好。我让人给你安排工位。 中午李建军在总部食堂吃了一顿工作餐,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角落的桌子上,各自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林老爷子吃饭很安静,动作不紧不慢,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放在他盘边。 吃完饭林老爷子让司机送他回住处,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韩冬的消息。 李总,瑞银那边松口了。亨利·陈今天上午给龙盾纽约分公司发了一份函件,说主账户解冻手续已经启动,下周内可以完成。另外他们同意绕开东南亚和中东市场的部分板块,具体板块清单对方正在拟。至于赔偿金额,他们提出了一亿三千万美元—— 李建军看完那条消息,回了一条:一亿三不够。告诉他们,我的损失是两亿三,不接受折价。 韩冬秒回:明白。我这就回他们。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着座椅的靠背,窗外的街景正在匀速后退,一排银杏树从他视线里依次滑过去。他想起口袋里那几朵野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但现在可能已经蔫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几朵花的位置,花瓣的边缘果然干硬了,但他没有拿出来扔掉。 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他独自坐在客厅里,从领口里掏出那枚魂玉放在手心里握着。玉面温温热热的,紫金色的光在内部平稳地旋着。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玉面。 薇薇,你在听吗? 玉面的温度微微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那一头听见了声音正在靠近。 我在。那声音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层薄雾正在被慢慢拨开。 语嫣呢? 她也在。她让我跟你说——快点回来,这里好闷。林薇薇的声音后面跟着一句极轻的、像是从旁边凑过来补充的鼻音,是王语嫣插了半句嘴。 李建军握着玉笑了一下。 快了。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 她问你——外面好玩吗? 李建军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想。 外面……跟你们那边不太一样。这里没有妖兽,没有魔气,天是蓝的,树是绿的。 那你在那边待久了,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他握着那枚玉,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一处,停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会。那边也有我要回来见的人。 第426章 账户解冻 李建军在京城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退了房,坐上了回江州的车。 车子驶出京城的时候天色还灰蒙蒙的,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看像是整片地都浮在一层浅白色的水面上。 他在后座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中途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冬发来的消息。 李总,瑞银那边确认了,主账户今天下午三点正式解冻。赔偿金额也谈妥了,两亿三,一分不少。亨利·陈那边转达了一句话——他说希望以后有机会跟您合作。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回复了一句:告诉他,有机会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再闭眼,就那么看着窗外快速后掠的行道树。 下午两点左右车子驶进了江州的城区,熟悉的街道和路口一个接一个地从挡风玻璃外面滑进来。他忽然发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比走之前更密了,树冠连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车子停在巷口的时候他推开门下车,站在巷口看着那串红灯笼还在,大白天没亮,但红绸布在午后的光里颜色格外鲜亮。他拎着背包推开了院门。 念安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坛边上,用一根小树枝在土里戳洞。听见门响抬头看是他,扔了树枝就跑过来了。 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弯腰把念安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念安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李母从客厅门口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 回来了?吃饭没有? 在服务站吃过了。 他抱着念安走进客厅,把念安放在沙发上让她自己坐着,然后弯腰换了鞋。 林晚晴正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半碗切好的水果。 比说的晚了一天。 京城那边多留了一晚,跟几个长辈吃了个饭。 他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晚晴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挨着他坐下。念安爬到他旁边抱住他的胳膊,像一只长在沙发上的小兽一样黏在他身上不动了。 爸爸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暂时不走了。 念安满意地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胳膊上。李母从厨房门口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水槽里,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晚上炖排骨,你多吃点。又瘦了一圈。 李建军靠着沙发,手搭在念安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韩冬又发了一条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是主账户解冻的确认截图,以及一笔两亿三千万美元的入账通知。他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放回口袋,没有回。 晚饭的时候念平坐在婴儿椅里用手抓饭,抓着抓着开始往桌上拍,拍得米粒四溅。李母在旁边拿布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念安坐在李建军旁边啃排骨啃得两只手全是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 爸爸,你下次出门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你去干什么? 帮你拿东西。 李建军笑了一下,低头把念安嘴边粘着的一粒米饭摘掉。 等你再长大一点。 念安瘪了一下嘴,但也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啃她的排骨。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搬了一把藤椅靠着。念平被林晚晴抱上楼洗澡去了,念安在客厅里看电视。暮色正在从天空的一角慢慢落下来,院子里的光线正在变得柔和而缓慢。 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玉面温热,紫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正在平稳地旋转着。 薇薇,语嫣,我又回来了。 玉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他等了一会儿,林薇薇的声音从玉面深处传过来,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布帘在说话。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那边是傍晚? 对。天快黑了。 那你今天还出门吗? 不出门了。在家待着。 玉面安静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挤进来,是王语嫣,带着一点急切又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尾音。 那你明天——明天还出门吗? 明天也不出门,在家陪你们说说话。 这还差不多。 李建军笑了一下,把玉握在掌心里,靠着藤椅的靠背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深的天色。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很久,久到念安跑出来站在门口喊他爸爸快来洗澡睡觉了,他才站起来走回屋。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晚,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他翻了个身,枕头边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韩冬发来的,说瑞银那边已经把所有手续办妥了,他的主账户现在正常可用,另外那七只科技股的仓位已经全部平了。 他看完消息坐起来,在床边坐着发了大约两分钟的呆。 吃完早饭他带着念安去巷口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念安举着冰棍走在他旁边,舔一口就要仰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旁边。 下午李建军在书房里坐了几个小时,把那卷玄天根本帛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帛书上的内容他基本上已经记住了,但每次再翻一遍的时候总有一些细节会跳出来。 他把帛书卷起来收好,从背包里把那两把短刃也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看。一正一反,两把短刃摆在一起的时候刀身上的暗纹隐隐有呼应。 他正看着短刃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周局长的名字。 建军,你最近有没有空再来一趟隔离区? 怎么了? 矿区铁路那条线上的感染扩散算是稳住了,新病例的增速在明显下降。但有一件事——那根石柱最近有点不对劲。昨天晚上,值班的人发现石柱表面的那些符号亮了。 李建军的手指在短刃的握柄上停住了。 亮了多长时间? 大约二十几分钟。亮完之后又暗了,跟平常一样。但值班的人拍了照片发给我,符号亮起来的样子跟你描述的那种紫青色光芒一模一样。 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知道那根石柱是秘境与现实世界之间的锚点,符号亮起来说明秘境那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可能是能量潮汐在涨,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林晚晴正在客厅里给念平喂水果泥,念安趴在茶几上画画。 晚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矿区铁路那边,隔离区。有点事需要我去看一下。 去几天? 不一定。看完情况再说。 林晚晴把最后一勺水果泥喂进念平嘴里,放下碗擦了擦手。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你答应念安这几天不走。 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茶几上的念安,她正握着彩笔在画一只长着翅膀的兔子,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她画的什么? 说是飞兔。林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念安的画纸,她说她梦见一只兔子飞在天上,就画下来了。 他走过去蹲在茶几旁边看了一眼念安的画。那只兔子的翅膀画得很大,占了半张纸,翅膀边缘涂成了紫色,跟魂玉里那种紫金色光芒的颜色有点像。他伸手摸了摸念安的脑袋,念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建军就出了门,背着一只轻便的背包,里面放着两把短刃和那卷帛书。 司机还是那个年轻人,车子在晨光里开出巷口的时候,那串红灯笼正在风里慢慢转着。 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车子拐上了那条通往矿区铁路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少,车速慢了下来。他远远就看见那根石柱立在空地中央,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极淡的光泽。 他让司机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走过去。 石柱表面的符号正在缓缓地亮着,亮度很低,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透出来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石柱的表面,指尖触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温热感沿着手指传了上来,跟秘境里那种能量一模一样。 你来了。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守门人林远山的声音,比之前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距离磨薄了但依然稳定的质地。 石柱亮了。 是。门那边……能量潮汐开始涨了。裂缝在扩大,比之前快。 李建军把手掌贴在石柱表面上,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正在顺着他的手臂往身体里蔓延,比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浓了一倍不止。 还能撑多久? 如果继续按这个速度扩大……大约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裂缝会大到那个世界的能量全面倒灌进来。 李建军站在石柱前面,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掌,转身走回了越野车旁边。 回江州。 他钻进后座,车子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他坐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睛,把玄天根本帛书里的内容和秘境里的那幅石壁画像、蕴魂泉的水光、霍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林薇薇隔着泉水看向他的目光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还魂草。 他需要还魂草。 那东西在归墟深渊最底层,霍伯说过。 他需要再次进入秘境,找到还魂草,带回来,让林薇薇和王语嫣彻底凝实。 然后他需要带着她们从秘境里出来,然后关门。 他知道这个顺序不能乱。每一步都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做。 车子驶入江州城区的时候他睁开眼,窗外熟悉的街景正在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去。 他掏出手机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准备一些东西。登山装备,通讯设备,还有尽可能多的信号弹。三天之内备齐,送到我家。 韩冬回得很快:明白。 他把手机收好,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景,思绪却飞向远方。 第427章 回来了 韩冬的装备第三天下午准时送到了。 一只黑色的大号登山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登山绳、岩钉、头灯、荧光棒、信号弹发射器和一盒十二发信号弹,还有一部防水卫星电话和两包压缩干粮。包外侧挂着一把多用途工兵铲,铲刃开了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李建军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按自己的习惯重新码放好,拉上拉链放在书房角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坐了一会儿,等念安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干净了,又等她喝完汤,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妈,晚晴,我明天要出门一趟。 李母正在收碗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 上次去过的那个隧道,有点事要处理。 去多久? 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星期。 李母把碗叠好,端着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注意安全。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嗯,妈您放心。 李母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响了一阵,又关上了。 念安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又要出门? 嗯。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念安低着头没有说话,用脚尖在地板上一圈一圈地画着看不见的圈。 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你想要什么? 念安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要一块石头。圆圆的,光光的,像月亮那样。 行。我给你找一块像月亮的石头。 念安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客厅去看动画片了。 林晚晴坐在餐桌对面没走,把念平抱在腿上用纸巾给他擦嘴,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团放在桌上。 你这次去,比上次危险? 李建军看着她。 不好说。但我会尽快回来。 你答应念安的事,做到了就行。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她面前那摞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背着那只黑色登山包下楼。李母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摆着一碟刚煎好的鸡蛋饼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她没说话,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一下,转身去忙别的了。 他坐下来把粥喝完,把鸡蛋饼吃完,站起来背上包。李母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他推开院门走出去,巷口那辆越野车已经在等着了,引擎发出低沉的怠速声。 司机还是那个年轻人,帮他拉开后座的门。 李总,还去矿区铁路那边? 对。直接到那根石柱的位置。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在矿区铁路入口附近停下来。李建军推开车门背着包下了车,沿着铁轨一路往前走。 晨光正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把铁轨照成一条亮亮的线,延伸到远处的山谷里去。他走了大约两公里到了那根石柱所在的位置,石柱表面的符号在晨光里没有发光,跟普通的石柱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石柱前面,从背包里抽出那柄正刃短刃,刀尖对准石柱中央的凹槽插了进去。 石柱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共振,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一道灰白色的裂缝在他面前缓缓撕开。他跨过那道裂缝,脚落在实地上,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笼罩下来。 秘境。 他站在那片暗红色的碎石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一次来的时候他是一步一步摸索着走的,每一次拐弯都在脑子里画一张新地图。这一次他认出那些碎石堆的形状了,认出远处那几棵扭曲的树了,认出左前方那道坡面后面藏着一条通往归墟方向的捷径。 他沿着那条路开始走,步子比上次快了不少。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碎石堆里有一道黑影正在移动。他放慢脚步,手伸到腰后按住了短刃的握柄。那个黑影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头来——是一只长得像豹子但体型大了将近一倍的兽,暗灰色的皮毛上覆着深色的纹路,爪子按在地面上,头微微低着。 它看见李建军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它站在原地,歪了一下头,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辨认空气里的气味。然后它的耳朵向后贴平了,前肢弯曲下来,整个身体趴伏在地面上,下巴贴着碎石。 它在行礼。 李建军松开握柄上的手,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只兽身边的时候它没有抬头,头还是伏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地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才缓缓站起来。 他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路上遇到了七八只形态各异的妖兽,每一只都在他靠近的时候辨认出了他的气息,全部伏倒在地,没有一只扑上来。他穿过那片暗灰色的硬土地带,翻过那道碎石缓坡,青灰色的石板路再次出现在脚下。 石板路两侧的石柱残骸还是老样子,断裂的柱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符号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光。他沿着石板路一路往上,走上那道宽阔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霍伯正站在石阶顶端等他。 老人穿着那件暗灰色的粗布长袍,拄着那根黑色木杖,背微微驼着,但站得很稳。他看见李建军走上来,微微躬了一下身。 帝尊,老奴算着您该回来了。 霍伯,我这次来,要找还魂草。 霍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根很老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归墟深渊最底层。那里面有您当年布下的护草法阵,还有三只守草的妖兽。 我知道。 李建军从霍伯身边走过,穿过那道巨大的石门,走进归墟殿堂。 殿堂里还是老样子,暗金色的石板地面铺展在脚下,四壁的符号法阵在他走进来的时候依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穿过殿堂后方的通道,沿着上一次走过的路线一路往深处走。 蕴魂泉在他经过的时候水面上泛起一层细细的波纹,像是有人在水下感应到了他的脚步。 他没有停。 归墟深处有一条向下的石阶,比主通道窄了不少,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那种暗红色的晶石,散发着温热的光芒。他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越低,那股魔气的浓度也在逐渐升高,像是整座归墟都在向地底深处汇聚着什么能量。 石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门上没有凹槽,只有一枚完整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央是一个字。 那个字他在帛书上见过,意思是。 他把右手手掌按在那个字上面,掌心里的魂玉瞬间热了起来。石门内部的机关转动声响了起来,门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大约几十平方米的圆形洞穴,洞顶很高,洞壁四周布满了那种暗紫色的藤蔓,藤蔓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洞穴正中央有一株草。 那株草大约半米高,通体呈一种极深的墨绿色,叶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细边,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草根扎在一块暗褐色的岩石缝里,根系盘虬,像是已经在那里生长了很漫长的时间。 李建军站在洞穴入口处看了一眼那株草,目光扫过洞穴四壁那些暗紫色藤蔓。那些藤蔓正在缓慢地向他这边延伸,像是正在嗅探他的气味。他往前走了一步,藤蔓的速度加快了一些,从四壁向中央汇聚。 他伸手抽出那柄正刃短刃,刀尖朝外,身体微微压低。 第一波藤蔓从左侧扑过来的时候他侧身闪了一步,短刃横切过去,刀锋擦过那些藤蔓的末端,被切断的部分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迅速干枯收缩,变成灰褐色的粉末。 第二波从右侧和上方同时扑来,他没有退,往上跳了大约两米多高,在那片暗紫色的藤蔓交织成的网中翻了一个身,短刃在身下划出一道弧线,切断了那些正在收紧的枝条。落地的瞬间他往前一滚,贴到了那株还魂草的旁边,伸手连根带土一起拔了出来。 藤蔓在他握住还魂草根部的那一刻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动力源,纷纷从半空中垂落下来,缩回洞壁两侧,不动了。 他把还魂草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玉匣里合上盖子,塞进背包最里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上那些暗紫色藤蔓低垂着,没有再动。他回到归墟殿堂的时候霍伯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背上那只鼓起来的包,微微点了一下头。 拿到了? 拿到了。 那老奴送您出归墟。 李建军没有急着走,他站在蕴魂泉旁边停了一下。泉水平静如镜,乳白色的水面下能看见两团模糊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漂浮着,像是两只手正在水下轻轻摆动。他在泉边蹲下来,伸手在水面上方悬停了一会儿。 薇薇,语嫣,我回来了。 泉水表面泛起一层细碎的水纹,像是有人在下面轻声回应了一句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出归墟区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金色的裂口正在一点一点合拢。他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步伐不变,沿着那条青灰色的石板路一路往秘境入口的方向走。 返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快,那些匍匐在碎石堆里的妖兽在他经过的时候依然伏着不动,像是知道他已经完成了要做的事。他走到那根石柱前方,从背包里抽出正刃短刃插进凹槽。 空气扭曲变形,他一步跨了出去。 脚落在现实世界的碎石地面上,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那根石柱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他把短刃收回来插回腰后,背着那只装着一株还魂草的背包,沿着铁轨往回走。 越野车还在原地等着,司机正靠在车门旁边抽烟,看见他走出来就赶紧把烟掐了。 李总,您回来了。 回来了。 第428章 回来了(二) 越野车在傍晚时分驶进了江州城区。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橘黄,街上的人流车流比白天稀疏了不少,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李建军坐在后座,那只装还魂草的背包放在脚边,手搁在背包的拉链上,指腹能隐约感觉到玉匣里的温度隔着布料传上来。 车子停在巷口的时候他推门下来,背着包走进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沙沙的声响铺满了整个院子。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往土里插一根小木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小木棍都没来得及拔就跑了过来。 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背包换到左手,右手把念安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念安的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 你走了好久。 两天而已。 两天也很久。 他抱着念安走进屋,李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一把韭菜,看见他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 回来了?吃饭没? 还没。路上吃了点干粮。 那正好,锅里还温着饭。李母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包里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带回来一点东西。等会儿处理。 李母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李建军把念安放在沙发上,上楼把背包送进书房,拉开拉链把那只玉匣从最里层轻轻抽出来放在书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转身下了楼。 晚饭桌上念平坐在婴儿椅里用手抓面条抓得满脸都是,念安一边吃一边跟他说这两天的见闻——隔壁家的狗生了几只小狗,巷口那棵槐树开了花,奶奶今天包了饺子但给他留了一半在冰箱里。他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应一声。李母在旁边喝汤,喝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还要出去? 明天还得出去一趟,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送过去。送完就回来了。 送到哪儿? 上次去过的那个隧道。 李母把碗放下了,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你这两天来回跑,到底在忙什么? 李建军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您说清楚。等忙完这段,我全部告诉您。 李母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重新端起碗来继续喝汤。 那天晚上念安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到书房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他正坐在书桌前翻那卷帛书。 爸爸你在看什么? 在看一本书。 书上写了什么? 写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念安走进来站到他旁边,踮着脚往桌面上瞟了一眼,那些帛书上的古老符号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辨认一件她虽然不懂但觉得重要的东西。 你明天又要去那个隧道? 对。送完东西就回来。 那你答应我的石头呢? 李建军伸手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他今天在矿区铁路旁边随手捡的一块石头,鸡蛋大小,圆润光滑,表面被风雨打磨得泛着一层温和的暗光。他递给念安,她接过来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攥在手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爸爸。 去睡觉吧。明天再玩。 念安攥着石头跑出去了。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干净的小玻璃瓶,拔出瓶塞,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挤出几滴鲜血滴进瓶里,用瓶塞封好放在玉匣旁边。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背着包出了门。这一次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着那辆灰绿色越野车沿着盘山路往矿区铁路的方向驶去。天边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路面照得一截亮一截暗。 他把车停在铁轨入口处,背着包走到那根石柱前面,抽出正刃短刃插进凹槽,跨过裂缝走进了秘境。 灰白色的天光笼罩下来,暗红色的碎石在脚下铺展开去。他沿着那条已经走熟了的路线一路往归墟方向走,速度比前两次快了许多。沿途那些碎石堆里偶尔有黑影晃动,但在他靠近之前就已经伏低了身子,没有一只近他的身。 他穿过青灰色石板路,走上那道宽阔的石阶,霍伯已经站在石阶顶端等他了。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只鼓起来的背包上,那根黑色木杖在石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帝尊,您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精血和还魂草都在里面。 霍伯侧身让开路。 那请您进去吧。 他穿过归墟殿堂,沿着后方的通道一路走到蕴魂泉所在的那扇石门前面,伸手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蕴魂泉的水面依然平滑如镜,乳白色的光泽在水面上缓慢地流淌着。他走到泉边蹲下来,先看了一眼水里那两团轮廓——比上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两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边缘的线条越来越分明了。 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旁边,拉开拉链,取出那只玉匣和那只玻璃瓶。玉匣盖子打开,墨绿色的还魂草躺在里面,叶片边缘的暗金色光泽还在微微流动着。玻璃瓶里的精血在乳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深红色的光。 他把还魂草轻轻放进泉水里。草叶触到水面的那一刻,整株草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叶片缓缓舒展开来,根须在水中散开,像一张正在铺展的网。然后他把玻璃瓶的瓶塞拔开,将那几滴精血滴入泉水中。深红色的血滴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晕开,像墨滴进了清水里,缓慢地扩散、交融、渗透。 泉水表面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细碎波纹,从中心向边缘荡漾开去。水下的那两团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晰起来,从模糊的光影变成轮廓分明的形体,从轮廓分明的形体变成能看清五官和发丝的模样。水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乳白色的光从泉底涌上来汇聚在水面上方,聚成两团正在缓慢凝实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李建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光芒开始变淡,从强光变成柔光,从柔光变成一层薄薄的余晖笼罩在水面上方。 蕴魂泉的水面平静下来了。 水面上站着两个人。 林薇薇先睁开了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颤动了一下,水珠滚落下来,滴进泉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王语嫣。 王语嫣也睁开了眼。她的眼眶里蓄满了乳白色的水光,那些水光正在慢慢变清澈,从眼眶边缘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下去。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带着一股受了天大委屈后的颤音。 建军—— 林薇薇也开口了,她的声音比王语嫣稳一些,但尾音也在微微发着抖。 你做到了。 李建军蹲在泉边没有站起来,他伸手向水面方向伸过去,掌心朝上摊开。林薇薇先动了,她从水面上走下来,水光在脚下托着她的每一步,像踩在一层极薄极透的玻璃上。她走到泉边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是温热的。 有温度。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跟从前一模一样,手指纤细,指尖微微凉着,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软茧——是以前写字磨出来的,没有消失。王语嫣也从水面上跑下来了,她没有蹲下来,直接扑到了他面前,双手攥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她攥得很紧,手指陷进他外套的布料里,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景象就会像水面上那些波纹一样散开。林薇薇在旁边伸手拍了一下王语嫣的肩膀,动作很轻。 他来了就行。别哭了。 王语嫣松开一只手抹了一把脸,眼泪把袖子沾湿了一小片。 李建军站起来,左手还牵着林薇薇,右手反过去握住了王语嫣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 走吧。带你们出去。 林薇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归墟殿堂上方那面高高穹顶上的暗金色符文,目光里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正在缓缓浮动。 这边——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魔气侵蚀过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王语嫣站在他右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偏着头打量四周。 那外面——外面什么样? 外面是一个跟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魔气,没有妖兽。天是蓝的,树是绿的。 那房子呢? 房子很大。有院子,有窗户,有电灯。 王语嫣像是正在费力地理解那些词语对应的实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有床吗? 有。你睡的那张,一直给你留着。 王语嫣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她把那股情绪压住了,攥着他的手往前走。 三个人沿着通道走出归墟殿堂的时候霍伯正站在石阶旁边的阴影里,看见他们出来,木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在三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遍,然后微微躬了一下身。 恭喜帝尊。两位夫人魂体重塑,归墟等了千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林薇薇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朝霍伯点了一下头。 霍伯,这些年辛苦你了。 霍伯没有抬头,那根木杖在石面上又轻轻顿了一下。 老奴应该的。 三个人沿着青灰色石板路一路走到秘境入口那根石柱前面。李建军抽出正刃短刃插进石柱的凹槽里,空气扭曲变形,一道灰白色的裂缝在他们面前缓缓撕开。 李建军先跨了出去,然后转身伸出手。 林薇薇站在裂缝边缘犹豫了不到一秒,伸手搭住了他的掌心,一步跨了过去。王语嫣紧跟在后面,跨过那道裂缝的时候脚落在碎石地面上,踩到那些小石子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地——跟里面不一样。 嗯。这是外面的地。 李建军把短刃从石柱上抽回来插回腰后,转身看着她们。林薇薇站在灰白色的碎石路面上,阳光正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天空。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个第一次看见蓝颜色的人正在试着确认那不是幻觉。 王语嫣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面上的碎石,又捏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好硬。 李建军站在旁边等她们看够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走吧,车在那边。带你们回家。 他转身沿着铁轨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薇站起来跟上了他的脚步,王语嫣把手里那颗小石子塞进口袋里也跟了上来。 越野车停在铁轨入口处。李建军拉开后座的门,林薇薇弯腰坐进去,王语嫣跟着钻了进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坐在后排的座椅上,伸手摸了摸座椅表面的皮革,又摸了摸车窗的玻璃,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李建军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 系上安全带。就是你们旁边那个带子。 林薇薇低头找到了安全带扣,拉过来插进卡槽里,发出了咔嗒一声响。王语嫣学着她的动作也系好了。李建军发动引擎,越野车在午后的阳光里沿着盘山路驶离了矿区铁路。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王语嫣开口了。 建军,路上那些会动的东西是什么? 车。别人开的车。 它们跑得真快。 习惯就好了。 林薇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田野、树木、电线杆、远处起伏的山脊线,一样一样地从她眼前滑过去。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追着那些变换不断的景色,像是在用眼睛把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一点一点收进口袋里。 越野车驶入江州城区的时候王语嫣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街边的行人、店铺、红绿灯和那些在路边等公交车的人。 好多人。 嗯。这里是城区,人多。 那你住的地方也在这里? 在前面不远。到了。 车子拐进那条巷口的时候巷口那串红灯笼正在下午的风里慢慢转着。李建军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又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林薇薇先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两棵四季青和那扇深色的院门。王语嫣跟着下了车,站在她旁边,也仰头打量着那扇门和门口挂着的红灯笼。 李建军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地撑着,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他站在院子中央转过身来。 进来吧。 第429章 回来了(三) 林薇薇站在院子门口,脚步忽然钉住了。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了,动弹不了。 怎么了?李建军回过头来看她。 林薇薇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客厅那扇半开的门上,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 孩子……在里面?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我—— 进去吧。他们在等你。 王语嫣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林薇薇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头顶密密实实地撑着叶子,晚风从枝叶之间穿过来,把树影摇成一片碎光。她走了几步,站在客厅门口,透过那扇半开的门往里看。 李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小碗正在给念平喂粥。念平坐在她腿上,两只小手抓着碗沿,嘴巴张着等着下一勺。李母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人,手里的勺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建军,回来了?这两位是—— 话还没说完,念平忽然挣了一下,从李母腿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朝门口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面前那个陌生的女人。 林薇薇蹲了下来。 她蹲在门口的地板上,跟那个光着脚的小孩平视着。念平歪着头看了她好几秒,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一张他见过但记不清在哪见过的脸。林薇薇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指头悬在离他脸颊大约两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念平抬起小手,握住了她那根悬着的手指。 他攥着她的食指往自己脸上贴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妈妈—— 林薇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把念平搂进怀里抱紧了,念平被搂得有点紧,挣了一下,但很快就不挣了,把脸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念安从客厅里面跑出来了。她手里攥着一块圆圆的石头,正在往门口跑,跑到一半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抱着念平,步子慢了下来。 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林薇薇,看了好几秒,手里的石头攥得紧紧的。 你是谁? 林薇薇从念平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念安的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印着小兔子的短袖,脚上穿着一双凉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林薇薇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擦。 我是妈妈。 念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攥着石头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我妈妈死了。 林薇薇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念平轻轻放在地上,朝念安的方向伸出了手。 妈妈又回来了。 念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的那块圆石头,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薇薇伸过来的手,看了看那只手的掌心,指尖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她把手放进去。 念安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薇薇面前停下来,把手里那块石头递了过去。 你拿。 林薇薇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石头圆润光滑,被攥得温热,像是一直被人握在手里暖了很久。 念安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端详她的脸。 你的眼睛跟我一样。 林薇薇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念安的辫子,念安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她碰。 是。你跟我一样。 念安又往前挪了半步,把脸凑近了一点,盯着林薇薇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那你还会走吗? 林薇薇把念安轻轻拉进怀里搂住,两个孩子在怀里一边一个,念平又攥住了她的衣领,念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三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急促又安静。 李母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只小碗微微倾斜着,勺子搁在碗沿上,粥在碗底慢慢凉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那个蹲在地上搂着两个孩子的女人身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攥着碗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才站稳,一步一步朝门口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林薇薇从孩子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了正朝她走过来的李母。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母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薇薇? 林薇薇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妈—— 李母的嘴唇开始抖了,她先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的线条都在往下沉,眼睛里的水光漫过下眼睑,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薇薇,语嫣——是你们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稳到第二句就彻底碎了,像一块薄冰从中间裂开,碎成一片一片的细渣。 是你们回来了?真的是你们? 王语嫣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林薇薇旁边,也仰头看着李母。 妈—— 李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开始抖,整个人像被风吹着的叶子一样晃了一下。她伸手把林薇薇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搂进怀里抱住了,又伸手把旁边的王语嫣也拉过来搂住了,三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李母的手臂把她们俩紧紧箍在胸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搂着她们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闷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 你们俩终于回来了……妈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林薇薇在李母怀里哭得肩膀直抖,王语嫣也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李母松开一只手拍了拍林薇薇的后背,又拍了拍王语嫣的后背,两只手来回换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拍到的全部补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又响又碎,重复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哑了,只剩下气音还挂在嘴边。 念安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她们,她没有哭,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正在把眼前这幅画面仔细收起来装进心里的小抽屉里。 念平被李建军抱起来了,趴在李建军肩膀上,偏着头看着李母搂着两个女人哭成一团,小手指放在嘴里啃着,像是在辨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母终于把手松开了,退后半步看了看林薇薇的脸,又偏过头看了看王语嫣的脸,两只手各攥着她们一只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又会像上次那样忽然不见了。 瘦了——她看着林薇薇说,都瘦了。回来就好,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回来就好,这一次声音已经稳下来了,但那层湿漉漉的余韵还挂在尾音上,像是雨停之后还在屋檐上慢慢滴着水。 李建军站在门框旁边看着这一幕,怀里抱着念平,念平靠在他肩膀上啃手指,目光落在他奶奶和那两个女人身上。李建军没有出声,就那么抱着孩子站在门边,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李母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那截袖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 林晚晴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念安刚换下来的小外套,准备拿下去洗。她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客厅门口那幅场景了。李母搂着林薇薇和王语嫣哭,眼泪把领口都弄湿了一片,念安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念平被李建军抱在怀里啃手指。她站在楼梯拐角停住了,手里那件小外套垂在身侧没有动。 李建军从院子里转过身来看见楼梯上的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晚晴,她回来了。 林晚晴站在楼梯拐角,手里那件外套从指缝里滑落下去,掉在楼梯台阶上,叠成一团浅粉色的小布料。她没有弯腰去捡,目光穿过客厅落在地上那个女人身上。林薇薇从孩子和李母的怀抱里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见了楼梯上的林晚晴。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林薇薇把念安和念平轻轻放开来,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是真实的。林晚晴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客厅中央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口。 念安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两个大人,手里的石头被林薇薇放在了茶几上,但她的目光一直粘在林薇薇身上,像是怕一不留神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就会像她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消失。 林晚晴先动了。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握住了林薇薇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骨上,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像是在确认那底下有体温有跳动。林薇薇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碰了一下。 晚晴姐。林薇薇开口叫了一声,尾音又细又抖。 林晚晴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眼眶里那层水光慢慢涌上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但没有掉下来。 你回来了就好。 王语嫣从门口走进来了,站在李建军旁边,看着客厅中央那幅画面,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林晚晴松开林薇薇的手腕,转身走到王语嫣面前,也伸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用这一个动作把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了。 李母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手里的袖口被她自己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她看着林晚晴跟林薇薇、王语嫣握手的画面,用袖口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把剩下的那点水光抹干净了。她的眼圈通红,嘴角的线条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松开。 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尾音,但已经重新站稳了,回来就好。什么都别说了。妈给你们煮饺子去。 她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客厅那幅画面,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又把那句回来就好念了一遍,然后才弯腰去拿那盘冻得硬邦邦的饺子。 林薇薇看着李母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那截被眼泪洇湿的袖口在她走路的摆动中微微晃着,把念安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念安仰头看着她。 妈妈,你不走了对吗? 不走了。 念安用力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她手臂上,没有再问了。 第430章 回来了(四)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李母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锅铲正在翻着一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鱼。油烟升起来把她的脸拢在一层薄薄的白气里,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手背抬起来蹭了一下眼角。 对了,你有没有通知薇薇她爸?让她爸也来家里吃饭。这么大的事,不该让家里人知道? 李建军靠在门框上,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薇薇那边——她爸在京城,林部长,工作忙。后妈和弟弟也在京城。林老爷子在疗养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那你先打电话。能来的先来,不能来的改天再聚。 行,我上去打。 李建军转身上了楼,走进书房把门带上,坐在书桌前翻出林建业的号码。林薇薇的父亲,林建业,京城某部的部长,实权正部级,平时日程排得密不透风,打个电话都得提前三天约。他按了拨出键,铃声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在体制里浸染了几十年的沉稳和克制,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过了一遍。 建军?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爸,薇薇回来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那种沉默跟普通人听到消息之后的沉默不一样,像是一个精密运转了很多年的机器忽然之间被拔掉了电源,所有部件都在原位停止了转动,连电流声都没有了。 林建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那种被克制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渗出来了一点,不多,但足够让人听出来那底下压着多大的重量。 你说什么? 薇薇回来了。昨天晚上到的家。跟语嫣一起回来的,都在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李建军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茶杯被放在桌面上的声响,接着林建业的声音响起来了,比刚才慢了半拍,每一个字之间都多了一点点停顿,像是在给那两个字腾出落地的空间。 薇薇——回来了? 对。爸,您今天方便过来吗?家里正在准备午饭,妈也在忙活。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缓缓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像是有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了窗边。林建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点,但那种稳底下全是正在重新组装起来的碎片。 我今天上午有个会,推不掉。下午我动身过去。你让她等我。 行,爸您别急,注意安全。 不急? 林建业重复了那两个字,声音里的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颤意。 我等了三年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建军——你没骗我? 爸,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建业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了,像是一个用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把那些正在往外翻涌的东西重新压回了原位,盖上了盖子。 好。下午到。让薇薇等我。她妈那边——我会跟她说。 他说的指的是林薇薇的后妈,李建军听明白了。那个称呼从林建业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涩意,像是在一个已经习惯了很久的词汇上咬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 知道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午前的阳光里翻着面,每一片都亮晶晶的。他站起来走出书房,下楼的时候王语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只手被坐在旁边的母亲攥着攥得紧紧的,像是她妈在用自己的掌心反复确认那只手是温热的、有骨节的、真实存在的。 林薇薇正蹲在茶几旁边给念平擦嘴。念平刚刚吃了半块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了一片,林薇薇用纸巾仔细地擦着,擦一下念平就往上仰一下脸,像一只被挠下巴的小猫。 李建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念平嘴角没擦到的那点西瓜汁抹掉了。 你爸下午到。 林薇薇手里的纸巾顿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下午忙完就动身。让你等他。 林薇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把它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捏在手心里。 他从来不会为家里的事推工作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张纸巾说话,能让他说的,一般都是他实在放不下的事。 她把纸巾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用目光先丈量一段等会儿会走过来的路。 李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朝门口喊了一声:薇薇,你爸来了你带他先进屋坐,饭菜很快就好了。语嫣她爸她妈也留下来吃饭,菜够! 王语嫣的母亲在沙发上应了一声:嫂子您别忙了,我来帮您—— 你坐着!你坐着陪语嫣说话,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王语嫣的母亲被那句你坐着堵了回去,攥着女儿的手没有松开,但嘴角弯着,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映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李母的声音又从厨房里传出来了:建军!你还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剥蒜! 李建军朝厨房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被李母用眼神钉住了。她手里攥着那把菜刀,刀面上还沾着切好的葱花,另一只手指了指灶台边上一小筐蒜头。 剥完蒜再打个电话给晚晴她爸她妈,问问他们到哪儿了。林部长下午才到,但林老爷子那边你打了吗? 打了。林爷爷说今天从疗养院动身,但京城过来路远,可能要晚上才能到。 那晚上再添几个菜。李母转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一袋冻虾扔进水槽里解冻,动作利落,像是在用做饭这件事把自己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把一把地按进锅里。 李建军站在案板旁边开始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剥下来落在垃圾桶里,他把光洁的蒜瓣码在碗底,码了半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念安的笑声。念安正趴在林薇薇腿上,林薇薇给她编辫子,念平在旁边攥着一根皮筋等着递过去。 王语嫣坐在旁边沙发上看她们,目光落在念安的辫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念安,姑姑也会编辫子。下次给你编个更好看的。 念安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林薇薇笑了一下,把念安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编完了,松手的时候辫梢微微翘着,像一条翘尾巴的小鱼。念平把攥了半天的皮筋递过去,林薇薇接过来在辫梢上扎了一圈,用力过猛扎得念安叫了一声,又把皮筋松了半圈。 王语嫣的母亲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敢出声,侧过身去假装在包里找纸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王语嫣的父亲坐在餐桌对面,目光落在客厅里那幅画面上,嘴角绷着一条很直的线,像是怕一松动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线里溢出来。 李建军把剥好的蒜瓣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李母正在往盘子里装菜。她装完那盘糖醋排骨,又转身从锅里盛出来一碟红烧鱼,递到他手里让他端出去。 先上桌,边吃边等。人齐了一部分先吃着,剩下的到了再添。 李建军端着盘子走进餐厅,放在桌上,又折回厨房端第二盘。念安已经爬上了椅子坐好,林薇薇把念平抱起来放在旁边的高脚椅上,念平手舞足蹈地拍着面前的桌面,拍得啪啪响。 王语嫣一家三口围坐过来,王语嫣的母亲坐到了她旁边,一直攥着她一只手,像是一顿饭的时间都不打算松开。王语嫣偏头看了一眼她妈那只攥着她的手,没有抽回来,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拍了拍。 妈,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 她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随即是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林晚晴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林国栋和她母亲。林晚晴的母亲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像是刚从家里急匆匆出门,连围裙都忘了摘——腰上还系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林国栋走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越过院子直接落在了客厅的方向,像是正在隔空数着里面坐了几个人。 林晚晴快步走进客厅,看了一眼正在往桌上端菜的李建军,又看了一眼坐在两个孩子中间的林薇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挡着她,把手里的果盘放在桌上,然后弯腰把念平高脚椅上快要掉下来的筷子重新摆正了。 林国栋跨进门槛,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薇薇身上,看了两秒,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用一道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手势确认了什么,既不越界也不疏远。 林晚晴的母亲已经脱了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到王语嫣母亲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轻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正在用细碎的话语把三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地用家常话填上。 李建军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汤碗上桌的时候碗沿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眼围坐的家人——李母还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林晚晴正弯腰给念平系围兜,王语嫣的母亲攥着她的手没松,王语嫣的父亲端着一杯茶小口喝着,林薇薇坐在两个孩子中间,正在给念安夹菜。 他坐了下来。 李母擦了擦手也走过来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声。她从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薇薇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王语嫣碗里,然后伸手拍了拍林晚晴的胳膊。 吃饭吧。都到了,吃饭。 李母端起碗,碗沿碰到唇边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她没有喝那口汤,把碗放下来,偏过头去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念安在旁边举起勺子喊了一声:妈妈吃! 林薇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李母,端起碗来吃了一口。 李建军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然后又拿起来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第431章 午饭 午饭吃得很慢,碗筷碰着碗筷的声音从桌头传到桌尾,像是所有人都在用吃饭这件事把时间拉长一点,好让那些新长出来的东西有足够的空间在空气里落定。 念安吃了几口就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到林薇薇身边站着,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像是怕自己一挪开那人就不见了。林薇薇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搭在念安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块失而复得的暖玉。 念平在高脚椅上吃了一半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勺子从手里滑落下去,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他自己被那声吓了一激灵,又睁大眼看了看四周,看见林薇薇还在旁边坐着就又安心地闭上眼继续往睡里坠。 李母坐在桌边看着念平那副样子笑了一下,伸手把他从高脚椅上抱下来揽在怀里,念平窝进奶奶怀里拱了拱,呼吸很快就变长了。 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李母对林薇薇说,你小时候也是吃完饭就犯困,筷子还在手里攥着人就歪过去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念平的睡脸,眼圈又微微红了一点,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手帮念平掖了一下衣角。 午饭撤下去之后王语嫣的母亲帮着李母收拾碗筷,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厨房里一边刷碗一边压低声音说话,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把那些细碎的话语盖住了一半。王语嫣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王语嫣身上,像是每隔几秒就要确认一下她还在那个位置上。林晚晴的母亲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正在编一只毛线鞋套,针脚走得密密实实,像是手里不握着点什么就坐不稳当。 王语嫣盘腿坐在地板上陪念安搭积木,念安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王语嫣帮她扶住了快要倒的顶楼,两个人配合着把那座塔搭到了念安前所未有地高。林薇薇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偶尔出声指一下哪块积木的角度没放正。 林晚晴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弯腰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林薇薇的脸,什么也没说,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下。林薇薇伸手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甜的。 院子门口忽然响起了刹车声,不重,像是一辆开得极稳的车缓缓停稳了。 李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停着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后座的门正被从里面推开。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下来,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鬓角有几根来不及染的白发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扎眼。他站在巷口没急着往前走,先抬手关上车门,又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抬脚朝院门走过来。 李建军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林建业点了点头,步伐没有加快,他走得不慢不快,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像尺子量过。但李建军看见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在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像是正在用一只手的动作消化着什么别的东西。 薇薇在家?他问了一句。 在。在客厅里跟念安搭积木。 林建业没有再说话,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阳光从梧桐树的叶缝之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在他那件深色夹克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穿过院子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客厅门口那个方向,步子没有乱,但也没有停。 林薇薇正坐在地板上,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手里的积木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立刻转头,像是正在用后背那一侧的触觉判断那个正在靠近的人是谁。然后她把手里的积木慢慢放在地板上,站起来转过身。 林建业已经走到了客厅门口,他的脚步在门槛外面停下了,没有跨进来。 父女俩隔着那道门槛对望着。 林建业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林薇薇站在客厅的阴影边缘,一明一暗之间隔着一道不到半米宽的门槛。她先开口了,声音不太稳,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半。 爸—— 林建业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跨过门槛,走到林薇薇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很久没有用过的温柔,像在碰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回来了就好。他说。 林薇薇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脸埋进了她父亲的肩膀上。林建业的手从她肩膀移到了她后脑勺上,手掌覆着她的头发,就那么覆着,没有说话。 念安站在积木堆旁边仰着头看着门口这幕场景,手里攥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没有出声。王语嫣从地板上站起来站在旁边,也没有出声。 林建业的手从林薇薇后脑勺上收回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林薇薇的脸,眼眶微微泛着红,但表情已经重新稳了下来,像是这些年练出来的东西正在把那些刚翻涌上来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往回压。 你妈和你弟弟在来的路上。他说,他们坐后面那趟车,可能晚一点到。 林薇薇抬起头,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爸,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分开走。我开完会直接走高速过来的。你妈在收拾东西,你弟弟从学校请假,两趟车前后脚。 林薇薇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攥了一下他夹克的袖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道门槛重新补平。 那天下午客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王语嫣的母亲从厨房里又端了一壶新泡的茶出来摆上,李母又切了一盘水果,盘子里多了几串洗干净的葡萄。林国栋坐在沙发上跟王语嫣的父亲聊着天,两个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眼下这些事,聊着聊着就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小会儿。 林薇薇坐在念安旁边,念安靠在她身上,手里翻着一本图画书,翻一页就给林薇薇看一页,林薇薇就低下头看一眼,然后应一声嗯,这是兔子这是小鸟。 下午四点左右院门口又传来刹车声,李建军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素色的针织外套,手里拎着一只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女人站在院门口看起来有些拘谨,攥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着,像是正在犹豫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跨过这道门。 阿姨,林辉,快进来。李建军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薇薇站在客厅门口看见那个女人和那个年轻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了,往前走了几步。她在院子中央停下来,那个拎着行李箱的女人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薇薇——后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了几秒,然后轻声叫了一句: 后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几步走过来抱住了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连声说着,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又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水光。 林辉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他妈的帆布包,看着他妈跟他姐抱在一起,嘴角抿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某种情绪压在嘴里。等两个人松开的时候他走上前去,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林薇薇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林薇薇看着他,他也长大了,比三年前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印子。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长高了。 林辉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晚饭的时候那张餐桌坐满了人,李母又加了两道菜,蒸了一条鲈鱼、炒了一盘蒜蓉油麦菜、还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把整个餐厅都填满了。 林建业坐在林薇薇旁边,林辉坐在林薇薇另一侧,后妈坐在林辉旁边,几个人挨着坐的时候肩膀碰着肩膀,像是用一种不刻意的距离把那三年空缺的位置重新占回来了。 念安坐在林薇薇腿上,手里攥着一根排骨啃得满脸油光。念平醒了,被李母抱在怀里喂粥,一口一口吃得认真,每吃一口就抬头看看一桌子人,像是在清点每个人还在不在。 王语嫣的母亲坐在王语嫣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夹一块排骨夹一只虾又夹一筷子青菜,王语嫣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偏头看了一眼她妈,没有推拒,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林晚晴坐在餐桌另一侧,林晚晴母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偶尔低语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换一些只有母女之间才需要说出来的话。林国栋端着酒杯跟王语嫣的父亲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口,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李建军坐在林晚晴旁边,面前那碗饭吃了大半,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又拿起来,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京城号码发来的,措辞很简短:李总,瑞银那边的合作备忘录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您下周的行程安排里有一场京城的经济座谈会,林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来确认过,说林部长希望您能出席。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 林建业坐在餐桌对面,隔着满桌的碗碟和热气,他的目光在李建军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但没有出声。 念安把啃完的排骨骨头举起来递给林薇薇看。 妈妈你看,我啃干净了。 林薇薇低头看了看那根干干净净的骨头,嘴角弯着,伸手把念安嘴角的油擦掉了。 真干净。 念安得意地靠回她怀里,把脸贴在她胸口的位置上,手指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攥着一件她再也不打算松开的东西。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之后王语嫣的父母先告辞了,王语嫣的父亲站在院门口跟李建军握了一下手,握着的时间比平时握手多了一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照顾语嫣,然后转身坐进了车里。王语嫣的母亲上车之前又转身回来抱了王语嫣一下,抱了三秒才松开。 林建业一家人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林建业跟林国栋在沙发上低声聊了几句,林辉坐在旁边陪念安看动画片,两个人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但两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林薇薇的后妈坐在李母旁边,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有时候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沉默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人轻轻笑一声。 李建军站在书房的窗边,透过窗玻璃看着院子里那棵在夜色里静立着的梧桐树。院门口那串红灯笼正在风里慢慢地转着,灯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他低头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邮件。瑞银的合作备忘录躺在收件箱里,他划了两页没看完就锁了屏。 口袋里的魂玉隔着衣料透过来一点温温热热的触感,像是在用那种温度告诉他——那边的事还没有结束,裂缝还在等着他。 第432章 温慰家人 天还没亮,李建军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板似的,一步一步从楼梯口挪到念安念平的房间门口,然后停住了。他翻了个身,没有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漏进来走廊的晨光,又很快被合上了。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退回去,像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退走了。 他重新闭上眼,又睡了一会儿。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条。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念安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妈妈你看,我昨天搭的塔还没倒。 林薇薇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温温柔柔的,尾音带着笑意。 真的没倒。你搭得真稳。 那当然,我搭了一下午呢。 念安就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印着黄色小鸭子的短袖,脚上踩着两只拖鞋,左脚那只穿反了。林薇薇蹲在她面前帮她重新穿好,念安低头看着,没有动,很配合地抬脚。 念平从林薇薇身后绕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小铲子,往她膝盖上一拍,拍完又嘿嘿笑了两声。林薇薇转头看着他,伸手把铲子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能打人。 念平指了一下铲子,又指了一下她,妈妈。 李建军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李母正在灶台边上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她反复按压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那层面团正在把什么东西慢慢揉开。 王语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颜色浅淡的宽松长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还有几缕碎发从耳朵旁边散出来。她走到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着林薇薇蹲在地上给两个孩子穿鞋的场景,看了好几秒才走进去。 念安,今天姑姑带你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念安仰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又看了林薇薇一眼。 你跟妈妈一起去吗? 林薇薇抬头跟王语嫣对视了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王语嫣先开口了。 去。都去。 念安点了点头,蹬蹬蹬跑到门口换鞋去了。念平追在她后面跑,跑了两步差点绊倒,被林薇薇一把捞住。 李建军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局长发来的消息。 建军,那根石柱昨天晚上又亮了,比上次时间长。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我让人拍了照片发你。 他点开照片看了一眼,石柱表面的符号在夜光里泛着紫青色光芒,比上次亮了不少,符号的纹理也比之前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柱内部往外渗。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回复。 林晚晴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走到客厅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逗念平的林薇薇,又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院子方向的王语嫣,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妈,我帮您揉面。 李母让了半个位置给她,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个揉面一个洗菜,水龙头的水声和面团压在案板上的声响交替着。林晚晴把洗好的菜放在筐里沥水,偏头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轻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厨房里的人听见。 语嫣,你早上没吃饭吧?厨房还有粥。 王语嫣从客厅门口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有些局促。 晚晴姐,我……我不知道碗在哪儿。 林晚晴把碗柜门拉开,指了指里面的碗碟,又指了指灶台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粥锅。 自己盛。碗在第二层。 王语嫣走过去拿了碗,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坐下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吸了口气又喝第二口。李母在灶台那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王语嫣把碗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又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念安换好鞋跑回来拉林薇薇的手。 妈妈走!去院子! 林薇薇被念安拉着往外走,念平追在后面跑,三个人穿过客厅往院子门口去。念安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声:语嫣姑姑!快出来! 王语嫣放下粥碗跟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念安指着梧桐树上的一只小鸟喊:妈妈你看!它跟昨天那只不一样! 林薇薇仰头看了看树梢上那只鸟,枝头上的鸟正在抖翅膀,灰褐色的羽毛被晨光照得发亮,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念安目送着那只鸟飞远,攥着林薇薇的手指又紧了紧。 妈妈,你还记得以前吗? 记得什么? 以前你带我摘过树上的叶子。 林薇薇微微怔了一下。 你记得? 念安用力点了点头。 记得。你抱我起来的。你把最高的那片叶子摘下来给我了。后来那片叶子干了,我把它放在书里了。 林薇薇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念安搂进怀里搂了一下,搂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王语嫣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什么也没说。过了几秒她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最矮的那根树枝,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念安从林薇薇怀里抬起头来,跑过去把院子角落里的塑料小凳子搬过来放在树底下,仰头冲王语嫣喊了一声:姑姑你踩这个! 王语嫣看了看那只小凳子,又抬头看了看树枝,踩上去伸手摘了一片叶子下来递给念安。 给。这片比以前的还大。 念安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叶脉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林薇薇,把叶子举起来晃了晃。 妈妈你看,我又有一片了。 林薇薇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尖泛了一点红,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 那天上午林薇薇带着念安和念平在院子里待了两个小时,念安蹲在地上用捡来的石头摆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说是给蚂蚁修的马路。念平在旁边用塑料铲子挖土,挖了又倒,倒了又挖,乐此不疲。林薇薇坐在他们旁边的一把藤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杯水,偶尔低头喝一口,大部分时候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王语嫣坐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念安摆的那些石头上,一会儿落在林薇薇的侧脸上,像是在观察一个正在慢慢恢复完整的画面。 林晚晴从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石桌上,顺口问了一句。 你俩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妈说中午包饺子。 王语嫣想了想,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检索记忆里的菜单。 韭菜鸡蛋? 行。我去跟妈说。 林晚晴转身回屋了,王语嫣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薇薇,晚晴姐好像什么都会。 林薇薇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她是。 你就不怕我跟她—— 语嫣。林薇薇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三个能一起站在这个院子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事了。 王语嫣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了。 午饭之前李建军接了一个电话。他站在书房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是韩冬打来的。 李总,您下周去京城参加经济座谈会的行程确认了。时间是周三上午十点,在国贸那边的会议中心。林部长的秘书说林部长会亲自出席,您要不要提前跟他碰个头? 不用。到时候会场见就行。 还有一件事——瑞银那边的合作备忘录您看了吗?法务部那边有几个条款想跟您确认一下。 李建军想了想,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正在跑着玩的念安和坐在藤椅上的林薇薇。 晚上我看完再回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周局长发来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石柱上的紫青色光芒在屏幕里泛着幽暗的光,那些符号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他手指在屏幕边缘悬了一下,没有回复周局长,只是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符号的细节。 他正看着,魂玉在胸口微微热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烫,是一种温吞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慢慢靠近的暖意。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玉面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他掌心里,不烫,但很清晰。 还有多久?他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但魂玉的热度多维持了一瞬,像是在用那种持续的暖意告诉他:快了。 他收回手,转身下了楼。 午饭的时候念安坐在林薇薇腿上,手里拿着一只饺子,蘸着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气,但不肯吐出来,含在嘴里嚼着。念平坐在高脚椅上用手抓饺子,饺子皮被他捏得稀烂,李母在旁边拿勺子喂了他一口,他咽下去之后咧嘴冲李母笑了一下。 李建军坐在餐桌边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一旁,屏幕朝下扣着。他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抬头看了一眼桌对面坐着的三个人——林薇薇、王语嫣、林晚晴——正在低头吃饭,筷子和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细碎而密实,像是一段正在被反复确认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不重,但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第433章 家人(二) 那顿饺子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盘子撤下去的时候念安已经趴在林薇薇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饺子皮,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团。林薇薇低头看了看她,没有动,就那么让她趴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 念平早就在李母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含着一截没咽下去的饺子馅,李母用指尖轻轻给他拨出来擦掉了。 林晚晴站起来收拾碗筷,王语嫣跟着帮忙端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刷碗一个擦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替着响。王语嫣擦碗的动作有些生疏,擦一个碗要翻过来看好几遍边边角角,像是在确认一个从没干过的活到底怎么做才算做完。 林晚晴在刷碗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不洗碗?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不让我洗。 那你在那边——那几年,怎么吃饭? 王语嫣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不太记得了。好像不用吃。 林晚晴没有追问,把她手里那只擦干净的碗接过来放进碗柜里,又递了一只湿碗过去。 那现在多吃点,补回来。 王语嫣低头擦碗,擦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林薇薇把念安抱上楼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下来。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王语嫣正在擦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王语嫣抬头看见她,把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 她睡着了? 嗯。睡了。念平也睡了。 那你也去歇会儿吧。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 林薇薇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厨房窗户外面那片午后的阳光上,阳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我睡不着。她说,老觉得一闭上眼睛就又是那个地方。睁开眼看见这边的光,才踏实。 王语嫣把擦好的碗码整齐,转过身看着她。 我也是。 林晚晴把水关了,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柜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那你们俩坐会儿。我去看看念安会不会踢被子。 她走出厨房上楼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林薇薇和王语嫣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灶台旁边,中间隔着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餐桌。 王语嫣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薇薇,你说——我们真的回来了吗? 林薇薇看着她。 回来了。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在那里面。有时候一抬头就看见那层灰白色的天,看不见太阳。然后我掐自己一把,疼的。才知道是真的回来了。 林薇薇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拉了一把椅子示意她也坐。王语嫣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又松开。 语嫣,我们俩能站在这个厨房里,站在这个院子里,那就是真的。林薇薇说,咱们都回来了。不管那几年是怎么回事,现在咱们脚底下踩的是实的地。 王语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张开来,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有十根手指。 那你呢?你怕不怕一觉醒来又没了?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怕也要醒。醒了就去看看念安和念平。看见他们还在,就不怕了。 两个人在餐桌边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暖融融的。 李建军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桌边站着的那道光里。他站了一下,没有走进去,转身去了书房。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掏出手机拨了周局长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周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睡梦里拔出来的沙哑感。 建军? 周局,石柱的照片我看了。比上次亮。 对。我让人盯着呢。昨天晚上亮了四十分钟,中间有大约十分钟特别亮,亮到值班的人都不敢靠近。后来慢慢暗下来了。 有没有别的异常?比如铁轨沿线有没有新的裂缝? 暂时没有。但有一件事——今天早上矿区铁路入口那一段,有人闻到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值班的人说像潮湿的铁锈味。那种味道很淡,但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才散。 李建军站在书房的窗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久能再去一次? 周局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想什么时候? 这两天。 那我安排一下。你出发前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站在窗边没有动。楼下传来王语嫣的笑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话逗了一下,紧接着是林薇薇跟着笑的声音。他听着那阵笑声,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伸手隔衣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玉面温温热热的,比刚才又暖了一些。 他推门走出书房的时候林薇薇正站在走廊里整理头发,她用一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动作不太熟练,扎了好几遍才勉强拢住。 语嫣呢? 她说要去院子里晒太阳。念安还没醒,她先出去坐会儿。 他看着她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伸手帮她把后脑勺那缕没扎进去的头发拢了一下。林薇薇的动作停了一下,手落下去垂在身侧。 建军,你最近是不是还要走? 要出去一趟。可能明后天。 去哪? 之前那个地方。石柱那边出了点情况,需要去看一眼。 林薇薇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些神色没有退,只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在底下托了一下,没有落下来。 那你早点回来。 他下了楼,林晚晴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小外套。 念安刚才翻了个身,我给她盖了一下。 李建军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王语嫣坐在藤椅上,仰着头看梧桐树上那些叶子,午后的光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斑驳。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 建军,你明天要出去? 薇薇跟你说了? 没。我自己猜的。你每次坐着不动的时候,就是在想什么时候走。 李建军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晒得微微发烫。 明后天吧。 王语嫣没有再问了,转回去继续看树上的叶子。 那天傍晚客厅里坐满了人,念安醒了之后拉着林薇薇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搭了一座比昨天还高的塔,塔顶歪着,但撑住了。念平坐在旁边用积木搭了一条长长的路,从茶几底下一直铺到门口,他在路上放了一只塑料小狗,说狗要回家。 林建业傍晚又打了一个电话来,问林薇薇在这边住得惯不惯,后妈在旁边插了半句嘴,说让薇薇把厚的衣服带上,江州夜里凉。林薇薇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红变成灰蓝,她听着电话那头父母交替说话的声音,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出声。 薇薇?林建业在那头叫了一声。 我在听,爸。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多待了一会儿才走开。 那天夜里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看了几份文件,先是瑞银那封合作备忘录,逐条过了法务部的标注,又在关键条款旁边加了批注。然后他打开邮箱把那些批注整理成回复发给韩冬。做完这些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周局长发的石柱照片,把照片放大了仔细看了那些符号的纹路,看了很久才锁屏。 第434章 出发!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醒得很早,天还灰蒙蒙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床边坐了片刻,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念安睡着的时候偶尔会翻个身,被子被踢到一边又会被旁边的林薇薇拉回去。 他站起来换好衣服,把那两把短刃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来别在腰后,背上那只黑色登山包,拉链拉到顶,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李母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水刚烧开,正在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她背对着他在切葱花,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 这么早走? 早去早回。 李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后,又移回他脸上,那两把短刃的轮廓隔着外套隐隐凸着。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把灶台上那碗刚冲好的鸡蛋茶端起来放在桌面上,碗沿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喝了再走。 李建军走过去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放碗,小口小口地把那碗鸡蛋茶喝完了。 碗底还剩一点蛋花,他用指尖沾起来吃了,把碗放回桌上。 妈,我走了。 李母点了点头,站在灶台旁边没有送他,手又放回案板上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和刚才一样。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隔着窗玻璃能看见她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整齐的结,她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巷口那辆越野车已经等着了,还是那个年轻司机,看见他就拉开了后座的门。 他弯腰坐进去,把登山包放在脚边。 车子发动之后驶出巷口,那串红灯笼正在晨风里慢慢地转着,灯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从后视镜里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两团模糊的红色光点。 矿区铁路入口处的铁轨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露水凝在轨面上,在朝阳下闪着一层细碎的水光。 他背着登山包沿着铁轨走了将近两公里,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那根石柱立在空地中央,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在晨光里跟周围没什么两样,但他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些符号正在极慢地泛着微光,跟周局长发来的照片一致。 他站在石柱前面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那柄正刃短刃握在手里。 刀柄的温度比空气稍微凉一些,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重量。 他把刀尖对准石柱中央的凹槽插了进去,石柱内部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响,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那道灰白色的裂缝在他面前缓缓撕开。 他跨过裂缝,脚下落在秘境暗红色的碎石地面上,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笼罩下来,带着那种熟悉的、介于凉与温之间的风。 他深吸了一口那种混杂着旧铁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抬脚沿着那条已经走了几次的路往前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赶路,步伐比之前稳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实,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碎石堆和扭曲的树干,像是一个正在检查自己地盘的人。 那些碎石堆里偶尔有黑影晃动,但在他经过的时候都伏低了身子没有出声,只有一两只远远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穿过暗灰色的硬土地带,翻过那道碎石缓坡,青灰色的石板路重新在脚下铺展开来。 石板路两侧的石柱残骸上那些暗金色的符号正在泛着光,比前两次来的时候明显亮了一些,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从石板路本身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他在一根石柱残骸旁边停下来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柱身上的符号,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手指传上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最终汇入胸口魂玉的位置。 魂玉微微热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段宽阔的石阶,霍伯正在石阶顶端等着他,还是穿着那件暗灰色的粗布长袍,拄着那根黑色木杖。 老人看见他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木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声。 帝尊,外面的门又松了? 松了。最近石柱亮了两次,比之前都亮。 霍伯侧身让开石门的方向,跟在他旁边一起往里走,木杖一下一下顿在石板地面上,脚步声和杖声响交替着。 归墟最近也有动静。最深处的禁制这几日一直在震动,很轻,但不间断。老奴去看过,禁制表面有裂痕,不大,但比上月多了三道。 李建军脚步没有停,穿过归墟殿堂后方的通道,沿着那条向下的石阶一路走到蕴魂泉所在的石门前面。 他推开石门走进去,泉水平静如镜,乳白色的光泽在水面上平稳地流动着,跟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泉边蹲下来,伸手在水面轻轻拨了一下,指尖触到泉水的时候一股温和的暖意从水中涌上来,包裹住他的手指。 她们出来之后,这泉有没有什么变化? 霍伯站在石门旁边,木杖抵着地面。 水位没有降。但颜色比从前淡了一些,像是其中的生气被抽走了一部分。不过仍在缓慢恢复中。 李建军把手从泉水中收回来,甩了甩指间的水珠,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霍伯,关门的时机大概还有多久? 以目前的速度,裂缝在扩大,而门也在同步变松。照现在这个变化速度,大约还有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 若您能在那之前拿到两把钥匙的完整共鸣,便可以在最合适的时机关门。 两把钥匙的共鸣——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腰后那两把短刃,一正一反,一左一右,怎么共鸣? 霍伯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翻一本很久远的手册,把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章节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帝尊,您从前在归墟深处留了一面镇魂壁。那面壁上刻着完整的共鸣法阵,您只要将两把钥匙同时插进壁面上的凹槽中,就能触发共鸣。一旦共鸣完全建立,门内外两侧的力量就会对位。 那面壁还在? 在。归墟最底层,禁制后面。老奴一直守着,从未让人碰过。 带我去。 霍伯没有犹豫,转身推开了蕴魂泉石门旁边一道李建军从未注意过的暗门。 暗门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的通道比主通道窄了许多,两侧的石壁上没有晶石照明,但那些暗金色的符号本身就在发光,沿着通道两侧一路延伸到看不见底的深处。 李建军跟在霍伯身后走进那条通道,肩侧擦着石壁,耳边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木杖顿地的声响。 通道尽头是一扇低矮的石门,门上没有凹槽也没有掌印,只有一行刻痕,是古体的文字,他如今已经能顺畅地读出来:非帝尊血脉,不可入。 他从腰后抽出那柄正刃短刃,在左手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将指腹按在石门表面那道刻痕的末端。 血珠渗进石纹里,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整块岩石都在缓慢转动的声音。 石门向上升起,露出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圆形石室,四壁光滑平整,每一面墙壁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纹路。 正对着门的墙壁中央镶嵌着一块暗青色的石壁,石壁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正在缓缓流动。 那块暗青色石壁的底部,有两道平行的凹槽,宽度和长度刚好跟他腰后那两把短刃完全一致——一道正着,一道反着。 李建军站在那面镇魂壁前面,把两把短刃从腰后抽了出来,一手一把,左正右反,握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 他没有立刻插进去,而是转头看了霍伯一眼。 插进去之后会怎样? 帝尊握住刀柄,将自身的力量灌注其中。两把钥匙感受到您的血脉和意志之后,会在壁上产生共振。共振会沿着裂缝传递到门的那一侧,守门人也会感应到。等到共鸣完全建立,您和他就能同时发力关门。 李建军转回去看着那面暗青色的石壁,壁面深处那层极淡的光正在缓慢地旋转着,像是在等他。 他握着两把短刃,先将正刃那柄的刀尖对准了右侧那道正着的凹槽,缓缓插了进去。 短刃没入石壁大约三分之二,只留刀柄在外,严丝合缝。 他握着刀柄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脉动从石壁深处传上来,顺着刀刃传到握柄,又沿着他的手腕往身体里蔓延。 然后他拿起那柄反刃短刃,刀尖朝下,握柄朝上,对准了左侧那道反着的凹槽,也插了进去。 两把短刃全部入壁的瞬间,整面暗青色石壁表面的法阵全部亮了起来,光芒从壁面深处涌出,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向四周扩散。 石室里的光线猛然亮了好几倍,暗金色的光芒从四壁汇聚到中央,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他握着那两把短刃的握柄,掌心里的脉动正在变强,一下一下地沿着他的手臂传到胸口,跟魂玉里那团紫金色光芒的旋转完全同步了。 像是有三股不同频率的振动正在缓慢地调整着彼此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整齐。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共振正在缓慢地建立,从短刃传到石壁,从石壁沿着裂缝延伸到远方,穿过那些暗红色的碎石、扭曲的树干、灰白色的天光,一直延伸到裂缝的另一端。 他感应到了,在很远的那一头,有一个人也在握着同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响应他。 那个回应很弱,隔得太远了,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在回声。 但它的频率正在跟他的频率慢慢靠拢,像两根琴弦正在被调到同一个音。 他睁开眼,松开握着短刃的手。 短刃留在壁面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着,像是两根调好音的琴弦即使没有人拨动也会在空气中留下余音。 霍伯站在石门旁边看着这一幕,木杖抵着地面,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映着暗金色的光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李建军转身走回石门旁边,经过霍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走。先出去。 第435章 一起吃个饭 李建军从石门里走出,通道两侧那些暗金色的符号正在缓缓地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灯芯的灯,余温还留在石壁上,但光已经收了回去。 他沿着那条窄通道原路返回,霍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木杖顿在石板地面上,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节奏平稳,像是正在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步调把刚才那面镇魂壁上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收进杖底。 他走到归墟殿堂的时候没有停,穿过那道巨大的石门,沿着青灰色的石板路往下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好了顺序。 霍伯站在石阶顶端没有跟下来,只在他走远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声音穿过灰白色的天光传过来,不大但清晰。 帝尊,下次来的时候,两把钥匙的共鸣应该已经稳固了。到时候老奴在此处等您。 李建军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一下算是回应。他沿着青灰色石板路一路走到秘境入口那根石柱前面,从石柱中央拔出那柄正刃短刃,插回腰后,跨过那道正在合拢的灰白色裂缝,回到了现实世界。午后的阳光照在矿区铁路的铁轨上,把那些暗沉的铁锈色照得发亮,露水已经晒干了,轨面摸上去是温的。 他把登山包拎起来背好,沿着铁轨往回走,走了大约一公里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韩冬发来的消息,说瑞银那边的合作备忘录他已经看过了,法务部标注的几处修改意见也附在了后面,问他有没有时间确认。他边走边回了一条:晚上看。 走到铁轨入口的时候那辆越野车还在原地等着,司机正靠在车门旁边晒太阳,看见他走出来就把烟掐了,拉开后座的门。 李总,回江州? 回江州。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回开,窗外的田野和山坡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玉米地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山脊线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他靠进座椅里,那两把短刃隔着一层布料的触感在腰后抵着座椅的皮面,硌得不重,像是一种正在提醒他什么事还没做完的轻叩。 回到江州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巷口那串红灯笼还没有点亮,大红色绸布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他推门走进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念安正蹲在花坛旁边用小铲子挖土,听见门响抬头看是他,扔了铲子就跑过来。 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弯腰把念安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念安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是正在用那一小块皮肤的接触确认他回来了。 你走了好久。 一天而已。 那也很久。 他抱着念安走进屋,客厅里念平正坐在爬行垫上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桥,林薇薇坐在旁边看着,手上正在叠一件小衣服。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把念安从他臂弯里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看了他一眼。 路上顺利? 顺利。 林晚晴从厨房里探出身来,手里攥着一把香菜,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正好,饭快好了,你先去洗把脸。 他上楼把登山包放回书房,抽出那两把短刃检查了一遍收进抽屉里,拉上拉链。下楼的时候王语嫣正站在客厅门口往外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 建军,你下次出门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没底。 李建军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 下次出门跟你说。 晚饭的时候念安坐在他旁边,嘴里含着一只鸡翅啃得满脸油光,啃完了把骨头举起来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啃得真干净,念安又把骨头转过去给旁边的林薇薇也看了一眼,林薇薇也点了点头。 念平坐在高脚椅上用手抓饭,抓了一粒米往李建军的方向扔过来,米粒粘在他袖口上,念平咯咯笑起来。李母伸手在念平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像拍一只闹腾的小猫。 别扔饭。 念平不笑了,低头抓了一根青菜塞进嘴里。 饭后林晚晴在厨房收拾碗筷,王语嫣也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各自占着水池的一头,一个刷碗一个冲水,配合得越来越有默契。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看韩冬发来的那份备忘录,逐条把法务部的批注意见过了一遍,在几条关键条款下面做了回复。 林薇薇从念安的房间里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建军,你明天还出去? 明天不出门。后天可能要出去一趟,去一趟京城,开个会。 开什么会? 经济座谈会,几个部委一起办的。林部长那边也去。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一下。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就行。 第二天李建军哪里也没去,上午带着念安和念平在院子里待了大半个上午,念平骑着那辆红色塑料小车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跑,跑一圈就回头看他一眼,他点一下头念平就又跑一圈。念安在花坛边上挖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沟,说是给蚂蚁修的水渠,虽然一滴水都没有,但蚂蚁确实顺着那条沟爬了好几趟。 下午李建军接到一个电话,是林建业亲自打来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但仔细听能感觉出比平时多了一分温度。 建军,后天座谈会的事,你准备好了? 准备了。发言稿韩冬那边已经帮我拟了一版,我改了一些,应该能用。 不用紧张。这次就是你自己的场子。林建业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有几个人可能会在会上递话,你不用一一接。把你想说的说清楚就行。 我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林薇薇从客厅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爸打的? 他说什么了? 让我后天在会上把想说的说清楚就行。 林薇薇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屋里了。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把发言稿又看了一遍,对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又删了几段无关的补充了一些数据,看着屏幕上那几页字的分布,把页面保存好合上了电脑。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念安还没有醒,念平也没有醒。他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客厅门口换鞋的时候李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递给他。 拿着路上喝。 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滚烫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暖意。 妈,我走了。 嗯。那边开完会早回来。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串红灯笼正在晨风里慢慢地转着,阳光刚升过巷口对面的屋顶,把灯笼上的红绸布照得透亮。他弯腰坐进车后座,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车子发动后驶出巷口,那串红灯笼在后视镜里转着转着就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两粒模糊的红色光点。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田野快速后掠,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但脑子里的思路正在一条一条地理顺。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上午十点前驶入了京城地界,路上的车流渐渐密了起来,两边的高楼正在一栋接一栋地多起来。 国贸会议中心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他下车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韩冬从大堂里快步走出来接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李总,这是您的座次卡和会议议程。您的位置在第二排靠中间,林部长在第一排。发言顺序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大约十五分钟。 李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文件袋上印的会议标识,是他提前知道的,标准经济座谈会的格式,但规格比普通的高了不少。 他走进会场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约一半的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面孔,穿着深色正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有人看见他进来就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也有人多看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一张不那么熟悉的脸。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翻开议程扫了一眼。他前面发言的一位是某研究院的副院长,后面是一位做新能源的民营企业家,他的位置夹在中间,像是一个被人刻意摆在学术和市场之间的节点。 林建业从会场侧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急不缓,身边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替他拿着水杯和文件夹。他走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回头,但李建军看见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用后背的朝向完成一个无声的确认。 主持人走上台的时候会场里的交谈声渐渐收了,话筒调试的声音在音响里响了两下,然后第一个发言的人走上了台。李建军坐在第二排,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正在翻稿子的人身上,但耳朵里同时也在收集别的东西——右手边两个人在低声讨论某一组数据,左手边一个人在翻会议资料,纸张响了一声,合上了。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一遍他的单位和职务:龙盾安保创始人,李建军先生。他在掌声中站起来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把发言稿放在桌面上但没有展开,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面孔,第一排的林建业正在低头喝一口水,像是已经把耳朵留出来在听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说的内容跟他那篇已经改过几遍的稿子基本一致,但在说到某一个数据的时候他临时把一组预估值换成了他最近从预知能力里看到的一个更清晰的数字,那个数字一出来,前排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他讲了十五分钟,中间没有停顿,偶尔低头看一眼稿子确认行数,大部分时候目光是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的。讲完之后掌声响起来,他微微颔首走下台坐回原位。 下午茶歇的时候林建业在走廊里遇到他,身边的人已经散开了,走廊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搬桌椅。林建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讲得不错。临时换的那个数字——从哪来的? 李建军没有说是预知能力看到的,只说了一个来源:内部做了一组独立测算,结果跟市场上公开的数据不太一样。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端着茶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朝后传过来。 晚上有没有安排? 没有。 那就一起吃个饭。我让秘书定地方。 第436章 吃饭 京城东边一条老胡同里,门脸小得几乎看不见招牌,但推门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不大,青砖灰瓦,角落里种着一丛细竹,晚风穿过竹叶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翻着一本很薄的书。 林建业比他先到,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的茶杯冒着白气,手里的手机刚放下,抬眼看见他进来就朝他招了一下手。 坐。菜我已经点了,都是家常菜,你随便吃。 李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倒好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涩,回甘很长。 爸,您今天会上说得不多。 林建业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 我说多了,别人就没法说了。今天是你的场子,你自己撑起来就行。 李建军没有接话,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着。 那个数据——你换上去的那组数字,林建业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需要较真的事,会后有两个人问过我来源。 您怎么说的? 我说龙盾内部有独立的研究团队,数据来源可靠。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更多。林建业也没有追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给两个人之间留出不用说话的间隙。 菜陆续端上来了,一碟清炒时蔬,一盘红烧肉,一碗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林建业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也给李建军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建军,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林建业放下汤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今天会场里那些人,会后会不会有动作,我不确定。但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一定会有人回去慢慢琢磨。 李建军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好,排骨炖得酥烂,冬瓜入口即化。 我不怕他们琢磨。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比假话更难让人接受。林建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但你说了,就站住了。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碗筷碰着碗筷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建军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爸,您那天的会,本来要开多久? 林建业端着汤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一上午。 那您下午赶过来,路上开了几个小时? 四个多小时。怎么了? 没什么。李建军端起那碗汤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碗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那天您在电话里说的那声,比什么都重。 林建业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汤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汤碗搁回桌面的时候力道不重不轻,像是一个人把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话放回了原位。 你照顾好薇薇就行。 我会的。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林建业接了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接的,大约五分钟之后回来了,坐下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个动作像是在心里把某件事往前挪了一格。 刚才电话是特别行动组那边打来的。林建业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他们说,你拒了两次的事,他们还想再问你一次。 李建军搁下筷子。 还是主任那个位置? 对。他们说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列车事件之后,病毒的源头虽然被控制住了,但没有彻底解决。你手里掌握的信息和能力,目前没有人能替代。 李建军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把竹影投在窗纸上,细长的影子随着晚风微微晃动着。 爸,我不是不想管那些事。但我的生活不在那个位置上。我在江州有家,有孩子,有老人。如果坐进那个办公室,我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随时回去了。 林建业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我知道。林建业终于开口,我也没打算劝你。我只是替他们把话带到。你答不答应,是你自己的事。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现在的情况,你不出面,别人办不了。那趟列车,那道裂缝,那些感染的人,是你在现场第一个摸到边界的。如果你不伸手,目前没有人能摸得到。 李建军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爸,让我想想。 不急。但别想太久。 两个人没有再聊那件事。菜撤下去之后服务员端上来两碟水果,一小碟西瓜一小碟哈密瓜,林建业吃了两片西瓜,把皮整齐地码在碟子边缘,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我让司机送你回酒店。 我自己打车就行。 这个点了,胡同口不好打车。我顺路。 两个人走出包间穿过院子往门口走,穿过那片竹影的时候李建军落后了半步,看着林建业的背影。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均匀得像被尺子量过。但李建军注意到他的肩膀比白天松了一些,像是晚饭之后把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暂时卸下来放在了包间里。 林建业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住哪家酒店? 国贸那边。龙盾订的。 那顺路。上车吧。 车子在夜色里沿着京城的主干道开着,路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滑过去,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林建业坐在副驾驶座上,后座只有他一个人,车窗外的夜景正在匀速向后移动。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眼休息,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在想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好的事。 到了酒店门口,李建军下车之前说了一句:爸,您到了跟我说一声。 林建业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一下。 他关上车门,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变越小,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身走进大堂。 回到房间之后他没有立刻洗漱,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京城的天际线在夜里被灯光勾勒出一道起伏的轮廓,远处的写字楼里零散地亮着几扇窗,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住下了。明天回去。 林晚晴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念安在喊妈妈我也要听。他点开语音听完,里面林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腔:念安说明天等你回来给她带京城的糖葫芦。我说京城糖葫芦和江州的差不多,她不听。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回了一句:行。给她带。 锁了屏之后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胸口的魂玉,玉面温温热热的,那个温度正在以一种稳定的节奏维持着,像是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被人摸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在京城多停留,退了房坐车往江州赶。车上了高速之后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周局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石柱今天凌晨又亮了。亮度比上次高,持续时间大约五十分钟。 他看了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车子在午后驶入了江州城区,熟悉的街景从挡风玻璃外面滑进来,路两边的行道树叶子绿得发亮。他让司机在巷口停了车,自己拎着那只公文包走进去。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用一根小树枝画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头看是他,站起来朝他跑了过来。 爸爸!糖葫芦呢? 他弯腰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一袋用油纸包好的冰糖葫芦递过去,念安接过去攥在手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怎么没回来? 昨天在京城跟人吃饭,住了一晚。 那你今天晚上还走不走? 不走。在家。 念安这才满意地低头撕油纸了。李建军走进客厅的时候林薇薇正抱着念平从楼上下来,念平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半眯着眼像是刚睡醒。林薇薇看见他进来,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顺利? 顺利。 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背。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面,把白天周局长发来的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出之前那张石柱亮光的照片对比了一下亮度。他正看着照片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见过两次了,是特别行动组办公室的座机。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起来。 李建军同志,我是特别行动组的副组长,姓赵。我们之前联系过两次。今天林部长应该已经跟您提过那个事。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您有没有改变想法? 李建军站在窗边,窗外的夜色沉静。那串红灯笼在夜风里慢慢转着,灯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赵组长,我暂时还没有改变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副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多了一层更重的东西。 李建军同志,我今天接到了一份最新的情况通报。矿区铁路沿线那根石柱昨天凌晨的亮度变化,已经超出我们之前所有监测数据的范围。而且,邻省最近三天出现了七例跟列车乘客症状高度相似的疑似感染。我们没有公开,因为还在核实。但如果您能参与,核实速度会快很多。 李建军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不强求您做出决定。但我想让您知道,现在的情况跟你第一次到矿区铁路现场的时候不一样了。裂缝正在扩大。而且速度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更快。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赵组长,我需要几天时间。 可以。我等您答复。 电话挂断了。李建军站在窗边握着手机没有动,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转着,灯穗碰在一起的声音细碎而温和,像是正在用一种他暂时还读不懂的语言,把某种正在逼近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翻译成他能听懂的声音。 第437章 加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建军就醒了。他翻了个身,听见楼下传来李母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的声音,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躺着听了一会儿,楼上的房间安安静静的,孩子们还在睡。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李母正在灶台边上淘米,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李母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拧了火,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几粒没擦干的水珠。 昨晚我起来倒水,看你书房灯还亮着。是不是京城那边的事没谈完? 李建军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一只空杯子放在手里转了转。 差不多谈完了。只是有个事还没想好。 啥事? 国安那边有个组,想让我去当主任。以前拒过两次,但这次情况不一样,列车那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他们觉得只有我能处理。 李母转过身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用勺子搅了一下又盖上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钟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你咋想的? 我不想当官。当官就得坐办公室,就得天天开会写文件,我就没法像现在这样留在家里了。 那就不当。 李建军抬眼看她,李母没有回头,还是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但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 你不想当官,就不当。谁还能逼你不成? 可那件事——裂缝的事,别人办不了。 李母转过身来看着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建军,妈不懂你说的那些裂缝啊秘境啊啥的。但妈知道一件事——你要是觉得非你不可,那就去。你要是觉得不去也行,那就不去。别被别人架着走,也别跟自己过不去。 李建军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了,妈。 那天上午他没有出门,在院子里陪着念安和念平玩了一阵子。念安蹲在花坛旁边用一根吸管往土里滴水,说是给蚂蚁造游泳池,念平坐在旁边用塑料铲子刨土,刨出来的土全部堆在了念安的蚂蚁游泳池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但又谁也没有生气,就那么各干各的。 林薇薇从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石桌上,顺手把念平嘴上沾的饼干渣擦掉了。念平仰头冲她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刨。 王语嫣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她看了李建军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建军,你昨天回来之后好像一直在想事。 在想一件事。还没想透。 想不透就先别想了。等它自己想透。 李建军偏头看了她一眼,王语嫣已经低头喝茶了,像是那句话不是她刻意说的,只是顺嘴淌出来的。 下午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又把周局长发来的照片看了一遍,正看着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没见过,但区号是邻省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焦虑和一丝快要压不住的急切,语速很快。 您好,是李建军先生吗?我是从矿区铁路那边一个值班的人那儿打听到您的电话的。我老婆……我老婆是列车上回来的乘客,她前几天开始发烧、情绪暴躁,已经被隔离了。我听说您是第一个到现场处理这件事的人,我求您帮帮我…… 李建军坐在书桌前,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越来越紧,像是有一条正在越绷越细的线,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我已经找了好多地方了,区里的医院、市里的疾控、省里的指挥部,都说等消息。可我等了三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今天早上我老婆又发作了一次,咬伤了两个护士。他们把她转到重症隔离区了……李先生,我知道您是管这件事的人,我就想让您告诉我一句实话——我老婆还有救吗?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声音稳下来,不高不低。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强。 张强,你的电话我记下了。我去了解一下情况,有消息我让人联系你。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谢您……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亮着。他在书桌前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林晚晴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谁打的? 一个感染者的家属。他老婆是列车上的乘客,被隔离了三天了,没人给他答复。 林晚晴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旁边,抬起头看着他。 他打到你手机上来了? 矿区铁路那边有人把我的号码给他的。 林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把叠好的衣服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时间。然后她放下了衣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李建军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伸手把茶几上的一杯水端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建军,你要是觉得该去,就去。家里有我和妈。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别的话,站起来把那摞叠好的衣服端起来往楼上走了。 李建军端着那杯水坐在沙发上,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停了下来。林薇薇正从楼上下来,在楼梯拐角跟林晚晴碰上了,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交换了几句极轻的对话,他没有听清内容,但林晚晴说完之后上楼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而林薇薇下楼的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晚晴姐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手机响了。说有个家属打过来了。 李建军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薇薇,我不是因为那个人才想去的。是这件事本来就摆在那里,我之前能当它跟我没关系,但现在不能了。 林薇薇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我知道。你去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念安从房间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妈妈我鞋子在哪里,念平跟着喊了一声含含糊糊的,那两声响亮的童音从楼梯上一路滚下来,在客厅里回荡了一瞬才消散。 他站起来走回书房,拿出手机拨了周局长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周局长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刚忙完什么的疲惫感。 建军。 周局,那个特别行动组——如果我现在答应,我需要做些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周局长正在从一种预设的对话轨道上切换过来。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让赵组长跟你联系。他会跟你谈具体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昨天那个特别行动组的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比昨天的赵副组长稍微年轻一些,语速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正在铺开一张地图的人。 李建军同志,我是特别行动组的组长,姓杨。周局说你愿意考虑来我们这边了? 杨组长,我答应来。但我有几个条件。第一,我不坐班,需要我的时候我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我在江州。第二,我只管跟那趟列车和秘境裂缝相关的事,其他常规事务我不参与。第三,我的人手我自己带,龙盾安保的人由我调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杨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被松动了的笑意。 这三个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你的工作地点可以设在江州,我们在那边给你腾一间办公室,你平时不用来京城。涉及列车和秘境的事,你全权负责,其他事我们不会推到你桌上。至于你的人手,只要你列个名单报备一下就行。 那我什么时候需要办手续?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人来江州找你,手续当场就能办完。 明天上午。 那我明天上午到江州。你发个地址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站在书房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叶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像是一层层正在缓慢铺展的屏障,把院子里那些琐碎的声响拢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半径内。 他听见楼下传来念安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被阳光炸开的泡泡。 他站在窗边多听了一会儿,把那阵笑声收进耳朵里,然后转身走出书房下了楼。 院门口那串红灯笼正在午后的风里慢慢转着。 第438章 任职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就接到了杨组长的消息,说他已经上了高速,大约三个小时之后到江州。 李建军正在院子里帮念安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重新糊了一层纸,念安蹲在旁边举着浆糊碗,念平蹲在旁边举着剪刀。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风筝骨架上的竹篾对齐了按进浆糊里,继续糊着。念安仰头问他。 爸爸,你等会儿要出门吗? 等会儿有人来找爸爸谈点事。 那你谈完了还回来陪我放风筝吗? 谈完就回来。 念安满意了,低头继续帮他递浆糊,递着递着手指头沾了浆糊,顺手抹在了念平的鼻尖上,念平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表情困惑。 上午十点半左右,巷口停了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轿车,车身不显眼,但轮胎上的泥比一般的车多了一层,像是刚从一段不怎么平整的路上跑过来。李建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车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后座走下来,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他走到李建军面前伸出手,掌心朝外。 李建军同志,我是杨组长。 李建军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心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杨组长,辛苦了。这么远跑过来。 不远。三个小时而已。跟那些事比起来,这点路不算什么。 杨组长从车后座拿了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份文件和一枚印章盒。 他走到院子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隔着院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和蹲在树底下糊风筝的念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跨进门槛。 请进。李建军侧身让开路。 他带着杨组长走进客厅,林晚晴正在给念平穿鞋,看见有人进来就抬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继续给念平系鞋带,没有多问。杨组长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逐一指着封面的标题给李建军看。 这是任职文件,上面已经签批了。你签完字就生效。这是权限说明,列明了你在特别行动组的职责范围和可调配的资源。这是人员备案表,你把你龙盾那边需要调动的人员名单写上去就行。 李建军坐在他对面,把三份文件拿起来逐页翻了一遍,翻到任职文件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上盖着几枚红色的印章,大小不一,排列整齐,像是一排正在被按顺序激活的确认键。他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翻了翻权限说明,目光在最下面一行字上停了一下——主任职务享有紧急状态下的行动优先权。他把文件合上叠好放回桌面,然后拿起那张人员备案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写了五个名字。 韩冬,龙盾安保副总经理,负责情报和后勤协调。赵铁军,负责行动现场支援。还有三个是他从龙盾内部挑的,都是退役特种兵出身,跟了他很多年。他把名单推回杨组长面前。 暂时就这些。后续如果需要增加,我再补。 杨组长把名单收起来,又拿出一枚黑色封面的证件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证件封面压着国徽和一行烫金字——特别事务行动组。他翻开封面看了一眼,里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编号,编号末尾的几位数字跟他的身份证后几位一致。 杨组长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李建军同志,欢迎加入。你的办公室在江州城东那栋灰色楼里,三层靠左那一间。钥匙我让人提前配了一把,回头送到你手上。你随时可以过去,也可以不去。通信渠道已经开通了,有事会有人直接联系你。 两个人又握了一下手,杨组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念安已经糊好了风筝,正在举着风筝线转圈。他看完那一眼转回头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车速很慢,像是一个正在做最后确认的人正在把那条巷子的走向收进记忆里。 李建军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念安举着那只刚糊好的风筝跑过来。 爸爸!可以放了! 他带着念安和念平走到巷口外面的空地上,念安举着风筝跑在前面,他在后面扯着线。那天的风正好,风筝被风托了一下摇摇晃晃地升上去,白纸糊的面上还沾着几道念安画上去的彩色线条,像一只被打翻的调色盘挂在半空中。念平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嘴巴张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 下午的时候李建军接到了周局长的电话,声音比平时松弛了一些。 听说你今天签了? 上午签的。 那现在得叫你李主任了。 周局,你别拿我打趣。 周局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一个终于等到某件事落定的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不开玩笑了。你既然进来了,那矿区铁路那边的事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了。我这边会做好配合。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风筝线在风里绷成一道弧线。 先去看那七例新感染者。然后去一趟隔离区。再然后——再看。 行。你随时通知我。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念安在不远处扯着风筝线喊他过去帮忙绕线。他走过去帮她绕了几圈。 那天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是林薇薇给李建军盛的饭。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在桌边坐下来。念安趴在桌子边上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夹了半天没夹起来,林薇薇伸手帮她按住了肉块她才顺利夹进嘴里。念平在高脚椅上用勺子敲碗沿,铛铛铛的。 李母坐在桌子另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今天来家里的那个人——就是让你当官的那个? 嗯。手续办完了。 李母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以后是不是经常要往外跑? 不会。主要还是在江州附近。有事才出去。 那就行。李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别太累。有事慢慢做。 李建军低头吃了一口鱼,鱼肉鲜嫩,酱汁入味。他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念安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以后是不是跟电视里那些穿警服的人一样? 不一样。爸爸穿自己的衣服。 那你会抓坏人吗? 会。但有坏人要抓的时候才抓。平时不抓。 念安想了一下这个回答,像是正在心里给自己整理分类文件夹,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暂时没有问题,就转回头继续吃饭了。 那天晚上李建军在书房里把杨组长留下的权限说明又看了一遍,逐条过目确认了条款范围,然后放进抽屉里。 第439章 隔离区(二) 李建军听见院子里传来念安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刚被掰开的糖葫芦在空气里炸开。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用一根长长的草叶逗一只蜗牛,念平坐在旁边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塑料铲子,正在往自己鞋里倒土,倒完了还把脚伸出来看了看,像是等着鞋里长出什么新东西。 他换好衣服下楼,李母正在厨房里煮粥,灶台上的水汽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他走进厨房帮她把那碟咸菜端出来放在桌上,李母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今天出去不? 要出去一趟。去隔离区那边看看。 那粥多喝一碗再走。 他坐下来把那碗粥喝完了,又吃了一碟咸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林薇薇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念安落在沙发上的小外套,递给他让他转交。他接过来蹲在念安面前,把外套给她套上,念安还在低头看蜗牛,衣服套好了也没抬头。 爸爸要出门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 那你帮我看着蜗牛,别让它爬丢了。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沿着花坛边缘一寸一寸往外挪的蜗牛,点了点头。 行。我看着。 他站起来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念平还在往自己鞋里倒土,念安的蜗牛刚爬过花坛边缘一寸的地方。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去隔离区。 车子沿着盘山路开了一个多小时,在隔离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了。周局长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文件夹。再旁边站着赵铁军,穿着黑色的战术夹克,站姿比旁边几个人都直。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周局长迎上来,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收进了口袋里。 建军,你到了。里面那七例感染者已经全部转进了重病隔离间,情况不太稳定。有两个开始出现攻击倾向了,跟之前那些列车上回来的乘客早期症状高度一致。 病源追踪做了吗? 做了。七个人分布在邻省三个不同的县城,其中三个人是列车乘客的家属,另外四个跟他们没有直接的接触史,但都在同一个镇子附近活动过。 李建军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周局长落在后面那排白色的隔离病房上,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大半,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那个镇子离矿区铁路有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朝隔离区大门方向走去,进去看看。 周局长跟在他旁边,赵铁军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隔离区里面的走廊灯光冷白,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暗色条。走到重病隔离间门口的时候,门口的武警拦了一下,看了证件之后才放行。 他站在一号隔离间的观察窗前,隔着那面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固定在床上,手腕和脚踝都绑着约束带,眼睛紧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正在快速地转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的皮肤颜色比正常人稍微灰暗了一些,指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 她的家属叫张强?李建军问。 周局长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对。就是他给你打的电话。他现在就在外面等着,被拦在警戒线外面,已经站了三天了。 李建军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穿过两道铁门走到了隔离区外面的警戒线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线外,手里攥着一只已经瘪了的矿泉水瓶,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看见李建军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前迈了两步,被身后的武警伸手拦住了。 李先生——我是张强!我老婆—— 李建军走到警戒线旁边,隔着那道警戒带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你老婆的情况我刚刚看过了。她目前还稳定,约束措施是暂时的。我们会尽力。 张强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还会回来吗? 李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我会尽力。 张强站在那里没有动,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变了形,塑料壁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又凹进去。 李建军转身走回隔离区里面的时候脚步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开口问周局长。 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清河镇。 矿区铁路沿线有没有通到清河镇的方向? 周局长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那地图上画着矿区铁路的线路走向和周围的地形标记,他用手指从铁轨的某一处划了一道线往东南方向延伸过去。 直线距离四十公里,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如果走山谷的话,大约要绕六十公里。 李建军看着地图上那道山梁的轮廓线,又看了一眼那条从铁轨延伸出去的虚线。 派人去那道山梁下面做一次勘测。看看有没有裂缝或者地缝。 周局长收起地图,点了一下头。 我下午就安排。 李建军回到隔离区门口的时候,赵铁军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哥,你喝口水。 李建军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里面泡着一点淡黄色的东西。 什么茶? 不知道。韩冬让人送来的,说是对你的身体好。 李建军盖上盖子,把保温杯拿在手里,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道起伏的山脊线。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把山脊线照得亮暗分明。 铁军,明天你跟我跑一趟清河镇。 行。需要带多少人? 先带两个。观察为主。 明白。 下午李建军在隔离区待了将近三个小时,看了全部七例感染者的病历和近期监测数据,又跟负责治疗的主治医生聊了半个小时,把病程进展的时间线理了一遍。他走的时候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张强还站在警戒线外面,那只矿泉水瓶已经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整个人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枚钉子被钉在了原地。 第440章 清河镇 昨天回来很晚了。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起来洗漱换好衣服,把那两把短刃从抽屉里取出来,用布裹好放进登山包底层,拉链拉到顶,又检查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李母正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正在翻着泡。她把一碗热好的豆浆放在桌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几个包好的饼。 拿着路上吃。 他接过来放在背包侧袋里,弯腰换鞋的时候念安从楼上跑下来了,头发还翘着,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冲到玄关,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举着往他外套口袋里塞。 给你带着。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绿油油的叶面还带着一点晨露,边缘完整,叶脉清晰。 什么时候摘的? 昨天晚上。你回来之前。 谢谢。 念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系鞋带,又帮他把背包侧袋的水壶盖子拧紧了一下。 爸爸你早点回来。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念安还站在门口,抱着门框,小脸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李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只锅铲,目光越过念安的头顶落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转回头走出巷口,赵铁军已经等在路边了,还是那辆灰绿色的越野车,车门开着,后座放着一箱矿泉水和几袋压缩饼干。 哥,你来了。 来了。走吧。 车子发动之后沿着盘山路往矿区铁路的方向开,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把路两边的树梢染成一层浅金色。赵铁军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 韩冬昨晚发了一份清河镇的地形资料,我转你手机上了。 李建军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有五六页,主要是镇子的区域分布图、人口数据、镇上的建筑布局,还有一张标注了附近山体走向的等高线图。 清河镇常住人口两千多,镇上有一条主街,两边都是民房和沿街店铺。镇子西边有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矿区铁路直线方向。 李建军翻到那张等高线图,看着地图上那道山梁的走向和铁轨延伸线之间形成的一个夹角。 山梁下面有没有通向清河镇方向的天然通道? 问过当地熟悉地形的人。说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雨季有水,旱季是干的。那条河床从矿区铁路方向延伸过来,一路经过山脚下,离清河镇西边大约两公里。 车子沿着盘山路开了一个多小时,在矿区铁路入口处没有停,继续往前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转入一条更窄的路面,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上空交错着拢成一条拱形的通道。又开了十几分钟,路面开始变窄,从柏油路变成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铁军放慢了车速,在路边一处稍微宽敞的空地上停下来。 前面车子过不去了。得走过去。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背好登山包,赵铁军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小背包背好,两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那种暗紫色的藤蔓,比秘境里的细了一些,颜色也淡一些,但纹理和形状让李建军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藤蔓的末端,指尖触到的瞬间藤蔓微微向内缩了一下,跟他在秘境里见过的那一幕如出一辙。 铁军,你看这个。 赵铁军走过来蹲下来看,他用手指捏了一下那根藤蔓的茎,藤蔓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色汁液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 跟秘境里的一样? 一样。但还比较弱,像是刚长出来不久。 李建军站起来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路边的草丛和石缝里偶尔冒出来的暗紫色藤蔓,越往前走密度越高。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土路在一道陡坡前面断了,那道陡坡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两侧的河岸上爬满了那种暗紫色的藤蔓,比刚才路上见到的粗了一倍不止。 李建军沿着斜坡下到河床底部,踩在卵石上的时候脚底传来一股极淡的温热感,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外散着热量。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河床底部的卵石上,掌心接触到石面的一瞬间,魂玉在胸口猛地热了一下。 下面有东西。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河床上试了一下,他的手心感受到的只是普通石头的凉意和晨露的潮气,没有别的。 哥,你感觉到什么了? 裂缝。从矿区铁路那边一路延伸过来,沿着这道河床走到了这一带。比我想的远。 李建军站起来沿着河床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处河床转弯的地方停下来。那里的卵石堆得比别处高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拱上来之后重新堆叠过的形状。他弯腰拨开最上面一层石子,下面露出一道窄窄的地缝,大约一指宽,深不见底。地缝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个色号,带着一层极淡的暗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泡过。 他把手指伸进那道地缝的边缘,指腹接触到暗灰色泥土的瞬间,一股冷意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腕一直窜到肩膀。他把手抽回来,手指表面没有沾上任何东西,但那层冷意退得很慢。 铁军,拍照。把位置、形状、颜色都拍下来。回去之后发给周局和杨组长。 明白。 赵铁军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拍,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李建军蹲在地缝旁边没有动,目光盯着那道窄窄的暗色缝隙,胸口那枚魂玉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攀升,像是在回应地缝深处某种他暂时看不见的东西。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玉面在他的掌心里稳定地热着,不烫,但那种热度有方向感,像是正在指着一个位置告诉他——从这里开始,顺着河床往西北方向走,会找到更多东西。 他站起来沿着河床继续往前走,赵铁军跟在后面拍完了照片收好手机快步跟上来。两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大约一公里,在另一处转弯的位置,李建军停了下来。那道地缝在这里变宽了,从一指宽扩展到了两指宽,边缘的暗灰色泥土面积也大了一圈,周围的卵石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像是地底下的什么东西正在把这层水汽沿着石缝往外渗。 他这次没有蹲下去碰,只是站在那道裂缝前面看着它。裂缝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暗色光泽,深度依然看不透,像是通往某个他隐约知道的地方的一条窄路。 赵铁军在旁边拍完了照片,站过来跟李建军并排看着那道裂缝。 哥,这条裂缝——是秘境那边的能量渗出来的通道? 是。矿区铁路那边的裂缝是主干道,这条干涸河床是它分出来的支流。 那顺着支流走,是不是就能找到它渗到地面上来的入口? 李建军没有回答,但目光沿着河床延伸的方向往远处看了看,在河床尽头,那道山梁的轮廓正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 铁军,明天派两个人来这边守着,盯住这道裂缝的变化情况。如果裂缝宽度在扩大,或者边缘出现新的暗色痕迹,立刻报给我。 明白。 两个人在河床边上又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建军沿着裂缝的走向来回走了两趟,把几处裂缝分支的转折位置记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往岸上走,赵铁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原路返回那辆越野车,上车之后赵铁军发动引擎掉了个头,沿着那条土路往外开。 车子驶出那段林荫拱道的时候阳光正从正前方照进来,把挡风玻璃照得一片亮白。李建军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那两把短刃隔着背包布料的触感抵着他的腿,像是正在用那种存在感告诉他:那条沿着清河镇河床蔓延的地缝,很快会变得比现在宽得多。 回到江州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念平正坐在台阶上拿一根树枝在面前划拉,看见他进来就扔了树枝往他这边爬,他弯腰把念平抱起来,念平把脸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口水蹭了他外套一肩头。 走进客厅的时候林晚晴正端着碗喂念安吃饭,念安坐在餐桌边看见他就举着勺子喊了一声爸爸回来啦,林晚晴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吃过了。 那去洗把脸。锅里给你留了汤。 他把念平放下来,上楼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下楼的时候林薇薇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碗沿还冒着热气。 洗手了吗? 洗了。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喝了两口,汤里炖着冬瓜和排骨,温度刚好,入口滚烫又不会烫伤。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安排明天派人去清河镇那道河床沿线进行全天监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坐在藤椅上靠着椅背,看到念安正蹲在不远处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东西,走近才看清她在画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末端画了一圈圈的小圆圈,像是河流汇入了一个湖泊。 你在画什么? 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小木棍戳了戳那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在画一条河。它流到那里就变成圆的了。 李建军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条她用木棍画出来的线从起点蜿蜒向前,在末端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那你觉得它变成圆的之后,会变成什么? 念安认真地想了想,又用小木棍在圆圈里戳了几个小点。 变成水塘。水塘里有鱼。鱼会游出去。 李建军蹲在那里,看着她用小木棍在圆圈里点完那些小点之后又沿着那条蜿蜒的线戳了一串小坑,像是在给那条河做上标记,告诉它该往哪里流。 他站起来,走回客厅把那碗已经喝完的汤碗端进厨房放进了水槽里。 第441章 清河镇(二) 李建军正坐在餐桌边喝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消息不长,但内容让人心里微微一沉。 哥,凌晨四点左右,清河镇河床那道裂缝宽度增加了一倍,从两指宽变成了三指半。边缘的暗色泥土面积也在往外扩,大约延展了二十厘米。值班的人说没有听到声响,没有任何预兆。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把那碗粥喝完了。他放下碗站起来的时候,林薇薇正抱着念平从楼上下来,念平趴在她肩膀上还没完全醒,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多问。 几点回来? 不一定。下午。 他换了鞋走出门,赵铁军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车还没熄火。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赵铁军没有多说话,踩下油门往城外开。两个人沿着昨天的路线又一次驶入那条窄窄的土路,在土路尽头停车,徒步走到那道干涸的河床旁边。 李建军站在河床边沿往下一看,那道裂缝确实宽了,边缘的暗灰色泥土从昨天的一层薄薄的覆盖变成了一道明显的色带,宽度大约二十多厘米,沿着河床的走向向两侧延伸。裂缝深处的凉意比昨天浓了不少,站在两米之外就能感觉到那股微微的冷气正从地缝里渗出来。 赵铁军站在旁边拍了照片,又测了一下宽度数据,把记录收进防水袋里。 哥,照这个速度扩下去,大概多久会影响到清河镇? 李建军蹲在裂缝边缘没有回答,他伸手在裂缝上方悬停了一下,掌心感受到那股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冷意,带着一层熟悉的铁锈气息,跟秘境里那种味道如出一辙。 不会太久。 他站起来沿着河床走了一段,在昨天记录的几个裂缝分支位置依次看了一遍。其中一条分支比昨天宽了将近一倍,方向正好朝着清河镇西面那两公里的位置延伸。他站在那个位置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 铁军,回去之后帮我联系清河镇政府,让他们以地质监测的名义,把镇西边两公里范围内的住户提前登记一遍。不要提具体原因,就说可能涉及小型地质灾害风险。 明白。用什么口径对外说? 就说省地质局在那边设了一个监测点,派了两台设备,后续会根据数据评估是否需要疏散。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记下了。 两个人沿原路返回。李建军坐上副驾驶之后靠进座椅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正在退后的树荫上。 车子驶回江州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他让赵铁军在路口停了车,自己走回巷子里。推开院门的时候王语嫣正蹲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喷壶在给那排冬青浇水,水雾在午后的光里散成一小片细碎的彩虹。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吃饭了没? 还没。 那正好,晚晴刚出锅的饺子。你去洗手。 他走进屋的时候林晚晴正从厨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放在桌上,念安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已经摆好了自己的碗。念平坐在高脚椅上拿手抓了一块饺子皮往嘴里塞,被李母一把拿走了。 还没熟透呢,等会儿吃。 念平瘪了一下嘴,没有抗议,伸手又去抓下一块,被李母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李建军洗完手在桌边坐下来,念安把那双已经摆好的筷子推到他面前。 爸爸你坐我旁边。 他坐到她旁边,念安把他那碗醋也推了过来。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烫了一下舌尖,但他嚼完咽下去了。 好吃。 念安嘿嘿笑了一声,低头也开始吃自己的。 下午他没有出门,在书房里把赵铁军发来的裂缝监测数据整理了一份简单的简报,发给了杨组长和周局长。内容不长,就两页纸,列了裂缝的位置、宽度变化、周边环境情况,末尾加了一句话:建议尽快派一组环境检测人员到清河镇河床沿线采集土壤样本。 杨组长十分钟之后回了两个字:已安排。 他坐在电脑前面把那两页简报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的信息,然后合上了电脑。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巷口的红灯笼在暮色里慢慢转着。他伸手隔着衣料摸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玉面的温度比下午稍凉了一点,像是一层正在慢慢退去的余温,正在把他从白天的那些缝隙和裂缝的数据里拉回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念安跑过来的脚步声,转过身的时候念安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手里举着一片叶子,跟昨天那片差不多大,叶面微微卷着边。 今天早上那片叶子——你带着了没有?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掏出来那片早晨出门时放进去的梧桐叶,叶面已经微微发蔫了,但形状还在,边缘的锯齿依然完整。念安接过去看了看,又把自己手里那片新鲜的叶子递过来。 换一片。这片新鲜。 她把那片新鲜叶子塞进他口袋里,把那片蔫了的叶子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走回了院子里。他站在那里片刻,把口袋里那片新鲜叶子往里按了一下,转回身走回院子里。 晚饭的时候,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两盘,林晚晴还炖了一条鱼,汤色奶白。念平在高脚椅上用勺子敲碗沿敲得铛铛响,李母坐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碗里,他就低头吃鱼,不敲碗了。念安埋头吃她碗里的米饭,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 爸爸你明天还去不去河边? 李建军手里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去了。明天在家。 念安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吃饭了。 第442章 会议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念安含糊不清的梦话,像是正在梦里跟谁争论什么东西,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很快安静下去了。他躺着没动,把手臂垫在枕头底下,窗外麻雀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想着今天不用出门,能在家待一整天。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落稳,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亮着,是韩冬发来的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那行字让他靠在床头坐了起来。 李总,林氏那边出事了。方总今天上午突然召开紧急董事会,说要重新讨论您进董事会的事。他拉了三个人站他那边,联合持股比例加起来百分之七点三。他要求重新表决您的特别执行董事提名。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搁在被子上面。 楼下传来李母在厨房里开火的声音,油锅滋啦响了一声,紧接着是葱花的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他坐在床边没有动,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方总。上次在京城董事会上被他用资产规模压过一次的那个老董事,头发花白,说话滴水不漏,坐姿端正得像一把量过角度的尺子。他以为那次之后对方已经认了,没想到这位方总憋了这么久,挑了一个他刚刚接手特别行动组、时间被切散的节点发难。 他拨了韩冬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韩冬的声音带着一股压着的急促。 李总,方总那边动作很快。他今早五点半就发了一封邮件给所有董事,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重议您的特别执行董事任命资格。邮件里列了三条理由:第一,您没有大型集团的实际管理经验;第二,您近期频繁出现在矿区铁路方向,被质疑精力分散;第三,他觉得您对林氏的长期战略方向没有明确表态。 李建军靠在床头,听着韩冬说完那三条,没有立刻接话。 谁站他那边了? 一个姓张的,做物流板块的董事,持股百分之二点七。还有一个姓赵的,做商业地产的独立董事,持股百分之一点八。加上方总自己的百分之二点八,加起来百分之七点三。林老爷子那边的人没有表态,但也没反对。 林老爷子本人呢? 他还在疗养院。据说方总让人送了一份会议提案过去,林老爷子那边没有回话。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会议几点? 今天下午两点,林氏总部十八楼会议室。方总说时间紧迫,不方便推迟。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浅白,阳光还没照进来,但窗帘上的阴影已经淡了一层。他站起来换好衣服下楼,李母正把一盘煎饺端上桌,看见他下来就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今天不出门?怎么又把外套穿上了? 林氏那边临时有点事,下午得过去一趟。 李母把煎饺放在桌上,没有接话,转身回厨房又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 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坐下来把粥喝完,吃了三个煎饺,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念安正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是乱的,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爸爸你要出去? 下午出去一下。上午在家。 那你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 念安嗯了一声,转身跑去厨房找李母要早饭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回书房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方总手里的林氏股份是什么时候开始集中增持的。还有,他拉的那两位跟他的利益关联在哪里。 韩冬秒回:已经在查了。中午之前给您结果。 十一点左右,韩冬发了一份完整的分析简报过来。李建军坐在书桌前看了一遍。方总过去三个月内在二级市场上陆续增持了大约百分之零点八的林氏股份,增持的时间节点恰好跟上次董事会之后重合。张总那边有一个在建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正卡在现金流上,而赵总负责的物流板块最近被一家新成立的区域物流公司抢了两条干线业务,那家区域物流公司的注册法人跟方总妻子的娘家有亲属关系。 李建军看完那份简报,把页面关掉,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午饭他按时回来了,念安已经坐在餐桌边等着了,面前摆着碗筷,旁边还帮他摆了一副,筷子头对齐了搁在碗沿上。他坐下来吃饭,念安一边吃一边跟他讲她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看见了一只蜜蜂,那只蜜蜂在冬青花上停了好久,她数了数大概十几秒。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把那碗饭吃完,站起来擦了擦嘴。 爸爸下午去开个会。 那你开完会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但晚上肯定回来。 念安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就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走进了林氏总部大楼的一楼大堂。前台认出了他,站起来叫了一声,他没有停步,穿过大堂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在十八楼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了,韩冬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两个龙盾的人,西装外面没有套外套,但站姿一眼就能看出来。 韩冬看见他就快步走过来。 李总,人到齐了。方总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张总和赵总坐在他旁边。林老爷子那边的人来了两个,坐在对面。 李建军点了点头,朝会议室方向走过去。韩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方总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我让人偷瞄了一眼,是他在外面找人拟的一份重组方案。方案的核心是把林氏的物流板块独立拆分出去,跟那家区域物流公司合并。 李建军没有回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方总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面前摆着茶杯和一份文件夹,脊背挺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收好之后重新摆正的折叠尺。张总坐在他左手边,赵总坐在他右手边,两个人面前也都摆着文件。 对面坐着林老爷子的两个代表,一个姓范,一个姓钱,都是跟着林老爷子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来听一场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汇报。 方总看见李建军进来就站了起来,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空着的位置。 李总来了。请坐。 李建军走过去坐下来,韩冬在他身后靠墙站定。 方总坐下来之后拿起面前那份文件夹翻开,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背熟的稿子,语速平稳,断句清晰。 各位今天临时召集大家,主要是因为林氏近期的资源整合进度比预期的慢了不少。尤其物流板块和商业地产板块之间的协同问题一直没能有效解决。我们认为,这种局面跟决策层对具体业务的熟悉程度有关。所以我提议,重新评估李建军同志的特别执行董事提名资格。 他说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了,目光落在李建军脸上,像是一个已经把棋子推到了预定位置的人正在等对方落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去看桌上任何文件,他抬眼看着方总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总,您桌上的那份重组方案——物流板块独立拆分出来跟一家区域公司合并的方案,是您自己拟的,还是有人帮你拟的? 方总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文件夹边缘微微一紧。 李总,你怎么知道我桌上有—— 这不重要。李建军打断了他,重要的是,那家区域物流公司的注册法人姓周,是您妻子的表弟。您过去三个月增持的林氏股份,用的资金有一半是从张总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的预售款里暂时借调过来的。而赵总之所以愿意站您这边,是因为您承诺了如果物流板块拆分成功,新的公司会把两条干线业务重新划回他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方总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文件夹的边缘没有松开,脸上那种从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支撑的骨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没松。 李总,您这些信息—— 我不是来找您对质的。李建军说,林氏的整合,是林老爷子定下来的方向。您有意见可以当面提,但用这种方式绕开决策层自己拉人拉股,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重新评估的范畴。 他停顿了一下。 方总,物流板块拆不拆,不是这个董事会能决定的。您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做了一些选择,那些选择已经让别人看到了您的立场。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林氏的整合不会停。您可以选择继续配合,也可以选择不配合。但不管您选哪个,整合都会继续往前走。 方总的手指从文件夹边缘慢慢松开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 李总,我—— 不急着答复。李建军站起来,您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韩冬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韩冬按了一楼的键。 李总,方总那边—— 他会想通的。 电梯在下降过程中安静地运行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着。李建军站在电梯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排数字上,楼层从十八变成十七、十六、十五,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走出林氏总部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大理石台阶上,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阶顶端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开完会了。晚上回来吃饭。 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又跟了一句:念安让你给她带一盒草莓。 他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坐进后座的时候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那层座椅皮革的凉意隔着外套贴在后背上,窗外是午后的光,白花花地铺在路面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隔几秒睁开看了一下窗外,街边的店铺门口有人正在摆出一箱一箱的草莓,红艳艳的,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水光。 靠边停一下。 司机靠边停了车,他推门下去,在路边那家水果摊前买了一盒草莓,红彤彤的,装在透明塑料盒里,透着水灵灵的亮色。 他拎着那盒草莓坐回车里,把盒子放在膝盖上,塑料盒的表面在午后的光里映出他那张脸的模糊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草莓,放稳了之后让司机发动了车。 车子拐过街角朝巷口的方向驶去。 第443章 爸爸回来了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推门下车,手里拎着那盒草莓往院子里走。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用小铲子挖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扔了铲子就跑过来了。 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草莓。 他把那盒草莓递过去,念安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隔着透明塑料盖看了一眼里面红彤彤的果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拆开,抱着盒子转身往屋里跑。 妈妈!爸爸买了草莓! 李建军跟在后面走进屋。林薇薇正在客厅里给念平擦手,念平刚才吃了半块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身,湿漉漉的,像刚从小河里捞上来。林薇薇用湿毛巾给他擦完脸,又擦了擦脖子,念平不耐烦地扭来扭去,被她按住了。 别动。快好了。 念安抱着草莓盒子放在茶几上,自己搬了一把小凳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打开,一股清甜的果香散开来。她用指尖捏了一颗最大的举起来看了看,转头冲林薇薇喊了一声。 妈妈你看!这颗好大! 那你吃。 念安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又低头看盒子里的下一颗。 李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从林氏总部回来之后那股绷着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正在被人慢慢放了手。 林晚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茶几旁边把水放下,顺手把念安嘴角那点草莓汁用纸巾擦掉了。 草莓甜不甜? 林晚晴直起身来看了李建军一眼。 董事会那边顺利? 顺利。 那就好。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念安念叨了一下午,说爸爸答应的草莓肯定会买。 念平从旁边爬过来,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盒草莓,被林薇薇轻轻拉回来。 洗了再吃。她拿起一颗草莓起身去厨房了。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林薇薇走回来把洗好的草莓放在一只小白瓷碟里,念平伸手抓了一颗,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谁抢走。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韩冬发来的消息。 李总,方总下午离开了林氏总部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在附近一家茶馆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来张总和赵总也去了那家茶馆,三个人大概待了四十分钟。据茶馆里的人说,他们出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但走的方向是分开的。 他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林晚晴在旁边问了一句。 有事? 没事。公司那边的人在汇报。 他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念安又吃了几颗草莓,念平吃完一颗又伸手去拿第二颗,林薇薇把碟子挪远了一点,念平撇了撇嘴但没有抗议。 傍晚的时候,李建军在院子里跟念安一起给她那只风筝重新描了一下颜色。之前糊在风筝上的彩笔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褪色了,念安拿着彩笔一笔一笔地补着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翅膀,画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明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 那后天呢? 后天可能要去一趟外面,但会回来。 念安低头继续画她的燕子翅膀,画完最后一笔把彩笔盖好放回盒子里,拎起风筝的尾巴在风里抖了抖。 那就行。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抖完那只风筝,把风筝收好放在墙角。花坛边上的冬青正在晚风里安静地绿着,叶子边缘镀着一层浅金色的余晖。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的菜比平时清淡,一碗清炒莴笋,一碟红烧豆腐,还有一小锅紫菜蛋花汤。李母坐在桌子一头给念平喂饭,念平嘴巴张得圆圆的一口一口接着,像是在跟勺子比速度。 建军,李母舀了一勺饭喂进念平嘴里,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开的那个会,以后还多不多? 应该不多。 那就行。别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他低头把那碗饭吃完,喝了一碗汤。念安在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夹起来又掉在碗里,夹起来又掉,反复了三次,林薇薇伸手帮她把豆腐夹稳了放进她嘴里。念安满意地嚼完那口豆腐,又伸筷子去夹下一块。 饭后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看了一遍清河镇河床的监测数据,值班的人每隔三个小时发一条简报过来,裂缝的宽度没有继续扩大,但边缘的暗色泥土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向下渗透。 他把简报看完,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明早再去一趟。看看边缘颜色变化情况。赵铁军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林晚晴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正在剥,橘皮剥下来放在茶几上,果肉上的白络被她一根一根地撕干净了。 你明天又要去? 去一趟看看情况就回来。 林晚晴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酸甜多汁,在舌尖上散开。 那边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好说。但应该不会太久。 林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剩下那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开吃了,橘皮在茶几上堆了一小堆。她站起来把那堆橘皮收进手心里,转身丢进厨房垃圾桶,洗了手走回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李建军靠在沙发背上的侧影,看了几秒才走回沙发旁边重新坐下来。 晚上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他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楼去了书房,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第444章 十天 第三天清晨,矿区铁路沿线起了薄雾。 李建军站在那根石柱前面,手指搭在正刃短刃的握柄上,没有立刻插进去。他在等。晨雾贴着铁轨表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灰色棉絮,远处那道山谷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正在缓慢地变淡又变浓。 他感觉到裂缝那边的共鸣正在变得清晰。 那两把短刃留在归墟镇魂壁上的时候,他每天都能通过魂玉感应到一丝微弱的振动,像是一根极细的弦在远方被人反复拨动着,声音穿过了整个秘境的灰白色天光,穿过那些暗红色的碎石和扭曲的树干,一直送到他胸口的位置。而此刻,那根弦的振动正在变强。 他把正刃短刃插进石柱的凹槽里,灰白色的裂缝在面前缓缓撕开,跨过去的时候脚落在暗红色的碎石地面上,那股带着铁锈气息的风迎面扑过来。 他沿着青灰色石板路走过那段宽阔的石阶,霍伯正站在石阶顶端的阴影里等着他,比往常往前多站了两步。 帝尊,共鸣已经稳固了。 我知道。感觉到了。 霍伯侧身让开石门的方向,跟在他旁边一起穿过归墟殿堂,穿过那条窄通道,在那面镇魂壁的石门前面停下来。李建军推开石门走进去,两把短刃还插在壁面上,刀柄上的微光正在以稳定的频率明灭交替着,像是两颗心脏正在同时跳动。 他走到壁面前面,伸手同时握住了两把短刃的握柄。掌心里传来的脉动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是各自在振动,现在两股振动已经合二为一,频率完全一致,像是两条曾经分开的河道在某个地下汇合之后重新涌上了地面,流速和方向不再有差别。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石室。霍伯跟在后面,木杖顿在石板地面上的声响比平时轻了一些。 霍伯,守门人那边,能联系上了吗? 能。共鸣建立之后,老奴已经能通过镇魂壁感应到他那边的动静了。 他怎么说? 他说裂缝那边的能量潮汐正在变强。他估算大约还有十天左右,潮汐会达到顶峰。那是关门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错过了,裂缝会彻底固定下来,再也关不上了。 李建军站在归墟殿堂中央,目光落在地面那些暗金色的法阵纹路上。 十天。 他走出石门的时候,灰白色的天光笼罩下来。他穿过那段青灰色的石板路,沿着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线一路走到秘境入口那根石柱前面,拔出正刃短刃,跨过那道正在合拢的灰白色裂缝,回到了现实世界。 石柱立在原地,表面的符号正在缓缓变暗。他站在铁轨旁边没有立刻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满的。他拨了杨组长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李建军同志。 杨组长,裂缝关闭的窗口期大约在十天之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确认? 确认。十天之后是能量潮汐的顶峰,也是关门最后的时机。如果错过,裂缝就再也关不上了。 你需要什么? 到时候我需要矿区铁路沿线完全清空。包括隔离区的人员、监测人员、值班人员,全部撤到五公里之外。另外,清河镇那道河床沿线的裂缝也需要有人在那个时段守在旁边,如果出现异常能量波动,立刻封堵最近的路口。 明白。我让人安排。 还有一件事,杨组长。 你说。 清河镇西边那两公里范围内的住户。如果这十天之内地缝继续扩大,可能需要提前转移。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需要您这边协调当地政府。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一瞬,杨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平稳有力。 你以特别行动组的名义发一份正式文件过来,我签字之后协调省里。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铁轨旁边,把手机收进口袋。晨雾正在慢慢散开,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过来,把铁轨上的露水照出一层碎金。 他沿着铁轨走回越野车旁边的时候,赵铁军正靠在车门上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杯递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哥,定下来了? 十天之后。关门。 赵铁军把茶杯塞进他手里,自己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李建军端着那杯热茶站在车旁边喝了两口,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慢慢回甘。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车顶上,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回开,窗外的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干净,远处的山脊线越来越清晰,像是正在被人从一张模糊的纸上重新描出轮廓。 回到江州之后他没有回家,让赵铁军把车停在了城东那栋灰色楼前面。楼不大,一共三层,外墙刷着灰色涂料,没有挂牌子,门口只有一个保安坐在值班室里看手机。他走进去上了三楼,左边那间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手写了几个字——李建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的地形图。桌面上放着一台电脑,已经开了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矿区铁路沿线那根石柱的实时监控画面。 他在地形图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沿着图上那根画出来的铁轨线路延伸,从矿区铁路入口一直找到清河镇那道干涸河床的标注线,然后用手在图上比了一下那十天的窗口期里所有需要他盯住的位置。 他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份给杨组长的正式文件拟了出来,措辞简洁,条理清晰,列明了时间、地点、需要协调的事项和责任人。文件末尾附了一句——建议于关闭窗口前三天完成清河镇西侧两公里范围内的住户转移预案。 他把文件发出去之后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又很快被远处的人声淹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回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念安正坐在台阶上抱着一只碗在吃草莓,碗里还剩最后几颗,她留了两颗没吃,看见他进来就把碗举起来递给他。 给你留的。 他蹲下来从碗里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在舌尖上化开,酸酸甜甜的。 好吃。 念安满意地把碗收回去,把那两颗也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小仓鼠。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吃完,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粒草莓籽拿掉了。 客厅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隔着门缝能看见李母正在叠衣服的背影,林晚晴端着什么东西从厨房走进客厅,念平追在她后面爬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把念安从台阶上抱起来,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那扇被灯光拢着的门。 第445章 出事了 清河镇西边的那道地缝,在第六天晚上出了事。 李建军是在晚上九点多接到赵铁军的电话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像是正在快速走路,周围的背景声里有风声和脚踩碎石子的声响。 哥,清河镇那边出事了。河床那道裂缝突然扩大了一倍多,边缘有东西在往外涌。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速度太快了。值班的人开了探照灯照了一下,像是黑色的人形,但动作不像人。至少有七八个,从裂缝里爬出来之后分散了,有两个往镇子方向去了。 李建军从椅子上站起来,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 通知镇上的派出所和镇政府,先把镇西边的住户往东疏散,不要硬拦,也不要靠近那些东西。 明白。你呢? 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两把短刃从抽屉里取出来别在腰后,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夹克。下楼的时候林晚晴正从客厅走出来,看见他的脸色,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裂缝那边出事了。 那你快去。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李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别的。 注意安全。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的时候巷口的风比白天大了一些,那串红灯笼在风里摆得比平时快,灯穗碰在一起噼啪响了几声。越野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赵铁军坐在驾驶座上,车没熄火。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立刻窜了出去。 有多少个? 值班的人说大概七八个,从裂缝里爬出来之后散开了。有两个往镇子方向跑了,剩下的还在河床附近转悠。 李建军从腰后抽出那柄正刃短刃握在手里,刀刃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冷光。 镇上的疏散开始了吗? 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挨家挨户敲门。 车子在夜色里沿着盘山路疾驰,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成一道不断延伸的白亮色块。半个小时之后,车子停在了清河镇西侧那条土路的尽头。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他熟悉的、混杂着旧铁和尘土的气息。 前方大约两百米处,几道探照灯的光柱正在河床方向来回扫动,光柱偶尔会截住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黑影,但那个黑影一闪就消失在光柱边缘了。 哥,在那边。赵铁军指着河床方向。 李建军没有说话,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脚下的土路正在变成碎石,碎石又变成河床里那些被磨得圆滑的卵石。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右手握着那柄正刃短刃,刀尖朝下。 他走到河床边缘的时候,一个黑影正从左侧的阴影里朝他扑过来。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四肢着地,脊背弓着,动作跟秘境里那些黑色人形几乎一模一样。 他没有闪。 那个东西扑到面前的时候他的右手从下往上提了一下,短刃的刀尖从它的下颌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那东西的冲势在他面前戛然而止,像一列突然被刹住的货车。他把刀抽回来,那东西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河床两侧的阴影里传来更多的响动,那种急促的移动声正在朝他的方向聚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把短刃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支信号棒,拧开盖子,红色的火光猛地窜出来,把周围几十米的范围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九个黑影正从河床两侧的卵石堆后面朝他的方向涌过来,姿态各异,有的四肢着地像兽一样奔跑,有的半直立着往前冲,关节的弯曲角度都不像正常人。 他把信号棒插进脚下的碎石缝里,握着短刃朝那九个黑影迎了上去。 第一个照面他解决了三个。短刃的刀光在红色信号棒的映照下像一道暗红色的线,那三个黑影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倒在地上了。第二个照面他又解决了两个,剩下的四个开始后退,但它们的后退路线被他卡住了——他站在河床中央,两侧是卵石堆,身后是那支正在燃烧的信号棒,红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河床上,拉得又长又宽,像一面正在移动的墙。 最后一个黑影扑上来的时候他没有用短刃。他伸手握住了那个黑影的脖颈,手指陷进那层灰黑色的皮肤里,把它整个提了起来,像提起一只正在挣扎的兽。它在半空中挣了几下,四肢乱挥,手指上的骨刺刮在他的手臂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但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他把它掷在地上,单膝压住它的胸口,那东西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河床安静了。 探照灯的光柱重新扫过来的时候,灯光落在河床底部,照亮了那些倒在卵石上的黑影,每一个都像被抽去了骨架的黑色布偶,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摊开着。 赵铁军从岸上跑下来,跑到一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李建军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东西,又看着李建军手里那把正在红色余光里泛着微光的短刃,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哥……你没受伤吧? 没有。 赵铁军走近了两步,看见李建军外套的袖口被划了几道口子,但袖口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那些东西…… 是从秘境那边爬过来的。河床下面的地缝已经连上了。 李建军把那柄短刃插回腰后,弯腰拔起那支正在燃烧的信号棒,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他把信号棒扔进河床底部的卵石堆里,火焰在石面上跳了几跳,渐渐熄灭了。 铁军,让人把河床沿线用围栏封起来。天亮之前。 明白。 李建军沿着河床往裂缝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裂缝边缘停下来。那道裂缝已经比白天宽了将近一倍,边缘的暗色泥土正在缓慢地向外洇着,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地渗透上来。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裂缝旁边的地面感受了一会儿,掌心里的魂玉温温热热的,那种热度正在缓慢地下降,像是一个信号正在收尾。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赵铁军正在岸上用对讲机联络人手,声音压得很低。李建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沿着土路往越野车方向走回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 他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那支信号棒的最后一点火星正好在河床底部熄灭,河床重新沉入夜色里,只有探照灯的光柱还在缓慢地扫来扫去。 第446章 封锁 清河镇河床那片区域,被围栏封了。 围栏是临时拉起来的,铁丝网上挂着地质监测作业区的牌子,红底白字,隔着一百米就能看见。围栏外面停了三辆黑色的车,一辆是周局长的,一辆是省里下来的,还有一辆挂着京城的牌照,车身比前两辆都新,轮胎上的泥也比前两辆多。 杨组长站在围栏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河床底部那些正在被装进白色裹尸袋里的黑色残骸,目光落在那些袋子的轮廓上,没有动。他身后的副手正蹲在河床边上用镊子夹起一块暗灰色的碎屑放进密封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李建军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把整条河床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白色裹尸袋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杨组长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把他手里那根烟收进了口袋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李建军走过来。 昨天晚上,你一个人? 杨组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腰后,那两把短刃的轮廓隔着外套布料微微凸着。 那些东西——九个,你一个人解决的? 九个。全解决了。 杨组长沉默了一瞬,像是正在重新调整他对面前这个人的全部认知框架。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李建军同志,我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一个人在没有重武器的情况下,解决九个速度超过常人、力量远超常人的未知生物——这不在我的经验范围内。你方便给我一个解释吗? 李建军站在河床边缘,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杨组长,我身上有一些东西,跟别的人不一样。具体怎么来的,我目前也没办法完全讲清楚。但我能告诉您的是:这件事我能处理。昨晚那些东西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它们的动作和形态跟秘境里的生物一致。现在裂缝正在扩大,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杨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几天?他问。 四天。 四天之后,你打算怎么关门? 我需要站在门的两侧同时发力。秘境内侧有守门人接应,我在外侧配合。两把钥匙已经完成了共鸣,到时候只要同时启动,裂缝就会合拢。 杨组长站在那里,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 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我需要矿区铁路沿线全部清空。从现在开始,任何无关人员不得进入那道隧道口周围五公里的区域。清河镇河床沿线也一样,围栏内不许有人进入。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今天之内全部清完。 杨组长转身走回他车子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朝后传过来。 昨天晚上那些东西——你解决它们的时候,用了多久? 大概三分钟。 杨组长没有再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之后沿着土路往外开,后视镜里倒映着李建军站在河床边上的身影,笔直地立在那道白色的晨光里,被河床两侧的围栏拢在中间,像一根正在被阳光慢慢拉长的标尺。 李建军在河床边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白色裹尸袋被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装进去,车厢门关上之后那辆车也开走了。赵铁军从围栏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递给他。 哥,杨组长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句——他刚才在省里协调清河镇转移的事,镇西边那两公里的住户,今天下午开始分批撤到镇东头的临时安置点。 知道了。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递回赵铁军手里,转身沿着土路走回越野车那边。 车子开回江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站在巷口停了一下,那串红灯笼正在午后的风里慢慢转着,红绸布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给那排冬青浇水,念平坐在旁边的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塑料铲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念安扔了水壶站起来跑过来。 爸爸!你昨天晚上走了我都没醒——你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办完了。 你晚上还出去吗? 不出了。在家。 念安满意地跑回花坛边继续浇水了。林薇薇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递给他擦手。他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有淡淡的皂香。 妈早上做了你喜欢的韭菜盒子,还热着。你去吃吧。 他走进屋的时候李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正在播午间新闻,画面是某个公路路段的封闭通告,主持人正在念稿,声音被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李母看见他进来就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锅里还给你热着,我去端。 他坐在餐桌边把那盘韭菜盒子吃完,喝了半碗粥。李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吃,等他放下筷子才开口。 昨天晚上你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晚晴,她没多说什么。我也不问。你吃完了去睡一觉,脸都是青的。 他上楼洗了把脸,躺了大约一个小时,翻了几次身,没有完全睡着,但闭着眼睛让身体歇了一阵子。快两点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念安念平嬉笑的声音,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被梧桐树的叶子滤过一遍,落在窗户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 他坐起来换了件干净衣服下楼,林晚晴正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 杨组长来过电话了。我接的。他说清河镇的转移已经开始了,下午三点之前能全部完成。他还说矿区铁路沿线的清空也在同步进行,让你放心。 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李母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了一盘红烧鱼和一碟凉拌黄瓜,念安坐在桌边等大家都坐好了才动筷子。念平在高脚椅上拿手抓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被李母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用勺子。别用手。 念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根勺子,拿起来笨拙地舀了一勺饭,有一半洒在了桌上,但他还是把那一小半送进了嘴里。 建军,李母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顺口说的,你的事办完了,好好歇几天。 他低头吃了一口鱼,鱼肉鲜嫩,酱汁入味。 快了。再过几天就办完了。 李母没有再问,低头给念平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那天晚上李建军没有出门,在院子里陪着念安和念平玩到天黑。念安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梧桐树底下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她前天在动画片里看到的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会飞,飞着飞着掉进了一条河里,河里有鱼帮它游上了岸。他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然后呢,念安就继续往下讲。 念平坐在他腿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胸口,呼吸沉沉的一起一伏。他低头看了一眼念平的睡脸,睫毛长长的,在路灯的余晖里落下两排浅淡的阴影。 林晚晴从屋里出来,把他手里睡着的念平接过去抱进了屋,她弯腰接孩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触感温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像是用那个极短的触碰确认了某件事。 晚上他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447章 关门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晨雾贴着地面漫过来,把那棵梧桐树的根部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他背着那只黑色的登山包,包口露出两截用布裹好的刀柄,一正一反,一左一右。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林晚晴站在门缝里看着他。 走了? 走了。 她没有走出来,站在门边没有动。夜里凉,她披着一件薄外套,肩头微微缩着,目光穿过雾落在他身上。 那你早点回来。 嗯。回来吃早饭。 他转身推开院门走出去,巷口那串红灯笼正在晨风里慢慢地转着,灯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赵铁军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身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车灯开着,在雾里照出两道黄澄澄的光柱。 他坐进副驾驶座,关门的时候那声闷响在安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子驶出巷口之后往城外开去,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浅白,晨雾在车灯的光柱里翻涌着,像一锅正在缓慢翻滚的粥。 哥,矿区铁路那边已经全部清完了。最后一批撤离人员昨晚十一点撤出的,现在沿线五公里内没有人了。 杨组长那边呢? 他在隔离区临时指挥中心守着,说了今天不关机。手机开着,你随时能找到他。 清河镇河床那边呢? 围栏封着,值班的人退到了一公里外,只留了两台监控设备在拍。 李建军没有再说话,靠着座椅看着前方的路。晨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路两边的树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剪影,又从清晰的剪影变成带着颜色的实体,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逐渐变亮的天光里闪着一层细碎的光。 车子在矿区铁路入口处停下来。李建军推开车门背着包走下车,铁轨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沿着山谷延伸进去,消失在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雾霭里。他沿着铁轨走了将近两公里,在那根石柱前面停下来。石柱表面的符号正在泛着紫青色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那些刻痕像被点亮了的脉络在石质表面缓慢地流动着。 他放下登山包,从里面抽出那两把短刃握在手里。左正右反,刀尖朝前。他站在石柱前面,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正在剧烈地跳动着,频率跟镇魂壁上传来的共鸣完全一致。 他伸手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玉面滚烫。 林远山,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我来了。 石柱上的紫青色光芒猛地亮了一倍,像是有人在那一边听到了他的声音,正在用光来回应。他把正刃短刃插进石柱的凹槽里,灰白色的裂缝在他面前撕开,他一步跨了过去。 脚落在暗红色的碎石地面上,那股混杂着旧铁和尘土的风迎面扑过来。但这一次的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是整个秘境正在加速呼吸,把那些沉睡在底部的能量一层一层地翻搅上来。 他沿着青灰色石板路快步往前走,穿过那段宽阔的石阶。霍伯站在石阶顶端等着他,木杖比往常握得更低,杖尖抵着石面。 帝尊,守门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能量潮汐正在上涨,预计一个时辰之后达到顶峰。 镇魂壁那边的共鸣稳定吗? 稳定。两把钥匙已经跟门那边完全对接了。 李建军穿过归墟殿堂,走进那条窄通道。通道两侧的暗金色符号正在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正在传递某种越来越急迫的信号。他推开那扇低矮的石门走进石室,两把短刃还插在镇魂壁上,刀柄的微光明灭交替,节奏稳定。 他站在壁面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同时握住了两把短刃的握柄。掌心里的脉动在一瞬间跟他的心跳完全重合了,一下,两下,节奏统一,力度同步。他闭上眼睛,把身体里那股正在涌动的力量顺着手臂灌注进去,沿着刀柄、刀身、石壁,一路传到裂缝深处。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准备好了。 是林远山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道厚墙正在被一砖一砖地拆掉。 一起。 两股力量在裂缝中央碰撞了。 那瞬间他脚下的石室剧烈震动了一下,整面镇魂壁上的法阵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他握着两把短刃感觉到那股来自裂缝另一端的牵引力正在增强,像是一条被绷到极限的绳索正在从两头同时收紧。 他睁开眼,低吼了一声,将体内那股正在沸腾的力量全部灌入掌中。短刃的刀柄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持续的高频震颤,沿着他的手臂传到肩膀,传遍全身,最后汇入胸口那枚魂玉里。魂玉在他衣领下爆发出灼目的紫金色光芒,光芒穿透布料透出来,把整个石室映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裂缝合拢了。 他感觉到那股来自另一端的牵引力正在减弱,不是退散,是正在被收拢,像一条被卷起来的线正在一圈一圈地回到线的核心。石壁上的光芒从刺目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温和,从温和变成正在缓慢消退的余晖。 他松开握着短刃的手。 两把短刃留在壁面上,刀柄的微光正在平稳地暗下去,节奏均匀,频率一致。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粗重。那枚魂玉的温度正在从滚烫慢慢降下来,变成一种稳定的温热。 他站了片刻,伸手把两把短刃从壁面上拔出来,收进腰后,转身走出了石室。霍伯站在通道里,木杖抵着地面,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映着正在暗下去的光芒。 帝尊,门关上了。 关上了。 他走出归墟殿堂,走过那段青灰色的石板路,穿过那些匍匐着的兽群,走到秘境入口那根石柱前面。石柱上的符号正在暗下去,亮度越来越低,像是正慢慢沉入平静的状态。他把正刃短刃插进去跨过那道正在变窄的裂缝回到现实世界,裂缝在他身后彻底合拢了。 他站在矿区铁路的铁轨旁边,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把整条铁轨照得一片亮白。铁轨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沿着铁轨往回走,走了一公里之后看见赵铁军正站在越野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见他走出来就快步迎了上来。 哥!好了? 好了。 赵铁军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有人从他背上卸下了什么重物。 刚才那阵震动——好大一声闷响,我这边的地面都在抖。 能量合拢的余震。没事了。 赵铁军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双手。他的手干干净净,刚才插进石柱的那只手掌心里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哥,你手没事吧? 没事。 李建军弯腰坐进副驾驶座,把两把短刃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身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从温热变成常温,像是已经把全部的能量交给了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只剩下一对安静的空壳搁在他的掌心里。 车子发动之后沿着盘山路往回开,晨光从挡风玻璃正面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晒得暖融融的。窗外的田野正在快速后掠,玉米地的叶子在光里翻着面,像是正在用那层翠绿的颜色向经过的人道别。 车子驶入江州城区的时候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了门,早餐店的蒸汽从卷帘门下面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在晨风里飘散。李建军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两把短刃搁在膝盖上,冷冰冰的,已经彻底凉透了。 车子停在巷口的时候他下车站着,拎着那两把已经失去温度的短刃。巷口那串红灯笼还在晨风里慢慢地转着,阳光把红绸布照得透亮,灯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李母正站在厨房窗边洗碗,隔着窗玻璃看见他就抬了一下下巴。林晚晴从客厅门口探出身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短刃,他的眼睛,他肩上那层晨露打湿的布料。 回来了? 回来了。 粥好了。过来吃。 他走进屋把那两把短刃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弯腰换鞋。念安从楼梯上跑下来,看见他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大腿侧面蹭了蹭。 爸爸你早上去哪儿了?我醒了你就不在。 去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了。 那你现在不走了吧? 不走了。 她把他的腿松开,转身跑回客厅了。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碟子里还有一碟咸菜和一只剥好的水煮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恰到好处,米粒煮得开花,入口绵软。他低着头把那碗粥喝完,又吃完了那只鸡蛋,把空碗放在桌面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问他什么,只是把他面前空了的粥碗端走,又放了一杯温水在他手边。 李母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正在择的青菜。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建军坐在餐桌边喝水的样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择菜了。 他坐在那里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正在晨光里翻着面,亮晶晶的。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在风里摆动的样子,然后转回身往屋里走。 第448章 感染者 第三天,李建军接到了周局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松快,是他之前很少听见的,像是有人终于在椅子上靠稳了,声音里的那根弦松下来了。 建军,跟你说个事。隔离区那边那七例感染者,昨天全部退烧了。情绪也稳定了,没有再出现攻击倾向。省里派来的专家组重新做了血液检测,说各项指标正在接近正常人水平。还有一个好消息——清河镇河床那道裂缝,今天早上看的时候已经合拢了,地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念安递过来的风筝线正在帮她理线。 周局,那边的监测人员撤了吗? 开始撤了。杨组长让我跟你说一声,矿区铁路那边的围栏也在拆了,预计这两天就能全部撤完。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理好的风筝线缠在念安的风筝轴上。念安蹲在旁边仰着脸问。 爸爸,谁打的? 一个同事。说之前那条河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你还用去吗? 不去了。 念安接过风筝线,站起来跑到院子中央去试她的风筝能不能飞起来。李建军站在树底下看着她在晨光里跑了一圈,风筝的尾巴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在阳光下忽长忽短地跳动着,像一条正在寻找方向的鱼。 下午的时候他接到韩冬从林氏总部打来的电话,说方总今天上午主动辞去了董事会职务,把手里那部分股份转让给了一家跟林氏有长期合作的机构,条件是那家机构承诺不会参与林氏的决策层事务。韩冬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跟进后续,他想了想说不用了。 让他走就行。后续的事务让林老爷子那边的人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两把短刃从抽屉里取出来摆在桌面上。刀刃上那些暗色的纹路已经彻底静止了,像是两枚被拔掉了发条的钟表指针,安安静静地停在它们最后停下的那个位置。他用指腹沿着刀刃的侧面摸了一遍,触感冰凉,光滑,没有任何能量残留在里面。 他把它们收进一只长条木盒里,合上盖子,放进了书架最上层。 那天傍晚,王语嫣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根她刚从花坛边上拔下来的杂草,草根上还带着湿泥。她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样子。 你这两天好像一直在家里没出门。 嗯。事情办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哪边? 就是那个特别事务组。 他想了想这个问题。 那边不急。有事他们会找我。没事我就不去。 王语嫣拎着那桶杂草走进厨房扔进垃圾桶,洗完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就是说,你现在暂时闲了? 算吧。 那明天陪我们去一趟超市吧。家里洗衣液没了,念安的画笔画完了,念平的酸奶也没了。 李建军转头看了她一眼。 行。明天上午去。 王语嫣站起来走回厨房了。 晚饭的时候李母做了一大锅杂粮粥,炒了一盘蒜蓉油麦菜和一小碟凉拌木耳。念安坐在桌子边用勺子舀粥喝,喝一口就在碗沿上磕一下勺子,磕了三下被林薇薇轻声制止了,她就不磕了,低头专心喝粥。念平在高脚椅上用手抓了一根油麦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被李母用纸巾接住擦掉了。 李建军坐在桌边慢慢喝粥,粥里煮着红豆和薏米,微甜,颗粒饱满。他把那碗粥喝完了,又添了半碗,放下筷子的时候李母看了他一眼。 今天胃口不错。 嗯。闲下来了,吃得下。 李母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把念平嘴角那粒沾着的米摘掉了。 第二天上午他开车带着林薇薇、王语嫣和两个孩子去了城东那家大型超市。念安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念平被林薇薇抱在怀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王语嫣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按照单子上列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车里放,念安负责指挥方向,遇到零食区的时候就指一下,念平负责伸手够够得到的东西,林薇薇负责把念平够下来的东西放回去。 李建军走在最后面,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杨组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矿区铁路全线恢复通行。隔离区今天下午正式拆除。所有人员安全。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王语嫣正在货架前弯腰拿一袋洗衣液,念安在车里喊着那个那个那个,念平正伸手去够货架第三层的一包薯片被林薇薇轻拍了一下手背。 他加快几步跟了上去,伸手把那包薯片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购物车,念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中午他们在超市旁边的面馆吃了午饭。念安要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把面条卷在筷子上转了一圈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念平吃的是林薇薇帮他吹凉了的面条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舀着,舀得满桌都是。 李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牛肉面正在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他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从街对面那排梧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层碎碎的光斑。 吃完饭回家之后念安在客厅里趴着画画,画了一只长着翅膀的兔子,翅膀尖上点着几颗星星。念平在她旁边睡着了,侧躺在爬行垫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林薇薇在厨房里洗草莓,王语嫣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午后的风里翻着面的叶子。 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正在温温热热地回应着他,那个温度跟秘境关门那天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正在燃烧的热,而是像一层被炉火烤过的毯子裹在胸口的暖意。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掌心贴着那层温热的布料站了一会儿,巷口那串红灯笼正在午后的风里慢慢转着。 第449章 来人 省城通气会结束,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的时候,后座下来的是一个李建军从未见过的人。六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木手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步伐不急不缓。他走到巷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串正在风里慢慢转着的红灯笼,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路,然后把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扇深灰色的院门。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没有标识的纸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年轻人上前敲了两下门,敲门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给念安修她那辆红色塑料小车的车轮,车轮松了,他用螺丝刀拧了两圈。听见敲门声他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那个老人看见他的脸,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建军同志? 我是。您是—— 老人把木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我姓陆,以前在国安系统里干了三十多年,现在是退休了。杨组长跟我提起过你。我今天路过江州,顺道来看看你。 李建军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心温热干燥,握手的力度不大但很稳。他侧身让开院门。 陆老,请进。 老人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扫过院子。梧桐树、花坛、石桌、墙角堆着的儿童玩具,他看了那辆红色塑料小车一眼,又看了台阶上那双并排放着的小凉鞋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们在家? 在。念安和念平都在。 好。好地方。 李建军引着他走进客厅,林晚晴正抱着念平坐在沙发上,看见有客人进来就站起来让了座,把念平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爬。念安蹲在旁边看着,等客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才凑到李建军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这个爷爷是谁? 一个远道而来的长辈。你先去院子里玩。 念安看了那老人一眼,点了点头,拉着念平的手往外走了。那年轻人把纸袋放在茶几边上,退到门口站着,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一样融入墙壁。 老人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客厅的布置,目光在那只塞满了儿童绘本的书架和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豆浆上依次停了停,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李建军同志,我今天来,不为了公事。纯粹是私人拜访。杨组长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事——矿区铁路,清河镇,那九个东西,还有你关门的方式。他说话一向不夸张,但我听完之后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李建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陆老,您想问什么? 老人没有急着开口。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金属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这个东西,是当年我在西北那边的一个项目里得到的。当时那个项目出了事,我们的人在地底下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这枚金属片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研究了十几年,没能搞明白它上面那些纹路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任何仪器能测出它的材质。 他把盒子朝李建军的方向推了一下。 杨组长说你接触过一些我们认知范围之外的东西。所以我想请你看看这个——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李建军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枚金属片,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从盒子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金属片触手冰凉,分量比他预想的沉一些,表面的细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被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跟正面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完整的对称图案被印在了两面。 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正在微微发热,那层热度沿着手臂传递到掌心里,跟金属片表面那股极淡的凉意碰到了一起,像两股温度不同的水流在汇合处短暂地搅了一下。 陆老,这个东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念平从院子里爬了进来,两只手撑着地板,一路爬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手里那枚金属片,伸手就要抓。李建军把那枚金属片举高了一些,念平够不着,撇了撇嘴,又爬走了。 老人看着念平爬走的背影,嘴角的线条微微弯了一下。 孩子多大了? 快三岁了。 正是好动的时候。老人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枚金属片上,你刚才想说什么? 李建军把那枚金属片放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那些细纹的走向缓慢地划了一遍,像是正在读一篇他还没完全看懂但已经能辨认出字迹的文章。 这东西上面刻的纹路,跟我见过的某种符号系统高度相似。那个系统的来源,不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认知范围内。 老人的手指在木手杖的握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见过类似的符号系统——在哪里? 李建军把那枚金属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推回老人面前。 陆老,这件事我没办法在这里跟您说清楚。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那个符号系统,跟我在矿区铁路处理的那件事有关。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人去做一次材质比对。 老人看着那只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黑色盒子,他的目光在盒子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盒子盖上了,塞回外套内袋里。他站起身,重新握起那根木手杖,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李建军同志,你的联系方式,杨组长已经给我了。我回去之后会让人把那枚金属片的完整资料发给你一份。你看完之后,如果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联系我。 老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朝后面传过来。 我替当年那个项目里的七个人,跟你说一声谢谢。 他说完那句话就跨出了门槛,年轻人快步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口的方向走了出去。那辆黑色轿车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紧接着是引擎启动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李建军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那辆正在驶远的车尾上,直到它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院子里。念安正蹲在花坛边沿上,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看见他回来就朝他晃了晃叶子。 爸爸,那个爷爷走了? 走了。 他是好人吗? 念安点了点头,把叶子放在膝盖上,继续低头看花坛边上的蚂蚁了。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林晚晴正在茶几旁边收杯子,念平趴在地上用一块积木敲地板,敲得咚咚响。林薇薇从厨房里端了一盘洗好的樱桃走出来放在桌上,王语嫣跟着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拿了一颗樱桃,都没有急着吃,先握在手心里看了看。 李建军在她们对面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那个老人的问题还在他脑海里盘桓——你见过类似的符号系统在哪里?他在心里把答案又过了一遍,秘境,归墟,镇魂壁。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面对那个问题,但不是现在。 第450章 通气会 通气会定在周三,省城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里。 李建军出门的时候,念安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小树枝戳地上的水坑,昨天那场雨留下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水坑表面映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爸爸你今天去哪儿? 去省城开个会。 开完了回来吃饭吗? 回来吃中午饭。 那你去吧。 他弯腰换好鞋,走出巷口坐进了赵铁军的车,车子沿着高速路开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进了省城。 办公楼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拿着一份名单正在核对。看见李建军从车上下来,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李建军同志?我是省应急管理厅的,姓吴。杨组长跟我说了您今天要来。会议在三楼,人已经到齐了。 李建军跟着他走进办公楼,电梯上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口已经开了,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大约十几个人,圆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大部分是四五十岁以上的面孔,穿着正装或夹克,面前的桌面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杨组长坐在靠里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头发灰白,国字脸,穿着深蓝色西装,正在低头翻一份文件。 杨组长看见他进来就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那个空位上。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手里那只装了笔记本的包放在桌脚。对面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名单。 这位就是李建军同志? 杨组长点了点头。 是的。李建军同志,之前矿区铁路和清河镇两条线的事,都是他在处理。 国字脸男人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向椅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在体制里浸染了几十年的厚度。 李建军同志,我听说你一个人处理了清河镇河床裂缝里爬出来的那些东西,九个。这是真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把那两个字放进了水里看了看它能不能浮起来。 用什么工具?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到腰后,把那柄正刃短刃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刀刃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像一块被磨光了很久的暗色石头。 国字脸男人的目光落在那把短刃上,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刀背——他的指尖触到刀背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凉的? 你用它处理了那九个东西? 国字脸男人把手指收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比国字脸男人稍微高一些,像是正在试着把某个不太确定的问题递出来。 李建军同志,那些东西的攻击力和速度——根据现场监测数据,它们从静止到接近全速只需要不到一秒。你是用什么方式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续解决了九个?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视着提问的那个年轻人。 我的反应比它们快。 快多少? 够用。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问题咽了回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杨组长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国字脸男人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建军同志,我们这次通气会的主要目的,是把矿区铁路事件做一个收尾确认。现在在场的各单位负责人都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一件事——那道裂缝,确实已经合拢了?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 李建军看着他。 确实合拢了。后续我会定期派人去矿区铁路和清河镇沿线做监测,如果出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处理。 国字脸男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道程序里最后一个核对步骤,他在面前那份文件的末尾签了一个字,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了桌子中央。 行。那这件事就算正式了结了。回头各单位的总结报告按时间节点报上来就行。 他站起来的时候跟李建军握了一下手,那只手掌宽厚干燥,握了两秒就松开了。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朝后传过来。 李建军同志,你那个反应速度,是天赋还是练出来的? 天赋。 国字脸男人没有再说话,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过来跟李建军握了一下手,有人只是隔着桌子点了一下头。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杨组长和李建军两个人。杨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拿在手里,走到窗边站了一下。 刚才那个姓孙的,是省委那边派来的。他其实不需要坐在这里听你说那些话,但他还是来了。 为了什么? 为了亲眼看看处理这件事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杨组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回去之后会写一份材料,把你的情况写进这次事件的总结简报里。内容不会太详细,但会提到你。这件事之后,你在上面那层人的眼里就不再是龙盾那个做安保的 李建军站起来,把那柄短刃从桌面上拿起来收进腰后。 我不在意他们怎么看我。事办完了就行。 那就好。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白晃晃的,把大理石表面晒得微微发烫。他站在台阶顶端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刚过。 他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开完会了。回去吃午饭。 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又跟了一句:念安说让你给她带一个省城的烧饼。 他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赵铁军的车正停在路边,看见他出来就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他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里有一股极淡的茶叶味,像是什么人刚泡了一壶茶又收走了。 哥,顺利? 顺利。 车子发动之后沿着来路往回开。窗外的高速公路两侧田野正在快速后掠,玉米地的叶子在午前的光里绿得发亮,像一整片正在翻涌的波浪。他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那层从会议桌对面飘过来的审视感正在慢慢被窗外的风和车速刷淡。 车子下了高速之后他在路边的一家烧饼铺前让赵铁军停了车,下车买了两张刚出炉的烧饼,用油纸包好拎在手里。烧饼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把他的手心焐得暖洋洋的。 车子驶进那条熟悉的巷口时,那串红灯笼正在午后的风里慢慢转着。他推开车门拎着烧饼走进院子,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拿水壶浇花,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他,扔了水壶跑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包油纸上。 买了买了! 买了。还热着。 他把油纸递给她,念安接过去的时候烫得倒了一下手,但舍不得放…… 第451章 大雨 江州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哗啦啦地打在梧桐叶上,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浇得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屋檐的瓦槽往下淌,在台阶前面的地面上砸出一排浅浅的水坑。李建军站在书房的窗前看了一会儿雨,雨幕把院墙外那串红灯笼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红光,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 他正看着雨,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韩冬的名字,他接起来,韩冬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像是有人刚把一份文件拍在了他桌上。 李总,今天早上美国那边有几家财经媒体同时发了一篇报道,内容是您之前在纳斯达克那几波操作的复盘。他们把您那三百多个账户的流向全部扒了一遍,还列了一个完整的资金脉络图,标题用的字眼是史上最隐秘的金融操盘手 李建军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窗玻璃上的雨痕正在往下滑。 他们怎么扒到的? 说是从一家倒闭的对冲基金的内部清算文件里翻到的线索,那家基金之前跟瑞银有业务往来。报道里没有提您的名字,但把账户的特征和操作时间线描述得非常详细,业内一看就知道是谁。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猜了,有帖子把您跟那七只科技股的涨幅完全对上了,传播速度很快。 查一下那篇报道最初的来源,是媒体的独立调查,还是有人递的材料。 已经在查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站在窗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院子里的积水正在沿着排水沟往巷口方向流。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念安的声音,像是一根在雨声里浮起来的细线,脆生生的。 妈妈!雨停了! 雨确实小了。他下楼走到院子里,雨丝正在变成雾状的细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念安蹲在台阶旁边用手指戳地上一只正在爬的蜗牛,念平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把撑开的小伞,伞面几乎完全遮住了他整个人,只露出两条穿着凉鞋的小腿。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建业发来的消息,措辞比平时短,像是抽空打的几个字:看到美国那边的报道了。你那边要不要我让人压一下? 他回了一条:不用。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林建业没有再回复。 那天下午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翻了一会儿那几篇报道的网页截图,内容确实详细,把他过去几个月在纳斯达克的操作时间线、账户流向、资金规模全部拆解了一遍,措辞中立,没有恶意,但那种中立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在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这个人做到的事情超出了普通操盘手的能力范围。 报道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把他在矿区铁路出没的时间线跟金融操作的时间线做了对比,发现他在那段时间里同时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场活跃着。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只有一句话:这个人是人吗? 李建军把页面关掉了。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边的云层被夕阳从下面打亮了一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橘红和淡紫之间的颜色。他站在院子里透气的时候,手机接到了一条来自杨组长的消息。 建军,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清河镇河床合拢之后,我们安排了一组人在那周边做环境评估。今天下午评估组在裂缝合拢位置的泥土样本里检测到了一组数据——跟之前那些感染者血液里的标记物高度吻合,但浓度已经降到了安全值以下。评估组的人问,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裂缝合拢的时候,能量残留被收回去了。 行。我这样回复他们。 杨组长又发了一条过来:另外,省里有人问,你那边有没有时间出席下周的一个通气会。就是几方坐在一起,对这次事件做个口头复盘。 什么规模的会? 级别不高。就是省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之前参与过矿区铁路工作的一些人。主要目的是让你当面跟他们说一下,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他们想听你亲口说。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间? 下周三。省城那边的办公楼。 行。我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雨后的院子里,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湿润的、带着凉意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院子裹在一片安静之中。 那天晚上的晚饭比平时多了几只蒸螃蟹,李母说她早上在菜市场看见了活蟹,就顺手买了四只回来蒸。念安不敢碰螃蟹,用筷子戳了一下蟹壳就缩回来了,念平倒是大胆,伸手就抓了一只蟹腿往嘴里塞,被林薇薇一把捞走了。 李建军坐在桌边把一只螃蟹拆开,蟹黄饱满,蟹肉白嫩,蘸了姜醋放进嘴里,鲜味在舌尖上炸开。念安在旁边看着他拆,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爸爸,那个黄色的好吃吗? 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不要,它有腿。 李建军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拆第二只。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被窗框切成一道整齐的亮条。他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那几只麻雀正在梧桐树顶上叫唤着,你一声我一声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 他起床换了衣服下楼。李母正在厨房里摊鸡蛋饼,锅里的油正在滋滋响着。念安坐在餐桌边上用勺子戳面前那碗粥,林薇薇站在旁边帮她剥一个茶叶蛋。王语嫣从走廊那头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接过林薇薇递来的一碗粥。粥是热的,米粒熬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喝下去的时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被那层暖意从里面往外包裹了一层。 第452章 照片 傍晚,李建军坐在书房的电脑前面,把陆老留下的那枚金属片拍了照片,放大到满屏。屏幕上的细纹在放大之后呈现出一种规律的层次感,纹路的走向跟他记忆里归墟石壁上的符号确实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同一个语系里不同方言的写法,主干一致,细节各异。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几组纹路框出来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正看着,书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念安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爸爸,吃饭了。 来了。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出书房的时候念安拉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你刚才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图案。 好看吗? 好看。有点像你画的那些星星。 念安想了想,像是正在自己的画作库里检索星星图案的档案。 那下次我画一个给你看。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是李母下午炖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念安喝汤的时候不小心把勺子掉进了碗里,溅了几滴汤水在自己脸上,林薇薇赶紧拿纸巾给她擦了。念平坐在高脚椅上用手指蘸了汤送到嘴边尝了一下,尝完之后又蘸了一下,又送到嘴边尝,重复了三次之后李母把他的手指从碗边拿开了。 再蘸下去汤都被你蘸完了。 念平收回手指,看着那只被没收的手,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抓起旁边的馒头啃了一口。 李建军坐在桌边慢慢喝着汤,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放下碗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老发来的一条消息,附了一个加密文件的链接。 李建军同志,那枚金属片的完整资料已整理完毕,发你邮箱了。看完之后有任何发现,随时跟我联系。 他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喝完汤之后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到客厅坐了下来,跟念平玩了一会儿搭积木的游戏。念平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他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的时候,塔倒了。念平低头看着倒塌的积木,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重新开始搭。 他陪念平搭了十几分钟,直到林薇薇过来把念平抱走洗澡。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点开了陆老发来的那份加密文件。 文件很长,里面有几十页扫描的文档和照片,时间跨度从十几年前一直到现在。他把那些扫描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中间某页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面石壁的局部,石壁表面刻着一组纹路——跟他在归墟镇魂壁上见过的其中一组符号高度一致,排列方式略有出入,但核心结构完全相同。 他把那张照片截了图,跟自己在归墟拍的那组符号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了一下。两者的相似度大约在八成左右,差异集中在笔画转折的角度和疏密程度上,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手写的同一句话,字迹有变化但核心结构没变。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那两张并排的图片,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老回了一条消息:陆老,那组纹路我已经看过了。跟我之前接触的符号系统相似度大约在八成。我需要一些时间做更详细的比对,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您。 陆老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收到。不急。 第二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打印纸的边缘,把纸面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桌前看了大约二十分钟,把两张图片来回对照了好几遍,用铅笔在归墟那组符号的边缘勾了几个圈,又在金属片那张的对应位置上也勾了圈。 勾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靠进椅背里,目光在那两组纹路之间来回移动。 楼下传来念安跟王语嫣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念平的叫声和几声笑。 他收回目光把两张纸叠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下楼。 上午的时候李母在院子里晾衣服,念安蹲在旁边帮忙递衣架,念平坐在花坛边沿上用一根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李建军走到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口那串红灯笼在晨风里慢慢转着,阳光照在红绸布上,把灯笼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陆老发来的消息。 建军同志,那枚金属片的碳十四年代测序结果出来了。检测中心的人说,这个东西的成型时间大约在两千五百年到三千年之前。跟你之前接触的那些东西,时间跨度能对上吗?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串灯笼,想了想,然后回了一条消息:能对上。我之前接触的东西,时间跨度大约也是这个范围。 陆老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只有一行字:那就有方向了。 李建军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院子里。李母正在晾一件念安的小外套,衣架挂上去的时候抖了两下,水珠从衣角滴下来落在石板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建军,李母没有回头,用手把外套的领口抹平了,你最近是不是又忙起来了? 没有。就是看一些资料,不费事。 那就行。别把自己绷太紧。她把晾好的外套夹子固定好,又弯腰从盆里拿起下一件,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用这个日常动作铺出一层不会被打扰的时间。 中午吃完饭,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念安画了一会儿画。她正在画一只圆滚滚的猫,猫的尾巴画得比身体还长,在画纸边缘绕了一圈又回到猫跟前,像一截被卷起来的面条。 这只猫的尾巴怎么这么长? 因为它要够自己的尾巴尖。 那它够到了吗? 没有,它还在够。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把那只猫的尾巴又加长了一截,然后收笔,端详了片刻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韩冬打来的。 李总,有个情况。美国那边那几篇财经报道发酵之后,有几家机构通过龙盾纽约分公司表达了合作意向。其中一家规模不小,想跟您谈谈联合操盘的事。 哪家? bridges capital,管理资产规模大约一千两百亿美元。 他们的主投方向? 科技板块和新能源。他们的负责人说,看了您那几波操作之后,觉得您的判断框架跟他们内部的研究模型高度契合,想聊一聊合作的可能性。 李建军想了想。 告诉他们,合作可以谈。但框架需要我来定。如果他们接受这个前提,就约时间。 明白。我转达。 合作的消息韩冬第二天上午就回了过来。 他说bridges capital那边接了他的条件框架,对方的态度很积极,甚至说不需要细谈,只要李建军愿意挂个名,合作的细节完全可以按照他的思路来。 李建军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让韩冬把对方的合作意向书发过来,看完了再说。韩冬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十分钟之后一封邮件落在了他的收件箱里。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客气,条款清晰,没有明显的陷阱,但也没有多余的让步。 对方摆出了一副只要谈就能谈拢的姿态,姿态本身比条款内容更值得琢磨。他看完之后把页面关掉了,没有回复,先站起来下楼去倒了一杯水。 念安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画纸旁边散了一地彩笔,念平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红色的彩笔正在往自己手背上涂色,涂得满手都是红色。 林薇薇蹲在旁边用湿毛巾给他擦手,擦了两下他就缩回去,又涂了两道,像是一场拉锯战正在缓慢进行着。 他端着水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看我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画纸,画面上画着一棵大树,树干比树冠大了好几倍,像是正在把整个天空撑起来。 这棵树好大。 这是梧桐树。 那它怎么长得比院子里的梧桐树大这么多? 因为它长在我心里。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画纸上的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了书房。那封邮件还开着,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拿起手机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合作框架可以谈,但我有个要求——如果联合操盘,我需要保留随时撤出资金的权利,不需要提前通知。他们接受这个条件,就继续往下谈。不接受,就算了。 韩冬回了一个字,过了大约半小时之后又回了一条:他们说可以接受。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回复。 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了陆老打来的电话。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松弛了一些,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人一边打电话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建军同志,我这边又翻到了一些旧档案。那枚金属片出土的时候,同一位置还有几样东西,当时都一起封存了。我今天翻了翻当年的入库记录,发现其中一样东西一直没被打开过,封条还在。 什么东西? 一只石匣,不大。封条上写着内附刻文一件,未启封。我让人拍了照片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跟你之前接触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关联。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邮箱,陆老的邮件已经在里面了。 附件里有三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石匣的不同角度——灰黑色石材,表面没有明显的纹路,盖子和匣身之间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封条的特写,残存的部分还留着一个字的半边。 他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片缩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半个字的笔画结构在他脑海里跟归墟石壁上那些符号的走向慢慢重合了一部分,像两块拼图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彼此靠近,还没有完全扣上,但方向已经对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陆老回了一条:陆老,那只石匣的尺寸和材质,跟我在矿区铁路那件事里见过的器物高度相似。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否安排我亲眼看看那只石匣? 陆老的回信隔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不长:过两天我要去一趟江州附近,到时候把石匣带过去给你看。 他看完那条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地翻着面。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了一条:随便。妈做什么我吃什么。 第453章 石匣 两天后的下午,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帮念安修那只风筝的骨架,前两天风大,竹篾断了一根,他正在用白胶重新粘。 听见巷口传来车门关闭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风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陆老正站在巷子里,旁边那个年轻人手里抱着那只石匣。石匣比他想象的小一些,大约两只手掌并排的宽度,外面裹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年轻人的双手从底下托着,像是托着一件极容易碎的东西。 建军同志。 陆老,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路,陆老走在前面,年轻人抱着石匣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客厅。李建军把茶几上的玩具和绘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空位。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石匣放在茶几中央,退后两步,站回了他的老位置。 陆老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只石匣,目光从匣身移到封条上,停了一下。 这只匣子当年在西北那边出土之后,就没被打开过。入库清单上写的是附刻文一件,但没有更具体的描述。我今天带过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如果它跟你接触过的东西属于同一体系,那这个方向就坐实了。 李建军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石匣上。灰黑色的石材表面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亚光,像是被时间打磨了很久的旧物。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他认得那个残留的半边笔画——跟归墟石壁上那种古老文字的转折方式完全一致。 陆老,我可以打开吗? 带过来就是给你开的。 李建军伸手触到了封条的边缘,纸张已经脆化了,指腹刚碰到就有极细的碎屑脱落下来。他没有急于撕开,先用指尖沿着封条的边缘缓慢地走了一圈,感受纸面下那种沉实的触感。那枚魂玉在胸口微微热了一下,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提醒正在从玉面深处轻轻地推了一下。 他把封条揭开了,纸张在离匣的过程中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留在他手里,一半还粘在匣盖上。他把手里那半张封条放在茶几边上,然后双手扶着匣盖,缓缓地向上提。匣盖在上升的过程中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两片磨得很光滑的石头正在缓慢分开。 盖子完全揭开之后,他低头看着匣子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扁平的玉质板片,比石匣小了一圈,颜色是极淡的青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明显的刻纹。但当他把它从匣子里拿起来的时候,灯光照在玉板的角度恰好让板面深处浮现出一层纹路——那些纹路不像是刻在表面的,更像是被含在玉质内部,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让它们透出来。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纹路,但排列方式跟正面不同,像是同一段话从两面分别写了一遍,互为镜像。他握着那块玉板,感觉到胸口的魂玉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频率跳动着,像是正在跟玉板内部的纹路形成某种回应。 建军同志,你看出什么了? 李建军把玉板放在掌心,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内部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规律的分层结构,像是被人用某种方式把信息一层一层地嵌进了玉质的纹理之间。 陆老,这东西的纹路跟我见过的符号系统属于同一体系。但有一个区别——我接触过的那套符号是平面的,刻在石壁表面上的。这一套是立体的,嵌在材质内部的。它的信息量比石壁上的那些大得多。 陆老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李建军掌心里那枚玉板上,从那个角度看不见纹路,但他看着李建军的手势和表情,像是在用自己的经验重新校准某种判断。 那你现在能解读它吗? 李建军握着那枚玉板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那枚玉板在掌心里的触感正在跟胸口魂玉的温度同步,两股能量交汇在一起的瞬间,一些模糊的画面在他的意识深处闪了一下——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站在一面石壁前面,双手捧着同样形状的玉板,正在把它嵌进石壁中央的凹槽里。那个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道需要精准操作的工序。 他睁开眼。 陆老,我需要一点时间。这东西的信息需要慢慢读。 陆老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木手杖从膝侧拿起来。 你留着慢慢看。什么时候读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石匣和旁边那半张撕下来的封条。 这块玉板,在那个石匣里封了两千多年。它等的可能就是你这种人。 他跨出门槛走了出去,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院子里石板地面上响了几下,然后院门被带上,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掌心里托着那枚玉板。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茶几旁边踮着脚往他手里看,看了一会儿仰头问他。 爸爸这是什么? 一块很老的玉板。 上面有画吗? 有。但需要仔细看。 那你仔细看吧,我不吵你。 那天晚上,李建军把那枚玉板带进了书房。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开桌面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把玉板放在灯下调整了几个角度。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内部那些纹路会在特定角度下亮起来,像是有人把一篇文章写进了玉质的夹层里,只有光线恰好从那个方向穿过才能被读出来。 他把玉板转了半圈,那些纹路在另一个角度又呈现出一组不同的排列,像是同一段文字从正反两面分别刻了一遍。 他用手掌托着玉板,让它贴着掌心,闭上眼睛感受那层从玉板深处透过来的温度。 魂玉在胸口稳定地热着,那种热度跟之前秘境关门时不同,更柔和,更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入的河。 他的意识在那种温度里向前探了探,像是在夜里循着河岸走了一段。 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坐在山洞里,手里握着同样形状的玉板,正在用指尖沿着玉板表面的纹路缓慢地划行,像是在读一篇很长的文章。 那个人的侧脸在洞壁上那盏油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他低头划完最后一行,把玉板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然后把玉板放进了身边一只灰黑色的石匣里。 他合上盖子,用一张纸条封住了匣口,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山洞更深处,背影被油灯拉得很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光里。 李建军睁开眼。 他把玉板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片刻。 那段画面已经退下去了,但他还能记得那个山洞的轮廓和那个人合上石匣时的动作,每个细节都在,像是被烙进了一块看不见的底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板,然后伸手把它放进了书桌右手边那只带锁的抽屉里,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念安正坐在餐桌边上剥一个水煮蛋,蛋壳碎了一桌,像是一座小型废墟。 林薇薇在旁边用纸巾清理着桌面,念平坐在高脚椅上用勺子敲碗沿,铛铛铛的,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个早晨的节奏。 李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蛋剥了壳,咬了一口。 爸爸你今天出门吗? 不出。在家。 那你帮我看一下我画的树。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画纸,上面画着一棵比昨天更高更粗的梧桐树,树冠占据了整张纸的上半部分,树冠底下站着三个小人,一个高两个矮,像是正在仰头看着树顶上某片看不见的叶子。 这是谁? 你、我和弟弟。妈妈在屋里没出来。 那你奶奶呢? 她在厨房。画不下了。 他把画纸还给她,念安满意地接过去,又低头看了两眼,然后叠好收进了她的画册里。 上午的时候他在书房里又看了那枚玉板一会儿,没有新的画面浮现,但他发现掌心的温度比昨天持续得久了一些,像是那块玉正在缓慢地适应他的能量。 他把玉板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给陆老发了一条消息:陆老,昨晚读到了一段画面。这块玉板的制作者把它封进石匣之后走向了某个更深处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跟矿区铁路的裂缝属于同一系统。我需要多读几遍才能确定具体的位置。 陆老的回信不到十分钟就来了:不着急。你慢慢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下楼。 念安正在院子里用一辆红色小塑料车的车斗装土,装了满满一斗,端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花坛那边走,像是正在完成一项她认为极其重要的运输任务。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她把那一斗土倒进花坛边的空地上,又端着小车回去装第二轮,像是正在用一个完整的循环,把春天里那些没说完的句子一车一车地搬进院子深处。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动,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把那个循环来来回回地填满,直到李母在厨房窗口喊了一声吃饭了,那个身影才停下,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 第454章 石桥镇 傍晚,李建军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梧桐树浇水,水管里的水柱冲在树干上溅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夕阳底下拉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念安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爸爸,你那个玉板看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看完?” “不着急。慢慢看。” 念安低头继续画她的画,画了几笔又抬起头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你要是看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李建军把水管关掉,水声戛然而止,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你看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因为上面写的不是字,是一种很老的图案。” 念安歪着头想了一下,把手里的树枝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那我长大了就能看懂了。” “行。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念安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转身跑进屋里找林薇薇要零食去了。李建军把水管卷好挂在墙边的挂钩上,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周局长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建军,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他拨过去,响了三声周局长就接了,背景里有车辆往来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或者停车场里。 “周局,什么事?” “建军,有个情况。省厅那边今天下午接到一份协查通报,是从邻省发过来的。通报里说他们那边有个镇子最近出了几起怪事,跟清河镇那边的情况有点像——地面开裂,裂缝边缘有异常的黑色物质渗出,当地老百姓说晚上听见地底下有动静。省厅的人看了之后觉得不太对劲,就把通报转发给我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指腹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那个镇子叫什么?” “石桥镇。在邻省南部,跟清河镇的直线距离大约八十公里。中间隔着一座山,山的走向跟清河镇那道山梁基本平行。” “裂缝出现了多久了?” “通报上说大约是五天前开始出现的。一开始只有手指宽,现在已经扩大到两掌宽了。当地镇政府派人去看过,拍了照片,照片上裂缝边缘的黑色物质跟你之前描述的那种暗色泥土高度相似。” 李建军从石桌旁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周局,把照片发给我。还有那个镇子的具体坐标。” “已经发你邮箱了。建军,这件事要不要上报给杨组长?” “先别报。我看了照片再定。”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周局长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附件里有十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土路边缘的地裂缝。裂缝宽度不一,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只成年人的拳头,边缘的泥土呈暗灰色,跟周围正常的黄土形成了明显的色差。其中一张特写照片拍的是裂缝边缘渗出的一种黏稠物质,颜色发黑,表面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跟他之前从秘境裂缝里采集到的那些样本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放大到满屏,逐张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那枚魂玉没有发热,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皮肤上,像是一枚正在休眠的传感器。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周局长回了一条消息:“周局,那些照片我看完了。石桥镇的情况跟清河镇高度相似,但裂缝扩大的速度比清河镇慢。你让省厅的人先在裂缝周围设置警戒区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明天过去一趟。” 周局长回了一个“好”字,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条:“需要我派人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带赵铁军就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院子里那层薄薄的晨雾还没有散,梧桐树的叶子在雾气里显得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把那双短刃从书架最上层的木盒里取出来别在腰后,外套放下来遮住了刀刃的轮廓。 下楼的时候林晚晴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门口喝一杯温水,看见他的穿着就知道他要出门。 “去哪儿?” “邻省一个镇子。裂缝又出现了。” 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面包和一瓶水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嗯。” 他接过东西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薇薇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还没扎,披散在肩膀上。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注意安全”。 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巷口那辆越野车已经在等着了。赵铁军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豆浆正在喝。看见他出来就把豆浆放在杯架上,发动了车子。 李建军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林晚晴塞给他的那袋面包放在仪表台上。 “哥,去哪儿?” “石桥镇。邻省南边。” “远不远?” “导航显示大概三个小时。” 赵铁军点了点头,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串红灯笼正在晨风里慢慢转着,红绸布被天边正在泛起的鱼肚白映得微微发亮。 第455章 石桥镇(二)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两边的风景开始从城市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赵铁军开车很稳,车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用最省油的方式把里程一点一点地吃掉。 “哥,石桥镇那边什么情况?” “地面开裂,裂缝边缘渗出黑色物质。跟清河镇那次一样。” “又是从秘境那边渗过来的?”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快速后退的行道树,“清河镇的裂缝合拢之后我以为那边暂时稳住了。现在看来,那次的关闭可能只是局部效果,没有彻底切断两边的连接。”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那这次会不会又爬出来那些东西?” “还不知道。去了再看。” 三个小时之后车子下了高速,沿着一条两车道的县道又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在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土路。土路两侧是已经收割过的稻田,稻茬整齐地立在田里,像是密密麻麻的短桩。土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房屋,石桥镇就在那片房屋的后面。 车子在镇口被拦住了。一个穿着派出所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路中间,身后拉着一道红白相间的警戒带。赵铁军把车停下,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证件递过去。那个中年男人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李建军一眼,然后合上证件的封面双手递回来。 “李主任,周局昨天夜里就通知我们了。裂缝在镇子西边,沿着原来的旧河道分布。我带您过去。” “辛苦了。” 中年男人姓马,是石桥镇派出所的所长。他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像是急着把身后这位从省城来的人尽快带到现场。三个人穿过镇子中央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的房屋大多是红砖平房,门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个正在择菜的老人,看见陌生人经过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走出镇子西边大约五百米,地面开始变得不平整了。原本平整的土路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位置——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的旧河道。李建军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其中一道裂纹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暗灰色的粉末,搓了搓,粉末的质地跟他之前从清河镇裂缝边缘采集的样本一致。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旧河道的轮廓在午前的阳光下清晰可见,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河床底部铺满了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卵石。裂缝就出现在河床中央,沿着河道的走向延伸了大约三十米,最宽的地方已经有将近两掌宽。裂缝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亮的黑色黏稠物,正在极缓慢地向外渗透。 马所长站在裂缝边缘三米开外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指着裂缝中间最宽的那一段,声音压得很低。 “李主任,就是那里。昨天晚上有个巡夜的村民说看见裂缝里有光闪了一下,绿颜色的,像是萤火虫。但他说那个季节不应该有萤火虫。我们派人去看的时候那光已经没了,但裂缝旁边的土又往外渗了一层黑东西。” 李建军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伸出手掌贴着裂缝旁边的地面。掌心里那层暗灰色的泥土触感冰凉,比他预想的凉得多,像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湿泥。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胸口那枚魂玉开始微微发热,热度沿着他的手臂往下蔓延,穿过掌心渗进地面。 他感觉到了。地底下有一股极淡的能量正在缓慢地流动着,方向是从旧河道底部往上渗透。那股能量的质地跟他从秘境裂缝里感受到的一样,但浓度低了很多,像是同一种墨水被稀释了十几倍之后倒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马所长,裂缝两边的住户清空了没有?” “昨天就清空了。镇西边这一片大概有二十几户人家,都暂时搬到镇东头的学校里住下了。” “做得好。”李建军转头看向赵铁军,“铁军,你回车上把探测仪拿来。” 赵铁军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李建军沿着裂缝走了一圈,在裂缝的南端停了一下。那里的地面比其他位置略微凹陷了一些,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传来一种空洞的回声,像是地底下有一个不太深的空腔。他蹲下来用指节敲了两下地面,回音比旁边的位置更空。 赵铁军拎着探测仪跑回来,那是一台银灰色的手持设备,屏幕不大,上面显示着几条正在实时波动的曲线。李建军接过探测仪,把探头贴着裂缝边缘缓慢地往前移动。屏幕上的曲线在大多数区域保持平稳,但移到南端那个凹陷处的时候,曲线突然跳了一下,波峰从绿色跳到了黄色,频率也明显加快了。 “这里底下有空洞。”他把探头在那个位置停住,看着屏幕上持续跳动的波峰,“深度大约四到五米,范围不大,但里面的能量密度比周围高了一截。” “哥,要不要挖开看看?” 李建军把探测仪递给赵铁军,站起来看了看裂缝周围的地形。旧河道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构树,树根裸露在土坡表面,像是正在用力抓住快要流失的泥土。裂缝南端那个凹陷处正好在两棵构树之间,地面的凹陷形状不太自然,不像是自然沉降造成的。 “先不挖。”他把目光从凹陷处收回来,“先做标记。下午让省里派人带地质雷达过来,先把地下的结构看清楚再说。” 马所长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像是听到“先不挖”三个字让他紧绷的肩膀卸了一点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色的标记旗插在裂缝南端的地面上,又在旁边用对讲机通知了外围的警戒人员。 李建军在河床边又站了十几分钟,把裂缝周边的地形和地面裂纹的分布情况都记在了脑子里。他走到河岸边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局长打了一个电话。 “周局,石桥镇的情况我看完了。” “怎么样?” “跟清河镇高度相似。裂缝南端底下有个空洞,能量密度偏高。目前没有发现生物活动的迹象,但裂缝还在持续扩大,速度不快。我建议先把这一片区域封锁起来,等地质雷达的结果出来再做下一步判断。” 周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建军,你觉得这次还会像清河镇那样——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吗?” 李建军握着手机看着面前那道正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光泽的裂缝,裂缝边缘的黑色黏稠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像是一条正在极缓慢地张开的眼睛。 “有可能。但不是现在。裂缝扩大的速度比清河镇那次慢得多,说明底下的通道还没有完全打开。我们有时间做准备。” “那好。我这边马上安排地质雷达的人过去。你还在镇上待着?” “待一天。等雷达扫描完我再走。” 挂了电话之后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马所长面前。 “马所长,今天晚上安排人在裂缝周围轮班值守。不要靠近裂缝三米以内。如果发现裂缝里出现任何异常光亮或者声音,立刻通知我,不要自己处理。” 马所长使劲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把他的话记了下来,写完又抬头问了一句。 “李主任,您今天晚上住哪儿?镇上没有招待所,我让我老婆给您收拾一间空房出来。” “不用。我就住车上。” “那怎么行——” “马所长,办正事要紧。” 马所长看他态度坚决就没再坚持,转身去安排晚上的值守人员了。赵铁军从河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只从车上带下来的保温杯,递了一只给李建军。 “哥,那底下那个空洞——你觉得是什么?” 李建军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不确定。但根据位置和深度来看,不像是天然的。倒有可能是以前留下来的什么痕迹。” “以前?多以前?” “可能跟那个玉板差不多。”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继续问下去。 第456章 石匣(二) 傍晚的时候省里派来的地质雷达车到了。三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从车上搬下来一堆设备,在裂缝旁边架起了扫描台。 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是省地质调查院的技术骨干。他蹲在裂缝边缘看了一眼那些黑色黏稠物,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密封袋,用镊子夹了一点样本放进去。 “李主任,这个东西的成分跟我们之前从清河镇采集的样本基本一致。都是无法被现有数据库匹配的未知有机物。” “地下的空洞能扫出来吗?” “能。给我一个小时。” 刘工带着他的团队开始在裂缝南端布置地质雷达的发射器和接收器。 那些设备在夕阳底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像是一排正在被按顺序激活的金属眼球。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操作,赵铁军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只保温杯。 一个小时之后刘工从扫描台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热敏纸,上面印着一幅地下的结构图像。 他把那张纸摊在车头盖上,用手指指着图像中央一个椭圆形的区域。 “李主任,空洞在这里。深度四点八米,直径大约两米左右,形状很规则,不太像自然形成的溶洞。 内部有异常的电磁反射信号,强度中等。空洞上方有一道垂直的裂缝跟地面连通——就是您现在看到的那道地裂缝。” 李建军低头看着那张热敏纸上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块,空洞的轮廓清晰可见,椭圆形,边缘线条平滑得不像是自然侵蚀的结果。 “空洞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电磁反射信号显示内部有一个固态物体,体积不大,大概这么大。”刘工用双手比了一个西瓜大小的形状,“材质不明,反射信号的强度偏高,不排除是金属或高密度矿石的可能性。” 李建军从车头盖上拿起那张热敏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刘工,你们今天晚上先在镇上住下。明天天亮了之后,我要把这个空洞挖开。” “明白。” 那天晚上李建军没有回江州。他和赵铁军把越野车停在镇口派出所的院子里,两个人坐在车里吃了面包和火腿肠当晚饭。 马所长从家里端了两碗热汤面过来,碗底还卧着一个荷包蛋,两个人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接过来吃完了。 赵铁军吃面的时候把荷包蛋留到最后一口吃了,吃完把碗放在仪表台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那块玉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月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玉板表面,那些藏在玉质内部的纹路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被月光激活了一样。 他把玉板翻过来,背面那些纹路在月光下也亮了起来,正反两面的纹路在特定的角度下隐隐地呼应着,像是两段对话正在隔着玉质的厚度彼此回响。 他握着玉板闭上眼睛,掌心里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他的意识在那种温度里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见了另一段画面。 那个穿黑色长袍的人站在一面石壁前面,手里拿着同样形状的玉板。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排列方式跟玉板内部的纹路一一对应。 那人把玉板举起来对着石壁上的符号看了一遍,然后把玉板反过来扣进石壁中央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里。 玉板嵌入凹槽的瞬间,石壁上所有的符号同时亮了一下,绿光一闪而逝,然后整个山洞恢复了黑暗。 他睁开眼。月光还在,玉板还在掌心。 他把玉板放回口袋里,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军。 赵铁军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荷包蛋的油光。 李建军没有叫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第二天天刚亮刘工的人就开始布置挖掘设备了。他们在裂缝南端那个凹陷处架了一台小型挖掘机,但李建军让他们先别动,他自己拿着一把工兵铲走到凹陷处旁边,用铲尖沿着凹陷的边缘划了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圈。 “从这里开始挖。慢一点。挖到四米五的时候停一下,用手动清理。” 挖掘机的铲斗沿着他画的那个圈往下挖了下去,一铲一铲地把暗灰色的泥土和碎石从地底下翻出来堆在旁边。 刘工在旁边用仪器实时监测,随时报告深度和底下的电磁信号变化。挖到三米左右的时候泥土的颜色开始变了,从暗灰色变成了深黑色,质地也更黏,铲斗挖上来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 “四米五,停。” 挖掘机停了。李建军和赵铁军一人拿了一把短柄铲跳进坑里,蹲在坑底用手把最后那半米厚的土层一层一层地铲开。 铲到第四下的时候赵铁军的铲尖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哥,有了。” 李建军蹲到他旁边,两个人用手把周围的泥土扒开。 那个硬物的轮廓在泥土中逐渐显现出来——是一只跟陆老带给他看的那只差不多的石匣,但体积更大,大约有半个行李箱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黏稠物。 石匣的盖子上贴着一张跟那只小石匣一模一样的封条,纸条已经发黑脆化了,但上面残留的字迹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完整的字。 “搬上去。”李建军站起来朝坑外喊了一声,“刘工,准备密封容器。” 他们把石匣从坑底抬上来放在地面上,刘工立刻拿了一块黑色绒布铺在石匣底下,又拿了一只透明的密封箱过来放在旁边备用。 李建军蹲在石匣前面,用指尖沿着盖子的边缘摸了一圈,盖子和匣身之间的缝隙被那层黑色黏稠物封住了,需要先把那层东西刮掉才能开盖。 他没有急着开。先让刘工的人把石匣外面的黑色黏稠物取样封存,然后又拍了几十张照片从各个角度留档。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拿起一把小铲刀,沿着盖子边缘把那些黑色黏稠物一层一层地刮干净。刮到最后一道的时候盖子松动了,缝隙里透出一股极淡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凉气。 他双手扶住盖子,向上提了一下。盖子打开了一条缝,然后被他完整地揭了起来,放在旁边的绒布上。 石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块跟陆老那块大小差不多的玉板,颜色比陆老那块更深一些,呈现一种温润的墨绿色,表面同样光滑如镜。 玉板下面压着一叠已经发黑的皮质薄片,看不清上面有没有文字。皮质薄片旁边放着一只铜绿色的金属小瓶,瓶口封着蜡,蜡上刻着一个符号。 李建军拿起最上面那块墨绿色的玉板放在掌心里。胸口的魂玉猛地热了一下,热度比他预想的更高,像是一枚正在快速充电的电池突然被插上了电源。 玉板表面的纹路在日光下呈现出一层比陆老那块更复杂的层次结构,纹路的走向蜿蜒曲折,像是在写一段非常长的文字,又像是在画一张地图。 他把玉板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跟正面不一样——正面的纹路像是文字,背面的纹路则像是一幅地形图,山脊线、河流走向、谷地的轮廓,一笔一笔地刻在玉质的内部。 赵铁军蹲在旁边看着他手里那块玉板,隔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 “哥,这东西跟之前那块一样?” “一样,但更复杂。这块背面画的应该是一张地图。”他把玉板用绒布包好放进密封箱里,然后拿起那块皮质薄片看了一眼。皮片已经严重脆化,边缘一碰就碎,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墨迹,但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皮片放回原位,拿起那只铜绿色的小瓶。瓶身沉甸甸的,封蜡保存得比那些皮质薄片好得多,蜡面上刻着的那个符号清晰可辨——是一个由三道弯曲线条组成的图案,跟他从归墟石壁上见过的其中一组符号完全吻合。 “刘工,这些东西全部密封保存,今天下午送回省里的实验室做保护性处理。那只铜瓶暂时不要开,封蜡先别动,等我回去再说。” “明白。” 他把石匣的盖子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局长发来的消息。 “建军,清河镇那边今天早上又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距离上次合拢的那道裂缝不到两百米。” 他握着手机站在石桥镇旧河道的边缘,看着面前那只刚从四米五深的地底下抬上来的石匣,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周局,新裂缝的宽度和渗出物情况怎么样?” “宽度还不大,大概手指粗细。渗出物跟之前的一样。我已经让人先围起来了。” “我这边发现了一只石匣,里面有几样东西。其中一样可能跟裂缝的根源有关。我现在回江州。”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向赵铁军。 “铁军,收拾东西。回江州。” “现在?” “现在。” 第457章 清河又出事 两个小时之后越野车停在了江州城东那栋灰色楼的门口。杨组长已经等在楼下了,身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手里各拎着一只金属密封箱。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从后备箱里把那只从石桥镇带回来的密封箱拎出来递给那两个工作人员。 “小心点。里面有一只铜瓶,封蜡先别动。” “明白。”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接过密封箱,转身快步走进楼里。 杨组长看着那只密封箱被端进去,然后转回来看李建军。 “清河镇又裂了。” “周局跟我说了。” “两百米。跟上次那道裂缝的距离是两百米。”杨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清河镇河床的地形简图,两道裂缝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建军,这不是巧合。两次裂缝的位置都在同一条能量线上。” 李建军接过那张地图看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折好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杨组长,石桥镇那边也是同一条线。我今天从底下挖出来的东西,跟陆老那只石匣属于同一体系,但内容更复杂。其中一块玉板的背面刻着一张地图。” 杨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地图通向哪里?” “还没完全解读。但我初步判断——那张地图指向的是秘境的另一个入口。” 清河镇第二次开裂的消息,在当天傍晚就传到了省里。 省厅的人一个电话打到杨组长手机上,语气着急,说裂缝扩大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二十四小时之内从手指宽扩到了一拳宽,边缘渗出的黑色物质在太阳底下冒着极淡的白烟。杨组长挂了电话之后立刻打给李建军,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沉稳,像是有人正在用一只手按住桌面上正在倾斜的杯子。 “建军,清河镇那边的情况不对。这次扩大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 李建军正坐在自家客厅里看着念安用积木搭塔,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快到什么程度?” “不到二十四小时,从手指宽扩到一拳宽。渗出的物质开始冒白烟了,省里派去的监测人员说温度比周围高了三度。” “人呢?还在现场?” “都撤到一百米外了。建军,你觉得这次会不会——” “会。”李建军站在梧桐树底下,树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裂缝扩大的速度加快,意味着底下的通道正在被主动撑开。杨组长,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把警戒圈扩大到五百米,任何人不得进入。第二,通知省里的专家组,把上次从清河镇采集的样本跟石桥镇今天挖出来的样本做对比,结果越快越好。第三,让矿区铁路沿线那边的监测点全部转为二十四小时值班,有任何异常直接报给我。” “明白。第三条我现在就去安排。”杨组长顿了一下,“你呢?你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一早。今天晚上我要把石桥镇那块玉板再看一遍。”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回客厅,念安的积木塔已经搭到了第六层,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放第七块,舌头伸出来了一小截,全神贯注的样子像是正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外科手术。念平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正在试图把它塞进方形的凹槽里,塞不进去就换个方向再塞。 林薇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来,从他的脸色读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问。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是不是又出事了?” “清河镇那边又裂了。这次扩大的速度比上次快。”他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明天一早我要过去。” 林薇薇没有说话,只是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王语嫣从楼上下来,听见了他们最后两句话,走到沙发旁边站了片刻。 “建军,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某个公式验算了好几遍才开口,“每次裂缝扩大,都发生在你接近某个关键物品或者某个关键节点之后。石桥镇那个石匣被挖出来之后,清河镇那边就开了第二道裂缝。时间点上不是巧合——像是某种连锁反应被触发了。” 李建军把哈密瓜皮放在茶几边上,看了她一眼。王语嫣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观察一个正在发生的化学反应。 “你继续说。” “石匣里的东西会不会是某种信号装置?你上次打开陆老那只小石匣之后,清河镇的第一道裂缝合拢了。这次你从石桥镇挖出了更大的那只,清河镇反而开了新的。一开一合——这两只石匣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对应的关系?”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把王语嫣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上楼,进了书房,把那块从石桥镇带回来的墨绿色玉板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 灯光从侧面照进玉板内部,那些纹路在光线里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密的结构,比陆老那块玉板的纹路密集了至少一倍。他用手掌托着玉板闭上眼睛,胸口的魂玉开始发热,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像是在用更高的频率跟玉板内部的纹路进行对话。 画面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他看见了一座山的内部——山体中央被掏空了,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空间。穹顶下方是一个宽阔的石质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面比他之前见过的那面镇魂壁更大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石壁两侧各有一个凹槽,左边的凹槽是空的,右边的凹槽里已经嵌着一块玉板——墨绿色的,跟他手里这块一模一样。 平台周围站着一排穿黑袍的人,背对着石壁,面朝外,像是在守卫着什么。其中一个黑袍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石壁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板嵌进了左边的凹槽里。两面玉板同时亮了起来,石壁上所有的符号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绿光从符号的笔画里透出来,把整个穹顶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绿光亮到最盛的时候画面突然中断了,像是被人从中间切掉了一段。下一帧画面跳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那个黑袍人跪在石壁前面,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石壁上的两块玉板都不见了,凹槽里空空如也。穹顶正在崩塌,碎石从高处砸下来,落在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下一帧——黑袍人站在一座山洞里,手里拿着一只石匣,正在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他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那张封条被他哆哆嗦嗦地贴在了盖子上,然后他抱着石匣走向山洞深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洞尽头的黑暗中。 李建军睁开眼,掌心里的玉板已经热得发烫了。 他把玉板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画面里那个穹顶空间的轮廓还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石壁、凹槽、两块玉板、崩塌的穹顶——所有的细节都像是被人用刀刻进了记忆里。他知道那座山在哪里。画面里穹顶崩塌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俯视镜头,拍到了山体外面的地形——一座东西走向的山脊,山脊中段偏西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断裂带,断裂带旁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那条河床的形状跟他今天在石桥镇旧河道边缘看到的,一模一样。 第458章 进入前 他拿起手机拨了杨组长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杨组长,石桥镇那座山——就是旧河道北边那座东西走向的山脊,叫什么名字?” “那边我不太熟,得查一下。怎么了?” “那座山里面有一个空洞,巨大。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开凿的。几千年前开凿的。里面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两个凹槽,分别嵌着两块玉板。一块已经被取出来了,就是我今天从石桥镇挖到的那块。另一块应该还在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杨组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沉下去了一层,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建军,你说的这个空洞——确定还在?” “确定。画面里穹顶虽然崩塌了,但空洞的主体结构还在。如果我判断得没错,那座山里面的空洞就是秘境裂缝的能量来源之一。清河镇和石桥镇的裂缝为什么会在同一条能量线上——因为它们都从那座山里面的同一个能量源辐射出来的。” “那我马上安排人过去勘探——” “先别急着勘探。”李建军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用最低的调门陈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杨组长,那个空洞里面的东西,一般人处理不了。穹顶崩塌之后里面的能量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任何外部的干扰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像清河镇那样,裂缝加速扩大。” “你的意思是——” “我进去。我一个人进去。” 杨组长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他身后某个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像是做了一个他并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你需要什么?” “给我一天时间准备。明天下午之前,把石桥镇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山脚全部清空,三公里范围内不许有任何无关人员。外围警戒由你的人负责。里面的事由我来。” “明白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梧桐树的轮廓在路灯的余光里剪出一个淡淡的影子。楼下传来念安嚷着要听睡前故事的声音,那声响亮的童音穿过地板和楼梯的间隙,隐隐地传到书房里,像一层极薄的温暖雾气正在从楼下往上漫。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把玉板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关了台灯走出书房。下楼的时候念安正趴在沙发上等她爸爸来讲故事,手里攥着一本已经被翻得边角卷起来的童话书,看见他走下来就举着书朝他挥了挥。 “爸爸!今天晚上轮到你了!讲三只小猪!”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念安立刻像一只小猴子一样爬到他腿上,把书摊开放在他面前。他看着书页上那三只正在盖房子的小猪,一只在用稻草盖,一只在用木头盖,一只在用砖头盖。 “从前有三只小猪——”他念了一句,念安立刻纠正他,“不是从前,是’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三只小猪。” 念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胸口上认真地听着。念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趴在沙发边上仰着头看他,像是也在听故事,但听了不到两分钟就翻了个身自己玩自己的脚趾头去了。 他把故事从头到尾讲完了,念安听完之后发表评论说“大灰狼活该”,然后从他腿上滑下去,自己抱着书蹬蹬蹬跑上楼去了。林晚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正在擦一只盘子。 “明天走?” “嗯。一早就走。” “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去看看。” 林晚晴把盘子放进碗柜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到客厅里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衬衫袖口上一根脱落的线头摘掉了。 “你每次说不危险的时候,都危险。” 李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她的手比他凉一点,指腹上有一层浅浅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她让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回厨房继续擦碗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这次他没有开越野车,赵铁军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但今天的阵仗比之前大得多——巷口停了四辆车,除了赵铁军那辆越野之外还有两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和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轿车。杨组长站在那辆轿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过的豆浆,看见他出来就把豆浆放在车顶上迎了上来。 “三公里范围内的人员已经全部清空了。外围警戒由省厅和武警负责,通信渠道已经开通了,你在里面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通过对讲机联系我。” “杨组长,不需要对讲机。我进去之后无线电可能会被干扰。”他从腰后抽出那柄正刃短刃看了一眼刀锋,然后插回去,又检查了一下别在另一侧的那把反刃短刃,“外围的事交给你。里面的事交给我。如果我四个小时之内没有出来——” “你会出来的。”杨组长打断了他,语气不像是在说客套话,更像是正在给某个判决下达最终的裁定,“我见过你关门。四个小时足够了。”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车队在晨光中驶出江州城,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高速一路向南。车窗外面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淡金,太阳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探出半个轮廓,光柱穿过晨雾照在田野上,把那些刚收割过的稻田照得一片金黄。 两个半小时之后车队停在了石桥镇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山脚下。杨组长的人已经提前到了,山脚周围拉着一道三层的警戒圈,武警站在最外层,省厅的人在中层,最内层是几个穿着防化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一次地面监测。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山脚的风比平地大了许多,裹着从山脊上吹下来的冷气和一股极淡的土腥味。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山——山体不算太高,海拔目测大约三四百米,但走势很长,东西延伸了好几公里,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人正用脊背撑住天边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光。山体中段偏西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明显的断裂带,岩石的纹理在那里突然中断又错位,跟他昨晚在画面里看到的完全吻合。 刘工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手里拿着昨天的地质雷达扫描数据,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李主任,按照您昨晚提供的判断,我们对山体中段偏西的位置进行了定向扫描。确实发现了空洞结构,规模比我们昨天在河床底下发现的要大得多——空洞的直径至少有三十米,高度不好判断,因为穹顶已经部分坍塌了。空洞内部有强烈的电磁反射信号,强度超出了我们仪器的量程上限。” “入口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山体西侧,断裂带往下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有一道被碎石掩埋的裂缝。根据雷达图像判断,那道裂缝应该可以直接通往空洞内部。”刘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紧张和兴奋,“裂缝外侧的碎石层厚度大约不到两米,如果用小型设备清理的话——” “不需要清理。”李建军打断了他,“我自己进去。” 刘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眼镜又推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铁军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拎出一只黑色的装备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两把短刃的备用鞘、一支高亮手电筒、几根荧光棒、一卷高强度绳索、一只急救包、三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李建军把短刃的备用鞘挂在腰后,手电筒塞进外套口袋里,荧光棒挂在腰带上,绳索斜挎在肩上。 赵铁军看着他把装备一样一样挂好,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哥,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行。这件事你帮不了。”李建军把最后一根荧光棒挂好,伸手拍了一下赵铁军的肩膀,力道不重,“铁军,你在外围等我。四个小时之内我出来。如果我没出来——” “你会出来的。”赵铁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说了一遍,语气跟杨组长一模一样,像是在用同一块铁打出来的句子,“我等你四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李建军没有跟他争,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朝山体西侧的断裂带走过去。 杨组长和几个技术人员站在断裂带边缘等着他。那道裂缝比他昨天看到的要大得多——碎石堆在裂缝外侧形成了一个斜坡,裂缝最宽的地方可以塞进去一个人的肩膀。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黑色物质,正在往外渗着,渗出的速度很慢,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出血的伤口。 “李建军同志。”杨组长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一半,“进去之后——小心。” 李建军没有回头,抬手朝他挥了一下,然后侧身挤进了裂缝。 第459章 进入(二) 裂缝里面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宽敞一些,碎石之间的空隙足够一个人猫着腰前进。他打开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岩石壁上那层黑色物质在手电筒光柱里泛着一种油亮的反光,像是有人把一层柏油涂在了石壁表面。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触感冰凉,带着一种极淡的黏性。 他沿着裂缝往里走了大约十分钟,碎石层越来越薄,脚底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裂缝尽头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他站直了身体,手电筒的光柱朝上扫过去,扫到了一面巨大的弧形石壁。 穹顶。他找到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前方大约十几米的范围。但即使只有这十几米的视野,他也能感觉到这个空间的巨大——头顶上方的穹顶高度至少在二十米以上,虽然有部分已经坍塌了,但剩下的弧形结构仍然完整地保持着几千年前的弧度。脚下的地面是一整块被凿平的石质平台,平台表面刻着一些他熟悉的纹路,跟他从归墟石壁上见过的那种符号系统完全一致。 他站在平台边缘没有急着往前走。胸口那枚魂玉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频率剧烈地跳动着,热度已经达到了烫手的程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正在往外辐射的热量。他把手电筒朝平台中央扫过去,光柱穿过黑暗落在了一面巨大的石壁上。 石壁。跟他昨晚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比画面里更残破了一些——石壁的左上角已经坍塌了,碎块散落在平台上,但主体的结构还在。石壁中央有两个凹槽,左边那个是空的,右边那个里面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玉板。 手电筒的光柱定格在右边那个凹槽上。那块玉板还嵌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在凹槽里,像是在那里等了两千多年。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石壁走过去。脚底下的石板平台在他的鞋底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的回音都被穹顶放大了,在空荡荡的洞室里面来回弹跳。走到离石壁大约五米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石壁两侧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他用脚尖翻了一块碎片翻过来看,碎片的背面刻着一小段符号,笔画走向跟他见过的那些完全一致。 是那些黑袍人的遗物。或者是他们的残骸。时间太久远了,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绕过那些碎片走到石壁前面,近距离看着那两个凹槽。左边的凹槽是空的,边缘有明显的撬痕,像是有人用某种工具把嵌在里面的玉板撬走了——那应该就是他昨天从石桥镇河床底下挖出来的那块。右边的凹槽里那块玉板还完好地嵌在原位,墨绿色的玉面在黑暗里隐隐地泛着一层极微弱的光芒,像是正在用最后一点电量维持着一个已经运行了几千年的程序。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那块玉板的表面。 魂玉在胸口猛地爆发出了一股热浪,热度瞬间从他的胸口传到了他的手臂,又从手臂传到了掌心里。他的手掌跟玉板接触的瞬间,整面石壁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爆发式的亮,而是像一盏被调得极暗的灯突然被拧亮了半圈,石壁上所有的符号同时浮现出一层幽幽的绿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有人用发光的墨水把那些古老的纹路重新描了一遍。 他站在石壁前面,手掌贴着玉板,感受着那股从玉板深处涌入掌心的能量。不是攻击性的,不是破坏性的。更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打开的门,正在用最低的能耗确认敲门的人是不是有资格进来。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是一段被压缩了极长时间的信息正在被解压播放。那声音很苍老,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像呼吸一样长的停顿。 “左玉为钥。右玉为锁。两玉俱在,方可开关。吾等奉命守关三千载,今左玉已失,锁不可控。持左玉者,慎之慎之。” 声音停了。石壁上的绿光渐渐暗了下去,恢复到之前那种极微弱的亮度。 李建军把手从玉板上移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这面刻满了符号的石壁,看着那两个一空一满的凹槽,心里面那一团之前一直模糊的感觉突然变得清晰了。左玉是钥匙。右玉是锁。钥匙在他手上,锁还在石壁上。两块玉板必须同时嵌进凹槽里,才能关闭秘境和现实世界之间那道裂缝——或者,如果操作的顺序反了,就会彻底打开它。 那个黑袍人在几千年前把左玉从凹槽里撬走,带出洞室,封进石匣里藏在了旧河道底下。他不是想毁掉钥匙。他是想阻止别人——或者是阻止自己——完成那个操作的下一步。不管那个下一步是打开还是关闭,代价一定大到他宁愿把钥匙藏起来藏上几千年也不敢去碰。 李建军站在石壁前面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取右玉。他需要先把左玉完全解读透彻,搞清楚那个操作的正确顺序,再回来取右玉。 他从装备包里掏出荧光棒拧亮一根放在石壁旁边的地面上,又用手机对着石壁上那些符号拍了十几张照片,把凹槽的位置、尺寸和右玉的嵌合状态都详细地记录了一遍。做完这些之后他转身往洞口方向走,走出洞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荧光棒的绿光在石壁旁边安静地亮着,像是一颗刚刚被点燃的星星。 他从裂缝里侧身挤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赵铁军看见他的第一秒就从石头上跳了起来,快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之后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哥,找到了吗?” “找到了。穹顶、石壁、右玉——都在。” 杨组长也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建军,里面什么情况?” “目前还稳定。右玉还嵌在石壁上,我没有取。在我没有完全破解左玉上面刻录的信息之前,不能动右玉。动错了方向,裂缝不但不会关闭,还有可能被彻底打开。” 杨组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 “那你接下来——” “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把两块玉板上的信息全部读取出来。那个操作顺序不是随便排列的——左玉怎么插、右玉怎么转、两块玉板之间怎么配合——每一步都有它固定的章法。一步错,全部错。” 杨组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了算。需要什么资源你说。” “不需要什么。就要时间。” 回到江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念安正趴在茶几上用一支蜡笔在白纸上画一条线,那条线从纸张的一个角蜿蜒到了另一个角,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道正在自己找路的小河。念平坐在旁边,脸上沾着两道蜡笔的颜色,一红一蓝,像是被哪个小艺术家即兴创作过。 林薇薇看见他推门进来就站起来了,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衣服上那些黑色物质的痕迹上停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进去看了看,确认了几个东西。” “那就好。”她拍了一下他袖口上沾着的碎石屑,“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先去洗个手。” 他走进厨房洗手的时候李母正在灶台边上切葱,刀工不快但很稳,每一刀下去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用了几十年的习惯早就刻进了手指头的记忆里。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 “饿。” 李母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打开锅盖把他那份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一盘红烧排骨,一碗冬瓜汤,一碗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她下午腌的萝卜皮。李建军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萝卜皮放进嘴里,咸中带酸,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巷口那串灯笼掉了一个。”李母站在灶台边上没有回头,继续切着她的葱,“我让晚晴重新挂上去了。你明天看看挂得正不正。” “知道了。” 他把那盘排骨吃掉了一半,汤喝了两碗,米饭一粒不剩地吃完了,然后把碗筷放进水槽里。上楼的时候念安的房间里传来林薇薇正在读故事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听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正在慢慢覆盖下来的薄毯子。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把那两块玉板——陆老那块淡青色的,和从石桥镇挖出来的墨绿色那块——并排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两块玉板内部的纹路同时浮现出来,淡青和墨绿交织在一起,在他面前的灯光下展开了一幅由古老的线条构成的双层地图。他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千年前那个黑袍人把左玉撬出凹槽的时候,也许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而现在,时间到了。 第460章 密码 李建军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台灯的光圈笼着书桌那一小片区域,两块玉板并排放在铺开的绒布上,淡青和墨绿两种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泽。淡青那块温润内敛,像是把光吸进去了就不再吐出来。墨绿那块则相反,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内部那些纹路会主动亮一下,像是在呼吸。 他铺开的那张白纸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他用铅笔把两块玉板上出现的相同符号一一对应地连起来,连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淡青玉板上有一组符号在墨绿玉板上找不到对应,反过来墨绿板上也有三组符号在淡青板上没有匹配。 不是同一套文字。是两套互补的密码。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刚醒过来还没决定要不要正式开嗓。楼下传来李母在厨房里拉开冰箱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然后停了。她起得永远比所有人都早。 他把两张纸收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纹丝不动,像是还没睡醒。花坛边上那排冬青的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后半夜起了露。 洗了把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李母已经把粥煮好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米香混着柴火味弥漫在整间厨房里。念安的红色小碗和念平的蓝色小碗已经并排放在餐桌上了,旁边各摆着一只白水煮蛋。 “昨晚又没睡?”李母把粥从锅里舀出来倒进大碗里,背对着他说话。 “睡了。就是睡得晚一点。” “几点?” “两三点吧。” 李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粥碗放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又在旁边搁了一碟昨天剩的凉拌黄瓜。 “先吃了再说。” 他坐下来喝粥,李母坐在对面剥一个水煮蛋。她剥蛋壳的手法很特别,不是敲碎了整个剥,而是用勺子背在蛋壳上均匀地敲一圈裂纹,然后从中间一分为二,蛋白完整地脱出来掉进碗里,蛋壳还连在一起像个被打开的小盒子。 “你小时候不爱吃蛋黄,”她把剥好的蛋放进他碗里,“每次都是把蛋白吃了,蛋黄留到最后,趁我不注意就塞到你爸碗里。你爸每次都假装没看见。” 李建军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完整的白水蛋,用筷子把它夹成两半,蛋黄是熟的,但不老,中间还带着一层微微发红的溏心。 “我爸那时候也没说什么?” “说了。有一次他吃完你塞过来的第三个蛋黄之后跟你说——‘儿子,你以后要是有本事了,就不用再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塞给别人了。你可以直接说,我不要这个。’”李母把蛋壳碎片拢进掌心里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那时候才五岁,应该不记得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把那半个蛋黄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蛋黄绵密,化在舌尖上有一种很踏实的香。他吃完了一整碗粥和那个蛋,又把那碟凉拌黄瓜吃了大半,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里。 “妈,我爸那句话,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懂了就好。”李母背对着他在擦灶台,动作不紧不慢的,“懂了就去做。” 上午九点,他开车去了城东那栋灰色办公楼。杨组长给他留的那间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门牌,只有一串编号。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阅一叠监测报告,旁边的桌上放着两只保温杯,一杯是他自己喝的,另一杯盖子上贴着“哥”字标签。 “哥,省里昨晚把清河镇和石桥镇两边的监测数据都传过来了。”赵铁军把那叠报告推到他面前,“清河镇第二道裂缝扩大的速度在凌晨三点左右突然降下来了,从每小时扩大零点三厘米降到几乎停止了。石桥镇那边的裂缝也同步减缓。时间点精确到了同一分钟——凌晨三点零六分。” “凌晨三点零六分。”李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报告。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把手掌贴在石壁右玉上的那一刻。不是巧合。他用手掌贴住右玉的时候石壁上的符号短暂地亮了一下,那个动作虽然没有完成任何操作——既没有开也没有关——但已经足以让整个系统做出一轮响应。就好像有人在一台运行了几千年的精密机器上轻轻敲了一下外壳,机器暂时停下了正在加速的齿轮,等待下一步指令。 “铁军,通知杨组长,清河镇和石桥镇的警戒级别可以降一级,但监测点不能撤,继续保持二十四小时值守。” “明白。” 赵铁军拿起对讲机走到门外去传达了。李建军坐在办公桌前把两块玉板的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传到电脑上,一张一张放大细看。那个穿黑袍的人最后把左玉撬走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盘桓——他不是想毁掉钥匙,他是想打断操作的进程。不管下一步是开还是关,代价一定大到他宁愿把钥匙藏起来藏上几千年。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他到底想打断什么?是打开?还是关闭? 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陆老的电话。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背景里有翻动纸张的声响,像是在某个档案库里待了很长时间。 “建军同志,我翻到了一些东西。当年那枚金属片出土的项目,不是孤立的。同一个时期,同一个区域,还有另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的代号叫‘归墟’,在西北那边一片无人区里,比金属片那个项目早了三年。我调了当年的档案目录,发现‘归墟’项目的档案在十几年前就被人提走了,借条上的签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但借条上盖的章,是当时最高级别的。” “归墟。”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我查了一下那个名字——不存在。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录,军籍、警籍、公职,全部没有。他用一个不存在的人名,借走了一份关于‘归墟’的完整档案。” “陆老,那个‘归墟’项目具体研究的是什么?” “档案目录上只写了一句话——‘地下古遗迹,初步判断为祭祀或封印用途。’就这一句。没有更多的描述。但是目录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潦草,我放大看了好几遍才勉强辨认出来——‘内有石壁,刻符号,与金属片同源。’” 石壁。符号。同源。 “陆老,那行手写字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那行字的墨迹颜色跟目录正文不一样,应该是在档案入库之后被人加上去的。加上去的时间——可能在档案被借走之前,也可能在之后。我还在查。” “谢谢您。这件事很重要。您如果查到任何关于那个借条签字人的线索,不管多小,随时告诉我。” “知道了。建军同志,你自己也小心。”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归墟这个代号不是巧合。他在秘境里见过的那片区域就叫归墟——镇魂壁就在归墟的中央。有人在十几年前用假名借走了关于西北归墟古遗迹的完整档案。那个人知道一些东西,也许比他知道得更早。 下午回家的时候念安正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攥着昨天画的那幅长线画,纸的边缘被她揉得有点皱了。看见他的车停在巷口就站起来跑过去,把画举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我又加了一条线。这条是河,这条是路,这条是山。” 他蹲下来看着那幅画,画面上三条歪歪扭扭的线分别用蓝、黄、绿三种颜色画成,在纸张中央交汇在一起,交汇处被她用红色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她指着那个红圈说这是“宝藏”,然后抬头看他。 “你觉得宝藏里面有什么?” “可能有金子。”他说。 “不对。再猜。” “可能有宝石。” “也不对。”她摇了摇头,用一种“你真笨”的语气宣布正确答案,“宝藏里面有一扇门。门后面有好多好多星星。” 他蹲在巷口的水泥地上看着念安手里那幅画,三条线交汇处的红色圆圈被她用蜡笔反复涂抹了好几层,中间鼓鼓的,边缘溢出来的红色蹭在了她的手指头上。门后面有好多星星。他想。这个描述比他自己能想到的任何一种都更接近他昨天在石壁前面感受到的东西——那些符号亮起来的瞬间,确实像极了一片正在黑暗中依次点亮的星星。 他把念安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走进院子,梧桐树荫一下子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念安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头顶上那片最低的梧桐叶,够到了就得意地举着叶子挥舞,像举着一面小旗。 第461章 归墟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之后,他重新回到书房把那块墨绿色的左玉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台灯,而是关了所有的灯,让玉板表面的荧光在纯粹的黑暗中浮现。 那些内部纹路在没有外界光线干扰的情况下呈现出一种层次分明的立体感,像是在玉质的透明夹层里悬浮着一幅全息地图。 他把玉板凑近眼前,沿着荧光最亮的那条线往深处看,在纹路的最密集处,有一组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不是文字,不是图形,而是一组极细小的箭头,排列成一个环形,每一个箭头都指向下一个箭头的尾端,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闭环的中央,刻着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他见过。 就在陆老那只铜绿色小瓶的封蜡上。 他打开抽屉把铜瓶取出来放在玉板旁边。 封蜡上刻着的由三道弯曲线条组成的图案,跟玉板深处那个闭环中央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把铜瓶举起来在黑暗里对着玉板的方向,封蜡上那三道弯曲线条在玉板荧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是被激活了。 瓶子里有东西。 而且那个东西跟玉板之间存在某种能量层面的呼应。 他把铜瓶放回抽屉里锁好,重新打开台灯。 手机屏幕亮着,陆老两个小时前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借条上的签名我找到比对样本了。 那个名字虽然不存在于任何正式档案里,但我在一份五十年前的内部通讯录上找到了同样的签名样式。 通讯录的主人叫顾长卿,曾任‘归墟’项目筹备组的顾问。 他在项目启动前就去世了,官方记录写的是病故。 但他的签名笔迹出现在三年后才入库的档案借条上。”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顾长卿有没有后人?” “没有。 孤身一人,没有配偶,没有子女。 他去世之后所有的个人物品都被封存了,封存地点不详。” “麻烦您继续查。 这个人很关键。”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顾长卿。 一个在五十年前就去世的人,他的签名笔迹出现在十几年前的档案借条上。 如果那个借条不是伪造的,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在官方记录里“死了”,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死。 他只是把自己从系统里彻底抹掉了,然后继续做着那些不能被记录在案的事情。 他睁开眼,把两张玉板的照片跟陆老之前发来的金属片纹路对比图放在一个屏幕上,三组图案排列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新的规律浮现了出来。 金属片上的纹路最基础,像是字母表。 淡青玉板上的符号是单词,由金属片上的基础纹路组合而成。 墨绿玉板上的符号最复杂,是完整的句子,由淡青玉板上那些“单词”按特定顺序排列而成。 从左到右,从基础到复杂,这三个东西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语言系统。 而顾长卿——如果那个借条确实是他签的——他至少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这套系统的存在了。 第二天上午,杨组长亲自跑了一趟江州,在李建军的书房里坐了一个小时。 他把顾长卿的资料带来了,不多,只有薄薄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页泛黄的人事档案复印件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大约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五官清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拍照的时候正想到一件不太方便说出口的有趣事情。 “顾长卿,‘归墟’项目筹备组顾问,地质学家,符号学家。 官方记录病故于五十年前的九月。 但有一个细节——他的死亡证明上签字的是当时的项目负责人,而那个负责人在签完字的第二天就调走了,调到一个至今仍然是保密状态的单位。” 杨组长翻到最后一页档案复印件,上面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色印章,“我托人查了那个单位的内部编号,不存在。” “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那个编号从来没有在任何正式编制序列里出现过,但它的章被盖在了一份正式的人事调令上。 也就是说,有人用一个不存在的单位编号,把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调走了。” 李建军把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顾长卿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笃定,那种笃定他在秘境里那个穿黑袍的人脸上也见过。 两种笃定之间隔着几千年的距离,但内核是同一块铁打出来的,只是在不同的时代被打成了不同的形状。 “杨组长,顾长卿没有死。 他用一个假身份活了很多年,在十几年前从档案库里借走了‘归墟’项目的完整档案。 我现在不知道他拿走档案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保护那些信息不落到不该知道的人手里,还是为了自己使用。 但不管是哪种,他留下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李建军把那张黑白照片放在茶几上,指尖点了点照片上顾长卿的额头。 “他在五十年前就已经知道‘归墟’底下埋着什么。 他是整个项目筹备组里唯一一个真正看懂那些符号的人。 他签那个假名的时候——‘顾长卿’三个字本身就是一道留给后来者的密码。” 杨组长沉默了,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杯碟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左玉上的操作步骤全部解读出来。 那个铜瓶里的东西跟左玉之间存在能量呼应,我怀疑瓶子里封着的就是启动操作序列的触发器。 顾长卿的线索要同时追——陆老那边正在翻旧档案,有进展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两条线不能分开走,它们最终会汇合在同一个点上。” “明白。” 杨组长站起来,把牛皮纸袋留在茶几上,“这些复印件你留着。 原件我拿回去继续存档。 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三天后的清晨,李建军在书房里把那套操作序列完整地复原出来了。 他在一块大白板上用马克笔画出了整个序列的流程图,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一步都标注了对应的符号、能量流向和可能的风险点。 整套操作序列一共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启锁。 把左玉嵌进石壁左边的凹槽,方向是正插,玉板的正面朝外。 这个动作会激活石壁上的全部符号系统,让两块玉板进入同步状态。 风险在于激活的瞬间会有一次能量脉冲向外辐射,根据玉板内部数据的推算,脉冲的强度相当于一次小型地震。 裂缝周围的地面可能会再次开裂,但不会持续扩大。 第二阶段,转锁。 把右玉从凹槽里取出来,翻转一百八十度之后重新嵌回去。 这个动作会改变能量流动的方向,让正在向外渗透的能量反向流回秘境那一侧。 风险在于取玉的瞬间石壁的能量场会出现短暂的中断,中断的时长取决于两玉之间的同步程度,最长不会超过十秒。 这十秒之内,秘境裂缝会短暂地失去压制力,裂缝边缘可能会短暂地扩大,并且可能会有东西在那一瞬间被吸过来。 第三阶段,封门。 当石壁上所有的符号从绿色转为白色的时候,同时按下左右两块玉板的中央符号,维持五秒。 这个动作会彻底关闭秘境和现实世界之间的所有能量通道,裂缝会在按下之后的十到十五分钟内完成闭合。 风险在于——按下之后,执行者会承受一次等量的能量回冲。 玉板内部把这种回冲称为“封门反噬”,没有回避的办法,只能硬扛。 至于反噬的程度和后果,玉板上没有明确说明,但用的措辞是同一个词——在那种古老的符号系统里,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以身为栓”。 写完这三个阶段之后他把马克笔放下,后退两步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流程图。 每一个步骤他都反复核对了三遍以上,确认符号的解读没有歧义、方向没有搞错、风险点没有遗漏。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照发给杨组长和陆老各一份,附了一句话:“操作序列已解读完毕。 我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做身体层面的准备。 封门阶段有能量回冲,强度未知。” 杨组长只回了三个字:“需要什么?” 陆老干脆没回,十分钟之后直接打来了电话。 “反噬的部分你有没有办法预估?” “预估不了。 但根据那些符号的措辞习惯,越简洁的表达意味着越严重的事。” 李建军说,“陆老,顾长卿那边的线索怎么样了?” “我正想说。 我昨天找到了一份五十年前的旧报纸,报道了顾长卿的追悼会。 报纸上登了一张追悼会现场的照片,照片里灵堂上挂着顾长卿的遗像,遗像下面的花圈上有一个署名——‘顾归墟’。” “‘顾归墟’——他也用了‘归墟’这个名字。” “对。 而且照片里花圈摆放的位置不太对。 按照当时的习俗,花圈按照亲疏远近排列,署名是逝者家属的花圈应该放在遗像最近的位置。 但‘顾归墟’的花圈放在角落里,上面的挽联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门后星星甚多,不急着关’。” 门后面有好多星星。 念安那天蹲在巷口水泥地上指着画纸上那个红色圆圈说的话,跟五十年前一个署名“顾归墟”的人写在挽联上的这句话,一模一样。 巧合到这个程度,就已经不是巧合了。 “陆老,那个花圈署名‘顾归墟’,这个人是顾长卿的什么人?” “我查了顾长卿的家庭关系。 他没有子女,只有一个亲弟弟,比他小十二岁,叫顾长明。 但顾长明在顾长卿‘去世’的第二年也失踪了,官方记录写的是‘下放劳动期间失联’。 失联的时候他二十二岁。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大概七十出头。” “顾归墟。” “归墟那个名字,是顾长卿的弟弟在失踪之前给自己取的笔名。 当时他写过几篇关于西北地质考察的文章,署名都是‘顾归墟’。”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老,那篇文章还在吗?” “在。 我已经让人扫描发你邮箱了。 第462章 归墟(二) “建军,你把这一家人的线索串起来看——顾长卿研究‘归墟’项目,在项目启动前‘病故’,实际上用假身份活了很久,在十几年前借走了档案。” 他的弟弟署名‘归墟’写文章,在哥哥死后第二年失联。 五十年后你发现了‘归墟’石壁,上面刻着跟他们兄弟俩研究了几十年的符号系统一模一样的文字。 这条线不是偶然的,是有人在几十年前就给你铺好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邮箱把顾长明当年那篇文章下载下来,文章很短,只有两千多字,写的是一次西北某无人区的地质考察见闻。 但文章的结尾有一段很奇怪的话,写得很隐晦,像是故意用地质学的术语包裹了一层别的东西——“在勘探区最深处发现了一面由未知材质构成的构造面,表面刻有规律性纹路。 初步推测其年代远早于已知的任何人类文明。 构造面两侧各有一个凹槽,凹槽内部有被撬动的痕迹。 其中一个凹槽边缘残留着极微量的墨绿色碎屑,与构造面主体材质不同,应为外来嵌入物。 建议后续考察队携带完整样本进行比对。” 年代远早于任何已知文明。 两个凹槽,一个有撬痕,另一个上面残留墨绿色碎屑。 顾长明在五十年前就进入了那个洞室,看到了他前几天看到的那面石壁。 而且他注意到了左边凹槽被撬过的痕迹和右边凹槽里那块墨绿色玉板——他称之为“外来嵌入物”。 李建军把文章打印出来放进抽屉里,跟两块玉板的照片和顾长卿的档案复印件放在一起。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只抽屉,心里面那条线索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顾长卿研究符号,顾长明实地考察并找到了石壁,顾长卿“死”后用假身份继续活着并借走了档案。 兄弟俩花了至少几十年的时间追踪秘境裂缝和归墟石壁的秘密,然后某一天,他们的线索突然断了。 或者说,他们主动把线索藏了起来,只留给后来者一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金属片、石匣、玉板、封蜡铜瓶、档案借条、挽联上的暗语。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路线图。 而这张路线图的终点,就是那面石壁前的两个凹槽。 傍晚吃饭的时候林晚晴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夹一块红烧肉夹了三次才夹起来,像是在想事情想得太深以至于筷子上的触觉都延迟了。 她把那块肉直接夹起来放进他碗里,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今天从书房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出神。 那个流程图我们都看到了——你画在白板上的那些。” “看到了?” “念安先看到的。 她指着白板上那个红圈问我说‘妈妈,爸爸画的是不是我的宝藏?’ 我说是。 她又问‘那宝藏里的门后面有星星吗?’ 我说有。 她满意了,就跑去玩了。” 林晚晴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建军,你的宝藏里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星星还是别的?”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跟她说:“有星星。 也有我。”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那你就别把门关得太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被黄瓜的脆响遮住了一半,“等星星都看够了再关。” 第二天上午他把韩冬叫到了江州。 韩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拎着一只公文包,里面装着林氏集团最近的财务报告和bridges capital那边传过来的合作框架修订版。 但李建军把他领进书房之后没有看那些文件,而是把白板上的流程图指给他看。 “韩冬,这些操作序列我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了。 但封门那个阶段的风险我没有办法预估。 我需要一个后手。” “什么后手?” “秘境裂缝关闭之后,如果现实世界这边还有残留的感染源或者未闭合的微型裂缝,需要用科学手段去处理。 龙盾安保那边的技术团队,你帮我把框架搭起来。 需要多少钱直接从我的个人账户走。” “明白。 技术方向呢?” “先做三件事。 第一,建立针对那种黑色物质的检测标准和方法,我需要能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能操作的快速筛查流程。 第二,储备一批针对未知病原体的广谱抗病毒药物和防护物资,量不要大但要全,覆盖所有可能变异的类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龙盾内部设立一个独立的生物安全应急小组,成员全部签署保密协议,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韩冬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很多,写了三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认识他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后手”这两个字。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说后手,因为他自己就是后手。 “李总,我能不能问一句——那个‘以身为栓’,到底会栓多久?” 李建军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回头,看着那个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最后一步。 “我不知道。 可能几秒,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 韩冬把笔帽盖上,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 “bridges capital那边的事,合作框架已经按你的要求全部修订完了。 随时可以签。” “先放着。 我回来再签。” 韩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干。 “那你记得回来签。” 李建军站在白板前面听着韩冬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被打开又关上,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午后那片安静的光里。 他把白板上那张流程图的照片发到了龙盾安保的内部加密频道里,附了一份简要的说明,然后拿起手机给杨组长打了最后一个准备电话。 “杨组长,我需要您帮我安排一件事。 封门那天,石桥镇山体外围的警戒圈扩大到五公里。 不是因为裂缝会扩大——那个我已经考虑到了——而是因为我不能确定封门反噬的冲击波会传到多远。” “五公里。 安排。 人手够吗?” “够了。 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下,顾长明当年失联之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哪里?” 杨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在查。 有了——顾长明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石桥镇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山脚下。 目击时间是五十年前的三月,距离今天,差不多正好半个世纪。” 李建军站在白板前面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午后的风里慢慢地翻面。 五十年前,顾长明在那座山的山脚下,也许也像他一样抬头看着山脊线,也许也感受到了胸口的某种热度正在催他进去。 他进去了,看到了石壁和两块玉板,写下了那篇文章,然后把线索留给了五十年后的另一个人。 第463章 一周后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李建军把那块白板从书房搬到了客厅角落里,每天早上吃完饭就坐在白板前面,把操作序列的每一个步骤拆开来反复推敲。 念安习惯了爸爸这几天总是在家,也不缠着他讲故事了,就搬了她的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自己画画。 她画完一张就举起来给他看一眼,他点头说“好看”,她就满意地翻到下一页继续画。 “爸爸,你天天看那个板子,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张地图。” “去哪儿的地图?”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北京还远?” “比北京远多了。” 念安歪着头想了一下,在她的画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脚下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线一直延伸到纸张边缘。她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他。 “那给你。这是地图。你照着走就不会迷路了。” 李建军接过那张画纸,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和那条蜿蜒到纸张边缘的线,把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我收好了。” 念安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画她的下一张作品。 林薇薇这几天把李建军的行李收拾好了。 她没有问他具体要带什么,只是根据自己对他的了解,准备了一套换洗的深色便装、两双厚袜子、一双轻便的登山鞋,还有一小瓶她自己去中药房抓的提神醒脑的药油。 她把东西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一只黑色的装备包里,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王语嫣负责收集外围的情报。她通过龙盾的内部加密频道持续跟进清河镇和石桥镇的裂缝动态,每天早上把最新的监测数据汇总成一份简报放在李建军的书桌上。 裂缝的扩大速度在过去几天里一直保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像是在等什么。 赵铁军被她派去石桥镇山脚下做最后一次实地勘察,回来之后报告说山体西侧那道裂缝的宽度跟七天前一模一样,边缘渗出的黑色物质反而减少了一些。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安静。”王语嫣在简报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附上了她自己的判断。 李建军看完那行字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空白处用笔画了一个圈,表示他看到了。 第六天晚上,杨组长从京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沉稳了不少,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坏的那个也吞下去了,剩下的就只是执行。 “建军,五公里警戒圈已经全部布置到位。石桥镇山体外围的所有住户已经在今天下午完成转移,安置在镇东头的临时住所。矿区铁路沿线同步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后天一早。” “需要我派人在山脚下等你吗?” “不需要。赵铁军在山脚下接应我就行。杨组长,还有一件事。如果我进去之后通讯中断了,不要派人进来找我。不管中断多久,都不要进来。” “多久算久?” “超过六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杨组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建军,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每次执行高风险任务之前都会跟家里人说一声。不是告别,就是告诉他们,可能要晚几天回来。你这边——你跟家里人说过了吗?” “还没。今晚说。” “那我不耽误你。后天见。”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在书房里坐了几分钟。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在路灯的余光里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念安正趴在客厅沙发上让林薇薇给她剪指甲,念平已经睡着了,躺在爬行垫上蜷成一小团,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念安把手从林薇薇手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妈妈给我剪得好圆。” “好看。” “那我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李建军看了林薇薇一眼,她正低着头把指甲刀收进茶几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没有听见念安问的这句话。但她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把抽屉推进去。 “嗯。明天一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可能几天,也可能久一点。” 念安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圆圆的指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用一种大人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那你早点回来。奶奶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但是很远的地方也有路。有路就能走回来。” 林晚晴从厨房里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问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等念安的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之后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用最节约的力气说着最重的话。 “这几年,你每次出门的时候我都跟自己说,他本事大,不会有事的。但你这一次出门,跟以前不一样。” 李建军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知道还有下半句。 “以前你出门是为了去处理事情。这一次你出门是为了去结束事情。以前你走的时候眼睛里是‘得去’,这一次你走的时候眼睛里是‘该去’。(一个字不一样,分量不一样)。我没办法替你去,也没办法拦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不管你出去多久,念安念平每天都有人给他们讲故事。你回来的时候,他们还认得你。” 李建军从茶几下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温温热热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有一层浅浅的茧。她翻过手来跟他扣了一下手指,就一下,然后站起来去把念平的积木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旁边,拿了一条小毯子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李建军没有去书房看那块白板,也没有打开手机看任何消息。 他早上起来帮李母把院子里的花坛浇了水,然后带着念安和念平去了巷口外面那片空地放风筝。同一只风筝,念安糊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白纸风筝,上面的彩色线条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但骨架还很结实。 念安举着风筝在前面跑,念平骑在他脖子上跟在后面追,风筝被风托起来的时候念平兴奋地拍他的头顶,小手啪啪响。 中午他吃了一碗李母做的打卤面,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肉末茄子卤,旁边还配了两瓣蒜。他吃完面把那两瓣蒜也剥了吃了,把碗筷收进水槽里。李母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吃完,等他洗碗的时候说了句话。 “你小时候,每次考试前都会吃两碗打卤面。你爸说这叫‘压阵面’,吃了就能考好。” 李建军把碗放进碗架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 “我爸那时候净瞎编。” “也不算瞎编。你每次吃了两碗之后就真的考得挺好。” 下午,韩冬来了,把bridges capital的合作文件带过来了。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韩冬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李总,那份文件我替你保管。等你回来再给你。” “行。” 傍晚,陆老打来最后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建军同志,顾长卿那份被借走的档案,我找到了一个复印件。不全,但目录是全的。目录里有一样东西你会感兴趣——封存在‘归墟’石壁旁边的陪葬品清单。其中一件陪葬品的描述是‘铜瓶,封口有蜡,上刻三道弯线。’跟你从石桥镇石匣里挖出来的那个铜瓶,一模一样。” “清单上有没有说铜瓶里面封的是什么?” “说了。原件上的笔迹跟顾长卿在借条上的签名一致,内容只有一句话——‘以身为栓者,以此为引。’建军同志,那是给你留的。”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只锁着的抽屉,把铜瓶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封蜡上那三道弯曲线条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触感冰凉。他把铜瓶放进了明天要带走的装备包里,跟那双短刃放在一起。 晚上,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客厅里。林晚晴、林薇薇、王语嫣、李母,念安和念平已经睡了,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橘色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一早我就出发。这次出去,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家里的事——晚晴和妈管着,薇薇和语嫣帮衬着。如果真的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找韩冬,找杨组长,找周局长,都能处理。” 林晚晴点了点头。林薇薇说了一声“知道了”。王语嫣坐在沙发扶手上,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那枚魂玉,里面还有我和晚晴姐的魂魄。你给我好好地回来。你欠我们俩一条命,不能赖账。”李建军笑了一下,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不赖账。回来之后请你们吃火锅。” 林晚晴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李母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攥着一条手帕,从坐下到现在都没松开过。她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给你下饺子。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你吃完饺子再走。”她的声音不抖,但攥着手帕的手指骨节发白。 入睡前,林晚晴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他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她把他的手拉到身前握着,十指交叉,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有些疼了。但谁也没有说话,怕一开口,那些被用力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就会溢出来。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就传来了剁馅的声音。李母凌晨四点钟就起来了,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李建军下楼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满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饺子,每一个饺子褶都捏得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只手的同一种力道压出来的。 她给他下了满满一大盘,端到桌上,旁边放了一碟醋和一碟蒜末。 “吃。吃完了再走。” 他坐在餐桌边低头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把那一大盘饺子一个不剩地吃完了,又端起碗把那碗饺子汤也喝了。李母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看他吃。 “妈,我走了。” “嗯。” 他拎起装备包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念安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小鸟。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他。 “爸爸你现在就走?” “嗯。” 她从门缝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把她昨天画的那张地图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那张纸上被她用胶带贴了一层保鲜膜,说是防止路上淋雨弄湿。他接过来,蹲下去抱了她一下,把她整个小小的身体拢进怀里。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带着一股儿童洗发水的甜香。 “爸爸你早点回来。” “好。” 他松开她站起来,拎起装备包拉开院门。赵铁军的越野车已经等在巷口了,车没熄火,排气管在晨雾里喷出一小团白色的热气。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母站在厨房窗口,林晚晴抱着念平站在客厅门口,念平还在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薇薇和王语嫣并肩站在台阶上,梧桐树的叶子正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他把这些画面全都收进了眼睛里,然后转身走向巷口。那串红灯笼在他身后慢慢转着,红绸布被天边刚刚亮起来的晨光染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金色。 越野车沿着盘山路开了两个半小时。赵铁军今天开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故意的,像是在用脚踩油门的方式给自己争取多一点时间。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石桥镇的时候赵铁军才开口。 “哥,你在里面待多久我都等你。” “知道。” 车子停在了石桥镇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山脚下。杨组长的人已经把外围警戒布置得严丝合缝,三层警戒圈,每一层之间的距离精确到米。杨组长本人站在最内层警戒线的边缘,身后停着一辆通信车和一辆医疗车。他看见李建军下车就迎上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箱子。 “建军,这是你要的东西——高能营养针,一针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我给你备了两针。还有一只紧急信号发射器,但你说过里面无线电可能会被干扰,所以不一定管用。” 杨组长把箱子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枚很小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特别事务行动组的标志。 “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属的。你进去之后,不管结果如何,特别事务行动组正式在编人员的家属享有最高级别的保障待遇。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这是程序。我按程序办事,你也按规矩来——签个字。”杨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表格,上面是家属保障登记表。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在表格上签了字。 “谢谢。” “不用谢。这个是职责范围内的。” 赵铁军从后备箱把他的装备包拎下来放在他脚边。李建军蹲下来拉开装备包检查了一遍——两把短刃、备用鞘、手电筒、荧光棒、绳索、急救包、营养针、铜瓶,还有念安那张用保鲜膜贴得歪歪扭扭的地图。他把地图拿起来看了看,又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把装备包背好,短刃别在腰后,铜瓶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左玉用绒布包着放在另一侧口袋里。然后他朝裂缝走去,走出去几步之后赵铁军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像一道被绷得很紧的绳索。 “哥!下午之前你要是不出来——我去砸门了!” 他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464章 封门 裂缝还在那里,跟他七天前离开时相比没有扩大太多,但裂缝边缘那些黑色物质的颜色变深了,从浅灰变成了近乎全黑的墨色。 他侧身挤进裂缝,脚底下的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熟悉的声响。 那道通往穹顶洞室的通道在黑暗中似乎比上次更长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他拧开手电筒,光柱穿过黑暗照在通道尽头那面弧形石壁上。 石壁还在。 荧光棒七天前留下的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早就熄灭了,但石壁表面那些符号在他走近的时候自动亮了起来,跟上次一样,像是感知到了胸口的魂玉正在靠近。 他站在石壁前面,把那块墨绿色的左玉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左手里,右玉还嵌在右边那个凹槽里,安安静静地泛着墨绿色的光。 两个凹槽一空一满,三千年没有人同时动过它们。 他把手电筒关掉放在平台上,只靠石壁表面那些幽暗的绿光照亮周围。 黑暗中,那面石壁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符号的光芒一起一伏,节奏稳定而缓慢。 他把左玉举到左边凹槽前,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正插,正面朝外。 他把左玉推进了凹槽里。 玉板嵌进去的瞬间,石壁上所有的符号同时爆发出一阵强光,绿光将整个穹顶空间照亮。 脚下的石板地面开始震动,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一台沉睡了三千年的机器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 震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才逐渐平息,石壁上的绿光从刺目的强度慢慢降回到可以直视的水平。 两个凹槽里的两块玉板正在用同样频率闪烁着。 第一阶段,完成。 他等震动完全停止之后才伸手去够右边凹槽里的那块玉板。 右玉嵌得很紧,他用指甲沿着凹槽边缘撬了一下才松动了,把它完整地取出来捧在掌心里。 取玉的瞬间,石壁上的符号全部熄灭了,像是一盏灯被拔掉了电源,整个穹顶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他甚至看不见自己伸出去的手指,只有胸口那枚魂玉的热度提醒他自己还站在原地。 黑暗中他感觉到了一种拉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往外拽的感觉,像是在他胸口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正通过那道裂缝把他连向某个极远的地方。 他知道这是能量场的中断导致的短暂失控——十秒,他计算过。 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那股拉力突然松了,石壁上的符号重新亮了起来,但颜色变了。 不是之前的绿色,而是一种带着极淡灰调的白色,像是有人在绿色的颜料里滴了一滴灰,调成了一种介于熄灭和燃烧之间的过渡色。 第二阶段完成。 他把右玉翻了一百八十度,背面朝外,重新对准凹槽,推了进去。 右玉重新嵌回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震动。 但石壁上的符号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地闪烁着,像是在用最后的能量执行一道被延迟了三千年的指令。 他感觉到了——能量正在回流,正在从一个极远的地方被拉扯回来,穿过秘境的边界,穿过石壁的符号网络,穿过两块玉板,朝着他站的方向涌过来。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同时按下两块玉板中央的符号,维持五秒。 以身为栓。 封门反噬。 他把双手分别按在左右两块玉板的中央符号上。 左掌心贴着左玉,右掌心贴着右玉。 两块玉板在他的掌心里同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肩膀,又从肩膀汇聚到胸口。 魂玉在这股能量的冲击下剧烈地跳动着,热度瞬间飙升到了灼手的程度,隔着衣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热气。 石壁上的符号开始从底部往上一排一排地转成白色。 一股极强的力量从掌心涌入他的双臂,像两股滚烫的岩浆正沿着血管往上涌。 他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收缩,但他没有松手。 穹顶开始剧烈震动,碎石从头顶掉下来落在他身边的平台上。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砸在他的肩膀上又弹开,他没有动。 涌入他体内的能量汇聚到了胸口,魂玉发出的光穿透了衣料,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绿色的光晕里。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正在试图把他从石壁前面推开,像一个正在被用力拧紧的螺栓快要被拧断了。 他按下了最后一下。 石壁上的所有符号同时转成了纯白。 那股能量从他的胸口向四面八方爆发出去,穿过他的身体,穿过穹顶的岩石,穿过山体,穿过裂缝,以石桥镇旧河道为圆心向整个能量线辐射开来。 他听见了一声巨响——也许是穹顶坍塌的声音,也许是裂缝合拢的声音,也许只是他自己身体里某根弦被绷到极限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石壁的边缘才没有倒下。 两块玉板安静地嵌在凹槽里,光芒已经全部熄灭了,但它们还在——没有碎,没有脱落,只是像两枚完成了最后一次跳动的机械心脏,永远停在了那个位置上。 石壁上的符号也从白色慢慢褪成了一种极淡的灰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能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影子留在石壁上。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身体里那股能量还在翻滚着,但已经不是那种往外撕裂的感觉了,而是正在缓慢地沉淀,像一杯被剧烈摇晃过的水正在慢慢归于平静。 封门完成了。 以身为栓,栓住了。 他站了大概几分钟才重新睁开眼睛。 穹顶没有完全坍塌,但多了几道新的裂缝,有细碎的灰尘从头顶飘下来。 他捡起手电筒拧开,光柱在洞室里扫了一圈——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黑袍人的碎片还在原位,石壁还在,凹槽还在,两块玉板安安静静地嵌在上面。 一切都跟他进来之前几乎一样,只有石壁上那些符号的颜色变了,像是被抽空了墨水的笔迹,干涸在石面上,留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色残影。 他用手电筒照着那层灰色残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朝石壁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朝通道走去,步伐比进来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得很稳。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那种被抽空的感觉仍然没有褪去——就好像他身体里有某一部分的能量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两块玉板之间,留在了那面石壁的凹槽里。 挤出裂缝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山脚下那道警戒线还在,赵铁军站在警戒线边缘,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铁桩,从他进去到现在姿势都没有换过。 赵铁军看见他从裂缝里走出来,猛地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又紧急刹住了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他看到的是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嘴唇发白,眼窝深陷,衣服上全是灰尘和碎石屑,但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 “哥——你没事吧?” “没事。 关门了。” “你脸色——” “我知道。 铁军,扶我一把。” 赵铁军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架地往回走。 杨组长从通信车旁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烫,但他没有在意。 “建军,裂缝——全部合拢了。 石桥镇、清河镇、矿区铁路沿线——所有监测点同时报告裂缝消失。 渗透出的黑色物质也在几分钟之内干涸、粉末化了。 监测人员说这些粉末已经没有毒性,变成普通的无机矿物粉尘。” 杨组长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轻快,像是正在念一份他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实时报告。 李建军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他坐在越野车的保险杠上,把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只铜瓶掏出来看了一眼——封蜡还在,但蜡面上那三道弯曲线条的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灰白,像是一根烧尽了全部能量的灯丝。 顾长卿留的引子用完了。 他把铜瓶放回口袋,把念安那张地图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保鲜膜还在,纸上的小人还站在那里,脚下那条蜿蜒的线从纸张边缘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杨组长,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顾长明到底去了哪里。 五十年前他进了这个洞,出来了。 然后就不见了。 他不是害怕,他是完成了自己能完成的部分,把剩下的留给了后来的人。” 李建军把那张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顾长卿和顾长明兄弟俩,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秘境裂缝的秘密拆成了零散的碎片散落在各个地方。 金属片、玉板、铜瓶、档案借条——他们把这些碎片留给了一个能在千年后完成封门的人。 但他们自己去了哪里,还没有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 “归墟不止一个。 这面石壁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顾长明五十年前离开这里之后,去了下一个。” 杨组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先回去休息。别的等你好起来再说。” 第465章 线上开会 回到江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赵铁军把越野车停在巷口,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串正在夕阳里慢慢转着的红灯笼。 灯笼的红绸布被晚霞映成了深红色,转一圈就亮一下,像一串正在往回召唤的手势。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念安正蹲在花坛边上给冬青浇水。 她抬头看见他,水管从手里掉了,站起来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被某种只有在梦里才见过的事情吓到了。 她看着他被灰尘染得斑驳的衣服、发白的嘴唇和眼窝里那层深深的阴影,皱起眉头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停在原地的话—— “爸爸,你是不是跟宝藏里的星星打了一架?” 他蹲下来看着她,伸手把她脸颊上那滴水珠擦掉。 水珠不知道是水管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嗯。 打了一架。” “那你赢了吗?” “赢了。” 念安沉默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他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但很快就不抖了,像是所有被压着的害怕都在这个拥抱里被释放掉了。 念平从客厅门口爬出来,看见姐姐抱着爸爸,也跟着爬过来,爬到他脚边仰头看他,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膝盖,算是一个不到三岁的人能给出的最直接的确认。 他伸手把念平也捞起来抱在怀里,两只小小的身体挤在一起,一只在他左肩上蹭鼻涕,一只在努力用积木戳他的下巴。 林晚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两下擦得很慢,像是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 “饿。” 林晚晴转身走回厨房,灶台上的火一直没有关,锅里热着李母下午炖好的排骨汤。 汤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和几粒枸杞,在火苗的舔舐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揭开锅盖把汤盛进碗里,手很稳,汤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李建军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客厅,李母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尘和那张惨白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用热水浸湿了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把脸,热水浸过的毛巾擦在脸上的时候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好像浅了一点点。 林薇薇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块衣料——魂玉的光芒已经熄灭了,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成功了?” “嗯。” “反噬呢?” “扛住了。休息几天就好。” 王语嫣从她身后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楼梯扶手上,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身上的能量场变了。 比以前沉了很多。 不是弱了——是沉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你身体里面,正在慢慢往下沉。” “那个叫后劲。”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把念平放在膝盖上,念平立刻开始用积木敲他的手腕,敲得咚咚响,“等它沉到底了,就稳了。” 晚饭,李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冬瓜丸子汤、蒜蓉油麦菜、凉拌木耳、糖醋里脊,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念安坐在他旁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给他夹菜,夹一块肉放他碗里说“这个你吃”,又夹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说“这个你也吃”,夹到最后他的碗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念平在高脚椅上用勺子舀了半勺饭往他的方向递,半路洒在了桌上,但还是很执着地用手指把米粒推到他碗边。 林晚晴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饭,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才开口。 “裂缝那边的事,全部结束了?” “大的结束了。 还有一些尾巴要收拾。 但不急了,可以慢慢来。” “那就慢慢来。 家里的事也一样。 念安的画笔画完了,明天你陪她去超市买。 念平的奶粉快没了,也要补了。” 林晚晴说完这些话低头继续吃饭,就好像那些尾巴、那些还没找到的归墟节点、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全都比不上念安的画笔和念平的奶粉重要。 那天晚上他把念安哄睡之后回到卧室,林晚晴已经把床铺好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身体里那股正在缓慢沉淀的能量还在隐隐地翻涌着,像是远处海面上正在退潮的最后一波浪。 林晚晴侧过身来看着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他的眉骨划了一下。 “以后还去吗?” “可能还要去。 但不是现在。” “去哪儿?” “下一个归墟。 顾长明五十年前去的那个。” “远吗?” “还不知道。”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枕头上,脸贴着他的手背。 “那不管多远,去了之后记得回来。” “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睡到了自然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条纹。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听着院子里念安跟李母说话的声音,念安在问奶奶今天早上吃什么,李母说吃包子,念安说她要吃三个。 念平在旁边喊了一声“包包包包”,大概是在模仿姐姐说“包子”。 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包子和小米粥,林薇薇正在给念平擦脸上的米粒,王语嫣坐在旁边翻手机里的裂缝监测数据,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监测数据全部归零了。杨组长早上发了简报——所有裂缝已闭合,所有污染区已安全。 特别事务行动组今天上午在京城开总结会,邀请你参加。我说你不方便,让他们改成线上。” “可以。下午吧。” 林晚晴把一只包子夹进他的碟子里,包子皮上冒着热气,褶子捏得比平时少了几道,应该是李母今天早上赶时间包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带念安念平去超市买画笔画粉。” 他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下午开会。 晚上回来帮妈给花坛换土。” “什么会?” “他们说给我开个嘉奖会。 我说不用,他们非要开。” “那你怎么办?” “线上参加一下。 说几句。 然后回来换土。” 林晚晴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动了一下。 “行。” 上午在超市,念安推着儿童购物车在前面带路,念平坐在车里攥着一袋薯片。 念安在文具区拿了画笔、画纸和一盒水彩笔,又在零食区帮她弟弟拿了一包小馒头。 李建军推着车跟在后面,口袋里手机震了两下。 他掏出来看,是杨组长发来的消息。 “建军,庆功会定在下午三点。你到时候在书房里连个线就行。 对了——今天早上从石桥镇洞室里收集最后一批样本的时候,监测人员在石壁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刻字石板,字迹很新,不是古代的。 应该是几十年前有人用匕首刻上去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门已验。 第二道门在西北偏北,顾归墟留。’” 西北偏北。 顾归墟。顾长明?。 五十年前他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事情——验门——然后把下一道门的坐标留给了后来的人。 五十年前刻下的字迹在石壁背面安静地等了半个世纪,直到今天早上才被发现了。 李建军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着购物车跟上去。 念安正蹲在零食区前面指着货架最顶层的一盒饼干,踮着脚够不着,回头看他。 他走过去把那盒饼干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念安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爸爸,我们今天可以多买一盒吗?” “可以。买几盒都行。” 下午三点,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特别事务行动组的线上会议。 屏幕那头是一个不大的会议室,杨组长坐在会议桌中央,旁边坐着周局长和几个他不认识的人,背景里挂着一面国旗和一面特别事务行动组的旗帜。 杨组长对着镜头开始念嘉奖词,措辞正式而克制,说他“在特别事务行动中展现了卓越的能力和担当”,说他“为国家安全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说他“是特别事务行动组的核心力量”。 他听着那些词语一个一个从屏幕里传过来,表情平静。 等杨组长念完了请他发言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几句话。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还有一些节点需要排查,还有一些线索需要跟进。 等全部结束了,我请大家吃饭。” 屏幕那头的杨组长笑了。 周局长也笑了。 会议室里那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工作人员推了一下眼镜,大概是没有想到嘉奖对象会说“请大家吃饭”这种话。 会议结束后他关掉电脑,换上旧衣服走到院子里。 李母已经把花坛里的旧土松了一遍,正拿着一把小铲子把土里的杂草根挑出来扔进旁边的塑料桶里。 他蹲下来接过铲子帮她把剩下的土翻完,然后把新买的营养土倒进花坛里铺平。 念安蹲在旁边把花坛里的冬青挨个浇了一遍水,浇完之后把水管卷好放在墙角,仰头问他。 “爸爸,你说要帮奶奶换土,就是现在吗?” “就是现在。” “那你换完了还出门吗?” “不出。在家。” 念安满意了,蹲下来开始用树枝在新土上画图案。 画的是一条线,弯弯绕绕的,从花坛边缘一直延伸到土面中央,在中间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没有教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学会的——“宝藏”。 巷口那串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慢慢转着。 李建军蹲在花坛边上把最后一铲土拍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顾长明最后出现的坐标我找到了。在西北偏北。等你休息好了,我们聊聊。” 第466章 测试 时间过去一周,李建军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对自身能力的测试上。 不是练新东西,是把已有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校准。 就像一个很久没用的工具箱,里面的工具都在,但需要一件一件拿出来试一下,看看哪把刀还锋利,哪把刀需要磨。 他选的地方是龙虎山。 龙虎山后山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地势险峻,岩壁陡峭,早年间是龙盾安保做野外训练的场地之一。 后来训练基地搬到了更偏远的山区,这片林子就荒了下来,除了偶尔有采药的老农路过,平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赵铁军事先把周围三公里的范围清了一遍,在唯一一条能通进来的土路上安排了两个人守着,自己则跟着李建军一起进了山。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还没散,松针上挂着隔夜的露水,脚踩在厚厚的松针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建军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 赵铁军站在十米开外,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和一支笔,表情像是在等着看一场他已经知道结果但依然会感到震惊的演示。 “哥,从哪个开始?” “速度。” 李建军把短刃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脚下的大石头上,然后在空地上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右脚往后蹬了一下地面。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赵铁军只听见一声极短促的破空声——像是有人把一块布猛地撕开——然后李建军已经出现在了五十米外的一棵松树旁边。 松树底下有一只受惊的野兔正往灌木丛里钻,它还没钻进去一半,李建军已经到了。 赵铁军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被蹬出来的浅坑——石头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鞋印,边缘的碎石被震成了粉末。 他咽了口唾沫,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喊了一声:“哥,再试一次,我重新计时。” 李建军走回原地,这次他没有助跑,只是站在原地双脚发力。 破空声再响,他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赵铁军甚至能隐约看见他移动轨迹上留下的一层极淡的波纹,像是热气蒸腾时产生的视觉扭曲。 人到松树旁边的时候赵铁军手里的秒表显示的数据让他看了两遍才敢确认。 “零点四秒。比上次在缅甸那边快了不少。哥,你是不是又变快了?” “不是变快了。”李建军从树边走回来,呼吸平稳,额头上连一层薄汗都没有,“是以前没认真测过。在缅甸那次是收着劲的,怕把那些园区的人吓得太过。” 接下来是力量测试。 赵铁军事先让人在山谷里放了十几块不同规格的大石头,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最大的一块半嵌在土坡里,少说也有三吨重。 李建军走到那块最大的石头前面,弯腰把手掌贴在石头侧面的粗糙面上,十指扣进去找了一个着力点。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性的动作,就是纯粹的硬拉——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短袖的袖口处鼓起一道清晰的线条,石头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开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崩裂声。 他把那块三吨多重的石头从土坡里拔了出来,举过头顶,保持了三秒,然后轻轻放在旁边的平地上。 放下去的时候地面颤了一下,不远处松树上一只松鼠吓得把松果扔了,嗖地蹿到更高的枝头上去了。 赵铁军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重写了一个,再划掉,最后干脆不写了。 他把笔夹在本子里,用一种已经放弃了试图用数据来理解这件事的语气说:“哥,你以前在公司里跟那些老总扳手腕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扳?” “不知道。”李建军拍了拍手上的泥,“知道的话就没人跟我扳了。” 然后是身体的防御能力。 这部分测试赵铁军不敢自己动手,他叫了两个龙盾的队员进来,两个人带了一支制式手枪和一把军用匕首,站在李建军面前的时候表情都有些紧张。 虽然他们跟了李建军很多年,知道他的本事,但真让他们对着自己的老板开枪,那种心理障碍不是一句“没事你尽管打”就能完全消解掉的。 “李总,真的要打?” “打。打胸口。” 第一个队员举起手枪瞄准他的胸口,手指在扳机上犹豫了两下才扣下去。 枪响了,子弹撞在李建军的胸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不是子弹打进肉体的那种闷响,而是像一颗钢珠砸在了铁板上。 弹头变了形掉在地上,他胸口的皮肤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过了不到两秒就连那个白印也消失了。 李建军弯腰把地上的弹头捡起来看了一眼,弹头的尖端已经完全钝了,像一朵开败的花。 第二个队员拿着匕首走过来,刀尖抵着他的前臂划了一下。 刀锋划过皮肤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响,像瓷器跟瓷器之间的摩擦。 他划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刀尖,刃口已经卷了。 “再来。用点力。”李建军说。 那个队员咬了咬牙,这次用双手握着刀柄,刀尖朝他的肩膀狠狠扎了下去。 刀尖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刀身弯了一下,然后从队员手里弹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队员倒退了两步,低头看自己虎口——已经震裂了,正在往外渗血。 李建军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伤口,从装备包里掏出一卷绷带给他缠上。 “够了。回去擦点药。” 那两个队员退出去的时候在林子边缘跟赵铁军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赵铁军很熟悉——每次见过李建军展示真本事的人都会有这种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被重塑之后的茫然,像是在说“原来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 接下来的两项测试赵铁军完全没有参与。 李建军让他带着所有人退到了林子外面,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说等他出来。 飞行。 这是他最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展示的能力,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这个能力本身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一个人能在地面上用超常的速度移动,别人看到了最多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但一个人如果能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怪物还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飞行则完全跳出了规则。 他站在林间空地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流动的能量。 那股能量在测试速度和力量的时候一直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像是被封印在身体里的岩浆,表面冷静,内部炽热。 他用意念把它从丹田的位置往上提,能量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短暂地汇聚了一下,然后向两侧扩散开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翅膀正在他的背后缓缓展开。 他的脚尖离开了地面。 先是离地几厘米,然后是一米,然后是树冠的高度。 他穿过松树的顶层升到了密林上方,脚下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在晨风里起伏着。 远处的龙虎山主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腰上的道观屋顶反射着太阳的金光。 他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朝着山脊的方向飞了过去。 速度比在地面上奔跑时更快,风从他的脸颊两侧刮过去,把他的短发吹得全部向后倒下。 他在龙虎山的山脊线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原路返回,稳稳地降落在空地上。 落地的瞬间脚边的松针被气流卷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飘落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他站在空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飞行的能量消耗比速度和力量大得多,他感觉到体内那股能量在落地之后的几秒内短暂地低了一下,然后才开始缓慢地回升。 这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细节:飞行对能量的消耗不是线性的,而是随着高度的增加呈指数级增长。 换句话说,他不能无限制地飞,高度和距离都存在一个目前他还无法精确测量的极限。 他回到林子边缘的时候赵铁军正靠在一棵树上喝保温杯里的茶,看见他出来就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问李建军在里面做了什么,只是把保温杯递过去。 李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他。 “下一项。”他说。 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能量场的外放和控制。 这个能力他之前在秘境里用过几次,但都是在紧急情况下凭本能释放的,没有做过任何系统性的控制和测量。 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因为在封门操作中,承受能量回冲的能力直接取决于他对自身能量场的控制精度。 他在山腰处找了一个废弃的石洞,洞口窄里面宽,石壁厚实,足够承受一定强度的能量冲击。 他让赵铁军带着所有人退到洞口外五十米处,并且告诉他们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靠近。 然后他一个人在石洞里盘腿坐下来,闭上眼,开始引导体内的能量从核心向外释放。 第一次释放他控制在了最小范围——能量场从他的身体表面向外扩展了大约半米,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球形罩,在黑暗的石洞里发出极淡的金色光芒。 能量罩的边界很清晰,碰到石壁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在用高温炙烤岩石表面。 他维持了一分钟,收回来,感觉几乎没有任何消耗。 第二次他把范围扩大到了三米。 能量罩的边缘碰到石壁的面积更大了,嘶嘶声也更大,石壁表面的苔藓被烤得卷了起来,发出一股焦糊味。 能量罩的透明度在这个距离上开始降低了,金色变得更浓,像一层正在慢慢凝固的琥珀。 他维持了五分钟,收回之后感觉体内的能量大约消耗了一成。 第三次他直接把范围推到了十米。 能量罩瞬间撑满了整个石洞,金色的光芒从洞口涌出去,在外面守着的人看来就像石洞里突然亮起了一盏巨大的探照灯。 石壁上的苔藓被全部烤焦了,一些松动的碎石在能量罩的压力下从石壁上脱落下来,掉在能量罩的边缘被弹开。 他维持了三十秒就收回了——不是撑不住,而是石洞的空间不够了。 十米的能量罩已经顶到了石洞的每一面内壁,再往外扩就要把洞壁撑裂了。 他从石洞里走出来的时候赵铁军正在洞口来回踱步,看见他出来就停下了。 他说:“哥,刚才那道光——我们在外面看着,整片山腰都被照亮了。杨组长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失眠了。” “那就别让他知道。今天的测试内容,除了那两项基础数据可以报上去之外,其他的全部列入最高保密等级。只对你我两个人开放。” “明白。” 李建军从石台上拿起外套披上,走到山路边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测试过的山林。 松树还是那些松树,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它们在晨光里显得比他刚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像是整座山都被刚才那几分钟的能量释放震慑住了,正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方式表达着某种无声的敬畏。 测试结束之后他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在山腰上的一块大石头边上坐了一会儿。 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写满了潦草字迹的记录板,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哥, 你带着林姐飞过?” “嗯。” “那次她什么反应?” “她没说什么。在天上的时候她没说话,落地之后也没说。后来隔了大概一个星期,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建军,你以后别带我飞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在天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害怕。’”他看着远处山脊上那道正在被阳光照亮的分界线,眯了一下眼睛,“从那以后我就没在她面前飞过了。” “那这次封门——她知不知道你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知道一部分。我没有全部告诉她。她知道有风险,但不知道风险的具体大小。”他把石头上的一颗松果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我已经习惯了。不是习惯瞒着她,是习惯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没法用语言跟别人解释,哪怕是跟你最亲近的人。你只能去做,做完了再回来告诉他们,没事了,都过去了。”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碰上让他觉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刻才会抽一根。 那根烟在他指间安静地烧了一小截,烟灰被山风吹散,消失在松针的缝隙之间。 “哥,你每次说‘没事了’的时候,其实都是最有事的时候。” “我知道。她也不傻,她也知道。但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她不同到最后,我也不说到最透。这样我回来的时候还能在餐桌上跟她聊一聊今天的菜咸不咸,院子里的花开了几朵。那些事才是她真正需要的。不是我说的,是我回来这个动作本身。” 赵铁军把烟掐灭了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 “那你就好好回来。” 下山的时候李建军刻意放慢了脚步。 龙虎山的山道修得很好,石阶平整,两旁种着成片的毛竹,竹叶在风里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背景音乐。 偶尔有几个香客拾级而上,挎着布包,手里拿着香火,多半是去山上的道观上香的。 他们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多半会好奇地看一眼他的黑色短袖和脚下的作战靴,但看一眼也就过去了,龙虎山从来不缺看起来不寻常的人,尤其是在晨雾还没散的清晨。 第467章 考勤率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安正坐在石桌上用小刀削一根树枝,削得歪歪扭扭的,地上散落了一堆木屑。 看见他进来就把树枝举起来给他看。 “爸爸你看,我在削一把剑。” “削剑做什么?” “打怪兽。 外婆说山里有时候会有怪兽出没。” 他接过她手里的树枝看了一眼,树皮削掉了一半,露出的木质部分被她的手汗浸得发亮。 他把树枝还给她,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外婆说得对,山里有怪兽。 不过那些怪兽不用你打,有人会去打。” “谁去打?” “爸爸去打。” 念安歪头想了一下,把树枝放在膝盖上,表情很认真地做了一个决定。 “那好吧。 你去打怪兽,我在家里看着院子。 要是怪兽跑到我们院子里来,我就用这把剑打它。” “行。 那你要守好院子。” “我保证守好。” 他们击了一下掌。 念安的手心黏糊糊的,沾着松脂和木屑,拍在他手心里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一声被缩小了的小型誓词。 晚饭之后李建军坐在书房里把今天测试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记录。 速度、力量、防御、飞行、能量场外放,每一项的原始数据、极限阈值和能量消耗曲线都详细地列了出来。 他还在每一组数据的末尾加了一栏备注,记录的是他对这项能力在封门操作中的应用预估。 速度——可用于在能量冲击波到达之前快速撤离洞室。 但根据封门操作序列的时间估算,能量回冲的速度可能比他的极限速度还要快。 不能靠跑,只能靠硬扛。 防御——子弹和冷兵器级别的物理攻击已经可以完全无视。 但封门回冲的能量本质不是物理冲击,而是能量层面的共振。 目前的防御能力对能量层面的攻击有多少缓冲效果,未知。 飞行——在洞室内不适用。 穹顶虽然坍塌了,但剩下的空间高度不足以飞行。 能量场——这是最关键的一项。 他今天测试了最大外放半径和维持时长,但没有测试能量场的防御性能。 他的能量罩能不能挡住封门回冲,是未知数。 最好的情况是完全挡住,最坏的情况是能量罩被打穿,剩下的冲击全部由肉身承受。 他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扛得住”。 这三个字不是结论,是目标。 整理完数据之后他把赵铁军留的那块记录板翻过来看背面。 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小字——力量:单臂硬拉三吨以上,未测极限。 速度:五十米零点四秒,短距爆发接近音速。 防御:九毫米手枪弹零穿透,匕首无法刺穿表皮。 飞行:未测量,目测速度超过地面极限速度。 能量场:十米半径,上限未测,对实体有排斥效应。 他把记录板翻回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铁军写这些数据的时候用了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笔迹——笔锋很重,每一个数字的拐角处都带着一种压不下去的紧张感。 他不怕李建军的本事,但是他怕这些本事也扛不住封门的反噬。 这就是赵铁军的逻辑——他不是对李建军没信心,他是对“未知”这个东西本身就抱有最大的敬畏。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开着他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去了城东特别事务行动组的办公楼。 他平时不怎么来这栋楼,有事多半是杨组长直接联系他。 但今天不一样,杨组长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有些程序上的事情需要你亲自出面。”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事,但从杨组长说话的语气里能听出一种微妙的不便,像是身边站着不该听到这些话的人,只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传递一个其实已经足够清晰的信号。 有麻烦了,不是外面的麻烦,是内部的。 灰色办公楼从外面看跟旁边几栋楼没什么区别,都是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 但走进去之后的氛围跟普通办公楼完全不一样——门禁系统是跟京城总部联网的,电梯需要刷证件才能启动,每一层的走廊里都有穿着制服的值班人员坐在固定的位置上。 他刷了证件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值班人员站起来朝他敬了一个礼,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三楼办公区静得不太正常。 走廊里灯亮着,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有一间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压得很低的交谈声。 他在杨组长那间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的那声“请进”比平时多了一丝紧绷。 杨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另一个穿便装但坐姿像军人。 两人转过头看李建军的目光同时落在门口,一秒钟之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评估意味,像是在估量面前这个人的分量够不够资格让他们站起来打招呼。 灰色夹克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这位就是李主任?” “李建军同志。” 杨组长站起来替他做了介绍,指了指灰色夹克,“这位是联合工作组的高副主任,另一位是风险评估科的孙科长。” 高副主任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是只是把下巴往下压了半厘米然后又弹了回来。 孙科长干脆没有点头,只是扶了一下眼镜框,目光从李建军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桌面上那些文件上,用一种审查档案的语气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印章往纸上盖。 “李主任,特别行动组成立至今,你的出勤记录一共只有两次。 一次是清河镇,一次是石桥镇。 办公场所的使用频率也几乎是零。 我们这边在整理年度预算审核材料的时候,很难从出勤率和工作量这两个维度对你的职务产出做出合理评估。” 李建军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进来,他的目光从孙科长脸上慢慢地移到高副主任脸上,然后又移回到杨组长那边。 杨组长站在办公桌后面,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但没开口,那种沉默本身就是在说——这些人不是我叫来的。 他走进办公室拉开杨组长对面的那张空椅子坐下来。 那张椅子比高副主任和孙科长坐的都高一点,因为它是老式的木制办公椅,椅垫比较厚,他坐上去之后比那两个人高出半个头。 高副主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高度差,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孙科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说的出勤记录,是按什么标准算的?” “当然是按工作日和任务出勤次数——” “清河镇那次任务,从接到通知到抵达现场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在抵达之前,现场已经出现了武装力量无法应对的未知生物,九只。 全部由我亲手解决。 石桥镇那次任务,我独自进入了一处地下遗迹,确认了秘境裂缝的能量来源,并解读了一套不在人类现有语言体系内的古老符号系统,完成了关闭裂缝的全部前置准备工作。 整个过程没有人员伤亡,没有动用重武器,甚至没有惊动当地老百姓的正常生活。 这两次任务如果按照你们评估体系里的工作量来折算,你认为每一项应该值多少次常规出勤?” 孙科长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扶了一下眼镜框。 高副主任替他接了话,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领导式的话术惯性,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最后几个字拖得稍微长一点,像是在给人留出消化的时间但又不真的在意对方消没消化。 “李主任,我们不是质疑你的能力。 你的能力和成绩杨组长已经跟我们说过了。 但联合工作组的职责是确保每一个岗位都有必要的制度约束和评估标准。 程序就是程序,不能因为个人能力突出就绕过——这一点请你理解。” “高副主任,我同意制度的重要性。 但有一个前提——制度的制定者必须知道自己在治理什么。 如果一套评估标准是为常规人员设计的,却被强行套在一个完全不在常规范畴内的岗位上,那这套标准本身就有漏洞。 用一套有漏洞的标准来审查一个你自己都不了解的人,这不叫制度建设,这叫行政自嗨。” “行政自嗨”四个字一出来孙科长的脸色就变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转过头看向李建军,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格:“李主任,我们是在履行正常的工作程序,请你态度端正一点。”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没有挑衅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那种平静反而让孙科长更不舒服了,因为平静意味着在人家眼里他的情绪调动能力约等于零。 “孙科长,如果你的正常程序需要用态度来压人,那它就不正常。 不需要用态度压人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你上来先盘问我为什么出勤率低,接着质疑我的履职状态,最后用年度预算审核来暗示后果。 全程没有问过我一句——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困难,需不需要支援。 你对我的能力没有敬畏,我可以理解,因为你不了解。 你对我的工作没有任何了解的意愿,这才是问题。” 他把身份证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不是那本黑色封面的特别行动组证件,而是一张他在龙盾安保总部登记时用的工作卡,卡片上印着他的照片和编号,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创始人。 “程序上说你在审查我的履职。 实际上,从你进这个房间到现在,除了拿程序压我之外,你没有为这两次任务的成功提供过任何有价值的支持。 那我问你一句——你在我的任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孙科长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高副主任坐在旁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自己面前那份评估表合上放进了公文包里,站起来拍了一下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 “今天先到这里。 李主任的意见我们已经听到了,回去之后会向上面反映。” 他转头看向杨组长,“老杨,谢谢你的时间。” 第468章 通报会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孙科长的脚步比高副主任快了半步。 杨组长等他们都走远之后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转过身来靠在自己办公桌边上看着李建军,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你刚才那几句,明天就会传遍整个系统。 那个高副主任回去肯定第一时间写汇报,措辞里至少会出现一个成语——居功自傲。” “随他怎么写。” 李建军把身份证件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高副主任和孙科长正在楼下等车,两个人的背影在午前的日光里缩成两小团不太愉快的黑影,“他们是什么人派来的?” “不能说‘谁’派的。 联合工作组本身就是上面几个部门合在一起搭起来的,有管预算的,有管编制的,还有管人事的。 今天来的这两位,名义上是搞年度审核,实际上就是有人对你的这个职位有不同意见,想借着制度的名义削一削你的权重。” 杨组长说,“你在清河镇那九个东西和石桥镇那面石壁的事,上面不是所有人都信。 有人觉得你在夸大其词,有人说你是运气好,还有些人更直接——说你就是个有钱的商人,凭着一些没法复现的个人能力在系统里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有钱的商人”这四个字杨组长说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点讽刺,但讽刺之外还有一种他压不下去的疲惫,那是他在系统内耗了太多年积攒下来的痕迹。 “杨组长,这件事你不用替我应付。 我自己来。 明天你帮我安排一场内部通报会,让那些对我的能力有质疑的人全部参加。 办公地点在三楼大会议室,时间就定在下午。” “你想做什么?” “他们不是觉得我在夸大其词吗? 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不夸大。” 杨组长抬眼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跟刚才跟李建军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但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是老杨。 通知各单位——明天下午三点,三楼大会议室召开特别事务行动组工作通报会,请各相关单位派代表参加。 特别邀请联合工作组的高副主任和孙科长出席。 对,必须出席。” 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头看向李建军,表情忽然松弛了下来,像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不是他,只是他借出去的一副嗓子。 “建军,你打算展示什么?” “展示一部分。够他们记住这辈子不该再犯同一个错误的那部分。” 下午李建军回家比平时早。 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安正骑在她的红色塑料小车上用脚划着地面往前蹭,小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见他进来就从小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说了一句让他愣了一下的话。 “爸爸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是不是把怪兽打完了?” “还没有。 明天还要去打。” “那你明天加油。” 她松开他的腿跑回去骑上小车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被小车轮子的咕噜声裹着,“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打完怪兽要回来帮我看我的树。” “什么树?” “我画的那棵树呀! 你忘了?” 他没忘。 那棵树干比院子里的梧桐树大好几倍的树,那棵长在她心里的树。 他说了一声“没忘”,念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蹬着她的小车在院子里绕圈了,车后座用绳子绑着一根树枝——就是她昨天削的那把“剑”,剑尖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第二天两点五十分,特别事务行动组三楼大会议室的走廊里就站满了人。 杨组长的人提前做了布置——会议室里加了十几把折叠椅但依然不够用,后来的人干脆靠墙站着。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更杂,除了行动组内部的人之外还有联合工作组的,有总局下来调研的,甚至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和一个挂武警衔的。 高副主任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正在等待被发酵的面团。 孙科长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笔帽都摘了。 李建军站在讲台上,穿着他平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里面还是那件黑色短袖,裤子是普通的作训裤,鞋底还沾着昨天测试时踩到的松针屑。 他面前没有讲稿也没有ppt,只有一只麦克风和一张折叠桌上放着几样用黑布盖着的东西。 他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台下那些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依次划过,看到了熟悉的周局长、杨组长和陆老派来的一位助理,也看到了在最后排角落坐着的韩冬和赵铁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都在他开口的瞬间自动消失了。 “昨天有人问我——你的出勤记录为什么这么少? 你的工作内容为什么无法用常规标准衡量? 你的能力有没有被夸大? 我今天不回答这些问题。 我直接让你们看。 看完之后还想问的人,可以举手。 我先回答举手的人。”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折叠桌前,掀开第一块黑布。 黑布下面是一摞金属块,是龙盾安保做防弹测试用的标准钢板,厚度从一厘米到五厘米不等,表面平整光洁,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反光。 “哪位上来检查一下? 确认这是不是真的钢板。” 一个穿军装的上校站起来走到桌边,用手指敲了两下钢板表面,又掂了最厚那块的分量,回头朝台下点了一下头。 “标准防弹钢板,真的。” 李建军把五块钢板叠在一起放在讲台旁边的空桌上。 五块钢板加起来大约六厘米厚,他用左手扶着把它们立起来,然后右手握拳向后收了一下,往前一拳砸过去。 拳头穿过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五块钢板被他一拳全部贯穿,碎屑从拳头的出口处飞溅出去打在后面的白墙上,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他把拳头从钢板堆里抽出来,抖了抖手指上沾着的金属碎屑,然后把那堆被贯穿的钢板推到桌子边缘让台下的人看清楚每一个穿孔的横截面,边缘整齐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台下死寂了整整五秒。 那个穿军装的上校站起来低头看着钢板上那些穿透孔,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钢板的孔洞边缘。 他摸完之后收回手,坐回座位上,用一种很轻但附近几排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这不是人能打出来的。” 李建军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走到折叠桌前掀开第二块黑布,下面放着的是一支制式手枪和一只实弹弹夹,是从特别行动组武器库里临时借出来的,交接记录上有武器库管理员的签字。 “麻烦刚才那位上校再上来一趟。 检查这支枪和弹夹是不是真的。” 上校再次站起来走上讲台,熟练地拆开枪膛检查了一遍,又拿起弹夹看了一眼弹头。 检查完之后把枪放在桌上朝台下说了一句:“真枪实弹。” 李建军拿起手枪上了弹夹,拉开保险,然后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左掌心。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副主任不自觉地从椅子上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孙科长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前排椅子底下去了,但他没弯腰去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 李建军扣动了扳机。 枪响在会议室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巨大,回音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坐在前排的人能感觉到那声枪响冲击在胸口的力度,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推了一下。 子弹撞在他的掌心里,弹头变形、碎裂,碎片从他的手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叮叮当当的。 他把手掌翻过来给台下的人看——掌心完好无损,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把静音键关掉了。 那个武警衔的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穿军装的上校,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上校摇了摇头表示没法解释。 后排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但被杨组长的人拦住了。 李建军把枪放在桌上,往讲台中间走了两步,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刚才高副主任说——我是个‘有钱的商人’,凭一些没法复现的个人能力在系统里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我不跟你争论前半句,我是个商人,我有钱。 但后半句我纠正一下——不是系统给了我位置,是我给了系统一个选择。 你可以不理解这种差别,但你的不理解不影响事情本身的真实状态。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处理。 你的质疑只是你的想法,事实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消失。” 他把第三块黑布掀开。 黑布下面是一张清河镇裂缝现场的航拍照片,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那道裂缝的长度和宽度,以及裂缝边缘那些被能量侵蚀后呈现暗灰色的地面。 照片旁边放着一只密封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小段从他上次带回来的黑色黏稠物样本里切出来的切片。 “清河镇裂缝,去年造成七例感染,一人死亡。 裂缝的出现原因是秘境能量泄漏,不是地震,不是地质沉降。 我到现场之后独自清理了从裂缝中涌出的未知生物,然后组织了裂缝的封闭工作。 这些信息在系统内的报告里都有。 但你们中的一部分人没有看报告,或者说看了但不信。 没关系,你们可以不信报告,但你们不能不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他把航拍照片举起来让台下所有人看清上面的裂缝尺寸和位置坐标,然后把密封瓶放在照片旁边,用指节敲了两下瓶身。 瓶子里那块黑色物质在震动中微微颤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高副主任,你对这个物质的成分做过分析吗? 你了解它的能量密度吗? 你知道它跟两千多年前某个古文明符号系统之间的关联吗? 如果你不知道,我建议你把精力用在搞清楚这些事情上,而不是用来告诉我——我的出勤率不达标。” 高副主任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胳膊已经从胸前放下来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公文包提手。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讲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上,而那个男人已经把黑布重新盖好了,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整齐,然后摘下麦克风放在讲台上。 “通报会到此结束。 我刚才展示的每一项,欢迎任何人提出科学层面上的质疑——带着数据来,带着分析来,我随时可以讨论。 但如果是行政层面上的刁难,我只说一次:以后不用发函,不用派工作组,不用拿预算说事。 打电话说就行。 电话费我也出得起。” 台下最后排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笑声还没落定高副主任就站起来了,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从走道侧门走了出去,背影消失的速度比刚才进门时快了一倍。 孙科长弯腰从前排椅子底下捡起他那支笔,合上笔记本跟在他后面小跑了两步,皮鞋在地板砖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杨组长走到讲台旁边看着李建军,嘴角的弧度忍得很辛苦。 “你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给他们留。” “他们也没给我留。” “行。 那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 我这边压阵就行。” 李建军走下讲台的时候赵铁军从后排快步跟了上来。 他把那支测试用的手枪交还到武器库管理员手里,又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收进一只帆布袋里拎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那个穿军装的上校站在走廊边上看着李建军从他面前走过去,在他身后用一种汇报工作时才会用的语气跟旁边的武警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李建军还是听见了——“回去之后跟你们那边说一声,以后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评估材料,别急着下结论。 先看看他还有多少没展示的东西。” 李建军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晚霞从城东那片低矮的建筑群上方铺展开去,把灰色办公楼的米白色外墙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暖橘色。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赵铁军把车开到了台阶下面停下来摇下车窗。 “哥,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 是孙科长。” “他说什么?” “他说想请你吃饭。 还说想重新跟你聊一聊年度评估的事。” 李建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的位置上。 “改天再说。 今天回家陪孩子吃饭。” 赵铁军发动了车子,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城东那片灰色办公楼的停车场,汇入了下班的车流里。 第469章 名单 周三下午杨组长亲自送来特别行动组名单,把那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名单放在他办公桌上的时候,杨组长的表情像是在递一颗已经拔了保险栓的手雷。 他说了一句话——“你先看,看完了再决定摔不摔杯子。” 然后退后两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已经准备好欣赏一场暴风雨的姿态。 李建军翻开名单第一页。 上面列着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学历、原单位和拟任职务。 他看了第一行就停下了,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这十二个人的背景介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每一段都是一个浓缩版的当代官场世系图。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没有摔杯子也没有拍桌子,而是把名单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杨组长,声音平静得让杨组长愣了一下。 “这些人都是谁招的?” 杨组长从窗台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才开口。 “没有一个是我招的。 名单是从上面直接下来的,走了联合工作组的程序。 你上周在通报会上把那两位震住之后,联合工作组那边主动示好,说特别行动组需要充实力量,要从各单位抽调精干人员。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真的转性了,结果名单一到我就知道——这是换了个方式来分肉。” 李建军重新翻开名单第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名字往下看。 第一个,赵明轩,拟任特别行动组副主任。 背景介绍里写着——赵家长孙,其父现任某部委副职,其母在某央企担任副总。 本人毕业于某着名商学院,在体制内轮岗三年换了四个部门,每一次调动都伴随着职级的晋升。 个人履历栏里填得花团锦簇,但仔细一看全是务虚的项目——参与过什么课题研究、主持过什么座谈会的纪要整理——没有任何一件实事。 第二个,钱雨桐,拟任综合协调处处长。 钱家跟赵家是世交,两家的老爷子当年在同一个单位共事过几十年。 钱雨桐本人刚从海外回来不到半年,在系统内的正式工作经历只有五个月,但名字已经出现在了三份不同的干部培养计划里。 第三个,孙浩宇,拟任后勤保障处处长。 就是孙科长的亲侄子,上周孙科长在通报会上被怼得哑口无言,这周就把自家侄子塞进了特别行动组的名单里。 背景介绍里写得很清楚——孙浩宇在省厅后勤部门工作过两年,主要负责采购和资产管理。 他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采购合同是办公用品。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李建军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这十二个人就像十二条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手,每只手的掌心里都攥着一份精致的简历和一封无形的推荐信。 他们的背景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介绍栏里都有一行标注着“某某领导家属”或“某某老同志后人”的字样。 没有一个有过基层实战经验,没有一个接触过真正的危机处理,甚至没有一个能说清楚特别行动组的核心职能是什么。 “杨组长,这些人——”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拟任职位列表,“副主任、处长、科长、专员——十二个职位,把特别行动组的行政架构填得严丝合缝。 如果这批人全部到位,我的签字权要被分掉一半,行动审批要走三道程序,后勤调配要经过两个处长的签字。 这些人不是为了做事来的,是来分肉的。 真当这里是镀金的地方。” 杨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们不只是来镀金的。 上周你在通报会上展示了那些东西之后,有两三个在上面很有分量的人意识到了一件事——特别行动组掌握的权力和资源,远比他们之前以为的大得多。 既然不能从外面削你的权,那就从内部塞人进来分你的权。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打法,驾轻就熟,防不胜防。” 李建军把名单合上放在办公桌一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城东这片灰色办公楼群里一如既往地安静,但安静的表象下面正在翻涌着一种他并不陌生的暗流。 那是从体制深处渗出来的东西——不是敌意,比敌意更麻烦,是一种把权力当成家族遗产来分配的习惯。 “杨组长,帮我做一件事。 通知这十二个人,明天下午三点在大会议室开会。 就说新任命的同事们需要见个面,彼此认识一下。” 杨组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想要确认但又不太想得到确认的矛盾。 “建军,你想怎么处理?” “不处理。 先让他们自己认识一下自己。” 通知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李建军的手机就响了三次。 第一个电话是赵铁军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下去的气。 “哥,我听说名单上有几个人下午就已经开始在群里拉关系了。 有一个姓赵的建了一个群,把名单上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拉进去了,群名叫‘特别行动组大家庭’。 韩冬在黑市上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第二个电话是周局长。 “建军,名单的事我听说了。 我不想瞒你——名单上有一个姓钱的女孩,她家里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这里来,想让我帮她打个招呼。 我拒绝了。 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人已经把关系网铺到你身边了,你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会尝试接触。” 第三个电话是陆老。 “名单上有一个姓吴的,吴家跟我算是旧识。 那孩子本身不坏,但他家里对他的安排一直就是这么一条路——好单位、好位置、好前途。 这种路走多了,人就废了。 你要是能给他一次当头棒喝,他家里也许能清醒一点。”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坐在书房里,把那份名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二张年轻的脸从简历照片栏里看着他,每一张都修饰得很精致,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笃定——那种笃定来自于他们从小到大从未被拒绝过的经历,来自于他们的姓氏在某个圈子里一提起来就会有人点头哈腰的惯性。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第470章 名单(二)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大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上周完全不一样。上次是紧张,这次是松弛——松弛得过了头。 十二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会议室的前两排,有几个在互相交换微信,有两个在聊最近新开的一家日料店,还有一个正用手机播放短视频把音量开得极低,但旁边的人能听到背景音乐里传来的搞笑音效。 赵明轩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个扣子,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高端商务论坛赶过来,手里夹着一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Logo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钱雨桐坐在赵明轩旁边,穿着一套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内行一眼就能认出牌子的腕表。 她正在跟赵明轩低声交谈,聊的内容跟特别行动组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说的是下个月某家私人俱乐部在江州新开业的事。 孙浩宇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跟他叔叔孙科长一样戴着眼镜,体型比他叔叔大了一圈,正在跟前排一个姓吴的年轻人讨论最近一批公务用车的采购渠道和回扣点数,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跨国并购。 李建军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那些聊天的声音降了一半——不是全停,是降了一半。 有人还在继续说话,只是把音量压低了,像是在课堂上看到老师进来了但还没决定要不要彻底闭嘴。 赵明轩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伸出手,脸上挂着一个在商学院面试时练出来的完美微笑,开口的腔调热情但分寸感十足。 “李主任,久仰了。上周通报会上的展示我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听说了,非常震撼。以后在您手下工作,还请多关照。” 李建军跟他握了一下手,没有说话。他走到讲台上把那份名单放在折叠桌上,用掌心压住,目光从台下每一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去。 那个看短视频的年轻人感受到他的目光,默默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那两个聊日料的也停下来了。会议室安静了,但那种安静是出于社交礼貌的安静,不是出于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有任何预感。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名单我看了。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背景我都仔细读了一遍。我先点一下——赵明轩,赵家长孙。钱雨桐,钱家独女。 孙浩宇,孙科长的亲侄子。吴子豪,吴家老二。周凯,省里周副主任的外甥。郑文彬,郑老爷子最小的孙子。王思远,王总的儿子。冯雪莹,冯副局的女儿。陈浩然,陈部长的小舅子。褚天佑,褚书记的侄子。卫嘉宁,卫老将军的孙子。蒋梦瑶,蒋董事长的千金。还有两个我就省略了,你们彼此应该都认识。十二个人,十二个家族背景。全齐了。” 台下后排有一个人——卫嘉宁——微微坐直了一些,嘴角那丝刚才还在的笑意收了回去。其他人也开始交换眼神,刚才那层松弛的氛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戳了一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 李建军继续说,语气跟刚才点名字的时候一样平静。“你们当中,有人有过任何一次处理超自然事件的经验吗?有人见过从地缝里爬出来的未知生物吗?有人跟一个被病毒感染之后攻击性超过成年男性的患者面对面待过哪怕一分钟吗?请举手。如果有,这个位置我让给他坐。” 台下鸦雀无声。赵明轩的完美微笑僵在了脸上,嘴角还翘着但眼神已经变了,像是正在快速重新计算局势。钱雨桐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本,尽管那一页上一个字都没有写。孙浩宇把手里的笔转了个圈又放下。没有人举手。 “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知道特别行动组成立的法律依据是什么吗?它的紧急响应流程分几级?权限边界在哪里?王思远,你是王总的儿子,你爸在商业地产圈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那你知不知道清河镇裂缝的警戒等级是几级?赵明轩,你爸在部委管预算,那你知道特别行动组的资金来源不是财政拨款吗?” 王思远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赵明轩那层微笑终于彻底褪掉了,脸上露出了一种他可能不太习惯的表情——被问到无法回答的问题时的那种窘迫。 “你们不知道。不是因为你们笨,是因为你们来之前没有人告诉你们这些。你们的推荐人——你们的父母、叔伯、舅舅、岳父——他们送你们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是好单位,这是能提级别的快车道,这是以后进更大平台的跳板。没有人告诉你们,特别行动组去年在清河镇处理的那件事里有人死了。没有人告诉你们,这个单位的工作内容之一是把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塞回地底下去。” 他把名单从桌上拿起来举到半空中,纸张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台下的气氛已经变了。钱雨桐放下了笔记本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吴子豪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卫嘉宁——卫老将军的孙子——已经坐直了身体,后背不再靠着椅背,姿态跟刚才判若两人。 “周凯,你舅舅是省里的副主任。你来特别行动组,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先过去占个位置,等那边稳定了再往更高的地方走’?郑文彬,郑老爷子最小的孙子,你哥在去年的内部推优里没争过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基层干部,所以你家里觉得——‘既然实力拼不过,那就走捷径,直接把你送进一个刚成立的重要部门’——对不对?” 周凯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郑文彬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数灯管的数量。卫嘉宁握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又消下去,但始终没有开口。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骂你们,也不逼你们辞职。我只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特别行动组,不是给谁家孩子镀金的地方。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愿意留下来,我欢迎。但留在我这里,条件写在门口——不看背景,不认关系,只看你能不能扛得住第一次任务。扛得住的留下,扛不住的自己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没有第二次。散会。” 他拿起名单转身下了讲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会议室紧绷的空气里。十二个人安静地坐在原位上谁也没有动,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站起来。他们来的时候是十二个各自端着架子的少爷小姐,走的时候是一个被当面拆了包装的集体——赵明轩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钱雨桐把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白线,孙浩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支笔的笔帽都咬变形了。 杨组长在走廊尽头等他,把保温杯递过去,语气里混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悬而未决的味道。“你刚才那番话,不出今天下午就会传回他们各自的推荐人耳朵里。” “就是要让他们传回去。”李建军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温着,“那些推荐人把自家的孩子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是觉得这里是自助餐厅,想吃什么夹什么。我要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自助餐厅,是前线。吃不了苦的,自己端盘子走人。你要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就领回去。不心疼的,留下来,我按我的标准带。” 当天晚上,那番话的效果就开始显现了。第一个打电话来的竟然是卫嘉宁。李建军正在院子里给念平修那只掉了轮子的塑料小车,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手上全是机油,用两根手指夹着手机接了起来。对面那个年轻的声音跟下午在会议室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少了一层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气,多了一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尊心之后才会冒出来的紧绷感。 “李主任,我是卫嘉宁。卫老将军是我爷爷。” “我知道。名单上写了。” “下午您在会上问了一个问题——我们当中有没有人见过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我没有举手,因为我确实没见过。但我爷爷见过。他在西北打过仗,他说有一次他们在戈壁滩上发现了一个洞,洞里有东西。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从来没有跟外人讲过。我今天晚上打电话给他问这件事,他说——‘你们那个李主任,说的都是真话。’” 李建军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石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掉手指上的机油。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卫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是关于顾长卿的。他说顾长卿当年去西北之前,找他借过一份军事地图。地图上标注的区域,跟您上次在石桥镇进的那座山,是同一片区域。顾长卿当时没有告诉他原因,只是在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如果五十年之后有人找到了我留下的东西,那个人就是对的。’然后他把地图还给爷爷,就走了。” “你爷爷现在身体怎么样?” “九十三了,脑子还很清楚。他让我问您——明天下午有没有空,他想请您到家里坐坐。他有事想当面跟您说。” “告诉他,我明天下午到。” 第471章 卫老 第二天下午,李建军按约定时间去了卫家。 卫老将军住在城西一片老干休所里,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灰砖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卫嘉宁在大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跟昨天在会议室里那身精致打扮判若两人。 他看见李建军的黑色轿车停下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叫了一声“李主任”,声音比昨天在电话里更沉稳了些,像是在爷爷身边待了一晚上,被老将军身上的某种气场重新校准过。 “别叫李主任了,不在单位就叫李哥吧。” 卫嘉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头。“李哥,我爷爷在书房等您。” 穿过一条摆满了老式家具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卫老将军年轻时候的戎装照。 照片里的他站在戈壁滩上,身后是茫茫的黄沙和几顶军用帐篷,眼神锐利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李建军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了两秒——照片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便装站在帐篷旁边,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那张脸他见过,在杨组长带来的档案复印件上。 “那是顾长卿?”他问。 卫嘉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爷爷说那是顾先生最后一次来驻地找他。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顾先生就进山了,再也没出来过。”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卫嘉宁推开门,一股旧书和陈年茶叶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中间留了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卫老将军坐在书桌后面的一把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深而清晰。 他正在翻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李建军身上,停了足足五秒钟。那五秒钟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等了五十年才等到的那一个。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那把同样上了年纪的藤椅,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嘉宁,你去泡茶。用柜子里那个铁罐子里的,别拿错了。” 卫嘉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顺手把书房门带上了。老将军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压在封皮上,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用胶带粘过好几次,看得出来被翻阅了无数遍。 “嘉宁昨晚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你在会上把他们十二个骂得狗血淋头。” 老将军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容易辨认的微笑,藏在皱纹的沟壑里,“骂得好。我早就说过,这些孩子就是被惯坏了。他们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位置都是可以靠关系坐上去的,不知道有些位置是咬人的。” “卫老,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那十二个人的事。” “我知道。”老将军把笔记本翻开,从中间抽出一张折叠着的泛黄纸片,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水已经褪色了大半,但山川河流的轮廓还清晰可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正是石桥镇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山脊线。 “这张地图,是五十年前顾长卿临走之前亲手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五十年后有人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就把这张图交给那个人。我等了五十年,等到的人都跟他画的那个圈没关系。你是第一个。” 李建军低头看着那张手绘地图,上面的每一条山脊线和每一条河流走向都跟他从墨绿玉板上解读出来的那幅地形图高度吻合。 但有一处细节是他之前在玉板上没有注意到的——顾长卿在地图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迹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画了一个符号。三道弯曲线条,跟陆老那只铜瓶封蜡上的刻印一模一样。 “卫老,顾长卿最后一次跟您见面,除了交这张地图之外,还说了什么?” 老将军靠进藤椅里,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书桌旁边那扇小窗户上。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窗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回忆往事的语速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捞上来的。 “他说了很多。大部分是关于符号、地层、能量这些我听不太懂的。但有两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说话的方式突然变了,像是故意要让我这个不懂地质也不懂符号的人也能记住。第一句是——‘门有两把钥匙,左钥在外,右钥在内。左钥已失,右钥未动。取左钥者须同时持右钥,否则门不关反开。’第二句是——‘我弟弟顾长明已经进山去确认右钥的位置了,如果他没有回来,那就是右钥还在原位,没有被任何人动过。’” 李建军听完这两句话,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之前一直笼罩在某处的迷雾。左钥在外——他从石桥镇河床底下挖出来的那块墨绿玉板就是左钥。 右钥在内——现在还嵌在石壁右边凹槽里的就是右钥。顾长卿说“取左钥者须同时持右钥”,意思是如果一个人拿到了左钥,他就必须同时拿到右钥才能完成关闭的操作。如果只取左钥不取右钥,门不但关不上,还会被彻底打开。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穿黑袍的人要把左钥撬走藏起来——他不是想毁掉钥匙,他是想阻止别人拿到左钥之后贸然去关门。因为那个人没有右钥。 而顾长明进山确认右钥的位置之后再也没有出来,那就意味着右钥至今还在原位,他没能把它取出来——或者他选择了不取。 “顾长明进山之后,您后来有没有派人去找过他?” “找了。”老将军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座山的轮廓上缓慢地划了一道,“搜了三天三夜,找不到人。山里有裂缝,很深,人进不去。后来上面下了命令,说那个区域划为军事禁区,任何人不得进入。搜救就停了。我知道长明不是失踪,他是进去了。进去了就没打算出来。” 卫嘉宁端着茶盘走进来,把两杯茶分别放在李建军和爷爷面前,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顾长卿走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但他的事我一直关注着。十几年前我听说有人用他的名字在档案库里借走了一份档案,我就知道他没死。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下午李建军在卫家待了两个多小时。卫老将军把顾长卿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除了那张手绘地图之外,还有几封短信、一本笔记和一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 信是顾长卿在不同年份写的,每封信都极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像是电报。 最早的一封是在他“去世”之后的第二年——“归墟已封,石壁犹在。左钥已移,不知所在。吾将继续寻找。”中间的一封——“找到了左钥的线索,藏得太深,挖出来需要时间和人手。吾弟长明自愿留在山里守着右钥,后人若见此信,切勿惊扰他的长眠。”最后一封,邮戳是十几年前的,只有一句话——“左钥已归位,但时机未到。等一个人。他不来,门不开,也不关。” 他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一封一封读完,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原样折好还给老将军。 老将军接过去重新夹进笔记本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把一段跨越几十年的时光重新码放整齐。 然后李建军站起来,朝着卫老将军郑重地鞠了一躬。 “卫老,您等我这一趟,等了半辈子。我给您一个交代——左钥在我手上,右钥的位置我已确认。关门的方法我已解读出来了,等我完全破译左钥里藏的最后一层信息,我就进山,把这扇关了五千年的门,彻底关上。顾长明还在山里。我进去之后,把他带出来。” 老将军没有说话,他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站直之后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拍在肩膀上的力道意外地重,像一个老班长在给即将出发的士兵做最后一次检阅。 “带不回来也没关系。他守了五十年,已经尽忠了。你去,把你该做的事做完。回来之后陪我下一盘棋。” “我会回来下棋的。” 卫嘉宁把李建军送到大门口。在灰色院墙下面,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李建军,站姿笔直,像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那种本能突然盖过了之前在会议室里被当面拆穿的窘迫。 “李哥,我不是我爷爷。我没有打过仗,没见过地底下的东西,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大事。但我不笨。你昨天在会上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整夜。 我不走。哪怕你把我放到最基层去跑腿、去守仓库、去整理档案,我都不走。我爷爷等了五十年等来了你,我在旁边听着,不能转身就跑。” 李建军看着他,从那双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冲动但已经不再轻浮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你爷爷把顾长卿的地图交给我,把那些信交给我,是信任。你今天这番话,我也记着。下周一开始上班,不要穿西装,穿作战服。早上六点到城东办公楼后面的训练场报到。第一堂课,我亲自教你——怎么认出从地缝里爬出来的东西。” “是。”卫嘉宁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胸膛,那是一个几乎要立正的动作,在半途中被他硬生生收住了,最后变成了一次用力的点头。 李建军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沿着那条长满了爬山虎的灰色院墙缓缓驶出干休所大门。 后视镜里卫嘉宁还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灰砖墙下那个笔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爬山虎的绿意融成一个小小的剪影。 他开着车拐出干休所大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二个人里,第一个主动打电话的是卫嘉宁,第一个说出“我不走”的也是他。 不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更聪明或更有能力,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敢在戈壁滩上跟未知生物打过照面的爷爷。那份代际传递下来的敬畏,比任何家族背景都更能让一个人在面对真正的未知时保持清醒。而另外十一个,连这份敬畏都没有。 第472章 名单(三) 当天晚上,李建军在书房里把那十二个人的名单重新摊开在桌上。 每看一个名字就在旁边标注几个字——这个人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需要被扔到哪个位置上去才能把身上的傲气磨掉。 赵明轩,赵家长孙。 商学院出身,擅长交际,对数字敏感。 但从小没吃过苦,骨子里觉得所有问题都可以用关系和钱解决。 适合放在后勤保障部门管物资调配,让他学会什么叫精打细算。 不适合参与任何前线决策,暂时不行。 钱雨桐,钱家独女。 海外留学背景,学的是公共管理。 简历上写着参与过某个国际组织的危机管理模拟项目——虽然只是模拟,但至少比其他人多了一点理论底子。 适合放在综合协调处,从情报整理和跨部门沟通做起。 能不能留下来,看她能不能承受第一次实战任务之后的心理冲击。 孙浩宇,孙科长的侄子。 在省厅后勤部门待过两年,对采购流程熟悉。 但身上有很重的机关病,做事拖沓,习惯于等别人拿主意。 适合放在物资调配岗位,给他最繁琐的台账和盘点任务,磨掉他的机关病,磨不掉就淘汰。 吴子豪,吴家老二。 体育学院毕业,身体素质在十二个人里是最好的,性格冲动但胆量够大。 缺点是做决定太快、太粗糙,缺乏在复杂情境下做判断的耐心。 适合放在行动支援部门做外勤,但不能让他单独带队——至少现在不行。 周凯,省里周副主任的外甥。 法学背景,逻辑能力不错,但性格圆滑,习惯于在领导面前说对的话而不是真话。 适合放在法规和权限审核岗,用他最擅长的逻辑去梳理那些让人头疼的权限边界和法规条文——让他在咬文嚼字里学会什么叫责任。 郑文彬,郑老爷子最小的孙子。 家里把他当宝贝供着,从小到大所有事都有人替他安排。 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坏心思,但也没什么主见,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需要放到一个能逼他自己做决定的位置上去——比如突发事件的值班调度岗,让他在凌晨三点接到紧急电话的时候,没人可以替他拿主意。 王思远,王总的儿子。 在商业地产圈里泡大的,对钱的事特别敏感。 适合放在预算和审计岗,让他用他爹教他的那套商业逻辑去管账——但要给他配一个比他更懂规矩的副手,防止他把公家的钱当他家的钱来管。 冯雪莹,冯副局的女儿。 中文系毕业,文字功底扎实,性格内向但观察力很强。 适合放在档案和报告整理岗,把每一次任务之后的碎片化信息整理成完整的报告链条。 她可能不会成为冲锋陷阵的人,但如果用对了,她会成为整个行动组里最了解每一条情报来龙去脉的人。 陈浩然,陈部长的小舅子。 靠姐夫的关系一路绿灯上来的,本人能力平平,但野心不小。 最大的问题是不自知——他真觉得自己是靠本事坐到这个位置的。 需要把他扔到一个能让他直面自己能力上限的地方,比如配合科研团队做数据分析,让他自己发现自己的短板。 能自省就留,不能就走。 褚天佑,褚书记的侄子。 学的是土木工程,在建筑行业待过几年,对地质和结构有一定的专业知识。 这倒是意外之喜。 适合放在裂缝监测和地质分析岗,让他用专业知识去分析秘境裂缝的扩大学规律——这是他唯一能跟特别行动组核心业务挂上钩的技能点。 卫嘉宁,卫老将军的孙子。 已经确定留下来了,从周一开始训练。 对他的定位不是基层跑腿,而是往行动核心方向培养。 他有他爷爷的那份血性,但还缺一份经过打磨的经验。 蒋梦瑶,蒋董事长的千金。 简历上什么都没写,只写了一句“蒋氏集团董事长之女”。 连自己的大学专业都没填。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一无是处,要么就是在某种特定环境下被刻意隐藏了某些能力。 先观察。 放她在综合协调处从最基础的行政事务做起,看她有没有被家族光环遮蔽的另一面。 他把这份标注版名单复印了两份,一份锁进保险柜里存档,另一份用密封袋装好写上杨组长的名字。 然后拿起手机给杨组长发了一条消息:“名单上十二个人的初步岗位分配我已经拟好了,明天早上放在你办公桌上。 其中有一个人——蒋梦瑶——她的简历信息太少,需要做一次背景补充调查。 另外通知所有人下周一早上六点到训练场集合。 迟到一分钟,自动退出。” 杨组长的回信不到十秒就到了,只有两个字:“收到。” 李建军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窗外院子里传来念安和念平追逐打闹的笑声,梧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挪到了正中央,又往西偏了一点。 他面前摊着两份名单——左边是那十二个二世祖的背景资料,右边是他自己手写的一份空白表格,表格抬头只有一行字:特别行动组核心战力储备。 十二个人里,勉强能用的只有卫嘉宁一个。 褚天佑懂点地质,但那是技术岗,不是一线战斗人员。 冯雪莹的文字功底扎实,也只能放在后方做情报整理。 其他人——赵明轩、钱雨桐、孙浩宇之流——撑死了能在行政后勤岗位上跑跑腿,真要让他们面对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不出三秒就得瘫在地上。 这支队伍,靠这群少爷小姐是撑不起来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表格上写了第一行字:招什么样的人?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把从清河镇到石桥镇、从秘境到归墟的所有战斗场景过了一遍。 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黑色人形,速度比普通人快三倍以上,力量能徒手撕开铁皮,关节可以反方向弯曲,没有痛觉,不怕死,唯一有效的制止方式是直接摧毁中枢神经或者斩首。 面对这种东西,常规的军事训练和武器装备只能起到延迟作用,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能在第一线跟这些东西正面对抗的人,必须具备超出常规范畴的能力——要么是武力层面上的,要么是感知层面上的,最好是两者兼有。 他睁开眼睛在纸上继续往下写:第一类,武力型——传统武术顶尖高手、特种作战退役人员、或有实战经验的格斗大师。 要求:能在没有热武器支援的情况下独立对抗单个黑色人形,至少能自保并掩护队友撤退。 第二类,感知型——具备超常感知能力的人,包括但不限于道门修炼者、民间异能者、或经过特殊训练的情报分析员。 要求:能提前感知裂缝能量的波动,能在黑暗环境中准确定位目标位置。 第三类,特殊技能型——拥有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能力的人。 这类可遇不可求,但哪怕只找到一个,对整个队伍的战斗力都是质的提升。 写完这三行之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念安正在教念平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大的又画了一个小的,然后指着大的说“这是爸爸的”,指着小的说“这是我的”。 念平不服气,蹲下来在他自己的那个小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指着那个更小的说“弟弟”。 念安歪头看了看,勉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看着那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研究地上的圈,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像他一样拥有超常规能力的人,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他在龙虎山地底下消灭过诡异,那龙虎山上那些修道的人呢? 他在缅甸见过降头师,虽然那套东西跟他的体系不一样,但至少证明了不同文化背景下都有各自超越常人的能力体系存在。 他去过地府,从阎王爷手里接过魂玉,那意味着这个世界跟另一个世界之间的边界比他之前以为的要薄得多。 边界越薄的地方,越容易产生裂缝。 裂缝越多的地方,越容易催生出能够感知甚至利用裂缝能量的人。 龙虎山的老道士能看出他身上有东西,说明道门那套修为体系跟秘境能量之间存在着某种互通性。 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以前他都是一个人战斗,不需要队友,也不需要后备力量。 但现在不一样了——秘境裂缝不止一处,感染事件可能会同时在多个地点爆发。 他就是再强,也只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必须有一支队伍,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队伍。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先给杨组长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 “杨组长,我需要在全国范围内做一次人才筛选。 不是常规招聘那种,是定向搜寻——找那些在公安、军队、民间武术圈、道教协会、甚至民间奇人圈子里有过异常记录的人。 关键标签:武力值异常、感知能力超常、有未解灵异经历、或者身体机能数据明显偏离正常值。 公安内部应该有不少这类记录。” 杨组长沉吟了几秒。 “有。 每年各地上报的悬案和异常事件卷宗里,确实有一部分涉及特殊能力者的线索。 有些被归档了,有些因为无法解释就一直挂在未结案清单里。 我让人先把近十年的相关卷宗整理出来给你。” 挂了杨组长的电话他又打给韩冬。 韩冬正在林氏总部开会,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音和压低的讨论声。 他走到会议室外面找了个安静角落,听李建军说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应了下来。 “李总,民间这边的信息我大概有几个渠道。 武术圈——龙盾安保这些年合作的教官和顾问里有不少是传统武术门派的传人,我可以让他们推荐。 道教协会那边——之前龙虎山的青松道长留过联系方式,我试试从他那条线摸一下,看看全国各大名山道观里还有多少实修的道士。 民间异能者——这个最麻烦,绝大部分是骗子,但也有极少数的真东西。 我这边有一个安全顾问在东南亚那边接触过几个有真本事的人,但不属于任何门派,属于散修。 我跟他们联系看看。” “资金不是问题。 找人的过程中如果涉及到任何需要用钱开路的地方,你直接批。 不用跟我报数字。” “明白。” 韩冬顿了一下,用一种既像提醒又像感慨的语气补了一句,“李总,这批人如果真的被你找到了,拉起来的队伍怕是要比龙盾最精锐的那支小队还猛。”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他又给周局长打了一个电话,提出要去公安内部系统调阅那些被归档的“异常人员档案”。 周局长听完他的来意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 第473章 招人 “建军,你要找的这类人,我其实留意了很多年。 大概七八年前,我还在基层的时候,经手过一个案子——有个老猎户在深山里用一把猎叉捅死了一头四百多斤的野猪。 野猪的头骨被叉子从正面贯穿,法医说那种贯穿力不亚于一颗近距离发射的穿甲弹。 我们当时以为他是运气好,但后来发现不是。 那个老猎户在事发前三天跟村里人说过一句话——‘山里最近有怪东西,我要下去看看。’ 那个老猎户现在还活着,你要不要见见?” “帮我联系。就说我想请他出山。” 下午,李建军把初步的人才筛选计划整理成了一份三页的文件,标题只写了四个字——“队伍建设”。 他亲自开车把文件送到杨组长办公室,杨组长接过去逐页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用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 “建军,这份计划如果被联合工作组那些人看到,又要炸锅了。 你这是在特别行动组内部再建一个完全独立于常规体系之外的核心团队。 他们塞进来的那十二个人,好一点的能给你打打下手,差一点的连下手都打不了。 而你要找的这批人——武术高手、道士、民间异能者——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比你名单上那十二个加起来能打。 他们看到了会觉得你在架空他们。” “不用管他们。” 李建军在杨组长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杨组长已经给他准备好的茶喝了一口,“特别行动组的核心职能是对抗秘境裂缝和超自然威胁,不是搞行政平衡。 如果他们觉得我在架空他们,那就让他们亲自下到裂缝边上站一分钟。 站完还能站着跟我说话的人,我给他签字权。” 杨组长叹了口气,把那份文件收进抽屉里锁好。 “行,我这边配合你走程序。 公安那边的卷宗我已经让人去调了,预估三到五天能整理出一份初步名单。” 李建军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推开院门,念安正坐在石阶上用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念平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只空的塑料瓶子。 林晚晴在厨房里炒菜,油锅的滋啦声和葱姜的香气从窗户里飘出来,混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走过去在念安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念安把树枝递给他让他帮忙戳,他把树枝接过来在她指定的那个蚂蚁洞旁边轻轻戳了两下,念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不对,要戳这里”,然后抓着他的手把树枝挪了半寸。 “爸爸,你今天一直在书房里写什么?” “写一个名单” “找人的名单。爸爸要找一些很厉害的人来帮忙。” “比你还厉害吗?” “可能没有。但他们有别的厉害的地方。” “那你找到他们之后,是不是就不用老出差了?” 李建军低头看着念安的头顶,她的头发被林晚晴扎成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歪歪扭扭的。 他把树枝还给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念安也没追问,继续低头戳她的蚂蚁去了。 念平在旁边把那只空瓶子举起来对着天空看,透过塑料瓶底看出去的梧桐树变得歪歪扭扭的,他看得咯咯直笑。 第二天上午,杨组长打来电话说公安那边的初步名单整理出来了。 李建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念安修那只又断了一根骨架的风筝,他把胶水放下擦了擦手,走到书房里打开电脑接收文件。 名单上有将近两百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附着一份简要的异常事件记录,时间跨度从十几年前到最近几个月不等,案发地点遍布全国各地,从东北的林海雪原到西南的热带雨林,从西北的戈壁滩到东南的沿海渔村,几乎覆盖了每一个省份。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用黄色高亮标出了十几个重点关注对象,其中有三个名字让他格外留意。 第一个是一个退休的武术教练,在峨眉山附近隐居。 档案里记载的异常事件发生在五年前——当地发生山体滑坡,一块直径两米的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向一户农舍。 当时在场的人都说那块石头在距离农舍不到十米的地方突然碎成了几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击碎了。 事后调查的时候在碎石堆里发现了人的脚印,但没有任何目击者看到那个人的长相。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在现场走访时听到一位村民说了一句——“是山上那个教拳的老头子干的,他以前在部队里教过特种兵。” 第二个是一个武当山的道士,俗家姓陈,道号静玄。 档案里的记录非常简短,只有一句话——“据线人反映,此人曾以手掌击碎一块厚约十厘米的花岗岩石板,线人亲眼所见,情况属实。” 附注栏里还有另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在事后补记的——“线人补充:该道士表示这种手段只是粗浅功夫,不足挂齿。” 第三个是一个在西北某县城开中医诊所的盲人推拿师。 档案里的记录最怪——三年前当地发生一起恶性案件,两个持刀歹徒深夜闯入他的诊所抢劫。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两个歹徒昏迷在诊所门口,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两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崩溃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他眼睛里全是黑的,他眼睛里全是黑的。” 而那个盲人推拿师坐在诊所里安然无恙,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 警察问他是怎么制服歹徒的,他说了四个字——“我只是看着他们。” 警察说你不是盲人吗? 他没有再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们。” 李建军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盲人推拿师的名字用红色高亮圈了出来。 这个人要么是拥有某种精神层面的特殊能力,要么就是拥有一双并不真正盲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比正常人看到的更多。 他把这十几个重点关注对象的资料打印出来装在档案袋里,在袋子上写了一行字——“第一批面试名单”。 然后拿起手机先打给韩冬。 “韩冬,名单我看了。 上面有一个峨眉山附近隐居的退休武术教练,线索很少,只知道他在部队教过特种兵。 你跟龙盾那边的教官团队打听一下,部队系统里退休的老教官圈子不大,应该能找到线索。” “已经在打听了。 我昨天晚上把龙盾所有跟过他的教官拉了一个群,有两个人说听过这个名字,但不认识本人。 他们说西南那边的特种作战教官圈子里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绰号叫‘老山魈’,据说退了之后在峨眉山脚下开了个武馆,但位置很偏,不怎么对外招生。” “继续跟。还有一个武当山的道士,俗家姓陈,道号静玄。 你联系青松道长,看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青松道长前天就回话了。 他说武当山上确实有个静玄道长,但他提醒我——想请这个人下山非常难。 静玄已经闭关快十年了,不见外客,不收弟子,连武当山内部的道士都很少能见到他。 青松道长说如果真要请,需要找一个中间人——终南山上有个常年住在山洞里的老修行,跟静玄是同辈的师兄弟。 要先请动终南山那位,再由他去请静玄。” “把终南山那位的联系方式找到。 如果找不到联系方式,我亲自去一趟。” “明白。还有一个事——东南亚那边的渠道有回音了。 那边确实有个散修,能力偏向于精神感知类的。 据说能在完全没有光线的地下洞穴里靠精神力定位移动目标,误差不超过十厘米。 他的中文不太好,但愿意来国内见一面。” “安排。越快越好。” 挂了韩冬的电话他又打给周局长。 第474章 老山魈 李建军正在书房里翻看那份从公安系统调来的异常人员档案,桌上摊着十几份标注了红色星号的重点对象资料。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盯着“鬼眼张”那份档案里那句“你身上的东西,我碰不了”反复琢磨,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丝没完全从资料里拔出来的沉。 “李总,老山魈有消息了。” “说。” “费了不少周折。龙盾那边两个退役的老教官帮了大忙,他们以前跟老山魈在一个单位待过,后来老山魈退了之后就断了联系。 他们辗转找了四五个中间人,最后在峨眉山脚下一个叫青石坪的村子里摸到了他的落脚点。 他在那里开了个武馆,牌子都没挂,只在村口小卖部的墙上用粉笔写了两个字——‘教拳’。 留了个电话号码,我打了三天没人接,今天早上终于通了。” “是他本人?” “不是。是他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话带很重的川音,说师父进山采药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我说我们是江州那边过来的,想请老师傅出山帮忙,有大事要谈。 那小伙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觉得不太对劲的话——‘你们是第几批了?’” “第几批?” “对。 他说这几年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他师父,有请他去当保镖的,有请他去拍电影的,还有一回是某个富豪想请他做私人安全顾问,开了三百万的年薪。 他师父全部推掉了,一个都没见。 我说我们不是请保镖,是请他参与一个国家级的安全项目,涉及到一些超常规的威胁。 那小伙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说过了,山下的事他不管。 你们要是真有诚意,就自己进山找他。 他在采药,不是躲你们,是真的在采药。’” 韩冬顿了一下,语气从汇报转为提醒,“李总,这位老教练的脾气比青松道长说的还硬。 他退了之后在峨眉山隐居了快十年,这十年里没下过山,没接过任何外面的活,连以前部队的老战友去看他都被他挡在村口。 他那个武馆也只收附近村子里的小孩,教的是最基本的防身功夫,不收钱,管顿饭就行。 这种人想请他出山,光靠钱和名头怕是不够。” 李建军把鬼眼张的档案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深秋的风里打着旋落下来,念安蹲在树下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堆成一个小山,念平在旁边拿着一根树枝当扫帚帮倒忙,把姐姐堆好的叶子又扫散了,两个人一个堆一个扫,配合得莫名其妙地默契。 “钱打动不了他,是因为他不需要钱。 名头打动不了他,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乎名头了。 这种人要打动他,只有一个办法——让他看到值得他出手的东西。 我亲自去。 帮我订机票,越快越好。” “明白。 对了,还有一件事——武当山那边,终南山那位老修行的联系方式我拿到了。 不是电话,是一座山洞的位置。 青松道长说那位老修行在山洞里住了二十年,没有手机,没有固定地址,要找他就得亲自上山,走到山洞门口。” “等我从峨眉山回来就去终南山。”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下楼,林晚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件念安的粉色小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那摞衣服上。 “又要出门?” “去趟峨眉山,请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退休的老教练,以前在部队里教过特种兵。 据说能用一把猎叉捅穿野猪的头骨,力道不亚于穿甲弹。”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只念平的小袜子翻了个面帮她叠好,“这种人在山里藏了十年,不见外人,不收钱,不出山。 韩冬打了好几天的电话,最后是他徒弟接的——说师父进山采药去了,想请就自己进山找。” 林晚晴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边缘看着他。 她没有说“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他能帮到你?” “能。 现在特别行动组那十二个人,能打的只有一个卫嘉宁,但卫嘉宁还需要时间磨练。 秘境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扩大,如果下一次同时出现多个泄漏点,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需要一支真正的队伍。 老山魈这种人在部队里教过特种作战,他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军,如果能把他请出来,他一个人带来的就不只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有一张遍布整个军队系统的人脉网。 他知道哪些退役特种兵里还有能人,哪些在地方上干着普通工作但身手没丢。 他能帮我把这支队伍从零搭起来。” 林晚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低头想了想,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摞叠好的衣服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那你去吧。 家里有我和妈。 不过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峨眉山的茶叶,听说那边的竹叶青不错。”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带茶叶?” “不然呢? 你又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请人的。 请人就要有请人的样子。” 林薇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正在择的芹菜,隔着半个客厅朝他喊了一句:“建军哥,你要是见到那个老教练,别一上去就跟他比划。 青松道长跟我说过,这种隐居的老前辈最讨厌别人用实力压他。 你得先让他对你好奇。” “怎么让他好奇?” “做一件他没见过的、让他解释不了的事。 不用多,一件就够了。” 李建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两天后他站在峨眉山脚下一个叫青石坪的村子口。 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竹林混合的气息。 村子不大,沿着山势错落着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村口那家小卖部的墙上果然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教拳”,下面画着一个指向村尾的箭头,箭头已经快被雨水冲没了,但方向还能辨认。 他沿着箭头方向穿过村子,路边有个正在劈柴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村尾的方向努了一下,显然已经习惯了隔三差五就有外地人来找老山魈。 村尾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山脚,小道尽头是一片被竹林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上铺着细碎的石子,正中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条石凳。 空地后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木屋,屋檐下挂着一串已经晾干了的草药。 木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传出收音机播放川剧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在山间显得格外悠闲。 他站在空地上没有急着敲门,先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把随身带的那只保温杯放在石桌上。 竹林里的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药草香,闻着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坐了大约十分钟,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练功服的光头年轻人端着一碗水走出来,看见李建军坐在石桌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果然来了”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打电话的?” “是我。” “师父昨天采药回来,今天在后山崖壁上摘灵芝。 他说了——‘江州来的人,让他先在院子里等着。 等我把这茬灵芝摘完了再说。’ 估计还得一个小时。” 年轻人把手里的水碗放在石桌上推到李建军面前,那碗水是山泉水,清冽甘甜,“你先喝口水。 我叫石头,是师父的关门徒弟。” 石头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他几眼,那目光没有恶意,更像是在估量一个人的分量——跟赵铁军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很像,只是比赵铁军年轻得多,还没学会怎么隐藏自己的审视。 “你是当兵的?” “不是。 做生意的,也做一些别的事。” “别的事?” “处理一些一般人处理不了的问题。” 石头又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上一个说这话的人,被我师父用竹竿打了出去。 他说自己是茅山的道士,会法术,结果连马步都扎不稳。” “我不是道士。 我是来请你师父出山的,但我也不急。 你师父摘他的灵芝,我等他。” 他把水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后山是一面陡峭的崖壁,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 第475章 老山魈(二) 一个小时之后后山方向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在落叶上的那种沙沙声,而是一种极轻的、几乎跟竹林融为一体节奏的移动方式。 李建军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判断出了来人的大致身高和体重——步子间距很大但落地极稳,每一步都是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再轻轻落下,重心控制精确到了毫厘。 在部队里受过严格山地训练的人才会养成这种走路习惯。 从竹林里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精瘦的中年人。 说他“中年”其实不太准确——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滑,看不出明显的年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肿胀感,而是常年在真实环境里攀爬负重才能形成的紧密棱角。 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篓子里装着刚摘的灵芝,灵芝表面还带着崖壁上的露水。 李建军从石凳上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空气中有什么无声的东西悄然擦过。 “你就是江州来的?”老山魈把药篓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朵灵芝递给石头让他去清洗,然后在李建军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坐姿很松弛,像一只收起了爪子正在晒太阳的豹子,“我徒弟说你们打了三天电话。 我不接,是想让你们知难而退。 结果你们又找了我以前的战友来当说客,那份心思我领了,但我还是那句话——山下的事,我不管。” “铁老——”他开口叫了一声,用的是他从龙盾那两个老教官那里问来的称呼,跟过他的人不叫他教练也不叫他师父,都叫他铁老,因为他姓铁,也因为他的拳头够硬,“我不是来请您当保镖的。” “那请我做什么?” “请您教人。 我那边有一批年轻人,身体底子有,但缺乏实战经验。 更重要的是我马上要面对一场硬仗,需要帮我从全国范围内筛选一批真正有本事的人,把一支队伍搭起来。 我在部队系统里人脉不多,但您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军,只有您能帮我把那些退了役但身手没丢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老山魈沉默了几秒,端起石桌上那碗山泉水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建军的脸。 “你说你要打一场硬仗。 什么样的硬仗?” “您见过的。 您当年在西北戈壁滩上,夜里站岗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老山魈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碗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石面,目光沉了下去。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西北的事?” “卫老将军跟我说的。” “卫老——他还活着?” “九十三岁了,身体硬朗。 他跟我说起过您在西北的事。 他说您有一次在哨所值夜班的时候,地面上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爬出来一只黑色的东西。 您用步枪托砸了它十七下,枪托碎了,那只东西还在爬。 最后您用刺刀从它眼眶里捅进去才把它捅死。 事后您写了报告交上去,上面回复了四个字——‘不予记录’。 那次之后您就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老山魈沉默了很久,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搅动了的复杂神色。 竹林里的风停了,整片空地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溪涧的水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背对着李建军站了片刻,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一个隐居山林的老人,而是一个重新披上战甲的老兵。 “那只东西,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 但一次就够了。 后来我退了之后跑到峨眉山来隐居,不是因为喜欢这里的风景,是因为我发现峨眉山的地底下也有类似的东西。 很弱,不成气候,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我在后山崖壁上种灵芝,用灵芝的根系吸收地底下的能量,把它们压住。 这就是我十年不下山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想到外面去,是这片山需要有人守着。” 李建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证件放在石桌上,然后从腰后抽出那把正刃短刃,刀尖朝下,刀刃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沉冷的暗光。 “铁老,您守了峨眉山十年。 我手上有一扇更大的门,门后面连着同样的东西,但规模比您在西北见过的大上千百倍。 我现在正在准备关门,关门之后可能会有能量回冲,我需要一支能在那种情况下继续战斗的队伍。 您是我请的第一个人,但我希望您不是我请的最后一个人。 您不是在替我打仗,您是在把您守了十年的东西,从一个山头扩大到整个版图。” 老山魈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把短刃,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短刃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指尖沿着刀刃的侧面走了一遍,然后把刀放回桌上推回李建军面前。 “这把刀,你杀过多少只?” “九只在清河镇。 之前在别的地方也杀过一些,没数过。” “九只。 一个人。” 老山魈把药篓从桌上拎起来挂在屋檐下,转身走进木屋。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只老旧的军用背包走出来,背包的带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面料被洗得很干净。 他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式作战服和一把用油布裹着的刺刀——就是当年在西北哨所用过的那把。 刺刀的刀身上还残留着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捅进那只黑色东西眼眶时被骨刺刮出来的。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能跟我提那件事的人。 你刚才说你不是来请保镖的,你是来请我教人的。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但不是因为你开的条件,也不是因为你认识卫老——是因为你需要的是队友。”他拉上背包拉链把背包挎在肩上,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石头,收拾东西。下山。”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正在洗的灵芝,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扔下灵芝转身跑进屋里去收拾行李了。 第476章 老山魈(三) 当天晚上李建军在青石坪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包花生米和一瓶白酒,跟老山魈坐在他木屋前的石桌边上聊到深夜。 石头在旁边煮了一锅菌汤,汤里放了几朵刚从后山崖壁上摘下来的灵芝,味道微苦,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一股温和的能量正在从内向外渗透。 老山魈喝了两杯酒之后话开始多了起来,不再像白天那么惜字如金。 他讲起当年在部队里教特种兵的经历,讲起他那些遍布全军的徒弟,讲起退役之后四处漂泊最后选择在峨眉山定居的经过。 他说他其实一直在等——等有人能再提起西北那件事。 他等了三十年,等到的人要么是来请他当保镖的,要么是来拍纪录片的,要么是来用三百万年薪买他的身手的。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地缝”和“黑色人形”这两个关键词。 直到李建军走进他的院子。 “铁老,您刚才说您的徒弟遍布全军,现在还能联系上的有多少?” “直接跟我练过的,大概有二十几个。 有些还在现役,有些退了。 退了的那些在各地干着不同的行当,有的开了安保公司,有的在地方上当民警,有的干脆回家种地去了。 但不管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身手都没丢。 我教徒弟有一条规矩——拳可以不打,但功不能停。 每天站桩两小时,雷打不动。 这些年我虽然没下山,但逢年过节他们会给我打电话,偶尔也会有人跑上山来看我。 你要是想招人,我明天就可以开始挨个联系。 先从退了的那批里挑,身体素质还在的、心性没变的、家里没有太多牵挂的——这样的能挑出五六个就不错了。 现役的那些暂时不能动,但可以请他们帮忙推荐。” “五六个就够了。 我那边已经有一个人选——卫老将军的孙子,底子不错,但需要有人带他练。 另外还有一个武当山的道士和终南山的一个老修行,如果能请动他们,队伍的核心班底就有了雏形。” “武当山的道士?”老山魈放下酒杯,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你说的是静玄?” “您认识他?” “见过一次。 大概七八年前,静玄来峨眉山采药,路过我这里讨了碗水喝。 我们聊了几句,他说他来这里采药不是给人吃的,是给他自己在山里闭关时维持体能用的。 他闭关的地方连条路都没有,吃的喝的全靠自己背着爬上去。 他的功夫很特别——不是部队那种硬功夫,是道门的内家拳,柔中带刚。 我当时跟他比划了两下,他只用一只手就卸掉了我全部的力道。 不是力量比我大,是他的劲路太巧了,我的力打过去就像打在棉花上,自己还差点被带倒。” 老山魈端起酒杯跟李建军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你要是能把他请下山,那才是真的如虎添翼。 但他的脾气比我还倔,我说我不下山好歹还在村子里住着,他是真的住在山洞里,十年不见人。 你想请动他,光是找到他没用,你得让他觉得下山比闭关更有意义。” “我打算先去终南山请那位跟静玄同辈的老修行,再通过他去请静玄。 青松道长说终南山那位在山洞里住了二十年,没有手机,没有固定地址,要找他就得亲自上山走到山洞门口。 我明天回江州处理一些事情,后天就出发去终南山。” 老山魈点了点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倒完之后把酒瓶放在桌角上没有急着喝。 “你走之前,我给你写几个名字。 是我那些退役的徒弟里还保持联系、身手最好、人品也靠得住的。 你拿着我的名字去找他们,他们不会拒绝。” 他在石桌上铺开一张纸,用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写了五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附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现居城市的简写,最后在纸张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笔迹刚劲——“以上五人,见字如见师。 此人所托之事,乃师之所托。 不得推辞。”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李建军的手心里,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他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 “这些人找齐之后,带他们来见我。 我在江州等你。” 李建军把那张纸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朝老山魈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空中的星星在峨眉山的山脊线上方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去,竹林里的风声时远时近,石桌上的酒瓶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被石头稳稳地扶住。 他站在竹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木屋——那扇虚掩的门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收音机里的川剧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柔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正在往灶台里添柴火。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告别了老山魈和石头,开着那辆从成都租来的越野车下山。 车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信号恢复了一阵子,韩冬的电话几乎是踩着信号恢复的点打进来的。 “李总,终南山那边的线索我进一步核实了。 那位老修行的山洞在终南山北麓一个叫老君崖的地方,海拔两千三百米,没有直接通上去的路,需要从最近的村庄徒步大约六个小时。 当地的山民偶尔会在崖壁附近看到他采药的身影,都说他已经在那里住了至少二十年,从来不跟外人说话,但偶尔会给迷路的登山者指路。 还有一件事——东南亚那位散修已经飞到国内了,我安排他在江州住下,等你回来见面。 他说他感觉到了国内某个方向有很强的能量波动,问他具体是哪个方向,他指了一下——正西。” “正西。”李建军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下避开路面上一块落石,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地图,“石桥镇就在江州正西方向。 他能隔着上千公里感知到石桥镇的能量波动?” “他说不是感知到的,是‘看到的’。 他说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正西方向的天空里有一道绿色的光柱,很淡,但一直在那里。 他问我那是什么,我说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让他等着。 我明天回江州,后天去终南山。 另外铁老已经答应了,他会帮我们从退役特种兵里挑五个人。 你安排一下,把江州城东那栋办公楼旁边的公寓楼腾一层出来,做临时宿舍。 这批人不是来坐办公室的,住的地方不用太好,但训练设施必须齐全。” “已经在准备了。 赵铁军这两天带着龙盾的人在办公楼后面清出了一片空地,打算建一个简易训练场。 他说要赶在铁老下山之前把沙袋和障碍跑道的架子都搭好。” “很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山间清冷的空气灌进车厢里。 峨眉山的山道两旁长满了参天的古树,树冠在头顶上方合拢成一道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碎碎地漏下来。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终南山的老修行,武当山的静玄道长,西北的鬼眼张,再加上铁老和他的五个徒弟,如果这些人都能到位,特别行动组的核心战力框架就基本成形了。 还有东南亚那位散修,虽然还不了解他的具体能力,但隔着上千公里能看到石桥镇的能量波动,这种感知能力在裂缝监测和早期预警上的价值不可估量。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坚持、自己不愿意被外人触碰的过往。 把他们聚在一起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让他们成为一个真正的团队。 第477章 终南山 回到江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推开院门,念安正在院子里用一根粉笔在石板地上画圈,跟上次一样,大的套小的,小的套更小的。 只是这次她在圈子最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所有的圈都套在里面,然后在那个大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我们”。 “爸爸!你看!”她指着地上那堆圈圈仰头朝他喊,“这个最大的圈是你新找的那些人!你找到几个了?” 他蹲下来数给她听:“今天找到了一个。过几天可能还能再找到几个。” “那够了吗?” “还不够。但你画得对——所有人都要在这个大圈里面。” 念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用粉笔把那个大圈描得更圆一些。 念平从屋里跑出来趴在门槛上看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然后举起手里攥着的一只塑料小车朝他晃了晃,示意他过来帮忙修——那只小车的前轮又掉了。 李建军走过去把念平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念平咯咯笑着用小手拍他的头顶,塑料小车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前轮悬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又停了。 林晚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爷仨在院子里闹,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汤汁,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灶台前继续炒菜去了。 晚饭之后他把老山魈那张纸条上的五个人名逐一录入手机,建了一个加密群组,群名叫“峨眉山分队”。 然后他给杨组长发了一条消息,简要说了铁老已同意加入、五名退役特种兵即将到位、终南山和武当山之行安排在后天出发的情况。杨组长的回复很短——“后勤保障已全部到位。你放心去请人,家里的事我来扛。”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在城东那栋灰色办公楼里见到了那位从东南亚来的散修。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棉麻衬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珠的颜色极深,几乎跟瞳孔融为一体,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时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物体上,但整个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在他视野之内。 “我姓黎,单名一个‘辰’字。李主任,久仰。”他站起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中文不算流利但咬字很清晰,带着一种经过刻意练习的韵律感。 “黎先生,你说你能看到正西方向有一道绿色的光柱。你能描述一下那道光柱的具体位置和强度吗?” 黎辰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眼。“位置——江州以西约八十公里,山脊线偏北侧。光柱底部窄、顶部宽,颜色由深绿渐变为淡绿。强度大概比月光亮一些,但比日光暗。它忽明忽暗,但不是闪烁,是像心跳一样的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呼吸。” 李建军沉默了一瞬——心跳一样的节奏。石壁上的符号亮起来的时候,也是那种节奏。这个人隔着八十公里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光污染,是石壁本身的能量脉冲。 “那道光的来源,我知道是什么。那是一面石壁上的能量信号,石壁是秘境能量系统的核心枢纽。我目前正在解读它的完整运作机制,有一批人马上要加入进来一起做这件事。黎先生,欢迎加入特别行动组。” 黎辰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李主任,我来之前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东边有光,光里有人等你。’” “你师父是谁?” “师父没有名字。他是一个在洞里住了很久的人。” 李建军心里某个推测在听到这句话时被悄悄确认了——终南山。 终南山北麓的盘山小径在深秋的晨雾里若隐若现。李建军背着装备包从山脚下一个叫石沟峪的村子出发,村里的老人告诉他,老君崖在海拔两千三百米的位置,没有正经路,只有采药人踩出来的野道。 顺着溪涧往上走,过三道瀑布,看到崖壁上刻着太极图的地方就是老君崖的地界了。至于那位住在山洞里的老修行具体在哪个位置,没人说得清。 有个抽旱烟的老汉说十年前见过一次,那人在悬崖边上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打坐,面前放着半碗没喝完的雪水,跟他说话他不应,但走的时候会给你指路。 他背着装备包沿着溪涧往上走。山路比峨眉山更陡,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受力,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秋天的山林安静得只剩下溪水撞击石头的响声和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过第一道瀑布的时候太阳刚从山脊背后升起来,阳光穿过水雾拉出一道完整的彩虹。他在瀑布边上蹲下来掬了一把水洗了脸,溪水冰凉刺骨,激得太阳穴跳了两下。 继续往上走,第二道瀑布比第一道更高,水声也更大,震得人胸口发闷。 第三道瀑布藏在两座陡崖之间的窄缝里,水流从窄缝顶端倾泻下来撞在石壁上碎成细密的水雾,整个窄缝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凉气。 窄缝旁边有一面近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果然刻着一幅太极图——不是新刻的,边缘已经被风化得有些模糊,模糊的弧度像是被几百年的风雨抚摸过。 到了。 他在崖壁下面卸下装备包活动了一下肩颈,沿着崖壁侧面的裂缝往上攀。那裂缝很窄,只能侧身挤进去,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把他的外套打得半湿。 穿出裂缝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平台嵌在悬崖半腰上,平台边缘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树干被山风吹得全部朝一个方向倾斜,松针在风里沙沙响着,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古琴曲。 松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大褂,料子是粗棉布的那种,袖口磨得发了白。头发盘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胡须花白但浓密,垂到胸口。 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眼微闭,膝盖上横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杖。面前放着半碗水,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嵌在石头里的镜子。 李建军在平台边缘站定,把装备包放在地上,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山风从崖壁侧面刮过来,他外套的衣角被吹得轻轻晃动,但他整个人站得很稳,像一根钉进石缝里的桩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修行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很清澈,瞳仁的颜色比一般老人浅,像被岁月反复淘洗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干净。他看了李建军一眼,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很平静地把膝盖上的竹杖拿起来放在石头旁边。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在空旷的崖壁上回响了两轮才慢慢消散。 “老先生——” “叫我玄诚子就行。老先生是山下人叫的,你不是山下人。”玄诚子的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隔着外套正是魂玉贴着皮肤的地方,“你胸口那块东西,是谁给你的?” 李建军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林晚晴没有,杨组长没有,连青松道长都没有。眼前这个在山洞里住了二十年、连手机都不用的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最核心的秘密。 “阎王爷。” 玄诚子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只是需要亲耳听到答案的事。“地府那条路,不好走。你走了多远?” “走到了大殿前。他没有为难我,反而给了我这块东西。” “能让他不刁难的人,不多。能让他主动给东西的,更少。你前世是谁?” “帝尊转世。”李建军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了很久但不太愿意挂在嘴边的事实。 但玄诚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那只粗陶碗的碗沿,碗里的水面纹丝不动,跟他的指尖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做了一个让李建军有些意外的动作——双手抱拳朝他微微躬了一下身。不是拜,是道门里长辈对晚辈的最高认可。 “龙虎山第一代祖师凭玉简创立道统的事,是道门内部口口相传的记载。那块玉简在祖师羽化之后就碎了,碎片散落各处,其中一片后来被地府收走,就是你现在胸口这块。帝尊留下的东西,最后回到帝尊自己手里——因果循环,分毫不差。” 李建军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贴身戴着的那块魂玉。在终南山崖壁清冷的天光下,魂玉表面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肉眼可见的极细光河。 玄诚子伸出手,没有碰触玉面,只是把手掌悬在魂玉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 “温养魂魄,不错!你身边的机缘,比我想的还深。” 第478章 玄诚子 “玄诚子道长,我这次来找您,是为了两件事。” 他把外套拉链拉回去,在玄诚子对面盘腿坐下来,姿势跟他一模一样,“第一件,秘境裂缝正在扩大,我一个人扛不住,需要一支队伍。 我已经请到了峨眉山的铁老,他正在帮我从退役特种兵里挑人,武当山的静玄道长我也打算去请。青松道长说您是静玄道长的同门师兄,只有您能帮我说动他下山。” “静玄不是脾气倔,是失望。他闭关之前曾经下过一次山,看到山下的道观变成了景区,道门变成了表演项目,他心里堵了一口气。 那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山洞里,十年不出。他不是不想做事,是觉得已经没有值得他做的事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帝尊亲自登门来请,这份面子他得给。”玄诚子拿起那根竹杖站了起来,竹杖的底端在石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你先说第二件。” “第二件——您自己。我想请您也下山,加入特别行动组。不是让您冲在第一线,是做队伍的定海神针。” 玄诚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都不一定有的锐利,但只亮了一瞬,又被一层更深的疲惫覆盖了。他拄着竹杖走到崖壁边缘,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山风把他的大褂吹得猎猎作响。站了很久,久到李建军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刚才说你去了地府,从阎王手里拿到了魂玉。那你知不知道阎王殿后面有一面镜子,叫‘照世镜’?我站在这面镜子前面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三世因果——第一世是战场上的逃兵,临阵脱逃害死了同袍,被判在地狱受刑五百年。 第二世生在富贵人家,骄奢淫逸挥霍福报,死后沦为饿鬼又苦了三百年。 这一世是最后一世,他给了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我在这山洞里苦修二十年,不沾红尘,不问世事,替那些在裂缝边缘受苦的孤魂野鬼念经祈福。二十年的期限上个月刚满。” “他给您指的路是什么?” “他说——‘满二十年之日,有一个胸口带着暖玉的人会来找你。那人身上有你的因果尽头。你跟他走,前世所有的债,在这一世一笔勾销。’” 玄诚子拄着竹杖走回松树下,弯腰端起地上那半碗水,仰头一口喝尽。碗底残留的水滴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跟了他几辈子,他从来没有给我指过错路。你说你是帝尊转世,我信。因为阎王爷不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动用地府的因果簿去专门安排一场相遇。你身上背的因果,比我三世加起来还重。” “所以您愿意下山?” “不是愿意。”玄诚子把粗陶碗放进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拿起竹杖在石面上轻点了一下,“是应该。二十年前我上山的时候,阎王给我看了一条路。二十年后的今天,你站在我面前——你就是那条路的终点。我跟着你走,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玄诚子道长,您守了二十年,阎王爷那边已经记下了。从今天起,您跟我走。我帮您把前世的债全部还清。” 玄诚子没有回答。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身朝石洞走去。 石洞不大,里面除了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和一摞经书之外什么都没有,石壁上挂着一盏铜质油灯,灯油快烧干了。 他走到石洞最深处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壁摸索了一阵,手指扣进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往外一拉——一块伪装成石壁的活板被拉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紫檀木盒子。盒子没有锁,盖子被时间封得很紧,他用竹杖的底端轻轻撬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枚铜钱、一叠符纸和一枚跟李建军胸口那块大小相仿但颜色更深的魂玉残片。 “这枚铜钱是阎王给的信物。这些符纸是这二十年里我用山泉水、松烟墨和手指血画的,贴在裂缝边缘可以暂时抑制能量外泄。 至于这块玉——这是龙虎山那块玉简的另外一片。 我在终南山这二十年,有一半的时间在找它。 它埋在崖壁深处,被山体包裹着,我用了十三道符才把它引出来。 我留着它没有用,但它能补上你那块魂玉缺少的一部分——你的魂玉只能温养残魂,加上这一片,就能修复完整的魂魄。 你那里不是养着两个魂魄吗?这个给她们。” 李建军接过那块玉简残片放在掌心里,残片在接触到掌心温度的瞬间轻轻震动了一下,胸口的魂玉也同时发出一阵温热的脉冲,两股能量隔着他的皮肤和衣料在空气中交汇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共鸣音。 他看着掌心里那片承载了几千年因果的碎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玄诚子。老人正把紫檀木盒子重新放回暗格里,动作慢而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做过无数遍。 “玄诚子道长,您等了我二十年。我不会让您白等。” 玄诚子把暗格合上站直了身子,拿起竹杖往洞口走了两步,在洞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朝后传过来,语调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轻,但分量更重。“走吧。山路长,天黑之前要下山。” 李建军把那块玉简残片贴身收好,背起装备包跟在他身后走出山洞。 歪脖子老松树下那半碗水已经重新蓄满了晨露,水面映着终南山的天空和两片正在飘过去的白云,风一吹,云影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老松树的一根枯枝上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风铃,风铃上没有铃舌,被山风推着无声地转了两圈。 那间住了二十年的石洞他连门都没封,只把那盏快烧干的油灯吹灭了,留了一洞的经书和那面打坐了无数个日夜的蒲团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下山的时候玄诚子走在他前面,脚步极轻,竹杖点在碎石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的背影从后面看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更像一棵被山风吹了几十年但根系依然紧抓岩壁的老松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稳。 刚到山脚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韩冬的电话就像踩着点一样打了进来。 李建军接通之后韩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说他回到终南山之后不到两天,名单上五名退役特种兵全部回复了——没有一个拒绝。 最快的已经在收拾行李,最慢的也说处理好手头的事三天之内到江州报到。 有人说铁老的面子比红头文件还好使。李建军一边走一边把这件事告诉了玄诚子,老人拄着竹杖步伐不变,只是嘴角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 “铁老——就是你说的峨眉山那个?” “对。他用猎叉捅穿过野猪头骨,力道不亚于穿甲弹。现在在峨眉山隐居,已经答应下山了。” “山魈也下山了。看来这场仗,不只是你我两个人的事。” 下午回到江州之后李建军没有回家,直接带着玄诚子去了城东那栋灰色办公楼。杨组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李建军的车停下来就迎了上去。 他看了一眼跟在李建军身后下车的老道人,目光在那根竹杖上停了一瞬,然后很正式地伸出双手。 “玄诚子道长,久仰。我是杨组长,特别行动组的日常事务由我负责。您能下山,是特别行动组的荣幸。” “我不是为了特别行动组下山的。我是为了他。”玄诚子指了指李建军,然后拄着竹杖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组长一眼,“不过既然来了,有事也可以找我。能帮的我会帮。” 杨组长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去走在玄诚子旁边。李建军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的背影,心里某个之前一直悬着的角落悄悄落了地。 二楼的临时指挥中心已经布置好了,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旁边贴着几张放大的卫星地图和地质扫描图。 赵铁军正带着两个龙盾的队员在调试屏幕上的裂缝监测数据,门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玄诚子手里那根竹杖和他走路时几乎不沾地的步伐,手上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 “哥,这位是——” “终南山玄诚子道长。以后是我们特别行动组的特别顾问。” 赵铁军放下遥控器站起来,姿势不自觉地变成了立正。 玄诚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那些闪烁的数据点和不断更新的裂缝扩大学曲线,忽然走到屏幕前面用竹杖的底端指着石桥镇正上方一个红色的闪烁点。 “这里的能量波动频率比其他点位快。你们有没有派人去实地看过?” 杨组长快步走到屏幕旁边调出那个点位对应的实地坐标,看了一下然后转身回答:“道长,那个位置在石桥镇以北三公里的一处废弃采石场。之前监测数据显示那里只有微弱异常,我们就没把它列入优先排查范围。” “现在它不弱了。今天早上,我感觉到这个方向有东西在翻。很慢,但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挖。”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军,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确定,“这个采石场,建议你优先查。最好今天就派人去。” 第479章 采石场 当天下午,废弃采石场的警戒线就拉了起来,黄白相间的带子在枯黄的荒草里拉得笔直,风一吹就猎猎地响。 杨组长亲自带队,赵铁军领着两个龙盾队员跟在两侧,腰间的枪套都开着扣,手指始终贴在枪柄上。 采石场坐落在石桥镇以北三公里的荒坡上,少说废弃了十几年,半面山都被炸开了,嶙峋的采石面上爬满了枯藤和铁锈色的地衣,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坑底积着一潭死水,水面盖着厚得像毯子的暗绿色浮萍,连点波纹都没有,远远看着跟别处的废弃矿坑没什么两样,可一走到坑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顿了脚步——潭边的石头上蒙着一层薄得像膜的黑色物质,黏糊糊地沾在石面上,跟清河镇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风一吹,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往鼻子里钻。 玄诚子站在坑边往下望了片刻,没急着动,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顿,指尖轻轻搭在杖身上,闭上眼睛站定了。 山风卷着他灰布大褂的下摆往身侧翻,可他脚底下纹丝不动,像根钉进了岩石里的钢钎。 约莫过了两分钟,他猛地睁开眼,竹杖“笃”地往坑底方向一指,落点正对着那潭死水的中央:“东西在水底下。 不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是被人特意埋进去的。” 杨组长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刚要开口问,玄诚子已经拄着竹杖往坡下走了。 他脚步轻得像片叶子,脚下的碎石子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赵铁军赶紧跟上,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没等他拔出来,玄诚子头也不回地撂了句话:“枪没用,去把你那把工兵铲带上。” 走到水潭边,玄诚子停了脚,把竹杖底端往水里一探,轻轻搅了一下。 杖尖刚碰到浮萍底下的水,他就皱了皱眉——那水比预想的沉得多,像是搅进了一锅正在慢慢凝固的浆糊,阻力大得惊人。 等他把竹杖抽回来,杖尖上沾的根本不是清水,是一团黏糊糊的黑色胶状物,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闻着有股说不出的腥气。 “这水早就被污染了。” 杨组长蹲下来,捏着根树枝挑了一点黑胶放进密封袋里封好,抬头看向玄诚子:“道长,您说这东西是被人埋进来的——谁会往这种荒郊野岭的废采石场里埋东西?” “埋的不是东西,是人。” 玄诚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见惯了风浪的笃定:“很多年前有个懂行的人,把一具染了秘境能量的尸体沉在了这潭底下。 他本想用水压住尸体里的能量不外泄,可低估了这感染体的活性。 这尸体在水底下没烂,反倒一直在慢慢吸周围的能量,现在早就不是尸体了——是个茧。” 李建军一直站在坑边听着两人说话,没插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水潭中央,胸口的魂玉正一下一下跳着,频率不快,却稳得像是在回应水底下某个正和它同频呼吸的东西。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枯树上,从腰后抽出短刃握在手里,抬脚就往坡下走。 经过玄诚子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 “道长,您说的茧——里面是什么?” “看不透,但它快破了。” 李建军没再问,抬腿就往水里走。 那些黏糊糊的黑胶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像遇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似的,自动往两边分开,连他的裤脚都没沾湿。 水潭比看着深得多,底下的淤泥软得像棉花,脚一踩进去就陷到了小腿肚。 他用短刃拨开浮在水面的厚浮萍,指尖在潭底的淤泥里摸了三分钟,刀尖忽然“叮”地一声碰到了个硬东西——不是坑底的碎石,是个表面规整平滑的物件,上面盖着厚厚的淤泥。 他把表面的淤泥扒开,底下露出一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长方形金属板,板面上刻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符号:三道弯曲的线条,和之前封门铜瓶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就是它。” 玄诚子在岸边低低说了一句。 赵铁军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要下水,李建军抬头抬手制止了他:“铁军别下来,这东西你碰不了。” 他把刀刃插进金属板的缝隙里,手腕一使劲,“咔哒”一声就撬开了盖子。 盖子刚松动,一股暗灰色的气雾“嘶”地从缝里喷了出来,混着浓郁的金属腥气,冷得人骨子里发寒。 那气雾飘到水面上,被太阳一照就散了,可潭中央却开始“咕噜咕噜”冒起泡——不是开水沸腾的那种泡,是被压了几十年的气体终于找到出口,慢腾腾、黏糊糊地往上浮的样子。 金属板底下是个用混凝土封死的竖井,井口直径约莫一米。 那层混凝土早就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裂了,缝里正往外渗黑色的黏液,比他之前在清河镇、石桥镇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稠。 “杨组长,把采石场的警戒圈再往外扩五百米,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准靠近坑底。 铁军,把工兵铲给我,其他人全部退到采石场边缘去。” 李建军把短刃插回腰后,接过赵铁军递来的工兵铲,铲尖对准混凝土裂缝最宽的地方,狠狠凿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那层硬得像石头的混凝土在他的力道下脆得像饼干,大块大块的碎块往竖井深处掉,过了好半天才传来闷闷的落地声——回声拉得很长,说明底下的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 等把最后一块挡在井口的混凝土板撬到岸上,他拧开手电筒往底下照:竖井深七八米,底下是个掏空了的地下空间,比地质雷达扫出来的尺寸大了整整一倍。 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只石棺,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纹路和他之前从玉板上译出来的操作序列符号完全一致,可排列方式截然不同——不是互补的密码,是一道封印。 棺材盖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来一只灰黑色的手,手指比他之前在清河镇解决的那些黑色人形要长得多、细得多,骨节的弯曲方向根本不像正常人,指甲早退化没了,指端是尖锐的骨质突起,正一下一下刮着石棺的边缘,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棺材里就是你说的茧?” 李建军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没回头,问话是对着岸边的玄诚子的。 玄诚子走到竖井边往下扫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只茧,在这儿埋了至少三十年。 埋它的人用的是道门的封魔葬——以水压煞,以土隔阳,以金锁魂。 这种葬法在道门内部失传快上百年了,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能复刻出来。” 他顿了顿,竹杖往井壁上点了点:“这混凝土就是代替古代金属棺椁的‘金’,井壁的岩石是‘土’,上面的水潭压着是‘水’,三道封印唯独缺了火——火就是阳光。 这采石场是露天的,白天太阳直晒水潭,水温一升,封印的力量就慢慢被耗弱,封印一松,里面的东西就醒了。” “那埋它的人为什么不选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因为他就是想让它在三十年后被人破开。” 玄诚子的语气沉了一分:“封魔葬的极限就是三十年,过了这个时间,水、土、金三层封印会被反噬,到时候茧自己破了,里面的东西爬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等它自己出来,不如留个口子,让三十年后有能力解决的人主动来开。” 他看着井底那只还在慢慢顶棺材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埋它的人算得太准了。 三十年,刚好是帝尊你恢复记忆和实力的时间。” 李建军没再说话,单手撑着井沿纵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连点声响都没出。 他拧着手电筒扫了一圈井底,角落里扔着几样早就腐朽了的东西:一把锈得只剩铁芯的铲子、一捆烂得一碰就碎的绳索,还有一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皮包。 皮包旁边躺着一具白骨,骨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霉,头骨正对着石棺的方向,右手伸得笔直,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拼尽全力想要按住快要被顶开的棺材盖。 白骨旁边的石壁上,有人用钝器刻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很,可每一笔都陷进石壁里半厘米深,像是刻字的人把最后一口气都用在了上面:“顾归墟,庚午年,封于此。 后人若见此棺,切记不可开启。 若已开,请替吾完成未尽之事。” 庚午年。 李建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刚好是顾长明失联的那一年。 原来当年顾长明进山之后,找到了这里,亲手用封魔葬把这只感染体封在了采石场的竖井底下。 他封完之后没走,就守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守了整整三十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保持着要去按棺材盖的姿势。 他不是失踪了,也不是故意不回去。 他是在这里守了三十年,守到了油尽灯枯。 李建军收起短刃,对着那具白骨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抬头对着井口喊:“铁军,拿个裹尸袋下来。 不是给棺材里的东西,是给这位前辈。 他叫顾长明,是顾长卿的弟弟,给自己取号叫顾归墟。 他在这井底守了三十年,今天我们带他回家。” 他转过身走向石棺,那只灰黑色的手还在慢腾腾地往外推盖子,骨质指尖刮在石面上的声响越来越刺耳。 等它把缝推到足够宽的瞬间,李建军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腕——触感冰得像块千年寒玉,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黏液,比之前接触过的所有黑色物质都要滑、要黏,像是茧壳外分泌的保护层。 他手腕一使劲,猛地往外一拽,直接把整只茧从棺材里拖了出来。 那茧的形态比预想的更像人,灰黑色的外壳上覆着类似昆虫甲壳的纹理,头部的位置有两道闭合着的褶皱,正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睁开。 它的四肢蜷缩在胸前,指端的骨质突起已经完全成型,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绿色荧光。 李建军从怀里掏出玄诚子给的符纸,挑出那张用松烟墨混着朱砂画的镇压符,“啪”地一下贴在了茧的额头上。 符纸刚落上去,那茧猛地剧烈颤抖起来,甲壳上的细密裂缝里同时涌出黑色的黏液,抖了没三秒,就彻底不动了,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像个被戳破了的空茧壳。 确认茧彻底失活之后,李建军把它拎起来扛在肩上,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顾长明的遗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赵铁军递下来的裹尸袋里。 那副骨骸轻得吓人,捧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轻得让人胸口发闷。 第480章 武当山 回到地面之后,他把茧放在玄诚子面前,茧壳上的黏液在阳光下迅速变干开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内层。 玄诚子用竹杖翻了一下茧壳的碎片,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只茧里孵出来的东西不是黑色人形。 黑色人形是感染初期的形态,这只茧已经进入中期变态了——你看它的手指末端,骨质突起已经开始分叉,这说明它正在进化出抓握和攀爬的能力。 如果让它从茧里完全孵出来,它的速度和力量会比黑色人形强不止一倍。” “这就是秘境感染体的进化路径?” “初期,是黑色人形形态,感染时间短,力量有限但数量多。 中期,是骨刺形态,从黑色人形经过一段时间的能量吸收蜕变成茧,在茧内完成肢体重构。 末期的形态我不知道,经书上没有记载,但根据封魔葬的记载——末期形态可以感染活人,不是通过接触,而是通过精神力。” 李建军听完这番话看了看地上的茧壳,又看了看顾长明的遗骨,在沉默中做了一个决定——这支队伍需要尽快成形,而且不能只靠人和道术,还需要科学手段来辅助研究感染体的进化机制,否则等末期形态出现的时候,光靠道术和武力可能已经不够了。 杨组长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看着裹尸袋里那具保持了伸手姿态三十年的骨骸,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顾长卿的弟弟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那顾长卿本人呢? 他在哪里?”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顾长卿自己知道答案。” 杨组长没有再问。 他让人小心翼翼地把裹尸袋抬上车,又把那只茧壳装进密封容器里贴上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标签。 玄诚子走到采石场边缘抬头看着正在西斜的太阳,忽然念了几句极短的道家咒语,声音很低,像是在给这口井的主人做最后的告别。 夕阳的余晖落在竖井边缘那些黑色黏稠物上,黏稠物在光线的直射下开始缓慢地干涸龟裂,像是在被阳光一点一点地净化。 回江州的路上李建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井底那行刻在石壁上的字。 顾归墟——顾长明给自己取的名字。 长明是灯火不灭的意思,归墟是归于深渊。 一个名字是照亮,一个名字是沉没。 他在那口井底把两个名字合在了一起——守着黑暗等待光明,归于深渊却从未熄灭。 玄诚子坐在他旁边,竹杖横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隔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顾长明的遗骨应该送回老家安葬。 但他是孤儿,没有老家。 你打算怎么办?” “葬在石桥镇那座山的山脚下。 面向石壁的方向。 他守了三十年的封印,最后一眼应该看着自己守护过的东西。” 玄诚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前行,车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在地平线上,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李建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卫嘉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李哥,训练场我每天都在练,铁老说我进步很快,基础比想象中扎实。 铁老让我替他问一句——静玄道长什么时候到? 说峨眉山的内家拳跟武当山的太极心法有很多地方可以互相印证,他很期待跟道长见面。” 他看完消息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快了。” 车子驶入江州城区的时候路灯已经全部亮了,他让杨组长先把玄诚子送到城东公寓楼安排好的住处,然后让赵铁军把车开回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亮着温暖的黄光,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念安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拿着一支蜡笔画画,画面上画着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小小的人,高高的人旁边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三个人站在一座山前面。 她抬头看见他就举着画跑过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响。 “爸爸! 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了终南山,山上有雪,我画下来了! 这个是你,这个是念安,这个是你带回来的爷爷。 爷爷叫什么名字?” “玄诚子道长。” “玄——诚——子——”她一字一顿地把名字念完,然后仰头问他,“他以后也住在我们家吗?” “不住。 他住在办公楼旁边的公寓里。” “那你明天还去找人吗?” “去。 去武当山。” “找那个把自己关在山洞里的道长?” “对。” 念安歪头想了一下,把画塞进他手里,用一种小大人的语气交代了一句:“那你跟他说,不要把自己关在山洞里了,山洞里很冷的。 江州不下雪,江州暖和。” 李建军低头看着画纸上那座雪山顶上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三个火柴人,把她抱起来扛在肩膀上朝厨房走去,念安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 他把那幅画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心里想着一件事——武当山的那位静玄道长已经闭关十年不见外客,但他有一个同门师兄正在楼下等着他。 第二天一早,他和玄诚子一起出发。 武当山的路,比终南山好走一些。 不是因为山势平缓,而是因为武当山是名山,千百年来香客游人踩出来的石阶修整得规规矩矩,从山脚到金顶,每一步都有前人铺好的石板。但李建军要走的路不在这些石阶上。 青松道长提前打过招呼,说静玄闭关的地方不在武当山的主景区里,而在后山一处叫“忘忧洞”的天然岩穴中。那地方没有路,从最近的索道站出来之后要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上走大约两个小时,穿过一片野生的紫竹林,再翻过一道名为“舍身崖”的陡壁,才能看到洞口。紫竹林里常年有雾,方向感差的人进去了就很难走出来,所以武当山本地的道士们也很少往那边去。 李建军和玄诚子在山脚的紫霄宫借住了一晚。紫霄宫的当值道士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法号静修,是静玄的同门师弟。他听说玄诚子亲自下山来了,惊讶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茶壶——玄诚子在终南山闭关二十年的事,道门内部无人不知,谁都以为他会在那个山洞里待到羽化,没想到他竟然下山了。静修一边给他们安排客房,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玄诚子师伯,您这次来,是为了请静玄师兄下山?” “不是请。”玄诚子拄着竹杖站在紫霄宫后院的古柏树下,月光把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是通知他——帝尊来了。” 静修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站在玄诚子身后的李建军。他打量了片刻,像是在努力把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看起来跟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的中年男人,跟道门内部口口相传了几千年的那个尊号对上号。然后他双手抱拳,朝李建军深深行了一礼。 “贫道眼拙,不知帝尊驾临。静玄师兄闭关十年,性情孤僻,不喜与人交往。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到月圆之夜,他会从洞中出来到崖壁边上站一会儿,对着月亮打一套太极。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在崖壁下面等他。” “不必等。”李建军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夜风从古柏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深秋山间特有的清冷,“我自己上去。” 第481章 龙虎山(二)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建军和玄诚子就从紫霄宫出发了。静修执意要给他们带路,三个人沿着干涸的溪床往上走。 溪床上铺满了被山洪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圆的扁的,踩上去脚底打滑。玄诚子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竹杖点在卵石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静修走在中间,李建军背着一只轻便的装备包跟在最后。 走了一个多小时,溪床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片紫竹林。 竹子比普通的毛竹粗了一圈,竹竿在晨雾里泛着一种暗沉的紫褐色,竹叶倒是翠绿的,密密匝匝地挤在头顶上方,把本就昏暗的晨光挡得只剩下几缕极细的光柱。 林子里果然有雾,浓得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泼了一盆牛奶,能见度不超过五米。 玄诚子在竹林边缘停下脚步,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线的形状是一个简单的太极图。 画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嘴里念了极短的一句咒语,符纸无声地燃烧起来,火光在浓雾里亮了一瞬就灭了。然后他回头对李建军说:“跟着我的竹杖声音走,不要看雾,雾里有东西。” 李建军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只是把短刃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跟在玄诚子身后走进了竹林。 竹杖点在卵石上的笃笃声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雾气深处,把那些正在缓慢翻涌的灰白色气流钉在原地。 走了一段之后他隐约感觉到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也不是秘境里那种黑色人形,而是一种更轻更飘的存在,像是被惊扰了的山间灵气,在浓雾中无声地游弋着。 玄诚子没有理会那些影子,只是拄着竹杖继续往前走,脚步跟平时在平地上散步时一样从容不迫。穿过紫竹林之后雾突然散了,像是有人拉了一道无形的界线,界线这边的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界线那边的空气清澈透明,连远处的山脊线都清晰可见。 前方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岩壁上凿着一串仅供一人通行的石窝子,石窝子上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旁边没有任何护栏或扶手。 这就是舍身崖——静修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以前有个道士为了求道在这里跳下去过,人没了,但留下一句话:“舍身容易舍心难。”后来的人把这句话刻在了崖壁上,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名字留了下来。 玄诚子走到崖壁下面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把竹杖交给静修,双手抓住岩壁上的石窝子,整个人像一只灰鹤一样贴着岩壁往上攀。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到毫厘,脚尖踩进石窝子的位置永远是最干燥最稳固的那一小块,中途只用了一次手去抓侧面的岩缝借力,其他时候几乎只用双脚就能保持平衡。 李建军跟在他后面攀上去,没有用任何能量辅助,全靠本身的体能和攀爬技巧。舍身崖虽然看着险,但实际上攀爬难度并不比龙虎山后山那片训练崖壁高多少。 攀到崖顶之后是一片狭小的平台,平台尽头有一个大约两米高的三角形岩洞,洞口用一块平整的木板虚掩着,木板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在右下角用毛笔写了四个小字——“内有静玄”。 玄诚子走到洞口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叩门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洞里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然后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了洞内深处。 “静玄师弟,是我。玄诚子。”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站在洞口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五十出头的清瘦道人,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灰色道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但皮肤已经开始松弛的手臂。他的眼眶比其他位置更暗一些,但眼神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被长时间独处磨砺之后沉淀下来的透彻。这就是静玄。 他的目光先落在玄诚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玄诚子的肩膀落在李建军身上,停了更久。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但咬字依然清晰。 “师兄,你带这个人来,是因为你觉得他能让我下山?我闭关十年,不是因为没有人来找我,而是因为来找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知道。”玄诚子往侧面让了一步,让静玄和李建军面对面站着,然后补了一句,“他是帝尊转世。龙虎山那块玉简的主人。阎王亲手把魂玉交到他手上的。” 静玄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花了十年时间构筑起来的精神壁垒被四个字从内部震裂了一道缝。他盯着李建军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玄诚子和静修都有些意外的话。 “能让我看看你的掌心吗?” 李建军伸出手把掌心摊开给他看。掌心里魂玉的温热正在持续——从早上进山开始,魂玉的温度就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主动回应周围环境中的某种能量场。 静玄低头看着他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又看了看他指尖和虎口上常年握刀留下的茧痕,然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两只手掌悬空相对,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静止不动。 这个姿势保持了大约三分钟。静玄的手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但玄诚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在忘忧洞里独自住了十年的内家拳宗师,双手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保持绝对稳定,此刻他的手指在颤,因为从李建军掌心透出的魂玉能量正在跟他的内力发生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共振。 然后他收回了手掌,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拳对着李建军深深鞠了一躬,这个躬比当年在峨眉山跟铁老比划时行过的任何礼都要郑重。 “帝尊亲自登门,贫道不敢不出关。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请帝尊与我过三招。不是切磋,是印证。我闭关十年悟出了一套太极推手的化劲之法,自认可以卸掉世间任何刚猛的力道。但我师兄刚才说你是帝尊转世,我想亲身体验一下——我的化劲,能不能化掉帝尊的一掌。” 李建军看了玄诚子一眼,玄诚子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崖壁上一棵横生的松树枝上,走到平台中央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很松弛,没有任何起手式的架势。“三招。我只出右手。” 静玄将道袍下摆掖进腰带里,然后双手缓缓推出太极的起手式。他的动作极慢极柔,像是在搅动一池看不见的水——但李建军能感觉到整个平台上的空气在他的双手之间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被无形的力量聚拢到他脚边,又散开,再聚拢。站在崖壁边上的静修低声对玄诚子说了一句:“师兄这十年果然没有白闭——他的化劲已经有气场了。” 李建军没有用速度和力量硬来,也没有动用魂玉的能量,只是用纯粹的肉身力量朝静玄推出一掌。 没有蓄力,没有前兆,就那么平平地推了过去。静玄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弧将他这一掌的力道全部接进了太极圆转的气场里——他感觉到自己打出去的力道像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被一层又一层的柔劲包裹着往下沉往下拉,力道在气场的旋转中被迅速分解消散。静玄的双脚稳稳地站在原位上,半步都没有后退。 “好。”静玄收手抱拳,目光亮得像被点燃了一样,“第二招,请帝尊用三成力。” 李建军第二掌推出去的时候整个平台上的空气都被搅动了。 不是太极气场那种柔和的旋转,而是一种霸道到几乎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松树上的松针被气流卷得全部向后倒去,静修道袍的下摆被掀起来拍在膝盖上啪啪作响。 静玄这次不敢只用双手接——他将全身的化劲调动到极致,双手画弧的速度比第一招快了一倍,太极气场的旋转范围扩大到了周身三米,整个人像一道人形的漩涡,脚下碎石在地面上留下两道半厘米深的拖痕之后才堪堪停住。 他的后背已经离崖壁边缘不到半米,但他毕竟接住了。静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功,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第三招,请帝尊用五成力。不必收劲。” 李建军第三掌出手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天而降——没有风,没有声音,但呼吸在这一瞬同时屏住了。他用的不是肉身力量,而是魂玉中蕴含的一丝帝尊之力,能量沿着手臂经过掌心,在空气中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掌影。 那道掌影飞出去的速度不快,但每前进一寸,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静玄布下的太极气场在金色掌影面前被一层一层地洞穿,旋转的气流遇到金色掌影的边界就自动消散,像溪水遇到了烧红的铁块。 金色掌影停在了静玄面前不到三寸的位置,悬在空中静止了两秒,然后被李建军收回掌心消散于无形。 静玄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之间那道已经被完全击溃的气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双膝跪地,向李建军行了一个道门中最隆重的拜师大礼。 “贫道闭关十年,自认化劲已臻化境。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帝尊这一掌,让我看到了太极之外还有更高的境界。我愿意下山,跟随帝尊,不是帮忙——是求教。” 李建军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来,两个人站在舍身崖顶的平台上,头顶是武当山澄澈如洗的天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和翻涌的云海。 玄诚子拄着竹杖站在崖壁边缘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对已经看呆了的静修说:“你回去告诉武当山的掌门——静玄师弟今天下山了。不是被谁请下去的,是被帝尊一掌打服的。” 第482章 龙虎山(三) 当天下午,静玄收拾好了他在忘忧洞里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一把太极剑、一本手写的拳谱、一个蒲团、一套换洗的道袍和一只粗陶茶壶。 茶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用米糊粘过,粘得很仔细。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袱里背在肩上,在洞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住了十年的岩洞——洞壁上被他日复一日推掌打出来的掌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最深的一道陷进岩石里将近一寸。 那是十年来每一天凌晨四点起来练功的痕迹,每一道掌印都是他和自己较劲的证明。 然后他把木板重新虚掩在洞口,在木板右下角那行“内有静玄”的下面补了四个字:“已随帝尊。” 下山之后,紫霄宫的静修道长已经等在紫霄宫门口了。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的道士,一个是静玄的徒弟,法号清微,二十五岁,长相清秀,眼神沉稳; 另一个是清微的师弟,法号清远,二十三岁,个子比清微矮了半头,但肩膀更宽,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外家拳出身的。 静玄出关的消息传得比他下山的脚步还快,两个徒弟站在紫霄宫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看到师父背着包袱从山道上走下来,清微的眼眶当场就红了。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师父了。 闭关之前静玄把清微和清远托付给了紫霄宫的静修照看,只留下一句话:“三年之后,为师自会出关见你们。如果三年之后没有出来,你们就另投明师。”这句话清微记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数日子。 “师父,您真的下山了?”清微快步迎上去接过静玄肩上的包袱,声音有些发颤。 “下了。”静玄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转身对李建军介绍说,“帝尊,这是我两个徒弟——清微,清远。资质尚可,心性纯良。我想带他们一同下山,为特别行动组尽一份力。” 李建军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清微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那是被一个好师父用心磨过的痕迹。清远不善言辞,只是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浑身透着一股被外家功夫熬练出来的扎实劲儿。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学的是内家拳柔劲,一个学的是外家拳硬功,恰好互补。“两个都带上。特别行动组需要年轻人。” 清微和清远同时对李建军深深鞠了一躬。他们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他们从师父看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师门辈分的、发自内心的敬意。 傍晚,李建军和玄诚子、静玄师徒三人在紫霄宫后院的古柏树下吃晚饭。斋饭很简单,白粥、青菜、一碟腌萝卜,但静玄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十年没有尝过的味道。吃完饭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递给李建军,封皮上写着四个字——“道门奇人录”。 “帝尊,这本册子是贫道闭关期间凭记忆整理的道门奇人名录。上面记录了全国各地仍在实修的道门中人,有些是正统门派的传人,有些是散修,但都是有真本事的人。一共二十三人,每一个我都亲自见过或间接印证过。他们的地址、法号、擅长领域,我都标注在册子里了。帝尊要招募能人异士对抗秘境裂缝,这本册子也许能帮上忙。” 李建军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是终南山散修玄诚子,擅长符箓和阵法,二十年前入山闭关,下落不明。静玄在这条记录的旁边用小字补了一行注释,墨迹比正文新鲜得多,应该是今天下山之前刚加上去的:“已随帝尊下山。二十三年闭关期满,功德圆满。” 他合上册子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对着静玄说了一句分量很重但语气极轻的话:“静玄道长,你这十年没有白闭。这本册子,比一支军队还管用。” 当天晚上,李建军在紫霄宫的客房里给杨组长打了一个电话,把武当山这边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下。静玄道长已加入,还带了两个徒弟。加上峨眉山的铁老和他的五名退役特种兵,再加上玄诚子和东南亚的散修黎辰,特别行动组的核心战力框架已经初步成形。另外静玄还提供了一份二十三名道门奇人的名录,这些人可以作为后续招募的储备力量。 杨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建军,你知道你现在手下的这批人是什么阵容吗?铁老是全军特种作战的老祖宗,静玄是道门内家拳的宗师,玄诚子是阎王爷亲自安排在你身边的因果枢纽,那个东南亚散修隔着上千公里能看到秘境能量——就这批人,别说一个特别行动组了,给你一个师都不换。对了,铁老今天早上带着他两个徒弟到江州了,正在训练场操练卫嘉宁,赵铁军说卫嘉宁进步很快,已经能在铁老手下走三十招不倒了。那五个退役特种兵也全部到齐,公寓楼已经住满了。” “住满了正好。接下来那二十三个道门奇人不可能全部招进来,要筛选。你和铁老、静玄三个人一起把关。静玄提供名册,铁老负责测试实战能力,玄诚子判断心性。三个人的意见一致了,再让人过来。” “明白。”杨组长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从汇报模式切换成了一种更私人的语气,“建军,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一早出发。”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紫霄宫后院的古柏树下给林晚晴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念安和念平在浴缸里玩水的嬉笑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林晚晴的声音从水声和笑声中间穿过来,不急不缓地问了一句:“人请到了?” “请到了。武当山的静玄道长,明天就带他回江州。” “那就好。”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嬉笑声渐渐小了,应该是阿姨把孩子们从浴缸里抱出去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孩子们听到,“建军,你有没有想过——你请的这些高手,要是有一天秘境裂缝全部合拢了、世界不再需要他们了,他们会去哪里?” 李建军握着手机抬头看着武当山上空那片比江州更密更亮的星空,山间的夜风把古柏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 “铁老可能会回峨眉山继续种他的灵芝,静玄也许会回武当山把他那本没写完的拳谱写完。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们都在,我也在。” ,李建军带着玄诚子、静玄师徒三人从武当山出发。 出发前程清微和清远在紫霄宫门口跪拜了三清祖师,又向静修师叔辞了行。静修站在山门前送他们,眼眶微红但没落下泪来,只是反复叮嘱清微路上照顾好师父。清微点头应着,把静玄那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牢牢背在自己肩上。 回江州的路程不短,静玄师徒三人坐在后排,玄诚子坐副驾驶,李建军开车。车子驶出武当山景区之后,静玄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紫霄宫的飞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关上车窗,用一种极淡的语气对李建军说:“帝尊,我闭关十年,武当山的弟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今天下山,竟没有多少留恋。只是那间忘忧洞里的掌印,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去看。” “会有人去看的。”玄诚子没有回头,竹杖横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等秘境的事尘埃落定,我陪你回去,在洞口立一块石碑。写上‘静玄真人十年闭关之处’,让后辈们知道道门还有人真修。” 静玄笑了一声,笑得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渗出来的。那是李建军第一次听他笑。这个在舍身崖上接他两掌、用尽全身化劲也几乎站不稳的中年道人,此刻坐在后排座椅上,笑得像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之后李建军把手机调成导航模式放在支架上,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韩冬发来的消息:“铁老带人已经练起来了,卫嘉宁被打趴了三次又爬起来。赵铁军说训练场的气压比新兵连还低。你们到江州之后直接来办公楼。” 他看完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车子在晨光中一路向东。 第483章 训练 三个半小时之后,江州城东那栋灰色办公楼后面的训练场里,铁老正站在沙坑旁边教训卫嘉宁。 深秋的阳光照在训练场粗糙的水泥地上,灰尘被一群正在训练的人踩得扬起来,在逆光里形成一团团金色的雾。 铁老穿着他那件藏蓝色布衫,袖口卷到手肘,光着脚站在沙坑边上,面前是一脸狼狈但眼神不服输的卫嘉宁。 卫嘉宁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早上,从六点开始站桩、打沙袋、练步法、再做对抗训练,直到赵铁军把他扶起来第三次,又被铁老一掌推倒在沙坑里。 他的脸上沾满了沙土和汗水混合成的泥浆,嘴唇干裂,眼眶有点发青,但那双眼睛比李建军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他时亮多了。 “站起来。”铁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我说过,想练我的功夫,先学会挨打。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打人?” 卫嘉宁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从沙坑里爬起来,重新摆好格斗姿势,两条腿微微打颤,但目光死盯着铁老的手。铁老出拳的动作没有半分预兆,拳速快得像一条从袖子里窜出来的蛇。卫嘉宁侧身躲过了第一拳,但铁老的第二拳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扫过来,正正拍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打得转了一圈跌坐在地。他坐在地上咬着牙没出声,用拳头锤了一下沙地,又爬了起来。 “有进步。比昨天多躲了一拳。”铁老转过身走到场地边上的木桩旁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朝训练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李建军带着玄诚子和静玄师徒刚好从转角处走出来。铁老放下水壶快步迎上去,走到李建军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亲切又敬重,然后用目光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静玄。 “你就是静玄道长?”铁老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心朝上,这是一个武术界的老礼,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我是铁山鹰。当年在峨眉山见过你一面。你那一手化劲,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静玄微微一笑,也伸出自己的手。他的动作极慢,慢到让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两只手在空气中缓缓靠近,在接触的一瞬间静玄的指尖微微往下一沉,贴着铁老的掌心滑过去,然后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两个武学宗师之间的一次无声试探。铁老握完之后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静玄,目光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二十年了,我从没见过第二个人能做出这个劲路。” “铁老哥过奖。峨眉山那一别之后,我也时常想起你那一拳。刚劲至极,外物莫能挡。” 玄诚子拄着竹杖走到两人旁边,竹杖在水泥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形的信号。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转头看向李建军。不远处正在训练的五名退役特种兵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这个方向。卫嘉宁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沙土,但看见李建军之后双腿下意识地站直了,叫了一声“李哥”。 “都认识了吗?”李建军环顾了一圈训练场上的人,五名退役特种兵加上卫嘉宁和静玄的两个徒弟,还有三个龙盾派来保障后勤的队员,总共十几个人,散落在训练场各处,一个个满头大汗但精神抖擞。铁老来了之后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就完全变了,没人偷懒,没人聊天,每个人都像被上足了发条一样跟自己较劲。 “认识了。都是一家人。”铁老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对“一家人”这三个字极深的认可。然后他指了指训练场另一边一个正在打沙袋的光头小伙子——就是峨眉山的石头。他也跟着铁老下山了,昨天刚到江州,这会儿正把沙袋打得砰砰作响,满身是汗但停不下来,像是有用不完的劲。 铁老走到训练场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小跑过来集合。五名退役特种兵动作最快,石头和卫嘉宁紧随其后,清微和清远也放下手中的训练器械走过来。十几个人自动排成两排,站姿算不上整齐划一,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被高强度训练淬炼过的硬朗。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李建军走到队伍前面,声音沉稳,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这位是终南山玄诚子道长,特别行动组特别顾问。 以后符箓、阵法、精神层面的防御和压制都由他负责。这位是武当山静玄道长,特别行动组搏击教官。内家拳和近身格斗这一块,以后由静玄道长来带。这三位是静玄道长的两位高徒和峨眉山铁老的关门弟子——清微、清远、石头。” 几个人互相抱拳。五名退役特种兵虽然不习惯这种充满江湖气的礼节,但都跟着抱了抱拳,姿态认真得有些生硬。玄诚子拄着竹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极浅极透,像是能透过人的皮肤看到里面更深的东西。看了一圈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对李建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批人里没有邪心。可用。” 铁老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评价很满意。卫嘉宁和石头并排站着,一个脸上还糊着沙土,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汗渍,听了玄诚子的话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胸。五名退役特种兵里最年长的一个,姓高,大家叫他高哥,也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好了,继续训练。今晚之前,把战术配合的第一套方案练熟。明天我要看。”李建军说完转身朝办公楼方向走去,杨组长已经在楼里等着了。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杨组长正对着手机皱眉头,见李建军进来就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李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几分。消息是京城那边一个跟杨组长私交不错的老朋友转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联合工作组今天下午开会,议题只有一个——特别行动组用人自主权的问题。高主任牵头,孙科长列席。上头有领导发话了,说李建军借招募之名行培植私人势力之实。你们做好准备。” “来得挺快。”李建军把手机还给杨组长,在会议桌旁坐下来,语气里没有一丝惊慌,反而有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 “何止是快。你昨天在武当山还没下山,今天就有人把状告上去了。据说高主任在周一的例会上公开说了一句话——‘特别行动组快成少林寺了,什么道士和尚都往里面招。 这是国家单位,不是江湖草台班子。’”杨组长捏了捏眉心,苦笑了一下,“他这话传出来之后,下面不少人在偷笑。但笑归笑,上面还是有人听进去了。” “他们愿意怎么说是他们的事。特别行动组的核心任务是处理秘境裂缝和超自然威胁,我在用人的时候只看能力,不看身份。道士也好,退伍兵也好,散修也好,只要能打、能守、能扛,就是我的人。我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义务。”李建军走到会议桌旁那面贴满了裂缝监测数据的墙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杨组长,“但他们要开会,我也不能不出席。什么时候开?” “定的是明天下午。高副主任亲自打来电话通知我,语气比上次还硬,说这次是‘组织程序’,你不能不来。”杨组长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建军,我听圈里人说,这次他们不只想在你的用人权上做文章。他们想直接在你的特别行动组里插一个政委。而且人选已经拟好了。” “谁?” “就是赵明轩。他爸在高副主任背后使劲了。一旦在特别行动组里设政委这个岗位,赵明轩就直接从镀金二世祖变成有实权的人。到时候你的所有行动签字都要经过他副署,你的人事任命也要经他确认。你想想,赵明轩懂什么?他连清河镇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 李建军站在会议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低的声调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杨组长听:“这十二个二世祖,我可以忍他们占几个后勤和行政的位子,甚至可以教他们做事。但谁想把手伸进我的队伍里来,最好先看看自己的手够不够硬。” 杨组长看着他眼神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冷光,没再说话。这个眼神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清河镇裂缝旁边,当所有人都在往后退的时候李建军一个人往河床上走。另一次是在石桥镇那个采石场,当他看到顾长明遗骨的时候。每次他露出这个眼神,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会让某些人很难看。但没有一次是错的。 “明天下午的会,我跟你一起去。”杨组长说。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让韩冬查一下高副主任和赵明轩父亲最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不是用龙盾的资源,是韩冬在商业情报圈里的私人渠道。韩冬回了一个“收到”之后不到一分钟又补了一条:“这种事情你早该做了。有人要在暗地里动你,你也不用跟他们客气。” 放下手机之后李建军没有急着回家。他回到训练场,站在场地边缘看铁老带着卫嘉宁和石头打对抗训练。铁老故意把卫嘉宁和石头分成一组,自己在旁边做裁判兼临时对手,一会儿冲进去给这个一拳,一会儿从侧面踢那个一脚。卫嘉宁和石头被折腾得苦不堪言,但没人叫停。清微和清远在旁边跟着练侧身步,静玄背着手在场地另一头纠正一个特种兵出身的队员出拳时肩部位置不对。玄诚子则坐在训练场角上一棵老槐树下写符——他用一支极细的狼毫毛笔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着极其复杂的图案,腕部悬空,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夕阳西斜的时候整个训练场终于安静下来。十几个人围坐成一个大圈,铁老拎了一桶凉茶和一袋一次性纸杯过来。李建军坐在人群中,没有坐在显眼的位子上,而是挨着赵铁军坐到了圈子边上。有人开始讲起自己跟铁老训练时的糗事,一个绰号叫“大头”的特种兵说自己昨天被铁老一脚踹进了沙坑,啃了一嘴泥。大家哄笑起来,卫嘉宁笑得最大声,然后铁老说了一句:“笑什么?明天你会比他更惨。”卫嘉宁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静玄坐在圈子另一头没有说话,手里慢慢转着一串已经被磨得包浆浑厚的檀木念珠。 他的目光跟李建军在圈子对面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种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一个在武当山闭关十年的人,此刻坐在一群退伍军人和民间奇人之间,比过去十年任何时候都显得更鲜活。 第484章 消息泄露 晚上李建军在回家的路上给顾长明选了一块墓地。石桥镇那座山的山脚下,面向旧河道和采石场方向的一片平缓山坡。 他打电话给赵铁军让他联系当地民政部门办手续,赵铁军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顺便说了一句:“我已经问过了,顾长明确实是孤儿。他哥顾长卿的档案里也没有亲属。立碑的话,碑文写什么?” 李建军握着手机想了想,然后说了八个字:“顾归墟,守关三十载。” 赵铁军复述了一遍记了下来。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站在巷口那串红灯笼下面,仰头看了它们一会儿。深秋的夜风把红绸布吹得轻轻打转,灯笼底部那几缕流苏在风里绞在一起又散开,像几双正在做最后告别的红色手掌。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安已经坐在门槛上等他了。小姑娘穿着的厚睡衣,怀里抱着那只缺了一个轮子又被修好的塑料小车,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脑袋揉揉眼睛,朝他伸出两只手要抱抱。他把念安抱起来,她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上说了一句“爸爸你今天回来得好晚”,说完又睡着了。 念平已经在林晚晴怀里睡沉了,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攥着林晚晴的衣领。林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朝着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用嘴型说了三个字:“吃饭没?” 他点点头表示吃过了,然后抱着念安上楼把她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下楼来的时候林晚晴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汤,汤是排骨炖白萝卜,还热着。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慢慢喝汤,林晚晴坐在旁边安静地叠着一条小毯子,没有问他明天要面对什么,也没有问他队伍里来了什么人,只是在他快喝完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出门前把胡子刮一刮,你这两天在山上没怎么收拾。” 他抬手摸了一下下巴,确实长出了硬硬的胡茬。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那天夜里李建军在书房里把静玄给他的那本《道门奇人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二十三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有茅山的、龙虎山的、崂山的、青城山的,也有没有门派归属的散修。 他一边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标注,把每个人跟自己现有的队伍可以做何种搭配、需要优先联系哪几个、哪些可能不好请等等细节一条一条列出来。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合上册子,把明天下午那场会议的几个关键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副主任想在特别行动组设政委,赵明轩的父亲在背后运作,孙科长负责在程序上点火。他需要让这些人明白,他的队伍,他们伸不进手来。不是因为他有权,而是因为他和他带着的这群人有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打开书桌上那个长条木盒,取出正刃短刃在手里握了一下。刀刃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冷光,映出他自己眼睛的轮廓。放回刀之后,他关灯,合眼,在椅子上靠着睡了过去。几个小时后天亮了,江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而城东那栋灰色办公楼里,一场针对他和他的队伍的风暴,已经等在路上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建军刚刮完胡子从浴室出来,就接到韩冬的电话。 韩冬的声音沉得不像话,像是把手机贴在胸腔上说话的。他说:“李总,出事了。今天凌晨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组照片和病历,主角是林薇薇和王语嫣。我让人查了,是从一个境外服务器发出来的,Ip地址加密,但内容做得很专业,不像普通爆料。里面有她们两人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医院太平间存档记录,还有近期在江州的生活照。标题只有一句话——‘这两个人早就死了,为什么现在还在逛街?’”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水珠从下巴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他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门外——念安正蹲在楼梯台阶上给她的塑料小车贴贴纸,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儿歌。林晚晴在厨房里热牛奶,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奶香混着晨光和油烟味一起渗进屋子。 “控制住传播了没有?”他走回卧室把门掩上,声音压到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 “已经联系了几家平台做下架处理,但扩散已经起来了。微博上相关话题的阅读量半个小时就破了两千万,十几个营销号在转发,节奏带得很统一——都在往一个方向引,说江州有‘活死人’,而且背后有人利用特殊身份包庇。评论区已经有人把江州特别行动组跟你联系上了。” “查清楚是谁发的了吗?” “正在查。目前只知道初发账号是个三无小号,注册信息是买来的。但那些病历和死亡证明的扫描件太完整了,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要么是医院内部的人拍照流出的,要么是有人从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我倾向于后者,因为连太平间的移交单都有,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层面的存档。” “重点查孙科长。他以前在省厅管过后勤和档案,有权限接触医疗系统的共享数据。上次他在通报会上出丑之后安分了几天,现在突然有人把他最拿手的资料调取手法用在了我身上,不可能是巧合。” 挂了韩冬的电话,杨组长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手机在掌心里震得发麻。杨组长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像是站在大街上边走边说话,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汽车喇叭声和风声。 “建军,看新闻了吗?有人在搞你!那组照片里面拍到了林薇薇带着念安逛超市的画面,还有王语嫣站在巷口的照片。爆料文里说你用特别行动组的身份给她们办假证件、开特殊通道。我们单位内部已经炸锅了。我刚才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联合工作组的,一个是部里新闻办公室的。后者说这事再发酵下去,今天下午的会可能要改主题——不问用人权了,改问你家人的事。” 李建军站在窗边,院子里林晚晴正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朝楼上房间的方向叫了一声念安的名字。小女孩从台阶上跳起来跑过去接住牛奶杯,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奶沫沾了满脸。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声音像铁铸的:“杨组长,你帮我做一件事。中午十二点之前,把特别行动组所有跟林薇薇和王语嫣有关的内部文件全部调出来。包括当初给她们办通行证时的签字记录和审批单,全部封存。有人要拿她们说事,但不能从内部通道走。” 杨组长应了一声之后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建军,你老实跟我说——她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会给所有人一个解释。”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没有急着下楼,在卧室里站了大约三分钟。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照片里林薇薇站在第二排左二的位置,怀里抱着当时还在襁褓里的念平,笑得安静从容。 王语嫣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从书本上方看向镜头,眼神温和。两个人都曾死过,都曾魂魄散尽,现在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生活里。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封存,但他没想到会被人用这种方式掀开。 他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林薇薇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她正在给念平喂粥,动作不紧不慢。王语嫣坐在她对面剥一只水煮蛋,蛋壳碎得很有条理,一层一层码在桌角。两个人都没有看手机,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建军在餐桌旁坐下来拿起一只馒头咬了一口,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今天网上有些关于你们俩的消息。不要看手机,把手机都给我。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会告诉你们。” 林薇薇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喂进念平嘴里。她没有问“什么消息”,也没有去拿手机,只是低头看着念平的小脸说了一句:“好。我们不给他添乱。” 王语嫣剥蛋壳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她把剥好的蛋放进李建军碗里,轻轻点了点头。两个女人谁都没有追问,谁都没有慌张,那种默契像是早已在她们重生之后的日子里被无数次演练过,只等着这一天到来。 第485章 最高机密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得比上次更满。 不止满座,连靠墙的折叠椅都被抢空,走廊里还挤着人,进不来的就探着脖子往门里张望,像一群等着看绞刑的看客。 高副主任坐在主席台左侧,腰杆挺得笔直。孙科长猫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右侧是部里新闻办派来的副处长,面色严肃。杨组长缩在主席台最边缘,双手交叠压着笔记本,表情凝重,但脊背绷得很直。 和上次不同,台下那些目光不再只是评估和质疑。很多人看李建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押上审判台、只等最后一声枪响的囚徒。 李建军没走侧门。他从正门进去,沿着过道正中,一步一步往主席台上走。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上,弦下是万丈深渊。 路过赵明轩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赵明轩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戏园里等了半宿终于等到开场的看客,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李建军没跟他对视,只丢下一句:今天散会,你留一下。我有话单独说。 赵明轩的笑,僵在了脸上。 高副主任率先开口,底气比上次足得多,像是怀里揣着一张必胜的王牌。 他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自己面前一拽,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李建军身上。 李建军同志,最近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关于特别行动组的不实信息,相信你应该看到了。这些信息虽然大部分是捏造的,但其中涉及两个具体的人——一个姓林,一个姓王。据爆料称,这两个人十几年前已被正式宣告死亡,近期却在江州正常生活。更关键的是,她们跟特别行动组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 部里新闻办已经介入。联合工作组今天开会,就是希望你能做出说明。你不需要向我们做舆论交底,但至少要让组织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她们为什么死而复生?你的家庭安排,是否存在违反组织纪律的情况? 李建军站在麦克风前,没坐。 他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姿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沉默了大约五秒。 那五秒里,会议室里没人敢大声喘气。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全都被无限放大。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缓缓抽出了鞘。 高副主任,你问了三件事。 第一,她们是谁。第二,她们为什么活着。第三,我的家庭安排是否违纪。 我一次答清楚。林薇薇,王语嫣,都是我的家人。她们确实都曾死过一次,也确实都活过来了。具体原因,涉及最高级别机密,今天这个会场里,不是每个人都有权限听。 他的目光从高副主任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但有一点,我可以公开说——她们的回归,没有危害任何人的安全,不涉及组织资源的不当使用,更不存在所谓包庇。如果联合工作组需要走正式质询程序,我配合。但任何人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把她们的照片和隐私信息放到网上传播—— 他停住,目光重新落回高副主任脸上。 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高副主任被最后那句话顶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用膝盖顶住了气管。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一页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地拍在桌面上,指节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主任,你说是最高机密,但我这边接到的可不是这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尖锐,爆料里说得有板有眼,说这两个人曾经因为事故去世,后来突然出现在江州,没有任何合法身份记录!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用什么渠道给她们办下的身份?是不是动用了特别行动组的权限? 台下轰然炸开一阵低声议论。 有人朝李建军投来探寻的目光,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写划,更多的人在看高副主任和孙科长的脸色,试图判断这场狩猎,究竟谁才是猎物。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五十岁,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面色严肃得像一块生铁。身后跟着一名随从,双手捧着一只密封的黑色公文夹,姿态恭敬得像捧着圣旨。 杨组长一看到来人,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要迎。 那人却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径直走向主席台,从李建军身边经过时,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快得像错觉。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高副主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记耳光,又像是突然发现手里攥着的王牌,原来是一张过期的废牌。 来人站到麦克风旁,打开那只黑色公文夹,从里面抽出一页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是安全委员会秘书长办公室,周海潮。 今天来,不是开会的。 他展开那页文件,鲜红的印章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代表上面宣布——李建军同志在此前的一切行动和家庭事务,均属于最高级别特殊授权范围。任何单位、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常规化审查。网络上的不实信息,由专门部门负责处理。 他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高副主任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这个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该回哪里,回哪里。 高副主任的手还按在那页网络截图上,指节渐渐泛白,像五根被抽干了血的骨头。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什么,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海潮合上公文夹,转身走到李建军面前,伸出手。 两人握手的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陆老让我来的。你回去安心安排家里的事,网上的信息今天之内清干净。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建军握着那只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 周海潮走后,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又仓皇失措。 杨组长快步走过来,把李建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赵明轩被高副主任的人带走了。不用你单独跟他说话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周处长宣布完,赵明轩的脸都白了。他爸在后面站了三个小时,电话打了几十个,没一个接的。 李建军朝赵明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他走下主席台,经过孙科长身边时,停了一瞬。 孙科长还钉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文件散了一桌,那支笔又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李建军没看他,也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透了。 推开门,林薇薇正蹲在院子的花坛边,给那排冬青剪枯叶。听到门响,她站起身,回过头,借着门廊那盏昏黄的灯看向他的脸。 王语嫣站在门内,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念平。看见他走进院门,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 李建军走到院子中央,在那棵梧桐树下停了脚。抬头看了一眼——树上还有最后几片叶子没落尽,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巷口的风吹过来,树梢晃了一下。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指腹摩挲了一下叶脉,然后把它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走进屋,在餐桌旁坐下。 林薇薇跟进来,盛了一碗汤,端到面前。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王语嫣在他旁边坐下,手轻轻覆上他的小臂。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一点香皂的干净气息。 没事了。他说。 然后端起碗,一口一口,把汤慢慢喝完了。 第486章 内部通知 联合工作组就发来了一份内部通知。 杨组长把通知截图发给李建军的时候,他正在训练场看卫嘉宁和石头练近身格斗。 深秋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训练场上的人声和拳脚破空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截图,内容很短,但信息量极大:“经研究决定,赵明轩同志因个人原因提出退出特别行动组,其拟任副主任一职暂不设置。 钱雨桐、孙浩宇、周凯、陈浩然、王思远五名同志已主动申请调回原单位,申请已获批准。” 十二个人,一夜之间走了六个。 杨组长在电话里告诉他,钱雨桐是被她家里连夜叫走的,据说钱老爷子在新闻上看到周海潮亲自到会场宣布最高授权之后,当即给赵明轩的父亲打了个电话,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钱雨桐走的时候给杨组长发了条微信,说“李主任说的话我会记着,以后不会再占不该占的位置了”。 王思远更干脆,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这地方不是人待的”,退群了。 “还剩下六个。” 李建军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落在训练场上,“赵明轩、钱雨桐、孙浩宇、周凯、陈浩然、王思远走了。 留下来的是冯雪莹、褚天佑、吴子豪、郑文彬、蒋梦瑶,还有卫嘉宁。 吴子豪和郑文彬今天早上已经到训练场报到了,跟着铁老练体能。 冯雪莹和蒋梦瑶在行政楼里整理档案,褚天佑跟着省地质队去石桥镇做裂缝监测了。” “这六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杨组长问。 “先观察。 能留下来的,说明他们背后的人没有放弃,或者他们自己不想走。 不管是哪种,既然留下来了,就按我的规矩来。 训练场上铁老会教他们做人。”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走进训练场。 雾已经散了大半,深秋的太阳从东边那排杨树背后升起来,把整片场地照成金红色。 铁老正带着吴子豪和郑文彬站桩。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扎马步,姿势别扭得像两只被定了型的木偶。 铁老用手里的竹棍戳了一下吴子豪的腰,吴子豪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肚子,被铁老一嗓子吼了回去:“收什么腹? 气沉丹田! 你现在是坐高脚凳,不是蹲茅坑!” 吴子豪咬着牙把姿势调整过来,脸涨得通红。 他是体育学院毕业的,身体底子比郑文彬好不少,但铁老要求的站桩标准跟体院教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才站了十分钟,两条腿就开始打颤。 郑文彬更惨,额头上全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裤腿都被滴下来的汗水打湿了。 但郑文彬一声没吭,咬着嘴唇死撑着,眼睛盯着前方墙壁上一道缝,像盯着自己的死敌。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铁老背过身去训别人的时候走到两个人面前,一人递了一瓶水。 吴子豪接过去先说了声“谢谢李哥”,然后拧开盖子猛灌了半瓶。 郑文彬接过去没有急着喝,先喘匀了气才抿了一小口。 他把瓶盖拧紧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跟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的眼神看着李建军,说了一句:“李哥,我不走。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但我不走。” 李建军拍了拍郑文彬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冯雪莹和蒋梦瑶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搬着一箱矿泉水。 蒋梦瑶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帮着把水瓶一瓶瓶摆好,然后走到李建军面前轻声说:“李主任,我和雪莹把特别行动组最近三个月的任务报告和监测数据都整理归档了。 之前那些报告散在各处,有些关键数据对不上,我们做了交叉比对,发现石桥镇采石场的水质数据跟清河镇第一次裂缝出现前二十四小时的数据曲线高度相似。 我把对比结果放在你办公桌上了。” 李建军有些意外地看了蒋梦瑶一眼。 蒋氏集团的千金,简历上只写了“蒋氏集团董事长之女”这一行字的人,第一次主动跟他汇报工作时说的竟然是一个这么具体的技术细节。 他问:“你自己做的分析?” “我本科学的是环境工程。 虽然毕业之后没做过这行,但那些数据我看得懂。 冯雪莹帮我核对了原始记录,确认无误。” 蒋梦瑶说话的时候眼神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那是一种真正投入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状态。 “做得好。 以后裂缝监测的数据分析交给你们两个负责,跟褚天佑的地质数据合在一起看。” “明白。” 蒋梦瑶和冯雪莹同时应了一声,两个人转身走回办公楼继续干活。 冯雪莹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李主任,我们会留下来。” 李建军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两个年轻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心里那本账册上,已经给她们各自记下了一笔。 上午十点左右,他带着赵铁军去了一趟石桥镇。 顾长明的墓地选在石桥镇那座山南坡上,距离采石场大约两公里,面向旧河道和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 当地民政部门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墓穴挖得不算深,按照赵铁军找来的老师傅的建议,用青石板砌了一个简单的椁室,里面铺了一层石灰。 顾长明的遗骨被擦净之后用白布裹着放入椁室,朝向山脊的方向。 骨殖旁边放了几样东西——铁老从峨眉山带来的几片灵芝干、静玄用黄纸抄的一卷往生咒、玄诚子画的一张安魂符,还有李建军从采石场水潭边上捡来的一块刻着三道弯曲线条的碎石。 那块碎石,是当年顾长明封魔时敲断的符柱残片。 李建军把它放进椁室的一角,正好在遗骨右手边上。 三十年前这具遗骨在临终之际,右手一直是向棺材的方向伸着的。 三十年后让他用这只手,摸到了当年自己亲手刻下的封印符号。 杨组长带了几个特别行动组的人来帮忙,清微和清远也来了,两个年轻道士在墓地旁边念了一段安魂的经文。 石头站在最外圈,站姿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卫嘉宁和五名退役特种兵没来,训练场上铁老只给了他们一个小时的假,但铁老自己来了。 他站在墓地正后方,没有穿那件藏蓝布衫,换了一身旧军装,胸前端端正正地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功勋章。 那是他退伍之前授的最后一枚,平时从不拿出来的东西。 玄诚子主持了整个下葬仪式。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花圈挽联,只有山风穿过旧河道两侧的枯草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铁老带头撒下的第一把黄土。 土块落在青石板椁室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所有人的胸口上。 李建军是最后一个撒土的人,他把那捧土撒下去之后单膝跪地,对着墓穴低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下,吹得山坡上的枯草全部朝一个方向伏倒,再站起来的时候风向又变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山脊那边过来,穿过人群,又往采石场的方向去了。 “他走了。” 玄诚子说。 声音极轻,但李建军听见了。 回江州的路上李建军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赵铁军开车,杨组长坐副驾驶,玄诚子在他旁边。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之后玄诚子忽然开口:“顾长明用命守的那只茧,我研究过了。 那个东西已经在棺材里泡了三十年,虽然被你拉出来之后用符镇住了,但茧壳内层的组织结构还在,说明它有继续变态的可能。 我们不能只把它当成标本,要当成活物来处理。” “道长有什么建议?” “我在龙虎山的时候见过一种装置,是用百年桃木刻成空心木匣,内衬朱砂和雄黄,再用无根水浸泡过的麻绳缠紧。 那种装置能压制邪物活性,但只能压制,不能消灭。 如果我们能在江州找到一个阳气极重的地方,把这只茧连同棺材一起放进去,利用地脉阳气日夜消磨,也许能让它彻底丧失活性。 不过前提是那个地方必须足够稳定,否则一旦地气泄漏反而会催发。” “阳气极重的地方——”李建军沉吟了一下,“江州城北有一座废弃的军工厂,建厂之前是一处古战场的点将台。 我明天让人去测一下地气。” “我去。” 玄诚子说,“地气之事,不是仪器能测准的。” 第二天上午,玄诚子在赵铁军等人的陪同下到城北军工厂勘测。 李建军则留在家里陪念安和念平吃了顿午饭。 林薇薇的身体最近恢复得不错,血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不少。 王语嫣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多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层看不见的壳里慢慢往外冒。 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想的是那只被封在龙虎山下的诡异,以及地府阎王给他魂玉时说的那句话——“以魂养魂,以命护命”。 他一直记得。 下午两点多,玄诚子回来了。 他带回了好消息——军工厂地下的地脉确实是这一带阳气最旺的地方,足够用来安置那只茧,但有几处地面需要先修补防止地气外泄。 李建军正要让人去安排,手机震了一下。 韩冬发来消息:“李总,赵明轩的父亲今天上午被约谈了。 原因是有人匿名寄了一份他近两年通过中间人买卖内部信息的材料。 寄件人用的是一年前的快递单号,查不到来源。 现在赵明轩已经跟家里划清界限,听说要出国了。”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复。 王语嫣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用牙签挑了一块递给他。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橙子微凉清甜,满口果香。 窗外院子里念安正用一根长树枝在梧桐树干上比划着什么,念平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小嘴微微张着。 那棵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张摊开的手掌,接着整片天空。 “明天开始,该办正事了。” 他把橙子咽下去,对王语嫣说了一句,也像对自己说。 第487章 训练场 李建军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北军工厂。 赵铁军开车,玄诚子坐在后排,膝盖上横放着那根竹杖,旁边搁着一个用黄绸布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包袱里装的是他们这几天备下的东西——百年桃木匣、朱砂、雄黄、无根水泡过的麻绳。玄诚子昨晚忙到后半夜,亲手把那只茧从密封容器里取出来,放进桃木匣,再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 那茧被符纸镇着,入匣后就不再动弹了,可表面那些甲壳纹理仍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微光,像一盏被掐灭了灯芯却还残留着余温的灯。 车子停在军工厂门口时,玄诚子先下了车,沿着围墙缓缓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竹杖不时在地上敲两下,偶尔停下来,把耳朵贴向地面听一听。 军工厂废弃多年,铁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厂区水泥地裂着宽宽窄窄的缝,缝里长出的野草早已枯黄。玄诚子走完一圈回来,用竹杖在厂区正中央画了一个圈。 就这儿。他拄杖而立,声音低沉,地脉最旺,在你脚下七米处。镇茧最合适。再往北偏三米,是地气外泄的口子,我已经标记了。让赵铁军派人用生石灰和糯米浆把裂缝填上。 赵铁军带着两个龙盾队员去弄石灰和糯米浆了。玄诚子拎着桃木匣走到厂区中央,蹲下来用竹杖刨了个浅坑,然后盘腿坐下,把桃木匣放进坑里,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一张一张摆成环形。 每放一张,嘴里就念一句极短的咒语。那些符纸在他指尖下竟一张张立了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八张,围成一个完整的八卦阵。 摆完最后一张,他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桃木匣盖子上点了一个红点。 ——匣子里传出一声极低的嘶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成了。玄诚子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这个位置的地气会日夜不停地磨它。只要阵法不破,它就一直被压着。可它毕竟在秘境能量里泡了三十年,不是普通邪物。三个月之内必须处理掉,不能一直放在这儿。 三个月够了。李建军站在阵外,盯着那只桃木匣,等我封门之后,如果反噬没伤到根本,我就回来把它彻底解决。 你能解决它? 能。但需要用魂玉的能量,把它体内的秘境能量抽干。这件事不急,等我从石壁那边回来再说。 从军工厂出来,李建军没回家,直接去了城东训练场。 铁老正带着卫嘉宁练刀。卫嘉宁从武器架上抽了把木刀,铁老持刀喂招,动作凌厉迅猛,木刀相碰时啪啪作响,在训练场上空回荡。石头在旁边练扫堂腿,五名退役特种兵在另一头做战术配合演练,清微和清远在打木人桩。整个训练场热气腾腾,没人偷懒。 看见李建军进来,铁老收了刀,卫嘉宁也停下来,满脸是汗。他走到李建军面前,用袖子擦了把脸,叫了声。 练得怎么样? 刀法还不行。卫嘉宁说着,转头看了铁老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铁老说我下盘比以前稳了,但刀路太死,容易被高手看出来。 不要急。练刀这条路没有捷径。李建军拍了拍他的后颈,把他推开,自己从武器架上取了把木刀,在手里掂了掂,来,陪我练两刀。我看看你最近进步了多少。 卫嘉宁眼睛一亮,双手握刀重新摆好姿势。 李建军站在原地,右手握刀,自然垂在身侧,姿势松得像是随时会睡着。 铁老在旁边喊了一声:开始! 卫嘉宁冲了上去。他的刀法虽还不成熟,可那股冲劲极猛,第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李建军侧身让过,用刀背在他刀身上轻轻一磕——卫嘉宁的刀便偏了方向,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他刚站稳,第二刀横着扫过来,李建军用刀尖点在他刀柄上方两寸处,借着寸劲一压一挑,木刀从卫嘉宁手里脱手飞出,打着旋落在沙坑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卫嘉宁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呼吸急促,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出刀的时候,肩膀先动了。李建军把木刀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铁老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 再练。李建军转身往长凳走,头也不回,一个月之后,我希望你至少能逼我出第二刀。 卫嘉宁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没有气馁,反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更足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跑过去把木刀捡回来,继续对着木桩劈砍。 李建军刚在长凳上坐下,韩冬的电话就进来了。 李哥,林氏集团那边有几笔资金流向不太对。财务查出来了,一个副总经理私自挪用了公司备用金,去补他个人炒股亏掉的窟窿。数目不大,但那个副总经理是林老爷子当年亲手提拔的人,跟林薇薇母亲那边还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韩冬顿了顿,怎么处理? 李建军靠在长凳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钱追回来,人开除,走法律程序。不用给任何人留面子。 电话那头的韩冬听出了这平静底下不容置疑的分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建军抬起头,蒋梦瑶和冯雪莹正从办公楼走出来,往训练场这边走。蒋梦瑶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他面前,把屏幕一转—— 屏幕上是一组裂缝监测数据的对比图。红色曲线代表清河镇,绿色曲线代表石桥镇。两条曲线在某个时间点上,出现了完全重合的波峰。 李主任,蒋梦瑶指着那个时间点,声音发紧,这个波峰出现在今天凌晨三点零六分。两个镇子的监测点在同一时间记录到了相同的能量脉冲,幅度是之前任何一次的三倍。而且——她顿了顿,这个脉冲的波形,跟玄诚子道长放在采石场的那张感应符触发时的波形,一模一样。 李建军盯着屏幕上那个波峰。 凌晨三点零六分。 又是这个时间。 他第一次在石桥镇洞室里,把手掌贴在右玉上的时候,裂缝扩大速度下降的时间点,也是凌晨三点零六分。 他站了起来。 玄诚子道长在哪? 在办公楼里跟静玄道长下棋。冯雪莹回答。 叫他们两个到指挥中心。通知杨组长,清河镇和石桥镇的监测等级升到最高。铁老,你带人去武器库领装备,今晚开始所有人轮班值守。 李建军边说边往办公楼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 十分钟后,指挥中心。 玄诚子和静玄并排坐在会议桌前,赵铁军和高哥站在电子屏幕旁边。蒋梦瑶把凌晨那段脉冲数据投到了大屏幕上。 李建军站在屏幕正前方,双手叉腰,看着那两道几乎重合的波峰。 凌晨三点零六分,两个镇子同时收到能量脉冲。石桥镇和清河镇之间的直线距离有八十公里,脉冲不可能通过地面传播达到这种同步。这不是裂缝本身产生的——他转过身,盯着玄诚子,是裂缝下面的能量系统,在响应某个信号。 今天凌晨两点五十八分,玄诚子用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我放在采石场井口的感应符,自己烧了。可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井里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符不会自己烧。它感应到了东西,但那东西不在井口,在井底更深的地方。而且它移动得很快,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走了。 往哪个方向? 往西。玄诚子缓缓吐出三个字,往石桥镇山体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石桥镇山体。那面石壁所在的位置。右玉还嵌在那里。 凌晨三点零六分,那个从采石场井底出来的东西,在石壁附近,触发了能量脉冲。 李建军有一种直觉——那只茧,不是顾长明三十年前封住的全部。它可能只是一个标记,一个被放在地表附近的哨兵。真正的威胁,还在更深处。 顾长明守了三十年的,不是那只茧。 是茧下面那条通道。 我今晚去一趟石桥镇。李建军说。 我跟你去。铁老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刚从武器库领回来的制式军刀,刀鞘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旧布条。 我也去。卫嘉宁从门外挤进来,还没来得及换下训练服,额头上还挂着汗。 李建军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玄诚子和静玄身上。 队伍分两组。铁老带上石头和两个退役特种兵,跟我去石桥镇山体西侧。玄诚子道长留在江州坐镇,静玄道长带剩下的人去清河镇裂缝监测点。杨组长负责协调通讯和外围警戒。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豆腐,今晚十二点,出发。 所有人应了一声。没人犹豫,没人问为什么。 晚上,他抽空回了趟家。 林晚晴给他煮了一碗面,面上盖着两个荷包蛋。他坐在餐桌边吃面的时候,念安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纸。 画纸上画着很多小人,前面有一个更大的小人站在山上。她用蜡笔把那个大人物涂成了红色,说这是爸爸。 李建军把画收好,放进口袋里,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出门的时候,林晚晴在门廊下叫住他。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外套领子翻好,又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放了两秒,然后松开。 院门外那盏红灯笼在夜风里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 第488章 安置点 午夜十二点,四辆黑色越野车像四条沉默的鲨鱼,从江州城东训练场滑入夜色。 打头的是赵铁军,李建军坐副驾,铁老和石头压后排。铁老腿上搁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一只没铃舌的铜铃。玄诚子从阵上撤下来交给他们的时候说:这东西不敲自响,响得越急,来得越凶。此刻铜铃安安静静,红布下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后面三辆车咬着尾灯,高哥带着四名退役特种兵,以及玄诚子给的两张感应符。 车队在高速上奔了不到一小时,拐进通往石桥镇的县道。路越开越窄,两侧杨树光秃秃地戳着,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无数只摊开的细长手指,追着车轮跑。李建军始终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胸口那块魂玉有节奏地发热,频率不快,却一下比一下沉,像远方有什么东西正用钝器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肋骨。 进了石桥镇地界,赵铁军降了车速。镇上死寂,镇东安置点几盏路灯亮着,路上却鬼影都没一个。杨组长提前跟镇政府打过招呼,说是演练,让老百姓锁好门,别出来看热闹。 车子没进镇子,直接拐上通往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土路。土路坑坑洼洼,两道光柱在颠簸中乱晃,把路边枯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地抽搐的鬼火。开到山脚下,四辆车同时灭了灯。 下车。 李建军推开车门。山风灌进来,凉得刺骨,裹着泥土和腐叶的陈年腥气。月亮悬在半空,亮得瘆人,整道山脊的轮廓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分。 距离那个该死的三点零六分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他心里清楚,如果那东西今晚要露面,它不会乖乖等到三点。 高哥,带两个人在山脚设观察点。看到异常别往上冲,对讲机叫我。铁老、石头,跟我从西侧断裂带进去。赵铁军,留山脚,车别熄火,随时准备接应。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切豆腐,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哥带着两名特种兵迅速散开,隐进山脚那排枯树后面。赵铁军把越野车掉了个头,尾灯亮着两点暗红,像野兽眯着的眼睛。李建军带着铁老和石头,沿山体西侧的碎石坡往上爬。他来过一次,路还记得。断裂带的缝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灰色光泽,像大地咧开的一道伤疤。 越靠近,魂玉越烫。李建军干脆不再用眼睛找路,循着胸口那股热流,一步一步往裂缝走。 还剩三十米时,铁老的脚步顿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脸色骤变。 闻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当年西北哨所那只一模一样。腥,冷,像铁锈泡在臭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石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把工兵铲攥得指节发白。 李建军走到裂缝边缘,低头看去。裂缝比上次又宽了,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成人的脚。两侧碎石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可今晚气温根本没到零下。那些霜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像石头在往外冒冷汗。 他蹲下去,掌心贴上裂缝旁的地面。 一股冰寒的能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魂玉的热度立刻压了上去,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互不相让。李建军皱了皱眉,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泥,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下面有东西在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速度不快,但很稳,正往上爬。 他转头看向铁老:带石头退后十米,找掩护。我一个人在这等。 你要跟它硬碰硬?铁老没动,眼神像老狼一样警觉,我活了几十年,只见过一只。这下面的东西,比三十年前那只强得多。你确定要单上? 正因为它强,才不能让你和石头站我前头。李建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今晚我要的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不是你们的命。 铁老沉默了一秒,从腰间抽出军刀,刀柄递过去。 跟了我三十年。刀身上那道划痕,就是当年那东西留下的。他盯着李建军的眼睛,今晚你用它。这刀认得那畜生的味道。 李建军没推辞,接过来别在腰后。刀身比他自己的短刃更沉,刀柄缠着旧红布条,被手掌磨得发亮,像浸过无数次汗与血。 他走到裂缝正上方,偏左一步,站定。 外套脱了,挂在旁边的石头上。上身只剩一件紧身黑长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白,像一尊站在坟场上的碑。 石头跟着铁老退到十几米外一块巨岩后面。铁老蹲着,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横在石头身前,示意他别出声。老兵的额角全是汗,可那只按在石头肩上的手,稳如铁铸。 李建军闭上眼。 体内能量开始运转。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暖意,魂玉的能量从胸口往外扩散,在周身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场。风忽然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裂缝里,声音来了。 先是极细的摩擦,像蛇鳞刮过石头,又像是无数指甲在岩壁上挠。接着是石子滚落,从深处一层一层往上传,越来越近。最后是一声低沉的呼气——不是人的呼吸,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裂缝下方几米处,重重地喷了一口气。 李建军睁开眼。 月光正好照进裂缝最宽处。深处,一团模糊的影子正往上蠕动。很大,比清河镇河床上那些黑色人形大了一圈。脊背弓着,四肢贴岩壁,移动方式介于攀爬与游动之间,像一条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鳄鱼。 李建军缓缓抽出铁老的军刀,刀尖指地,双腿微分。 他故意留了一个口子。 几秒钟后,一只灰黑色的爪子探出裂缝,扣住边缘岩石。指节极长,指尖没有指甲,而是四把向内弯曲的骨质钩子,像四柄小型镰刀。爪子一用力,整具身躯像一滩黑泥从裂缝里挤出来,地砸在地上,震得脚下碎石一跳。 完全爬出来后,它比在裂缝里更显庞大。接近两米,通体覆盖灰黑色甲壳状硬皮,脊背弓起,竖着两排短而尖的骨刺。头部低垂,看不见眼睛,脖颈两侧各有一道裂开的鳃状纹路,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发出嘶——哈——的声响。月光照在甲壳上,反出暗绿色的油光,像涂了一层尸油。 它没立刻扑上来。 而是仰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一阵呜咽。 那声音像婴儿在哭,又像猫被活剥了皮,尖利、绵长,在山谷里来回碰撞,刺得人耳膜发酸,牙根发软。 石头在后面差点叫出声,铁老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全是冷汗。 妖兽。 秘境里的东西,比黑色人形高了一阶的怪物。 李建军没等它适应。 他双脚一蹬,地面碎石迸溅,人已经出现在妖兽侧面。军刀横着切向脖颈,刀光像一道冷电—— 金铁交鸣!刀锋砍进甲壳半寸,被生生卡住。妖兽发出一声尖啸,转身一爪横扫。李建军抽刀急退,刀锋拔出时带出一串黑色液体,腥臭扑鼻。爪子擦着他左肩扫过,一声撕掉了肩头布料。皮肤完好,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 铁老!李建军后跃落地,声音在夜风里炸开,头部有甲壳,脖颈上的鳃状纹路是弱点! 话音未落,他弓身前冲,刀尖直刺那两道裂开的鳃纹。妖兽猛地缩脖,脊背骨刺上顶。李建军中途变招,刀势由刺改撩,刀锋从下往上挑过胸腹,地拉开一道口子。黑色液体喷涌而出,妖兽痛苦尖啸,四肢刨地,泥土碎石扬得满天都是。 它疯了。 四肢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像一块从山体上剥下来的黑色岩石,带着腥风朝李建军砸下。李建军侧身一躲,可那东西竟有一条粗壮的甲壳尾巴,从身后横扫而来—— 尾巴正中腰部。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胳膊粗的杂树,一声,摔进碎石堆。他翻身爬起,嘴角渗出一丝血,随手用手背抹掉。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力气很大。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把军刀交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正刃短刃。 双刀交错,寒光在月光中一闪。 妖兽没给他喘息,再次扑来,双爪齐下。李建军不躲了,反而迎上去。双刀交叉架住前爪,的一声,巨大冲力让他脚下碎石全部下陷,烟尘四起。两个身影撞在一起,又快速分开,刀光与爪影在月光下交错,金铁声、嘶吼声、碎石迸裂声混成一片。 几次交错,妖兽动作开始变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往外渗黑血,鳃状纹路一张一合,越来越急促,像条离水的鱼。 李建军抓住一个空档。 左手军刀狠狠插进它右前肢肘关节,刀身没入半截,将它右爪钉死在地。妖兽嘶叫着用左爪去扯,可它脖颈已经暴露—— 右手短刃如闪电劈下! 刀锋切入鳃状纹路,浓黑液体喷溅而出,溅了李建军满脸。妖兽的叫声戛然而止,庞大身躯轰然倒下,砸得地面尘土四起,再也不动。 李建军单膝跪地,喘了两口粗气。 两条手臂微微发颤,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滴进脚下被黑血浸透的泥土里,嗒、嗒,像更漏。 铁老和石头从岩石后冲出来。石头看见那具妖兽尸体,腿一软,差点跪倒。铁老一把扶住李建军,目光在妖兽身上扫了两遍,然后狠狠骂了一句:他娘的……比西北那只大了三倍!你还能站着,你真是——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李建军的背,拍得自己手掌发麻。 李建军没说话。他蹲下去,用短刃撬开妖兽头部甲壳,里面露出一个暗绿色的核心,还在微弱跳动,像一颗不肯咽气的心脏。他把核心剜出来放在掌心,魂玉骤然发烫,似乎在回应核心里残存的秘境能量。核心挣扎了两下,在他掌心里干瘪、萎缩,最后化作一撮灰烬,被山风卷走,散入夜色。 他站起来,把军刀还给铁老,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高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按下对讲机。 高哥的声音传出来,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李主任!山脚东侧有情况!树林里刚才有东西跑过去,朝镇子方向去了!速度太快,我们只看到一个影子。四脚跑的,有尾巴! 李建军脸色一沉。 对讲机里紧接着炸响赵铁军急切的声音:哥!镇上出事了!镇政府刚打电话,镇东安置点有个老人半夜起夜,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人还没找到,地上有血! 山风呼啸。 李建军握紧对讲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妖兽庞大的尸体,满地黑血,还有一棵断成两截的杂树。 全部回撤!他的声音像刀劈开夜色,目标——石桥镇东安置点。快! 第489章 特殊作用 车队在土路上疾驰,远光灯把路两边的枯草和碎石照得一片惨白。 赵铁军把油门踩到了底,越野车的引擎在夜风里嘶吼着,后排的石头被颠得东倒西歪,双手紧紧抓着车顶把手。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上给杨组长打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杨组长的声音里带着被从睡梦中硬拽出来的沙哑,但一听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清醒得跟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 “石桥镇东安置点有妖兽袭人,一名老人被拖走。” “我现在正往那边赶。” “你马上通知镇政府和派出所,把所有还在外面的老百姓全部撤进房子里锁好门窗,任何人不准外出。” “另外让玄诚子道长现在就出发来石桥镇,坐最快的车过来。” “我怀疑这里不止一只。” “明白。” “我马上安排。” “你自己小心。” 杨组长那边传来翻身下床的急促响动,然后电话就挂了。 车子冲到安置点附近的时候,李建军远远就看见镇东头那所临时改建成安置点的小学校门口围着一圈人。 十几个老百姓穿着拖鞋披着外套站在操场边上,几个女人在哭,几个男人攥着手电筒在往校门外的田地方向照。 手电光柱在夜幕里扫来扫去,像几根被风吹得乱晃的白色棍子。 派出所的两个人已经先到了,正在劝大家回屋里去。 但没人听,哭喊声和议论声混成一片。 越野车在校门口急刹住。 李建军推开车门跳下去,大步走到人群中。 一个穿着粉色棉拖鞋的老太太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十根手指掐得他手臂生疼,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老头被拖走了!我老头被拖走了!他就在门口撒尿,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出去人就没了!地上全是血!全是血啊!” 他扶住老太太的肩膀,把她交给旁边一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然后蹲下来看地面上的血迹。 血迹从校门边上一棵泡桐树底下开始,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边延伸出去,血滴越来越稀,但方向很明确,是往旧河道那边的荒地去了。 血是温热的,还没干透。 “赵铁军,把车灯打过来。” “高哥,你带两个人沿着血迹追,别追太近,保持视线能看到就行。” “铁老,你带着石头从南边绕过去,截它的退路。” “我从正面追。” 他站起来把短刃抽出来握在手里,月光下刀刃上的黑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块,“十分钟之内,把它逼到旧河道南边的空地上。” “那里没地方藏。” 高哥带着两个特种兵猫着腰沿着血迹追了出去,动作轻得像三只贴着地面滑行的黑猫。 铁老和石头也动了,一老一少从南边的田埂上跑过去,铁老跑在前头,石头跟在后面,两个人步幅都极大但几乎没有声音。 李建军把短刃往腰后一别,拔腿沿着血迹正中间追了上去。 他跑得并不算快,他有意让那个东西感觉到有人在追它,让它在慌乱中往旧河道方向退。 他根据在归墟的狩猎经验,这种四条腿带尾巴的东西一旦被逼得紧了,会本能地往开阔地跑。 旧河道南边正好有一片晒谷场,没有遮掩,最适合围杀。 他追出大约三百米,前方黑暗中传来高哥压低的声音:“李主任,看到了!在左手边那堆玉米秆后面,它正拖着老人在往前挪。” “老人还有动静,手在动!” 李建军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夜风里果然有一阵极微弱的呻吟声,夹杂着低低的呜咽。 那东西在拖行过程中没有咬断老人的喉咙,说明它可能不是想当场吃掉,而是在搬运猎物。 这种妖兽有储藏食物的习惯。 他做过功课,归墟里的妖兽跟地球上的大型猫科动物类似,捕猎后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慢慢享用。 老人还有救,只要他够快。 李建军没有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能量瞬间爆发到极限,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身边的空气被速度挤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田埂上的枯草被气流卷得全部倒向两边。 高哥只觉得一阵劲风从身边刮过,再抬头时李建军已经出现在了那堆玉米秆前面。 那东西终于察觉到了危险,扔下老人转身就要跑。 李建军没有给它转身的机会——短刃从下往上一挑,刀锋精准地切进了它右后腿的跟腱位置。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嚎,后腿一软整个身子往侧面歪了过去。 不等它倒地,李建军左手已经抓住了它那条带着骨刺的尾巴,用力一抡把整只妖兽甩起来砸在旁边的一棵老柳树上。 柳树发出一声巨响,树皮崩裂,那东西被撞得七荤八素地摔在地上,四肢乱刨。 高哥带着两个特种兵冲了上来。 一个特种兵把老人抱起来往安全位置拖,另一个用强光手电筒照着妖兽的方向。 李建军没等它爬起来,上去一脚踩住它的脖颈,鞋底压在那两道鳃状纹路正中间。 妖兽挣扎了几下,尾巴抽在地上把泥土打得四溅。 他蹲下来用短刃割开了它的喉咙,动作利落得像杀一只鸡。 黑血喷出来,腥臭的气味散得满场都是。 老人被抱到了远处的空地上。 赵铁军也追上来了,马上从装备包里翻出止血带和纱布,给老人处理腿上的伤。 老人的右小腿被拖行时磨得皮开肉绽,脚踝上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咬痕,但命还在。 意识也还清醒,睁着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那东西把我往地里拽,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看见有个黑影子飞过来,然后我就飞起来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李建军走到老人面前看了看他的伤势,低头用对讲机叫了救护车。 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只刚杀死的妖兽旁边,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这具尸体。 这只比山体裂缝里那只小一些,甲壳更薄,通体呈灰白色。 颈侧的鳃状纹路里还在微弱地翕动着,脊背上的骨刺没有第一只那么锋利,尾巴上的甲壳纹理呈环状,像一条被拉长的多节虫。 他用刀尖挑开妖兽背甲上最薄的一片,发现贴近脊椎的位置有一层淡金色的肉膜。 那层肉膜极薄,颜色像蜂王浆,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用手一碰,肉膜像被捅破的气泡一样迅速瘪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层紧实的暗金色肌肉。 石头从南边跑过来了。 他一手拿着工兵铲,一手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看见妖兽已经倒下才敢靠近。 他蹲在尸体旁边喘了两口气,忽然吸了吸鼻子说:“师父,你闻一下——这玩意儿死了之后怎么不臭了?” “刚才打的时候腥得要命,现在感觉有一股……一股人参味?” 铁老走过来弯下腰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老头子的鼻子在野外练得极灵,他在那只妖兽胸腹部被短刃剖开的刀口旁边蹲了十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然后他从自己腰间摸出一把随身带的小折刀,切了一小块沾着黑血的妖兽肉,放在鼻尖底下仔细闻了闻,又用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嘴里那点肉末吐掉,抓过石头的水壶灌了两口水漱口,转头对李建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肉有问题。” “但问题不坏。” “三十年前我咬过西北那只东西的血——那血是苦的,涩的,像生锈的铁钉泡了醋。” “但这东西的血肉入口之后……回甘。” “我要是猜得不错,这玩意儿可能是个好东西。” 李建军没说话。 他在铁老蹲过的位置蹲下来,割下一小块暗金色的肉,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 那肉还带着微微的余温,贴到皮肤上时,魂玉的能量波动比之前强了一点,像两种能量正在互相试探。 肉里透出的能量极精纯,不带攻击性,反而像是一层被稀释了的秘境能量。 这跟从裂缝里泄漏出来的那些黑色物质完全相反。 那些物质狂暴、混乱,会引发感染和变异。 而眼前的这块肉,被妖兽的消化系统过滤转化过之后,把秘境能量变成了身体能吸收的形态。 “如果这东西能吃,而且确实对人体无害,那它的价值不亚于发现一座金矿。” 他站起来把那块肉递给铁老,“但得先做检验,不能让人乱吃。” “铁老你刚才尝了,先观察你自己的身体状况。” “天亮之后让玄诚子和静玄都过来看看,再让龙盾的技术团队做成分分析。” “告诉赵铁军,把这两只妖兽的尸体全部封存运回江州,用冷藏车运,全程控制温度。” 赵铁军应了一声,马上用对讲机安排了。 高哥去叫的老百姓那边已经安静下来,救护车到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把老人抬上担架。 李建军看着担架经过自己面前,老人还伸着手朝他的方向抓了一下,嘴里说着:“谢谢……谢谢……我看见你飞起来了……” 他握了一下老人冰凉的手指,什么也没说。 第490章 研发基地初想 天开始蒙蒙亮了,旧河道南边的晒谷场被清晨的微光染成灰蓝色。 两只妖兽尸体躺在地上,一黑一白,在晨光里像两尊刚刚完工就被遗弃了的恶鬼雕塑。 黑血已经渗进泥地里,空气里的腥味正在慢慢散去,反而透出一丝极淡的草木回甘,混在清晨的雾气里,说不出的诡异。 李建军站在晒谷场中央,慢慢活动着被抽裂的虎口。 虎口还在渗血。 石头走过来递上一卷绷带,他接过来单手缠了两圈,用牙咬着系紧了。 铁老靠在那棵被撞裂的老柳树旁边,抽着腰里摸出来的半截旱烟,烟雾在晨风里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线。 他望着那两只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几十年较劲。 三十年前我杀了西北那只之后,报告交上去,上面派了个穿白大褂的来验尸。 验完只说了四个字——‘就地焚毁’。 我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他们不是不想研究,是不敢。 怕人吃了这种东西,比怪物更可怕。 李建军把短刃插回腰后,走到铁老旁边跟他并排靠着树。 晨光把他脸上的汗水和血渍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 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不仅要杀,还要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如果吃这玩意儿真能改善体质,那我们这支队伍就有了自己的底牌。 以后就算秘境裂缝全开了,我们的人也能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铁老,“铁老,你刚才尝了那一下,身体现在什么感觉?” 铁老把旱烟在树皮上磕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腰腿,然后拍了几下自己的肚子。 胃里暖烘烘的,像喝了一壶滚烫的姜茶。 我练武几十年,气血早就不如年轻时候了,但你别说,刚才那一下舔完之后,我这两条腿热得发胀,脚底板直冒汗,就跟刚扎完马步一样有劲。 他伸出一拳凌空打了一下,拳风都比平时响了半分,“这玩意儿如果真是补气血的宝贝,那静玄和玄诚子那两个老伙计吃了,功力能涨一成。” 光吃妖兽肉还不够。 它能改善体质,但留不住能量。 就像把水倒进漏水的桶里,当时是满了,过几天又漏光。 得配合静玄的内家心法或者玄诚子的丹道功夫,把吃进去的能量纳入经脉,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事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但眼下先把尸体运回江州封存。 这消息在我点头之前,只限我们核心圈子里的人知道。 明白。 铁老把旱烟别回腰里,朝石头招了招手准备去帮着搬尸体。 石头走过来,小伙子半边衣服上都是泥和草屑,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被这场仗打出了血性。 他蹲下来试着抬了抬那只灰白色妖兽的前腿,脸色忽然变了一下,抬头看他师父:“师父,这玩意儿不沉,比猪还轻。” 别废话,抬。 铁老自己拽着妖兽的尾巴往拖车方向走。 那动作像极了一个乡下老汉拖自家杀的年猪,只是这头“猪”的尾巴上长满了骨刺,每一根都有他手指那么长。 建军! 我要是年轻个三十岁,跟着你杀进归墟去。 现在老了,只能帮你抬抬尸体。 但你说这东西能补气血——老子多吃几顿,没准还能跟你再进一次山! 李建军看着铁老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轻极短,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开就消失了。 天已经大亮了,晒谷场上的晨雾散尽,两只妖兽的尸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也更加真实。 他知道这一夜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等待他的不只是秘境裂缝、石壁玉板、封门反噬,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 而且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身旁站着铁老,站着赵铁军,站着石头,高哥,卫嘉宁,还有正在赶来的玄诚子和静玄。 这群人单拎出来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此刻他们围在他身边,像一群闻到了硝烟味就自动归队的战马。 妖兽尸体运回江州,冷藏车直接开进了城东办公楼后面的临时仓库里。 仓库是杨组长连夜带人腾出来的,原本放着一些旧办公桌椅和训练器材,现在全部清到了角落里,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铺了厚厚一层防潮垫,上面盖着白色塑料布。 两只妖兽尸体并排放在仓库中央,一黑一白,在冷藏车的低温里慢慢变硬。 玄诚子赶到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 他围着两具尸体走了两圈,用竹杖拨开黑色妖兽胸腹部的刀口,低头仔细观察伤口边缘的肌肉纹理。 静玄在旁边蹲着,用手指量了一下那层暗金色肌肉的厚度,又用指甲掐了一小块肉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奇了。” 玄诚子直起腰,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意外,“这妖兽的肌理比人肉密实数倍,肉里蕴含的能量极其精纯,跟我年轻时在师父丹房外头闻过的那炉‘玄元丹’的味道很像。” “若论品级,至少是三品以上的灵兽肉。” “人吃下去,确能强筋壮骨、充盈气血。” “但必须煮熟,生吃进补太猛,反而伤身。” “静玄道长,您觉得这肉跟你们道门的辟谷丹、黄精这些有没有相通的地方?” 李建军站在仓库门口问。 静玄站起来拍了拍手,表情很认真:“丹道里的黄精、枸杞、灵芝这些东西,本身就能补气血。” “修炼的人吃它们,要配上专门的调息功夫。” “但这妖兽肉是血肉之品,性温味甘,比灵芝效力猛得多。” “若把它和老山参、黄芪一起炖,再配以呼吸吐纳之法,不出半个月就能把一个普通人的气血水平提上一个档次。” “只是这东西普通人不能随便吃。” “一来肉质太烈,虚不受补。” “二来其中蕴含的秘境能量虽然已被妖兽自身消化转化,但普通人没有引导法门,吸收不了那么大的能量,容易补过头。” 铁老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脸色红润得像个刚洗完桑拿的壮汉。 他说自己从石桥镇回来之后浑身冒汗,两腿发胀,在训练场上打了三套拳才把那股劲卸掉。 现在整个人精神得不行,像年轻了十岁。 “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吃过这么邪门的东西。” 铁老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舔了一下,比我吃一个月的药酒还管用。” “建军,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你手里这支部队能在三个月内整体提升一个档次。” “卫嘉宁那小子底子本来就厚实,要再吃几顿妖兽肉,他能跟石头打个五五开。” 李建军站在仓库里没说话。 他盯着面前这两具妖兽尸体,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已经酝酿了一路的主意。 秘境裂缝,那些黑色人形、灰白色妖兽,不再是单一的威胁。 它们同时也是一笔巨大的战略资源。 但这个想法要落地,并不容易。 光靠特别行动组这些人手不够。 需要科学团队、医疗团队、后勤加工线、安全检测流程,甚至要打通一部分灰色地带的供应链。 但一旦跑通,收益不可估量。 “赵铁军,让韩冬派龙盾生物实验室的人过来取样。” “肉、甲壳、血液、核心残片全部送检,重点检测氨基酸组成、微量元素、激素水平和可能的毒性残留。” “今晚之前我要拿到初步报告。” 李建军说完转身走出仓库,赵铁军立刻拿起手机去安排。 杨组长已经在办公楼里等着了。 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血丝,但精神挺着,看见李建军进来就把一份连夜整理好的事件报告递过来。 报告上写着石桥镇午夜发生的一切,包括第一只妖兽的出现位置、第二只妖兽袭击老人的经过、伤者送医后的身体状况、以及现场采集到的生物样本清单。 末尾有一条备注:“妖兽尸体两具,拟由特别行动组暂扣并进行科学研究。” “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或转移。” “高副主任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了,问妖兽尸体怎么处理。” “我说特别行动组对此次事件全程负责,尸体暂存于江州基地等待检验。” “他在电话里说‘这事要报给上面统一处置’,语气很急。” 杨组长把报告递给李建军之后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建军,接下来这事情会变得很微妙。” “如果只是普通怪物,烧了埋了都行。” “但一旦让人知道这东西有药用价值,盯着的人就多了。” “高副主任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具体细节。” “但他手下有人在石桥镇外围,昨晚听到了我们的对讲机通话。” “铁老那句‘这肉有问题但问题不坏’,还有你们后来把尸体往车上搬的对话,可能被人听见了。” “今天一早他就打电话来探口风。” 杨组长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语气沉了几分,“消息封不住。”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先拿出一个方案,在我这里定调子。” “在别人来争之前,把资源所有权攥在手里。” “方案我已经有了。” 李建军在会议桌旁坐下,把杨组长面前那叠白纸拿过来,拔开钢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中间写“裂缝”,左侧写“资源”,右侧写“防御”。 他在“资源”下面画了三条线,分别标上“妖兽材料”“能量样本”“秘境植物”。 又在“防御”下面写了“战力提升”“装备升级”“感染研究”。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头看着杨组长。 “从现在起,所有裂缝事件都按照‘双向评估’来做。” “第一,评估威胁等级。” “第二,评估资源价值。” “任何一只妖兽都不许直接焚毁,必须回收。” “我们不但要防守,还要经营。” 杨组长看着纸上那张粗犷的图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规格、权限、风险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要重新评估裂缝的定位。” “从灾害源改成战略资源区,需要走上面的审批流程。” “我不能替你打包票,但陆老那边如果递个话,这事有机会成。” “那就麻烦你去找陆老,把今天的初步检验结果和铁老舔肉之后的体质变化都告诉他。” “告诉他我不管上面怎么定性,但石桥镇和清河镇从现在开始,所有回收的妖兽材料,必须留在江州。” “我要建一个研发基地。” “等我把封门的事情处理完,这支队伍要进入新的阶段。” “好。” 杨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491章 妖兽尸体 下午一点多,龙盾生物实验室的人到了。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仓库门口,下来五个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领队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姓秦,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是韩冬从林氏集团旗下医疗板块临时调来的,专攻生物医药。 听韩冬说这人是林老爷子当年资助过的学生,在海外做过好几年抗病毒药物研究,去年才回国。 说话利索,做事麻利,进了仓库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韩总跟我说了,样品先别急着定性,先做杀灭和灭活处理。” “你们这些接触过的人都要填表,七天内动态观察。” 她指挥着手下从两具尸体上分别取了三十多个点位样本,肌肉、甲壳、血液、腹液、鳃部组织、骨髓都要。 取到那只灰白色妖兽腹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建军,推了推眼镜说:“这只的肌肉组织含氧量比那只高的还要高,脂肪层几乎看不到,结缔组织致密得不像话。” “如果它的肉确实无毒,营养学上的价值比顶级和牛高出十几倍。” “但还是要看检测结果。” “多久能出初步结果?” “给我六个小时。” “深夜之前我把毒理和营养指标的第一版数据发给你。” 李建军点了点头,让赵铁军给秦博士的团队安排了休息室和一套临时办公设备。 秦博士带着人进了临时搭起来的检测区,关了门。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妖兽肉真的能吃,那第一批受益的人应该是谁? 卫嘉宁和石头这些年轻人,还是铁老、静玄这些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的老将? 或者,是林薇薇和王语嫣。 她们两个魂魄刚刚归位,身体底子本来就比普通人弱,如果能用妖兽肉把气血补起来,对后续的恢复会有极大的帮助。 晚上七点,秦博士的第一版检测报告出来了。 李建军、杨组长、铁老、玄诚子、静玄五个人坐在指挥中心里,大屏幕上投着检测数据。 秦博士站在屏幕旁边一条一条解释。 “毒素检测:两类样本均未检出已知毒素、重金属和致病菌。” “但黑色妖兽的血里有一种蛋白成分会引起人体免疫系统的过度反应,类似过敏性休克,不能直接接触伤口。” “不过加热到七十度以上会失活,非常稳定。” “灰白色那只的血液更干净,基本没有风险。” “营养指标:两种肉都含有极高的氨基酸总量,尤其是精氨酸和谷氨酰胺,肌肉合成必须的两种。” “而且它们的肌肉组织里有一种我在任何陆生动物身上都没见过的短链肽,分子量很小,进入人体后能直接参与线粒体能量代谢。” “说人话。” “人话就是——这东西不光能补气血,还能让人体的细胞能量代谢加快,运动表现和恢复能力都会提升。” “而且它本身几乎没有脂肪,蛋白质的生物利用率高得离谱。” “如果做成食品或者补剂,哪怕不吃多,每天一小块,就能让一个普通战士的体能水平在几周内上一个台阶。” 秦博士推了推眼镜,“但我必须说,这还只是纸面数据。” “毒理实验和人体试验都没做。” “尤其是那种短链肽在人体内的代谢路径,还需要长期观察。” 李建军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如果我要让这支队伍里十几个人开始食用,最快多久能给出一个安全的试行方案?” “保守一点,两周。” “做一个最小剂量的试吃实验,每天监测血液指标和代谢数据。” “但我需要你手下的这些人配合。” “每次吃完之后两小时内抽血。” “我还要知道每个人的基础健康数据,比如肝肾功能和心脏功能。” “明天开始。” “从我先试。” 在场的人都看向他。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那么实在:“我是这支队伍里身体承受力最强的人。” “如果这东西有隐患,我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察觉。” “而且你们忘了,我体内本来就有秘境能量,这种短链肽进到我身体里是个什么反应,没人比我更清楚。” 那天晚上,林晚晴等到十一点多才见他回家。 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叠到一半的旧衣服。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用最简单的话说了。 她说:“所以你过两天要试吃那东西?” “明天就开始。” “小剂量。” 林晚晴没说话。 她把那件叠好的衣服压平,放进旁边的针线篮里,然后转头看着他:“那你吃之前让我知道。” “万一你发烧了、哪里不对劲了,你总要让我心里有个数。” “好。” 第492章 试吃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博士带着团队到了城东训练场边上那间临时改成检测室的空房间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在桌上摆开抽血用的针管、酒精棉片、几支不同颜色的试管和一台便携式血液分析仪。 赵铁军搬了把椅子进来放在墙边,又从食堂端来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 李建军到的时候铁老已经在门口了。 老头今天精神好得有些过头,五点钟就起来在训练场上打了一套通背拳,把沙袋打得砰砰响,惹得早起练功的清微和清远都停下来看。 看见李建军走过来,铁老迎上去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吃,我在旁边看着。” “那肉我昨晚让秦博士切了一小块,用小火煨了,厨房老张给看着火,煨了一夜,现在烂得跟豆腐一样。” “铁老,你昨天舔那一口不算数。” “今天这口才是正经的。” 李建军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椅子上坐下。 秦博士端过来一只白色小碗,里面盛着几块炖得极烂的肉,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点淡金色的油花。 那肉没加什么调料,只放了两片姜和几粒盐。 秦博士把碗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李主任,这是灰白色妖兽的腹侧肉,重量在五十克左右。” “按照我说的最小剂量来做。” “你吃完之后我需要每隔半小时给你抽一次血,持续四个小时。” “如果你出现头晕、心悸、出冷汗、皮肤发红这些症状,马上告诉我。”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脸,像一台准备记录实验数据的仪器。 李建军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肉确实炖得极烂,嚼起来一点不柴,口感介于牛腱和鹿肉之间,微甜,回甘很重,吃到胃里感觉一股热气直接从腹部升起来,像是吞了一团温火。 第二块、第三块。 他把碗里的肉吃完了,连汤也喝了。 放下碗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那股热流沿着食道一路向四肢扩散,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他闭了下眼睛,体内魂玉发出了一阵极轻的震动,像在主动跟那股热流接触。 两股能量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排斥,反而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沿着经脉流遍了全身。 热流到了后背命门的位置时停了一下,那里之前有点隐隐的旧伤——是他在缅甸被大口径子弹正面轰在背上时留下的暗伤,不碍事但偶尔会酸。 现在那处旧伤像被人用热毛巾轻轻按住,酸胀感慢慢散开,说不出的熨帖。 铁老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色。 石头和清微也从门口探进头来看。 秦博士拿着秒表站在旁边,隔三十秒就记录一次他的呼吸和面色变化。 大约过了五分钟,李建军睁开眼,眼里的神采明显比刚才更亮,整个人的气色像被从内部洗了一遍。 “什么感觉?”秦博士问。 “像有一股很干净的能量在替我梳理经脉。” “不冲,不燥,很稳。”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颈,关节发出几声细密的轻响,“后背命门那里有反应。” “左边肩膀以前被子弹打过的位置也有酸胀感。” “但很快就散了。” “现在浑身发热,尤其是两条腿,像刚下完两万米跑完拉伸之后那么松快。” 秦博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招呼抽血的护士过来抽血。 鲜红的血液注进三支试管里,颜色红得发亮,比她昨天采的基础血样明显更活泛。 她看了一眼试管里的血,对李建军说:“你感觉越强烈,说明你身体对那种短链肽的利用率越高。” “但我更担心的是代谢速度过快会不会加重肝肾负担。” “等一会儿分析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四个小时李建军坐在检测室里闭目养神,偶尔回几条手机消息。 铁老和卫嘉宁轮流在门口守着。 林晚晴中间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回了四个字:“很暖,不难受。” 她回了一个“好”字就再没多问。 玄诚子和静玄也来看过一次。 玄诚子站在门口用竹杖轻点地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李建军的脸色,又看了眼旁边小碗里剩下的那点汤底,点了点头说:“善物,可用。” 静玄则更直接,他让秦博士取了同样的肉样回他那边的静室里,说要按照道门炮制药材的传统,用茯苓、黄芪和野山参跟妖兽肉同炖,再以内家呼吸法配合进食,看看能否最大化地吸收其中药性。 清微和清远给他搭下手。 秦博士对道门炮制那套半信半疑,但想到韩冬之前的交代——“这些人身怀奇术,不要用常规医学思维理解”——也就没有阻拦,还专门给静玄拨了两块肉质最好的部位。 中午之前,秦博士拿着血液分析结果出来,脸色轻松了不少,说:“跟你预想的一样,你的身体在利用那种短链肽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代谢压力。” “肝肾功能指标正常,血糖波动很平稳,倒是血液里的乳酸水平降得比普通人快了很多。” “如果这个数据能维持,你的运动恢复能力会再上一个台阶。” 她顿了顿,翻到后面一页,“不过你血液里那种秘境能量的标记物也升高了一点。” “这跟你体内本来就存在的特殊能量环境有关。” “我记录下来了,不建议普通人复制。” 李建军点了点头。 这在他意料之中。 妖兽肉里天然含有被转化过的秘境能量,普通人吃进去只能被动吸收一部分,而他本身就有魂玉和帝尊之力,能主动引导和同化那种能量。 也就是说,同样一碗肉,他吃下去能发挥十成的功效,普通人最多吸收三成,剩下的要么被身体代谢掉,要么形成淤积。 铁老这样练了几十年武、气血旺盛的人,可能比普通人多吸收一些,但远达不到他的效果。 静玄和玄诚子这类有道行的人,效果会更好。 “所以要给队员们吃,得先让静玄根据每个人的体质,配一套简单的呼吸引导法。” “不能乱吃。” 李建军对秦博士说,“你做的实验继续,我先走了。” 秦博士应了一声又转身钻进检测室。 李建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训练场边上。 阳光很好,训练场上的气氛比昨天更热。 石头跟卫嘉宁正在沙坑里做抱摔对抗,两个年轻人都没留手,动作又凶又稳,汗水在阳光里飞溅,像从瀑布里捞出来的两个泥人。 高哥带着四名特种兵在跑道上来回冲刺,脚步撞在地上震得细沙直跳。 清微和清远在树底下练一套联手剑法,木剑破空声噼啪作响。 铁老背着手在场边转悠,不时吼一嗓子,不是骂就是点拨,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李建军把赵铁军叫了过来。 “今晚安排一次试吃,人不用多,先挑五个人。” “卫嘉宁、石头、高哥、清微、清远。” “每人的量不要超过三十克,让秦博士配好。” “吃完之后全部到检测室测生命体征。” “告诉静玄,让他在旁边盯着,用他的呼吸法帮他们引导。” “我在旁边看着。” 赵铁军点头去安排了。 李建军站在训练场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脚步很轻,带着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檀香。 是玄诚子。 “有人从京城下来了,是为妖兽肉的事。” 玄诚子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杨组长刚接到电话,说部里要派一个工作组来江州,还是高副主任带队。” “这次多了两个生面孔,有一个是生物安全中心出来的。” “杨组长让我提前告诉你,把仓库的事做个准备。” “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 李建军没有回头。 他看着训练场上那群正在流汗的年轻人,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对玄诚子说:“道长,今晚试吃的事照常。” “明天工作组来了,让他们去办公楼找我。” “他们不是想看看这些妖兽长什么样吗?” “让他们看。” “看完之后,我会当面告诉他们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东西是我的队伍拿命换来的。” “谁想伸手,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第493章 抢夺 晚上八点,城东训练场边上那间检测室里亮着灯。秦博士带着两个助手把五份妖兽肉称量好,每一份都用小炖盅装得整整齐齐。静玄亲自炖的,里面加了野山参、黄芪和几粒枸杞。汤色清亮,香气不浓,但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跟普通肉汤完全不同的甘甜味。 卫嘉宁、石头、高哥、清微、清远五个人坐在一排折叠椅上,每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秦博士站在他们对面,用笔挨个确认了血压和心跳,然后点了点头。五个人同时端起碗开始吃。卫嘉宁吃得快,几口就把肉和汤都吞了下去。石头更夸张,吃完之后还拿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被秦博士瞪了一眼才放下。清微和清远吃得斯文,像喝茶一样小口小口地品。高哥一口肉一口汤,表情严肃得跟执行任务似的。 李建军站在靠墙的位置盯着他们。静玄站在五个人身后,缓缓地提醒道:“别坐着不动。吃完之后站起来,两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在两侧。我教你们一段最基础的内家导引法。要点很简单——吸气时意守下丹田,呼气时把气从后背往上走,过命门到肩井,再到掌心劳宫。不要用力,越松越好。嘴里津液多了就分三口咽下。” 五个人照做。十分钟后石头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运动出的那种急汗,是一层细密的温汗。他小声说:“师父,我浑身发热,特别是两条腿,像被架在火炉边上烤,但又不难受。” “别说话。继续站。这是气血被催起来的反应。你的身体在短时间内造血速度加快,经脉里的血流量大增,所以会觉得热。但你底子还不够扎实,一会儿脚底会麻,忍过去,不要停。”静玄边说边围着五个人走了一圈,挨个纠正站姿。走到清微面前时,他停下来用手掌贴住徒弟的后背命门处,用掌心的热力帮他把气血往上引了一下。清微的脸色很快由白转红,鼻尖上冒了细汗,呼吸却比刚才更绵长。 高哥是五个人里反应最明显的。他四十出头,当兵时受过几次伤,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平时训练他咬牙撑着,但每天早上起来膝盖都僵硬得厉害。站了不到五分钟,他忽然弯下腰去摸自己的膝盖,粗粝的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表情。李建军注意到了,快步走过去问他怎么了。高哥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发颤:“李主任,我这两条腿……热得发胀,但疼得不厉害了。那股热气像钻进了骨头缝里,把我膝盖里那层冰给化了。”他说着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水光。一个在边境执行过多次实战任务的退伍特种兵,此刻因为膝盖不疼了而红了眼眶。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他又看向卫嘉宁,年轻人紧闭着嘴,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静玄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把了一下脉,然后说:“你年轻,经脉没有暗伤,气血被催起来之后走得太快,上冲到头了。慢慢来,用我教你的方法把气往下引。不要忍着,越忍越冲。”卫嘉宁照做,几个呼吸之后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只是眼睛比刚才更亮,像充了电一样。 试吃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秦博士给每个人抽了血,在分析仪上跑了几轮数据,最后站在门口对李建军说:“五个人的代谢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高哥的肌酸激酶降得最多,你猜得没错,那种短链肽对修复软组织损伤有特别明显的作用。卫嘉宁的血氧饱和度和乳酸清除速度提升最快,说明他的心肺功能被激活了。石头的睾酮水平涨得有点猛,这几天他可能会特别亢奋,得看住他。” “看住他的事让铁老负责。”李建军说。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正准备让大家散了回去休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是杨组长。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两声,然后挂了电话走到训练场门口。 赵铁军从外面开车进来。他摇下车窗对李建军说:“哥,我刚从高速口回来。工作组的人已经到了,没去办公楼,直接在江州宾馆住下了。明天早上九点会到。高副主任还带了三辆考斯特,随行有十来个人,里头有几个不像是机关干部,瘦高个,黑色风衣,走路的姿态像练过的。” “练过的就对了。生物安全中心下面有一支应急处置队,平时不穿制服,专门处理高等级生物安全事件。高副主任带这帮人来,是想摆明了他有备而来。”李建军把外套拉链拉上,语气不急不慌,“明天早上让卫嘉宁和石头留在训练场,不用露面。铁老和静玄跟我过去。赵铁军,你带高哥他们五个守在办公楼外面,换上作战服,带装备。杨组长会安排会议室。窗户全部关上。今天晚上的事,必须让他们睁大眼睛看一看。” 赵铁军点了一下头,把车开去停车场了。李建军没有回家,他去了趟仓库。夜里的仓库安静得能听见冷藏车压缩机的嗡嗡声。他站在两具妖兽尸体前面,看着它们僵硬的轮廓,心里很清楚,天亮之后,这里会变得不再安静。权力场上那些闻着味来的人,往往比妖兽更难缠。 第二天早上九点,工作组准时到了城东办公楼。三辆考斯特停在门口,呼啦啦下来十几个人。高副主任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旁边跟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方脸,走路步子很重。这人就是杨组长昨天说的生物安全中心的技术负责人马跃。后面还跟着六个身形结实的年轻人,清一色黑色风衣,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孙科长也来了,缩在队伍后面,脸色比上次更差,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李建军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们。铁老和静玄分别站在他左右两侧。铁老今天没穿便装,换了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腰后别着一根短棍。静玄道袍整洁,袖口挽起,双手背在身后。玄诚子没露面,他说自己不适合应付这种场面,在楼后的小花园里坐着等消息。 “李主任,又见面了。”高副主任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李建军,嘴角挂着一丝经过精心控制的微笑,像是把之前的难堪都打包收好了,“这次我们来的目的,你应该听说了。妖兽尸体涉及重大生物安全风险,按规定必须由京城方面统一处置。还请你和杨组长配合。”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两人一上一下,中间隔了七级台阶。高副主任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发虚,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跃。马跃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李主任,我是生物安全中心的马跃。根据《特殊生物安全事件处置条例》第十七条,任何因特殊原因产生的未知生物样本,必须由具备相应资质的国家级实验室统一保管和研究。请你们打开仓库,我们的人要进行清点、封存和转运。” 李建军看着马跃手里那份文件,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极淡,嘴角只动了一下,像微风拂过水面。他走下两级台阶,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把文件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这份文件我看过了。确实有这么一个条例。但你们忘了,这个条例的适用范围是‘生物安全事件’。石桥镇的事,性质不是普通的生物安全事件,是秘境裂缝引发的超自然威胁。这类事务的处置权限在特别行动组,不在生物安全中心。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序列。你们要越权,光拿一份生物安全条例来不够,得拿特别行动组授权范围的文件来。你有吗?” 马跃脸色微变,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高副主任伸手拦住了他,盯着李建军说:“李主任,军子,事到如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妖兽有多大的价值,你清楚,我也清楚。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打算把它留在自己手里?” “高副主任,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不是我要把它留在自己手里,是我的队伍在凌晨两点从裂缝里把它从老百姓手中救下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我们的战利品。没有我们的同意,谁也别想从这栋楼里拿走一片鳞甲。” 高副主任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那一丝微笑像被撕掉的面具,底下露出阴沉沉的底色。他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说:“李建军,你不要太狂。我今天带这么多人来,不是来看你耍威风的。你既然不配合,那我就自己清点封存。马主任,带你的人去仓库。” 马跃转身就要走。李建军对站在楼侧的赵铁军递了个眼神。赵铁军带着高哥和四名特种兵从侧门走了出来,六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堵在通往仓库的路口。赵铁军手里没拿枪,只拎着一根训练用的铁棍,棍端轻轻点在地上。高哥和四个退役特种兵站成一排,肩并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每个人都在看着对面那群黑色风衣的人,像看着几尊没上过战场的摆设。 “高副主任,我最后说一次。”李建军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清楚得像用刀刻在空气里,“特别行动组的仓库,没有我的签字,谁都不许进。你要清点可以,等我们的人自己点完了把清单交给你。今天你要是再上前一步,我让我的兵,把你们这些穿风衣的,全部请出去。自己走下台阶,还是我让人扶你们下台阶,选一个。” 台阶上下,鸦雀无声。马跃身后那六个黑色风衣的年轻人脸色都变了。他们是训练过,但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气势,跟赵铁军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面前,不够看。那些人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脸上虽没退,但眼神已经开始左右乱飘。 高副主任站在台阶上跟李建军对视了几秒。最终他先把目光挪开了,转过身朝考斯特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李建军,今天的事不算完。”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马跃咬着牙跟上去,六个黑风衣也鱼贯而入。三辆考斯特掉头驶离。孙科长落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钻进了最后一辆车里。 车子走远之后杨组长从楼里走出来,站在李建军身后笑了一声:“你把人赶走了,上面肯定要炸。” “让他们炸。”李建军转过身走进办公楼,“但炸完之后他们会慢慢明白一个道理——江州现在是我说了算。我的仓库,我的人,我的规矩。” 铁老在旁边把短棍别回腰后,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建军,我算是服了。你刚才那个气势,我在部队里见过的最横的师长都比不上。” “铁老,你不是见过最横的师长吗?你今天看见的是他们最怕的那种人。”赵铁军在后面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李建军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从今天起,特别行动组的名号,该在京城那些人的心里重新注册一遍了。” 第494章 工作组撤走后 工作组撤走的头两天,江州像被按了静音键。 杨组长却闲不住,手机烫得能煎蛋——每天往京城拨三四通电话,声调一次比一次高,像股票看涨。第三天清晨,他在训练场边堵住李建军时,整个人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了。 周海潮动了。 他掏出烟盒,金属盖子弹开的脆响在晨雾里格外清亮。 高副主任回去后没顾上告状,先被安全委员会请去喝茶。带着生物安全中心那帮人杀到江州的事,陆老亲自点了他的名——利用职务之便,干扰特别行动组履职。这顶帽子扣下来,够他消化半年。 杨组长低头点火,火光一闪,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带着几分久违的惬意。 马跃更惨。回去当天,生物安全中心开了整肃会,当场停职检查。那几个穿黑风衣的跟班,全被踢出核心岗位,发配去管仓库了。 李建军正看卫嘉宁和石头对练刀法,刀锋劈开晨雾,呼呼作响。他听完只是侧了侧头:赵明轩呢? 他爸提前办了内退。组织上给两条路——要么体面退场,要么接受审查。杨组长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碎屑落在脚边泥土里,老头选了前者。赵明轩本人订了下周飞加拿大的机票,跑得比兔子还快。 钱雨桐家里也消停了。钱老爷子把他儿子拎到书房骂了俩小时,据说原话是——你们再折腾下去,老子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 杨组长忽然笑了一声,朝训练场北边扬了扬下巴:倒是留下那六个二世祖,因祸得福。铁老手里没有怂兵,现在一个比一个老实。郑文彬今早站桩站吐了,吐完自己拿水管冲了地,吭都没吭一声。 李建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单杠上,郑文彬正做着引体向上。胳膊抖得像风中枯叶,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却还在往上拉。每一个动作都扯着牙关里的嘶吼。 办公楼侧门,冯雪莹和蒋梦瑶抱着资料快步走向科研区,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吴子豪光着膀子在推轮胎,轮胎碾过碎石地面,发出沉闷的碾压声。他嘴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团炸开。 这群人身上已经找不到半点报到那天的少爷小姐气。 李建军收回目光,声音沉下去:让铁老盯死了。刚开始能吃苦的人,最容易在第三个星期崩掉。想留下的,一个都不能松。 明白。 杨组长话锋一转:对了,秦博士昨晚把第二批数据发过来了。五个试吃队员的血液指标全部稳定。高哥膝盖改善最明显,昨天拍了核磁,秦博士说半月板损伤正在修复,腰椎炎症也消了大半。这条数据要是漏出去,部队系统里能把你门槛踏破。 话音未落,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两个字。铁老在峨眉山的老战友,京城退休少将,部队医疗系统里的活化石。之前铁老托他打听过事,一来二去跟李建军也搭过两次线。 但今天这通电话,语气完全不对。 李主任,我关山。老头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燥热,昨天铁山鹰给我寄了样东西,一小瓶粉末,让我自己琢磨。我活了七十多岁,人参鹿茸灵芝孢子粉,什么没吃过?就你这粉末邪性——我老寒腿昨晚敷了一点,今早起来,膝盖是热的。热的! 李建军嘴角微微一勾,没接话。 你能不能跟铁山鹰说,再给我弄半斤?关山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急忙补上一句,我不白拿!我拿在京城的两个实验室跟你换! 关老,东西有,但得按我们的规矩来。李建军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给鱼线下饵,半斤不是不能给,但您得亲自来江州一趟。我要跟您谈的事,比您的老寒腿重要得多。 电话那头静了。 李建军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老头在翻通讯录。 什么事? 建一个研发基地。李建军直视前方,卫嘉宁的刀锋正劈开最后一缕晨雾,我要地方、设备、科研人员,您帮我牵线。我提供样本和原材料。条件我开,您负责跑腿。两头沾光。 关山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老头说:后天有空吗?我带个人过去。姓白,现在管部队生物工程,正处级,实权不小。当年我在西北当团长,他给我当过卫生员。你跟他见一面,他点个头,你的研发基地就能挂在部队序列下面——地方、设备、编制,全齐。 后天下午,江州等你们。 挂了电话,李建军抬头。 训练场入口处,林薇薇正走进来。浅灰色运动装,低马尾,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只保温杯。步子不紧不慢,像踩着某种韵律。 王语嫣跟在她身后,抱着一只小纸箱,里面几包手工姜糖露出一角。 她们隔三差五来送吃的,从不打扰,放下东西就走,像一阵穿堂风。 但今天李建军叫住了她们。 秦博士说你们底子弱,建议从低剂量开始补。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让她炖了两小罐肉羹,放家里厨房冰箱了。每天早晚各吃一小口,不要贪多。先试三天,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林薇薇抬眼看他,嘴角轻轻一弯,像湖面掠过一丝风。 早上出门前吃过了,你放的那碗。她声音轻,却清晰,吃完身上挺暖的,腰上那块常年发凉的地方,居然热乎乎的。下午还上了节瑜伽课,没觉得累。 王语嫣跟着点头,马尾辫晃了晃:我也是。早上吃了一小碗,上午在家整理旧档案,站了两个小时,腰没酸。就是有点困,睡完午觉起来,精神头足得很。 李建军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各停了一瞬。 林薇薇的脸色比刚回来时红润多了,像被温水浸润过的玉。王语嫣眼下的青黑褪了不少,整个人亮了一层。 他之前不敢让她们轻易尝试。秦博士做了完整毒理分析,玄诚子和静玄也确认肉性温和,适合气血虚弱者少量进补。但直到亲眼看见效果,悬着的那颗心才真正落回一半。 不要停。他说,连续吃一个月。等底子再厚一点,让静玄教你们一套呼吸法,配合着来。 林薇薇笑着应了一声,拉着王语嫣去给训练场的人分姜糖。 卫嘉宁和石头从沙坑里窜过来,一人抓了两块,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谢。铁老本来板着一张阎王脸,被林薇薇递来一包糖,僵了半秒,接过去后竟冲她点了点头,硬邦邦的嘴角软化了一瞬。 整个训练场因为两个女人的到来,绷紧的空气松快了不少。 李建军站在原地,眼神柔和了一瞬,像坚冰裂开一道细缝。但很快,那道缝又合上了,恢复成惯常的沉静。 他转身走向办公楼。 杨组长跟在后面。两人上了二楼,刚在会议室坐下,赵铁军就快步冲了进来,手里一叠传真纸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哥,清河镇监测点刚报的—— 他把文件拍在李建军面前。 第三道裂缝。旧河道东北方向五百米,宽度不到一厘米,但裂缝内壁温度比周围低十二度。玄诚子道长已经带着感应符过去了。静玄道长在楼下等你。 李建军翻开文件,目光扫过两行字,起身。 楼下,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低吼。静玄坐在副驾驶,清微和清远挤在后排,三人都是全副武装的装束,像三柄即将出鞘的剑。 李建军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赵铁军跟着钻进后排,关门的声响干脆利落。 清河镇,第三道裂缝。 李建军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又一条。他打了把方向盘,越野车咆哮着冲出院子,杨组长,通知秦博士带上采样设备,十分钟后从实验室出发。清河镇会合。 晨雾被车头灯劈开,越野车像一头苏醒的猛兽,朝城东疾驰而去。 训练场上,铁老的手机已经响了。他接完电话,一声暴喝,所有人瞬间收拢列队。 灰色办公楼的每一扇窗户后面,人影晃动,脚步急促。整栋建筑像一台被重新点燃的引擎,齿轮咬合,链条绷紧,所有部件在这一刻同时进入战斗转速。 第495章 第三道裂缝 车子碾过清河镇外围最后一段碎石路时,玄诚子已经候在监测点旁了。 他身后缩着几个裹成粽子的当地干部,脸一个比一个灰,眼神像受惊的羊,不停地往旧河道方向瞟,仿佛那边随时会爬出什么来。玄诚子的道袍被北风扯得紧贴在身上,竹杖斜插在冻硬的泥地里,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松,沉默、枯瘦,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韧劲。 李建军把车停稳,推门下车,鞋底碾碎了一层薄冰。 他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监测仪屏幕——那条温度曲线正在缓慢、执着地往上爬,像一条苏醒的蛇。然后抬头望向旧河道东北方。 那是一片枯透了的荒草坡,土黄色的草茎被风成片掀倒,露出底下龟裂的泥皮。裂缝就在坡缘,几块碎土被从里面拱了出来,呈扇形散在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不用走近,那股寒气已经缠上来了。 不是冬天的冷,不是风里的凉,而是一种能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阴森,像有人把地底深处几百年不见天日的冻土直接掀到了太阳底下,连阳光都被吸进去,照不暖。 道长,什么情况? 地气漏了。玄诚子把竹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尖虚虚一点裂缝方向,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这第三道裂缝,跟前两道不是一回事。 前两道是秘境能量外渗,带着魔气和异能量的燥劲,像火,像毒。这道裂缝里冒出来的,是纯阴之气——阴寒入骨,无声无息。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磕。 如果把它当成秘境裂缝,用对付黑色人形的法子去堵,堵不住。不但堵不住,还会激得它翻涌起来,像把冰窖里的陈年老酒给搅醒了,到时候这一片都得冻成死地。 纯阴之气。静玄在旁边低声重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道长,您的意思是……这底下通着地府那一脉? 玄诚子没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裂缝旁,在离那道漆黑裂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手腕一翻,铜钱落地。 怪事发生了。 几枚铜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骨碌碌朝裂缝方向滚了几圈,才啪地倒下。其余几枚却像被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玄诚子蹲下身,盯着铜钱的排列看了许久,才缓缓站起。 不是地府。 是黄泉。 地府是阎罗殿,有规矩,有轮回。黄泉在阴阳交界处,是条没有岸的河。当年龙虎山第一代祖师开道统,把秘境与人间的通道封在镇魂壁下。可封印太老了,老得像一口用了千年的瓦缸——底子开始渗水。这第三道裂缝,就是瓦缸漏出来的第一滴阴水。 它不危险,玄诚子转头看向李建军,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可它是个预兆。 李建军站在裂缝边,听明白了。 前两道裂缝漏的是秘境能量,像汽油,沾上就炸,碰着就烧。第三道漏的是黄泉阴气,像水,暂时淹不死人,但它说明底层封印已经出现了结构性损伤。秘境能量和黄泉阴气本该各锁各的笼子,现在却在同一块土地下面同时往外渗。 这意味着真正的裂缝不在山体里,不在河床下,而在他脚下这片土地的更深处。如果不从根源上修补那道古老的封印,地面迟早会像一张被虫蛀透的蛛网,密密麻麻裂开口子。 清微、清远,布阵。静玄的声音切了进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落水,用定阴桩,三步一根,深浅一致,桩头不可露出地面。插完后符纸缠桩头,湿土封住。先镇住今天。 两个年轻道士应声解下布袋,配合默契——清微量步,清远插桩,动作轻而快,像在泥地里绣花。赵铁军也上去帮忙,粗手粗脚,被清微瞪了两眼才放轻动作。 玄诚子退到车旁坐下,竹杖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但李建军看见他的嘴唇在极轻地翕动,像在念一段极长的、极古老的经文。 李建军沿着裂缝走了一段。 阴寒之气越来越重,他胸口的魂玉开始发热。但跟石桥镇那次不一样——上次魂玉是往外撑,像一面盾在抵抗外来的冲击。这一次,魂玉的热量是往下沉的,像有一只手在拽着他,要把他的神识按进地面以下。 他低头看向裂缝深处。 里面黑得不见底,连正午的阳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但在那绝对的黑暗里,竟有一丝极淡的银白色水光在底部缓缓流动。那不是地下水,因为它自己在发光,像一条没有首尾的银色细蛇,在岩石缝隙里无声游弋。 老赵,强光手电。 赵铁军递过来。李建军打开,光柱刺破黑暗,直抵裂缝底部。 那银白色的水光像受了惊,猛地一颤,骤然散成几十点细碎光斑,眨眼间钻进岩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灵之物,不能照。 玄诚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切开了风声。 黄泉水里有游魂。你照它们,它们会跑。跑散的游魂会在附近找新出口,到时候阴气就镇不住了。 李建军立刻关了手电。 他后退几步,回到玄诚子身边。老人睁开眼,目光像两束沉了千年的光,落在他脸上。 建军,这第三道裂缝,刀不行,枪不行,硬封更不行。黄泉阴气,需要阳气极重的人去引。你身上有魂玉,魂玉是阎王给的,对黄泉里的游魂有天然的压制。你刚才站在裂缝边,它们没有往外涌,反而在躲你——这是好事。 说明只要你愿意,你就能替它们开一条回归地府的路。 怎么开? 把魂玉贴到裂缝石壁上,滴一滴你的指尖血在玉上。你的血里有帝尊之力,能把游魂召集起来。我用铜钱阵引导它们下行。你只需站在裂缝口,保持魂玉贴石不动,直到所有游魂都进去。不会太久。 那些游魂进去之后,裂缝能合上吗? 会缩。但根子上的封印没修好,以后还会再裂。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玄诚子扶着竹杖站起来,竹杖在冻土上戳出一个浅坑:你是帝尊转世,你的血和魂玉能让它们听话。这是它们唯一的生路——它们也不想在黄泉里泡着,只是困得太久,找不到出口了。 李建军没有犹豫。 他走到裂缝前,拉链一拉,取出贴肉戴着的魂玉。 魂玉在掌心里温温热热,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分,像一块正在呼吸的墨绿色心脏。他选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壁,将魂玉按上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腰后短刃出鞘,在左手中指上轻轻一划。 血珠涌出,他翻过手,将那抹殷红抹在魂玉表面。 血液渗进玉质纹理的刹那—— 魂玉猛地一烫! 热量从掌心炸开,一路烧到手肘,像有一条火蛇顺着手臂往上窜。裂缝底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银白,两点,三点……越来越多,像有人在一口深井里撒了一把碎星。 玄诚子动了。 他手腕一扬,那把铜钱飞了出去。十几枚铜钱在空中翻滚,落地的瞬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每一枚都精准地卡在裂缝边缘的泥土里,围成一个半圆,像一张微型的、发光的嘴。 游魂开始朝裂缝口聚集。 它们绕着魂玉的光打转,像无数条透明的银鱼在黑暗中游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虔诚的急切。然后,一条接一条,顺着铜钱阵的方向往下沉,沉进裂缝深处,像雨滴落回大海。 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 最后一点银光熄灭时,那股从地底钻上来的阴寒之气骤然一轻,像有人关上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裂缝的宽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了一截,边缘的碎土簌簌落下,填住了一些细小的空隙。 地上那些铜钱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像被吸干了最后一丝精气,死寂地躺在泥里。 玄诚子走过去,弯腰一枚一枚捡起,用一块黄布包好:这些铜钱以后都不能用了,得埋进阳气重的地方,让它们慢慢化掉。 李建军把魂玉从石壁上取下来。 玉面上还残留着他那滴血,像一抹极淡的红丝嵌在墨绿纹理之间,妖异而安静。他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上,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站的那块地面竟往下陷了半寸,鞋底陷在泥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把。 赵铁军跑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跺了跺脚,把泥甩掉。 今天这道裂缝封好了。李建军走到玄诚子面前,声音低而快,但黄泉里的游魂被惊动了,它们会沿着地脉到处乱跑。如果碰到秘境能量泄漏的地方,可能会异变成更难缠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枯死的荒草坡。 黄泉跟秘境是相通的,它们在互相渗透。接下来的裂缝会越来越多,而且不会再有规律。我们得加快进度——封门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玄诚子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等秦博士的人到,把阴气数据记录完,我们就回去准备。 李建军站在清河镇旧河道边的土路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但风还是凉的,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阴湿。 他掏出手机,拨给杨组长。 清河镇第三道裂缝暂时稳住了,但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你那边怎么样? 杨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关山刚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我说你在处理现场。他让我转告你——后天下午他和白主任到江州。除了研发基地的事,他还想代表部队方面借一点样本。我说了不算,让你回来定。 让他们先到江州等着。李建军说,你让韩冬把林氏集团旗下的医药研发部门整理一下,名单、资质、研究方向,全部列出来。过两天我要用。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向旧河道方向。 那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在大太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死去的巨蟒横卧在大地上。静玄带着清微和清远正在拔除桃木桩,三人的道袍在风里轻轻晃,像三面即将远航的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做过那么多身份——商人、创始人、帝尊转世——但这一刻,他最像的是一个正在修补巨大破洞的匠人。裂缝一条接一条出现,像年久失修的屋瓦在暴雨前噼啪开裂。他不能只靠刀和武力去堵了,必须把每一条裂缝都堵在源头,让秘境和黄泉,各回各的笼子。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魂玉温温热热地贴着他,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说: 还有我。 第496章 正式手续 关山到江州那天,天气比前几天冷了不少。 李建军让赵铁军去车站接人。 关山七十多岁的人了,走路却还带着军人那股子硬邦邦的利索劲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他旁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面相斯文,戴一副银边眼镜,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这就是杨组长之前说的白主任,白守诚,部队系统管生物工程的,正师级待遇。 杨组长在办公楼门口迎着,把人请进了会议室。 李建军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套茶具,韩冬昨晚让人从林氏集团那边送来的,说这批茶叶是武夷山一个做茶的朋友送的,市面上不好买。 关山一进门就看见李建军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相迎。 老头子混了这么多年场面,哪能不懂这个意思。 他笑着走进去,也不客气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白守诚拉到自己旁边。 “李主任,我这次来,一是替我这条老腿谢谢你,二是给你带个好消息。 守诚我认识了四十年,他的为人我担保。 你那个研发基地的设想,他能帮上大忙。” 白守诚比他斯文多了,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平放在桌面上,推了推眼镜,抬头对李建军说:“李主任,关老把江州的情况跟我说了。 我部在生物工程方面确实有不少闲置资源——实验室、设备、人员编制都有。 如果特别行动组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在江州设一个联合研发基地,挂靠在部队生物工程中心下面,部里不出面,一切以特别行动组为主。 日常管理由你负责,我们负责提供技术支撑和一部分经费。” 李建军没急着接话。 他低头翻看白守诚带来的文件,翻了七八分钟,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关山坐在旁边慢慢喝茶,偶尔看一眼白守诚,像是在等他主动提某件事。 白守诚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 “白主任,这几份文件我看了。 框架没问题,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李建军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身体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谈一笔茶叶买卖,“研发基地的产出归谁? 数据谁管? 知识产权怎么分配?” 白守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回答得很从容:“李主任,说实话,上面最初的意思是——产出归双方共有,数据报备部队。 但关老替你争了一轮,最后定了折中方案:研发基地挂牌归部队,但管理和使用权重在特别行动组。 也就是说,基地的钥匙在你手里,部队只挂名。 产出方面,药品、食品、补剂的商业开发权归特别行动组,但军队系统享有优先采购权。 科研数据原则上不公开,但涉及重大公共利益时双方协商。”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关山,老头子冲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写着“我给你谈的条件够意思了”。 他又看向杨组长。 杨组长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框架已经比之前的几版好了太多。 “可以谈。” 李建军终于松了口,“但有几个东西不能放。 第一,基地的武装安保由龙盾负责,我不接受任何外来武装进入。 第二,实验品的分配和处置必须经我签字。 第三,任何外部单位想要调用妖兽材料,必须出具正式书面申请,而且由我亲自审批。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把妖兽肉品作为人情礼物带走。 一经发现,所有合作终止。” 他说到第四条的时候语气明显重了一分。 白守诚的眉心动了一下,像被戳中了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李主任,第四条我理解,但你可能不知道,京城有些老同志的确听说了这边的事情。 他们通过关系把话传到了上面,意思是希望特别行动组这边能提供一些样本,用来做医疗研究。 还有一些离退休的老同志,身体不好,家属打听到妖兽肉能治老毛病,就托人情找到我这边来了。” 李建军听到“家属”两个字,脸色没变,但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要把什么话咽下去。 关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着圆场说:“建军,守诚不是那个意思。 这些老同志里头也有不少是当年为国家出过力的,他们开口了,你多少给留几分薄面。 不用多,一人一份试验品,走正式手续,算是特别行动组对老同志的关怀。” “正式手续?” 李建军放下茶杯,声音不高,“白主任,你手里能开出多少份正式手续? 家属份额、领导餐桌份额、老同志关怀份额、研究样本份额。 今天来一个人要一份,明天来十个人要十份。 后天整个京城的老干部局都来电话了。 我仓库里那两只妖兽,一只五百多斤,另一只三百多斤。 看着不少,真正出了肉能有多少? 我那些队员都是拼着命从裂缝里抬出来的,你让他们拿命换来的东西,拿去给那些坐在家里养花遛鸟的人当补药吃?”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角落里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 白守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像一层被太阳晒裂了的漆皮。 关山也沉默了,手指转着空茶杯,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杨组长给李建军续了茶,茶汤落进杯子里的声音清晰可闻。 “关老,您这条腿,上过战场,挨过冻,我知道。 您开口要东西,我给您。 但您告诉我,京城那些领导,有几个是真在研究怎么对付秘境裂缝? 有几个是想着让咱们国家的战士体质提升? 又有几个是觉得这东西稀罕,想弄回家孝敬丈母娘的?” 李建军看着关山,目光锐利但语气克制。 关山叹了口气,把手里转来转去的空茶杯放在桌上。 他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 “建军,有些话我不该说。 但我今天既然来了,就跟你交个底。 北京城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江州特别行动组手里有宝贝。 不夸张地讲,你这几天收到的那些电话和消息,如果不是杨组长替你挡着,你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老关想给你撑个场子,但你得明白,光靠拳头是堵不住这些人的嘴的。 你得有策略。” “所以我需要一个研发基地。 有了正式的项目、正式的产品线,那些想走后门的人就没有理由伸手。 他们再想要,也得排队走流程。 而流程是我定。” 李建军靠着椅背,慢慢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白主任,你们的研发基地我接。 但我刚说的那四条,一条都不能少。 答应,咱们这两天就签。 不答应,关老的情分还在,我请你们吃顿饭,你们回去。” 白守诚低头想了几秒钟。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李建军面前。 李建军拿起来一看,是部队那边的内部会议纪要,上面竟然已经有人写了“江州基地可先试运行,框架按特别行动组意见执行”的批示。 白守诚说:“你刚才说那四条,我们来之前上面已经讨论过了。 都可以答应。 只是有一条,上面希望江州基地建好之后,能够每个月提供一份正式的研究月报,特别标注‘可用于医疗保健领域’的那部分数据。 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把已经有的数据整理一下就行。” 李建军看了眼关山,关山轻轻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这个条件没什么大问题。 李建军把文件合上,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在谈判桌上看到对方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之后的平静。 “好。 签。” 白守诚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也重新活了过来。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钢笔和印泥。 双方当场在合作文件上签了字。 签完字之后杨组长让食堂加了几个菜,几个人就在办公楼后面的小食堂里吃了一顿午饭。 关山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讲起当年在西北带队进无人区时遇到的怪事。 白守诚不喝酒,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 李建军吃得不多,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不时亮一下。 他看到秦博士发来一条消息,说第三道裂缝附近的空气样本里检出了一种之前没有见过的离子态物质,可能会影响附近水源的酸碱度。 需要人再去现场采一次样。 他看完把手机放进兜里,抬头对关山说:“关老,您先吃。 我出去安排点事。” 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把赵铁军叫了过来。 “晚饭前让高哥带两个人去第三道裂缝那边采水样。 注意安全,别离裂缝太近。 再叫玄诚子道长画几张避阴符让高哥他们随身带着。 那边虽然暂时稳了,但地气阴得很。” 赵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李建军站在食堂门口深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天。 江州初冬的太阳白惨惨的,像被一层薄冰裹着。 他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用不了多久,京城那些人又会想出新花样来。 但今天他至少把门关上了,基地是他的,规矩是他的。 至于领导餐桌和家属份额——他管不住别人怎么想,但能管住自己的锅。 谁想动筷,先问问锅铲同不同意。 第497章 出问题了 接下来几天,李建军把精力分成了三块。 上午他跟着队伍在训练场练体能。 秦博士给他们每人每天配了三十克妖兽肉,用特制的小炖盅炖好,早上空腹吃。 吃完之后静玄带着大家站桩导引,铁老在旁盯着,谁偷懒就一脚踹过去。 才过了四天,效果已经明显得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卫嘉宁的深蹲成绩涨了三成,石头打沙袋的爆发力强到把铁老都打得后退了半步。 清微和清远的内家拳进步更快,清微站桩时已经有了一股绵沉如铁的气感,静玄说他的任督二脉已经通了七成,这在以前至少要再练三年。 高哥的膝盖半月板修复速度比秦博士预估的最乐观结果还快,他昨天居然跟着年轻人们跑完了五公里,跑完之后只喘了几口粗气。 下午李建军就关在书房里研究那两块玉板。 陆老那边前几天又发来了一份补充资料,是当年“归墟”项目筹备组的一份手写纪要,字迹跟顾长卿的借条签名一模一样。 纪要里有一句话让他反复看了很多遍:“石壁为门,玉为枢,血为引,火为断。 四者俱全,方可得其门而入,全其身而退。” 他懂前两句。 玉是枢纽,血是引导。 但“火为断”是什么意思? 玉板上没有直接提到。 他给玄诚子看过这句话。 老人看了之后沉默了一阵,说他年轻时在师父的藏书阁里翻过一本残破的道经,里面写过“以火断因果,以身镇玄门”。 火可能是道门的一种秘法,用阳火之力斩断连接两界的纽带。 玄诚子告诉他,如果要参透“火为断”,得去一趟茅山。 茅山派有一门失传了大半的“离火诀”,据说就是专门用来斩断阴阳两界通道的。 茅山派现在的当家人跟静玄有些交情,可以问问。 李建军记下了。 他准备先把第三道裂缝附近的水样分析结果处理完,再安排去茅山。 但就在第五天傍晚,秦博士发来了一条紧急消息——军工厂那只被封在桃木匣里的茧出问题了。 消息是赵铁军跑进书房亲口说的,说军工厂值班的队员报告,放桃木匣的那间仓库地面开始结霜。 不是普通的霜,是从地砖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白色结晶,踩上去嘎吱响,脚底发麻。 靠近桃木匣的门把手冻得粘手。 秦博士已经带着便携监测仪赶过去了,但没敢开门。 李建军合上电脑站起来,出门前给玄诚子打了个电话。 老人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我现在过去。 把静玄也叫上。 去之前让门口值班的人全部撤到外围,不要站在仓库二十米以内。” 等李建军到军工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军工厂门口停着两辆车,秦博士和她的助手站在车边,赵铁军带着三个队员在外围维持秩序。 玄诚子已经到了,正蹲在仓库门外的水泥地上,用一根树枝挑了一点地上的白色结晶放在鼻子底下闻。 静玄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面沉如水。 “是茧里渗出来的寒气。 那东西在加速蜕变。” 玄诚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原来以为三个月是安全的,看来低估它了。 它体内积累的秘境能量被地脉阳火烤了这么多天,不但没散,反而刺激它加快了变态速度。 照这个势头下去,茧壳可能撑不过今夜。” “那怎么办?”李建军走过去。 “两个办法。 第一,把桃木匣挖出来,用你的帝尊之力直接贯穿茧体,把它体内的能量彻底打散。 但这东西已经快破壳了,你得在它完全出来之前一击必中,否则它出世之后,力量会成倍增长。 第二个办法更稳,但不一定来得及——把桃木匣转移到更热的地方,用地火或者熔炉的高温把它烤化,同时用离火诀从外部切断它与秘境之间的能量共振。 可惜离火诀我们还没有。” “那就用第一个办法。” 李建军说,“你布阵封住出口,静玄在外面护法,赵铁军疏散人员。 我一个人进去。 三分钟之内解决它。” “你考虑清楚了? 茧里出来的东西,大概率比你在石桥镇杀掉的那只更强。 桃木匣的压制力已经快被冲破了,你一打开仓库门,它可能立刻破壳而出。” “我等的就是它出来。 它不出来,我还要费劲从茧壳里掏。” 李建军把外套脱下来扔给赵铁军,又把脚上的鞋脱了。 光脚踩在结霜的水泥地上,他的脚底居然一点不觉得冷。 体内魂玉早就开始发热,那股热流从胸口一路窜到四肢,像一条冬眠醒来正在舒展身体的龙。 玄诚子不再多话,从怀里抽出一叠符纸,沿着仓库门口撒了一圈。 符纸落地即燃,火苗是青白色的,瞬间烧成灰烬。 灰烬像被什么力量固定住了,一丝风都吹不散。 静玄走到仓库南侧,抽出了随身的太极剑,剑尖抵地,闭眼站定。 整个军工厂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变压器发出的嗡嗡声。 李建军推开仓库大门。 一股寒气像一只巨大而无形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反而迎着寒气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那扇被吹开的大门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桃木匣就放在地中央,匣身表面裂开了两道口子,白色的寒气正从那两道口子里往外涌。 桃木匣在轻微地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尽全力往外拱。 他把正刃短刃拔出来握在手里,刀身被寒气刺激得嗡嗡作响。 他走到离桃木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等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刀尖刺破自己左掌掌心,让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血珠落地的时候竟然没有散开,反而像活了一样向桃木匣方向滚去。 茧壳裂开的声音像一把骨刀划破粗布。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桃木匣里炸开,碎木片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李建军的身上发出金属撞击般的脆响。 那东西出来了。 半人高,通体覆盖着反光的灰黑色鳞甲,四肢细长,后肢粗壮,脊背上竖着一排骨刺。 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脸——没有嘴巴,整个面部只有一只竖着的菱形眼睛,那眼睛是银白色的,像从黄泉里冒出来的颜色。 它看见李建军了。 那只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它整个身体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弹射过来。 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只都快出一倍。 李建军在千钧一发之间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劈在它的肩甲上。 金属碰撞的火花四溅,短刃的刀锋居然只砍进去半寸。 它一甩尾巴,带着劲风抽过来。 李建军不躲,反而迎上去用左手一捞,手掌像铁钳一样抓住它的尾巴,指头一用力,硬生生把那截带着骨刺的尾巴捏瘪了一节。 妖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菱形眼睛里的银光暴涨。 李建军没有给它第二次弹射的机会。 他松开它的尾巴,整个人欺身而上,右手短刃倒转刀柄,狠狠砸进它脸上那只银白色竖瞳里。 刀柄撞入晶体时发出一声极响的爆裂声,像灯泡炸了。 黑色浆液从它眼窝里喷出来,溅了李建军半张脸。 那东西还没死透,四肢疯狂地抓挠,爪尖在他胸口和手臂上划出无数道刺耳的声响。 李建军膝盖顶上去,压在它胸口,两只手握住刀柄往下一压,刀锋彻底贯穿了它的头颅,把它钉在了地面。 他身上的魂玉也在这时爆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从胸口蔓延到手上,又沿着短刃刀身穿进妖兽体内。 妖兽剧烈地抽动了几下,身上的灰黑色鳞甲一块接一块地剥落,像朽墙皮一样簌簌地掉。 那只竖瞳里的银色光彻底暗了下去,整个身体迅速干瘪,在几秒钟内从一只狰狞的妖兽变成了一具灰白色的空壳。 李建军单膝跪在地上喘气。 刀还插在地上,刀下那只妖兽已经不动了。 他松手站起来,才发觉自己整条右臂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不是被妖兽打的,是被刚才魂玉爆发时的能量反震的。 他甩了甩手,血从他被刺破的左掌流下来滴在地上,跟妖兽的黑血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分不清谁是谁。 玄诚子从门口走进来。 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干瘪的空壳,又看了看李建军站在那里喘气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血引路,以刀破眼,以魂断生。 我师父说得对,帝尊转世之人,天生就会杀这些从阴河里爬上来的东西。 它在你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李建军把短刃从地上拔出来,在已经破烂不堪的袖子上擦了一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赵铁军正站在二十米外朝这边张望,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静玄也过来了,太极剑已经归鞘。 秦博士站在车边,脸色发白,但眼里闪着某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光。 “把这里处理掉。 桃木匣的碎片全部密封装好,送回实验室。 这只妖兽的尸体不要入库,就地焚烧,但要先把它的核心取出来。” 李建军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玄诚子蹲下去用竹杖挑开妖兽的胸腔,从里面剜出一颗龙眼大的灰白色珠子。 珠子表面布满裂纹,但里面还有微光流转。 玄诚子把它用手帕包起来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接过来握在掌心,感觉到珠子里面还残存着很微弱的脉动。 像心脏,又像某种正在倒数计时的东西。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但也不能乱扔。 他把它装进外套内袋里,对玄诚子说:“等天亮了,我用魂玉把它净化掉。 现在先离开这里。” 走出仓库的时候月光正亮,风把军工厂里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李建军光着脚踩在霜地上,脚底留下两行极淡的血印,慢慢被夜风卷起的尘土盖上。 赵铁军看他出来忙把鞋递过去。 他穿好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江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还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不禁想,如果今天这只妖兽没被拦住,它会往哪个方向跑?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他只知道,今晚他又把一扇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门给焊死了。 第498章 珠子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一个人上了龙虎山后山。 他找了个背阴的山坳,在几棵老松树围成的空地上盘腿坐下。 初冬的阳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稀稀疏疏地落在地上,像一把被人漫不经心撒下的碎金。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颗灰白色的珠子,放在面前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珠子表面已经布满裂纹,可裂纹深处仍有微光在缓慢地游动,像困在玻璃里的最后一口呼吸。 魂玉从贴身的衣料下取出来,放在珠子旁边。 两块东西离得很近,魂玉表面开始发亮,墨绿色的光从玉质内部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雾。 珠子里的微光像是被召唤了一样,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顺着裂纹往外溢,一丝一丝地飘向魂玉。 那些光丝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每一丝都带着一股微弱的哀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抽离时不甘心地呜咽。 李建军闭着眼,掌心平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主动去催动魂玉,只是放任它自己跟珠子对话。 魂玉的能量越来越热,他能感觉到那股热量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爬,像一根极细的火线,从丹田烧到胸口,又从胸口烧到眉心。 珠子上的裂纹在增多,微光在减弱。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珠子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从中间裂成两半,里面的微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几乎是同时,一段极短的画面掠过他的脑海——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山洞里,手里拿着一盏油灯,脚下躺着一只跟昨晚那只差不多的妖兽尸体。 他蹲下来从妖兽胸腔里剜出一颗发光的珠子,对着油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装进一只铜瓶里。 铜瓶的封蜡上刻着三道弯曲线条。 那人把铜瓶放进石匣,合上盖子,在石匣上贴了一张符。 接着他转身走向洞外,洞外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是顾长卿。 画面断了。 李建军睁开眼,额角有细汗渗出来。 他低头看着青石上那摊粉末,心里终于明白了。 陆老那只铜瓶里封着的东西,就是顾长卿从一只妖兽体内取出的核心。 顾长卿当年在石桥镇和归墟之间往返了那么多年,一直在收集妖兽核心,不是要用来练功,而是要留给后来者。 铜瓶封蜡上刻着三道弯曲线条,那是归墟石壁上代表“封存”的符号。 顾长卿把核心装进铜瓶封起来,就是给后来人留了一道练习题——如果连铜瓶都打不开,或者打开了被核心里的能量反噬,那就没资格去碰真正的门。 李建军站起来把青石上的粉末吹散,粉末混在风里飘向山谷。 他把魂玉重新挂回脖子上。 山风很大,吹得松树呜呜作响,像在替那些被他净化掉的妖兽魂魄念一段无人听懂的祭文。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陆老打了个电话。 “陆老,那只铜瓶里的东西,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是妖兽核心。 顾长卿当年一直在收集。 他给后来者留了一道测试。” 陆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能确定?” “能。 我刚刚净化了一颗妖兽核心,从里面读到了顾长卿封存铜瓶的画面。 他跟顾长明兄弟俩分工不同。 长明守井,长卿在外收集核心和刻录信息。 他们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我猜那只铜瓶里封着的那颗核心,应该是一颗品级很高的‘元种’。 不然不会单独封在铜瓶里,也不会用三道弯曲线条做封蜡。 元种跟普通妖兽核心不一样,它是从每一代妖兽体内提炼出来的最纯粹的那一颗。 谁拿到元种,谁就有可能用它打开或者关闭归墟最深处的那条通道。” “元种现在在哪里?”陆老问。 “还在江州实验室的保险柜里。 铜瓶封蜡没动过。 等我想清楚怎么用它再说。” 李建军往山下走,电话那头陆老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一路小跑着去翻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老人说:“建军,我查到了。 顾长卿当年借走的那份‘归墟’档案里,有一页目录写的是‘核心收集记录’。 如果真如你所说,顾长卿一生都在收集妖兽核心,那他手里的核心绝对不止一颗。 现在那些核心在哪里?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他留在各个地方的线索,从金属片到石匣,再到铜瓶,都是散的。 像一块被打碎的拼图,每一块都被他放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等人去捡。 我捡到了几块,但还缺最关键的那一块。” 李建军走到半山腰的一处观景台上站定,看着远处江州城的方向。 城市像一块摊在平原上的棋盘,横平竖直的街道在午后的薄雾里看不真切。 “缺的那一块,也许在顾长卿自己身上。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里?” “档案借出之后就不清楚了。 但我有种感觉,他应该还在归墟附近。 或者说,他已经进到了归墟里面。 顾长明守井三十年,顾长卿也不可能离开太远。 他只是在等一个不需要再等下去的信号。” 陆老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之后李建军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近了,石壁、玉板、铜瓶、元种、离火诀,每一件东西都在推着他往前走。 顾长卿兄弟俩铺了五十年的路,已经铺到了他脚下。 现在他需要做的,不是再猜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而是把最后几块拼图亲手按进该在的位置。 下午他回到训练场的时候,白守诚的人已经到了。 一个姓钱的军官带着六个兵,穿着便装,在秦博士的陪同下看仓库和实验室的改造现场。 李建军把他们介绍给赵铁军,让赵铁军负责对接。 姓钱的军官对训练场角落那排桃木桩很感兴趣,问能不能拍照。 赵铁军看了李建军一眼,李建军说拍吧,只拍景物别拍人。 军官乐呵呵地掏手机拍照去了。 杨组长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这些人,低声对李建军说:“部队那边比联合工作组会做人。 你看看,来的是干活的,不抢功不抢镜头,还自己带了测量工具。” “越是这样,以后越要盯紧。 会做人的人,未必不会做小动作。 但眼下先把基地的架子搭起来。 我们是合作关系,谁有本事谁使出来。 只要不动我的底线,我欢迎他们来。” 正说着,卫嘉宁跑过来,脸上挂着汗珠子,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说这是郑文彬刚才写的一份请战书,他想参加下一轮试吃,还主动要求跟队去裂缝监测点值班。 李建军把纸展开看了一眼,字迹很工整,语气出乎意料地诚恳,没有半点之前那种少爷腔调。 他把纸还给卫嘉宁,说:“告诉郑文彬,试吃名额有他一个。 值班的事,等他通过铁老的体能考核再说。 想上前线的人很多,不是写了请战书就能去。 拿本事来换。” 卫嘉宁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杨组长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这郑文彬真是变了个人。 刚来的时候连太阳都怕晒,现在天天泡在训练场上,皮都黑了好几度。 他家里前两天还打电话来问,说儿子怎么不接电话。 我让冯雪莹去回了一句——说他在训练,手机统一收了。 他家里居然很高兴,说‘终于有人治他了’。” 李建军没笑,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初冬的太阳正慢慢往西边滑,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再过几天他准备动身去茅山。 在走之前,他要把江州这边能安排的都安排妥当。 妖兽肉基地、队员训练、裂缝监测、家里老小,每一头都要有人盯着。 他正想着,林晚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念安说想你了,还给你画了一张画。 画里你脚下踩着一只大怪兽,怪兽长着三个脑袋。 她说你打怪兽的时候最帅。” 林晚晴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还有念安扯着嗓子喊“爸爸最帅”的童音。 李建军站在训练场边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来吃。 让妈多炒一个青菜。” 挂了电话之后他对杨组长说:“走吧,今天到这儿。 剩下的事明天再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场。 第499章 残卷 去茅山的前一天晚上,李建军把队伍核心成员叫到了江州基地的会议室。 杨组长、铁老、玄诚子、静玄、赵铁军、秦博士,还有高哥和卫嘉宁,都到齐了。 人不多,刚好围满会议桌一圈。 桌面上摆着几份新整理出来的资料,是秦博士连着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包括妖兽肉的营养成分、裂缝第三道的数据分析,以及军工厂那只变异妖兽的完整解剖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有一张比甲壳还厚的能量残留图谱,玄诚子用红笔在图上圈了一个点,旁边写着三个字——“阴转阳”。 李建军看了半天没说话。 玄诚子解释说,那只从桃木匣里出来的东西,体内能量已经开始从纯阴的黄泉阴气转为阳性的秘境能量。 阴阳同体,正是归墟深处那些高阶妖兽才有的特征。 也就是说,它本来可以进化成比普通妖兽更可怕的东西。 只是还没进化完就被杀了。 “所以顾长卿那代人把这些东西称为‘未成形之魔’。” 静玄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只跟昨晚那只差不多的怪物。 旁边有几行极细的批注,字迹却不是静玄的。 他把册子推给李建军。 李建军低头看那几行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那字迹他认得——是顾长卿的。 跟陆老从档案里翻出来的借条签名一模一样。 批注写着:“未成形之魔,阴阳未分,以魂玉引其核心,可断其根。 断根后核心必碎,不可留。 留之七日,必化异物。” 李建军把册子合上还给静玄。 玄诚子看了他一眼,说:“顾长卿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早就摸清了这些东西的底细。 他在茅山待过一段时间,跟着茅山前任掌教学过离火诀的基础。 后来那任掌教羽化,茅山内部分裂,离火诀的最后一卷被一个还俗的弟子带走了。 现在茅山派手里只留有残卷。” 静玄前几日已经跟茅山掌教通了电话,他们说你可以过去看残卷。 但能不能修成,要看你自己的悟性,还要看缘分。 “明天我跟静玄去茅山。 家里的事,杨组长负责统筹。 铁老盯着训练场和那帮年轻人。 秦博士继续推进研发基地。 另外,卫嘉宁,你从明天开始跟着高哥去清河镇监测点轮班。 第三道裂缝虽然暂时稳了,但黄泉阴气有反复的可能。 你去了之后每天早晚各给玄诚子道长打一个电话。” 他一条条安排完,环顾一圈,“没有其他事的话,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出去。 卫嘉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李建军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嘴张了两次才说:“李哥,你去茅山回来,能不能教我飞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先学会跑。 别好高骛远。” 卫嘉宁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玄诚子经过门口时低声说了一句:“他根骨不错。 等你封门回来,倒真可以传他几手入门的轻身功夫。” 李建军没应声,拿起桌上资料关灯走了。 第二天清早,李建军和静玄出发去茅山。 赵铁军开车送他们到高铁站,清微和清远跟在静玄身后,各背着一只不大的包袱。 本来只想带静玄一个人去,但静玄说清微是茅山前任掌教俗家弟子的后人,这次去茅山,有些旧关系得让清微出面。 他这么一说,李建军便没有反对。 高铁一路向北,又转了一趟汽车,到茅山脚下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初冬的茅山比江州冷得多,山门前的石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脚踩上去微微打滑。 山道上上下下的香客不多,三三两两的。 静玄走得不快,清微和清远跟在后头。 李建军抬头看山,茅山比他想象的还高,山腰以上被灰白色的雾气整个笼罩着,像一尊戴着面纱的老神。 到半山腰一处叫“九霄万福宫”的道观前,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静玄便小跑过来,打了个稽首,说:“静玄师伯,掌教师尊在偏殿等您。 请几位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几重殿门,拐进西侧一条铺着青砖的甬道,走到尽头是一间旧偏殿。 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年轻道士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偏殿不大,正中央供着一尊已经掉了漆的天尊像,案上燃着三炷香,烟气笔直向上,在梁间聚成一团散不开的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背对着门站在案前,正在给香炉添新香。 他动作很慢,像在数着每一粒香灰落下的时间。 “来了。” 老道士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静玄师弟,你当年在武当闭关,我就说过,终有一天会有人拉你下山。 现在这人来了。” 静玄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元真师兄,别来无恙。” 元真转过身来。 他比静玄矮半个头,面庞清瘦,颧骨很高,眼窝陷得很深,但一对眼睛异常明亮,像两盏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灯笼。 他先看了看静玄,又看向李建军,最后把目光停在清微身上。 清微忙上前一步,跪下磕了一个头:“元真师伯,弟子清微,代先祖父清虚子向您问安。” 元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清微扶起来:“你祖父当年把茅山最后一卷离火诀托付给我,说等一个帝尊转世的人来取。 我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重新看向李建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担忧的神色,“你跟我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元真领着他们穿过偏殿后门,下到一处地下室。 地下室比上面还冷,石壁上渗着水,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 元真用钥匙打开一只靠在墙角的旧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只用防潮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裹取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揭开。 最里面是一卷已经发黄变脆的帛书,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帛书边缘缺了好几块,中间也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元真说:“这就是离火诀残卷。 只剩三分之一。 但我把它跟师父留给我的口传心法对照了一辈子,能补出七成。 只是最后那一段我不敢乱补。 那一段是真正的关键,叫‘以火断门’。 没有它,离火诀只能焚邪,不能断门。 而你需要的,恰恰就是断门。” 他抬头看着李建军,目光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顾长卿比我先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还俗之后,去归墟找那段残缺的口诀去了。 他再没回来。 我没有他的胆量,只能在这山上等。” 李建军站在那张旧木桌前,低头凝视那卷帛书。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帛书边缘,那里残破焦黑,像被火燎过。 魂玉在这一瞬间又热了起来,这一次热得比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仿佛这卷帛书里封存的那段失传口诀正在跟他的灵魂遥相呼应。 他抬起头,对元真说:“元真道长,这卷残卷,能让我带回去看几天吗?” “你是帝尊转世,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元真说着将帛书重新包好,双手捧着交到他手里。 第500章 离火决 李建军在茅山住了三天。 元真道长把后院最安静的一间静室腾给了他,清微和清远住在隔壁。 静玄白天跟元真切磋道法,顺便帮李建军解读离火诀残卷里的疑难之处。 那卷帛书李建军不敢翻得太勤,每次看之前都先把手洗干净,用一块干布垫在下面,像捧着一团随时会化成灰的旧梦。 残卷上的朱砂字迹历经几百年,有些地方已经淡得像被水洗过,必须侧着光线才能勉强辨认。 第一天他只是看,什么也不做。 帛书上的文字与其说是口诀,不如说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呼吸和存思法门。 跟静玄教他的内家导引术有相通之处,但更加霸烈。 离火诀的核心在于以体内阳气为引,借天地间游离的火性能量,在掌中凝聚成可见的离火。 火分三品,下品焚物,中品焚邪,上品焚门。 残卷上详细记载了中下两品的修法,最后那一段“以火断门”却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开头的几句:“火起于足下涌泉,经尾闾而上,过夹脊,至玉枕,聚于眉心。 心无杂念,则火纯。 火纯则可断。” 静玄看这段话的时候皱着眉说:“这跟我师父当年传我的内炼法门有相似之处,但离火走的是更极端更刚猛的路子。 火从足底升起,一路烧上头顶,普通人别说练,稍微试一下就可能把自己烧得气血逆行。 你体内有帝尊之力,又有魂玉护体,练起来是能练。 但务必循序渐进,不可一上来就冲关。” 李建军点头表示明白。 第二天他开始试着按照帛书上的法门打坐调息。 初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脚心微微发热。 他遵照残卷的指示,想象那股热气沿着涌泉穴缓缓上行,过小腿、膝盖、大腿内侧,到尾闾时微微一顿。 然后像一根火柴在骨头缝里划了一下,极轻极轻地燃起来。 他浑身一颤,那火感从尾闾一直烧到后腰,再沿脊柱往上爬,到了玉枕处停下来,像一只炽热的小手轻轻按在后脑勺。 没等他继续往上引,魂玉忽然自主发出一道清凉之气,从胸口往下走,正好跟往上冲的火感在半路相遇。 冷热相激,李建军眼前猛地一黑,像被人按进了冰火两重天的水里。 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他觉得身体像是被重新洗刷了一遍,从未有过的通透。 第三天傍晚,他在静室门外的青砖小院里第一次试演离火诀的下品之火。 静玄和元真站在廊下看着。 清微和清远退到院门外,远远地伸着脖子。 李建军按照帛书所授的运劲法门,把浑身气血调动起来,在掌心催出一道极淡的火光。 那火光一开始只有黄豆大小,红中带黄,像刚从灯芯上摘下来的光点。 他翻掌一推,光点飞向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撞在树干上噗地一声灭了,树皮被灼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痕,冒着细烟。 元真慢慢拍了两下手,说:“三天能催出离火,放在整个茅山历史上也没几个人做到。 不过你刚才那团火还是最浅的一层,只能灼皮不能入骨。 离火要真正能焚邪,至少还需半月苦功。 这还只是下品之火。 若想修到中品,需要一处火属灵气充沛的地方辅助。 茅山后山有个地方叫‘炼丹坪’,传说当年葛洪在那里炼过丹,地底深处有地火余脉,虽已微弱,但比普通地方强上许多。 你明日可以去那里试试。” 李建军应了一声,把掌心那股余热握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散去。 他回到静室之后把这事说给林晚晴听,电话那头的林晚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练什么火我不懂,但听着很伤身体。 你练归练,别硬来。 念安今天画了一幅新画,画里你手上托着一团火,站在山顶上,说爸爸在点火给怪兽照亮回家路。” 李建军握着手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让林晚晴把画放好,等他回去看。 第四天上午,李建军去了炼丹坪。 那是后山一片被古松环绕的平台,地面是青灰色的石坪,踩上去微温,脚底能感受到极淡的地热。 他在石坪中央站定,面朝东方,按静玄指导的存思法开始调整呼吸。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极淡的硫磺味,像是从地底深处漏出来的。 他闭着眼想象足底涌泉穴有火苗升起,那火苗顺着经脉一寸寸向上烧。 这一次比昨天更顺畅,火到夹脊之后不再阻塞,像一条被凿通了半截的烟道,热气一直顶到玉枕。 他深吸一口气,口中默诵残卷上那段残缺的口诀,猛然睁眼,双掌一翻,掌心同时聚起两团赤红色的火焰。 那火比昨天那团大了十倍,在风中呼呼地跳着,颜色由红转青,像两朵被点燃的莲花。 他双掌一合,两团火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把他自己的袖口都烧焦了一片。 炼丹坪上的空气被这一下灼得滚烫,几步外的一丛枯草直接冒起了白烟。 “够了!”身后传来静玄急促的声音。 李建军收功转身,静玄和元真已经站在了坪边,清微和清远脸色发白地看着他。 元真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被烧裂的石面,沉默片刻说:“三天修出中品离火的雏形。 我在茅山六十年,只见过一个师叔祖做到过。 李施主,你的资质不在帝尊之力,而在你有一副能跟离火相合的身骨。 但你要记住,离火伤人之前先伤己。 你刚才那一下已伤到自己的肺脉,回去之后拿酒送服三粒元真护心丹,好好歇一晚。” 当天夜里李建军躺在床上,胸口像被人放了一块燃烧过的木炭,又热又闷。 他吞了元真给的丹药,喝了一碗温水,才觉得好了一些。 魂玉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温凉适中,像在替他一点点修复被离火烧过的经脉。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茅山清冷的月光。 月亮很薄,像一片被风吹得半透明的冰片。 远处山林里有夜鸟叫了两声,很快又静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魂玉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一段极短的画面涌进脑海——顾长卿站在炼丹坪上,双手各托一团离火,火色赤金,比他的猛了太多。 顾长卿嘴里念着什么,双掌朝着地面一压,那两道离火像两条蛇一样钻入石坪,地面上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顾长卿纵身跳了下去。 画面到这儿又断了。 李建军猛地睁眼坐起来,额角全是细汗。 他穿上鞋走到门口推开门,山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 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炼丹坪方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顾长卿当年就在茅山练成了离火,然后用离火打开了炼丹坪下面的一道地缝。 那地缝,很可能就是通往归墟的一条秘道。 而失传的那段“以火断门”,说不定就藏在地缝下面。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静玄和元真。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 元真叹了口气说:“当年顾长卿消失之前,在炼丹坪待了整整三个月。 有人看见他夜夜在那里练火。 后来有一天清晨,炼丹坪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坑洞,深不见底,没几天就被山泥填平了。 我们都以为他是练火走火入魔把自己烧成了灰。 如今听你一说,他怕是练成离火之后自己下去了。” “我要下去看看。”李建军说。 元真看着他,良久之后转身从屋里取来一只铜铃,摇了两下。 铜铃声又急又尖,像在叫醒什么。 很快两个年轻道士跑进来。 元真递了一张宣纸给他们:“去把炼丹坪上那个旧坑的位置重新标出来。 带上铁锹和石灰。 别声张,就说是防山火挖隔离沟。” 两个道士领命去了。 元真回头看向李建军:“我不管你要不要下去,反正我拦不住。 但有一条——得等我把祖上传下来的镇山符给你带上。 那地缝里若真是归墟,进去容易出来难。” 李建军点头。 他回静室把离火诀残卷用油纸包好放进背包,又把短刃和铁老的军刀都别在腰后。 他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只说在茅山多留几天。 然后他坐在静室门槛上,把林晚晴和孩子们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 照片里念安正冲镜头笑,两颗小门牙白得像米粒。 念平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耳朵。 林晚晴站在旁边,没看镜头,在给他拍衣服上的灰。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门外阳光正好。 冬天少有的暖光落在青砖地上,把整个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第501章 补全了 两个年轻道士手脚麻利,不到半个钟头就在炼丹坪东南角标出了旧坑的位置。 元真亲自拿着罗盘在周围转了几圈,最后把铜铃挂在一棵老松枝上,让风吹得叮叮响。 他说这铜铃是茅山祖师传下来的,铃声能驱散误入地缝的游魂,也能给下去的人指个方向。 李建军跟着元真走到标定地点。 地面上的青灰色石头被人用铁锹撬开了一块,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深的黑褐色泥土。 泥里掺着细碎的木炭粒,还有一些已经分不出形状的锈蚀铁片。 元真蹲下来抓了把泥放在鼻尖闻了闻,说:“这地方确实被火烧过。 顾长卿当年练离火,烧的不只是空气里的杂气,连地底三丈的湿泥都烤干了。 你摸这土,轻得跟灰一样。” 李建军也抓了一把,果然一捏就碎成了细末。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口被山泥掩埋的旧坑如今只剩下一个微微下凹的痕迹。 清微和清远用石灰沿着凹痕撒了一个圈。 李建军在圈外站定,对元真说:“道长,我想下去看看。 不急着走远,先探个路。” 元真没说话,转身从怀里取出三道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箓,用红线串了挂在他脖子上,又递给他一只极小的铜铃,让他在下面每隔半炷香摇一下,若铃声变闷说明阴气浓了,要立刻退回。 静玄则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柄短剑解下来递给他:“这是武当山上代掌教传下来的龙纹剑,剑身能辟邪。 你带着,多一分把握。 我本来想跟你一起下去,但元真师兄说这洞里的阴气怕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你身上有魂玉,你比我们合适。” 李建军接过剑别在腰后,把裤脚塞进靴筒里,又将手电筒咬在嘴里。 他站在石灰圈内,右掌按在地面,试着把离火诀那套热劲往地底送。 片刻之后,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几小块碎石从脚边崩开。 他顺着凹陷处用力一踩,山泥哗啦一下塌下去一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像是大火烧过之后被封存了几十年的旧气。 他打开手电筒往前照了照,洞壁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长期用火烘烤过,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薄薄一层像玻璃一样的釉。 他一边慢慢往里走,一边按照约定摇了一下铜铃。 铃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荡开,清脆明亮,说明阴气不重。 走了大约七八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 他不得不用手扶着洞壁才能保持平衡。 洞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工凿刻的痕迹,像是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台阶。 那些台阶很窄,只够踩半个脚掌,而且每隔几级就缺一块,走起来格外吃力。 他越往下越确定,这条通道是顾长卿用离火烧出来的,而且烧了好几年。 洞壁上的釉层从薄到厚,像一道道被封存在石头里的火痕。 大约往下走了十几米之后,通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忽然开阔。 手电光扫过去,墙上模模糊糊地浮出一行字。 字是用炭棒写的,笔迹跟顾长卿完全一致。 他走近了看,上面写着:“火不尽,门不闭。 火尽门闭,人不可归。 吾以身为薪,留此道给后来者。 慎用。” 落款处只画了一个符号——三道弯曲线条。 他站在那几个字前看了很久。 顾长卿在这条地缝里留下的话,意思是再清楚不过了。 离火诀要修到最上品,必须以自身为薪柴烧尽离火,才能斩断门。 烧尽了,人就回不来了。 他当年没有烧尽自己,因为他知道那样只能关门,却没法把门修好。 所以他留下来了,留了这条道,等一个比他更能扛的人来走完最后那一步。 李建军抬手在墙上用力擦了一下那几道炭痕,指腹沾上一层温热的黑灰。 他知道顾长卿已经走得很远,远到这条道的尽头可能都追不上。 但他没有犹豫,手电筒往前一照,继续走了下去。 通道越来越热。 空气从寒冷变成微温,又从微温变成炙热,像走在一头巨大野兽的食管里。 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滚烫的石头地面上发出滋啦一声。 他不得不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黑色短袖。 魂玉在胸口稳稳地保持着清凉,像一道不会断流的泉眼护住心脉。 他又摇了一下铜铃,铃声变得有些发闷。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不高,约两米出头,表面刻满了跟归墟石壁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门中央有一道竖直的裂缝,裂缝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关掉手电。 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了门后面的世界,又像是整座山的血液正在石门的另一侧缓缓流动。 他抬手推了一下石门。 门没有动。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还是没动。 于是他后退半步,双掌按在门面上,把体内的离火之气灌了进去。 掌心的火焰亮起来的一瞬间,石门表面那些刻纹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他的手底向四周蔓延开去,整道石门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耀眼的金红色。 门缝里的光芒暴涨,几道热浪从门缝里喷出来,把他额前头发都烤弯了。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震动从门的另一侧传来,像有什么极巨大的东西在门后翻了一个身。 然后,石门缓缓朝内滑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隙。 李建军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比石桥镇山体里的那个洞室更宽更高。 穹顶上方裂着几道口子,口子里不是天空,而是暗红色的光,像地底下的天被烧穿了。 洞中央立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无数道已经凝固的黑色藤蔓。 石柱最顶端燃着一团火。 那火焰只有拳头大小,赤红如血,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盏点了几十年都没有熄灭的灯。 火焰下面,石柱的底部,坐着一具枯瘦的人形。 他盘腿而坐,双手搭在膝上,头微微垂下。 穿的衣服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灰黑色的残布贴在骨架上。 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可李建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顾长卿。 他等的那个人。 李建军站在洞口没有动。 他弯下腰,像对着一尊入定了五十年的老佛,行了今生最郑重的一次礼。 然后他直起身,慢慢走到石柱旁。 那团火在他靠近时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一样在风中微微偏了偏头,朝他这边轻轻一斜。 石柱底部,顾长卿早已没有了呼吸。 但他背后靠着的石壁上,清清楚楚刻着十几行字。 李建军顺着火光看去,那些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火烧出来的。 每一笔都凹进石壁里,边缘翻卷如焦肉。 他凑近一看,第一行写的是:“离火至上品,其源不在地,不在天,在人心一念。 念起则火生,念灭则火熄。 然门不可无火,火不可无薪。 薪者,命也。” 下面几行写的是一套简短的口诀,比残卷上的更凝练更深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时,顾长卿的遗骨忽然从锁骨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去看,两截锁骨的断口处,竟然各嵌着一粒小指头大小的珠子,一红一蓝。 蓝的那颗已经暗了,红的那颗还微微亮着。 李建军明白了。 这就是顾长卿用命炼出来的“薪火珠”。 火不可无薪。 顾长卿把自己当成了薪,烧了整整五十年,才烧出这两颗珠子。 蓝色的是他的元精,红色的是他的命火。 命火还在,说明他还没烧完,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留给后来的人。 李建军跪了下来。 他把手伸向那粒红色珠子,指尖刚触到,红珠便像有灵性一样从他指尖钻了进去,一路烧进他的右掌。 他浑身剧震,那团石柱顶端的离火像被什么牵引了一般,忽然倾泻而下,顺着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涌遍全身。 他仰起头,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火焰钻进他的身体,却没有烧毁他。 魂玉疯狂地跳动着,释放出强大的清凉能量,帮他把那股焚天烧地的热流一点点纳入经脉。 他眼前出现了无数碎裂的画面,像一场风暴刮过脑海。 他看见了顾长卿的一生,看见了他如何苦苦寻找,如何找到炼丹坪的地缝,如何日复一日用离火烧开石门,如何坐化在这座洞中。 最后他看见一个模糊而亲切的念头,像一个从远方传来的字,写在他脑海里:“走完它。” 李建军回望顾长卿的遗骨,那双枯瘦的手已经垂落在身体两侧,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递出去之后终于可以放下。 那粒蓝色珠子从他锁骨断口处落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轻轻捡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石柱鞠了一躬,转身朝来路走去。 那团石柱顶端的火已经熄了,洞里的暗红色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等他重新回到地面上时,炼丹坪上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清微和清远见他出来,赶紧跑过来扶。 静玄和元真站在松树下看着他。 李建军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离火诀,我练全了。 现在回家。” 第502章 威胁VS宝库 李建军从茅山回到江州,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走在训练场边上的时候,铁老隔着二十米就站住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赵铁军说:“你看他走路那个劲,像换了个人。 以前他走路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现在刀出鞘了,但刀锋上裹着一层火,踩过的地方草都是焦的。” 赵铁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李建军经过的水泥地上,确实有几片刚落的枯叶被一阵看不见的热浪推着卷了两圈,然后缩成灰白色的碎末。 秦博士第一个跑过来给他做身体检查。 李建军坐在检测室里脱了上衣,身上没有明显的伤,但心口位置多了一道极淡的红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中央,像一条被烙在皮肤下的火线。 秦博士用红外体温仪扫了一下,红痕处的温度比周围高了整整三度。 她眉头皱起来,但李建军摆摆手说了句没事,让她继续抽血。 血液报告当天就出来了。 秦博士拿着报告冲进杨组长办公室,嗓子都有点劈了:“他血液里那种能量标记物的浓度比去茅山之前翻了将近四倍。 而且他现在的静息心率降到了每分钟四十二下,血压也比以前低了。 可他的心肺输出功率是普通人的好几倍。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他像是一台装了航空发动机的家用轿车,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已经不是原来的配置了。” 杨组长听完没说别的,只给李建军发了一条消息,说北京那边已经知道你回来了,而且知道你去茅山练了什么。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要跟你谈一谈。 李建军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上面就来了通知,让李建军去京城开会。 这次不是联合工作组,是安全委员会下面的一个战略资源委员会,说有几个重要议题要跟特别行动组主要负责人当面沟通。 杨组长本来要跟去,李建军没让。 他说:“这次的事,人越少越好。 你在家里盯住。 我带赵铁军去。” 赵铁军是龙盾的人,不算体制内,但跟着李建军出生入死多年,名义上是司机兼警卫员,实际上谁都清楚,他去就是给李建军当底线的。 真要掀了桌子,赵铁军能带着李建军从任何地方走出来。 京城。 某部委大院里的一间中型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得发青。 长条会议桌一边坐着七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年龄都在四十五岁以上,最中间的那个头发全白,脸色红润,戴着一只老式的黑框眼镜。 这人姓侯,是战略资源委员会的主持人。 杨组长说过,侯以前在北方一个工业大省干过,抓过煤矿,也管过石油,脑子里装的全是“资源换增长”的老打法。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什么稀罕东西都折算成产量、吞吐量和账目。 李建军坐在会议桌另一边,面前放着一份盖了红头的会议材料。 材料他翻了一遍,核心就三句话:秘境内妖兽资源极具战略价值,必须尽快组织规模化猎取;裂缝可做受控通道,要充分利用;特别行动组须服从统一调度,限期完成相关部署。 他把材料合上,轻轻推回桌子中间,身子往后一靠,看着对面那个白发老头。 侯处长先开的口,笑容和煦得像邻居家劝你喝酒的大爷:“李主任,早就听说你的名字。 这次请你来,不是兴师问罪,是商量一件大事。 你在江州打的仗,我们都看到了。 妖兽这东西吧,它既是威胁,也是宝库。 我的想法是,咱们应该趁裂缝还开着,组织一支精干队伍进去,把这批资源好好收一收。 你和你的特别行动组,就是开路先锋。 上面已经批了,先给你们配一个连的兵力,装备管够,务必要在一个月内把裂缝周边十公里范围的妖兽清一遍。 你看怎么样?”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慢慢转着。 转了三圈之后他把烟往桌上一拍,声音不轻,但也没到摔杯子的地步。 可就这么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绷紧了。 他看着侯处长,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连妖兽有多可怕都不知道,就敢说一个月清一遍。 侯处,我直说——这个会开得没意义。 裂缝不能开,进去了就是送死。” 侯处笑容收了。 旁边一个剃平头的男人接过话头:“李主任,我尊重你在江州的工作。 但你刚才的话有些绝对。 我们研究过你之前几次行动的影像资料。 你一个人都杀了好几只。 一个连的火力,重机枪、火箭筒、榴弹发射器都配上,总不会比一个人差吧?” “你们研究过的是‘影像资料’,不是‘那东西’。 影像资料里能看出它们不怕普通子弹吗? 能看出它们受伤之后会进化得更快吗? 能看出它们在夜里会利用裂缝的阴气做掩护吗? 你们在办公室里看一万遍视频,也比不上在旧河道旁边被它追一次。 我杀得了,是因为我有我的本事。 一个连的战士拿上重装备往里冲,不是没可能赢,是拿命堆。 堆赢了,也是惨胜。 裂缝一旦被刺激,会扩大,会把秘境深处的东西引上来。 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一个连,可能是周边几百公里的人。” 平头男人脸色难看,刚要再开口,侯处抬手拦住,叹了口气说:“建军同志,你的担忧我们理解。 但你也要理解国家的需要。 妖兽肉能够提升人体机能。 如果能量产,部队的战斗力会迎来一次飞跃。 那些核心和甲壳,是新材料。 秘境里的土壤和矿产,可能都是宝库。 如果我们就这么把裂缝关上,什么都不要了,是不是太可惜? 上面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去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你要人我们给人,要枪我们给枪,要权我们给权。 你为什么还不同意?” 李建军看着侯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压上来的闷雷:“因为进去多少人,就得死多少人。 你们说的准备,在我眼里等于没有准备。 妖兽不是野兽,是从魔气里长出来的半阴生物。 它们能感知人的恐惧,会专找队伍里最弱的那个下手。 它们会爬墙,会钻地,会在弹尽粮绝的深夜突然冲出来。 一个连的火力听起来很猛,可如果被包围在裂缝附近的乱石地里,连展开队形的机会都没有。 侯处长,你可以研究地图,但别用地图指挥活人。 你打开裂缝,就是打开一口井,井里有水,但水里全是吃人的东西。”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平头男人把拳头抵在桌上,语气冷下去:“李建军同志,你这样说话,是在抗命。 上级的命令是明确的,你身为特别行动组主任,不但不执行,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往深了说,就是山头主义。 你想想,特别行动组姓什么?” 李建军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是真觉得荒谬。 他站起来,两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从黑夜里走出来、已经不想再跟面前这些人周旋的猛兽。 他一字一顿地说:“特别行动组姓李,是因为这个组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 你要讲组织,我就跟你讲组织。 组织让我们保护老百姓,我们做到了。 组织让我们研究妖兽,我们在做。 组织现在要我们拿命去换妖兽肉,去填那些领导家属的保健单,我就不同意。 你可以说李建军山头主义,但你别忘了,裂缝还在江州,妖兽还在下面。 你把自己的人派去,看看他们听你的,还是听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侯处在后面站了起来,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建军,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上面会重新考虑特别行动组的指挥权归属。” 李建军没有停下,只回了一句话:“先考虑你们自己派去的人怎么活着回来。”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白得刺眼。 赵铁军从长椅上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部委大楼,外面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回头看了一眼大楼门口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低声说:“回江州。 要快。” 半个月后,事情闹大了。 上面果然绕开李建军,从某战区抽调了一个加强连,秘密进驻石桥镇。 他们带着全套重武器和侦察设备,用三天时间在裂缝附近架起了临时工事,然后派人用定向爆破手段把一道已经合拢的裂缝重新炸开。 炸开之后两个小时,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异样。 裂缝里只有冷风吹出来,别的东西没有。 于是连队开始按计划向裂缝底部推进。 他们不知道,夜里的东西在等。 等到天光变暗,第一只妖兽从裂缝侧壁一道被震开的支洞里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 它的个头比李建军在军工厂杀的那只还大一圈,通体暗红,像从血池里泡透了的黑铁。 一个哨兵还没反应就被拖进了乱石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枪声在深夜突然爆发,手雷和照明弹把河床照得如同白昼。 可那些东西根本不怕。 火箭弹轰过去,它们身体被炸出大洞还在跑。 重机枪的子弹打在甲壳上跳起一片火花,像一群疯了的萤火虫。 一个连的战士,在旧河道和裂缝之间被分割包围,指挥通信在第四十三分钟彻底中断。 天亮之后,增援部队赶到时,旧河道上连一声人语都没有了。 河床被炸得坑坑洼洼,满地弹壳和断裂的枪械。 妖兽尸体有三具,但人——一个连,从连长到通信兵,全部阵亡。 消息传回京城,侯处长当场摔了电话。 那个剃平头的男人站在会议桌边,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所有之前投过赞同票的人,一夜之间都闭了嘴。 李建军在江州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场看卫嘉宁练刀。 赵铁军把卫星电话递过来,他一接起来,对面是陆老。 陆老只说了四个字:“全连,没了。” 李建军站在训练场边,手里的木刀啪地一声被他单手捏碎了。 木屑从指缝间落下来,像一小撮无声的雪。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手机一个接一个地响,有杨组长的,有陆老的,有不知道从哪个总部打来的。 他一个都没接。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那份被他从京城带回来的会议材料。 材料背面,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他们不配决定谁去死。” 第二天,京城方面派了专机来接他。 第503章 死人了 专机在江州军用机场降落的时候,李建军已经在训练场里打了一夜的木桩。 赵铁军去叫他的时候,他正对着那根已经被打裂了的铁木桩出神,手背上全是血痕,不是被桩子磨的,是他自己收不住劲,拳背蹭在铁木棱子上刮出来的。 赵铁军没说话,把一件干净外套递过去。 李建军接过来穿上,把染了血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上车。 飞机上只坐了三个人。 除了他和赵铁军,还有一个中校,全程坐得笔直,不敢说话。 李建军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从江州到京城,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他一个字都没说。 手里那杯水从头到尾没动过,瓷杯里的水面随着飞机颠簸极轻地晃,像他压了一夜没发出来的那口气。 下了飞机,早有车在停机坪等着。 中校拉开后座车门,李建军坐进去,赵铁军跟着坐进副驾驶。 车子没有去酒店,直接开进了一处地图上不显示名字的机关大院。 院门口两个持枪卫兵敬礼。 车轮压在青砖路面上沙沙响,车窗外是一排排光秃秃的国槐,在寒风里站得像一根根灰白色的骨头。 他们被带进一间极小的会议室。 没有长条桌,没有主席台,只有一张方桌和六把椅子。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陆老,坐在最里侧。 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肩章上两粒将星,是关山。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是上次在会上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国防战略署副主任,姓彭。 三个人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少了以前见过的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 连关山都坐得很拘谨,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裤缝。 李建军走进去,没有坐。 他站在方桌前,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陆老脸上。 陆老轻轻叹了一口气,朝他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李建军没坐。 他拉开椅子,把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人怎么没的?” 他问。 彭主任喉咙动了动,像被人掐了一下。 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嗓音干得像砂纸:“全连从裂缝正面推进,夜里有东西从支洞里钻出来。 通讯中断前,连长报告说至少有七到九只,个头很大,火箭弹打不退。 最后一段录音里,背景全是枪声,还有人在喊‘别过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天亮后找到的……只有散落在现场的装备和随身物品。 尸体……大部分被拖进裂缝深处了。 能找到的不到二十具。 都运回后方了。 ” 李建军没说话。 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电子钟走字的声响。 过了十几秒,他直起身,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 他这一坐,陆老和关山像是终于从一口大鼎下面被放出来一样,肩头同时松了半寸。 “今天叫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彭主任刚想开口,关山轻轻咳了一声,没让他说。 陆老把话接了过去:“建军,今天不是叫你来接受任务的。 今天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事情到了这一步,裂缝比之前又宽了多少,里面什么情况,部队那边已经不敢再碰了。 石桥镇周边的三个村子已经在安排疏散。 现在就等你这边的态度。” “我的态度一直没变过。” 李建军说,“裂缝不能炸,不能挖,不能硬闯。 你们之前不听,死了人。 现在你们听的,不是我的话,是那些死了的人的话。” 他说到后面一句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迅速压了回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冷水里,发出极短的一声嘶响,“该怎么做,我来说。 能做多少,你们配合多少。 少说废话,少派领导来指导。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走。 第一步,把石桥镇周边五公里全部清空。 第二步,所有裂缝监测点由我的人接管。 第三步,从龙盾和退伍特种兵里再抽一批人上来,由铁老和静玄统一训练。 第四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裂缝方向前进一步。 第五步——也是最后一步——由我进去,把该关的门关上。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门外等着。” 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李主任,那裂缝里头的那些……已经跑出来的妖兽,会不会跑到外面来? 我们一个连都顶不住,你的那些人,真的拦得住吗?” “拦不拦得住,是我的事。 我的人,我负责。 你们的人,已经付出代价了。 从现在起,任何一个当兵的都不该再为这道裂缝死。 因为他们在子弹和怪物面前使不上力,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派他们进去的人错得太离谱。” 他说话时没有看彭主任,反而盯着桌面上一个极小的茶渍。 那茶渍形状像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很浅,很淡。 彭主任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场剥了脸皮。 他想争辩,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陆老摆了摆手,接过话头:“建军说得对。 这件事不能再让常规部队去碰。 联合安全委员会已经达成统一意见了,特别行动组就是唯一执行单位。 你的要求,我们能满足的都会满足。 关于牺牲人员,我们初步拟定按战场牺牲标准发放抚恤金,家属由地方和部队共同负责。 如果你这边愿意,等裂缝处理完之后,可以在石桥镇给那些孩子立一块碑。”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陆老,声音低了一些:“碑上不要写‘牺牲’。 写‘守卫’。 他们是听了命令进去的,不管那命令多混账,他们死在了自己的阵地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关山把脸别到一边,抬手揉了揉眼睛。 陆老缓缓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在额头上按了一下。 彭主任也跟着站起来,朝李建军微微鞠了个躬,虽然没有弯得很深,但那个姿势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会散了之后,陆老把李建军单独叫到了外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风很冷,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又散开。 陆老从怀里摸出一只极薄的黑色金属盒递给他。 李建军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暗红色的铜章,印章上面刻着三个字——“镇守使”。 陆老说:“这枚印是五十多年前顾长卿留下的。 他当年就说过,这枚印要交给那个能替他守住最后一道门的人。 现在交给你。” 李建军把铜章握在掌心,掌心的温度很快被铜印吸了过去,又一点点回过来,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了的旧火。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的天空像一张被风吹得发白的旧布,灰云低低地压着。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在旧河床边上,那个连队的战士也许也看过同样发白的天空。 然后他们就没了。 他把铜印放进口袋,朝陆老点了点头,转身朝车子走去。 赵铁军早就等在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把后座门打开。 李建军在上车之前停了一下,回头对陆老说了一句话:“陆老,把那个连长的名字给我。 我要记住他。” 陆老点了一下头,说:“回头我发给你。 他叫周正武。” 车子开出机关大院的时候,李建军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铜章。 车窗外一排排灰白色的国槐树影从他脸上掠过,像无数道正在后退的栏杆。 他知道,接下来没有时间再去争了。 谁对谁错,在那一百多号人面前轻得像一捧扬进风里的灰。 真正重的,是裂缝还开着。 第504章 暴风雨前 李建军回到江州,赵铁军把车直接开到了城东基地。 训练场上没有往日的喊杀声,连沙袋都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没动过。 铁老带着所有人站在办公楼前等他。 卫嘉宁、石头、高哥、清微、清远,还有冯雪莹、蒋梦瑶、郑文彬、吴子豪,一个不少。 每个人的脸都绷着,像在等一场迟到的暴风雨。 李建军从车上下来,扫了他们一眼,只说了四个字:“进屋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 杨组长和秦博士也到了。 李建军站在最前面,把陆老给他的那枚铜章放在桌面上。 铜章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块没烧完的炭。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上头。 “这是顾长卿留下的镇守使印。” “现在归特别行动组。” “从今天起,石桥镇周边五公里全面清空,由我们的人接管。” “裂缝监测点全部换防。” “部队的人撤到二线,负责外围封锁和物资保障。” “一线的事,只有我们的人能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铁砂,落在地上砸出回响。 “高哥,你带上你的小队,明天天亮前把旧河道到采石场之间的所有路口封死。” “只留一条物资通道。” “赵铁军,你负责跟部队的现场指挥官对接,把他们的撤离时间和换防节点理清楚。” “杨组长,你继续协调地方和后方。” “冯雪莹、蒋梦瑶,你们两个把最近一个月的所有裂缝监测数据整理成册,从今晚开始,每个小时给指挥部发一次简报。” “铁老,训练场从明天开始恢复训练,强度加大三成。” “卫嘉宁、石头,你们跟着铁老加练。” “清微、清远,继续巩固阵法。” “静玄、玄诚子,你们负责把从茅山带回来的离火诀和封门操作序列再做最后一次校准。” 他一条一条安排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意见。 所有人都只是在他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点一下头。 会议最后,他拿起那枚铜章在手里握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去石桥镇看看。” “现在去。” “静玄跟我走。” “玄诚子道长留在基地坐镇。” “赵铁军,开车。” 赵铁军把车开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极细的雨。 雨丝很冷,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静玄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包里装着几张用黄绸裹好的符纸和一只罗盘。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车灯把前路照得发白。 到了石桥镇外围,部队的人已经在路口设了卡。 一个肩上扛着少校军衔的军官小跑过来,看见赵铁军递过去的证件之后立刻敬了个礼,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单薄:“李主任,部队正在往外撤。” “牺牲人员的遗物已经整理装箱,随时可以交接。” “请问您要去哪里?” 李建军摇下车窗:“去旧河道。” 少校犹豫了一下:“那边可能还有余留,我们的人只在外面围住,没敢进去。” “您确定要靠近吗?”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你带路。” 军用越野车在前面引路,赵铁军跟着穿过两道哨卡,最后停在旧河道边上。 雨下得大了起来,把黄土路面打得稀烂。 李建军推开车门走下去,泥水立刻没过鞋底。 他毫不在意,抬脚就往河床上走。 赵铁军要跟,他抬手挡了一下:“你们两个都在这里等。” “我进去。” 静玄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把罗盘从布包里取出来捧在手里,铜针极轻地晃了几下,指向旧河道方向。 河床上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到处是炸裂的碎石、烧黑的弹壳、被翻起来的泥土。 裂缝比上次又宽了不少,像一条被强行撕开的伤口,雨水顺着裂口往里灌,深处传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喝水。 李建军走到离裂缝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蹲下来捡起一截炸断的枪管。 枪管上沾满泥巴,但前端已经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放下枪管,又捡起一块撕碎的军装残片,上面还别着一枚领章,已经被血水泡得发黑。 他把领章翻过来看,模模糊糊能看到一个“武”字的压痕。 他把那枚领章紧紧握在掌心里,在裂缝前站了足有一分钟。 雨打在他身上,把衣服淋得透湿。 等他回到车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河里走上来一样。 静玄递过一块干毛巾,他没接,只说了一句:“裂缝里有很浓的尸气,也有新的妖兽气息。” “那些东西拖人进去,不是要吃,是在往里搬。” 静玄脸色更沉了:“你的意思是,它们在抓活口回去?” 李建军摇摇头:“不是活口。” “是在吸食死气。” 这裂缝底下有东西在借这些死人的生气往上爬。 我们得尽快下去。 再迟几天,可能连门都够不到了。 他们回到江州基地已经是深夜。 李建军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然后一个人上了办公楼顶。 雨已经停了,天边裂开一条很窄的缝,露出几粒冷星。 他站在栏杆边上,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清清醒醒的,明显没睡。 “回去了?” “回来了。” “在基地。” “孩子们都睡了?” “嗯。” “睡了。” “念安睡前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她画了张画,把你画得很大很大,脚下踩着黑黑的怪兽,天上有星星。” “星星?” 他抬眼看了看天。 江州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 “她说你打完怪兽就会带她去山顶数星星。” “这是你答应她的。” 林晚晴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顿,像是笑了一下,“建军,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他说。 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他听见电话那头林晚晴翻了个身,压低了声音说:“我等你。” “我们都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冷风从城东那片黑沉沉的工业区方向刮过来,带着远处火车压轨的隆隆声。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玉板、离火、核心、右玉,所有准备几乎都已到位。 现在就差一个最合适的人来帮他。 不是战友,不是帮手,是一个能在关门那一刻,死死按住门后那些东西的人。 他想到了玄诚子。 玄诚子说过,他这一世是最后一世,是阎王给他开的最后一次口子。 他跟着李建军下山,就是要把前世欠的账一笔勾销。 那么,在关门的那一刻,总要有个人站在最外面,扛住反噬。 那个人必须不是普通人。 玄诚子可以,但不够。 静玄可以,也不够。 能扛住封门反噬的,只有他李建军自己。 但门不会只从一边关上。 他需要两个人在门的两侧同时发力。 秘境里面有守门人接应,外侧的人必须引着离火把门缝焊死。 他想到了一个人。 顾长卿说过,“以身为薪”。 他不是顾长卿。 他有魂玉。 可他的身体能不能同时承受离火和封门反噬,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玄诚子和静玄叫到书房,摊开两张玉板的拓印图和封门操作流程,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 他说:“我准备再进一次石桥镇,把右玉取下来。” “然后去秘境里面一趟。” “我要见守门人。” “如果他还活着,我就跟他把门一起关上。” “如果他死了,我就在里面找个人来接替他。” 静玄和玄诚子对看一眼,谁都没有出言反对。 过了很久,玄诚子从袖中抽出一支极细的铜针,递给李建军:“此去凶险,我拦你无用。” “这支针是地府之物,可试阴阳。” “若守门人还活着,此针会发亮;若已死,必生锈。” “你带上。” “万一到了绝路,就刺破中指,针会给你带一条回阳间的路。” 李建军把铜针接了,用一块红布包好放进口袋。 他起身打开书桌抽屉,取出左玉,轻轻摩挲了两下。 玉面微温,像有呼吸一样轻轻起伏。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直直地戳向天空,像在等一场雪。 而李建军知道,这一去,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但门必须关上。 裂缝必须合拢。 那一百多个兵的血,不能再流下去。 他转过身来,对两位道人说:“三天后出发。” 第505章 最高警戒 三天时间,李建军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把封门操作流程反复推演了十几遍,跟玄诚子和静玄逐一核对每一个步骤。 左玉、右玉、离火、魂玉,四样东西怎么配合,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撤手,每一步都写在了纸上,改到最后纸都快被橡皮擦烂了。 然而第三天,赵铁军从石桥镇监测点打来电话,声音急得发紧:“哥,裂缝有动静了。 监测仪显示地底能量脉冲突然暴涨,比上次那个连队进去之前还高出一大截。 旧河道附近的几个哨点都听到了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杨组长已经让外围的人拉警报了。” 李建军挂了电话就往外走。 训练场上铁老正带着卫嘉宁他们做晚训,看见他出来便知有变。 李建军只说了一句:“石桥镇出事,我不等三天了。 今晚就动。” 他让赵铁军把车开到门口,静玄和玄诚子已经收拾好法器和符纸走出来。 石头和高哥带着小队去武器库领装备。 卫嘉宁和清微、清远自动跟上。 一辆接一辆车从江州基地冲出去,车灯在刚刚降临的夜色里拉成几道暗黄色的长线。 石桥镇那边,杨组长已经启动了最高警戒。 部队撤到了离裂缝三公里外的水泥路上,一个连的兵力都不敢再往前靠。 李建军到了之后,先把车停在第一道哨卡,跳下来问一个脸色发白的少尉:“裂缝什么情况?” “从十分钟前开始,裂缝两边的泥土一直在往下掉。 刚才有探照灯扫到,裂缝口有东西探出来过,像个巨大的脑袋,两只眼睛反光,跟灯泡一样。 我们没敢开枪,怕再惊动它们。” 少尉说话时嘴唇一直哆嗦。 李建军没再问,挥手示意身后的车跟上。 越靠近旧河道,空气里的腥味越重,还夹杂着一股像是腐肉被烤过的焦臭。 等他们到了离裂缝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闷雷,震得所有人胸腔一阵发麻。 紧接着,探照灯的光柱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已经从裂缝里钻出来了,至少有两米五高,四肢粗壮如石柱,脊背高高弓起,浑身上下覆满暗红色的鳞甲。 它站在裂缝边上,仰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像生锈铁门被硬生生撕开。 接着,它身后又冒出了两个脑袋。 三只妖兽,并排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高哥,你带人在外围架起防线,封锁所有向镇子方向去的路口。 铁老,你和石头、卫嘉宁跟着我从正面压上去。 清微、清远,你们从侧翼绕到裂缝后面,布阵堵住它们的退路。 静玄、玄诚子,你们居中策应,负责把它们的核心封住。 赵铁军,你守车,随时准备送受伤的人下去。” 李建军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把两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 月色下刀锋寒光如练,映出他青筋鼓起的手背。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脚下的碎石在速度的碾压下炸开。 第一只妖兽朝他扑过来,双爪带着风声拍向他面门。 李建军侧身让过,左手短刃顺势划向它的前臂,刀锋切入鳞甲的缝隙,黑血迸射。 他右手的军刀紧跟着扎进那东西的肩膀,借着刀身翻转的力量,将它甩翻在地。 第二只妖兽从侧面袭来,他抬脚踢在它下颌上,巨大的冲击力把它踢得整个头颅向后一仰。 第三只趁机用尾巴横扫,他跳起来踩在尾巴上借力翻到半空,两把刀同时向第三只的颈部绞去。 刀光交错的瞬间,第三只妖兽的喉咙被切出一道极深的口子,黑血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它嘶叫着倒退了两步。 铁老这时到了。 他低吼一声,手中铁棍带着风声砸向第一只妖兽的脑袋。 棍子打在鳞甲上发出震耳的响声,妖兽偏了一下头,反爪抓来。 铁老不退反进,硬生生用肩膀撞进妖兽怀里,铁棍顶在它咽喉处死命一绞。 石头从旁边冲上来,把工兵铲插进妖兽腋下甲壳最薄的地方。 妖兽吃痛咆哮,转身一甩,把石头连人带铲甩飞出去。 卫嘉宁咬紧牙关,冲过去从地上捞起石头往旁边滚开,自己也摔进了一堆碎石里。 清微和清远已经绕到裂缝后方,两人一左一右插下八根桃木桩。 桩子落地的瞬间,地面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网。 妖兽感到退路被封,嘶吼得更狂了。 第一只被李建军甩翻的妖兽重新站了起来,浑身黑血却像没事一样,甩了甩头就朝他再次扑来。 李建军不再保留。 他舌尖在齿间一抵,掌心聚起离火。 火焰从刀柄一路烧到刀尖,整把短刃变成了一柄火刀,照着妖兽劈头斩下。 刀锋切进妖兽头骨的一瞬,火焰像活了一样钻进伤口,燃烧在它的鳞甲之下。 妖兽发出一声完全不像兽类的哀鸣,整只身体从内往外冒出黑烟,然后轰然倒下。 “原来是怕火。” 静玄低喝一声,从腰后抽出一串早已画好的符纸,手一扬,符纸像一群黄蝴蝶飞向第二只妖兽,在它身上炸开一团团白亮的火花。 妖兽被烧得乱跳,铁老趁机一棍子砸在它膝弯处,把它打跪在地。 李建军纵身上前,火刀横斩,将它从肩到腰切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妖兽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沿着刀口慢慢滑成两截,砸在地上,血水像瀑布一样漫出来。 第三只妖兽见状掉头要跑,但后路已经被清微和清远的阵锁住。 它转身朝李建军扑来,做最后一搏。 李建军没有用刀。 他把火刀插回鞘中,右手成拳,拳头上缠着离火,一拳轰进那妖兽的胸腔。 火焰从拳锋喷薄而出,从内部把它烧了个对穿。 妖兽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直挺挺地砸倒在李建军脚边。 三只妖兽,全部解决。 旧河床上黑血横流,尸臭混着离火的焦味升腾起来,像一场刚结束的小型战争。 李建军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浑身上下溅满了黑色的血。 他转过身来,看着铁老和卫嘉宁等人。 卫嘉宁跪在地上喘粗气,石头的左臂在刚才那一摔中脱了臼,正在被清远咬着牙复位。 铁老脸上也挂了彩,但站得还算稳当。 “铁老,石头怎么样?” 李建军问。 石头已经被清远扶着坐起来,咬着牙说:“没事,掉了个环,接上就能打。” 铁老瞪了他一眼:“打什么打,先滚下去包扎!” 说着让一个队员把人扶去处理。 然后他走到李建军身边,低声说:“这三只都解决了。 但裂缝还在。 我注意到刚才那三只出来之后,裂缝里的能量脉冲还在往上涨。 这地方,关不住了。” 李建军没说话。 他走到裂缝前,蹲下来看那道裂口。 裂缝比之前又宽了一倍不止,而且边缘的岩石已经被能量侵蚀得发黑发亮,像一圈烧焦的嘴唇。 他伸手贴着裂缝旁的地面,魂玉发出的不是之前的搏动,而是一种连续不断的嗡鸣,像在告诉他:门已经合不上了,只能镇,不能关。 他站起来,回头对所有人大声说:“裂缝关不上了。 从今天晚上起,这里改为镇守模式。 定期清理,长期驻防。 只要我还活着,这道口子就不会再往镇子方向前进一寸。” 说完他拨通了杨组长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李建军只说了一句:“妖兽打完了。 裂缝关不上。 通知上面,下午开会。 我一会儿把驻防方案报给你。” 天快亮的时候,几辆车在石桥镇外的水泥路上停下来。 杨组长、陆老、关山都到了。 彭主任也在后面站着,脸色铁青但站姿很稳。 众人站在探照灯照不到的地方,远远看着旧河床上那三具庞大的妖兽尸体和已经被离火烧得龟裂的地面。 关山叹了口气,低声说:“这他妈的,谁能想到,最后会是这个局面。” 李建军从河床上走过来,鞋底全是黑血。 他走到众人面前,把刀插回腰后,抬起眼看着他们:“门关不上了。 但能守。 以后这里就是镇守区。 我的人在这里,它们跑出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 再往外,你们想拿妖兽肉做研究,我不管了。 但要按我的规矩来。 从今天起,特别行动组在这里设立第一镇守点,长期驻防。” 彭主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新的驻防营地和监测站开始在石桥镇外搭建。 李建军站在旧河道边上,看着那些正在扩建的围栏和哨塔,心里说不上是沉还是轻。 杨组长走过来跟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杨组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李建军,李建军没接。 过了几秒他说:“我先回家了。 这里你盯一晚。” 杨组长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第506章 据点 石桥镇外的那片临时营地,在半个月之内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驻防据点。 营房沿着旧河道南岸排开,一共五排活动板房,发电机二十四小时轰鸣。 探照灯每隔五十米一架,把整条旧河道照得亮如白昼。 围栏是双层铁丝网,中间填了蛇腹型刀片网。 杨组长从省里调来了一批工程兵,日夜赶工把路面硬化了,还在裂缝西侧的高坡上修了一座了望塔,塔顶装了热成像仪。 通讯设备、净水车、野战厨房、弹药库全在最短时间内架了起来。 李建军的队伍分成四组轮流值班。 高哥带着五个退役特种兵守北侧,赵铁军和石头带一队守南边,卫嘉宁和清微、清远负责裂缝周边的巡逻和阵旗维护,铁老居中带人做机动。 玄诚子和静玄每天都要在裂缝旁边走一圈,检查封印符阵有没有松动的迹象,蒋梦瑶和冯雪莹就负责把这些观察数据记下来。 秦博士带着两个助手在营房边上搭了个移动实验室,专门做妖兽血样和组织的现场分析。 日子比打仗还累,但没人叫苦。 尤其是铁老,天天在营地里转,像极了一个上了发条的老兵,看哪儿都不顺眼,看谁都要骂两句。 卫嘉宁和郑文彬被他骂得最凶。 卫嘉宁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受着了,郑文彬起先还会红眼眶,后来也被骂出了抗性。 有一天郑文彬在营房门口碰见李建军,忽然说:“李哥,我觉得铁老骂我,其实是拿我当自己人。” 李建军看了看他,说:“铁老骂你,是在帮你把少爷皮剥下来。 剥干净了你就是自己人。 剥不干净,他连骂都懒得骂。” 郑文彬点了点头,像真的听进去了。 部队的人在石桥镇东侧设了二道防线,离裂缝远得多,只负责站岗和封锁路口。 当地老百姓已经全部迁走了。 镇东头那个安置点后来拆了,变成了后勤仓库。 整个石桥镇方圆五公里内,只剩下军队和特别行动组的人。 夜里除了风穿过铁丝网的空洞响声,就是发电机低沉的吼叫。 妖兽肉研发基地的进展比李建军预想的快。 白守诚说话算话,半个月内就协调好了部队生物工程中心的几间实验室。 秦博士派人把第一批处理好的妖兽肉送过去做提取和活性检测。 林氏集团那边也在韩冬的调配下运了一批小型的冻干设备和灌装生产线过来。 基地暂时设在江州城东办公楼后面的两栋旧仓库里,地方不算大,但已经能跑通一条从“原料处理”到“小批量成品”的路子。 第一批做成的东西叫“行军膏”,是把妖兽肉和几味中药一起熬制浓缩之后做成的膏状补剂。 每人每天吃一小勺,顶得上一顿大肉饭。 但秦博士严格限制了用量,说普通战士一天不能超过五克,否则气血太旺反而容易出事。 这天中午,李建军在石桥镇营地刚巡完一圈,回到临时指挥室刚坐下,赵铁军就端着两碗面进来了。 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清汤面。 两碗都冒热气。 李建军把清汤面端过来,又倒了点醋进去,呼呼吃了几口。 赵铁军坐他对面吃那碗红烧的,辣得直吸气,还不忘说话:“哥,今天收到京城那边的一个通知。 新成立了一个镇守区协调办公室,挂在安全委员会下面。 主任是关山。 权力挺大,说是能直接调动两个省的驻军和物资。 以后石桥镇这边的事,就是他跟你对接了。” 李建军咽下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关山当主任,这事倒不算坏。 但咱们队伍的驻防方案有没有批下来?” “批了。 同意在石桥镇长期驻防,首批驻防期限一年。 经费从特别项目里单列。 另外那个镇守区办公室还提了个建议——说以后每次围猎之后,妖兽身上的材料要优先供应给他们指定的几个科研单位。 我已经按你之前说的回了话,说必须走我们的账,由我们的人查验签收。 一支笔,一个口子。” “就这样回。 他们要是能接受,就继续给他们供样本。 不接受,就让他们自己来裂缝前面捡。” 李建军把汤喝干净,放下碗,拍了拍手准备去裂缝方向例行巡查。 刚到门口,赵铁军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来高哥的声音:“李主任,北侧方向有情况。 热成像显示围栏外面有东西在移动。 个子不大,速度很快。 像动物。” 李建军立刻拿起外套往外走。 赵铁军拎起枪跟出来。 北风很硬,夹着沙粒往脸上扑。 他们赶到北侧的时候,高哥已经带着两个队员趴在沙袋后面,步枪指着前方黑黢黢的野地。 李建军走过去,低声问:“几个?” “看热成像像三个。 互相隔着十几米,一直在围栏外面兜圈子。 没靠近,但也不走。” 高哥把热成像仪递过来。 屏幕上是三个红黄相间的光点,形状模糊,移动路线毫无规律,像喝醉了酒一样。 李建军看了两秒,转头对赵铁军说:“你带石头绕到它们侧后方,别开枪。 先赶一下,看它们什么反应。” 赵铁军和石头立刻从东侧一个小门摸了出去。 他们手里没拿长枪,一人一根包了胶皮的短棍。 夜风把他们贴地的脚步声盖得干干净净。 过了几分钟,三个光点忽然散开了,两个朝南跑,一个朝裂缝方向折回来。 赵铁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哥,它们不是野生兽。 是普通畜生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我刚才靠近了,闻着味儿不对,可能是老乡养的狗,但动作很奇怪,像被什么迷了。” 李建军眉头一皱,转身朝静玄的营房快步走去。 静玄正盘腿坐在床边调息,听见敲门声就睁了眼。 李建军把情况说了一遍,静玄披上外衣就跟他出去。 两人走到围栏边,静玄从袖子里摸出一道符,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符纸无火自燃,火焰是淡蓝色的。 火苗照亮了围栏外那一小片荒地,也照亮了远处一只正在原地打转的黑狗。 那黑狗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反光,嘴巴半张着,涎水拖了一地。 它就这么不停转圈,像被人上了发条。 李建军和静玄站在围栏里面看着。 静玄压低声音说:“这狗被地气冲了魂,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它是闻着阴气跑过来的。 这不是坏事,说明地底的阴气又开始外渗了。 这些畜生对阴气比人灵敏,都往这儿跑。” “会不会把更多的东西引来?”李建军问。 “暂时不会。 但如果渗漏不堵住,野狗、野猫、田鼠,甚至蛇,都会被吸引过来。 它们到了裂缝边上一旦被妖兽吃了或者抓了,就会变成零碎的活食,把妖兽引到地面上来。” 静玄把烧剩下的符灰抓在手里搓了搓,撒在围栏根上,继续说,“得把这些被阴气迷了的畜生处理掉。 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埋了。 不能留在附近。” 李建军看了远处那只还在转圈的狗一眼,叹了口气,对赵铁军说:“先把它圈起来,别打。 让玄诚子道长来。 他那些清心咒也许能管用。” 玄诚子来得很快。 他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 走到围栏边,他朝狗的方向慢慢伸出一只手,嘴里极轻地念了一串咒。 那黑狗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忽然停下了转圈,两只前腿一软趴在地上,嘴里呜咽了几声。 玄诚子把水从围栏缝隙里泼出去,几滴水溅在狗头上。 黑狗浑身一颤,然后慢慢站起来,夹着尾巴朝野地深处跑了。 “畜生识得回家的路。 它不会再来了。” 玄诚子把碗收进袖子里,“只是这阴气渗漏比咱们想的严重。 围栏挡住了人和车,挡不住闻着味儿来的东西。 得加紧在营地外侧布一层镇阴阵。 用糯米、雄黄和烈酒,绕着营地铺一圈。 烈酒要六十度以上的。 这些东西我明天开个单子,让赵铁军派人去采买。 钱不够就先从我的那份子里扣。” 李建军拍拍他的胳膊:“道长放心,特别行动组现在不缺钱。 缺的是能治这些怪事的人。” 他说着转头望向裂缝方向。 了望塔上的探照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缓慢地扫过旧河道上那些仍残留着黑血痕迹的沙石。 夜很深了,风从裂缝那边吹来,裹着一股像井底淤泥一样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突然对赵铁军说:“明早开会,把所有人都叫到营地。 有些事情,我们得重新安排。 这个世界变了,咱们的活法也得变。 石桥镇这道口子,以后不再只是一道防线,还是一所学校。 我要在这里,把咱们这队人练成这个国家最后一道能挡在妖怪和老百姓之间的人墙。” 第507章 营地 第二天早上六点,石桥镇营地里的集合哨响了。 铁老吹的哨子,又尖又短,像拿刀在铁皮上划。 所有人五分钟之内在营房前面的空地上列好了队。 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有一条极窄的灰白色,风从裂缝方向吹过来,刮得人脸上生疼。 李建军走到队列前面,扫了众人一眼。 雾气在队伍头顶慢慢散开,每个人的呼吸都变成一团白气,像是所有人都在用力烧着同一炉看不见的火。 “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北侧围栏外有野狗被地气冲了魂,绕着我们营地转。” “这只是个开头。” “以后夜里有东西被阴气吸引过来,会越来越多。” “我们不可能每次都半夜爬起来去追。” “所以从今天起,营地要往外再扩一层。” “所有防御、巡逻、阵法、后勤,全部升级。” “这里不光是一个驻防点,我要把它建成一个真正的镇守站。”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郑文彬和蒋梦瑶脸上。 两个人都站得笔直。 郑文彬瘦了不少,颧骨都出来了,皮肤黑得发亮。 蒋梦瑶剪了短发,干净利落,整个人像削去了一层不必要的娇气。 “从今天起,所有训练、巡逻、学习、任务分配,都按铁老和静玄定下的制度来。” “卫嘉宁、石头、清微、清远,你们四个从明早开始加一项任务——把旧河道到采石场之间所有的地洞、地缝、旱沟摸排一遍。” “发现任何异味或死水发黑的情况,马上标记。” “清微、清远,你们负责把镇阴阵往外推三百米。” “从明天起,营地方圆六百米内,不能有一只野物靠近。” “是。” 卫嘉宁和清微同时应声。 “冯雪莹、蒋梦瑶,你们把昨晚那只狗的情况做成一个案例分析。” “以后所有靠近营地的异常动物,都要记录。” “秦博士会配合你们做基础的生物样本采集。” “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或捕杀。” “明白。” 蒋梦瑶应得极快,声音清脆。 “赵铁军,你去联系杨组长,让他再调一批通讯设备过来。” “每支巡逻队都配一套单兵夜视仪和一台热成像仪。” “钱从特别行动组专项里走,不用替上面省。” 李建军一条条说完,转身朝裂缝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所有人记住一条:我们不是守着一道缝,是守着一片地方。” “老百姓不在附近了,但这里不能变成鬼域。” “只要这块地还叫石桥镇,就不能让那些东西在这里撒野。” 众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格外齐整,像一群被压了太久的刀鞘在同一刻扣紧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石桥镇营地整个翻了一副模样。 铁老让人把活动板房外面搭了保温层,又用空木箱和沙袋在营地外圈砌了半人高的防风墙。 防风墙外面,清微和清远领着几个年轻队员铺了第一圈镇阴阵。 糯米混着雄黄在营地外沿铺了三百多米长,烈酒是韩冬找关系从泸州一家老酒坊里拉来的。 玄诚子每铺一段就念一段咒,铜铃摇过的地方,连地热都像是高了一些。 训练量也上去了。 铁老说现在不练,以后真打起来就晚了。 每天天不亮跑步爬山,山路上铺满了碎石和旧河滩上的鹅卵石。 从营地跑到采石场,再跑回来。 郑文彬刚开始跑半路就吐,吐完接着跑。 铁老跟在他旁边冷冷地说:“吐完就舒服了。” “这儿没少爷,只有兵。” 郑文彬点点头,咬着牙跟上队伍。 吴子豪壮得像头牛,一个人能扛两箱水。 清微和清远带着大家练八段锦和调息,石头的胳膊脱臼好利索之后被铁老当宝贝一样使唤,天天对练把老兵油子高哥都摔得咧嘴。 冯雪莹和蒋梦瑶也要参加体能训练。 李建军原话是:“进了这个门,就一样对待。” “不练就打不过。” “打不过就别留在这儿。” 秦博士更忙。 移动实验室里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她和两个助手把从旧河道收集到的水样、土样、空气样本一批批做分析。 妖兽肉研发也还在推进,部队那边反馈说“行军膏”的初步临床数据不错,有几个特种兵连队试用了小剂量,体能储备和夜间作战的恢复速度都有提升。 白守诚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语气藏不住兴奋,说江州基地可能成了全军最受关注的地方。 李建军听完只回了一句:“让他们关注,但别让他们的人进我的营地。” 白守诚连连答应。 这天傍晚,李建军从营地出来往了望塔上走。 赵铁军跟在后面。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下面去了,西边天上烧着一片通红的光,照得旧河道上的沙石像被血浸过。 他站在塔顶,接过观察手递来的望远镜往裂缝方向看。 裂缝还是裂着,像一道被火焰烧穿的地面伤口。 边缘没有新的活动迹象。 风从那里吹过来,扑在脸上冷得像刀刮,但已经没有了头几天那种明显的腥臭味。 他知道这说明外层情况暂时稳住了,但深处那股潜流还在,只是暂时蛰伏。 他把望远镜还给观察手,朝下面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每天这个点我上来一次。” “风里什么味道,比仪器还准。” “如果裂缝再渗阴气,第一个感觉到的应该是我。” 赵铁军点了下头,默默记在心里。 那天夜里李建军在营地自己的宿舍里给家里打了电话。 念安抢过林晚晴的手机,絮絮叨叨地给他讲幼儿园的事,说她今天画了一幅画,画里有营房有探照灯,还有爸爸站在围栏上面朝前看。 她说同学问她爸爸是干什么的,她说是“守门员”。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拿回去,说:“家里都挺好。” “妈种的蒜苗长出来了,说等你回来给你炒腊肉。” 李建军听着,脸上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问了一句:“语嫣和薇薇最近怎么样?” 林晚晴说:“都好。” “语嫣现在每天跟着秦博士给的食谱吃,加上静玄教的那套调息,气色比前阵子又好多了。” “薇薇还跟着清微学了两手防身功夫,说以后去营地看你的时候好帮你提个包。” 他笑着摇头,说:“别让她来营地。” “这儿不是她们待的地方。” 林晚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你想办法多回来。” 他说:“好。”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 窗外营地上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把远处旧河道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出来。 了望塔上,一个年轻队员正裹着军大衣对着对讲机低声说话。 铁老从营房前经过,手电筒光一晃一晃。 风吹过营地外沿,镇阴阵上的铜铃极轻地响着,不紧不慢,像一首只有风能听懂的夜歌。 李建军站在窗边,忽然觉得这个被妖兽血肉和人类灯火泡透了的荒凉地方,也慢慢长出了自己的骨头。 而这副骨头,比钢铁更硬。 因为每一根都是用他们这群人的命和汗浇出来的。 第508章 新痕迹 “郑文彬的转变,是石桥镇营地里最安静的一件事。” 他不像卫嘉宁那样有底子,不像石头那样天生蛮力,更不像清微清远从小练功。 他刚来的时候连三个引体向上都拉不动,五公里跑得比冯雪莹还慢。 铁老一开始连正眼都懒得给他,只扔下一句:“先练着吧,练废了再说。” 可郑文彬没废。 他一天天加量,别人跑五圈他跑八圈,别人做三组他做五组。 手磨破了缠上纱布继续,脚底起泡了挑破了抹点碘酒又往鞋里塞。 铁老嘴上不夸他,但好几次深夜巡营回来,都看见郑文彬一个人绑着沙袋绕着营地跑。 这天傍晚,轮到郑文彬跟队巡逻。 他穿着作战服,腰里别着短棍和对讲机,跟着高哥那组在北侧围栏外走。 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天边就只剩一丝暗红色。 寒风一阵阵卷过来,把碎草叶吹得满地打滚。 郑文彬走在队伍最后面,呼吸平稳,脚步不轻不重。 这要放在两个月前,他能走完这趟就不错了。 现在他还能把耳朵竖起来,从风声里分辨出哪些是自然响动,哪些不对劲。 走到北侧围栏东段的时候,郑文彬忽然停下来。 他蹲在地上,眼睛盯着围栏根下一小片新翻起来的泥土。 那泥土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深黑发亮,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出来过。 他用手电照了照,几粒土块上有很小的抓痕,比狗爪窄,比蛇迹宽,痕迹凌乱但方向统一,都朝着裂缝那边延伸。 “高哥,这边有情况。” 郑文彬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高哥从队伍前面折回来,蹲下看了一眼,面色一紧,拍拍郑文彬的肩膀说:“好小子,眼睛越来越尖了。” “我去叫增援,你们原地守着,别踩乱痕迹。” 他说完猫着腰往回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通知了营地指挥室。 李建军正在指挥室看秦博士新送来的地温变化图。 电话突然响了,赵铁军接起来听了几句,捂着话筒说:“哥,北侧围栏外发现异常爪印,方向朝裂缝。” 高哥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外挖。 郑文彬发现的。 李建军把地图放下,站起来就往外走。 等他赶到时,玄诚子和静玄已经站在那里了。 郑文彬还站在一旁守着那几道抓痕,手里紧紧握着手电筒,额头有汗,但站得稳稳当当。 玄诚子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些黑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抓了一小撮搓了搓。 片刻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掌说:“是黄泉阴气渗出的地方。” 有东西借着阴气在土里打洞,想钻出来。 痕迹很新,不超过半个小时。 但洞口没找到,可能还在土层下面。 郑文彬,你发现得很及时。 要是再晚一两个小时,这东西说不定就拱出来了。 “道长,这下面是妖兽还是别的?”郑文彬问。 “不清楚。” 但能借阴气打洞的,不是善类。 先把这块地围起来,布阵压住。 今晚加双岗,天亮之后再把土挖开看看。 玄诚子说完从袖子里摸出几道符纸,在爪印上方按五行方位摆好,嘴里低声念了几句。 符纸自己从地上立了起来,像几片被风吸住的黄叶。 静玄又让人在周围多插了四根桃木桩。 郑文彬被叫去搬木桩,他跑得飞快,把两根胳膊粗的桃木桩往肩上一甩,扛着就往回跑,哪还有半分少爷样。 铁老远远看着,嘴角翘了一下,扭头对李建军说:“郑家这小子,成器了。” 李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天亮,众人小心翼翼地挖开了那片黑土。 土下大约半米处,出现了一个小得只够猫钻进去的地洞。 洞口四周的土壁上沾满了一种透明的粘液,像蛇蜕皮时留下的东西。 秦博士用试管取了样,说里面含有跟黄泉阴气高度相关的离子态物质,还有大量的几丁质碎屑。 基本可以断定,昨晚在土里打洞的是一种甲壳类的小型妖兽,很可能刚刚孵化出来。 它没有钻出地面,而是沿着阴气最浓的土脉横向移动,跑回了裂缝方向。 “这玩意小,但麻烦。”赵铁军说,“要是它从营地下方钻出来,或者哪天从厕所、仓库、厨房下面拱出来,防不胜防。” 李建军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蒋梦瑶说:“你之前做的那套地表数据,有没有办法反过来用?” 把地下阴气的走向标出来,我们就知道它们喜欢往哪边钻。 凡是阴气经过的地方,全部打上钢网,浇上水泥,再用镇阴阵铺一层。 蒋梦瑶说:“可以。” 我昨晚就在弄这个。 最多三天,我能把营地方圆一公里内的阴气走向图搞出来。 李建军点头:“好。” 三天后我再加派一个组给你,专门做地下防御。 白天忙完,李建军抽空回了趟江州。 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念安还没睡,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玩一盘五子棋。 她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轮流落,落得歪歪斜斜。 李建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念安仰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 “爸爸!你回来啦!” “回来了。” “来,我陪你下一盘。”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进盒子里,重新铺开。 念安抢了黑子,说黑子先走。 她下得认真,小眉毛皱着,像在做一道了不得的数学题。 李建军让了两个子,她还是输了。 输完之后嘴一撇,把棋盘一推说:“我不跟你玩了,你太厉害了。” 然后自己又笑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林晚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他面前。 她看了他一眼,说:“瘦了。” 又没好好吃饭。 李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念安盘腿坐在旁边,突然小声说:“爸爸,我们班同学说石桥镇有妖怪,说电视里都播了。”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建军放下碗,看着女儿的眼睛:“有妖怪。” 但爸爸和很多叔叔在那里打妖怪。 妖怪跑不出来。 念安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打完?” 李建军说:“可能还要很久。” 但爸爸每次回来,就说明妖怪没赢。 念安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很重要的结论。 她把脸埋进他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不要你每次都能回来……我想你一直在。” 李建军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林晚晴坐在旁边,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那一晚他在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和两个还在被窝里熟睡的孩子在门口换鞋时告了别。 林晚晴给他包了几个热乎乎的鸡蛋饼,又往他包里塞了一罐辣酱。 李建军把东西放进车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廊下,手里还提着那盏红灯笼。 天没亮,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温的一小片。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回到石桥镇营地,他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天大地大,战场再硬,总有个地方能让他把背上的刀卸下来。 可车刚开进营地,赵铁军就迎上来说:“哥,京城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官,是一个道士。 说是茅山元真道长派来送东西的。 李建军下了车,看向指挥室方向:“人在哪儿?” “在会客室等着。” “带了半只箱子,看着挺沉。” 李建军把外套拉链拉上,大步走了过去。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茅山不会白白送东西。 这东西,多半跟离火诀和归墟深处有关。 第509章 法器 李建军推开会客室的门,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道士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正低头拨弄手里一串木头珠子。 这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脚下一双黑布鞋,沾着不少泥,像是从茅山一路走过来似的。 旁边地上放着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箱子不大,但沉得把地板压出了两道极浅的印子。 道士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行了个稽首,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李主任,我是茅山元真道长座下弟子,道号明舟。 师父让我把这箱东西送过来,说对您镇守石桥镇有用。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 明舟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双手递过来。 李建军接过信拆开。 元真的字迹跟离火诀帛书上的批注一模一样,瘦硬有力。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此箱中乃本门祖师留下的镇坛法器。 青铜卦镜一面,可照阴邪。 五雷符十二道,可临时压制地缝中的阴物。 黄泥法印一枚,配合镇守使铜章使用,可在营地外布置‘锁阴阵’,使地下阴气减缓上行。 明舟随箱前来,略通阵法,可留下协助清微、清远布阵。 三日后他自回茅山。” 李建军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看向明舟:“元真道长还有什么话?” 明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父说,他夜观天象,归墟入口的阴气比上月强了三分。 那口箱子里的东西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他让您务必在百日之内再进一次秘境。 若过了百日,阴气倒灌,地脉翻转,石桥镇这道裂缝怕是想镇也镇不住了。” 李建军没出声。 他走过去把樟木箱子打开,箱子里用黄绸一层层裹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那面青铜卦镜,镜面已经锈得发黑,但镜子背面刻满了精细的星宿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从旧时代传下来的铁月亮。 中间是十二张五雷符,每一张都缠着红绳,叠得方方正正。 最下面是一枚黄泥法印,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极古怪的“镇”字。 他把法印拿起来掂了掂,泥质却比木头还硬,掌心一贴上去就感到一股极沉的力量往地下吸。 他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东西。 明舟道长,这几天就辛苦你了。 清微、清远年纪轻,经验不足,你多带带他们。” 明舟松了口气,脸上的紧绷散了几分,又行了一礼:“不敢说带。 家师吩咐,全力配合李主任。 不过锁阴阵需要布在营地四方四角,最好在子时动手。 这几天月相正好,阴气虽盛,但月光也亮,可以借着月华引动法印。 若能赶在下一场雨之前把阵布好,至少能保三五十天的安稳。” “那就今晚开始。” 李建军说。 他回头把赵铁军叫进来,让他给明舟安排住宿,再带他去看一遍营地和布阵的路线。 明舟跟着赵铁军出去之后,李建军独自坐在会客室里,把黄泥法印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魂玉又温热起来,跟法印之间像有一条极细的线牵着,微微发颤。 他能感觉到这枚法印的年岁比陆老给他的铜章还要久,里面蓄着一股极纯的土性灵气,正好能跟黄泉阴气对冲。 这样的东西若是在十天前送来,也许还用不上。 但现在裂缝关不上,营地必须长期扎根,这箱子来得正是时候。 当天深夜子时,营地里熄了一半的灯。 月亮很大,银白色的光洒在旧河道上,把裂缝照得像一道嵌进大地的深色伤疤。 李建军带着静玄、玄诚子、明舟、清微、清远和赵铁军从营地北角出发,沿着布阵路线先去了东角。 明舟手持罗盘在前,清微和清远抬着一只盛满了朱砂和烈酒混合液的小桶跟在后面。 李建军走在最后,按照元真信里交代的方位,把第一道五雷符压在营地东角的镇石下面。 那块镇石是从旧河道里搬来的,半人高,表面被水流冲得发白。 赵铁军和石头合力把它搬开,李建军将符纸贴地拍进去,又盖回镇石。 五雷符落地时震了一下,像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短极低的闷响。 玄诚子停下步子,侧耳听了听,说:“符已经醒了一道。 继续。” 明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加快了脚步。 四个角布完后已是凌晨两点多,最后一步是营地正中央。 李建军把黄泥法印按在早已挖好的浅坑里,泥土合上,一掌拍实。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取出那枚镇守使铜章,在法印上方的地面上印下一个章痕。 章痕落地的瞬间,法印里的力量像水一样从地底涌出来,沿着四角的连线向外铺展,直至围住整座营地。 风吹过营地外沿,所有铜铃在同一刻轻轻响了起来,声音细细碎碎,像有人在夜风里敲一面极小的磬。 “成了。” 明舟长出一口气,擦着额头的汗,“锁阴阵已经落位。 三日之内不要大动土木,阵法会慢慢跟地脉相合。 以后营地下面阴气再想往上拱,得先破这层印。” 李建军蹲下来把泥坑上最后一点土按平。 他抬起脸,月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那枚黄泥法印留下的极淡黄光。 整个营地似乎比刚才更静了,不是死静,是安稳下来的那种静。 静玄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有了这层锁阴阵,下面那些小东西暂时拱不动了。 但锁阴阵像一张网,网眼再密也有漏风的地方。 咱们得趁着这几十天安稳期,把人练出来,把枪擦亮,把补给囤足。 下一次再来,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建军从地上站起来,把手上泥土拍了拍,“明天让冯雪莹把镇守使铜章和法印的用法写进营地的守则里。 以后每一批新来的人,第一课就学这个。 这地方不是普通军营,进了这个门,得知道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让杨组长将新阵法的情况通报给镇守区办公室。 中午,关山就来了电话,问锁阴阵能不能往其他裂缝点复制。 李建军说:“先不着急。 石桥镇是第一道口子,等这个阵法跑通了,再谈复制。 还有,让白主任那边把最新一批行军膏的临床数据发过来,我要看。 另外给我再调一批老兵上来,要见过血、胆子大、家底干净的。 我这儿不要少爷。 来了就得当自己死了半条命。” 关山一一应下,最后叹了口气:“建军,你最近杀气很重,但你说的话,现在没人敢再当耳旁风了。 有一个连队的血还在那摆着。 对了,小彭——就是上次开会那个彭主任——被调走了。 听说是自己写的请调报告,说压力太大,睡不好觉。” 李建军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第510章 通知 关山到城东基地的时候李建军刚带着人从训练场下来,浑身是汗,外套搭在肩上。 关山从一辆黑色商务车里钻出来,穿得倒挺正式,深蓝色的大衣,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车边朝李建军招了招手,没往里走,就那么在训练场外头的空地上站着。 “建军,京城有个会,你得去。” “这回不是跟你谈条件,是谈以后怎么办。” “裂缝既然关不上,很多事情都得重新布局。” “你是特别行动组的主官,这个会你要是不在,别人就得替你拿主意。” “你是想让别人替你拿主意的人吗?” 关山说。 李建军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抖了两下搭在臂弯里。 “什么会?” “社会影响评估和长期应对机制专题会。” “名字长,事也大。” “参会的不光有安全委员会的人,还有卫生、教育、财政、部队、地方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上面让两天后开会。” “我建议你今天就走,到京城先住下,提前跟陆老碰一碰。” 关山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红色抬头的会议通知单递过去。 李建军接过来扫了一遍。 通知单上用三号黑体字列了七八个议题,其中最后一条写着:“探讨在特别行动组体系下设立专业培训机构的可行性。” 他眉毛极轻地挑了一下,把通知单叠好放进口袋,问了一句:“这个培训机构,是谁提出来的?” “是教委那边的人先提了一嘴,说现在石桥镇那边的事越来越藏不住了。” “网上传什么的都有,有些年轻人反而对这类东西特别感兴趣,说想报名参加妖兽清剿队。” “教委的意思是与其让民间瞎折腾,不如搞个正规的培训体系,以后从里面挑好苗子补充进特别行动组。” “不过也有反对意见,说建学校容易,后续管理和保密是大问题。” “这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跟我去。” “让杨组长盯着家里。” “告诉铁老,最近一周的训练计划不变,不许给我往松了调。” 说完他回宿舍换了身衣服,拎上一只很小的行李箱就上了关山的车。 车子没有停留,直接往军用机场方向开。 到了京城之后李建军先去了陆老那边。 陆老在书房等他,桌上放着一壶刚沏的茶。 茶香很淡,却在这间堆满旧书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醒神。 陆老整个人比上次见面又清减了几分,但精神还好,耳朵上戴着一个助听器。 “这个会,说到底就一件事。” “上面想把石桥镇的问题从‘应急’转成‘常态’。” “一旦转成常态,就得立法、立规、立人。” “立人就是搞学校。” “立规就是成立新部门。” “立法就是圈一个特别区域,弄一个像矿区一样的管理区。” “每一样都是几十年的事,得想清楚。” “陆老,您的意思呢?” 李建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的意思很简单。” “可以搞,但不能脱离你的掌控。” “你是唯一真正跟那些东西打过交道的人。” “如果你不管,交给别人管,早晚还得出第二个全连覆没的事。” “可如果你管得太死,上面又不放心。” “他们总想派些外行进来参与。” “所以我就说,学校可以建,但必须是你的人当校长。” “经费、师资、课程、选址,都得以你的方案为底子。” “他们可以添砖加瓦,但不能推倒重来。” 陆老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李建军点了点头。 他早就想过这件事。 石桥镇要想长期守下去,光靠这十几号核心队员肯定不行。 过几年,铁老和静玄都会老,卫嘉宁和清微这一批人不可能撑起所有防线。 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培养下一代,等秘境裂缝真的全面泄漏,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想要一所学校,但不是常规学校。 那地方要教文化课,也要教武功、道术、怪物学、野外生存、紧急医疗。 老师一半从队伍里挑,一半从外面请。 课程要保密,学生要政审。 可以招普通家庭的孩子,但必须吃得了苦。 毕业之后不是干部,也不是兵,而是守夜人。 这个名称他在心里已经念了不止一次。 两天后的会,在安全委员会一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开。 长桌坐满了人,加一块差不多三十个。 白发、黑发、军装、便装,满满一圈。 李建军坐在靠门的位置,赵铁军站在门外。 他面前摆着一份大会材料,材料里有一页写着“镇守区长期管理架构图”,上面把特别行动组、镇守区办公室、培训机构并列画了三个方框。 李建军一进来就看到了那张图。 他当时没说话,但一直压着火。 会议开始不到半小时,教委一个姓方的司长率先发言,说了一堆“青少年科普教育”“专业人才培养”“正规化转型”的词。 接着财政的人谈预算,卫生的人谈感染防控。 一群人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石桥镇的裂缝只是一个需要包装的特殊资源区。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听着,一直没吭声。 “李主任,你对培训机构怎么看?”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压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你们说的学校,如果是从幼儿园到大学那种,我没兴趣。” “如果是为了给领导脸上贴金,我也没兴趣。” “但如果是给石桥镇培养下一批能站在裂缝前面不腿软的人,那这事我干,校长我当。”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静下来了。 方司长嘴巴半张,一时没接上话。 另一个部门的人刚想说什么,被陆老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建军的意思很明确,学校要建,就按守夜人的标准建。” 会议最后没有形成正式决议,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词——守夜人。 散会之后不少人主动过来跟李建军说话,递名片、表支持。 “你刚才说,有兴趣可以合作。” “我现在就告诉你,学校不建在京城,建在江州。” “课程我定,校长我当。” “你们教委可以派两个督导,但别往我学校里塞公子哥。” “否则我把人退回去。” 方司长脸僵了一下,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一个能随便拿捏的处级干部了。 他是那个在旧河道边上杀穿了三只妖兽、让一个整编连队覆灭之后还能站出来收拾残局的人。 京城的人现在说起他,话里总带着三分忌惮,七分巴结。 回江州之后李建军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会,把京城那场会的精神简单说了说。 “有教鞭没有?” “有。” “你当总教头。” “敢在我的学校耍横的,罚去挑粪。” 卫嘉宁和郑文彬对视了一眼,两个年轻人都笑了。 “念安说她想报名。” “等。” “她得先把画里的怪兽画完再说。” 第二天下午,他把在书房里写的一份草稿拍在杨组长桌上。 封面上只写了三个字:“守夜人计划”。 “建军,这东西要是真能落地,十年之后,镇守裂缝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现在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有你们在。” 杨组长笑了一下,低头又翻了两页。 第511章 学校 守夜人学校的事定下来之后,李建军没有急着动工。 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写方案。 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堆满了从京城带回来的会议材料、训练大纲、秦博士的研究报告,还有静玄和铁老手写的建议。 杨组长中间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放下一摞文件就走,说:“你慢慢写,外面的事我盯着。” 方案写完那天晚上,李建军把核心班底叫到城东基地开会。 会议室的黑板上贴满了纸条,有些是李建军自己写的,有些是赵铁军按他口述整理出来的。 众人一进门就看见黑板上几个大字——“守夜人学校筹建方案”。 铁老第一个坐下来,把鼻梁上那副老花镜往上一推,逐字逐句地看。 静玄和玄诚子也坐得很靠前。 卫嘉宁、清微、蒋梦瑶、冯雪莹几个年轻人自动坐在后排,谁也没说话,眼睛都盯着黑板。 “学校不建在城里,建在石桥镇外三公里处。” “离裂缝不远,但不挨着。” “依山而建,封闭管理。” “最早一期只招三十个人,以后每年扩招。” “学制暂定三年,分文化、武修、术科、实战四门主课。” “文化课由杨组长协调地方教育系统来上,数理化、历史、地理,一样不能少。” “武修课由铁老、静玄负责,再从我那批退役特种兵里挑两个当助教。” “术科由玄诚子、清微、清远来管,内容包括符箓、阵法、黄泉地理、秘境生态。” “实战课我带,秦博士配合,内容包括妖兽行为学、紧急处置、感染防控、武器操作。” 李建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扫了众人一眼,“另外每天早上还有一个小时的道门筑基课,静玄负责,所有人必须参加。” “不管你是兵还是道士,进了这所学校,先学怎么站桩,再学怎么拿刀。” “这安排妥当。” 铁老拍了一下大腿,“我这边还能再找两个老教员。” “一个是我以前教过的老班长,在部队里干了二十多年,枪械和战术没得说。” “另一个是峨眉山附近的老猎户,他对付野物的法子比我们这些拿枪拿刀的还管用。” “你把学校建起来,我让石头去把人接来。” “学生怎么招?” 卫嘉宁举手问。 “从三个渠道走。” “第一,全国范围内招录退伍军人子弟,优先烈士后代。” “第二,从各地方推荐来的年轻人里挑。” “第三,特别行动组现役队员的亲属子女,只要达到年龄和身体标准,可以报名。” “不分男女。” “入学前要做三轮筛选。” “第一轮体检,第二轮体能,第三轮由玄诚子道长亲自把关,看心性。” “心性不过关,练得再好也不要。” “心性怎么算过关?” 蒋梦瑶问。 “看他怕不怕黑,有没有耐性,能不能在没人管的时候把一件小事重复做一百遍。” 玄诚子接着话头说,“道门里挑徒弟,从来不先看根骨。” “先看眼睛干不干净,再看骨头里有没有韧劲。” “现在条件所限,只能折中。” “但我那一关,会摆在最后。” “过不了就回。” “回去也不丢人,有胆量报名的人,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李建军点头,又补充了几句。 学校设五个部门,教务处、武修部、术科部、实战部、后勤部。 教务主任由杨组长兼任。 武修部主任铁老,术科部主任玄诚子,实战部主任李建军本人。 副主任分别是静玄、清微和秦博士。 再往下,卫嘉宁、清远、石头、郑文彬第一批学生兼实习教官。 冯雪莹和蒋梦瑶负责学校档案室和信息中心。 等将来条件成熟了,再细分专业。 “学校的名字叫‘江州镇守学院’,不对外挂牌。” “内部文件里写‘守夜人学院’。” “将来如果全国设分校,再加地域前缀。” “首任校长我来当。” “副校长陆老。” “关山任名誉校董。” “但学院的日常管理,跟京城不挂钩。” “钱从国家特别项目里出,走镇守区办公室统筹。” “账目由特别行动组独立审核。” “好。” 杨组长拍了拍桌子,“你早就该这么干了。” “咱们手里有钱有人有基地,再有个学校,那就能一代一代往下传了。” 会散了之后已经很晚。 李建军站在会议室窗边,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回乡下老家,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怕黑不肯睡。 父亲点了一盏油灯挂在窗户上,跟他说:“你好好念书,念出本事来,就能给很多人点灯了。” 他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学校动工的事由赵铁军跟地方工程队对接。 图纸是韩冬从省设计院找来的一个老工程师画的,画了改改了画,反复整了十几稿。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个半军事化的庄园式校区,主楼三层,左右两排平房作宿舍和教室,后院一个大操场。 操场边上还专门辟了一个两亩见方的药圃,给玄诚子种一些常用药材。 最靠山的位置修了一座小型的演武殿,供静玄教授太极和道门功法。 演武殿的门楣上准备刻四个字——“以武入道”。 这是静玄提的,李建军听了觉得好。 动工前一天,李建军带着林薇薇和两个孩子去石桥镇看校址。 那地方还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到了人膝盖,几棵枯死的老杨树被风吹得吱嘎响。 念安拉着他的手跳过一条小水沟,站在荒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这里以后要有学校了吗?” 李建军说:“对。” “爸爸以后要在这里当校长。” 念安拍手笑:“那我以后也来这里上学!” 林薇薇在旁边笑着说:“你得先把赖床的毛病改掉。” 念平被林薇薇抱在怀里,手指着一棵老杨树“啊啊”叫了两声。 李建军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树,树干已经空了半截,但枝头还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 一个月后,守夜人学院动工。 李建军没搞奠基仪式,只带着全体队员在荒地上站了一个小时,然后在东南角插下一块从旧河道搬来的黑石,石头上用刀刻了两个字——“在此”。 杨组长问他要不要放炮,他说不用。 铁老带着人把黑石用黄沙垫稳,静玄念了一段极短的祭文,几杯清酒洒在地上。 风从裂缝方向吹过来,把酒香和泥土味卷在一起。 所有人都听见了,远处旧河道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像在应答,又像在提醒。 第512章 学院 守夜人学院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震得附近山梁上的鸟都飞走了。 李建军隔三差五就去工地转一圈。 他不怎么说话,去了就看,看完找赵铁军或者管工程的老师傅聊几句,把看不顺眼的地方指出来。 老师傅姓魏,六十多岁,干了半辈子工程,起初对李建军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做法挺不以为然。 但后来他发现李建军看问题极准,哪堵墙的砂浆标号不够,哪片地基的排水坡度不对,他扫一眼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魏师傅跟赵铁军嘀咕:“你们这个李主任,当过包工头吧?” 赵铁军笑了笑说:“他盖过的楼比你多。” 魏师傅将信将疑,从那以后态度却恭敬了不少。 主楼封顶那天,李建军让人在楼顶插了一面红旗。 风大,旗子被吹得啪啪响,像一团在灰蒙蒙天色里烧起来的火。 铁老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军,这学校要是真办成了,往后一百年,那些东西再爬出来,也不至于没人管了。” 李建军没接话,只掏出手机给陆老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楼封了。” 陆老回了一条:“地基比楼重要。 人也一样。” 他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正在练拳的卫嘉宁和郑文彬。 两个年轻人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在不远处一块平整过的空地上对练。 郑文彬被摔了三回,每回都爬起来。 卫嘉宁要拉他,他甩开卫嘉宁的手说别拉我,让我自己起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都在抖,但眼神硬得跟石头一样。 李建军站在十米外看着,心里说了一句:这小子真他妈变了。 学院还没建完,招生的事就先动起来了。 杨组长通过内部渠道把消息散了出去,只在小范围内传。 谁知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三天,杨组长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有人托关系塞条子,有人说情打电话,还有几个退休的老领导直接坐车到江州来“看看老朋友”。 杨组长一律回绝,只把报名表通过正规组织渠道下发到各地方。 总共收到三百多份申请。 李建军让蒋梦瑶和冯雪莹做初审,先把不符合基本条件的筛掉。 身高、体重、年龄、学历、家庭背景、既往病史,一项项核实。 筛完只剩一百二十七个。 第二轮体能测试在城东基地搞了三天,最后刷到四十二个。 这四十二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有退伍兵的后代,有基层民警,还有两个是龙虎山和崂山道观推荐来的年轻道士。 第三轮由玄诚子把关。 他选了一个极安静的日子,把四十二个人带到训练场上,一人发了一只空碗和一根筷子。 他说:“你们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地上,用这根筷子敲碗。 我什么时候说停,你们什么时候停。 敲得不响,淘汰。 敲错了节奏,淘汰。 敲到一半自己停了,淘汰。” 有人笑起来,以为是什么心理小测试。 但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三十分钟过去,能保持节奏不乱的人越来越少。 到四十五分钟时,剩下一半。 玄诚子背着竹杖在人群中慢慢走,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神、坐姿和呼吸。 他身上那件灰布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从山上下来的老鹤。 一个多小时后,他叫了停。 四十二个人里,最后留下的只有十九个。 他拿着名单走到李建军面前,说:“这十九个,心性是过关的。 其中有两个孩子,你得留心。” 李建军问哪两个。 玄诚子指了指名单最下面的两个名字:“一个叫赵小峰,父亲是西北边防部队的烈士。 他敲碗那一个小时里,眼睛没离开过地面。 不是害怕,是专注。 另一个叫孙犁,东北来的,母亲在清河镇裂缝事件里感染死了。 她敲碗的时候,手在抖,但节奏一下都没错。 这两个人,心里有仇,也有东西撑着。 练好了能成大器。 练不好,心里的火会烧到别人身上去。”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赵小峰和孙犁。 两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一批学生最终录了三十个人。 其中十九个是玄诚子筛出来的,剩下十一个是从特别行动组队员的亲属里直接挑出来的,包括铁老在峨眉山带过的一个小徒弟、卫嘉宁在部队大院里一起长大的一个堂弟,还有冯雪莹的妹妹。 冯雪莹的妹妹叫冯雪宁,比姐姐小三岁,体育师范刚毕业,学过散打和跆拳道,也练过毛笔字。 蒋梦瑶问李建军这样算不算走后门,李建军说:“这是往火坑里跳,不算走后门。 再说自己人的孩子不优先,还等外人先上吗?” 蒋梦瑶听了一愣,随即笑了,说他这是典型的“护犊子”。 开学那天,没有领导来剪彩,没有记者拍照。 三十个学生穿着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训练服站在学院后面的操场上。 操场还没完全硬化,脚下是碎石子,风一吹能卷起细沙。 李建军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铁老、静玄、玄诚子、赵铁军。 他望着面前这三十张年轻的面孔,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而是警告。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这所学校的。 这所学校不教你们升官发财,也不保证你们能活到毕业。 但这里教的东西,别处学不到。 你们脚下的地,下面有裂缝。 裂缝里有东西。 那些东西吃人。 你们以后要做的,就是站在这条线上,不让它们过来。 现在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三十个人的声音在荒地里炸开,惊得远处几只野鸟从枯草丛里飞起来。 铁老吹响了第一声训练哨。 尖利的哨音划破晨雾,像一把新铸成的刀,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李建军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三十个年轻人跑向各自的训练位置。 他们的动作还很笨拙,队形也不整齐,但每个人的脚底都踩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钉进这片土地里。 风从旧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硫磺味。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天光清冷,但很亮,足够把他和这群人一起照亮。 第513章 打架 开学第三天,赵小峰就跟人打了一架。 跟他动手的是个东北来的大个子,叫刘闯,身高一米九二,体重一百零五公斤,以前在地方体校练过摔跤。 两人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口角,刘闯仗着力气大把赵小峰手里的餐盘撞翻了。 赵小峰没吵没闹,等刘闯吃完饭出了食堂,他跟出去,从后面拍了拍刘闯的肩膀。 等刘闯一回头,他照着下巴就是一拳。 这一拳干脆利落,把刘闯一百多公斤的身体直挺挺地放倒在了碎石路上。 刘闯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半个馒头。 这事不到三分钟就传到了李建军耳朵里。 他当时正在演武殿跟静玄商量课程安排,赵铁军跑进来说:“哥,两个学生打起来了。 一个把另一个干趴了,一拳。 看着挺狠。 李建军把手里那页课程表放下,问了一句:“人怎么样了?” 赵铁军说:“人没大事,就是下巴肿了。 打人的那个现在在操场上站着,说等处罚。 李建军没说话,起身朝操场走。 赵铁军跟在后头。 到了操场,赵小峰果真一个人站在旗杆下面,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围了一圈学生,都不敢靠近。 刘闯被两个人扶着坐在场边,下巴上敷着冰袋,眼睛还带着火,嘴里含糊不清地骂:“这小子他妈的偷袭!” 李建军走到两个人中间站定。 他先看了一眼刘闯的下巴,又看了赵小峰一眼,然后问:“为什么动手?” 赵小峰说:“他故意撞我盘子,说我爹死了才混进来的。” 刘闯捂着嘴说:“我没说! 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先骂我的。 赵小峰冷冷地回了一句:“你说了。 你缩得太快,没胆子认。 两个人又要往一起冲,被赵铁军和石头一人一个按住了。 李建军把赵小峰叫到一边。 赵小峰还板着脸,但手在轻微地抖。 李建军压低声音问:“你那一拳,用了几分力?” 赵小峰愣了一下,说:“没留力。” 李建军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没留力。 但刘闯没还手。 你再生气,也不能在食堂门口打人。 你要打,训练场上堂堂正正跟他打。 学校不是不准打架,是不准在没人管的地方打。 你要是不服气,就练到让所有人服气。 拳头得用在裂缝那边,不能总往自己人脸上招呼。 赵小峰低着头不吭声。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错了。” 李建军转向刘闯。 刘闯耷拉着脑袋。 李建军说:“你错在先,嘴欠。 以后再拿别人家里的事说嘴,我让你去旧河道守一夜。 刘闯一哆嗦,连连点头。 李建军最后说:“今晚你们两个加罚十圈。 跑完去打水,给全班每人倒一碗热水,互相敬。 敬完以后,还是同学。 两个人都应了。 这件事过后,赵小峰和刘闯反而走得近了。 两个脾气都硬的人,在训练场上互不相让,天天较劲。 玄诚子说这就叫“不打不相识”,但赵小峰更需要人看着,因为他心里的恨太深,稍不留神就会冲出来伤到自己人。 另一头,孙犁也不让人省心。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从清河镇裂缝事件里活下来的家属。 入学体测的时候,她的速度和耐力都不算突出,但手特别稳。 秦博士让他们做模拟取样的测试,孙犁能在颠簸的平台上单手保持试管不洒一滴。 可她太沉默了。 别人休息的时候凑在一起说话,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墙角擦靴子,把鞋带拆了系,系了又拆。 静玄有一次叫她起来练推手,她推着推着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静玄没停手,继续带着她推,直到她把一整趟练完。 收功后静玄对她说:“你心里那团东西,得靠你自己慢慢化开。 你把它压下去一次,它弹回来一次,那你就不停地化。 这里没有人逼你忘记。 但你不能带着它跑一辈子。 跑久了会摔。 孙犁没有回应,但第二天开始,她练功比谁都早。 天不亮就起来在操场上跑步。 赵铁军巡夜的时候发现过她一个人偷偷练匕首,动作极狠,像在刺穿一块看不见的靶子。 赵铁军没惊动她,回头告诉了李建军。 李建军说:“派个人远远盯着,别出危险。 她需要时间。 赵铁军说:“让我媳妇给她打几个电话。” 李建军说不用。 过两天他自己找孙犁谈一次。 有些伤口外人一碰就崩,得找个机会,把口子挑开。 结果他还没找孙犁,孙犁先找上了他。 那天傍晚,李建军从石桥镇营地回学院的路上,孙犁从操场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眼圈微红,但没哭。 她说:“李校长,我娘的尸骨还在裂缝里。 我想去那边给她磕个头。 他们说没你批准谁也不能靠近裂缝。 李建军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也没拨。 李建军说:“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裂缝边上有规矩。 只能站在红线外。 跪可以,别靠近。 孙犁点头,使劲憋着泪。 李建军又补了一句:“别把命搭进去。 你娘不会想看见你那样。 孙犁嘴唇一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第二天下午,李建军和赵铁军带着孙犁去了旧河道。 孙犁一路没说话,怀里揣着一小包从清河镇老家挖来的土。 她到了红线外,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跪下,把土撒进裂缝边上那片颜色发黑的地面。 她轻声叫了一声“妈”,那两个字被风卷了一下,散了,但李建军听见了。 他站在五步外,没过去,也没催。 风里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夕阳的光里飘着。 孙犁擦掉眼泪,磕了三个头。 磕最后一个的时候她没起来,额头抵在冷硬的地面上,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李建军面前说:“我不哭了。 以后也少哭。 我要练到能下去找她的那一天。 李建军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赵铁军把车门拉开,三个人回了学院。 那天晚上李建军把孙犁和赵小峰叫到一起,聊了不到二十分钟。 两个年轻人从最开始互相不看,到后来各自说了一点自己的事。 赵小峰说他爸牺牲在西北边防,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 孙犁说她妈死在清河镇裂缝感染,当时她不在家,后来回来连面都没见着。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 两个人聊完之后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孙犁先开口,说:“你那一拳挺准的。” 赵小峰笑了一下:“你那个匕首练得也不错。” 李建军听见这两句话,觉得这个学校办对了。 守夜人不怕心里有伤,怕的是没人跟他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了,伤痛就能变成力气。 一个月后,学校搞了一次大考核。 三十个人全员参加,从体能到实战到应变,三天考完。 赵小峰综合第一,刘闯第三,孙犁在匕首格斗项目上赢了所有男生,拿了单项第一。 卫嘉宁和郑文彬看了都咂舌。 铁老站在操场边看成绩单,笑骂了一句:“这届学生不好带。 个顶个都是狼崽子。 静玄说:“不狠,守不住。” 李建军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抬头看天,天色已经暗了,晚星在云缝里闪了一下。 旧河道上的探照灯光从远处扫过来,把学院操场边上那排新栽的小松树照得忽明忽暗。 他知道,再过不久,就会有更大的事压过来。 但今天,他有三十个新兵,正沿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 脚步声又齐又重,像要把整片荒地都踩实,踩成一条路。 第514章 裂缝影响 蒋梦瑶去营房西侧的数据点抄录环境监测数据。 营地外那片荒坡在入春之后长了不少野草,原本灰扑扑的山梁开始泛出零零星星的绿意。 可走到半路,蒋梦瑶就发觉脚下的野草有些不对头。 太密了。 那种草她小时候在乡下见过,叫野麦草,叶子细长,根极浅,一拔就能连根薅起来。 可眼前这些野麦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叶片比她的手指还宽,颜色也深得发黑。 她蹲下来拔了一把,草根上的须子比面条还粗,根茎处竟然渗出一层淡红色的汁液。 她赶紧用手机拍下来,又用随身带的密封袋取了几株,带回了移动实验室。 秦博士那会儿正在里面整理血液样本,见蒋梦瑶把草样往台子上一放,以为她又发现野狗闯营。 她拿起那株野草一看,眉头就拧了起来:“这草不对劲。 叶片有轻微角质化,根部分泌物颜色像血红蛋白。 你在哪儿采的?” 蒋梦瑶说了位置,秦博士马上叫上助手去现场。 两人沿着数据点往外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助手拎着的采样袋里又多了不少东西——几株茎秆粗过拇指的野生蒲公英、一条已经半僵但仍在蠕动的褐色蚯蚓、三块表层泥土。 泥土的颜色深得异常,捻开之后带有极细的金属粉末,在灯光下反着银光。 当天晚上李建军从石桥镇回来,秦博士和蒋梦瑶就把东西摆到了会议桌上。 李建军依次看了那几样东西,又用指尖沾了点泥土在指肚上磨了磨。 土壤里那层金属碎屑很细,但质地极硬,像砂纸一样磨得皮肤发麻。 他抬头问秦博士:“分析结果出来没?” 秦博士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一份刚跑完的对比图投到墙上。 她指着其中一条向上直冲的红色曲线说:“那种草里含有大量从秘境泄漏出来的游离能量。 我们的仪器上显示它体内细胞分裂速度是普通植物的四倍。 简单说,它们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加速变异。 我们估计是因为最近裂缝能量脉冲频繁,把地下土壤里的游离能量烘上来了。 植物根系直接吸收到了超量的能量,导致基因表达出现异常。 不过目前看变异程度还比较基础,只是生长速度和形态变大。 但如果持续下去,再往上走会是什么,我判断不了。” 李建军看了一眼玄诚子。 玄诚子起身走到桌前,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株变异的野麦草,像在感受什么东西。 “草木最接地气。 地气一变,草木先变。 这是天地法则,没什么奇怪的。 但如果附近连蚯蚓都开始吸收阴气僵而不死,那就说明地底渗出来的不只是阴气,还有生煞相混的异气。 这种异气现在只影响低等动植物,可时间长了,飞鸟、走兽,甚至人,都会被它慢慢染上。 轻则脾气暴躁,重则身体异化。” “得在学院和营地周边建一个环境监测网。” 蒋梦瑶说,“现在只有几个固定数据点,一周跑一次。 万一变异范围扩散,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建军点头,让她直接写方案,明天之前批给她资金和人手。 蒋梦瑶应下,连夜带着冯雪莹做了三十个监测点的分布图,划分成五片区域,每天定时采集记录。 第二天开始,学院的学生也加了课。 玄诚子亲自讲《地气异变与生物征兆》,静玄讲《内观与趋吉避凶》,铁老讲《野外异常处置》。 三堂课全部围绕环境变异展开。 赵小峰听得很认真,下了课还追着蒋梦瑶问东问西。 孙犁则在课堂笔记的空白处画满了那种草根的形态,一笔一笔画得极准。 刘闯蹲在旁边凑热闹,被孙犁瞪了一眼就讪讪地退开。 卫嘉宁和郑文彬也回到学院跟着上课。 卫嘉宁说:“现在我觉得,光会打拳真不够。 你不知道脚下那捧土里藏着什么,打再狠也没用。” 郑文彬接了一句:“所以校长要办学校。 我算懂了。” 变异并不只出现在草和蚯蚓身上。 几天后,石头巡山时在旧河道往东一公里处的山坳里发现了一棵老榆树。 那棵树原本半死不活,树干上常年长满瘤子。 现在那些瘤子全部裂开了,里面挤出一簇簇像木耳一样的东西,颜色深红,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木耳”会自己微微抖动,像在呼吸。 石头用手电照了一下,那棵老榆树竟然发出一阵极低极沉的声音,像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石头吓得退了好几步,一路跑回营地。 李建军和玄诚子第二天过去看,玄诚子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把树根用草帘子遮住,说这是阴气入木,树已通感。 不能砍,只能慢慢耗着。 等它自己把阴气吐尽,也许还能活过来。 赵铁军问那树会不会伤人,玄诚子说不会主动伤人,但人不能靠太近。 它现在就像个发了高烧的老人,需要的是安静。 可安静不常有。 那阵子石桥镇的夜风里常常传来极轻极远的嗡鸣声,像地底下有根极长的琴弦被谁拨了一下,又像一群极小的虫子在啃噬石头。 秦博士的仪器经常在后半夜跳表。 李建军半夜查岗时,总能看见了望塔上的热成像屏幕里,旧河道以北的荒野上冒出几个模糊的光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慢慢移动。 它们不靠近,也不消失,像在等待什么。 李建军每次都站在屏幕前看很久。 赵铁军问:“哥,那些东西是不是要上来了?” 李建军说:“它们在闻。 等闻明白了,就会上来。” 赵铁军低声骂了一句,把枪带又紧了紧。 环境变异的事情报给京城后,上面又派了专家下来。 这次白守诚亲自带队,同来的有两个生物研究所的教授和一个中科院地理所的老博士。 他们到营地之后围着那几株变异草和那条半僵的蚯蚓折腾了三天,结论跟秦博士差不多——裂口在持续释放超量未知能量,土壤、水体、生物都在被重塑。 那个地理所的老博士临走前跟李建军说:“李主任,不瞒你说,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再过半年,你们连站岗的野草都打不过了。” 李建军送他们上车,说:“我们没打算跟野草打。 我们要做的是把裂缝稳住,让它们变慢。 给我们时间,就能建起防线。 防线建好了,人就能活下去。” 老博士拍拍他的胳膊,钻进车里。 车开出去老远,李建军还站在营房门口,风把那几株变异野草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面小旗子在荒地上摇晃。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已经不止是人与人、人与妖兽的事了,是整个大地都在动。 他必须比大地更快,才能让身边这些人不被卷进去。 当夜李建军把所有人都叫到操场上。 没有训练,没有讲话稿。 他站在人群中间,说:“从明天开始,守夜人学院进入战时教学状态。 白天上课,晚上巡逻。 每一个人都要学会观察、采样、布防、用符、使刀。 这里没有后方,只有阵地。 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着舒服。 我要把你们全练成能在变天时还站着的人。” 无人出声。 风从旧河道方向刮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硫磺气和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 三十个学生站在风里,像三十株刚被种下去的树。 李建军望着他们,心里那把火又烧了起来。 第515章 红色告警 下午蒋梦瑶正坐在学院的信息室里整理前一晚的气温记录。 她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加粗的红色告警,是东区三号点发来的。 她把数据调出来一看,氧含量标示着百分之二十三点七,比前一日同一时段高出一截,而且曲线还在往上走。 她马上抄起对讲机叫来了秦博士。 秦博士从隔壁实验室小跑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根没有合上盖子的试管。 她弯腰凑到屏幕前,用笔在数据旁边空白处画了两下。 二十三到二十四之间。 这个上升速度不正常。 普通自然环境里氧含量一天升零点几个百分点,已经算剧烈变化了。 这个三号点在二十个小时内升了将近三个点。 你马上带人去现场重新采样。 氧含量升得这么猛,通常伴随着一些次生的化学反应。 尤其是这种荒地上的野草和土壤,如果高氧环境下遇到明火,会非常危险。 蒋梦瑶点头,叫上冯雪莹和赵小峰去了三号点。 三号点在一片乱石坡的边上,距离旧河道不到两公里。 他们到那里时,太阳正往西沉。 几个人用气体检测仪沿着标记点重新测了一遍,氧含量二十三点九。 赵小峰蹲在仪器旁边把数据一口一口报出来。 冯雪莹用采样袋装了几袋空气。 蒋梦瑶蹲在地上看石头缝里的苔藓。 苔藓长得出奇地厚,踩上去像踩在湿海绵上,几株土黄色的地衣在石缝里铺成一大片,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水珠。 她把水珠擦掉,石面留下暗红色的印记,像被谁用稀释过的血刷过。 三个人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秦博士把空气样本送进气相色谱仪分析。 半小时后她拿着报告走进李建军的办公室,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沉。 她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第三栏的一组数据说:“氧含量超标,同时检测到多种高浓度有害气体。” 一氧化碳、硫化氢、磷化氢,还有一些不在常见数据库里的有机挥发物。 这些气体在露天环境里能同时出现,而且浓度不低,说明地底在放气。 好在营地在上风向,暂时不会直接影响。 但要是风向一变,咱们所有人都会暴露在有害气体里。 “有害气体?” 李建军把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有多严重?” 短时间接触会头晕、呕吐、黏膜损伤。 长期暴露就不好说了。 而且这里头检测到一种我们完全没见过的物质,分子量不大,但结构很像某种含磷的有机分子。 仪器扫描结果显示,它的价电子构型极不稳定,像是一边释放能量一边参与反应。 秦博士又翻出一张质谱图,指着一个突出的峰说,“这应该就是你说的秘境能量之一。” 它跟灵气有相似的地方,但更‘野’,更不稳定。 我暂时叫它游离态灵子。 玄诚子道长说这也许就是真正的灵气,只不过没那么纯,像原矿,没有经过纯化。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氧气、有害气体、游离态灵子。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说明裂缝对周围环境的塑造已经不再是局部的、缓慢的,而开始加速了。 空气正在变成秘境里的那种“混沌元气”。 这种环境对变异植物和妖兽来说是天堂,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比直接面对妖兽更致命。 他问:“浓度扩散方向有没有规律?” “有。” 都是从裂缝向四周扩散,越靠近浓度越高,越远越稀。 今天三号点数据突然跳高,可能跟昨天傍晚裂缝里一次很弱的能量脉冲有关。 当时监测仪记录到一个短促的波峰,持续不到三秒,但周边的气体浓度在之后几个小时内成倍上升。 蒋梦瑶把一张地下气流方向图铺在李建军桌上。 图上几条暗红色的箭头从裂缝方向延伸出来,像血管一样向四周散开。 李建军看着那张图,问静玄:“道长,这种情况,阵法能挡多少?” 静玄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截粉笔。 他走到墙边那块小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个圈,写上“气”字。 “气无孔不入。” 硬挡是挡不住的。 但我们可以用阵法改它的流向。 就像打伞,不是不让下雨,是让水从旁边走。 他沿圈外围画了几道放射线,“把阵布在裂缝下风向和通往上风的位置,能引导游离灵子往北边荒地方向扩散,不经过营地和学院。” 但得算准季节风。 这几天气流还很乱,时不时转风向,要等一个连续三天西北风的日子再动手。 否则布了也白布。 “好,那就等。” 秦博士你继续监控气体变化。 蒋梦瑶把三号点附近所有可燃物清理一遍。 那个氧含量,要是遇见火星,地上的草就是引信。 让赵铁军派人把营地所有明火灶都改成电磁的,所有人员禁止在室外抽烟。 李建军说。 消息传到学生们耳朵里已经是熄灯以后。 刘闯正蹲在宿舍门口偷偷摸打火机,被赵小峰一把夺下来。 刘闯瞪着眼说:“我就照个明。” 赵小峰把打火机塞进自己口袋里:“校长说了,室外不准有明火。” 你用牙咬着手电就行了。 刘闯哼了一声没再争,倒是顺手把地上一把破扫帚捡起来扔进了工具间。 孙犁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了一句:“空气里有毒,你们还蹲这儿喘气,是嫌命长。” 说完转身走了。 刘闯和赵小峰对视一眼,谁也没回嘴,各自回了宿舍。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在学院操场边上开了一次全体会。 他站在一把倒扣的木箱上,背后是那面刚竖起来没几天的校旗,风把旗角卷得啪啦响。 他讲话时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回声。 他说:“从今天起,所有人的水里都要加一点泡腾片,每天早晚各测一次体温。” 所有人在宿舍里放一条湿毛巾。 听到紧急集合哨,湿毛巾捂口鼻,弯腰往北侧集结点跑。 训练的时候,凡是感觉到头晕、眼花、耳鸣,马上停止,举手报告。 硬扛的不叫英雄,叫蠢货。 学生们站得整整齐齐。 赵小峰把昨晚没收的打火机悄悄交给了赵铁军。 李建军看见了,没说话,只冲他点了一下头。 散会之后他带着赵铁军沿着营地外围绕了一圈。 风从裂缝方向吹来,吹得人脸上又干又紧。 他眯起眼往旧河道方向看了很久,转头对赵铁军说:“让人在营区外围种一圈艾草,越多越好。” 再让清微、清远准备一套化风阵的底子。 等风向了,咱们就把这口气从身边引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是人住的地方了。” 但咱们得住下来。 越是这样,越要把阵地站住了。 第516章 风稳了 从第三天开始,秦博士就在监测站顶上架了一根带风向标的长杆,蒋梦瑶每隔两小时记录一次。 到了第六天早上,风向标连续三十个小时指向西北,风速稳定,不大不小。 蒋梦瑶把记录表拍在李建军桌上,说:“风来了。 至少还能稳两天。” 李建军当即把清微、清远和明舟叫到营地外面。 明舟本来是来送一趟东西就要回茅山的,结果被环境变异的事拖住了,到现在还没走。 他听说要布化风阵,主动要求留下帮忙。 玄诚子前一夜就把阵型算好了。 他蹲在地上用石头画了八个点,从东南到西北排成两道弧线,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弯弯曲曲地横在营地和旧河道之间。 静玄带着几个学生,把从药圃里移出来的艾草苗一棵一棵种在阵点上。 艾草的根须带着湿土,手指一按下去就稳稳地坐在了坑里。 “化风阵的原理不是挡风,是让风在阵前改道。 风带着阴气和游散灵气过来的时候,会被阵点上的艾草和符灰引着往两翼走,绕过营区和学院。 但有一点要记住,风改道之后,两翼的地面会承受更浓的气。 那些地方的草和虫,变异会更快。 得定期清理。” 清微一边插桃木楔子一边跟学生们讲解。 明舟在旁边纠正他某些术语,说话不紧不慢,像在学院里已经教了好多年书。 种完最后一棵艾草,玄诚子让人抓来十几只麻雀。 那些麻雀是赵铁军从附近山梁上抓的。 玄诚子将每只麻雀脚上系一根涂了红漆的细线,再在符水里浸一下,然后一只只放飞。 麻雀们在空中扑棱了几下,到了化风阵附近时明显开始拐弯,没有一只直直地飞过阵线。 卫嘉宁和赵小峰仰头看着,表情又惊又喜。 赵小峰说:“真的拐弯了,像有条河在天上流。” 玄诚子说:“这就是风道。 阵法已经成了。 以后只要艾草不死,每月补一次符灰,这道风就拐得动。” 解决了风的问题,李建军又让秦博士和蒋梦瑶在阵线两翼各设了两个高浓度监测点。 他说:“阵可以让风拐弯,但不能保证拐多远。 得摸清它到底从哪儿散、从哪儿再合回来。 我总觉得这风不是自然风这么简单。 裂缝里出来的气,有自己的脾气。” 秦博士深以为然。 她把新采集的样本又跑了几轮分析,发现那种“游离态灵子”在穿过艾草带之后,浓度会突然下降,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她怀疑艾草的根系会吸收一部分灵气。 秦博士把这个想法一说出来,玄诚子就笑了:“艾草有驱邪避秽之性,吸进去的不光是气味,还有地气里的杂灵。 但灵气吸多了,草也会疯长。 这一圈艾草,怕是用不了三个月就要变林子了。” 李建军说:“那正好。 以后每隔三个月,学生多一堂课——砍艾草,炼艾条。 砍下来的艾草制成了驱阴煞的艾条,比外头买的好用。” 铁老在旁插话:“既是练功,又有产出。 这样的学校,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家。” 到了第十天,气体监测数据趋于平稳。 氧含量虽然还是偏高,但已经不再陡升。 有害气体浓度在营地内始终控制在安全线以下。 只有三号点北边两翼的新监测点,数据一直压在高位。 特别是北三号点,磷化氢浓度一度突破了仪器的上限。 蒋梦瑶在布防图上用红笔把那一块圈了出来,定为“禁入区”。 只有带着防护装备的人,才允许进入。 但环境变异还在继续。 营地西南角有一片浅水洼,原来只有雨天积水,现在竟莫名其妙地蓄满了水,怎么抽也抽不干。 水面上漂着一层银灰色的油膜。 玄诚子蹲在洼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地水反涌,水里混了地脉里的金属精气。 别去碰,也别让牲口喝。 以后学院的水源要做三道过滤,再送实验室抽检。 宁可麻烦,不能冒险。” 赵铁军马上让人用铁网把水洼围了起来,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严禁取用”。 那天夜里,万籁俱寂。 李建军又一个人上了了望塔。 他站在塔顶,风从化风阵方向吹过来,果然比之前柔了许多,甚至夹杂着极淡的艾草香。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旧河道,河水早干了,只剩大大小小的石头,躺在惨白的光里,像一群蹲伏的怪兽。 他忽然觉得很静。 是那种大战之前才有的静,静得像一杆枪在扣动扳机前的最后一秒。 他闭了闭眼,把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直到跟远处的风声合成一个频率。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旧河道北边有几点极小的银光,从地缝里浮起来,像几粒盐撒进夜风里。 那光只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李建军站在了望塔上没动,眼睛仍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按下对讲机,声音低而稳:“北侧了望注意,旧河道北面三号监测点方向,疑似有能量生物活动迹象。 不要开灯,不要射击,加强观察。 让静玄道长来塔上一趟。” 几分钟后,静玄上了塔。 他一看那个方向,就说:“是灵虫。 秘境里有种东西,吸灵气而生,形状像萤火虫,但更亮。 它们不是妖兽,也不伤人。 只跟着灵气走。 灵气一散,它们就灭。 灵气一聚,它们又来。 你看见它们,说明裂缝喷出来的灵气已经有了一定浓度,浓到能养活这种东西了。 以后这种迹象会越来越多。” 李建军问:“它们会不会把人往裂缝里引?” 静玄摇摇头:“不会。 灵虫只趋灵。 人身上的阳气重,它们避着走。” 李建军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几点银光再没出现过。 夜风里的艾草香更浓了,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点燃了一把极慢的香。 他站在塔上,忽然想,这个被裂缝改变了呼吸的地方,也许正在悄悄从里到外换一副面目。 而他们这些人,就是那副面目里唯一还醒着的眼睛。 第517章 警报 中午,太阳正挂得老高,旧河道上热浪蒸腾。 了望塔上的热成像仪忽然满屏花白,像被人浇了一桶滚水。 观察手还没反应过来,监测站里的警报器已经响成了片。 蒋梦瑶从信息室冲出来,耳边的空气突然像被抽掉了一样,极轻极薄,让人发空。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像从地心深处翻上来的长鸣从裂缝方向涌过来,地面跟着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有人从地底擂了一面巨大而缓慢的鼓。 所有在训练场上的人同时站住了。 赵小峰半跪在地上,手掌贴着地面,抬头看向旧河道方向。 他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孙犁站在他旁边,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训练匕首。 刘闯和几个学生也从营房里跑了出来,东张西望,脸色都很差。 铁老从武修部那边迈着大步走来,声音像炸雷一样吼了一句:“都别乱动! 原地蹲下! 听哨声!” 李建军和静玄、玄诚子第一时间赶到监测站。 秦博士已经在调取脉冲前后的数据了。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慢慢回落,那条红色的能量曲线在脉冲瞬间冲破了一直以来的记录值,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突然崩断的琴弦。 秦博士说:“这次脉冲强度是之前几次的三倍。 而且跟以前不一样,这次不是从裂缝深处往上冲,是有什么东西贴着裂缝内侧动了一下。 她翻出几张热成像截图,上面在裂缝边缘有几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斑,形状不规则,像三头并排着慢慢移动的兽影。 “它没出来。 李建军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他转头看向玄诚子:“道长,这是不是上次我们杀那三只时留下来的余波? 还是又来了新的?” “是新的。 玄诚子说,声音很轻,“而且是大的。 它在试探。 这条裂缝现在就像一扇被撬松的门,外面的风一阵阵往里灌,里面的东西也学会了从门缝里往外看。 刚才那一下,我若猜得不错,是那东西把头贴到了裂缝边上,想闻闻外面的气。 闻到了,又缩回去了。 “它还会再来。 静玄说。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还在极轻地晃,像一条惊魂未定的蛇。 李建军没说话,转身走出监测站。 旧河道边上的风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有人刚在很远处呼出一口极烫的气。 他沿着围栏走了一段,脚下的沙子有些发黏,几块卵石表面裂开了新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裂缝方向蔓延过来。 到了傍晚,学生们被集中到操场。 李建军没让任何人缺席。 他站在那口倒扣的木箱上,望着底下三十张年轻的脸,语气比任何一次都沉。 他说:“今天中午的事,你们经历了。 地面动了,空气紧了,警报响了。 我没有让人瞒你们,因为你们是守夜人学院的人。 这里没有‘不关你的事’这一说。 裂缝里有东西在往上看。 它没出来,但它在看。 你们要做的,就是练,练到它露头的那天,你们有足够的胆量和力气把它的脑袋按回去。 从今天起,晚上熄灯时间延后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候补夜间观察和紧急集结。 我不要你们怕,我要你们醒着。 醒着,才能看见危险从哪儿来。 “是!” 三十个人吼出来的声音比风还大。 孙犁的声音混在里头,不大,但极稳。 赵小峰吼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刘闯的两个拳头攥得格格响。 接下来的每个晚上,学院里都灯火通明。 卫嘉宁和清微带着学生值夜,沿着营地外侧的巡逻路线一圈一圈地走。 赵铁军把库存的夜视仪全部发下去,又临时从龙盾调来二十套护具。 冯雪莹在信息室里整理学生们每天晚上的观察日志。 蒋梦瑶把大家发现的可疑迹象编成编号,有异常就上报给秦博士。 整个守夜人学院像一台被调到最高转速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磨合,每个关节都在咬合。 第七个晚上,轮到赵小峰和孙犁一组巡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北侧围栏外面。 赵小峰端着夜视仪走前面,孙犁手握匕首跟在后头。 月光很薄,像块被水泡过的白绸,照得脚下的沙地发灰。 赵小峰忽然压低身子,一扬手示意停。 他慢慢蹲下来,把夜视仪递给孙犁。 孙犁接过去看了一眼。 远处大约一百米外,那棵被阴气感染的老榆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小的一团,贴着树根,动作极轻,像在啃噬什么。 “要不要报?” 赵小峰用气声问。 “报。 孙犁点头,按下对讲机,用极低的声音把位置报给了值夜的清远。 几分钟后清远带着两个队员赶到,他们手里拿着桃木楔子和一面小铜锣。 清远没开灯,只让他们两人继续警戒。 他带着人悄悄靠近老榆树,把两根桃木楔子轻轻插进树根旁边的土里。 那团小黑影像受了惊,吱地一声窜了出去,快得像一道烟。 清远没追,只把小铜锣轻轻敲了一下。 锣声在夜里一晃,极短极清,像往水面投了一颗小石子。 那黑影消失在黑暗里,再没回来。 事后清远告诉李建军,那东西不是妖兽,像是一只被阴气养壮了的田鼠,爪子已经有半寸长,眼睛红得发亮。 他说这种半阴半阳的小东西会越来越多,开始只是夜里出来,以后胆子大了,白天也敢往营地里钻。 得把粮库和宿舍的地基再检查一遍,防止它们从地缝里钻进去。 李建军听了,立刻让赵铁军带人去查。 果然,东侧粮库后面发现一个极隐蔽的地洞,洞口只有碗口粗,但深得探不到底。 赵铁军往洞里灌了半桶混着雄黄粉的石灰浆,又用水泥把口子封死。 玄诚子说这法子顶不了多久,得定期巡查。 李建军让赵铁军把“查洞”列进每日巡营的固定项目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院在这片越来越不安宁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学生们从最开始的青涩慌张,慢慢有了一点战士的模样。 赵小峰变得越来越沉,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孙犁的匕首越练越狠,但人也比刚来时开朗了一些,至少会在食堂里跟人开几句冷玩笑。 刘闯则是全班变化最外露的一个,饭量翻了一倍,拳头更硬了。 他在一次散打对抗中跟赵小峰打了个平手,两个人下台时互相搀着,像真正一起打过仗的兄弟。 李建军看着这些,偶尔会想起自己刚进龙盾的那段日子。 那时他也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没人看好他,他也不在乎。 他要把这群人炼出来,炼成比他自己更懂得“守”的人。 第518章 家中急电 李建军刚从旧河道巡完一圈回到营地,鞋上还沾着发黑的沙土。接到林婉晴电话。 他接起来,林晚晴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一路从嗓子眼绷着送到话筒里的,又轻又紧,像生怕被什么人听见。 “建军,你快回来吧。” “有什么急事吗?” “对,很急。 你抓紧回来。” 她停了一下,能听见她离开什么地方,门被轻轻带上了,然后她的声音更低了,“薇薇和语嫣今天早上一直没出房门。 我去叫她们吃早饭,里面没人应。 我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两个人都在床上,但身上……身上全红了。 一个被一团水包着,不是普通的水,稠得发亮,像有东西在动。 另一个被一团绿光裹着,光很淡,但睁不开眼。 我靠近不了,手伸过去就像被电了一下,人也会喘不上气。 念安和念平还在家里,我不敢声张。 叫医生怕闹大,就先给你打。” 李建军转身就朝车走。 赵铁军正在擦车,一看见他的脸色就把抹布一扔,把车钥匙掏出来。 李建军对电话里说:“别让任何人进屋。 你和妈带着孩子到院子里去,离那间房越远越好。 我半小时到。” 他挂了电话,跳上副驾驶。 赵铁军发动车子,车轮在碎石地上打滑了一下就冲了出去。 回江州的路他嫌慢。 赵铁军把油门踩得快要冒烟,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在限速线的顶端来回跳。 李建军坐在旁边,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魂玉在热,比这半个月任何一次都烫。 他闭上眼睛试了一下,两股极微弱的能量正从江州的方向传过来,一水一木,温温吞吞的,像被人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提。 他再往深里一探,两道气息都还在,但极不稳定,像两根被风吹得乱晃的细线。 他睁开眼,声音绷着:“再快一点。” 车子蹿进江州老巷的时候,引来几条野狗追着狂吠。 李建军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推门跳下去。 院门虚掩着,林晚晴正站在门里面,怀里搂着念平和念安。 念安的小脸仰着,看见李建军回来才敢大声叫:“爸爸!” 李母坐在石阶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摘完的菜。 李建军过去把念安抱了一下,又把念平从林晚晴怀里接过来递给赵铁军,让他把孩子先带上车,别让他在院子里待着。 然后他问林晚晴:“人现在怎么样?” “没出来。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晚晴抬头朝二楼那扇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潮气,像江州春天雨后河水上涨时漫上来的味道。 李建军把外套脱了扔在石桌上,光着上身就往楼上走。 赵铁军要跟,他回头一句:“在下面守着。 任何人不能上来。” 赵铁军把念平抱得更紧了些,点了点头。 李建军走到二楼房门口,先没急着推。 他伸出右手,隔着门板感受了一下。 里面有水汽,很重,像整间屋子都浸在河底。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气流涌出来,凉得人皮肤一紧。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屋内暗沉沉的,窗帘拉着,光线微弱。 林薇薇侧躺在床上,整个人被一团透明的水膜包着。 那水膜在微微流动,像一件活着的衣服,把她的轮廓照得极柔和。 她的脸通红,嘴唇半张,呼吸很浅,但没有痛苦的神色。 另一边的王语嫣盘腿坐在床上,身体被一层极淡的绿光裹着,绿光从她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一盏刚点燃的灯笼。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尖端各有一小团绿火似的光点,极轻地跳着。 李建军在床前蹲下来,胸口魂玉热得发紧。 他慢慢伸出手,先靠近林薇薇那层水膜。 手指离水膜还有一寸,水膜就朝他的指尖拱了一下,像认出了他的气息。 接着整片水膜从她身体上缓缓抬起,像被风掀开的薄纱,飘向他的手掌,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那些水极凉,但一进身体就跟魂玉的热气碰在一起,冷热一激,李建军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闭上眼睛,顺着那水的能量往林薇薇的方向轻轻一探,发现她的魂魄很安稳,像泡在一口温热的泉眼里。 他又转向王语嫣,那层绿光在他靠近时也轻轻一颤,分出几缕极细的光丝搭上他的指节。 那些光丝像藤蔓一样缠了一下,又松开了。 王语嫣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她的意识也在,而且清醒得惊人。 他甚至能“听”到她心里在说:“没事,还撑得住。” 李建军收回手,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明白了。 魂玉温养了她们这么久,加上妖兽肉补气血、静玄的呼吸法打底,她们体内的能量终于开始发生质变。 林薇薇是水属性,王语嫣是木属性。 这次变化不是坏事,是她们体内积存的灵气在觉醒。 但她们不会引导,才把自己弄得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需要有人帮忙把多出来的能量慢慢导入经脉,不然会越积越多,最后把身体撑破。 他起身走到房门口,朝楼下喊:“赵铁军,请玄诚子和静玄过来。 天大的事也放下。 再让秦博士带上她那套便携监测仪。 告诉林晚晴,薇薇和语嫣没事,让她先看着孩子,不用上来。” 赵铁军在下面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地往巷口跑去。 李建军回到屋里,把窗帘拉开半扇,让外面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 水光和绿光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坐在两床之间的木椅上,把魂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掌心。 玉身已经烫得发白,但那种白不是刺眼,是温润如玉的荧光,像一颗刚从月亮上摘下来的小石头。 第519章 觉醒 玄诚子和静玄赶到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林晚晴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念安趴在车窗上一直朝二楼看。 赵铁军守在楼梯口,把闲杂人等全拦在外面。 秦博士拎着便携监测仪从另一辆车下来,白大褂都没顾上系好,被风掀得呼呼响。 她看见李建军光着上身站在二楼门口,就知道事态不轻,但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就跟着上了楼。 玄诚子一踏进房间就站住了。 他的鼻子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分辨什么极淡的气味,然后走到床边分别看了看林薇薇和王语嫣。 静玄跟在后头,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天光从窗口铺进来,林薇薇身上那层水膜在光里显得更透明了,像披了一件薄薄的月光。 王语嫣的绿光则更清晰了,从指尖到小臂,一条一条细细的光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体内的灵窍开了。” 玄诚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出一句让李建军心头微跳的话,“不是坏事,是好事。” 你之前用妖兽肉给她俩补气血,又让静玄教了调息法,两人体质早就跟过去不一样了。 普通人的经脉像河道,长期干着,只能容些小水流。 她们不同。 她们是死而复生的人,魂根比普通人更虚,但也更空。 空则能纳。 魂玉温养了这几年,灵气浸透了,今天只是满出来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王语嫣,“这一位更特别。” 她本身的命格属木,气血恢复之后,木灵气自己就开始生发了。 那些绿光不是外来的,是她体内长出来的,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就跟一棵树,春天到了自然发芽,你总不能把芽全摘了。 “那现在怎么办?” 李建军问。 不能硬压,也不能干等。 得有人帮她们把外溢的灵气重新导入经脉。 你是帝尊转世,气同源,你来引,我在旁辅佐。 静玄用内家导引替她们顺气。 秦博士随时记录生理数据。 玄诚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枚极小的黄铜针,在指尖转了一下,分别在林薇薇两手的虎口处极轻地刺了一下。 针尖入皮无血,只渗出两粒极小的水珠。 那水珠浑圆如露,在光照下亮得发蓝。 玄诚子用指腹沾了一滴,尝了一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开,点了点头说:“先天水元,纯而不浊。” 她这层水膜是本源水气外溢,不是被什么邪物附了。 灵根被魂玉激醒,身体一时适应不了。 等她学会自己引导,就能收放自如。 李建军在林薇薇身边坐下来,手掌贴住她的后背。 水膜像被他的掌心吸住了一样,温顺地往他指缝间流。 他闭上眼,魂玉吊在胸前,已经热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玉。 他试着把她的外溢能量一点一点往她丹田方向引。 水流极细,但极韧,像春日山涧里刚化开的冰水,一路走一路润。 林薇薇的身体在他掌下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呼吸深了,脸色由通红转为微红,整个人像从一锅滚水里被慢慢捞出来,渐渐安稳下来。 静玄则坐到王语嫣身后,双掌虚按她的后心。 他嘴里念着一串极轻的口诀,两掌之间有极淡的气流在运转。 王语嫣身上的绿光在他掌势的引导下,不再乱窜,而是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向两侧散开,像一丛被风理顺了的藤蔓。 她的手指尖那几团绿火似的光点变得柔和了许多,颜色也从刺眼的亮绿转成了温润的翠色。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 秦博士在旁边小声记录,嘴里不停地说着“心率降下来了”“血氧正常”“体表温度恢复到三十七度二”。 她的声音极轻,像怕吓着床上的人。 半个小时后,林薇薇先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眼里的水汽还没完全退干净,像隔着一条极浅的溪在看人。 她先看见李建军,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怎么了?” 李建军把水杯端到她嘴边。 她抿了一小口水,又靠回床头,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虚软,可身体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透感,像每一节骨头都被刚刚冲洗过。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里的水汽散了,眸子干净得像雨后的山泉。 王语嫣也在静玄的引导下慢慢睁开了眼。 她比林薇薇还要虚,额头全是汗,手背上的绿光还没完全隐下去,像几片极淡的叶子。 她看见满屋子的人,先轻轻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是在自己床上。 静玄收了功,用极轻的声音说:“你体内木气成流,是从根上活过来了。” 以后气血只会越来越好。 但需要练。 否则下一回还会这样,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王语嫣点点头,没力气多说,只把目光投向李建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建军读懂了,她说的是“对不起,吓着孩子们了”。 两个人都稳下来之后,玄诚子把李建军叫到门外。 老人靠在走廊窗边,竹杖横架在臂弯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慢慢说:“你这两个妻子,不是普通人了。” 林薇薇得水元之体,王语嫣得木元之体。 虽然还只是初醒,但假以时日,她们会比外头那些只会枪炮的人有用得多。 只是有一样你得想明白——她们既然醒了,就不可能再只待在家里做你的牵挂。 灵气这东西,你越压它越乱。 她们得学。 你办的那所守夜人学院,也许要为她俩单独留一扇门。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等她们恢复好了,就接过去一起学。 我亲自教。 玄诚子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屋里,林晚晴得了消息已经上楼来,正坐在林薇薇床边给她擦额头的汗。 两个女人低低地说着话,语嫣躺在床上偏头听。 窗外有鸟飞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把窗帘吹得晃了一下。 那团水光和绿光都退了,可屋里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像雨后又像春天发芽时的那种味道,又清又润,满室皆安。 第520章 夜话 接下来几天,李建军没去学院,也没去营地。 他跟杨组长打了一声招呼,说家里有事,学院那边让铁老和静玄先顶着。 自己白天陪林晚晴买菜做饭,傍晚带着念安和念平在院子里玩。 邻居要是问起来,他只说林薇薇和王语嫣身体不舒服,要在家休养。 没人起疑。 林薇薇恢复得快。 她体内的水元之气被李建军和玄诚子联手梳理过之后,整个人像从一场极长的昏睡里彻底醒了过来。 以前她总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气虚,天一凉就手脚冰凉。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手心总是温润的,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玉。 晚上睡觉也不用再裹两层被子。 有次她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没拿稳,水柱偏了方向,朝着念平喷过去。 她刚喊了一声“哎呀”,那水柱竟像听话似的在半空中拐了个小弯,擦着念平的小耳朵浇到了旁边的冬青上。 念平没湿,倒是被那突然拐弯的水逗得咯咯直笑。 林薇薇怔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 李建军站在门口全看见了,他走过去说:“从今天起,你在家里浇花,我放心。” 林薇薇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语嫣的恢复慢一些。 她的木灵气太盛,又不会收,白天偶尔会不自觉地“带绿”——指尖染上一点极淡的翠色,像刚摘过嫩叶。 静玄特意给她配了一副极轻的导引功,让她每天早晚各练一遍,把经脉里多余的气慢慢化到手脚末端。 秦博士还从妖兽肉里提取出一种温和的蛋白肽,按极小剂量做成胶囊,让王语嫣早晚各服一粒。 这法子是秦博士自己琢磨出来的,说既能补气,又不会让她体内的木气忽然大涨。 王语嫣吃下去之后果然好了很多,那些绿光再没有外溢过。 到了第五天,玄诚子亲自上门。 他跟李建军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李建军就把林薇薇和王语嫣叫到客厅,开门见山地说:“我准备让你们也去学院。” 不跟那帮年轻人一起摸爬滚打,但要单独开课。 你们身上醒了东西,不学不行。 以后石桥镇只会越来越不太平,家里不能光靠我一个人扛。 你们要是能练出来,比多养几个保镖都强。 林薇薇听完,把端给玄诚子的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才坐下来,想了片刻说:“我去。” 念安和念平让妈帮着带。 我只是担心跟不上。 人家那些学生都练了几个月了,我才刚开始,连站桩都不会。 “你不用跟那帮小狼崽子一个进度。” 你和语嫣有自己的路。 一个水元,一个木元,练的是驾驭灵气的功夫。 学院后面新起了一间小院,专门给你们用。 白天上课,晚上回家住。 不耽误家里。 李建军说。 王语嫣靠在沙发里,嘴唇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睛清亮,说:“我去。”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那天躺在床上动不了,浑身像被无数根细藤从里往外顶,才知道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最危险。 与其怕它,不如学会用它。 你那个学校叫守夜人学院,我们去了,算不算最早的旁听生? “算特聘学员。” 李建军笑了一下,“以后还要让你们当教官。” 现在先把基础打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李建军开车带她们去学院。 他没让赵铁军跟,只带了两个不大的行李包。 到了学院,铁老已经等在门口,身后站着石头和卫嘉宁。 铁老远远看见林薇薇和王语嫣从车上下来,朝她们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只领着人往后面走。 新起的小院不大,但修得精巧。 三间平房,一明两暗,正中间是打坐室,左侧是书房,右侧是休息室。 院子铺着青砖,角落有一口小井,井边种着几丛刚发芽的菖蒲。 铁老说:“这儿原先打算当教员宿舍,后来校长说给你们用。” 空气好,也清静。 离操场有段路,不会被那帮小崽子吵着。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后门出去是片荒坡,也是学院的地。” 你们以后练功,去那儿就行。 林薇薇推开窗,正看见后山几株野桃花开得正浓,粉白一片,像从山坡上漫下来的轻雾。 她回头对李建军笑了一下,说:“这地方真好。” 李建军站在门边没进去,只望着她。 他心里那个从接到电话起就一直悬着的东西,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两个从地府走回来的女人,又一次站在了人间春色里,而且这一次,她们的脚底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当天下午,第一堂课是静玄教她们最基础的吐纳。 玄诚子坐在廊下看。 林薇薇学得极快,水到渠成,连静玄都说她似乎天生就该修这门功夫。 王语嫣慢热一些,但极专注,像一棵正在悄悄扎须的树,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用力得很。 李建军在操场那头带学生练了一会儿刀,下课后绕到小院后门,从山坡上望下去。 两扇窗里都亮着灯,两个人影对坐在蒲团上。 一个浑身沐着极淡的水光,一个周身隐有翠意。 隔得老远,他也能感觉到那两股灵气像新发的枝条一样,正在风里慢慢站稳。 他站了许久,没进去,怕扰了她们练功。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风从旧城墙那边慢慢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才有的一点点潮气。巷口那串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红绸的影子落进窗子里,像几片忽明忽暗的旧梦。 李建军平躺在床上,眼睛没闭。他听林晚晴翻了好几次身。她以为他没察觉,其实他什么都听得见。被子窸窸窣窣响一下,又响一下。她的呼吸也乱,像有什么话在嗓子眼来回滚,滚了半天就是出不来。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建军,你睡了吗?” “没呢。” 林晚晴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隔壁的孩子们听见。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要对语嫣和薇薇姐好一点,多花些时间陪陪她们。我能感到她们很孤独。尤其是语嫣。她白天不说,夜里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薇薇姐好一些,但她也总喜欢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小半天。她们嘴上不跟你提,是怕你分心。可她们既然活过来了,就不该还跟没活够一样悬着。你是她们跟这个世界之间唯一那根线。”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的。”他说。语气不重,但稳。 林晚晴把身体又挪近了些,被子里伸过一只手,抓住他放在身侧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又细,带着点汗。他反手把她的手扣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 “建军,你能教我修炼吗?”她忽然问。声音小小的,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怕以后我老了,你依然年轻。你会丢下我。”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可正是这股孩子气,让李建军心里像被一根很钝的针扎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我会永远陪着你。”他侧过身,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林晚晴贴在他肩窝里,没抬头,闷闷地说:“你骗人。你当初说我会有的孩子的,到现在还没有。”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还有你刚会飞的时候,还记得吗?你带着我在天上飞了一圈,说以后教我修炼。你说了的。现在呢?灵气都复苏了,你的学校都办起来了。你教那么多人,连卫嘉宁和郑文彬你都管,连赵小峰你都亲自带。你心里还有我吗?” 她越说越急,眼眶已经热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不是那种会撒泼的人,最委屈的时候也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些,声音发着抖。 李建军没打断她。他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等她说完了,才轻轻把她从怀里扶起来,借着窗外那点红灯笼透进来的光,看着她的眼睛。她眼尾泛红,鼻子也有一点红。他伸手帮她拢了拢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很认真地说:“都记得。一句都没忘。你的事,是我欠你的。你身体的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以前是没到时候,我也不敢乱来。现在秦博士和玄诚子都在,等时机成熟了,我第一个教你。不光教你,我还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孩子的事也是一样。你急不来,我也一样。我欠你的,一定补给你。”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一边,像是不好意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我妈妈今天打了电话。过几天是我外公的生日。她问我,你有没有时间。她说你这个外孙女婿,还没有见过外公、外婆和舅舅们。还说家里好些亲戚都想见见你。有几个人说话不太好听,说我是不是嫁了个不存在的男人。我妈替我挡了,但她也难做。” 李建军笑了。很轻,但真。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去。什么时候?你提前跟我说,我安排人把江州的事盯着。你不说,我也该去了。这些年东跑西跑,家里的事确实顾得少。我去给外公祝寿,也去见见你那些舅舅。谁再说什么不中听的,我帮你缝上他的嘴。” 林晚晴打了他一下,破涕为笑:“你就知道来横的。我外公年纪大了,你可别把寿宴给掀了。” “那看他们怎么对你。对你好,我就客客气气装个斯文女婿。对你不好,我就当个不好惹的外孙女婿。横竖我不亏。”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重了些。林晚晴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稳了,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李建军没睡。他就那么抱着她,听她的呼吸从浅到深,从乱到稳。窗外红灯笼还亮着。风从老巷那头吹过来,轻轻拍着窗框,像在替他说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有些话,他今晚没说。但以后,他会做。 第521章 寿宴 天还没亮透,林晚晴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李建军怀里退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翻衣服。衣架被她碰得轻轻响了两下,又没声了。李建军其实早就醒了,他侧躺着没动,半睁着眼看她。她穿着一件旧的棉布睡裙,头发睡得有些乱,整个人在清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很薄,像一张被风轻轻掀起的纸。 “几点的车?”他忽然开口。 林晚晴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你从床上起来那一下我就醒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薄被往腰上一搭,看着她,“去外公那儿穿什么,我给你参谋参谋。” 林晚晴把柜门拉开,拎出两件外套在身前比了比,一件是浅灰色的薄风衣,一件是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偏头问他:“哪个好看?” “都好看。”他说。 林晚晴把两件衣服都往床上一扔,嗔了一句:“你就糊弄我。每回都这句。” “我哪敢糊弄你。你穿什么不好看?”李建军笑着下了床,走到她身后,伸手从柜子里拎出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那裙子她买来之后还没穿过,吊牌都没剪。他拿着裙子在她身前比了比,“这个吧。你穿这个,配那件白开衫,清清爽爽。你外公看了一准高兴。” 林晚晴低头看了一眼那裙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挑衣服了?薇薇姐教的?” “我自学成才。”他一本正经地说。 林晚晴憋不住笑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就你嘴贫。”她把裙子拿过来看了又看,到底还是听他的,把吊牌剪了。换衣服的时候她让李建军出去。李建军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怕我看?”她红着脸把他推出去:“你去看孩子!别站这儿捣乱。” 李建军被推出房门,正撞上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的念安。念安还穿着睡衣,手里攥着一只半旧的毛绒兔子。她揉着眼睛问:“爸爸,你们要出去吗?” “对。今天去你妈妈的外公家。你要去吗?” 念安一听要出门,眼睛一下亮了,兔子也不要了,蹬蹬蹬跑下楼去找外婆。李建军跟在她后面下楼,李母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清粥、咸鸭蛋、几碟小菜,还有刚炸的油条。念平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抓着一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看见李建军下来,油乎乎的小手就往他脸上招呼。李建军也不躲,由着他拍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擦干净,在他旁边坐下。 “妈,今天我们带念安念平去晚晴外公家祝寿。家里你一个人行不行?”李建军盛了一碗粥。 “我一个人有什么不行的?你们去。多带点东西,别空着手。”李母说。她的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李建军听得出她今天的情绪不太高。自从林晚晴的外公身体不好之后,李母就没少在她面前提“要回去多看看”。人老了,最怕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带了。一株从茅山带回来的灵芝,年份很足。还有几盒江州土产。”李建军说。 李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又往他碗里夹了半根油条。 吃完早饭,李建军把车从巷子口开了出来。林晚晴带着两个孩子坐后排。念安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红灯笼,嘴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念平坐在安全座椅上,抱着一瓶酸奶,吸得呼噜呼噜响。 “你那些舅舅们,都什么样?”李建军一边开车一边问。 林晚晴笑了笑:“我大舅舅挺老实的,一辈子在镇上教书。二舅舅做点小生意,人很精明,但对我还行。我小舅舅在省城上班,平时最少回来。二舅母嘴巴厉害,家里什么事都要插一句。我舅母说,这回听说你要来,她天天跟邻居说你是个什么神秘大人物,连个面都不露。我替你辩解过,她不信。” “那今天正好让她看看。”李建军说。 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李建军说。 林晚晴笑而不语。念安从后排探头过来:“爸爸,你在跟妈妈说什么呀?”李建军说:“在商量等会儿你给太外公送什么礼物。”念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掰手指算:“我有画。我画了太外公。”她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白发老头,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小人。李建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画得好。你太外公一定喜欢。”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段省道,最后拐进一个叫柳溪的镇子。镇子不大,沿河而建,两岸种着成排的老柳树。林晚晴的外公家住在镇子西头,一栋青砖黑瓦的老房子,门前有棵大槐树,树下停了好几辆车。 李建军把车在路边停稳。林晚晴给念安整了整衣领,又给念平擦了擦嘴,然后才带着两个孩子下车。李建军从后备箱里把礼物拎出来,一只手提灵芝,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礼盒,跟在她们后面朝老房子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就迎了出来。她烫着卷发,手腕上套着好几个金镯子,一张脸笑得比门口的灯笼还红。 “哎哟,这不是晚晴嘛!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她说着就拉住林晚晴的手上下打量,又把目光往后一滑,落在李建军身上,眼神明显顿了顿,“这就是你那位吧?可真精神。快进来快进来,你外公一早就念叨,说晚晴今天带女婿回来。” 林晚晴笑着叫了声“二舅母”,把李建军介绍了一遍。二舅母连说“好好好”,眼睛却一直往他手上提着的灵芝上瞟。那灵芝用暗红色的锦盒装着,盒子本身就不便宜。二舅母是做小生意的,识货。 “这盒里装的是什么呀?看着挺贵重。”二舅母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笑问。 “一株灵芝。给外公补身体的。”李建军说。 二舅母听了脸上的笑更浓了,连声说:“晚晴嫁了个体面人。”转身就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大姐、老三,快出来!晚晴带着她家那口子到了!” 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几个中年男女从堂屋里走出来,有拿蒲扇的,有端茶杯的。林晚晴一个个打招呼,李建军跟着她叫了人。孩子们被一个年轻表妹领到屋里去玩了。李建军把礼盒递给了迎上来的大舅舅。大舅舅老实巴交地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之类的话。 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中间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着林晚晴的外公。老人家比照片上看着还清瘦些,但精神不错。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看见林晚晴进来,眼睛一下亮了。 “外公,我回来了。”林晚晴走过去蹲在老人家膝边,握住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外公连连点头,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他抬起眼睛朝李建军看过来。那目光很静,透着老人才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打量。李建军上前两步,微微弯了腰,叫了声“外公”。 外公把拐杖在地上一顿,说:“好。坐。”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二舅母在旁边笑道:“爸,人家第一次来,你就让人坐你旁边,比我们这些亲儿女还亲了。” 外公没理她,只看着李建军说:“你是建军。晚晴在电话里提过你很多回。我看你眼睛很稳。能把我家晚晴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我放心。”李建军笑着说:“外公您放心。晚晴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桌上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大家入座之后,二舅母果然开始了。她先给林晚晴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像无意似地问了一句:“晚晴,你老公是做哪一行的呀?以前你舅问起来,我总说不太清楚。今天人坐这儿了,舅母总得知道你嫁了个干什么的。往后出门也好跟亲戚们介绍。” 林晚晴筷子一顿,正要开口,李建军把话接了过去:“做点投资,也办了个学校,给一些单位做培训。”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样。 二舅母的眼珠转了一圈:“培训?那能挣几个钱?”她话刚出口,二舅舅在底下踢了她一脚。她却不管,又笑着说:“我是心直口快,建军你别在意。现在这世道,办培训的最多,满大街都是。晚晴小时候成绩好,长得也好,我们还想着她以后嫁个当官的,或者做大生意的。当然了,人好最重要。” 林晚晴的脸有些红了。她不是气,是觉得难堪。李建军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笑着对二舅母说:“二舅母说得对。晚晴能嫁给我,是我高攀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了变化。大舅舅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眼神温和。小舅舅放下酒杯,像是重新打量他。二舅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干笑了两声,低头吃菜。 这时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是林晚晴的表妹夫,在镇上的派出所工作。他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低声在林晚晴耳边问了一句。林晚晴点头。表妹夫脸色变了,连忙整了整衣服,朝李建军郑重地伸出了手:“李哥,您好。我在镇上派出所工作,早就听过您的名字。今天能见到您,真是……”他话没说完,手已经握上来了,激动得指尖都有点抖。 二舅母看傻了眼,嘴里的半块鸡肉都没顾上嚼。她扯了扯旁边小舅母的袖子:“这怎么回事?小何怎么认识他?”小舅母也摇头。表妹夫坐下之后,压低声音对桌上几个亲戚说了几句话。二舅母听完之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把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她再看向李建军时,那眼神已经全变了,话也少了,只一个劲地劝酒夹菜。 李建军始终客客气气的,没有摆一点架子。外公在一旁慢慢喝着汤,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林晚晴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眼里全是说不清的情绪。李建军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吃饭。别想多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念安和念平在后排睡得东倒西歪。林晚晴靠在副驾驶上,脸朝着李建军,眼里有光。她说:“外公最后把我叫住,夸你了。” “夸什么?” “他说你有大本事,但没脾气。说以后这个家,靠你了。”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却比夜风还软。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只伸过一只手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车窗外夜色如墨,路两边的柳影一排排往后退,像是整座小镇在温柔地送他们离开。 第522章 寿宴(二) 寿宴第二天一早,林晚晴本来要带着李建军和孩子回江州。 结果还没出门,表妹林小雨打来电话,说让他们走之前到镇上那家新开的饭店吃顿饭。林晚晴说带着孩子不方便,表妹在电话里不依:“姐,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我订了个包间,就吃个午饭。姐夫也一起来,昨天太乱了,我都没顾上跟你们好好说话。”林晚晴看向李建军,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给念平系鞋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去吧。吃完再走。” 林小雨订的饭店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小,起了个挺气派的名字叫“柳溪大酒店”。在柳溪这么个小镇上,这就算最上档次的馆子了。李建军把车开过去,门童老远就跑过来指挥倒车,嘴里“哥”啊“姐”啊叫得亲热。停好了车,李建军把念平抱下车,林晚晴牵着念安。林小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小包,笑得一脸灿烂。 “姐!这儿!”她跑过来接过林晚晴手里的包,又朝李建军甜甜叫了声姐夫。李建军笑着点了点头。 林小雨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包间。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圆桌、红椅、水晶灯,墙上还挂了一幅半真不假的山水画。点完菜之后林小雨一直在跟林晚晴说话,从她新找的工作聊到最近在学烘焙,嘴快得像开了闸的水。念安在一旁拆餐具玩,念平老老实实坐在宝宝椅里啃一根黄瓜条。 菜上来之后大家边吃边聊。正吃到一半,包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一件花衬衫,脖子里挂着条粗金链子,腋下夹着个黑色小皮包。他后面还跟了两个板寸头的壮汉,胳膊上鼓鼓囊囊全是纹身。那男人一眼看见林小雨,眼睛就眯起来了,咧开嘴笑:“我说谁把包间订了,原来是小雨啊。我还以为你躲着我呢。” 林小雨的脸色一下变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桌沿上,声音发紧:“周坤,我今天请我姐吃饭,你有事改天再说。” 周坤靠在门框上,皮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他看也不看李建军,只盯着林小雨,笑得更深了:“改天?我找你好几天了。你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怎么,借我的钱不打算还了?当我在柳溪是白混的?” 林小雨的脸涨得通红:“那钱我会还的!我已经在凑了。你追到饭店来算什么?” “追到饭店算什么?”周坤把声音拔高了半度,皮笑肉不笑地往桌边走,“你信不信我追到你家去?你爸在镇上教书,我要找他,他得比你现在还坐不住。” 林晚晴坐不住了,正要站起来说话,李建军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不紧不慢地偏过头看向周坤,问了一句:“她欠你多少钱?” 周坤这才像是刚看见李建军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一看就没把李建军放在眼里。他看着李建军那身半新不旧的外套,又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完的菜,冷笑了一声:“你谁啊?她的事你管得了?” “我是她姐夫。”李建军语气平淡,“你刚才说多少钱。报数。” 周坤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五万。加上利息,七万。”他说得理直气壮,旁边两个壮汉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念安吓得从椅子上缩到了林晚晴怀里。念平还不懂事,瞪着眼睛看那几个人。 李建军没看那两个壮汉,只点了点头,说:“七万,不多。但我要问你一句,这钱怎么欠的?” 周坤“啧”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一条腿,那姿势活像在自己家客厅里:“怎么欠的?她在我那玩牌输了。白纸黑字写的欠条,还按了手印。怎么,你想赖?我跟你说,在柳溪,还没人敢赖我周坤的账。” 林小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拽着林晚晴的袖子,小声说:“姐,不是那样的。是他做局骗我。就玩了两把,他说可以赊账,我才签的字。后来才知道是利滚利……” 林晚晴把表妹护在身后,转头看着周坤:“你放规矩点。有什么账,出去讲。别当着孩子的面吓唬人。” 周坤笑得更欢了,他站起来,把脸往林晚晴跟前凑了凑:“姐姐,你这么护着她,那你替她还?还不上也没关系,让小雨陪我几天,我这人就一个优点,好说话。”他说完,旁边两个壮汉跟着笑。 李建军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周坤面前。那个本子封面压着国徽,烫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周坤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伸手把本子翻开。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我提两个办法,你选。”李建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第一,你现在把你的人带走,欠条今天晚上之前送到小雨手上。那七万利息我一分不少给你,本金我照给。第二,你继续闹。我给你留个底,看看你们柳溪派出所的同志,认不认你这个放贷的账本。” 周坤脸色白得跟刮了腻子的墙一样。他旁边一个壮汉还搞不清状况,往前走了一步,被周坤一把拽住,低声骂了句:“别动!我们走。”他把那本证件小心翼翼地合上,双手捧着放回李建军面前,像放一块烧红的铁。然后他抓起自己的皮包,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 “欠条,今晚之前。”李建军补了一句。 “一定一定!不,不用晚上,下午就给您送来!那钱……那钱我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周坤脸都扭曲了,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折成两截。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两个壮汉跟在后头,包间门被撞得啪啪响。 包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林小雨愣在原地,嘴巴半张,像做梦一样。林晚晴把念安往怀里紧了紧,长出了一口气。念平咬着剩下的半截黄瓜条,嚼得嘎嘣嘎嘣响。 “姐,姐夫是干嘛的呀?”林小雨好半天才问出一句,声音又颤又空。 林晚晴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看向表妹,只轻声说了一句:“他是我丈夫。” 李建军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林小雨说:“坐下吃饭。菜都凉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味道不错。这饭店厨子可以。” 林小雨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姐夫,你刚才也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你要打架。结果你拿了个小本子,那家伙就跟见了鬼一样。” 李建军笑了一下:“几个乡镇流氓,不值当动手。”他给念安夹了一筷子虾仁,又给林晚晴盛了碗汤。林小雨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姐夫比传说里的神仙还厉害。她拿起筷子,闷头扒了几口饭,忽然又抬头问:“姐夫,那利息你真要给他?” “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会让人把账理清楚。他说的七万,最多两万。剩下的是高利贷的利息,一分都不用给。”李建军说。 林小雨听完,像胸口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一顿饭吃完,几人走出饭店。李建军去开车,林小雨挽着林晚晴的胳膊在后面走。她小声说:“姐,以后我也想像你一样,找个能护得住我的。”林晚晴拍了拍她的手:“别急。你先把自己日子过好。等你好了,该来的会来。” 李建军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上车。送你回去。” 林小雨上了车,一路叽叽喳喳地跟林晚晴说这说那,再没提前一天那伙人的事。到地方后她跳下车,朝李建军挥挥手:“姐夫,谢谢你!等你有空了,我请你们吃烧烤!”说完就跑了,小高跟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 李建军把车掉头往江州方向开。林晚晴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李建军被她看得不自在了,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我就是在想,当初别人都说我嫁了个不好惹的人。今天一看,果然不好惹。”她笑着说。 “那你还笑。”李建军说。 “我高兴啊。你对我家的人好,我为什么不笑?”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建军,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小雨的事不知道要闹多大。” “谢什么。你表妹就是我表妹。”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只要我在,谁也不能让我家里人在外头受欺负。” 林晚晴没再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第523章 学修炼 回到江州天已经擦黑了。 巷口那串红灯笼刚刚亮起来,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层暖融融的红。 李建军把车停稳,林晚晴先下车去开院门。 念安睡了一路,这时候倒精神了,从后排蹦下来,追着一只从墙根蹿过去的野猫跑了半条巷子,被林晚晴喊了回来。 念平还没醒,李建军轻手轻脚地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家伙脑袋一歪,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李母已经做好了晚饭。 听见动静从厨房迎出来,见他们回来得齐整,脸上就有了笑:“回来了?” 快去洗手,饭还热着。 林晚晴应了一声,带着念安去洗手。 李建军把念平放进客厅的小床里,又给他盖了条薄毯。 念平翻了个身,把大拇指塞进嘴里,继续睡得呼呼的。 饭桌上谁也没提寿宴上二舅母的事。 李母不问,林晚晴也不说。 只有念安一边吃一边讲她在太外公家看到的大黄狗,讲得手舞足蹈,米粒掉了一桌。 林晚晴拿纸巾给她擦嘴,笑着骂她:“吃饭的时候少说话,米都喷出来了。” 念安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说:“我那是跟你讲,又不是跟爸爸讲。” 李建军在旁边笑,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念安嘴里。 念安嚼了两下,忘了要说什么,专心吃饭了。 吃完饭林晚晴去给两个孩子洗澡。 浴室里水声哗哗,夹杂着念安清脆的笑声和念平被水淋了脑袋时不满的哼唧声。 李建军在书房里给杨组长打了个电话,问石桥镇那边今天的情况。 杨组长说风平浪静,还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你这才走两天,营地那帮小子就松了。” 铁老今天骂人了,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看他们的训练成绩。 李建军笑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出书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极轻的风声,像有人贴着墙根慢慢走动。 等林晚晴把两个孩子都安顿好,已经快十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楼上下来,头发半湿着,身上带着一股婴儿沐浴露的奶香。 她看见李建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腿往他这边一靠,说:“你还不去洗澡?” 一身都是灰。 “灰?” 哪有。 我今天又没下地。 李建军侧过头看她。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软,眼尾却还带着点淡淡的倦色。 从柳溪回来这一路,她虽然笑着,可李建军知道她心里一直没真正松下来。 二舅母那几句话像刺,扎得不深,但总在那儿。 “你今天累不累?” 他忽然问。 林晚晴愣了一下,摇头:“不累。” 就是被小雨那事弄得有点后怕。 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有我在,你什么时候都不用怕。” 他说着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焐着。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他捂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晴,你想学修炼的事,我教你。” 今晚就开始。 林晚晴眼睛一下亮了,坐直了身体看他:“真的?” 今晚? “真的。” 就从呼吸开始。 这是最基础的东西,也是最根本的东西。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客厅通往后院露台的那扇门边,把门推开。 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几棵冬青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露台不大,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角落里放着两把旧藤椅。 头顶上星星稀稀拉拉的,被城市灯光冲淡了不少。 “来。” 他朝她伸出手。 林晚晴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手里。 两个人并肩站在露台中央。 夜风从她的湿发间穿过去,她打了个极轻的哆嗦。 李建军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地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先站稳。”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一点,不要用力。 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放松,脖子不要僵。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教一个很乖的学生。 林晚晴照做了。 她平时在家也练过几下静玄教的调息,但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今天被李建军这么一板一眼地带着,人反而认真起来。 她微微闭眼,又睁开:“然后呢?” “先别闭眼。” 看着我。 李建军站到她对面,“呼吸的时候不要用嘴,用鼻子。” 吸得深一点,别急。 想象气从鼻子里进去,顺着胸口中间往下走,一直走到小肚子下面。 停一下,再慢慢吐出来。 吐的时候,想象身上的乏气、浊气、心里的闷气,都跟着呼出来。 林晚晴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的胸脯慢慢起伏,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建军绕到她身后,一只手轻轻贴在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声音更轻了:“这里。” 气走到这里,别让它散。 用肚子去呼吸,不是用胸口。 来,再来一次。 她被他的手掌贴得有些发烫,耳朵都红了。 但她没躲,只抿了抿嘴,又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些,鼻息细而稳。 李建军能感觉到她的小腹在他掌心下慢慢鼓起,然后随着吐气一点点收回去。 反复几次之后,她的呼吸频率降下来了,肩膀也不再无意识地端着。 “很好。” 就这样。 你身体底子其实不错,只是以前没人好好教你。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耳根更红了,偏了偏头,嘟囔了一句:“你靠那么近说话,我气都乱了。” 李建军轻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但手还贴着她的后腰。 就这样带着她在露台上站了大约半小时。 夜风越来越凉,院墙外偶尔传来自行车经过时碾过石板路的轻响,还有极远处火车站传来的几声汽笛,远远地飘着,像另一个世界在轻轻呼吸。 “我好像……感觉到了。” 林晚晴忽然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惊喜和不确定。 她偏过头看他,“小肚子那里,热热的,像有股东西在打转。” 不难受,就是很轻很轻的。 “那就是气。” 李建军说,“你身体对灵气的感知比一般人快。” 玄诚子说过,有些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你才站了半小时就摸到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 林晚晴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建军,我真的感觉到了。 原来身体里有气是这种感觉。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像薇薇姐和语嫣那样,练出点什么来?” “能。” 李建军伸手帮她把披着的外套领口拢了拢,声音笃定,“但前提是别急。” 修炼最怕的就是贪快。 以后每天晚上这个点,我陪你练。 先把呼吸调顺,等哪一天你小腹里的热气能自己跑到手脚上去,我再教你下一步。 林晚晴用力点头,像个小学生得了老师的表扬。 李建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轻声说:“早该教你的。” 都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瞎想了那么久。 林晚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现在也不晚。” 我学东西很用心的,你等着,我肯定比卫嘉宁学得快。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李建军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半湿的头发。 两个人又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 后来风实在大了,李建军才牵着林晚晴回了屋。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冷得微微蜷着。 他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又拿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林晚晴乖乖坐着,由着他擦,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等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她忽然仰起脸来:“建军,你以后多教教我。” 我不光想练身体,我还想跟你一起看很多很多年。 看到念安长大,看到念平会跑会跳,看到你还跟现在一样。 “会看到的。” 李建军把毛巾放在椅背上,蹲下来平视着她。 他看她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今晚头顶那层被城市灯光洗过的夜空,“从今以后,你不想练都不行。” 我陪着你,一步都不会走。 林晚晴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汪起一层水光。 她没让它掉下来,只轻轻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半天的柔软、害怕、欢喜,全揉进这一个人的肩头和胸膛里。 李建军半跪在地上,环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 窗外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成一团再也分不开的暖光。 第524章 学院学习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开车把林薇薇和王语嫣带到了守夜人学院。 学院的大门还是老样子,两扇铁灰色的门柱上光秃秃的,什么牌子都没挂。 车开到门口,赵铁军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拉开后门,先把林薇薇扶下来,又伸手去扶王语嫣。 两个女人今天都穿得素净利落,林薇薇是一身浅色的运动装,王语嫣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清润,一个温婉,把学院门口那几个正在打扫的学生看得直了眼。 “哥,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在学院南边那个小院里。 独门独户,三间房,带个小厨房。 静玄道长和玄诚子道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赵铁军说。 李建军点头,带着两个女人往里走。 学院里正是课间,操场上几个学生正抱着训练器材往器械房走。 有人眼尖,看见李建军身后跟着两个陌生女人,立刻杵了杵旁边的同学,小声嘀咕:“那是谁啊?” 旁边一个学生用卷成一团的训练服拍了他一下:“瞎叫什么,那是校长夫人。 ”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操场,好几个人装作不经意地朝南边小院张望,动作一个比一个僵硬。 赵小峰正在单杠下面擦手,听见旁边人议论,回头看了孙犁一眼。 孙犁压根没抬头,仍旧低头检查手里的匕首柄。 赵小峰凑过去低声说:“校长的家人也来练功了。” 孙犁这才抬了一下眼,淡淡地说了句:“那咱们凭啥不拼命。 ” 赵小峰笑了,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转身朝器械房走去。 南边小院是学院最安静的一处角落,前有小片竹林,后靠一堵青砖墙。 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两张竹椅和一张石桌。 玄诚子和静玄已经坐在竹椅上等了。 两人见李建军带着林薇薇和王语嫣进来,都站了起来。 静玄微微点头,没有多话。 玄诚子则直接走到林薇薇面前,上下端详了她一眼,点头道:“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 今日开始,你可以正式修习水元导引。 ” 他又转向王语嫣,看了一会儿,说:“你的木灵之气已经露头,若不加以引导,以后反而会冲乱经脉。 我为你排了一套木灵吐纳的基础法,每日早晚各练一次,先养后炼。 ” 林薇薇和王语嫣同时道了谢。 李建军把石桌上的几个蒲团摆正,对她们说:“从今天起,这个小院就是你们在学院里的住处。 修行、休息、吃饭都在这里。 平时学生不会过来打扰。 你们想回去看看孩子,随时可以。 但既然来了,就安下心。 这里的灵气比江州城里浓,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 林薇薇“嗯”了一声,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扶住树干,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她再睁开眼时,嘴角弯了一下:“这儿的气确实不一样。 好像能听见草在长。 ” 王语嫣也走到她旁边,仰头看了看树上那些半开的花苞,轻声说:“这棵树长得好。 以后我来照料它。 ” 两个女人的语气都很平静,但李建军听得出来,她们是打心眼里喜欢这里。 上午的训练由玄诚子亲自主持。 他先让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各饮半杯温茶水。 然后他走到院中,拿着一根竹枝在泥地上画了两个圈,一左一右。 左圈中写了个“水”字,右圈中写了个“木”字。 他对林薇薇说:“你入左圈,面向西北,微闭双目。 心思不可乱。 把你这几日体内游动的水汽,想象成一条极细的溪流,从脚底涌泉起,沿小腿内侧上行,入腹,汇于脐下三寸。 不要急于求成。 今日只需让水汽汇聚成形,不用引动。 ” 又对王语嫣说:“你入右圈,面向东南。 木气主生发,你要观想自己是一株正在抽芽的小树。 每次呼吸,芽便向上长一寸。 呼气时,根往下扎一寸。 根深了,叶自然繁茂。 不要想着控它,只须顺着它。 ” 两人各入其圈。 林薇薇照着玄诚子说的,缓缓闭上眼。 她站在西北风里,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株立在水边的蒲草。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又细又长,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水汽,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李建军和静玄都看到了。 静玄压低声音对李建军说:“她入定了。 比我想的快。 ” 李建军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薇薇身上,像怕风大了会惊着她。 王语嫣那边则更安静。 她没有闭眼,只微微垂着目光,看着自己指尖。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她手指上泛起一层极浅的绿光,像春天第一片新叶从茎皮里挣出来的那种颜色。 玄诚子端坐在竹椅上,瞧着那点绿意,微微点头。 王语嫣轻轻吐出一口气,十指的绿光跟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像一盏被风吹得将明将灭的小灯。 那光虽弱,却有一种极韧的劲,好像只要再给它一点时间,它就能从手指一直长到手腕、手臂,长成满身青藤。 一上午很快过去。 两人收功之后都是又虚又软,额上有细汗,但精神却好得出奇。 林薇薇坐在石凳上喘了两口气,笑着说:“原来练功比逛街还累人。” 王语嫣靠在竹椅上,用手帕擦着额角,说:“我倒是觉得身子轻了。 心里像被谁把一团乱麻慢慢抽开了。” 赵铁军从外面端了午饭进来,白粥、青菜、一盘蒸鱼。 李建军亲自给她们各盛了一碗粥。 林薇薇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抬头看他:“你吃了吗?” 他说:“我等会儿跟铁军去食堂吃。 你们先吃。 吃完让铁军送你们去静室休息。 下午玄诚子道长还会过来,教你们一套基础的收功法。 别偷懒。” 林薇薇白了他一眼:“谁偷懒了。 这才第一天。” 李建军笑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往训练场走的时候,路过的学生纷纷问好。 李建军一一应了,脚步没停。 训练场东边,赵小峰和孙犁正带着两个同组的学员练习对练。 赵小峰一脚侧踹把对方逼退三步,转头看见李建军站在场边,立刻收了架势喊了声“校长”。 李建军招手让他过来。 赵小峰跑过来,满头是汗,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 李建军问:“听说你们上午看见我家里人了?” 赵小峰点头:“看见了。 孙犁说校长的家人也来练功,我们得更拼命。” 李建军“嗯”了一声,拍拍他肩膀:“你有这个心气,很好。 但别把她俩当标尺。 你们练的是硬功,她们修的是别的路。 守夜人学院不是只练拳头的地方。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她俩都开始了,你们更没道理拖。” 赵小峰啪地站直了身子,嗓门又大又亮:“是!” 周围几个学生听了,也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李建军摆摆手让他们继续练,自己朝办公楼走了。 下午玄诚子果然又来了小院,教林薇薇和王语嫣一套极简单的收功法。 李建军忙完事务,也过来看了一会儿。 他见两人学得认真,就没进去打扰,只站在竹林外,透过竹叶的缝隙朝里看了一阵。 林薇薇正低头运水,动作虽生疏,但隐隐已有了流动的韵律。 王语嫣打坐时十指轻张,像在抚摸风里看不见的枝桠。 玄诚子坐在竹椅上,竹杖横放在腿上,目光来回扫着两人,神情安详,像是看着两株正在返青的老树。 李建军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走在学院被夕阳拉长的小路上,心里说不出地安定。 这一整天,没有裂缝,没有妖兽,也没有谁脸色难看。 只有两个死而复生的女人,在一棵石榴树下,慢慢重新活过来。 晚饭后,李建军又去了一趟小院。 院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 林薇薇和王语嫣并排坐在竹椅上,正说着白天修炼时各自的感觉。 一个说水汽上行时手心发凉,一个说木气聚集时胸口发胀。 李建军在她们对面坐下来,听了一会儿,说:“水主润,木主生。 你们体质本来就不同,修起来感觉自然不一样。 回头把这些感受都记下来,拿给玄诚子看。 他好给你们调后面的进度。” 两人应了。 夜风从竹叶间穿过去,带着极淡的香气。 李建军看着她们,忽然说了一句:“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地盘。 不舒服就说话,不习惯就改。 外面那些小子谁也不敢来乱。” 王语嫣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句话,比给我们一人发一套法器都顶用。” 林薇薇也笑。 李建军摸摸鼻子,不说了。 他知道这两个女人,以后不用他再像以前那样,时时悬着心了。 第525章 练成 林薇薇她们搬进学院小院的第五天。 下午玄诚子照例来教她。 他坐在竹椅上,竹杖横在膝盖上,先让林薇薇把前几日学的呼吸法和收功法各练了一遍。 林薇薇做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慢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推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长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颈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极静的劲头。 今日可以试一下凝水。玄诚子忽然说。 林薇薇睁开眼,有点意外:这么快? 你身上水汽已成,不试不知深浅。 来,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玄诚子说。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用竹杖在她脚边画了个半圆,站稳了。 气息从下丹田起,经两胁上至肩井,再到掌心劳宫。 不要急,聚到手掌发凉时,再试着把那股凉意压成实形。 林薇薇依言站好,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摊开。 她闭上眼,开始慢慢调整呼吸。 几息之后,她感觉到两股细细的凉意从胸口朝双肩爬去,像两条刚化开的冰水,顺着骨缝一路流到了手腕。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掌心里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汽。 那水汽在午后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玄诚子和坐在一旁静观的王语嫣都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十几息,她的掌心里忽然凝出一滴极小的水珠。 水珠颤颤巍巍地悬在掌心中央,像露珠停在荷叶上,将坠未坠。 林薇薇额角渗出了汗,两条胳膊开始轻轻发抖。 那水珠在她的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散成了一小片水雾,落在她的衣服上和脸上。 不错。 第一重,成了。玄诚子点了点头,语气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已能聚水成珠,只是火候还浅。 照此练下去,半月之内可凝成鸽卵大小的水团。 林薇薇喘了两口气,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又看看地上溅落的水渍,眼睛亮极了。 她转头朝王语嫣笑了一下:你看,我方才像变戏法。 王语嫣也笑,走过来拿起手帕给她擦脸上的水:什么变戏法。 等你哪天真能泼出一杯水来,那才叫本事。 林薇薇说:你少笑我。 你早上给那盆兰花灌气的时候,花都开得比昨天艳了。 我还没笑你像花匠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轻快又亲昵。 王语嫣的木灵功确实比林薇薇进得更快。 她才跟玄诚子学了三天,就能把体内那缕木灵之气从指尖引出,缓缓送进花草里。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受了她的气,才几天功夫,叶子就长得浓绿油亮,几朵迟开的花也全擎起来了,红艳艳地立在枝头,像被人用朱砂点过。 玄诚子说王语嫣的天赋不在攻伐,而在滋养。 木灵之气如果修得深了,能催发药草、稳固阵基,甚至能替受伤的人平复体内灵气暴动。 这种路数,比一味打杀更难得。 李建军知道后只说了句:那以后药圃和学员们的内伤,就交给你了。 王语嫣笑着摇头:你别给我戴高帽。 我还差得远。 李建军却说:不远。 有玄诚子在,你又有天分。 再过半年,你会后悔自己小瞧了这双手。 王语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再说话,但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把十根手指张开来对着夕阳看了很久。 那光从她指缝间漏过去,绿莹莹的,像一捧刚刚抽了芽的春天。 林晚晴还在打基础。 她没住在学院里,每天江州和学院两头跑。 白天照顾两个孩子,等他们睡了就让李建军教她站桩、练气。 她比林薇薇和王语嫣都晚起步,但胜在能下苦功。 每次站桩都站到小腹里热气直打转才肯收功。 李建军看在眼里,有时候会故意把训练时间拖长,想让她多歇一歇。 可林晚晴不肯,她说:我不想等你们都能飞了,我还在原地扑腾。 李建军说:急什么。 我像你这个时候,还没你练得稳。 林晚晴说:你哄我。 你又不用生孩子。 李建军被这话堵住了,只能笑着摇头,继续给她摆正肩背。 这天晚饭,三个人难得都在。 林薇薇从学院回来,王语嫣也跟她一起。 李建军在厨房里炒了几个菜,林晚晴摆了碗筷。 孩子们已经被李母接过去了,家里难得清静。 三个女人围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聊起各自修炼的事。 林薇薇讲她凝水时小腹有一瞬间像被冰片刮过,又凉又轻。 王语嫣讲她昨晚对着窗户练气,发现玻璃上的水珠都往她手指这边聚,像被谁轻轻推着。 林晚晴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我到现在还只能感觉到肚子热。 你们说的那些,我连边都没摸到。 林薇薇笑着安慰她:你才练几天。 我前头还有几年病根子垫着呢。 你底子好,一旦通了,肯定比我们快。 王语嫣也点头:对,你不要老比我们。 你家里那一摊子事,本来就比我们累。 李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没上桌。 他装模作样地翻着一份文件,耳朵却一直竖着。 他听见三个女人的说话声从饭厅里飘出来,一会儿笑,一会儿小声嘀咕。 林晚晴问:你们说,以后我们三个一起上阵,是不是得有个什么组合的名字? 王语嫣笑她:又不是女团,还组合名字。 林薇薇说:李建军家的最合适。 三个人笑成一团。 李建军在客厅里也忍不住笑了,他翻了页文件,又合上,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第二天清早,李建军把三个女人一起带到了守夜人学院。 这回学生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远远看见校长的三位夫人从车里下来,自动让出一条路。 念安要跟着来,被李母拦住了。 林晚晴进了小院,先到石榴树下站了会儿桩。 林薇薇和王语嫣各自入了玄诚子画的圈,开始晨修。 李建军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走,被林薇薇叫住了。 她走过来,把一只极小的冰花放在他手心里。 那冰花只有拇指盖大小,六片花瓣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极细的虹彩。 他低头一看,冰花已经化成了水,顺着他的掌纹流下来。 怎么样? 我今早自己弄的。林薇薇仰着脸看他,眼底藏着点得意。 漂亮。李建军说,回头给念安也带一个。 她准高兴。 林薇薇笑了:早给她留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并排放着三朵冰花,都用软布包着,一朵给念安,一朵给念平,还有一朵给晚晴。 都是今早做的,放在凉处能存小半天。 李建军看着她手里的铁盒,心口暖得说不出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以后得加把劲了,不然真要被你们追上了。 林薇薇了一声,转身回院里,走到一半又回头朝他比了个的手势。 那动作轻快又自然,像春天枝头忽然飞起来的一只鸟。 李建军站在门口,望着她走到王语嫣和林晚晴中间,三个女人在石榴树下叽叽喳喳地说话。 第526章 体检 周一上午守夜人学院东侧那间新收拾出来的综合检测室里。检测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白色的检查床,靠墙一排仪器。心电监护、超声、便携式血液分析仪,还有一些李建军叫不出名字的小设备,全是秦博士从江州实验室里搬过来的。窗户上贴了膜,外头看不见里面。 林薇薇、王语嫣、林晚晴三个人并排坐在靠墙的三把折叠椅上。林薇薇穿了一套宽松的浅灰色运动服,王语嫣穿了件淡青色的棉麻长衫,林晚晴则是白t恤加一条深色休闲裤。三个女人坐在一起,像来体检的同事,又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林薇薇手里还捏着半瓶矿泉水,王语嫣十根手指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林晚晴最紧张,她一会儿看看仪器,一会儿又看看门口,小声问:“要抽血吗?” “要抽。一人三管。”秦博士从门外进来,白大褂敞着,手里抱着一沓空白表格。她把表格放在操作台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利索,像已经做过几千遍。 “秦博士,先查什么?”林薇薇问。 “先把基础数据采了。血压、心率、体温、血氧。然后抽血。”秦博士说着走到林薇薇面前,抬手把血压袖带缠到她胳膊上。林薇薇配合地伸出手臂。袖带充气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秦博士盯着仪器屏幕,眉头舒展着,看不出什么特别。测完血压又测心率。林薇薇的心率只有五十八,秦博士记了下来,说:“真慢。运动员水平。” 接着是王语嫣。她的血压跟林薇薇差不多,心率更慢,五十五。秦博士多看了她一眼。王语嫣微微一笑:“我平时就慢。”秦博士说:“慢是好事。说明你身体的底子在变好。”林晚晴最后测。她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袖带一紧,她肩膀就耸了一下。秦博士说放松,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测出来的数据也都不错,心跳六十八,完全正常人的水平。 抽血的时候林晚晴把头别到一边。秦博士技术极好,她还没怎么感觉,三管血就抽完了。林薇薇和王语嫣更轻松,王语嫣抽完还跟秦博士聊了两句,说她的血管细,以前抽血总要扎好几针。秦博士说:“你的血管现在比上次粗了,弹性也好。”王语嫣听了有些意外:“真的?”秦博士“嗯”了一声:“你最近在练木灵功,身体的新生能力变强了。这很正常。” 抽完血,秦博士让三人脱下外套,只留单衣,然后依次躺上检查床做超声。林薇薇先来。秦博士把耦合剂挤在她小腹和胸口,探头轻轻滑过。屏幕上的图像跳动。秦博士看得很认真,越看眼睛越亮。她低声说:“你的腹腔和胸腔都有极细小的液性暗区,不是病,是水灵力进入经络后的表现。身体像被灌溉过的土地,水分分布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林薇薇问:“算好还算坏?”秦博士说:“好。但你要继续修炼,把这些水汽收进经脉,不能让它散在组织里。” 王语嫣的超声更特别。秦博士把探头贴在她手臂上时,屏幕里能看到一些极淡的绿色光点。秦博士愣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那些光点不是血管里的,而是从肌肉纹理间渗出来的。秦博士说:“木灵力几乎跟你的细胞结合了。这太少见了。以前我查过你的血常规,白细胞的吞噬能力比普通人都强。现在看,木灵之气已经开始在你体内形成一套新的循环。跟血管并行,但更细。”王语嫣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回胸前,轻轻握了握。 林晚晴最后上。秦博士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发现水光和绿光。但让她意外的是,林晚晴的经络走向极为清晰。秦博士把屏幕转了个角度,指着一道道淡白色的线条说:“你的经脉非常通畅,虽然还没积存灵气,但通路比很多人都要宽。普通人是小溪,你是河道。现在河里还没水,但水一来,你就快了。”林晚晴眼睛亮了:“真的?”秦博士说:“我骗你干什么。等李先生把法门给你调好,你会比你自己想象的快很多。”林晚晴坐起来,拉了拉衣服,脸上有了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三个人都查完之后,秦博士让她们先回小院休息,自己钻进了数据分析间。她要整理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李建军下午回来的时候,报告已经放在他办公桌上了。 他坐下来,把报告从头翻到尾。前两页是基础数据,他看得很快。第三页开始是秦博士的分析备注。她的字迹很小,但极清楚。林薇薇的部分旁边画了个水滴的符号,写着:“水灵力已入经,滋润有余,凝实不足。建议增加水元凝练课时。”王语嫣的部分画了片叶子,写的是:“木灵力已入血肉,新生能力极强。建议引导向经脉,勿留于浅表。”林晚晴的部分画了三条竖线,写着:“未入灵气,但经脉通畅度罕见。若能找到合适功法,或可在短期内成型。” 李建军看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秦博士用红笔写的一行大字,字迹比前面都大:“三人若能持续修炼,未来或可成为战斗序列的重要补充。”下面还有一行黑色小字:“注:若真是这样,那李主任家里养着的可能不止三位夫人,而是三支尚未成型的小队。” 李建军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他把报告合上,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然后起身走到书房角落,打开那只铁灰色的保险柜,把文件袋放了进去。关门的时候他听见锁舌“咔”地一声弹进去,轻轻脆脆的,像把一份很重的东西锁进了更重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林晚晴问他:“体检结果怎么样?秦博士跟你说了吗?”李建军夹了一筷子豆角,说:“说了。你经脉很通,以后练起来比一般人快。”林晚晴抿嘴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能超过薇薇姐和语嫣?”林薇薇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笑她:“先把你的水烧热再说。”王语嫣也笑:“晚晴要超过我们,那天我们就真成三个人抬着你进秘境了。”林晚晴瞪了她们一眼,又看向李建军。李建军说:“你好好练,不会比谁慢。”林晚晴满意了,低头吃饭。李建军又看向林薇薇和王语嫣,说:“秦博士说你们一个要凝实,一个要引气入经。明天开始,她会定期给你们做复检。玄诚子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课程上会加几节专门的导引。”两人都点头。 吃完饭,林薇薇和王语嫣回学院。李建军送她们到门口。林薇薇走了两步,回头说:“秦博士是不是还写了什么奇怪的话?”李建军说:“她说你们以后可能能进战斗序列。”林薇薇愣了一下,笑了:“我看她比你还敢想。”王语嫣也摇头:“我们这身子骨,还是先别想那些。”李建军说:“想不想是你们的事。我只需要你们把根扎稳。至于以后走什么路,你们自己定。只要别伤了身子,怎么都行。”林薇薇看着他,目光比平时更柔了一层。她点了点头,拉着王语嫣上了车。 车开远之后,李建军站在院门口。夜风吹得红灯笼轻轻晃,他那张脸半明半暗的。 第527章 体检报告 星期六的早晨,李建军一早就去了石桥镇营地方向。林晚晴在厨房里热牛奶。林薇薇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夜的衣服,王语嫣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念安先看见的,是林薇薇手里的水珠。 当时林薇薇端着一只木盆从水龙头边走过去。盆里水满了,边缘溢出来一些,沾湿了她的手。她没在意,随手甩了甩。几滴水珠从指尖飞出去,没往地上掉,反而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在她掌心上方停了一瞬,又滴溜溜地转了小半圈,才落进木盆里。那一下极快,可念安正好抱着一只布娃娃从屋里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她“咦”了一声,站在门槛上不动了。布娃娃的一只胳膊从她怀里耷拉下来,她都没管。 “妈妈。”她叫林薇薇。 林薇薇转过头来:“怎么了?” “你刚才手上的水,会转。”念安说。她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木盆放在石阶上,蹲下来朝念安招招手。念安立刻跑过去,小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她扑进林薇薇怀里,仰着脸问:“妈妈,你会变魔法吗?” “不是魔法。”林薇薇说。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慢慢聚起一小片水汽。那水汽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几秒后,她的掌心里凝出了一颗小水珠。水珠越滚越大,最后有指甲盖那么点,圆溜溜地停在她手心里,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念安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她不敢碰,只把脸凑过去看。水珠里倒映着她的脸,还有身后那棵刚抽出新叶的梧桐树。她小声说:“妈妈,这个能喝吗?” 林薇薇笑出了声:“能。但你现在别喝。等会儿我给你变个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念安眼睛更亮了。 林薇薇把水珠一收,双手慢慢合在一起,再缓缓拉开。这一次,掌心之间多了一朵极小的冰花。那冰花有六片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像从冬天最深的地方摘来的一小片雪花。念安“哇”地叫出来,声音又脆又亮,把屋里正在喝水的林晚晴都惊动了。她端着杯子走到门口,看见那朵冰花时,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念安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妈妈出来。 “给你。”林薇薇把冰花小心地放进念安手里。冰花凉丝丝的,贴在她小小的掌心里,融得比预想的慢。念安捧得极其小心,像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妈妈,这真的是魔法!”她抬起头,眼睛亮得跟冰花一样,“你能教我变吗?” “等你再大一点,妈妈教你。”林薇薇说。她摸了摸念安的头,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现在你先帮我把花看好,别让它化没了。” 念安使劲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跑,想找个盒子把冰花装起来。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林晚晴眼疾手快扶住她。冰花没碎,只从中间裂了一道细纹,念安小嘴一撇,有点想哭。林晚晴蹲下来看,说:“没事。等会儿让薇薇妈妈再给你做一朵。你想要几朵都行。”念安这才吸了吸鼻子,低头看那朵裂了纹的冰花,小声说:“它像个小蜘蛛网。”林晚晴笑了。念安也笑了,把冰花重新捧好,走到茶几前找了个小碟子放在上面,端端正正摆着。 下午的时候,王语嫣的“魔法”也被念安撞见了。 她本来在院子里给那盆兰花浇水。那盆兰花是李建军从江州花市带回来的,不贵,但林薇薇她们住进来之后一直养着。王语嫣蹲在花盆边上,十根手指半张着,悬在兰叶上方,像在慢慢抚摸那些细长的叶子。她轻轻呼吸,指尖一点点泛出淡绿色的光。那光很淡,像叶子被太阳照着时透出来的底色。可念安正从旁边经过,一眼又看到了。 “语嫣妈妈,你的手会发光!”她大声喊起来。这一声比上午那声还响,连厨房里的李母都探出头来看。林晚晴赶紧从屋里出来,见王语嫣还蹲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像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 “我在给花……传一点气。”王语嫣说,声音不大。 念安已经跑到了她身边,蹲下来看那盆兰花。兰花还是那盆兰花,可叶子比早上更挺了几分。最中间一根花茎上,原本半闭的花苞竟然慢慢舒展开了几片花瓣,露出里面一点点嫩黄色的蕊。念安看得入神,嘴巴又张成了小圆圈。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那花苞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 “语嫣妈妈,你是不是会植物魔法?”她问。 王语嫣笑着摇头:“不是魔法。是把身体里的气给花用。花高兴了,就开得快。”她说着伸出手,让念安看她指尖那层极淡的绿光。念安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想把那光吹走。光没走,只微微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我也想要会发光的手。”念安说,语气认真极了。 王语嫣揽住她的小肩膀,说:“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等以后力气够了,就能练。先从浇花、松土开始。你愿意吗?” “愿意!我明天就跟你一起浇花!”念安拍着胸脯保证,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晚上李建军回来,还没进院门,念安就举着那朵冰花冲了出来。她跑得太快,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她一把抱住李建军的腿,把冰花高高举起来:“爸爸你看!妈妈会魔法了!薇薇妈妈给我做的!”那朵冰花已经比中午小了一圈,但形状还完整。李建军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臂弯上。他低头看那朵冰花,又抬头看向院子里。林薇薇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朝他轻轻一笑。王语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林晚晴站在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擦着,眼里带着笑。 “看见了。”李建军捏了捏念安的小鼻子,“妈妈们厉害不厉害?” “特别厉害!”念安大声说,又回头补了一句,“语嫣妈妈还会让花开!爸爸,以后我也要会这些。” “以后你也会。”李建军说,把念安往上颠了颠。念安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两条小月牙。念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摇摇晃晃地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他学着姐姐的样子去抱李建军的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抱!我也要飞!”李建军腾出另一只手把念平也抱了起来。两个孩子在李建军怀里挤成一团,你推我一下,我挠你一下。念安说:“弟弟你别闹,别把我的花弄掉了。”念平才不理,伸着沾满饼干渣的小手去抓那朵冰花。李建军笑着把两个孩子抱进院子里。那朵冰花终于在念平的爪子里碎成了几片,念安“啊”了一声。李建军说:“没事。明天让薇薇妈妈再给你做一打。”念安撅起嘴:“一打是几个?”李建军说:“十二个。”念安立刻不撅嘴了:“那我要分给同学!”林晚晴在旁边叹气:“一打冰花带学校去,人家还以为你带的是玻璃。”念安说:“那我就说是魔法。反正你说了,以后我也会有。”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笑了起来。夜风从巷口吹来,梧桐叶轻轻响,像在给这个小院弹一支极轻极软的小调。 第528章 妖兽家宴 下午李建军还在石桥镇营地处理一批新的巡逻数据,赵铁军从江州开车过来,后备箱里放着一只小型恒温箱。箱子外层是军绿色的,四角包着防撞条,拎在手里沉得很。他把箱子放在李建军面前,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肉,每一块都用食品级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肉色红中透金,纹理细密得像大理石的切面。最上面一块被单独包着,用一张白色的标签纸写着“精选腹侧肉”。 “哥,这是秦博士实验室新处理出来的。检了三遍,别的都分给训练队和研发线了,就这几块我扣下来了。给你家送去。”赵铁军说。 李建军低头看那几块肉,又抬头看赵铁军,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还学会扣东西了?” “别的也罢了,这个不能全分。秦博士说了,这种腹侧肉的短链肽含量最高,补气血最好。嫂子们练功正用得着。”赵铁军说着挠了挠头,“我就扣了点。账上记着呢。” “记什么账。拿自己家的东西,还用记账?”李建军把恒温箱重新盖好,放到后排座位上,“先开车送我回去。今晚我下厨。” 赵铁军一听就笑了:“你下厨?那我把车开快点。”他发动车子,轮胎在营地的碎石路上碾出一串轻响。车窗外石桥镇的黄昏像打翻了的橘子酱,把半边天都染得又浓又稠。 到家的时候天刚黑下来。李建军没让赵铁军进去,说这几天他一直在营地没回家,今晚就自家人吃顿饭。赵铁军也识趣,帮着把恒温箱搬进厨房,就开着车走了。 李母已经提前把菜洗好了。李建军让林晚晴带着两个孩子到客厅去玩,他自己系上围裙站在了灶台前。 他先把那块腹侧肉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又拿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了一遍。刀口斜着切下去,肉块剖开时带着一股极淡的甘香,像某种刚摘下来的山菌。 他没放多少调料,只拍了两片姜,丢了几粒花椒,又加了小半勺盐。锅里水开后把肉放进去,转成小火,慢慢炖。 香味很快就飘起来了。先是很淡的一缕,像从很远的山里飘来的柴火味。后来一点点变浓,把整间厨房都蒸得暖烘烘的。 念安第一个坐不住了,从客厅跑过来,扒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尖朝锅里看。她抽了抽鼻子,说:“爸爸,你在煮什么呀?好香!” 李建军说:“煮好东西。等会儿你和弟弟喝汤。” 念安问:“我们不能吃肉吗?”李建军回头看她一眼:“你们还小。喝汤就很好。” 念安有点不满意,但也没有闹,只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说要等汤好。 林晚晴过来看她,见她就那么守在那儿,又好气又好笑,转头对李建军说:“你女儿馋得跟小狼一样了。” 李建军笑:“像你。” 两个小时后,肉炖好了。汤色清亮,肉块用筷子一拨就散开,像浸在琥珀里的嫩豆腐。 李建军把肉捞出来,片成薄薄的小块装盘。汤分成了四份大碗和两小碗。他端着菜走出去,林薇薇和王语嫣也从学院过来了。 两个人刚修炼完,额头上还有层薄汗。林薇薇一进门就说:“在巷口就闻着味儿了。今晚这是开什么小灶?” 李建军说:“秦博士特批的。给你们三个补身子。” 王语嫣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那盘肉,说:“这色儿真好看,像蜜泡的。” 李母也从厨房端了青菜和米饭出来。一家人在桌边坐定。 林薇薇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就有点发亮。 她说:“跟在学院吃的那种不一样。更甜,肉也不柴。吃完之后小腹那里像有股热气在慢慢往上顶。” 李建军说:“别压它,顺着呼吸走。一会儿你就知道好处了。” 林薇薇点头,放下筷子,闭眼调了几息。再睁眼时,她掌心里竟自己浮起一层极薄的水汽。 那水汽比平时修炼时来得更快,像被那几片肉从身体深处勾了出来。她自己也有些意外,把手摊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 王语嫣吃得更慢,小口小口地尝。她的手放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张合。几口肉下肚,她的手指尖就漫出淡绿色的光来,极柔极淡,像初春的柳芽从袖口里探出来。 她没动那盆插花,可插花的花枝就在她手边。那几枝从院子里剪下来的野花本来已经半耷拉了,被那点绿光一熏,竟然慢慢挺了起来。最顶上一朵白色的小花苞“啵”地一声开了。念安看傻了,连筷子都忘了拿。 她指着那朵花说:“语嫣妈妈,花自己开了!”王语嫣转头一看,也吓了一跳,连忙收了功,脸都红了:“我不是有意的。” 李建军说:“没事。这桌子上的花,能开是福气。” 林晚晴吃了几块肉之后,果然跟李建军说的一样,浑身发热。 她把外套脱了,脸还是红扑扑的。吃到一半她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客厅空旷处,把李建军教她的呼吸法做了半套。李建军放下筷子跟过去,站在她身侧轻声提点。 林晚晴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慢。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额角慢慢渗出细汗,像从身体深处蒸出来的。 做完半套导引,她喘了两口气,说:“这肉真热。我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像被谁扇了一股风,忽然就大起来了。”李建军说:“这就对了。肉把气催起来,导引把它收进去。你以后会练得更快。” 两个孩子没有吃肉。李建军只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小碗汤。汤炖得极浓,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林晚晴拿小勺子一口一口喂念平。念平喝第一口时皱了一下鼻子,然后小嘴吧唧吧唧地吸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念安自己端着碗喝,喝到一半说:“爸爸,这汤是甜的。”李建军问:“好喝吗?”念安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最后放下碗,小肚子鼓鼓的。 那天晚上念平睡得特别沉。平时他总喜欢在床上翻来滚去,还要抱着林晚晴的胳膊才能睡踏实。今晚刚躺下一会儿,他就自己翻了个身,呼吸又深又稳,小脸像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林晚晴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她对李建军说:“你儿子是不是汤喝多了,醉过去了。”李建军探头看了看,说:“这肉汤确实有安神的效果。秦博士说里面的能量物质能让人深睡。对孩子来说,比吃什么补品都强。” 林晚晴瞪他:“你别以后天天给他喝。喝成小胖子怎么办。” 李建军1笑:“那不能。这小子跟他姐姐一样,腿不闲嘴不闲。想胖都难。” 林晚晴也笑了,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客厅里静极了,只有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转着。 第529章 出门走一走 那顿妖兽肉吃完之后,李母把李建军叫进了厨房。 下午家里很静。林晚晴带着念安去上画画课了,念平在客厅的小床上睡得正香。林薇薇和王语嫣去了学院,说好晚饭前回来。 李建军刚从石桥镇回来,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秦博士新送来的数据。他听见李母在楼下厨房里喊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小时候叫他回家吃饭那种调子。 他合上电脑下楼,走到厨房门口。李母正站在灶台边上摘一捆小葱。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把门掩上。妈有话跟你说。” 李建军把厨房门轻轻推上。门板碰到门框发出极轻的一声。他在餐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李母还在摘葱,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一折一掐,几根枯叶被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灶台上坐着一锅水,还没开,水面安安静静的,像这下午一样。 “晚晴前天晚上又睡不着。”李母开口了,声音压得低,“我起来倒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就剩廊下那点红灯笼的光。她在沙发上盘着腿,照着墙上的影子比划什么。我起初以为她梦游,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练你教她的那些东西。” 李建军没说话,只静静听着。李母把葱根上的黄叶撕掉,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这些年的心思一点点看透。 “她练得很认真。半夜两点多,她还坐得笔直。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她不是不困,是不敢停。你说过,她怕自己追不上你。这话不用她告诉我,我当妈这么多年,看得出来。”李母说。 “我知道她有心事。她跟我说过。”李建军低声道。 “女人家的心事,能说出来已经是好事。可你听得进去多少,是要看你怎么做。”李母把摘好的葱拢成一捆放在盆里,又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地响,遮住了她后面半句话。李建军起身走过去,把水龙头拧小了些。 李母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不懂你们那套灵气、修炼什么的。我也不问。但家里的三个女人,你不能亏了谁。薇薇和语嫣是好孩子,命苦过一回。现在活过来了,就像新栽的树,根还没扎深。你得常浇水。晚晴也一样。她没死过,可她的心一直为你悬着。你走得越高,她越够不着。你教她练功,她高兴。可她也怕。怕你拿她当责任,不是当妻子。” “妈,我没有。”李建军的声音沉了几分。 李母把水关掉,拿过一块干布擦手。她走到李建军面前,仰头看他。他比母亲高出一个多头。可她这么站在他面前,气势丝毫不弱。那是几十年烟火日子熬出来的定力,是看着儿子从泥里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母亲才有的分量。 “妈知道你没有。但人心里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没有,就能放下的。晚晴需要的不只是你教她,还有你多陪她。薇薇和语嫣也一样。她们三个嘴上都不说,可都在看你。你哪天累得话少了,她们就都不敢出声了。你以为这是体谅,可日子久了,心会闷出病来。” 她停了一下,抬手在他衣领上整了整,像送他出门时那样,“妈不是怪你。你外头的事大,妈知道。可越是这样,你越要记着——你在外头再厉害,回到这儿,还是她们的丈夫。别把外头那身冷气带进来。”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记着。” 李母转过身去,把那一锅水端到炉子上,拧大火,说:“还有念安和念平。他们还小,有些事别急着让他们知道。念安眼睛尖,已经看到薇薇和语嫣那些本事了。我不反对,但她毕竟是个孩子。你可以让她知道,但别让她太早踏进来。这扇门一进去,想再出来就难了。妈不是要拦,是等他们再大点。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等他们再大一点,我会亲口告诉他们。”李建军走到母亲身后,把一袋盐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那是她每次炒菜都用的那种,蓝白包装,几块钱一袋。他拧开盐罐盖子,帮她倒进去一半。李母没出声,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下来。 “妈,你以前跟我爸,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母愣了一下,手上炒菜的锅铲停在半空。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放下铲子,把火拧小。油还没下锅,锅底只有一点点水珠在跳,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她靠在灶台边上,像在翻一段很旧的账。窗外的风把院里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她说:“你爸那个人,闷。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软话。可他每天再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我一眼。不是看我在干什么,是看我还好不好。那时候日子苦,家里没几样像样的东西。但他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到现在。妈不图你天天在家,只图你回来的时候,眼里还装着她们。别等人都散开了,你才想起来去看。” 李建军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灶上的水开了,热汽突突地顶着锅盖。他伸手把火关小。水汽慢慢散去,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转过身对李母说:“妈,我出去了。今晚我带她们去江边走走。你帮我看好孩子。” 李母点点头,转过身去开始切葱。她背对着他,声音轻了:“去吧。多穿点。晚上江边风大。” 李建军应了一声,推开厨房门走出去。他上楼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他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别等人都散开了,你才想起来去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挂回去。窗外院子里,晚晴带着念安回来了。念安手里举着一张新画的画,正朝屋里喊:“爸爸!我画了条大龙!” 李建军走到楼梯口,看见林晚晴站在院子里仰头朝他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拎着念安的小水壶。他走下楼去,把念安抱起来,又把林晚晴肩上一片梧桐叶摘下来。他心想,今晚的江边风再大,也要带她们三个去走一走。有些话不用急,但有些事不能等。 第530章 陈月红 赵铁军的妻子是坐长途汽车来的。 她叫陈月红,在邻市一所乡镇小学教语文,个子不高,圆脸,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到江州客运站的时候天刚擦黑。 赵铁军提前一个小时就去出站口等着了,靠在车门边抽烟,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那张滚动车次的大屏。他平时不抽烟,只有紧张的时候抽。今天他抽了半盒。 陈月红一出站,赵铁军就把烟掐了,快步走过去接她手里的袋子。她抬头看他,第一句话是:“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没睡好?” 赵铁军笑了,把两个蛇皮袋往车后座一塞,说:“昨晚在营地盯夜班,没合眼。”陈月红“哦”了一声,跟着他上了车。她对江州不熟,坐在副驾驶上东看西看,看了一路,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老板还挺大的,派你这么新的车来接我。” 赵铁军说:“这就是老板的车。”陈月红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李建军第二天中午在江州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馆请赵铁军全家吃饭。赵铁军原本不想让李建军破费,说随便找个小馆子吃碗面就行。 李建军说:“月红第一次来江州,不能寒酸。地方我让韩冬订好了,就是顿便饭。”赵铁军拗不过,带着陈月红去了。 菜馆在江边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包间临江,窗外能看见轮渡慢慢开过。陈月红进了包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建军到得比他们早,正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他挂了电话,笑着走过来,朝陈月红伸出手:“嫂子,路上辛苦。”陈月红连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递过去:“李总好。早听铁军说起你。” 李建军说:“别叫李总,跟铁军一样叫我建军就行。”陈月红抿嘴笑了笑,没当真。 林晚晴、林薇薇和王语嫣也来了。三个女人坐在另一侧,穿得清清爽爽。陈月红起初有些拘谨,后来林晚晴坐过去跟她聊天,问她教几年级、孩子们闹不闹、班主任好不好当。 她慢慢放松下来,说话声音也大了些。赵铁军在旁边看着,给陈月红夹菜,又给她倒茶。那动作自然得很,像做了很多年。李建军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他很少见赵铁军这样。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男人,在营地里跟妖兽拼过命,在龙盾里带过兵,可此刻坐在妻子身边,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只露出温吞吞的柄。 饭吃到一半,陈月红问了一句:“铁军在这儿到底做些什么?我问他,他就说跟着李总办事。我问办什么事,他又不说。我学校里的同事都笑我,说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在江州做大生意。我说哪有什么大生意,他一个开车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拿筷子轻轻戳了一下赵铁军的胳膊,“你今天跟我说实话。你不说,我让李总替你说。” 赵铁军嘴里的半块鱼还没咽下去,先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像在求救。李建军笑着放下筷子,说:“嫂子,铁军现在不给我开车了。他在江州这边帮我管一个训练基地,带一帮年轻人练体能、练战术。平时住在营地那边,条件比城里艰苦些。所以没顾上多回家看你。” 陈月红听完,眼睛睁大了一点:“训练基地?那不是当教官了?” 李建军点头:“对,总教官。手底下好几十号人,连部队那边都来跟他学。” 陈月红转头看赵铁军,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上下打量了好几眼:“你还有这本事?你不是就会开个车、打个架吗?” 赵铁军咳了一声:“我别的本事多着呢,你以前也没问。” 陈月红说:“我问你还不说呢。”1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的人都笑了。林晚晴给陈月红盛了碗汤,说:“嫂子,你安心。铁军哥在我们这儿是很厉害的人。就是他不爱说。” 陈月红捧着汤碗,看赵铁军的眼神比刚才又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李建军给赵铁军倒了半杯酒,说:“今天放你三天假。明后两天好好陪嫂子在江州逛逛。营地的事我让高哥顶着,训练有卫嘉宁和石头看着。你把手机关了,不用接。” 赵铁军想推辞,李建军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放:“这是命令。” 赵铁军“嘿”了一声,端起酒杯跟李建军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陈月红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喝慢点,别一口闷。”赵铁军放下杯子抹了把嘴:“没事,今天高兴。” 赵铁军果然喝多了。他平日酒量不差,可今天喝得又快又猛。到最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黑里透红,眼睛半眯着,嘴里翻来覆去地讲他刚来龙盾时跟李建军一起出差的事。 他说有一回在缅甸边境,半夜车胎爆了,四周全是黑乎乎的林子。李建军一个人下车换胎,他端着枪望风。结果换完了胎才发现李建军手背上全是血。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跟着这个人,命可以交给他。”他说完又给自己倒酒,被陈月红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喝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赵铁军看了看她,嘿嘿笑了两声,乖乖把酒杯推开了。 陈月红扶着他站起来,朝李建军和林晚晴他们告辞。李建军让饭店安排车送他们回宾馆。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铁军忽然回头,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oK”,含糊不清地说:“哥,三天后我准时回来。” 李建军笑着摆手:“别给我迟到。迟到了铁老罚你跑山。”赵铁军挥挥手,被陈月红扶上了车。车门关上后,尾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像两粒被水泡软的红色珠子。 回去的路上,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轻声说:“铁军哥是真高兴。你给他放假,比给他发钱都强。” 李建军“嗯”了一声。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点水腥气。他忽然说:“以前总觉得让身边的人跟着我,是我欠他们。后来才明白,他们不是跟着我,是在跟我一起扛。赵铁军不说,但他比谁都想让老婆知道他没白跟。”林晚晴把头靠在他肩上:“那你就让更多人知道。不丢人。”李建军笑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身后那家私房菜馆的灯渐渐远了。对岸的高楼霓虹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一片。林晚晴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抬头看他:“建军,今晚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就讲你以前在龙盾的事。不讲那些危险的,讲点有意思的。” ‘李建军说:“你想听什么有意思的?”林晚晴说:“比如你有没有被人当成骗子过?或者被谁追着跑过?我想听你好笑的时候。” 李建军想了想,笑了一声:“有。有一年我去东北谈生意,穿得土,被人当成来蹭饭的。结果我把那家厂子买下来了。”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两个人边走边笑,影子在江边的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而赵铁军那间宾馆的窗帘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陈月红正给丈夫倒热水。赵铁军坐在床沿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她走过去,把他的鞋脱了,又拿热毛巾给他擦脸。他半睁开眼,忽然抓住她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月红,我这些年在外面,没给你丢人。” 陈月红动作顿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把手抽出来,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啦。睡吧你。”说完她背过身去,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水盆里的水轻轻晃着,把那一小片暖光也晃得柔软起来。 第531章 刀法 卫嘉宁练成整套实战刀法那天,石桥镇营地里难得没有风。 铁老让人把训练场中央清了出来,沙袋和木桩全挪到了边上。场子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把刀法从头到尾走一遍。卫嘉宁提着木刀站在场边,靴子踩在沙地上,留下两串很深的印子。 周围站了不少人。石头和几个学生蹲在沙坑边上,清微和清远也来了,连秦博士都站在移动实验室门口远远看着。赵铁军不在,高哥替他带队。高哥抱着胳膊站在铁老身后,脸上的表情像要上考场。 “开始。”铁老没废话,朝卫嘉宁抬了抬下巴。 卫嘉宁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人往场中一站,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前几日身上那股子年轻人压不住的燥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的安静。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红得发亮,却不再乱溅火星。 第一式起,刀走中平。他左脚踏前半步,刀随身走,劈、撩、扫、截,一招连着一招,动作极顺,像水流过石面。铁老教他的那套刀法叫“铁门十三刀”,讲究大开大合,刚劲为主。他这几个月天天咬着牙练,到今天第一次完整走下来,竟没有一处明显断劲。刀风掠过地面,把细沙卷起来,扬起极薄的一层。 静玄站在李建军旁边,看了半程,忽然低声说:“刀胆已成。” 李建军没说话,只看着场中的卫嘉宁。他看得出来,这年轻人的刀里已经有了一股子气,虽然还远谈不上刀意,但至少有了“胆”。敢用刀,敢把命往前送,也敢在刀锋交错间不眨眼。这比学会十套刀法都重要。 十三式走完,卫嘉宁收刀站定。他的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但两条胳膊稳得很。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石头第一个吼出来:“好!”接着几个学生跟着鼓掌。高哥也点了点头。 铁老从场边走到卫嘉宁面前,上下看了看他,说:“能走下来了。但里头有五处换劲没换透。回头我再给你抠。休息五分钟,等李主任来试你。” 卫嘉宁一听李建军要试,眼睛就亮了。他抱着木刀走到场边,从石头手里接过水壶灌了几口。石头凑过来拿胳膊肘撞他:“哥,一会儿别被校长一刀打飞了。”卫嘉宁笑了一下:“打飞了我也认。”他嘴上这么说,可握着木刀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他等了这么久,就是想在李建军面前堂堂正正地亮一次刀。 李建军走进场子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一下就小了。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他也没拿刀,只把外套脱了,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学员,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差不多长短的木刀,在手里掂了掂。木刀跟卫嘉宁那把是同批做的,重一分不多,轻一分不少。 “来。”李建军说。 卫嘉宁没有废话,双手握刀直接冲了上来。他第一刀劈面直下,又快又猛。李建军侧身一让,木刀从他肩侧擦过去,刀风刮得他领口一颤。卫嘉宁紧接着反手上撩,刀尖挑向李建军小臂。 李建军用刀背一磕,两把木刀碰出一声极脆的卫嘉宁被震得虎口一麻,但没退。他咬住牙,第三刀、第四刀连番抢攻,脚下步法变化比平时更快,出刀角度也刁钻,专往李建军肋下和膝弯这些不好防守的位置招呼。 李建军一边退一边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点头。这小子的刀路比以前灵了,知道不跟你硬拼,也懂得抢节奏。 打到第十五招时,李建军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他刀一横,整个人的气势像一堵墙压过去。卫嘉宁只觉两肩一沉,原本顺畅的刀势突然就凝住了。他咬着牙往前顶了一刀,被李建军用刀背按下去。他又想抽身变招,李建军刀尖已经抵在他胸口,没用力,就点着。卫嘉宁僵在原地,喘着粗气。他抬头看李建军,眼里有不服,也有服气。 “二十招。”李建军把木刀从他胸口拿开,“进步不小。但你的刀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 “杀气。”李建军说。他把木刀夹在腋下,走到卫嘉宁面前,“你出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赢我。这没错。但真到了生死场,你心里不能只想赢。你要想的是——今天不是它死,就是我死。 你爷爷当年在战场上,刀上带的那股气,不是练出来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你现在没有这股气。你得自己悟。” 卫嘉宁握着刀,嘴唇紧抿,没说话。那天下午,他练刀的时候整个人的劲头又不一样了。晚上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到营地后面的山坡上,给爷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卫老将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小子?” “爷爷,我今天跟李哥打了二十招。他说我刀里没杀气。”卫嘉宁蹲在坡上,把一块小石头攥在手里,声音有些闷,“我想问问你,你当年在战场上,第一次感觉到刀上有杀气是什么时候。” 卫老将军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一段很久远的记忆。然后他慢慢说:“是我第一次看着战友倒下去的时候。那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倒在我面前,血溅了我一脸。我刀还没出鞘,他就没了。 我从地上捡起他的枪,把跟前那个敌人捅了。捅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等停下来,才发现那刀上全是味。不是血味,是一股凉气。从那天起,我这双手碰刀的时候,刀就比原来沉。” 卫嘉宁听完,久久没说话。山坡上的风不大,吹得他外套下摆轻轻摆。爷爷又说:“你别急。杀气不是求来的。你守的东西够重了,它自己就会来。”卫嘉宁“嗯”了一声,说:“我记着了。”他挂了电话,又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卫嘉宁是第一个到训练场的人。天刚蒙蒙亮,整个营地还笼在淡青色的晨光里。他提着木刀站在场中央,把铁门十三刀从头到尾走了三遍。到第三遍最后一式时,他猛地吐气开声,刀势陡转,一道极硬的风从刀尖逼出来,把三步外插在沙地上的一根细木条吹得斜了斜。 石头正好从营房里出来,看见这幕,脚步一下顿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低声骂了句:“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等卫嘉宁收刀转身,石头看清他那双眼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那眼神跟昨天完全不同,像换了个人。 李建军站在营房门口,远远看完了全过程。他裹了裹外套,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一刀,他看到了。那股凉气,已经冒头了。 第532章 书信 训练结束之后,别人都去洗澡了,郑文斌他一个人趴在宿舍那张窄条桌前,铺开从冯雪莹那里要来的一沓信纸。 纸是学院统一配的,米白色,右下角印着极淡的校名拼音。他捏着笔坐了半天,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开。同桌的刘闯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喊他去食堂加餐。他摆摆手说:“你去。我写点东西。”刘闯“哦”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宿舍里静下来,只剩窗外旧河道方向传来的几声夜鸟叫,断断续续的。 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突然要往家里递话,反倒不知道从哪头起。 他写:“爸妈,见字如面。”写完看了看,觉得太文绉绉,把纸团了。他又写:“爸,妈,我在江州一切都好。”写完又觉得太干,像汇报工作。他干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咝咝响的灯管出神。 他想起刚来那天,自己穿了一双新买的运动鞋,站在训练场上手足无措。铁老喊集合,他跑得慢,挨了一脚。他当时羞得想回家。可现在那双鞋早磨破了底,扔在床下没舍得丢。 他又想起昨天自己主动找石头加练,被摔了七八次,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打晃,可心里痛快的很。这些事,他忽然想告诉家里。不是诉苦,是想说——他现在活得像个人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崭新的信纸上写下第一行。这一次没再犹豫。 他一口气写了三页,字迹由工整慢慢变得潦草。他说学院管得严,早晨六点吹哨,晚上十点熄灯。他说铁老很凶,但教真东西。他说自己现在能跑完十公里,能跟同学过招,能在夜里巡逻的时候不害怕了。 他还写了秦博士实验室里的味道,说闻着像酒精和草药的混合体。写到后半段,他笔尖顿了一下,又写:“别让舅妈再给杨组长打电话了。我在这里没靠关系,也不想靠。我自己能站住。你们要真想帮我,就在家少担心。” 最后他补了一句:“等放假了,我回家看你们。到时候我肯定比走的时候壮了。”落款写了“儿子:郑文彬”,日期是当天。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舌头舔了舔封口,又用手掌压平。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来学院送物资的龙盾队员,托他带到镇上邮局去寄。 信寄出去之后,郑文彬就把这事忘了。他照常训练,照常挨骂,照常被铁老从队伍里拎出来单练。直到四天后,杨组长拿着一封信的复印件走进李建军办公室。 “郑文彬他爸给我打了电话。”杨组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了快半个小时。说收到信之后,他跟他媳妇坐在客厅里看了三遍。他媳妇哭得不行。他爸说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跟家里说这么多心里话。还说谢谢你,也谢谢铁老。最后问我,能不能来江州看看孩子。” “你怎么回?”李建军问。 “我说可以,但得按学院的规矩来。家属探亲每月只有一次,还要提前报备。他爸说行,就来看看,不打扰训练。” 李建军点点头。他走到窗前,外面训练场上刚下过一点雨,地面泛着薄薄的湿气。郑文彬正跟赵小峰一组练格挡,两个人你来我往,动作比刚来时利索了太多。 李建军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杨组长说:“他家里人来了之后,你安排一顿饭。不用太正式。让铁老也去。郑文彬能变成今天这样,铁老占了一半功劳。”杨组长笑了:“另一半归谁?”李建军说:“归他自己。” 三天后,郑文彬的父亲郑建国从省城开车来了江州。他比郑文彬高半个头,鬓角花白,穿了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到学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有些不敢进去。站岗的学员问他是谁,他说是郑文彬的父亲。那个学员立刻立正叫了声“郑叔好”,把他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年轻人,跟当年从家里被塞进单位的那个儿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李建军在会客室见了他。郑建国有些拘谨,坐下之后先道谢。李建军说:“别谢我。你儿子自己把自己捞回来的。刚来的时候他也想跑,后来自己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现在他不仅能跟上,还当上了实习教官。我没帮他走过后门。他在学院里吃的苦,比你们在家想的还多。”郑建国听了,眼睛有些发红。他点点头,说:“我知道。那信我看了,他写得很清楚。我就是没想到,这孩子真能扛下来。他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李建军笑了一下:“那是以前了。现在他的被子叠得比谁都齐。” 晚饭安排在学校小食堂里。铁老、赵铁军、杨组长都来了。 郑文彬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爸,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叫了声“爸”。郑建国站起来看着他。眼前这个年轻人,黑了不少,也瘦了,但肩膀宽了,站在那儿像一扇门板。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额头上有道刚结痂的小口子。郑建国想拍他肩膀,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只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臂。 “壮了。”他说。 郑文彬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早壮了。你才看见。”他说着拉开椅子让父亲坐下。铁老在旁边冷哼一声:“壮是壮了。就是下盘还不稳。回头再练。”郑文彬赶紧点头:“是,铁老,我练着呢。”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郑建国看着儿子跟这些人这样说话,心里那点最后的担心也散了大半。他端起茶杯,朝铁老敬了一下:“铁师傅,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铁老摆摆手:“不麻烦。这小子现在有个人样了,我留着有用。”他说得直,郑建国反而更放心了。他知道,这地方的人不跟你玩虚的。 饭后郑建国把郑文彬叫到一边,父子俩沿着操场边慢慢走。天已经黑透了,操场边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郑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又递给郑文彬一根。 郑文彬摆摆手:“我不抽了。在这边没人抽。再说秦博士说了,抽烟影响肺活量。”郑建国愣了一下,把烟塞回去,笑了一声:“你小子,真是变了。” 他说着把打火机也放回兜里,叹了口气,“也好。比你爹强。” 父子俩走了一圈。郑建国说家里的事让他别担心,奶奶身体还行,他妈就是老念叨。郑文彬一一应着。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郑建国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过去。郑文彬接过来一摸,是一张银行卡。他爸说:“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让你请你的同学和教官们吃顿饭。你在信里说你现在能站住了,爸信。但这钱是爹的一点心意,你替你爹请大家。” 郑文彬捏着那张卡,没推辞。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请。”郑建国拍拍他后脑勺,像他还是个小孩子。郑文彬没躲,还嘿嘿笑了两声。 李建军站在营房二楼的走廊上,远远看着操场边那对父子。赵铁军站在他旁边,低声说:“郑文彬这小子,算真正活了。”李建军“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他知道,这样的夜晚以后还会有。 第533章 感灵 郑文彬的父亲走后第二天,学院里一切如常。 早晨吹哨,铁老照旧站在操场边上,背着两只手看学员们跑步。地面有点潮,昨晚后半夜下过一场极细的雨,踩上去软绵绵的。郑文彬跑在队伍里,昂着头,呼吸比谁都匀。 刘闯跟在他后面,低声说了句:“你爸昨天走的时候眼圈红了。”郑文彬没说话,只把步子又加大了一点,把刘闯甩开了半步。 上午十点,秦博士的实验室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蒋梦瑶把一箱新到的采样瓶从车上搬进屋里,袖子卷到手肘上。她比刚来时黑了一点,头发剪得短,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秦博士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金属盒,盒盖半开着,里面垫着厚厚的软绒。软绒中间放着一块指甲盖大的半透明晶体。 那是从妖兽核心上剥离下来的残片,颜色灰中透蓝,不亮,但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有光在极深处缓缓流动。 “梦瑶,帮我把它拿出来。”秦博士说。她戴着白手套,不方便分神。蒋梦瑶应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副新的手套戴好。她走到操作台前,先盯着那残片看了一眼,又用指尖轻轻捏住它的边缘。 残片比想象中轻,轻得像一块风干了的蝴蝶翅膀。可就在那东西碰到她指腹的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极细的电流从指尖刺了一下。不是麻,是某种更轻更清楚的触感。好像那残片在她手里轻轻“呼吸”了一下。 她手一抖,残片差点掉下去。秦博士眼疾手快,把盒子端稳了:“怎么了?”蒋梦瑶脸色有点发白。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残片慢慢举高一点,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看。她看见一条极细极细的线,从残片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像叶脉,又像地图。更让她心慌的是,她能感到那条线上有一丝很淡的暖意。那暖意不在指尖,而在她眉心深处,像被人拿极细的线勾了一下。 “秦博士,这东西……好像有温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 秦博士一听,放下盒子,走到她跟前,把她的手轻轻翻过来,又看了看她掌心。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伤口,也没有变红。秦博士自己试着碰了碰那残片,隔着手套,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又让蒋梦瑶摘掉手套再试一次。 蒋梦瑶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搭在残片表面。这一次更清楚了。不止暖意,还有一条极其清晰的能量流动轨迹,从残片表面一路延伸出去,穿过她的指骨,通到手腕,再沿着小臂往上走,像有根极细的银线正在她体内找路。 她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那张旋转椅上。椅子歪向一边,她扶住操作台才没摔倒。 “怎么回事?你感觉怎么样?”秦博士扶住她,语气不像是在说实验了。 “我感觉……能听见它。”蒋梦瑶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东西,“它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它在往哪个方向流。就像一条河在很厚的石头底下走。我看不见,可我感觉到了。很清楚。” 秦博士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把手套脱下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外头没人。她把实验室的门关紧,又走到蒋梦瑶面前,声音压低下来:“你说你能感觉到能量的方向。你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感觉?比如靠近某些东西会头晕,或者手碰到某些地方会突然发热?想仔细点,这很重要。” 蒋梦瑶靠着操作台,慢慢吸了口气。她努力回想。小时候在蒋家大宅里,她总喜欢去后院那口老井旁边坐着。 别人都说那儿阴,她却不觉得。她只觉得坐在井边手心发凉,心里却特别安静。后来她出国念书,住在一栋老宿舍楼里,半夜经常会醒,说能听见地板下面有水声。室友都笑她神经衰弱。 再后来回江州,她在学院整理妖兽资料时,总觉得自己好像能比其他人更快地看出那些图的规律。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细心。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没被教过、也没人告诉她的能力。 它一直蛰伏在她身体里,像一粒捂在厚土下面很多年的种子,今天被这块妖兽核心的碎片浇了第一滴水。 “我可能一直就有。只是没机会试。”她低声说。 秦博士点点头,把她按在椅子里坐好,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走到里间拨了一个电话。五分钟之后李建军从办公楼那边走了过来。他进门先看了眼蒋梦瑶。她坐在那儿,脸白,嘴唇有点干,但眼睛亮,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李建军又看向操作台上那块残片,伸手拿了起来。他掌心里也有一点感应,但远没有蒋梦瑶那么剧烈。他放下残片,走到蒋梦瑶面前,对她说:“跟我去见玄诚子道长。秦博士,把这次的事记下来,暂时不要外传。” 玄诚子正在小院后面的药圃里锄草。老人穿着灰布道袍,袖子挽得老高。看见李建军带着蒋梦瑶过来,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先看李建军,又把目光落在蒋梦瑶身上,足足看了十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问,她为什么能感知妖兽核心?”玄诚子不等李建军开口就说。 李建军点头。玄诚子走到蒋梦瑶面前,把她的手腕拿起来号了一下脉。三根手指搭在她脉上,静了几秒。他把手放下,说:“你这丫头的脉象,六脉之间多了一缕浮气。浮而不乱,藏而不发。这是天生的感灵体质。只许有人从旁一点,就能通灵识物。可惜你家里把你当普通千金小姐养了那么多年,白白埋没了。”他说完又看向李建军,“这种体质不常见。百万人里未必能出一个。能测灵气走向,能察地脉变化,也能感知妖兽气息。用好了,抵得上一个连的侦察兵力。” 蒋梦瑶眼圈忽然就红了。她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说出了她身体里藏了很多年的那种“不对劲”到底是什么。 她低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李建军看着她,语气平静:“以后你跟着玄诚子道长学感应术。实验室那边的事交给冯雪莹和秦博士。你的新任务,是把学院周围、石桥镇营地、旧河道这一片的能量变化全部摸清。先从最基础的感知训练开始。你愿意吗?” 蒋梦瑶抬起头,眼里还有点水光,但脸上已经透出笑来:“我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清楚。玄诚子点点头,说:“那从今晚开始。子时,到药圃里来。先学‘静中取感’。第一个月别带任何法器,就带你的身子和一双眼睛来。” 蒋梦瑶抹了一下眼角,重重点头。她转头看李建军,见他也正看着自己。那眼神跟以前在训练场上冷冷地扫过众人时完全不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深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火,又远又暖。她别过头,朝玄诚子鞠了一躬。 药圃里的药草在正午的风里轻轻摇着,几片嫩叶像刚刚睁开的小眼睛,正在替她打量这条从今天起完全不一样的路。 第534章 出事 蒋梦瑶跟着玄诚子学感应术的第二天,下午的训练科目是野外追踪。铁老把学员分成四组,每组六个人,在学院北边那片荒山野岭里各自划定路线。 规则很简单,每组沿指定路线走完十五里,途中要找出六个提前埋好的标记物,用时最短的那组赢。孙犁分在赵小峰那组。同组的还有刘闯和另外三个学员。 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山上的风比营地大,吹得枯草和灌木哗啦哗啦响。孙犁走在队伍中段,脚步轻,眼睛一直扫着路两侧。赵小峰走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朝他一抬下巴,意思是继续走。 走到大约八里处,路过一条干了大半的山涧,沟里堆满乱石和枯枝。孙犁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赵小峰问。 “有东西。”她说。 所有人立刻蹲下来。刘闯把随身带的短棍抽出来,握在手里。赵小峰猫着腰往沟边挪,眼睛盯着孙犁看的方向。 那是一棵歪脖子酸枣树,半死不活地长在石缝里。树根盘着几块黑乎乎的石头,缝隙里阴着一片湿泥。孙犁慢慢站起来,手指了指酸枣树旁边的一处石缝。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像一根被风吹得打卷的草绳,又像一条极细的黑影正在慢慢盘起来。 赵小峰刚要过去看,孙犁比他快一步。她弓着身子从侧面绕过去,脚步几乎没发出声音。她手里扣着随身的匕首,刀身贴着腕子,刃口朝外。几秒钟后,那团黑影从石缝里滑了出来。是一条蛇。 蛇不长,也就两尺多,通体乌灰,背上有几道极暗的红纹。最怪的是它的眼睛,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霜。它从石缝里出来之后没有跑,反倒把前半截身子立了起来,像在“看”孙犁。孙犁也看着它。一人一蛇在阴天暗淡的光里僵持了几秒。 旁边的灌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蛇动了。它弹起来的速度比普通蛇快得多。赵小峰在侧面看得清楚,他喊了一声“闪开”。孙犁没闪。她迎着蛇扑了上去,匕首从下往上斜着一撩。刀光切过蛇颈,蛇头飞出去,钉在了那棵酸枣树的树干上。 匕首钉进去的一瞬,她整个人像被一把极冷的刀子从里面剖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冷。那股冷意从她握刀的那只手开始,沿着手腕、小臂,一路窜到肩膀,再钻过后脑,最后落在后颈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黑得发亮。 赵小峰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把扶住她的肩:“孙犁!你怎么了?”孙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冰水里被捞上来一样。整个人一哆嗦,刀柄从她手里滑出来,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那条蛇的身子还在原地扭动。刘闯一脚把它踢下沟去,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 回到营地之后,孙犁被直接送到了医疗室。秦博士给她查了血压和心率,又抽了血。她体温比平时低了一度多,但神智清醒,手脚也能活动。秦博士不放心,又把静玄请了过来。 静玄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灯芯点着,火苗是浅蓝色的。他走到孙犁面前,把灯放在她手腕旁边,看了片刻,又把灯拿起来绕着她的头顶和后背慢慢走了一圈。 最后他把灯放在地上,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变成了淡白色。他眉头一皱,又把灯收了,对秦博士说:“把她扶起来,我要号脉。” 孙犁坐在床边,把手伸出去。她没害怕。从回营地到现在,她一直很安静。赵小峰站在门口,满脸自责,几次想进来都被石头拉住了。静玄三根手指搭在孙犁手腕上,闭眼号了将近半刻钟。等他再睁眼时,眼神很复杂。 他收回手,说:“你体内有一股阴寒源气在苏醒。这条蛇已经被灵气侵染,你杀了它,它身上的阴气顺着刀口反冲进你体内。你非但没有被冲倒,反而把你身体里藏着的那股寒气激活了。” 他顿了顿,问:“你娘当年是不是在裂缝感染事件里出的事?”孙犁点头,眼睛没眨。 静玄又说:“那就对了。你刚出生时,可能就沾了一丝阴气。只是在你体内藏得太深,一直没被人察觉。今天这条蛇替你把它叫醒了。” 孙犁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我现在……算什么?” 静玄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现在的体质,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了。这股阴寒源气若不好好引导,会越来越重,最后伤你五脏。但如果能练一门合适的功法把它收为己用,它反而能成为你的本事。 我玄门之中曾有一脉,专修‘阴元功’,练到深处,能借阴寒之力御敌,也能感知阴物。你的身子正适合。”他说完停了一下,才问:“你愿不愿意练?” 孙犁抬起头。她的脸还有些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屋里那盏灯还亮。她只说了一句:“只要能变强,什么我都练。” 静玄点点头,转头对李建军说:“这孩子的路,怕是要单独开一条了。”李建军站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孙犁一眼。他知道这个女娃心里有股别人压不下去的东西。 今天这股阴气醒了,以后她会走得更快,也可能更险。他说:“那就让静玄道长亲自带她。从明天起,上午跟队训练,下午到小院去修阴元功。饮食和作息由秦博士盯着。赵小峰,你负责她训练之外的安全。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跟她一起练阴元功。” 赵小峰在门口站直了:“是。”孙犁偏头看了他一眼。赵小峰脸一红,把视线挪到了墙角。刘闯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孙犁瞪了他一眼,他立马闭了嘴。屋里那盏蓝色铜灯还没熄,火苗幽幽地晃着,把几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软又长。 第535章 子时一刻 子时差一刻,蒋梦瑶就醒了。 她没设闹钟。晚上九点她就躺下了,闭着眼睛养神。可人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玄诚子说的“静中取感”。十一点刚过,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套上一件薄棉外套,踩着软底鞋出了宿舍。 走廊里灯很暗,值班的赵小峰在拐角处朝她点了一下头,没多问。她冲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学院里的夜很静。路灯隔得很远,把操场边上那排小松树照成黑黢黢的一团。药圃在东南角,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竹栅栏。她走到门口,看见玄诚子已经在了。 老人没打灯,就坐在药圃中间一块半旧的蒲团上,竹杖插在身边,像一截从地上长出来的老藤。月光从薄云后面漏下来,把他半个身子映成银灰色。 “来了就进来。轻点。”玄诚子没睁眼,只动了动嘴。 蒋梦瑶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他正对面盘腿坐下。药圃里的药草一簇一簇的,白天看着规规矩矩,到了夜里全成了一团团辨不清深浅的黑影子。 有几样叶子宽大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在低声说悄悄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学着玄诚子的样子挺了挺背,又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慢慢道:“今晚就教你静。你能静下来,才谈得上去感。静不下来的人,越用力越听不见。先把你脑子里那些事全扔了。家里的事、实验室的事、明天要做的表格,都扔出去。”蒋梦瑶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开始调整呼吸。起初极顺,吸进去的夜风又凉又清,像把她的喉咙洗了一遍。可越往下静,心里越乱。她想起小时候蒋家老宅后院那口井。 青石井栏上长着薄薄的苔,她总爱把耳朵贴上去听。有一回被二姨看见,二姨说那口井不干净,不让靠近。她偏不听,等人走了又去。井底有风往上顶,凉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些感觉此刻全跑回来了,像一抽屉被人翻乱的旧物,摊了满脑子。 “心乱。”玄诚子忽然说。 蒋梦瑶脸一热,又赶紧坐直了。她想把那口井从脑子里推出去,可推不走。她有点急,呼吸乱了一拍。 玄诚子却道:“别推。推它,它就更往你身上粘。你让它自己浮着。它浮着浮着,没根了,就会走。” 蒋梦瑶照他说的,不再去管。那口井的影子在脑子里晃啊晃,慢慢真的淡了。像一滴墨,起初浓得发黑,后来被越来越多的水漾开,最后成了极淡的一层,若有若无地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掌心有了感觉。不是热,也不是冷,是像有一粒极小的水珠从掌纹中间滚过去。她不敢动,也不敢想。 那水珠从左手滚到右手,又从右手滚回左手,来来回回,轻得发痒。过了片刻,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眉心后面响起来的。 那声音像风,又不像风。像远处有一片竹林同时把叶子翻了一面。接着是更近的声音。像脚下的泥里有东西在动。极缓极缓,像什么极细极长的根,在黑暗里扭了一下腰。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发不出声。 “别说话。”玄诚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得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你现在听到的,不是外面的声音,是这片地里的气在走。顺着它听,别打断。” 蒋梦瑶没再说话。她让自己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安安静静地摊在药圃中央。 那声音在她体内越来清楚——不是一条线,是很多条,像无数根极细的银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经过她坐的地方,又向更远的地方流去。 有几根细丝格外清晰,从东南方向来,往旧河道方向去。其中有一根最亮,亮得发白发青。那根青白色的细丝像条小蛇,从她脚边滑过去,掠过整个操场,消失在营区外面的方向。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根细丝追出去。穿过厚土,穿过石隙,她感觉到了一片极大极宽的水面。水不是地上那种,是厚重而缓慢的,像一整块在地下深处流动的暗湖。 就在她快要碰到那湖时,一阵极轻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寺庙里的钟,是学院中间挂着的那口黄铜小钟。 玄诚子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用竹杖轻轻点了点她肩膀。她猛地一激灵,像从水底被人拉了上来,额上全是冷汗。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原地。月光比先前亮了些,药草上的露水像洒了层银粉。 “怎么样?”玄诚子问。 蒋梦瑶喘息了几声,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听到好多东西。我跟着一根细丝走,走到一片水边上。很深的水,在地下面。”她抬头看玄诚子,眼里还留着那种被梦境和现实撕扯过的神色,“那道长,那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地下水对不对?” 玄诚子沉默了片刻,弯腰拔起竹杖,又慢慢蹲下来,用杖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脚下一直画到药圃边上,最后点在旧河道方向。 他抬起头说:“你今晚听到的,是地脉水气。那片你说的湖,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旧河道底下压着的那条古水脉。当年顾长卿选在石桥镇布局,就是冲这条水脉去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这体质,比我预想的还透。第一次坐定,就能循气追脉。寻常人练三年五载也未必做得到。只是记住,追到水边就该停了。再往前,就是阴河。你现在的身子,若被阴河里的气冲了,轻则虚脱,重则伤神。” 蒋梦瑶听完,半天没缓过来。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才发现整件外套都被冷汗浸透了。 夜风一吹,冷得她牙齿轻轻打颤。玄诚子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递给她:“含着。是清心丹。回去之后用热水擦身,不要洗冷水。今晚的事不要跟旁人多说,只记在心里。明日傍晚再来。” 蒋梦瑶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一股清凉从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有人往她身体里注了一股极干净的泉水。 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还有点软,但脑子却比来时清醒得多。玄诚子站在她身后,朝远处营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建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药圃外面的暗处,肩上搭着件薄外套,整个人几乎跟夜色融在一起。 玄诚子没说话,只朝他摆了一下手。蒋梦瑶慢慢走出药圃,一抬头也看见了他。她站在竹栅栏旁,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李主任”。 李建军没问她练得怎么样,只把外套递过去:“穿上。夜里凉。”蒋梦瑶接过来披在身上。衣服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她低着头,只觉胸口热得发胀,许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建军说:“今晚先回去歇着。以后夜练,我会让赵小峰在药圃外值守。你只管练,别的事不用管。” 蒋梦瑶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弯了弯腰,然后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李建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被月光照得极淡,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 第536章 阴气 蒋梦瑶的夜修没有声张,但学院里从来藏不住风。 第二天吃早饭时,刘闯端着饭盆凑到赵小峰旁边,压低声音问:“昨晚你站岗,看见蒋姐往药圃那边去了?不会真跟道长学通灵吧?” 赵小峰往嘴里塞了个馒头,含糊道:“你少打听。校长让保密的。”刘闯“嘿”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他性子糙,可来学院小半年,已经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孙犁坐在食堂另一头,一个人慢慢喝粥。她没参与这些议论,但耳朵没闲着。蒋梦瑶被选去跟玄诚子学感应术的消息,她昨晚就听说了。 说不上嫉妒,只心里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匕首,想起自己在夜里盯着黑暗时,总有一点极冷极细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她一直以为那是怕,现在忽然不这么觉得了。 下午是野外训练课。铁老把学员分成三组,扔到学院东边五公里外的荒岭上搞穿插侦察。孙犁那一组四个人,组长是高哥,带了赵小峰和她,还有一个新来的女生叫唐苗,体能一般,但方向感好。 任务是沿着旧河道支流向北走三公里,寻找三处事先放好的标记物,再原路折返。高哥带队走在最前,孙犁断后。 荒岭上草深,今年的野草比往年更疯。新靴子踩进去,草叶子擦着小腿沙沙响。唐苗走中间,时不时回头看孙犁一眼。 孙犁说:“看路,别看我。”唐苗小声应了声,继续走。赵小峰在前面闷头开路,手里拎着根棍子,边走边打草。高哥不时停下来,让赵小峰用指北针校对方向。 天上有云,太阳半遮半露,风从旧河道那边一阵阵吹过来,裹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 走到第二处标记点附近时,孙犁忽然停下。她没回头,只低声喊了句:“高哥,等等。” 高哥立即抬手让前面的人停住。赵小峰猫腰蹲下来。孙犁慢慢蹲下,目光从地面一寸寸扫过去。前面是一片半干的小水洼,草被什么压过,倒得整整齐齐。水洼边上有几道极细的痕迹,像蛇,又不是蛇。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痕迹边的泥。泥是凉的,凉得刺骨。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有东西从这儿过去了。”她说。 高哥走过来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紧了紧。他朝唐苗说:“你退到赵小峰后面,没我的话别乱动。”然后冲孙犁一扬下巴:“能跟上吗?”孙犁点头。 她抽出匕首,反手握在掌心。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了许多。草丛越走越密,前面的赵小峰突然蹲低身子。他回身做了个手势。 高哥侧身往他指的方向看——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上,盘着一条灰绿色的东西,尾巴还垂在枝子下面,轻轻摆着。是蛇。 那蛇不大,也就两尺来长。可颜色不对。灰里透青,背上有一道极细的紫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阴影里像两粒烧过的火星。赵小峰握着木棍往前挪了半步,被高哥一把拽住。高哥冲他摇头,示意别动。可那蛇已经看到他们了。它从树枝上慢慢滑下来,不紧不慢地落到草丛里,头微微昂起,吐出的信子是青灰色的,像两缕极细的烟。 “它不怕人。”高哥低声说,额上已经见了汗。这种蛇他没见过,可凭多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出的直觉,他知道这东西不对劲。孙犁忽然向前一步。她没有弯腰,也没有用棍子。她就把匕首横在胸前,慢慢朝那条蛇走过去。 高哥想拦,赵小峰也低声叫了句:“孙犁!”孙犁像没听见。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条蛇,呼吸又轻又慢。那蛇也立起了前半身,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信子吐得更急了。 就在距离只剩两步时,那蛇突然弹了起来,身子像一条被甩开的鞭子,直奔她面门。赵小峰叫出了声。孙犁没退。她的匕首比蛇更快,一道寒光从下往上撩,正正削过蛇的咽喉。 蛇身一折,从空中摔下去,落在草丛里扭了两圈。孙犁没看它,脚下一转,匕首翻过来扎下去,把蛇头钉在泥地上。刀尖入地极稳,像扎穿了一块豆腐。蛇身最后抽了一下,尾巴扫过她的靴面,不动了。 四周忽然极静。赵小峰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高哥也愣了一瞬。 只有孙犁自己站着,低着头看那条被她钉死的蛇。她的右手还握着匕首,整个人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发凉。 她感到一股极冷的气从蛇头穿过匕首,爬过她的虎口,沿着小臂往上走。那冷气所过之处,血管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遍。她猛地拔出匕首,踉跄一步。 赵小峰冲过去扶住她:“你怎么样?”孙犁甩开他的手,喘了两声,硬是站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一层极薄的冰霜正在慢慢褪去。 可那冰霜只有她自己看见了。赵小峰和高哥都只当她是脱力。 回到营地后,孙犁把蛇的尸体交给了秦博士。秦博士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变了:“这蛇有阴寒灵气外渗。你杀的?”孙犁点头。秦博士看了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说:“跟我来。”她把孙犁直接带到了静玄屋里。静玄正在泡茶,见孙犁进来,先不说话,只让她坐。 孙犁坐下了,一只手还攥着刀柄,指节发白。静玄让她把刀放下。她犹豫了一下,松了手。匕首上还沾着一点青灰色的蛇血。静玄没看刀,只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搭了脉。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那声“嗯”很沉,像从很深的井底翻上来的。 “你方才跟那蛇对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股不属于你的凉气往外冒?”静玄问。 孙犁点头:“从刀上爬进来的。我没想躲。” 静玄松开她的脉,往她杯子里倒了半盏热茶,推过去:“你体内有一条被阴寒之气浸过的脉,以前一直封着。今天被蛇血里的阴气一激,封口裂了。这股气是你的,但也不是你的。若往上追,你娘怀着时是不是靠近过清河镇那条裂缝?”孙犁眼圈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静玄叹了口气,说:“那就是了。你未出生时,就沾了地底上来的阴气。只是你本身体温高,火气压得住,这么多年才没出事。今天这蛇,替你开了个口。以后这凉气若不能收束,夜里会闹得你不得安生。” “那我能练什么?”孙犁问。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水光已经退了,只剩下硬邦邦的光。 静玄看着她,慢慢道:“你去找李校长。他体内有魂玉,最懂阴气。让他看看你的脉,怎么走,你自己跟他说。”孙犁点点头,起身就走。秦博士想跟,被静玄用眼神拦住了。 天已经暗下来。孙犁走到李建军办公室外,正碰见他从训练场回来。他手里拎着条毛巾,袖子卷着,脸上还带着汗。 看见孙犁站在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问:“怎么了?”孙犁把刀往腰后一别,说:“李校长,我杀了条蛇。然后手冻住了。”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李建军没说话,接过来一搭。 只一瞬,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那脉象下的凉意,他太熟悉了。 第538章 孙犁的变化 孙犁的变化,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开始几天,她只在后半夜练李建军教她的推脉法。宿舍的人都睡了,她悄悄坐起来,盘腿靠在墙角,把左手搭在右臂曲泽穴上,一点点往下推。 那股凉气像埋在地底的老蛇,每次都被她逼出来一截。有时推到一半,整条胳膊都冻麻了。她也不吭声,咬着牙,把最后那股寒气甩进备好的半盆清水里。水面上会浮起极细的冰凌,像一层被撕碎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被人看见,还以为是夜里温度低。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盆水冷得有多不寻常。 几天之后,她已经能在白天控制那股气了。不再像先前那样,一靠近阴湿的地方就手心发凉、骨头打颤。她甚至能在训练中把寒气灌进匕首,刀锋划过空气时,带出的风比旁人低上几度。 跟她对练的唐苗最先察觉,说跟孙犁过招像站在冰窖门口,还没挨着刀,汗毛先竖起来了。刘闯听了也去找孙犁试,结果没撑过十招,右小臂被孙犁的刀背一贴,像被冰块烫了,整条胳膊麻了半分钟。 他捂着手在操场上跳,嘴里直叫:“孙犁,你练的是刀还是冰棍!”赵小峰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有点后怕。那天在草丛里,孙犁杀那条蛇的样子又浮上来了。他跟自己说,以后绝对不能跟她动真格。 这天傍晚,李建军从石桥镇回江州。刚进巷口,就看见念安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往地上戳。她抬头看见他的车,把树枝一扔就跑了过来。 李建军停好车,下来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脖子上。念安揪着他的耳朵,大声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吃饭等了好久!外婆蒸了馒头,妈妈说你不回来不准开饭。” 李建军笑:“那赶紧回去,别让外婆和妈妈饿着。” 念安“嗯”了一声,小屁股在他肩膀上颠了颠,像骑马一样。 饭菜果然都摆在桌上了。李母见他回来,忙又去热汤。林晚晴摆好碗筷。林薇薇和王语嫣也在。 一家人围坐下来。馒头是李母自己蒸的,又白又暄,咬一口有股麦香。念安掰了半个,把一块咸鸭蛋塞进馒头里,吃得嘴上油亮亮的。念平坐在宝宝椅里,手里拿着一根黄瓜条啃得歪歪扭扭。 吃饭时林晚晴给李建军夹菜,说:“今天学校老师打电话来,说念安在班里给同学讲怪兽的故事。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怪兽怕火,还说她爸爸会喷火。 老师问我是不是平时给孩子看太多动画片了。”林薇薇听了笑得呛了一口。李建军也笑:“我没教过她。大概是听谁说了。”念安抬起头,一脸认真:“是我自己想的。爸爸本来就会打怪兽。而且爸爸用火烧过怪兽,我看见了。” 李建军弹了她一下脑门:“你在哪儿看见的?”念安说:“我做梦看见的。”全桌人都笑了。王语嫣说:“这孩子,以后讲故事是把好手。”念安得意得很,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把脸撑得圆圆的。 吃过饭,林晚晴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念安追着念平跑,两个小人影在红灯笼的光里绕来绕去。李建军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林薇薇走过来,把一碗切好的橙子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吃了一块,忽然说:“薇薇,你们在学院还住得惯吗?”林薇薇说:“挺好的。就是夜里静,有时候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风从石桥镇那边吹过来,像有人贴着耳朵吹气。语嫣说那是地气在流动。我们俩现在都听得见了。” 她笑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李建军说:“听说明你们的身体和周围的气在通。这是好事。只是别太刻意去追,追太深,会累。” 林薇薇点头:“玄诚子也这么说。他说我们现在像两只刚学会听风的鸟,先别急着飞,把窝筑稳了。”李建军“嗯”了一声,把橙子碗放在窗台上。他抬头看天,天上云层很厚,没有星星,只有几缕极淡的月光从云缝里透下来。 “过几天是晚晴小舅的生日。”林薇薇忽然说,“晚晴让我也去。说小舅想见见我们一家人。”李建军转头看她。 林薇薇站在灯影里,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她轻声说:“我不去了吧。你们一家子好好热闹。我去算怎么回事。” 李建军看着她,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别说这种话。你就是这个家的人。晚晴让你去,你就去。带着语嫣一起。”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用两个手掌包住,声音很轻,“别老把自己往外放。你早就在这个家里了。晚晴心里清楚,孩子们心里也清楚。” 林薇薇没说话,鼻尖有点红。她抽回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转身进屋了。李建军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暗暗下决心,这些女人跟着他,不能总这么小心翼翼。他欠她们的,不只是一口饭、一间屋,还有一个不用再三解释的身份。 小舅生日那天,李建军一早就起了。 他先开车把林晚晴和两个孩子送到江州城北一家茶楼。小舅订了个大包间,说是家宴,不搞铺张。 茶楼在一条老街上,灰砖墙,木格窗,门口两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风一吹,整条巷子都是甜的。李建军停好车,左手抱着念平,右手被念安拽着。林晚晴走在他旁边。林薇薇和王语嫣从学院出发,说好了在茶楼门口碰头。 他们到得早,包间里还没几个人。小舅林守诚已经在了,正往桌上摆酒。他比林晚晴大八岁,在省城一个机关里做事,面相斯文,戴银边眼镜。 看见李建军一家进来,他忙放下酒瓶迎出来,跟李建军握了手,又弯腰摸了摸念安的头:“你就是念安吧?上回见还不会走路呢。”念安大大方方叫了声“小舅公”。 林守诚乐得不行,又逗念平。念平不太给面子,把脸埋进李建军脖子里。 林薇薇和王语嫣到得稍晚一些。两人今天都穿了新衣裳。林薇薇是件浅藕色的薄衫,头发用一支银簪子绾着。 王语嫣穿了件青绿色的长裙,耳垂上坠着两粒极小的玉珠子。她们一进包间,林守诚先是一愣。林晚晴迎上去拉住她们的手,转头对林守诚说:“小舅,这是薇薇姐,这是语嫣。我家里人。” 林守诚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那一愣只维持了两秒,随即就笑了,朝两人点头:“总听晚晴提。来了就好,坐,坐。” 他笑得自然,可李建军看得出来,他眼底还是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意外。 林晚晴安排林薇薇和王语嫣坐在她两边。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碟蜜饯。念安坐不住,在包间里跑来跑去。 念平被李建军按在腿上。林薇薇怕气氛尴尬,主动跟林守诚聊起天来。她说话声音好听,句句都带笑。林守诚渐渐放松下来。王语嫣不怎么说话,只安静地给大家斟茶。 她的动作轻而缓,茶汤从紫砂壶嘴里流出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不一会儿,外婆和二舅一家也到了。二舅母推门进来,看见林薇薇和王语嫣坐在林晚晴旁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哟”了一声,把臂弯上的包往椅背上一搭,笑说:“晚晴,这儿坐的都是谁呀?也不给舅母介绍介绍。” 林晚晴站起来,笑容不变:“二舅母,这是薇薇姐,这是语嫣。我家里人。今儿小舅请客,我让她们陪我一起来。” 二舅母嘴边的笑像被风刮了一下,说话也有点飘:“家里人?那不是应该坐主桌嘛。”她说着自己找了位子坐下。那话像软钉子,扎一下不疼,却让包间里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凉下去一半。 林守诚皱了皱眉,刚想打圆场。李建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得很随意,像是说茶水凉了要换一壶那样轻:“二舅母,薇薇和语嫣是我屋里人。 晚晴的外公见过她们,我妈也把她们当闺女。今天是小舅的场子,咱们坐哪儿都是一家人。您要是嫌挤,我让服务员把您安排到隔壁那桌去。”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表情和气得像在商量。可那话里什么意思,满桌人都听得出来。 二舅母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二舅悄悄扯了一把,才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林薇薇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李建军的膝盖。那一下很轻,像在说“别为我闹大了”。李建军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没松开。 他脸上还带着笑,给旁边的外婆夹了一块糖藕。外婆牙口不好,他用筷子把藕块分成了三小块。 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连声说:“建军,你也吃,别光顾我。”桌上这才慢慢松动了。小舅林守诚站起来给大家倒酒,说:“今天是家宴,咱们不谈别的。姐夫,我先敬你一杯。” 李建军也站起来,把酒杯端得比小舅低了一寸,碰了一下,喝净了。两个人坐下,话就多起来。林守诚问起江州那所学院。李建军说:“教些功夫、山林经验什么的。不是什么正牌子学校。” 林守诚笑道:“能有本事办学校的,都不是简单人。改天我去看看。”李建军说:“提前说,我让人去接你。”林守诚点点头,又给李建军倒酒。两个人越喝越松。 念安忽然跑到林薇薇面前,仰头说:“薇薇妈妈,我要吃那个花生,你给我剥。”那声“薇薇妈妈”喊得又脆又响,满桌人都听见了。林薇薇愣了一下。 林晚晴在旁笑:“你惯得她。在家就叫,到外头也不改。”二舅母这回没出声,只低头喝茶。外婆却把话接了过去:“叫得好。多个人疼孩子,是我们家的福气。”她说话慢悠悠的,音调不高,却像给这顿饭定了个调。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顺过来了。王语嫣也自然了些,给外婆倒茶,又帮念安擦手。念安站在林薇薇腿上,把剥好的花生米喂给弟弟吃。念平张着嘴,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雀。一屋子人看着都笑了。 饭吃到一半,林守诚忽然凑到李建军耳边,小声说:“姐夫,实不相瞒,今天这顿饭,我也是替我姐看看你。你外头的事我不打听。就一条,别叫晚晴受委屈。她小时候最疼我,我也最看不得她委屈。” 李建军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她是我命里的定盘星。我倒了,都不能让她受委屈。” 林守诚举起杯:“那我不说了。喝。”两人又喝了一杯。包间里桂花香从半开的木格窗飘进来,混着酒气与茶香。林晚晴隔着半张桌子朝李建军看了一眼。 他冲她点点头。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潮。不是因为被人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选的这个男人,真的把她们都护住了。 散席时外婆把李建军叫到一边。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只绣着石榴花的小红布袋,塞进他手里。李建军摸了一下,里面像是一枚极小的玉坠。 外婆说:“这是晚晴外婆年轻时候戴过的。你替我给她。她身子弱,这玉坠能安神。”李建军说:“外婆,您自己留着。”老太太摇头:“我一把年纪了,用不着。你让她戴。她好,你才好。” 李建军把红布包收进贴身的衣兜里,跟外婆道了谢。他走到车旁,看见林晚晴正扶着林薇薇说话,念安被林薇薇抱在怀里,念平已经趴在王语嫣肩头睡着了。 几片桂花落下来,沾在她们的头发和衣角上。夜色已经落下去了,老街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几个人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全叠在了一起。 李建军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原来早就把自己活成了她们脚下的路。而她们,也成了他每晚都要回去的那盏灯。 第539章 玉坠 外婆给的那枚玉坠,李建军第二天一早才拿出来。 林晚晴正在梳妆台前梳头。窗外巷子里的红灯笼刚熄,天灰蒙蒙的。 李建军走过去,把那只绣着石榴花的小红布袋放在她手边。林晚晴从镜子里看他,问:“什么东西?”李建军说:“外婆给的。说让你戴着,能安神。” 林晚晴放下梳子,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枚极小的玉坠,颜色温润,雕成半朵石榴花的形状。红绳旧了,但没断。 她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是我外婆年轻时候的。我小时候见她戴过。后来她生病,就收起来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把那朵石榴花吹散了。 李建军走到她身后,把红绳理开,说:“我给你戴上。”林晚晴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 李建军把玉坠从她头顶套下去,红绳落在锁骨上,那半朵石榴花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似的。他扶着她的肩,从镜子里看她。她也在镜子里看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颈间那点玉色上,极淡极暖。 “晚晴。”他低声叫了她一声。 “嗯。”她应。 “等天气再暖一点,我们去拍张全家福。把妈、薇薇、语嫣、孩子都叫上。就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他说。 林晚晴转过头来,眼睛弯了弯:“怎么突然想拍全家福了?” “不是突然。一直想。就是总被外头的事绊着。”李建军说。他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更低了,“以后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落。” 林晚晴拍拍他手臂,说:“你别把话说太满。我知道你事多。等学校招完这一批人,能松一点了,再拍也不迟。”李建军笑笑,没再说话。窗外巷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是隔壁老太太出来倒垃圾。晨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吃早饭时,念安看见林晚晴脖子上的玉坠,凑过来要看。林晚晴把玉坠托起来给她瞧。念安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说:“妈妈,这个花真好看。像我们学校门口那棵石榴树开的花。” 林晚晴说:“这就是石榴花。”念安问:“那我以后也会有吗?”李建军在旁边笑:“以后爸给你也寻一块。”念平不干了,在宝宝椅里挥着勺子喊:“我也要!我也要!”一家人笑作一团。 李母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新煎的鸡蛋,见他们笑得欢,也跟着笑,说:“大清早的,闹什么呢。”念安跳下椅子去抱奶奶的腿:“奶奶,妈妈有石榴花,我也要有。”李母说:“好,奶奶回头给你找块像样的。” 她把鸡蛋放在桌上,又顺手在念安头上拍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一阵风掀了掀小孩的额发。 上午,李建军带着林薇薇和王语嫣回学院。车上林薇薇问:“外婆那玉坠给晚晴了?”李建军“嗯”了一声。林薇薇说:“我看她今早气色真好。那玉坠怕不是凡物。” 李建军看她一眼:“你感觉到了?”林薇薇点头:“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极淡的一层暖意,像冬天抱了只热水袋。”王语嫣也接口:“是。而且她今天眼睛比平时清,像被露水洗过。” 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外婆给他布袋时,那红布上绣的石榴花鲜得仿佛要滴下来。现在看,老太太给的不是一块普通玉。只怕是林家老人传下来的一点“家根”,虽非修炼之物,却有护神安眠的效力。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说破。 到了学院,玄诚子已经在小院等着了。他让林薇薇和王语嫣把最近几日练功时身体的反应都说说。林薇薇说,练水元导引时掌心越来越凉,凉得发紧。 夜里睡着时总觉有极细的水声从手腕上流过。王语嫣则说,她练木灵吐纳时,胸口像有枝蔓在爬,不痛,但奇痒。尤其靠近花草,那种痒会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玄诚子听完,又分别给她们搭了脉,然后说:“你们两个的气,已经从浮转沉了。浮是外感,沉是内生。不过别忘了,内生的东西更费心神。这几日不要练太深,把时间放短些。学院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你们还得帮着照看。” 李建军说:“我已经让秦博士在学院北边辟了间房,专给她们当静室。” 玄诚子点头:“也好。清静之地不宜离人气太远,也不宜太近。北边不错。”说完他起身去药圃,说今天要重新整几垄新苗。 王语嫣主动跟过去,说想学着种。她蹲在药圃边上,裤脚沾了泥。林薇薇也去了,拿一把小花锄帮忙松土。两个女人一个浇水一个培土,不声不响,却配合极好。李建军站在竹栅栏外看了一阵。 阳光从东边爬上来,把她们和那几垄新土都铺成金色。他忽然有种极踏实的感觉。像日子正慢慢从裂缝和鲜血的另一端,被一点一点挪回来。 下午,赵铁军从石桥镇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说今天凌晨旧河道边上一个哨点的热成像扫到了几个模糊影子,离营地不远,但没靠近。天亮后去查,发现地面有几道拖行的痕迹,方向朝西,一直延伸到采石场方向。 他没敢声张,只把数据带了回来。李建军听完,叫上了静玄和秦博士。几个人在办公室里把热成像的截图和数据摊开。 秦博士指着其中一组曲线说:“体温很高,比野兔、野狗都高,像爬行类。而且移动方式跟之前那些东西很像。不能大意。”静玄说:“西边是采石场,当年顾长明封魔之处。上次清过一只。难保没有第二只。” 李建军把那张截图看了两遍,站起身说:“今晚我亲自去一趟。赵铁军、高哥跟我。卫嘉宁带一队在外围机动。所有人带火器,火器不能落。”他说完把外套披上,推门出去。 风从旧河道方向吹来,带着黄昏时特有的潮气,和一丝极淡的腥味。那味道像一根被拉得极紧的线,正把他一步步往夜色深处拽去。 第540章 入营地 入夜之后,李建军带人出了营地。 三辆车没开大灯,只亮着雾灯,沿着旧河道北侧的土路慢慢往西。 月光很薄,像被云层滤过一遍的稀米汤,洒在沙地上,灰蒙蒙一片。 赵铁军开车,高哥坐副驾,李建军在后排,把刀横在膝上,闭着眼,像在打盹。 卫嘉宁带着四个人坐最后一辆车,跟得极紧,车距始终保持十个车身左右。 对讲机里除了偶尔几声电流细响,再没别的声音。 到了采石场外一公里处,李建军让车停下。 所有人下车,脚落地都极轻。 赵铁军从后备箱取出一只长条帆布包,把几支灌了磷粉的短火把和两瓶军用燃料递给高哥。 高哥接过去分给后面的人。 李建军没拿火把,只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又把裤腿扎进靴筒里。 他朝赵铁军使个眼神。 赵铁军会意,带高哥和两个老兵从南边绕,李建军自己从北面切进去。 卫嘉宁那组留在车上,发动机不熄火,随时待命。 采石场被铁网围着,几处缺口用破木板草草封了。 李建军从西侧一处被藤蔓遮住的豁口钻进去,脚踩在碎煤渣似的地面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风从旧河道方向吹过来,腥味更重了,像有人把一条鱼扔在太阳下晒了三天。 他皱了皱眉,按了按腰后的短刀。 那刀贴着皮肤,冰得让人清醒。 往里走了百来步,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野兽叫,是一种极古怪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砂纸磨湿木头。 断断续续,从采石场坑底那潭死水方向传来。 他蹲下身子,借着一道破砖墙的阴影往那边看。 坑底水面上浮着一层发白的东西,像是油,又像某种凝住了的膜。 风一吹,那层膜慢慢起伏,像在呼吸。 李建军看了一会儿,猛地发现那不是膜,是一层极薄的冰。 冰面下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正贴着水底缓缓移动。 那影子很大,至少两米长,半人宽。 它的动作很慢,像在贴着淤泥爬行,又像在水底找什么东西。 李建军没惊动它。 他绕到坑边一处凸起的岩石上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两颗铁丸。 那是韩冬从兵工厂订来的特制燃烧弹,个头小,碰到硬物就能燃起一蓬白火。 他屏住呼吸,等那东西爬到水面薄冰的最中央,忽然扬手甩了出去。 铁丸砸在冰面上,“啪”地一声脆响,白火腾起,把整个水坑照得雪亮。 那东西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弓起身子破冰而出。 水花四溅中,李建军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半蛇半蜈蚣的东西,浑身灰白,腹下有几十对细足,头呈三角形,两只眼睛像两粒烂掉的枣子,黑红黑红的。 它仰起头朝李建军嘶叫一声,那声音像喉咙里灌了水。 李建军没等它扑上来,人已经从岩石上翻了下去。 短刀出鞘,刀光贴着水面划过去。 那东西扭身一甩,长尾带着腥水抽向他肋下。 他侧身一让,反手就是一刀,砍在它背上。 刀锋像剁在橡胶上,韧得厉害,只进去半寸。 那东西吃痛,十几对细足同时划动,窜出去两米多远。 李建军追上去,第二刀、第三刀连剁。 他终于摸清了它的弱点,不在背,在头与颈连接的凹处。 他故意放慢半步,等它回头来咬,手里的刀猛地往上挑,刀尖从它下颚刺进去,穿过上颚,带着一股黑血钉了出来。 那东西整个身子一翻,细足还在半空中乱舞,李建军一脚踩在它颈上,把刀拔出来,又扎进去。 这次它不动了,尾巴慢慢落下去,在水坑边铺成一长条。 赵铁军和高哥从南边摸过来了。 高哥举着火把,一眼看见那东西的尸身,脸色都变了:“这他妈是什么?” “蜈蚣跟蛇串的种?” 李建军用刀背翻开那东西的嘴,里面一排排细牙像鱼刺一样密。 他说:“变异的东西。” “比上次那只小,但更滑。” “把这玩意儿拖回去给秦博士。” “注意别直接上手。” 他话没说完,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卫嘉宁急促的声音:“李哥,你们东北方向有东西在动!” “两个!” “很快!” “像从土里钻出来的!” 李建军猛地抬头。 几乎同时,他感到脚下地面极轻地抖了一下,像有什么极重极细的东西从地底急速穿过。 李建军喊:“退!” “往卫嘉宁方向撤!” 几个人立刻朝东北方向跑。 赵铁军一手火把一手刀,高哥护在他身侧。 李建军断后。 他们跑出不到百米,身后那水坑边的地面突然裂开几道口子。 一只灰白色的手——不对,是爪子——从裂口里伸出来,扒住了坑沿。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东西比刚才那条还小,只有半人多高,但数量多。 李建军只看了一眼就骂了句:“是巢!” 他不再犹豫,从腰后摸出磷火棒擦燃了朝裂口扔过去。 白火“呼”地烧起来,几只刚钻出来的东西被火舔得滋滋响,怪叫着缩回地下。 可坑边地面还在往外鼓,像一锅煮沸了的灰粥。 卫嘉宁那组的车已经冲到了近前。 后座两个学员把便携燃烧瓶点着了往外扔。 玻璃瓶砸在地上炸开,几团红火蹿起来。 整片采石场西侧被照得通明。 李建军跳上车的后保险杠,一刀拍开从侧面扑来的一只小东西。 那东西被他拍得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软塌塌地滑下来。 车没停,卫嘉宁踩着油门往后倒,轮胎把地面碾得嘎嘎响。 赵铁军和高哥也上了车。 几辆车退出采石场,火势蔓延开来。 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东西只追到铁丝网边就不追了,像被什么极冷的风逼了回去。 李建军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火光,慢慢喘匀了气。 他心里清楚,采石场底下肯定有东西。 今晚能全身而退,全凭他们反应快。 回去之后,得跟玄诚子好好说说。 那个洞,怕是快压不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才回到石桥镇营地。 赵铁军把车停在营区门口,没往里开。 他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后看了一眼。 后保险杠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黏液,已经半干了,像被风干的鼻涕。 他皱了下眉,从兜里摸出张消毒湿巾把靴底擦了擦,又喊人拿水冲车。 高哥坐在台阶上,手有点抖。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才缓过劲来,骂了句:“老子在西北打过狼,真没见过那阵仗。” “地上跟冒豆芽似的,一窝一窝往外钻。” 李建军从车上下来,脸上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疲色,但眼底血丝比平时重。 他对赵铁军说:“让昨晚跟去的人先别回营房,去秦博士那儿做个快检。” “衣服全部换下来密封。” “车也别直接开进去,消毒完再说。” 赵铁军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 李建军则径直往玄诚子的静室走。 他心里压着一团火,不烧,但热,像被薄灰盖着的炭。 采石场下面那东西若是巢,那他们之前清掉的妖兽和怪蛇都只是漏出来的须子。 根还在深处。 今晚不弄清,明天就可能从地底冒到营地来。 玄诚子已经起了。 他坐在静室门口,面前一小炉炭火,正煮着什么药汤。 见他来了,也不惊讶,只把蒲团往旁边推了推,说:“先坐。” “把气顺一顺。” 李建军盘腿坐下,把夜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他讲得很快,像在跟时间抢路。 玄诚子听完,把药汤从炉子上端下来,倒进一只黑碗里,递到他跟前:“喝了。” “这是清心汤。” “你从那边带回来的气不干净,得清一清。” 李建军接过来一口喝了。 汤极苦,像把半山野黄连熬成了汁。 他皱着眉咽下去,喉咙里又返上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抹了把嘴,说:“道长,那下面是什么?” 玄诚子用竹杖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圈下又连了几道弯线,朝西边延伸。 “采石场旧为古战场,地底埋过不少横死之人。” “后来顾长明选在那里封魔,是借那里的煞气以毒攻毒,把魔气压在水脉下面。” “但那地方煞气比阴气更烈。” “煞能养尸,也能催生异种。” “你昨夜看到的东西,不是从秘境里跑出来的,是煞气长年浸润地气后自己生出来的。” “半蛇半蜈蚣,那是最末等的土煞虫。” “你杀得了一条,杀不了一窝。” “因为它们的母体还在地底。” “你昨夜走运,那条母的没醒。” “若醒了,你昨晚未必能这么全须全尾地回来。” “母体有多大?” 李建军问。 玄诚子沉默了一下,用竹杖在圈中央轻轻一点:“不出意外,至少三丈。” “它已经跟地煞融在一起,是个半死半活的东西。” “火器伤不了它,普通刀剑砍不进去。” “要杀,得用离火,从它头顶百会灌进去,把地煞之气从根上炸开。” “而且得在白天。” “太阳最烈的时候。” “阴煞最盛之处,只有正午的阳气能压住它三分凶性。” 李建军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几下。 他知道玄诚子说的三丈是什么概念。 十米长的一只半死之物。 若真等它自己翻出来,别说采石场,旧河道以北整片都得变成死地。 他忽然想起顾长明在那井底守了三十年,把茧按在原地。 那茧就是母体的“引子”。 顾长明当年封住的,可能就是母体的第一口煞气。 现在母体醒了。 三十年的老账,找上门了。 他站起身来,朝旧河道方向望了一眼。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蟹壳青。 营地里已经有学员起来跑操。 整齐的脚步声在薄雾里响着,像一群年轻的心跳。 他不能等。 也不能再让那些孩子拿刀去跟这种东西硬碰。 离火他练全了。 正午最烈的时刻,也不是没有。 他回身对玄诚子说:“给我两天。” “我把那东西引出来,在白天解决。” 玄诚子看着他,没拦。 只低声说了一句:“你若去,提前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李建军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阳光正一点点从东边爬上来,把整座营地慢慢染成浅金色。 可李建军知道,太阳越高,时间越紧。 他得去把刀磨亮,把火调顺。 那下面等着他的,不只是三丈地煞。 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压了太久的东西。 第541章 养精蓄锐 李建军回到住处,先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从龙头里冲出来,浇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他撑着水池边,抬头看镜子里的人。 眼底血丝没退,胡茬也冒出来了,整个人像被夜里那场仗削去了一层皮。 他拿毛巾把脸擦干,掏出手机,翻到林晚晴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那头有孩子的笑声,念安在喊“妈妈妈妈”,念平咿咿呀呀地跟着闹。 林晚晴的声音从一片嘈杂里挤出来:“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李建军说:“没什么,就是听听你们的声音。” 林晚晴安静了一下,把电话拿到了安静些的地方,笑声远了。 她说:“你昨晚没回来。是不是又出事了?” 李建军没瞒她:“出了点事。我后天要再进一次采石场。走之前想跟你们说一声。”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没声音。 李建军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像在压着什么。 过了十几秒:“那你回来吃饭。今晚我做饭。” 李建军说:“好。” 挂了电话,他走到院子里。 阳光已经爬上墙头,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照得亮堂堂的。 他脱下外套搭在架子上,光着膀子走到院子中央,双脚一分,开始练离火诀。 气从脚底涌泉起,一路往上烧。 那火感比在茅山时更顺,像一条盘熟了的蛇,听话地沿着脊背游向两肩。 他掌心慢慢聚起一团赤金色的光,比上次在炼丹坪又亮了几分。 他把光缓缓按向地面,又猛地一挑,一道火线从地面拔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散成细碎的金星。 院角的几片枯叶被热浪卷起来,在空中烧成灰,飘下来像黑雪。 他练得很专注,连林薇薇和王语嫣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注意。 等他收功转身,林薇薇正抱着念安站在堂屋门口。 念安张着嘴,一副看呆了的表情。 林薇薇笑着说:“爸爸在练功,你以后也要练。” 念安拍手:“我也要!我也要变火球!” 李建军把念安接过来扛在肩上,说:“好,等你再大点,爸爸教你。” 他看向林薇薇,用眼神问她怎么来了。 林薇薇说:“晚晴打电话说你想吃家常菜。我和语嫣早点回来搭手。” 李建军没说话,把念安往上颠了颠,心里那团火像是被另一种更软的东西漫过去了。 晚上一家人果然都到齐了。 李母在厨房里炒腊肉,满屋子都是蒜苗和豆瓣酱的香。 林薇薇在客厅包饺子,王语嫣在旁边剥虾。 林晚晴给念平喂鸡蛋羹。 念安围着茶几跑,一会儿揪林薇薇的头发,一会儿抢王语嫣手里的虾壳。 李建军坐在沙发边上看她们忙。 他很少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以前一进门就是电话、文件、对讲机。 今晚他把手机关了,谁也没说。 赵铁军打不通他的电话,就发消息给林晚晴,说营地和学院一切正常,有高哥和卫嘉宁盯着。 林晚晴回了一句:“好。让他歇一晚。” 吃饭的时候李建军没怎么说话。 林晚晴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吃了。 林薇薇给他盛了碗汤,他喝了。 王语嫣把剥好的虾放在他碗里,他也吃了。 三个女人谁都没问他后天要面对什么。 念安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把自己藏的一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 李建军咬下去,又甜又苦。 他摸了摸念安的脑袋,说:“等过两天,爸爸带你和弟弟去江边放风筝。” 念安歪着头:“真的?” 李建军说:“真的。” 念安欢呼一声,又跑回自己椅子上。 念平不知道姐姐高兴什么,也跟着拍桌子,把碗里的米粒拍得到处飞。 饭后林晚晴拉着李建军到露台上。 夜风挺凉,月亮被云半遮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说:“你今晚别走。明天再回。” 李建军说:“不走。” 她“嗯”了一声,把手伸进他掌心里,十根手指冰凉冰凉。 他想起外婆那枚玉坠。 他让她戴上了。 那玉坠贴着她锁骨,在月光下像半颗刚从梦里摘下来的石榴籽。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是跟谁学的,越来越会了。” 李建军说:“跟你学的。” 林晚晴“嘁”了一声,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没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回学院。 临走前他蹲在院子里给念安系鞋带。 念安忽然说:“爸爸,你是不是又要去打怪兽?” 李建军“嗯”了一声。 念安说:“那你打赢了就回来。我等你放风筝。” 李建军说:“好。爸爸一定回来。” 他站起来,朝站在门口的四个女人看了一眼。 李母、林晚晴、林薇薇、王语嫣,都在晨光里看着他。 他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后视镜里,那串红灯笼被风托起来,像几只并拢的手,安安静静地替他照路。 回到学院,李建军先去了小演武殿。 清微和清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两人一个在擦剑,一个在点香。 清微见他进来,收了剑,叫了声“校长”。 李建军点点头,把外套脱了,走到兵器架前,先取了那把正刃短刀,又取了铁老的军刀。 两把刀一并别在腰后,走几步试了试。 清微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匣,里面放着一卷银线。 那线极细,却韧得割手。 清微说:“这是我跟清远连夜编的捆煞绳,用朱砂和雄黄煮过。若那东西出来,把绳缠在它头颈处,能阻它三四息。” 李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够了。三四息就能要它命。” 清微又拿出几包药粉,说:“这是秦博士配的。强碱性,遇煞气会起白烟。撒下去能短时间遮住那母体的眼。” 李建军都收了。 他知道这一仗要靠配合,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午前,玄诚子和静玄都到了学院东北角那间作战室。 长桌摊开,上面铺着一张采石场周围的地形图。 赵铁军和高哥也来了,卫嘉宁、石头、孙犁、赵小峰全被叫了进来。 屋子里没人说话,气压低得像暴雨前。 李建军走到图前,用红笔在坑底画了个圈,又在东北和西南各标了个箭头。 “明天正午,我下去。清微和清远在坑边布阵,东北、西南各一组,把退路锁住。赵铁军和高哥带喷火组守在坑南制高点。石头和卫嘉宁负责东侧。孙犁、赵小峰,你们两个留在外围,别靠太近。一旦看见坑底有东西往上冲,就用磷火棒把口子封了。记住,不要管我。我上不来是命。你们把口子堵住,别让那些东西散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钉钉子。 “我也下去。”孙犁忽然说。 她站在最边上,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清了。 李建军转头看她。 孙犁没躲他的眼神,又说了一遍:“我练了你的推脉法。那东西煞气重,我身体能感觉它。我下去,能帮你找它的真身。” 赵小峰想拉她,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知道孙犁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李建军盯着她看了两秒,说:“你下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旦见势不对,就后撤。我要分心救你,大家一块儿完。” 孙犁点头:“我保证不拖后腿。” 赵小峰低声骂了一句,又抬头说:“那我也下。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跟着你。” 孙犁回他:“你留上面。你火气没我重,下去死得快。” 赵小峰被呛得说不出话。 石子在旁边想笑没敢笑。 李建军摆手:“别争了。孙犁跟我。赵小峰留在上面,和清远守东北阵角。这是命令。” 赵小峰不甘心,可到底站直了,应了声“是”。 散会后李建军一个人去了军工厂方向。 他走到那座封了的水泥板边上,蹲下来把掌心贴上去。 板面冰凉,凉意像从地底极深的地方慢慢往外渗。 他闭上眼,魂玉在胸口温热,像一只醒着的小兽,正贴着他呼吸。 他能感到地下有东西在翻身,极慢极沉,像一整块土地翻了个面。 他睁开眼,把手收回,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蒋梦瑶发来的消息:“李校长,我昨晚在药圃打坐时又追到那条气。它朝采石场方向流得很急。今晚比昨晚快了近一倍。我画了图,放在你桌上。” 李建军回了个“好”字,站起来往回走。 进了办公室,果然看见桌角放着一张手绘图。 图上是几条简明的曲线,从石桥镇营地穿过旧河道,再往西直指采石场。 最西端画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黑点旁用铅笔轻轻写着两个字:“醒了。” 李建军把图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在窗前,看训练场上最后一拨学员收操。 夕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有人往宿舍走,有人在单杠边加练。 年轻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龙虎山后山练刀时,也总是一个人练到天黑。 那时的他跟现在一样,总爱把最难的事留给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了。 他身边有人了。 有孙犁那样的年轻人,愿意把命系在他腰上。 他不能输。 他摸了摸腰后的刀,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要养精蓄锐。 第542章 灭杀 正午的太阳挂在天顶,像一只烧白了的铁盘。 采石场周围比平时更静。风从旧河道那边来,却被坑沿的岩石挡了一下,折成几道极细的气流,在碎石间回旋。清微和清远已经提前到了。 两人分列坑口东西两侧,按昨晚排好的方位插下十二根桃木楔子。每根楔子都预先用朱砂水浸过,入地三寸,露出地面的部分刻着极细的符文。 远处高哥和赵铁军趴在坑南一堵半塌的水泥台上,喷火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对着坑底。卫嘉宁和石头带人伏在东侧乱石后。赵小峰跟着清远,手里攥着三根磷火棒,指节都攥白了。 李建军站在坑北一块凸起的青石上,身后半步是孙犁。她没说话,只把匕首反握在手里。李建军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点头。李建军便往前一迈,朝坑底纵身跳了下去。孙犁跟着跳下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像两块石头坠入灰白的坑壁之间。上面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坑底白天也暗。水潭已经半干,只在中央低凹处还剩几汪死水。水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地面湿软,踩上去仿佛会把人往下吸。李建军拔刀出鞘。刀身在阴影里极冷。 他朝孙犁低声道:“别离我超过五步。”孙犁没应声,只把匕首横在胸前。两人朝水潭中心缓步靠近。阳光从坑口直直打下来,落在水面上,像一根滚烫的光柱。那是这坑底唯一的光。 走了大概二十步,李建军停住了。他感到脚下地面像在极轻地呼吸。不是错觉。泥地确实在动,像有一颗极大的心脏在地底慢慢舒张。 他低头看。脚边几寸处,一条极细的裂缝正往外冒淡黑色的气。那气不散,反而贴地游动,像活物。他朝孙犁使个眼色。 孙犁点点头,慢慢把匕首贴在地面。她的手指颤了一下,说:“在下面。很深。但它在看我们。”李建军“嗯”了一声。他知道她没说谎。他也感觉到了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兽的。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黏稠的东西,从地底深处望上来,像在数他们的骨头。 “退后。”李建军说。孙犁立刻往后退了五步。李建军举起左掌,掌心朝下。离火之气从丹田腾起,顺脊柱直上,再灌入左臂。他的掌心慢慢亮起来,先是一点金红,接着像一朵被吹燃的炭花。 他猛地朝地面一按。没有声响,只有一圈极淡的金色从掌心向外荡开,像有人往这坑底投了颗看不见的太阳。 脚下的黑气像被烫了一下,四散逃开。地面轰地震了一下。裂纹从他掌下炸开,朝四面八方蔓延。 “来了。”孙犁喊了一声。 地面从水潭中央裂开,一条两尺宽的口子像被人从地底撕开一样,越来越长。黑水从裂口里喷出来,带着极腥的寒气。接着两只灰白色的爪子扒住了裂口边缘。 那爪子极大,每一根都有半人长,像用死人的骨头拼成的。随后一只头探了出来——不,那不算头。那是一团灰白色的肉,上面嵌着三只黑色的眼睛。 没有嘴,没有鼻子,只有三只眼睛缓缓转动,最后齐齐定在了李建军身上。接着它整个身体从地下拱了出来。十米长,前半身像蛇,后半身像蜈蚣,周身披着半透明的灰甲,甲下隐隐有黑气流动。 它一出来,整个采石场底部的温度像被抽空了,连阳光都像隔了一层冰。 李建军没给它站稳的时间。他双刀齐出,刀身上同时腾起赤金色的离火。他整个人像一条火线,直射过去。 那东西昂起前半身,一只巨爪迎着他拍下来。李建军不躲,反而加速。短刀先砍在那爪腕处,军刀紧跟着捅进黑气最浓的关节。 两刀都只破开表皮,可离火顺着刀口灌了进去。那东西浑身一颤,三只黑眼同时睁大,张嘴——不知从哪儿裂开一道口子——喷出一大股黑气。孙犁早在它张嘴前就滚到了侧翼。她照李建军教她的方法,把匕首刃身在地上一划,几点火星窜起。 她迅速取出两颗磷火棒擦燃,朝那黑气最浓处扔过去。磷火爆开,黑气被冲散了一块。李建军趁机从它身下钻过,双刀在它腹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离火在伤口里烧,像金红色的岩浆灌进石缝。 那东西疼得整个身子翻起来,坑底像地震了一样。李建军咬紧牙,脚尖在它翻卷的腹甲上一蹬,借力跃上它后背。 三只黑眼一齐转过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太阳正顶在他的后脑,光落在刀上。他双手举刀,两把刀的刀身叠在一起。体内离火全数灌入刀身。 刀尖亮成一点极小的白。他对准那东西三只眼睛的正中间,从半空全力刺下。 刀没进去。离火先炸开了。 白光从刀尖爆开,像一轮小太阳砸在采石场底部。那东西发出一声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从脑子里钻进来的。孙犁当场跪了下去,鼻血流出来。 上面的人也全被震得眼前一黑。李建军没有停。他把两把刀一寸一寸往下压。白火顺着刀身往下钻。那东西像被从内部点燃的蜡烛,灰白色的甲壳一寸寸裂开,黑气从裂缝里狂喷而出,又在离火中烧成白烟。 它挣扎得越来越弱。最后一下,它猛地弓身,把李建军甩了下来。他就地一滚,又站了起来。那东西没有追。它的身体像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塌下去,从内里冒出大量灰白色的烟。 烟里带着一股极苦极腥的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孙犁用袖子捂住口鼻,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扶李建军。李建军摆摆手,自己站住了。他看着那东西一点点瘪下去,像一张被抽空了气的皮。 最后只剩下一副半透明的灰壳,和几块还在冒着细烟的焦黑碎骨。坑底忽然静了。 上面的清微喊了一声:“校长!你们没事吧?”李建军朝坑口比了个手势。赵铁军和高哥已经带人往下跑了。 孙犁站在李建军身边,两条腿还在抖,但她没倒。她抬手擦了一把鼻血,忽然说:“它死了。”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说:“那是因为它死了。它活着的时候,你身体里的阴气会跟它呼应。以后不会了。”孙犁听完,身子一松,终于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坐在地上,仰脸看天。正午的太阳还是那么亮,亮得像要把整个坑底都烤化。 李建军把刀插回腰后,也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灰白色的尸壳旁边,谁也没再说话。后面的人跑过来的脚步声,乱糟糟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建军心里那团压了太久的火,终于灭了。烧得干干净净。 第543章 战后 采石场那一战之后,孙犁被抬回营地时已经脱了力。 赵小峰和石头轮流背她。她趴在赵小峰背上,两只手软软地垂着,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鼻血已经止了,但脸色白得吓人。赵小峰跑得极快,一边跑一边喊:“让开!都让开!”营地里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秦博士早接到消息,带着两个助手等在医疗室门口。孙犁被放上担架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赵小峰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没事。就是腿软。” 赵小峰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替她把手放回身侧。 秦博士给她做了全面检查。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体内乳酸堆积得厉害,但没伤到脏腑。她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算深。秦博士给她缝了两针,又挂上葡萄糖。孙犁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那只杀过蛇、也杀过更可怕东西的手,此刻搭在床沿,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李建军也挂了彩。左小臂被那东西的甲壳划开一道长口子,血把袖子浸透了。秦博士要给他清创,他摆摆手,先让秦博士处理孙犁。 等孙犁这边稳了,他才在隔壁凳子上坐下,把胳膊往台子上一搭。秦博士拿剪刀把袖子剪开,看见伤口边缘已经有点发黑。她皱眉道:“煞气沾上了。缝之前得清一清。” 李建军说:“你只管清。”秦博士没再说话,用特制的碱性清创液一遍遍冲洗。药水淋上去,伤口处泛起细密的白沫。李建军面不改色。倒是旁边一个助手,看着都替他疼。 清洗完又缝了九针。秦博士给他包好,说:“你这两天别沾水。别以为你身体好就乱来。煞气入伤,最怕反复。”李建军点头。 他走到孙犁床边,弯腰看了看她。她已经睡过去了,呼吸浅而匀。他说:“好好看着她。醒了告诉我。”秦博士说:“你管好你自己。”李建军笑了一声,出了医疗室。 当天傍晚,玄诚子带着清微、清远下到采石场坑底。他们要把那具灰壳里的残煞彻底清一清。李建军本来要跟去,被玄诚子挡了。老人说:“你刚泄了离火,体内阴煞反扑最弱,但也最容易沾上别的东西。今晚你哪都别去,睡觉。” 李建军确实累了。他回宿舍洗了个热水澡,饭都没吃,就栽在床上睡了过去。这一觉又沉又长,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上午他醒来,太阳已经爬上窗台。他坐在床边,先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林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样?我在带孩子,没敢当你面问。”李建军说:“我没事。小伤。孙犁也没大事。”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长长吁了一口气。她说:“昨晚念安睡觉前说,爸爸肯定打赢了。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因为爸爸出门的时候没回头。没回头就是能赢。” 李建军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笑了一声:“这丫头,以后比你还会看人。”林晚晴也笑了,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下午就回。我想吃你做的面。”林晚晴说:“好。给你加两个蛋。” 挂了电话,他穿好衣服走出宿舍。阳光很足,照得营地里亮堂堂的。训练场上有学员在晨练,见了他纷纷问好。他一路点头,走到医疗室。 孙犁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喝粥。赵小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削苹果。他削得极慢,皮断了好几截。孙犁说:“你削的苹果跟狗啃的一样。”赵小峰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塞进她嘴里:“少说话。” 孙犁笑了。她一笑,脸上的苍白就退了几分。李建军走进去。孙犁看见他,忙把苹果咽了。他摆摆手:“别动。我就来看看。”孙犁说:“校长,我没事。就是浑身发软,像被人把骨头抽了。” 李建军说:“第一次对阴煞有感应的人,都会有这反应。多喝点热水,让秦博士再给你开两瓶电解质。过两天就好。”他说完看向赵小峰:“你这两天少让她动。院里的训练,我来安排。”赵小峰站起来:“是。” 李建军出了医疗室,往办公楼走。蒋梦瑶正抱着一叠新数据过来。她眼睛有点红肿,像一夜没睡。 见了李建军,她把手里的图递过来:“校长,我昨晚打坐,发现那条往采石场去的气已经断了。地底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现在整个石桥镇周围最活跃的,还是旧河道正北那一小片。但也在慢慢变弱。” 李建军看了看图,说:“好。继续监测。最近这两天尤其关键。那东西死了,压了那么多年的煞气会重新找路散。一旦发现哪边有气往上翻,马上报我。” 蒋梦瑶点头,又补了一句:“秦博士说,您在采石场用的离火能量太强,附近草木都枯了一片。她问要不要圈起来。”李建军说:“圈吧。正好给学生们当教学样本。”蒋梦瑶应了声,抱着数据走了。 下午,李建军开车回江州。到家时林晚晴已经在厨房忙了。念安听见车响,从屋里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他怀里。 李建军单手把她抄起来。念安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说:“爸爸,你没变丑,就是胡子长了一点点。”李建军笑:“这叫成熟。”念安撇嘴:“才不是。这叫没刮干净。” 父女俩在院子里闹。林薇薇和王语嫣也回来了。林薇薇看见他胳膊上的纱布,皱了下眉,没问。王语嫣端了杯温水过来,他接了,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碎碎的,暖得人骨头都松了。 李建军喝了口水,忽然觉得,昨天正午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采石场底下的东西。还烧掉了他心里压了好些天的那层冷。现在他站在家里,站在这些女人和孩子中间,才真正觉得自己活回来了。 第544章 老家拆迁 李建军刚吃完林晚晴煮的面,正靠在沙发上给念安读一本绘本。念安趴在他肚子上,小手指着书上的恐龙问他为什么霸王龙的前爪那么短。 李建军还没编好答案,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家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跟记忆里比又老了些,带着一点被旱烟熏了几十年的沙。 “建军,忙不忙?有件事,你妈非让我跟你商量。”李父说。 李建军拍拍念安让她先下去。念安抱着绘本跑去找林晚晴了。他坐直了身子,说:“不忙,你说。” 李父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像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几秒,他说:“咱家那边那个矿泉水厂,你还记得不?就是后来卖出去的那个,叫‘龙溪源’的。人家现在要扩建了。手续都跑得差不多了。镇上来了工作组,开了好几次会。 水厂那边想把咱林家村整个划进去,盖新厂房。用地的事儿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全村百十户人,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村支书跟你二叔都快吵翻了。你二叔让我找你,说你是咱村最有出息的。你给拿个主意。” 李建军听完没急着说话。他当然记得那个水厂。村后山脚下的龙溪泉水,从老辈子起就是林家村的命根子。 早些年村里合伙办过小水厂,后来经营不下去,让人家外面来的大企业接了手,办了正规手续。 再后来他进了江州财政局,又做了龙盾,做了林氏,钱和权都有了。村里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他在江州“当官”,找的媳妇娘家有钱有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逢年过节回去,村口那些老人看他的眼神都跟看衙门里的人一样,又敬着又远着。 “爸,人家收购还是征收?给的条件怎么样?”李建军问。 “说是水厂扩建,要地。不拆村,就是把周边几片荒地、河道边上的地划进去。还有几户宅基地要迁。补偿按镇上的标准来。你二叔说,人家给的钱比县里修路时高了,但跟江州城边上的价比,还是差着一大截。你大伯没说话,你三叔是想要钱的。 你大舅公拍桌子,说地是祖宗传的,不能卖。”李父说着又咳了两声,声音更低了,“村里人现在各有各的算盘。可没个能拿主意的。你是从村里出来的,又在江州待了这么多年。你回去一趟,帮村里掌掌眼。不为别的,就为你爹这张脸。” 李建军“嗯”了一声。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正在风里慢慢摇。他想了想,说:“爸,我过两天就回去。你跟我二叔他们说,先别急着签字。等我回去看看合同再说。” 李父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几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回来别太排场。你妈说,村里人嘴碎。”李建军笑:“我知道。我开个普通车回去。”他爸这才放了心,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见他一个人站在窗前,问:“怎么了?谁打来的?”李建军把老家的事跟她说了。林晚晴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说:“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回去,村里人更觉得你官架子大。” 李建军笑着看她:“你不怕村里那些婶子拉你问东问西?”林晚晴说:“我有什么好怕的。她们问,我就笑。再说了,你二婶上次还跟我妈说,想见见我呢。”李建军点头:“那行。把孩子也带上。让我爸看看孙子。” 林晚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薇薇和语嫣呢?”李建军说:“这次先不带。她们在学院还有课。我们一家四口回。” 第二天李建军去了趟学院,把营地和学校的事交代给杨组长和铁老。铁老听说他要回老家,说:“你是该回去看看。人不辞路,虎不离山。老家那地方,再远也是根。” 李建军把赵铁军留在了江州。他说:“你帮我盯着采石场那边。玄诚子说清完残煞了,但我不放心。你带人每天巡一遍。”赵铁军拍着胸脯说放心。临走时蒋梦瑶送来一份数据简报,说石桥镇以西的地气已经基本恢复。李建军翻了翻,放进包里。 第三天一早,李建军带着林晚晴和两个孩子开车回了林家村。 林家村在江州以北两百多公里。下了高速还要走一段山路。路修过,但窄,弯多。李建军开了辆半新的黑色轿车,没让司机跟。 林晚晴坐副驾驶,念安和念平坐在后排。念安一路数路边的牛,念平睡着了好几次。到村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天阴着,风里夹着稻谷和河泥的气味。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看见有车进来,都抬头望。李建军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喊了一声:“三爷爷,下棋呢。” 三爷爷耳朵背,旁边的人推他:“你家建军回来了!”三爷爷抬头一看,棋也不下了,拄着拐站起来。李建军下车走过去,先给几个老人递了烟。老人们笑着接了,上下打量他,又去看副驾驶里坐着的林晚晴和后排的孩子,一个个眼睛都亮起来。 李父和李母住的是村里老宅。李建军把车开到门口时,二叔和三叔他们已经等着了。二叔李长根第一个迎出来,笑得满脸褶子:“建军!晚晴!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他嗓门大,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招来了。林晚晴从车里下来,怀里抱着念平。念安跟在李建军腿边,有点怕生,抓着爸爸的裤腿。李母从堂屋里出来,把孙子孙女往屋里领。林晚晴被几个婶子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她一一应着,笑得温温软软,跟谁都说得上话。李建军在门口跟几个本家男人站了站,抽了根烟。二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水厂的人听说你要回来,明天想跟你见一面。村支书也说要来。”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那就见。别在村里见。去镇上,找间茶馆。”二叔点头,去张罗了。当天晚上,老宅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家里人坐得挤,念安和念平被长辈们逗得直笑。李建军坐在父亲旁边,听一屋子人声,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不冤。 第545章 周德福上门 第二天,李建军还没吃早饭,村支书周德福就拎着两条烟上了门。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半新的藏青色夹克,脚上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一进院就笑,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先给李父递烟,又夸李母把院子收拾得利索。李建军从堂屋出来,叫了声“周叔”。 周德福忙不迭上来握手,两只手把李建军的右手包得严严实实,像在跟乡长握手似的。 “建军啊,你回来得太是时候了!咱村现在这个水厂的事,你多给把把关。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又是在江州坐办公室的,眼界肯定比我们这些土疙瘩堆里爬出来的人高。” 周德福说着自己找凳子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截,身子前倾,言语之间全是小心。 李建军给他倒了杯茶,往他面前一推:“周叔,别这么说。我就是回老家看看,村里的事还得你们拿主意。我顶多帮着看看合同,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带着点笑意。周德福连连摆手:“哎,你太谦虚了。你二叔可跟我说了,你在江州,那是跟大领导打交道的。你不拿主意,我们这些人哪敢乱签。” 李建军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转身拿了个马扎坐下,又给周德福递了根烟。周德福接了,没点,就夹在耳朵上。 正说着,二叔李长根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页打印纸,说是水厂那边昨晚托人送来的“合作意向书”。 李建军接过来翻了翻。意向书写得不薄,光“前景展望”就吹了三页。 但关键部分写得含糊,只说“土地综合开发利用”“分期分批实施”,对补偿方式、村民后续安置、村集体收益比例这些东西,要么一句带过,要么写“双方友好协商”。他看了几页就合上了,往桌上一放。 “周叔,他们要开村民大会?”李建军问。 “下午开。水厂派了两个负责人来,说想跟大家当面聊聊。你要是有空,去坐坐?”周德福看着他,眼里带着点试探。 李建军说:“行。我去听听。” 下午两点,林家村祠堂里坐满了人。 水厂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姓赵,名片上印着“龙溪源水务集团投资发展部总经理”。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还有一个本地的熟人,是邻镇的一个退休副镇长,姓万,估计是来做说客的。 村支书周德福坐在主位上,李长根和几个本家叔伯分列两边。李建军没往前坐,就在靠门的位置拖了把竹椅坐下。 林晚晴带着孩子留在家里没来。他让二叔跟周德福说了一声,就说“建军来听听,不发言”。 会议开场,周德福先讲了几句场面话。接着赵总起身讲话,先夸林家村风水好、泉水好,再讲水厂扩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话说得漂亮,可一说到具体的钱和地,就开始绕。他说公司准备分三期开发,第一期先征用龙溪河两岸的坡地和几处闲置荒地。 第二期再谈宅基地置换和村道改线。第三期才轮到旅游配套和村民入股。至于补偿,他给的是“镇里统一标准上浮百分之十五”。话一说完,祠堂里嗡嗡响成一片。有人问:“那宅基地怎么办?”赵总说:“置换。统一建集中居住区,按面积置换。” 又有人问:“那房子呢?你们说建,什么时候建?建在哪里?标准呢?”赵总笑着说:“这个后续方案会细化。今天主要是听大家意见。” 万副镇长在旁边帮腔:“好事要商量着办。大家先把土地测绘做了,后头的事再慢慢谈。” 李建军坐在门口,一直没吭声。他手里捏着两根稻草,慢慢折着。周德福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李长根也看。 赵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门口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瞬。李建军穿着件很普通的灰外套,脚上是一双半旧的休闲鞋,没一点派头。 可偏偏祠堂里好些人都在看他的脸色。赵总不是本地人,来之前也没人告诉他李建军是谁。他只当是哪家的后生回村探亲。 散会之后,李建军没走。他走到赵总面前,笑了笑:“赵总,你们公司拿这片地,手续都齐了吗?” 赵总愣了一下,说:“都在走流程。国土和水利那边都对接过了。”李建军点点头,又问:“你们打算把村集体怎么挂进来?是租是征?产权怎么切?” 赵总的笑容收了收。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递给李建军:“这是我们跟县里做的框架。公司占股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由镇政府下面的农业公司代持。” 李建军没接那份文件,只看着他:“那村里呢?村里占多少?”赵总说:“村民可以参与用工和部分小型服务承包。股份暂时不考虑。” 李建军听完,把稻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说:“赵总,你们水厂要扩建,我不拦。但地是林家村的地,水是林家村的水。你让村民搬了家、让了地,最后连一点股份都没有。这不叫合作。这叫把人请出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祠堂外走。赵总追上来,想再解释。李建军回头冲他摆摆手:“让你老板来。你不够级别跟我谈这个。我们江州那边,五百强企业来圈地,也要先给村集体留股。你回去问问,龙溪源是不是比他们还大。” 赵总脸色变了,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周德福和李长根跟在后头,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当天晚上消息就传遍了全村。几个本家兄弟挤在李建国家堂屋里,问他到底有多少把握。 李建军坐在小凳上,给每人散了烟,说:“别急。他们比我们急。”李父在旁抽着旱烟,没说话。 李母给林晚晴使眼色。林晚晴拉着念安进屋去了。念安还不肯睡,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堂屋里那些男人说话声越来越大。有人说:“水厂肯给我们盖楼?” 李建军笑:“本来该盖的。”又有人说:“他们不会跑了吧?”李建军说:“跑了,就换一家有良心的来做。泉水在咱地底下,跑不掉。”众人听了,都笑。那笑声从堂屋一直荡到院子里,把檐下那盏旧灯泡都震得晃了晃。 三天后,龙溪源总部来了人。这次是个副总,姓贺,带着律师和规划师。他们没去镇上,直接到林家村。李建军在祠堂里又跟他们见了一次。 他这回没多说话,只让贺总看了几份江州那边旧村改造的案例,又提了一句“产权清晰,村集体参股,基建和安置同步做”。贺总是明白人,听完就知道碰上懂行的了。他当场表态:“股份可以谈。安置房按村里人意见来。道路和旅游配套公司可以兜底。” 祠堂里几个老人听了,当场拍大腿。周德福激动得嗓子都哑了。第二天,村里开始传,说李建军没拍桌子也没骂人,三言两语就把城里大公司给拿下了。那几天,林家村上上下下都像过年。 李建军走到哪儿,都有人拉他喝茶。他二婶逢人就说:“那是我侄儿!我早说他有大出息!” 李建军只是笑笑。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面,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念安在喊:“爸爸,村里牛都认识你了!”李建军笑出声来。 第546章 热闹林家村 水厂那边来了两辆商务车。贺总临走前把一份重新拟好的框架协议交到了李建军手上。他没急着看,转手递给了二叔李长根。李长根捧着那叠纸,手都有点抖。 他跟人说话时嗓门比平时又高了几分,逢人就喊:“这回咱村要变样了!”村支书周德福这两天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他专门跑到李建军家里坐了两次,第三次去的时候,李建军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去龙溪河边了。河边野花野草疯长,水声清亮。念安追着一只白蝴蝶跑出老远。 念平被李建军背在背上,一路揪着他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林晚晴在河边捡了几块圆石头,说带回去放进鱼缸。天光水色,一家人松快得像在画里。 可村子里的闲话也开始变了味道。 起先都是好话。说李家那儿子有出息,不声不响就把大公司镇住了。说他见过大世面,说他在江州是当官的,说连县里都有人打听他。 可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调。有人说,李建军根本没外面传的那么厉害。他要真是大官,怎么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回来?怎么一个跟班都没有?还有人说,他就是在江州认识几个人,装得高深,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最不客气的是村东头马老五家的儿子马超。马超在省城打过两年工,回来开了个小卖部,整天抱着手机刷视频,自认为见多识广。 他在村口小卖部里当着一群人的面说:“什么大官不大官。现在这年头,有几个真有钱的会回村里来?你们没看他在祠堂里那样,装得跟领导似的,说不定连我都不如。” 有跟李建军家走得近的后生听不下去,回嘴说:“你行你上,水厂来的时候你连个屁都没敢放。” 马超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给他面子。不是我吹,要是我表哥还在省城,我也能跟那帮人喝上酒。” 众人哄笑。话传来传去,到底还是传到了李长根耳朵里。 李长根气不过,晚上跑到李建军跟前说:“马超那狗东西,从小就不学好。现在倒来说你闲话。建军,你明天把江州的车开回来一辆,让他睁大狗眼看看!” 李建军正给念安剥花生,闻言笑了一下:“二叔,我开什么车回来,跟他有什么关系?村里人爱说就说。我爸不让我排场,我也觉得没必要。” 李长根急道:“那也不能让你被人糟蹋!”李建军把花生递给念安,拍拍二叔的肩膀:“他们没见过,自然不信。等以后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他自然就信了。”李长根没再言语,但那股子气还憋着。 真正让闲话变味的人,是第二天来的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李建军带着念安在村部前头的空地上看几个老人下象棋。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韩冬。 他接起来,简单“嗯”了几句,刚要挂,韩冬说:“李总,林氏集团那个文旅板块的人问,林家村这边要不要一起并进去。听说龙溪源跟村里谈得不错。他们做了一个初步方案,想顺着龙溪河做一条生态旅游线。 投资不小。”李建军说:“先别投。等等看村里怎么谈。你们把方案发我邮箱。”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下棋的老人都听了个大概。 有人耳朵尖,听见“投资”“生态旅游”几个字,棋也不下了,眼睛直往李建军身上瞟。 李建军没多待,带着念安往回走。刚走到老槐树底下,迎面碰见马超。马超骑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矿泉水。 看见李建军,他猛地按了两下喇叭,阴阳怪气地喊:“哟,李老板,亲自遛娃呢?大老总不是都有司机吗?”李建军没理他,只把念安往路边拉了拉。 念安仰头问:“爸爸,他为什么喊你老板?”李建军说:“他随便喊的。”马超笑着把车骑过去了,屁股后头拖着一段灰烟。念安捂着鼻子:“臭臭。”李建军把她抱起来,说:“是有点。” 后来几天,李建军一直在帮村里梳理水厂的用地边界。他跟李长根几个人去了几趟后山,又把当年水厂转让的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着看。 他在老宅堂屋里支了张折叠桌,把材料铺开。李父有时也过来看。他不会看字,就坐在旁边抽旱烟,听儿子跟二叔他们说。 李建军讲的都是大白话,哪条合理,哪条吃暗亏,他都拆得明明白白。二叔他们越听越服气。周德福后来干脆把村里几个老人也叫过来,让李建军再讲一遍。李建军也不推辞,一口气讲了四十几分钟。 满屋子人听得极静。只有马超他爹马老五坐在角落,脸色不太好看。他几次想插嘴,又憋了回去。 散场时马老五小声嘀咕:“神气什么,又不是村长。”李长根听见了,当场就想发作。李建军拉了他一把,说:“二叔,谈正事。”李长根恨恨作罢。 又过了两天,龙溪源的人送来第一版安置房规划图。几辆带着城市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村部外。领头的是个穿灰西装的女人,说是贺总安排的,专门来给村民讲解方案。她带着几个年轻规划师,态度极好,一口一个“林村的乡亲”。 村民们都挤在村部门口看。村支书周德福把李建军请到前排。李建军看了一眼规划图,问那灰西装:“你们公司董事长什么时候来?” 灰西装说:“我们贺总说,董事长下周三到县里,会亲自来村里跟您见面。”李建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这一问一答,被旁边的人听了个满耳。 马超混在人群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悄悄往后退。可一个本家小孩喊住了他:“超哥,你不是说你表哥也能跟大公司喝酒吗?你表哥能约来董事长不?” 马超脸涨得通红,说:“我表哥出差了。”说完推着电动车就往村口跑。身后一群人哄笑起来。李建军没笑。他看着马超跑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夕阳把整片村部广场染成橘红色。 风从龙溪河上吹来,又清又凉。他知道,有些人不服,是因为他们还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宽度。等路修好了,楼立起来了,那些闲言碎语自己就会被风磨平。 他今天站在这儿,不单是为林家村守一块地。也是在替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人,多把一把尺子。 第547章 消息传开 第三天,李建军家的老宅就快被人踏破门槛了。 起初来的是本家几个堂兄弟,还带着自家女人,说是“串门”。 李母端茶倒水,李父陪着说话。李建军坐在堂屋里,也不摆脸色,谁来了都递烟。这些人东拉西扯,一会儿说龙溪河边的地怎么分,一会儿说安置房想住几楼。 李建军听得多,说得少。别人问得急了,他就来一句:“等公司把方案落定了,村里统一安排。咱家不搞特殊。”这话一出来,几个堂兄弟都不好意思再往下接。 可后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 一大早,村西头的李守财就来了。他论辈分是李建军的堂叔伯,隔了少说五服。平日里跟李建国家几乎不走动。 这回拎着一袋子烂了半边的香蕉,一进门就笑。李母客气地接过去。李守财坐在板凳上,先夸了一通李建军有本事,又说自己家那块坡地正好在水厂一期规划边上。 他问李建军:“建军啊,你跟水厂那几个老总说得上话。你替你叔说说,把我那块地划进去呗?不用多,就边上那几亩。”李建军说:“叔,地在红线里就在,不在红线里,谁来都没用。” 李守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说:“那能不能让村里把我那两间老屋也算了?我儿子刚当兵回来,还没房。”李建军说:“这得看测绘和评估。我说了不算。” 李守财磨了二十多分钟,见捞不着实底,把带来的香蕉又拎走了。 中午刚过,马老五的媳妇陈桂芝来了。她一进门就抹眼泪,说马超这些年没出息,家里困难。水厂扩建,别人家都能分到新楼,就她家卡在边角上,不上不下。李母心软,给她倒了杯水。 李建军在一旁听着。陈桂芝说:“建军,你大人有大量。马超那死小子不懂事,在外面瞎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家那宅基地,还请你在村里说句话,给划进去。嫂嫂记你一辈子。” 李建军说:“婶子,马超说什么,我压根没放心上。但宅基地的事,得村里开会定。我不能开这个口。”陈桂芝眼泪一下就收了,嗓门也尖起来:“你这么大本事,开个口怎么了?你二叔到处说你手眼通天,怎么到我们家就推三阻四?” 林晚晴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李建军给她使个眼色,让她别说话。陈桂芝见没人给她撑劲,又把眼泪挤出来,坐在门口拍着腿哭。最后还是李母好说歹说,才把她劝走了。她前脚刚走,李母就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傍晚更热闹。邻村都有人来了。有想包工程队进场的,有想给水厂供菜的,甚至还有想把自家闺女介绍给李建军“朋友”的。李家堂屋里挤了十几号人,烟雾缭绕,跟赶集一样。 李父蹲在门槛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念安从里屋探出头,被林晚晴又抱了回去。李建军站在堂屋中央,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各位,我李建军就是个在江州干活的。水厂的事,村里怎么办,大家怎么商量着来。 你们有诉求,先去周叔那儿登记。能解决的,村里统一解决。不能解决的,我去了也没用。别把工夫耗在我家。”他这么一说,有几个识趣的走了。剩下几个还不肯走,嘀嘀咕咕说建军不念乡情。 李建军不再言语,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杯底碰在木桌上,像敲了道清场令。人这才慢慢散了。 人走光后,李母把院子门别上。林晚晴出来收拾满桌的茶杯和烟灰。李建军过去帮她,把两个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林晚晴说:“我算看出来了,你在村里比在营地还累。” 李建军笑:“营地里那些人听命令,村里这些是亲戚。”林晚晴说:“哪门子亲戚。平日里人影都不见,现在一口一个叔,喊得你比亲爹还亲。” 李建军说:“人就是这样。你好说话,他就往前凑。你不开口,他反倒敬着你。”林晚晴把他手里抹布接过去:“那你明天别在家待着。我陪你上后山转转。电话也别开。”李建军说:“行。” 两人正说着,念安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根别人落下的拐棍。她仰头问:“爸爸,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多人?是过年吗?” 李建军蹲下来,把拐棍放回墙角,说:“不是过年。是有些人想来分糖吃。”念安说:“那你怎么不分?”李建军被问住了。林晚晴在旁笑:“你爸哪有那么多糖。” 念安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那以后我们回家,门关起来。糖留给我和弟弟。”李建军乐了,把念安举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院外,龙溪河的水声隐隐传过来。夜风里有稻香,也有山林的凉气。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村里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这就是老家。人和人之间那些弯弯绕,像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水一退,全露出来。他既然回来了,就得把这锅水慢慢蹚清,不能叫谁浑水摸鱼,也不能让爹娘在村里难做人。明天,董事长要来。有些事,是该摊到桌面上说清楚了。 第548章 董事长 林家村的天亮得特别早。 李建军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李母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村支书周德福已经在他家门口转了三圈,不好意思进来。 李建军收了势,拿毛巾擦汗,走到门口一看,周德福果然在槐树底下站着,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脚边落了一小片碎烟叶。 他见李建军出来,连忙把烟别到耳朵上,说:“建军,董事长来了。在村部等着。他还带了县里两个领导。你看咱们是先过去,还是让他来你家坐坐?” 李建军说:“去村部。人家远道而来,咱们得有个待客的样子。”周德福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张罗。 李建军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出门时林晚晴追出来,把一件薄外套递给他:“山里早上凉。穿上。”他接过来披上。念安跟在后面喊:“爸爸,你今天是不是要去跟人谈事情?” 李建军回头说:“谈一点小事。”念安说:“那谈完回来给我买棒棒糖。”李建军笑:“成。”林晚晴捏了捏念安的脸:“一天到晚就记着糖。”念安嘿嘿笑,跑回院里找弟弟了。 村部不大,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其中一辆是县里的牌照。李建军走进去,周德福和几个村干部已经站在门口迎。 屋里摆了张长桌,桌上放着矿泉水、瓜子和几盘水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主位右侧,穿深灰色立领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这就是龙溪源的董事长,宋厚德。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秘书,一个中年男律师,还有两个县里来的干部。 李建军一进门,宋厚德就站了起来,很自然地朝前迎了两步,伸出手:“李主任,久仰大名。 贺总回去跟我说了,林家村的事,要不是您把方向把得准,我们差点走弯路。”李建军跟他握了手,说:“宋总客气。我在外面做事,回老家也是尽点本分。” 两人寒暄两句,各自坐下。县里那两人一个姓方,是县经开区办公室的,一个姓蒋,是镇政府副镇长。他们明显知道李建军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客气,递烟倒水,跟自家人一样。 宋厚德是有备而来。他把一份全新框架协议书摊在桌上。跟他上次让人送来的意向书完全不同。这份东西写得很细。李建军一页页翻。 村里以土地入股,村集体持股不少于百分之十五。安置房由水厂统一代建,位置在龙溪河北岸那片旧晒场上,标准不低于县里最新农村安居房,配套道路和停车场。 至于旅游开发,他们跟县里一起做整体规划,水厂出八成资金,村集体和村民可优先参与景区物业、餐饮和保洁。 李建军看完没说话,把协议递给了一旁的周德福。周德福看了几页,手有点抖。他抬头看宋厚德,又看李建军,像要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宋厚德笑着说:“周支书,我们这次来就是给林家村送定心丸的。条件都摆在这儿。 李主任在江州见多识广,这上面的条条款款,都是按规范来的。”李建军说:“宋总,条件确实好。但有一样,村民后续怎么参与,得写进正式合同里。不能只给一个‘优先’的说法。 到时候你们请第三方来拍景区管理权,村里一样说不上话。”宋厚德“哈哈”一笑,转身让秘书把补充条款拿出来。那上面写着“村集体享有景区管理公司百分之十的份额,且在同等条件下,林家村村民享有外包项目优先承包权”。 李建军看罢,轻轻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屋里几个村干部都跟着松了口气。蒋副镇长连忙起来给大家倒水。方主任在旁边说:“李主任在江州带过大项目,这些话都是替老百姓把门。” 李建军没接话。他一直在观察宋厚德的眼神。这人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很真,像早就知道这些条件一定会被接受。李建军知道,宋厚德之所以亲自跑这一趟,不单是为了龙溪源那几片地。 他看中的是林家村后面更大的东西。龙溪河、山林、古村、水脉,这些东西拆开来看,哪一样都不值大钱。可一旦打成一条旅游线,再把江州那条生态走廊连起来,就是张好牌。 而这张牌的关键,在林家村的地权上。所以他才肯把股份和安置标准抬起来。李建军心知肚明,但也不戳破。天下商人,没有白让的利。只要村里得利、村民受益,他乐见其成。 签完框架协议,宋厚德说想请李建军吃顿便饭。李建军说:“饭就不吃了。我下午要带老婆孩子回江州。宋总要是方便,等村里正式开工,我再来。” 宋厚德说好。他把李建军送到门口,还一直握着手不放,说以后林家村的事,只要李建军在,他一定按规矩办。李建军笑着抽回手:“按规矩办,比我在不在都强。” 县里两人也跟出来。方主任特意凑近说:“李主任,以前不知道您是林家村的人。以后县里有什么需要,您别客气。” 李建军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周德福在一旁把这些话听得真真切切。等宋厚德的车一走,他站在村部门口,冲李长根一摊手:“我现在真信了。建军不是运气好,是真有这分量。” 李长根拍着大腿:“我早就跟你说过!可惜你就是听不进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比过年还高兴。 李建军走回老宅。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他一出现,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又围上来,问董事长是不是答应了,是不是真的要盖楼。 李建军说:“协议都签了。等规划下来,村里统一安排。你们别急,该是谁的,跑不了。”众人一听“该是谁的”,有人笑,有人又往前挤。李建军不再多说,进了院子,把门掩上。 林晚晴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念安背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堂屋门口,像只等出发的小鸟。李母从厨房里拎出一袋子煮鸡蛋,往车上塞。李父蹲在槐树下,抽完最后一口旱烟,站起来说:“路上慢点开。家里不用你惦记。” 李建军说:“知道了爸。有事打我电话。”他说完把念平抱上车。念安自己爬上去。林晚晴坐在副驾驶。李建军发动车子,慢慢开出村子。 后视镜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几个老人还在树下挥手。李建军看了一眼,没说话。林晚晴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这趟回来,你给村里争了口气。”李建军笑:“争气谈不上。就是没让外人把村里当软柿子捏。” 林晚晴也笑。她转头看后排,念安已经趴在她的小书包上睡着了。念平含着自己的手指,也睡了过去。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山野与稻田。天色转阴,风里有点潮。李建军把车速放慢,开了段山路,然后给赵铁军打了个电话:“我们回江州了。石桥镇怎么样?” 那头赵铁军说:“昨夜里旧河道响了两声。我让人去查了,地底还是活着的。不过面上没情况。你回来再说。”李建军“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目光一沉。老家的事刚了,江州那边的账又浮上来了。车往南行,天阴得越来越重。像一场雨,正憋在不远的山头后面。 第549章 族长上门 回江州的第三天,李家这一支的老族长李传厚找上了门。 他没去江州,去的是林家村。李父打电话过来时,李建军刚在营地里开完一个简短的情况通报会。赵铁军说旧河道那边派人盯了,没再响。 李建军正要回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父亲的号码。接起来,那头李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建军,你这两天能不能再回来一趟?你传厚太爷爷来了。咱李家这一支的老族长。他八十多了,非说要见你。人就在咱屋里坐着,还带着族谱。” 李建军说:“爸,他找我什么事?”李父说:“两件事。一个是你弟弟建民和萌萌生的那孩子,入族谱的事。另一个,他想带咱这一支的人去祖庙祭祖。还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李家族人名人榜。 我跟你妈都没敢应。大主意得你拿。”李建军想了想,说:“我明天回去。”李父在电话里明显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一句:“你传厚太爷爷辈分高,你回来说话软和些。”李建军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先给林晚晴说了一声。林晚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完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入族谱这种事,家里得有人在旁边记着。”李建军点点头。他又给杨组长和铁老各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回老家两天,有事随时联系。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带着林晚晴回了林家村。两个孩子没带,让李母和林薇薇她们帮着照看。 车进村口时,村支书周德福正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过来。看见李建军的车,他把摩托往路边一停,两条腿撑在地上,朝车里喊:“建军!你传厚太爷爷到了!在你家坐了一早上,还给你爸训话呢。” 李建军笑着挥挥手:“知道了周叔。”他车没停,一直开到老宅门口。院门大开着。还没下车,他就听见堂屋里传出一个极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李家这几十年,没出过几个能让全族人都记住的人物。建军算一个。我说让他进名人榜,你们还跟我打别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害他不成?” 李建军踏进院子。堂屋里坐满了人。太师椅正中坐着一个干瘦老人,满头银发,脸像风干的核桃,眼皮松松地耷着,可一双眼珠子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挽了两折,脚上一双黑布鞋。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右手按在一本极厚的线装族谱上。李传厚。李建军以前只在族里红白喜事上远远见过他。 他知道这老人在族里威望极高,说一不二。谁家闹纠纷,只要他拄着拐往那儿一站,两边都得乖乖坐下来听。 “太爷爷。”李建军走过去,弯腰行了一礼。他叫得亲,却也不谄。李传厚抬起眼,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拿拐杖在地上一顿:“好。这一声太爷爷,我受着。” 堂屋里几个本家叔伯都笑了。李父从旁边站起来,脸上又是不安又是藏不住的高兴。他想说什么,被李传厚抬手按住了。老人让李建军坐下。 李建军在他右手边坐下。林晚晴也进来了,给老人添了杯热茶,又退到一旁跟李母站在一起。李传厚看见林晚晴,问:“这是你媳妇?”李建军说:“是。她叫晚晴。” 林晚晴叫了声“太爷爷”。李传厚“嗯”了一声,说:“眉眼周正,是个有福气的。就是太瘦。你男人在外头忙,你自己也要顾好身体。”林晚晴笑着说:“谢谢太爷爷。”屋里人都跟着笑。 李传厚把手从族谱上拿开,慢慢说:“建军啊,你弟弟建民跟萌萌那孩子,叫李晓,三岁了。名字是你们自家人取的。入族谱没别的,我把孩子的生辰时辰补上,再把他这一支的谱系续下去。你爸说想等你回来点头。你是这一支的顶梁柱。你点个头,我就写。” 李建军说:“太爷爷,建民的孩子入族谱,这是好事。您做主就行。我们这一房没意见。”李传厚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支旧钢笔,又让李父递过来一副老花镜。他用极慢的动作翻开族谱,找到李父那一支,在下方空处端端正正写下“李晓”二字,又注了生辰。 他写字时手不抖,每一笔都极有力。写完之后他把老花镜摘了,合上族谱,说:“好了。李家的根上又添了一枝。” 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李父眼睛有点发红。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在把某种情绪往下压。 李母在旁边拿袖子悄悄擦了下眼角。李建军看在眼里,没说话。他想起父亲这些年,在村里抬不起头的时候总爱说“咱家还有后生”。现在孙子和重孙都写进族谱了,他心里那盏灯,终于又亮了一分。 李传厚把族谱收好,又说起祭祖的事。他说祖庙在五百里外的青藤县李子坳,是本家李氏一脉的老根。 每十年大祭一次。今年正好是大祭之年。他说:“我八十多了,这是最后一回带你们去。建军,你在外面有本事,族里好些人想跟你走一趟。不为别的,就为让祖上看看,李家出了个人物。” 李建军说:“太爷爷,祭祖我不推。但日子得提前定。江州那边事多,我得挪开。”李传厚点头:“日子族里已经合过了。下月初九,大吉。你只要来,不用你操心别的。车马吃住,族里都安排。”李建军说:“好。下月初九,我去。”李传厚脸上这才露出笑来。那笑极深,像把满脸的褶子都熨平了一半。 李父送李传厚出门时,老人拄着拐在门槛外站了站。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李父,说:“廷山,你养了个好儿子。李家这几百年,能上名人榜的没几个。建军能上。我回去把名字先写上。” 李父连声说“好”。他弓着腰,一直把老人送到巷子拐角。再回来时,他脚步明显轻了。他走到堂屋,在李建军旁边坐下,掏出旱烟袋,又塞回去。 李建军说:“爸,高兴就抽一根。”李父“嘿嘿”笑了两声,没抽。他转过头,眼睛还是红的:“建军,爸以前没敢想,咱家能出这么大事。” 李建军拍拍他的手背:“爸,以后事还多着呢。你跟我妈把身体养好,就是帮我和建民最大的忙。” 李父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第550章 内鬼 族长走后,李父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天已经黑透了。李母把桌上的茶碗收走,又给他续了杯热水。李父没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被烟熏得发黄的老祖宗画像。 画像是印刷的,边角卷了,可画上人的眉眼仍看得清。他望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娘,你过来。”李母擦着手走过来,问咋了。李父说:“你说,咱建军真能上族里那个名人榜?”李母说:“太爷爷不是说了嘛。他写,别人也拦不住。”李父“嗯”了一声,又把旱烟袋摸出来。 这次没塞回去。他往烟锅里按了一小撮烟叶,划了根火柴点着。火光照得他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皱纹一跳一跳的。 “我高兴。”他说。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可心里又七上八下的。你说咱家以前什么光景?你嫁过来那会儿,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我出去给人做泥水活,一天挣八毛钱。 建军刚生下来那夜,外头刮大风,屋瓦都掀跑了几片。我抱着他坐在床头,怕他被风吓着。那时候哪敢想今天。”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缕在昏黄的灯泡下慢慢散开。李母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块抹布,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 “我是又高兴又怕。”李父继续道,“高兴的是,我儿子有出息了。不光光宗耀祖,还给村里办了事。怕是啥?怕他站得高,跌得重。 你不知道,我这几晚总做梦。梦见建军还是小时候那样,背着个破书包从村外头跑回来,裤腿全是泥。我在梦里喊他慢点跑,他不听。我就在后头追。追着追着,他长大了。我追不上了。”他说到这儿,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李母别过脸,拿抹布擦了擦眼睛。 “你别怕。”李母说,“建军心里有秤。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看他这次回来,不张扬也不低声下气。那个董事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你还怕啥?” 李父把烟灰在鞋底磕掉,说:“你不懂。人家越客气,我越怕。这世道,没有白来的客气。他一个农村出去的娃,走到今天这个位子上,背后得扛多少事。他回家跟咱们笑呵呵的,可你注意没?他裤腿上沾着泥。咱们村没下雨。那泥是别处的。他这几天肯定又去了什么荒山野岭。 我问赵铁军,那小子嘴紧,只说没事。”他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叹了口气,“我不求他天天回来。就求他每次回来,都是囫囵个的。” 李母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咱建军命硬,连鬼门关都闯过。你少咒他。”李父“嘿”了一声,说:“我哪是咒他。我这是当爹的心里没着落。”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院里月亮升起来了,银白一片。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极淡的水墨画。他望了望天,说:“下月初九去祭祖。我给他提着点。路上五百里,得走一整天。族里雇了两辆中巴。我跟萌萌说,让她也去。建民请不动假就别回来。这孩子出生后还没见过祖庙。带着去认个门。” 李母说:“那你多穿点。山里头比咱这冷。”李父点头。他站在门口,又抬头看月亮。那月亮圆圆的,像只谁往上放了一夜的铜盘。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军考上大学那年,也是这么个天。 他蹲在院子里一宿没睡,天不亮就把儿子的行李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那时候他觉得,李家终于要熬出头了。如今再看,熬出头的何止是一个家。是一整条根,从老槐树底下一直伸到了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地方。他紧了紧衣领,转身回屋。李母已经把床铺好了。两个人并排躺下。 李父没有马上闭眼。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灯泡,慢慢说了一句:“他娘,等祭完祖,咱去给咱爹娘坟上再烧回纸。告诉他们,建军有出息了。”李母“嗯”了一声。夜风轻轻吹过老宅,檐下那盏灯轻轻晃了晃。窗外,老槐树像在点头。 李建军从林家村回江州的路上,天阴得厉害。车到半途,雨就下来了。雨点不大,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了把细沙。林晚晴坐在副驾驶,把手机举起来试了几次信号。山里信号弱,导航时断时续。李建军索性让她把手机放下,说这条道他闭着眼也能开回去。 车进江州地界时已经是傍晚。雨还在下,城里的路灯被水汽糊成团团黄晕。李建军先把林晚晴送回家。院门口那串红灯笼在雨里亮着,像几团被淋不灭的火。 林晚晴让他进去吃饭。他说先回一趟基地,晚点回来。林晚晴没多问,只把后座一袋子李母让带的腊肉递给他,说:“把这个放车上,别让雨淋了。”他接过来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走了。 到了城东基地,李建军刚把车停稳,赵铁军就从值班室跑了过来。他跑得急,雨披都没披,身上已经湿了一片。李建军下车问他:“这么急干什么?”赵铁军没顾上擦脸,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哥,出事了。仓库里的妖兽肉少了三箱。我今天下午去点库,数目对不上。调了监控,有十五分钟画面没了。不是停电,是被人从后台把那段删了。” 李建军站在雨里,盯着赵铁军看了两秒。他没发火,只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说:“去仓库。”赵铁军点头,前头带路。仓库就在基地西北角。门口有两个队员守着。看见李建军,两人同时立正。李建军摆摆手,进了门。 仓库里阴凉干燥,空气里混着草药和肉腥味。妖兽肉被分装在军用恒温箱里,靠墙码成三排。李建军走到中间那排,扫了一眼。赵铁军指的是靠里的几个空位。箱子的编号被人动过,标签也换过。不是外行干的。外行不可能知道这里的编号规律,更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进出仓库而不被巡逻队撞见。 “今天有没有外部人员来过?”李建军问。 “白守诚那边来了两个技术员,说要取一批样本做检测。上午十点左右来的,在仓库里待了不到十分钟。秦博士的人带着走的。剩下的时间就我们的人。”赵铁军说。 “监控后台的登录记录查了吗?” “查了。系统里没有异常登录。但值班的小王说,下午两点前后,有人用基地内网进过后台。那台电脑在办公楼三层,平时蒋梦瑶和冯雪莹都在。我还没找她们问。”赵铁军压低声音,“哥,我怀疑是内鬼。而且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 李建军没说话。他绕着那排箱子走了两圈,又蹲下来看地面。地面上有极浅的车轮印,是那种窄轮的小推车留下的。他伸手在轮印边一抹,沾了点灰。灰里夹着一点暗红色的碎末,像干了的肉屑。他站起来,对赵铁军说:“别声张。先把人叫到会议室。不要全部叫。你、我、杨组长。还有秦博士。记住,不要提少了东西。就说例行核查。” 赵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李建军站在仓库里没动。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墙角那个监控探头还亮着小红点。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能删掉十五分钟画面的人,一定还知道监控有备份端口。 也就是说,这人对基地的系统很熟。太熟了。熟到不像是临时起意。他转身走出仓库,雨还在下。雨水敲在铁皮顶上,啪嗒啪嗒响,像一只巨大的钟表在往下滴。他走到办公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杨组长和秦博士已经在了。赵铁军站在门边。四个人各坐一边。李建军把门关上,声音不大:“内部有人动肉。我不打算大张旗鼓地查。先把这十五分钟里每个人的位置摸清。凡是去过办公楼、仓库附近、或者单独行动过的人,都要有说法。 今天不查清,往后我们谁都不能安心。”杨组长点头,脸色很沉。秦博士也坐直了。赵铁军咬着牙,拳头按在桌上。李建军最后说了一句:“查谁,先别跟任何人说。连卫嘉宁他们也先瞒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幕里,整个基地的灯光像浸在水里,影影绰绰。有人偷走了三箱妖兽肉。这不仅仅是丢东西。这是有人,拿李建军用血换来的战利品,往暗处递。 第551章 内鬼(二) 会议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李建军没走。他让赵铁军把办公楼三层的监控主机搬到会议室来。杨组长搬来厚厚一叠值班签到簿。 秦博士把仓库的恒温箱编号和最近三天的出入库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四个人分头查,谁也不说话。屋里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没停过的雨声。 查到凌晨两点,赵铁军先发现了一处不对。 “哥,你看这个。”他把签到簿推过来。手指着一行字。上面写着下午一点五十分到两点零五分,巡逻组从东侧岗亭换班。 值班的记录人是小王。签名栏里写着“王庆”。可王庆今天上午请假去了镇卫生院。赵铁军说:“小王上午九点多来找我,说胃疼。我批了他半天假。他下午根本没在基地。这签名不是他写的。” 李建军接过签到簿看了看。字迹仿得有七八分像,可王庆写“王”字时习惯最后那一横拉得长。这个签名没有。模仿的人显然知道王庆不在,才敢替他签。 “巡逻组其他人呢?”李建军问。 “跟王庆搭班的是小何。我让小何先回去休息了。他说今天下午巡逻时就他一个人。我问他为什么没报告,他说他以为王庆只是去上厕所。我还没往下问。”赵铁军说着站起来,“要不我现在去把他叫起来?” 李建军抬手压了压:“不用。天亮再说。小何睡哪间?”赵铁军说:“三号宿舍,跟石头一个屋。”李建军说:“你轻轻把石头叫出来,别惊动小何。让石头去值班室待着。你问小何话,态度别太硬。就问他下午巡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谁推车、谁经过仓库。别直接问肉的事。”赵铁军点头,披上外套出去了。 人走之后,秦博士把一份仓库温控记录推到李建军面前:“我觉得不对。三箱肉从冷柜里被取走,前后至少得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只够删监控。如果小偷不是一个人呢?一个拖车,一个望风,一个动手。三个一起,时间就说得通。” 李建军看着记录没说话。杨组长在旁补了一句:“如果是不止一个人,问题更严重。说明我们这里面有了小团体。” 李建军合上记录本,往椅背上一靠,说:“先不要往最坏处想。但我同意一点——人肯定不止一个。而且很可能有第三个人在替他们遮掩。这个人可能不是直接参与,只是看见了没吭声。” 他说着目光转向杨组长,“你回忆一下,今天上午白守诚那两个技术员来的时候,谁带他们进的仓库?”杨组长说:“秦博士。”秦博士马上接话:“我全程跟着。他们只取了三管血样,没进冷柜区。时间也对得上。”李建军点点头:“他们先放一边。问题出在下午。” 这时赵铁军回来了。他身后跟着披着外套的石头。石头显然没睡醒,眼睛半睁,头发乱糟糟的。李建军让石头坐下。 石头揉着脸说:“哥,小何说下午他巡逻的时候,看见过蒋梦瑶在仓库外面打电话。不是她值班的时间。他说蒋梦瑶抱着一台笔记本,在仓库西边那个消防通道口站了一会儿。小何叫她,她也没理。他以为她在忙活数据,就没再管。” 石头说完,屋里静了几秒。赵铁军先开口:“蒋梦瑶?她不是那样的人。”李建军没说话。他想起蒋梦瑶最近练感应术练得勤,晚上常去药圃。 她抱笔记本出现在仓库西侧,也许只是去测气。但为什么小何叫她不答应?是她太专注,还是另有原因?他站起身,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小了,只剩极细的雨丝在风里飘。 “明天我亲自问蒋梦瑶。”李建军说,“你们三个今晚别太紧张。该睡的睡。我留这儿。” 杨组长和秦博士走了。赵铁军没走,他拉了把椅子坐在门边,说:“哥,你眯会儿。我守着。”石头也不肯回屋,就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建军没睡。他坐在监控台前,把那段被删掉的画面调出来看。黑屏。十五分钟。有头有尾,删得极其干净,连脉冲记录都被抹了。他盯着黑屏上那个静止的计时器,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不管是谁,敢在内部偷肉,就不可能只偷一次。三箱只是先头。 他们还会再来。而他要做的,不是把门关上。是让门开着。等他们自己走进来。窗外天边已经泛起极暗的青灰色。天快亮了。他心里那团火没有灭,只是压得更深。像雨后的炭,外表凉了,内里还红着。 天刚亮,李建军就去了蒋梦瑶的宿舍。 他没让人去叫,自己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里面静了一下,很快有脚步声过来。门开了,蒋梦瑶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扎好了。她看见是李建军,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他进去。李建军没进,只站在门口,说:“出来说。去办公室。” 蒋梦瑶点点头,拿上外套跟着他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雨后的基地地面湿滑,空气里浮着很淡的土腥味。蒋梦瑶走在李建军身后半步处,步子轻而稳。 她比刚来时沉稳了很多,后背不再绷得那么直,可还是有股压不住的紧张。她不知道李建军为什么一大早来找她。但她心里清楚,昨天自己去过仓库附近。如果那边出了什么事,她早晚会被问。 进了办公室,李建军把门关上,指了指靠墙的椅子让她坐。蒋梦瑶坐下了。李建军没坐,他靠在桌边,两臂抱在胸前,看着她,语气很平:“昨天下午你在仓库西侧干什么?” 蒋梦瑶抬起头,目光没躲:“我跟着一条气过去的。” “什么气?”李建军问。 “灵气。很细的一股,从旧河道方向过来,在仓库西侧打了个旋。我本来在药圃那边练感应。练到一半,那气忽然朝北折。我就跟了过去。”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极清楚。李建军注意到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下摆。不是撒谎。撒谎的人不会揪自己衣服。她在后怕。 “你抱着的笔记本呢?”李建军问。 “我想把那条气的路径记下来。但到了仓库西侧,那气就散了。像有人把它搅开了。我站了一会儿,没再追到。” 蒋梦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犹豫。随后她低声道,“我当时还看到一个人。在仓库南门那边。背着身,个子挺高,穿深灰色衣服。我喊了句‘谁’,那人没回头,拐过墙就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人。没往多处想。” “个子挺高。有多高?” “比赵铁军还高一点。走路有点往外撇。步子很重。” 蒋梦瑶说着忽然抬起眼睛,“李校长,是不是丢东西了?”李建军没回答。他看了她几秒,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裂开一条缝。一线极淡的金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屋顶上。他背对着她,说:“你昨晚练功了没有?”蒋梦瑶说:“练了。没练成。心里乱。”李建军说:“以后遇到这种气,先报上来,不要自己追。尤其不要一个人往仓库那边去。”蒋梦瑶说:“我记住了。”她慢慢站起来,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朝李建军鞠了一躬,转身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李建军又叫住她:“等等。”蒋梦瑶回头。李建军从桌上拿起一只极小的铜铃,走到她面前,递过去:“这是玄诚子让我给你的。系在腰上。如果再遇到那种气,你走一步,它响一声。自己人的脚步,它不响。懂了?”蒋梦瑶接过铜铃,铃身还带着李建军掌心的温度。她用力点头:“懂了。”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轻了许多,像把什么重东西卸在了门槛里面。 上午十点,李建军把赵铁军和杨组长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后,把蒋梦瑶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 杨组长听完,沉吟道:“高个子,走路外撇,步子重。这种人不多。咱们营地和学院里,有这个特征的,我脑子里晃过两三个。” 赵铁军接话:“老曹。运输队那个。左腿有点毛病,走路往外撇。个子也高。”李建军没急着下结论。他问:“老曹昨天下午在哪儿?” 赵铁军说:“他昨天在镇子上拉材料。回来是四点多。”李建军说:“把行车记录调出来。再把小何叫来。让他再把昨天下午的事说一遍。只说事实。不带感想。”赵铁军应声去了。 下午,小何被叫到办公室。他有些紧张,坐下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像被审的兵。李建军给他递了杯水。小何接了,没喝。李建军让他放松,问一句答一句。 小何说昨天下午巡逻时,王庆不在,他一个人走了两圈。在仓库南门附近,他看见老曹从车库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小何喊了一声“曹哥”。老曹应了一声,说去扔点垃圾。小何说当时就觉得那袋子沉得不正常。但老曹平时人挺实在,他就没多问。 他说到这儿时,赵铁军在旁骂了一句:“你当时多问一句能死?现在人跑了你去哪儿找?”李建军抬手拦住:“他跑不了。你先把车管起来。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出基地。运输队的车,全部停在东边空地上。”赵铁军咬牙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杨组长低声说:“建军,如果真是老曹,这事不能只按偷盗办。他一个人拿不了三箱。后面还有人。” 李建军说:“所以先别抓。我等他再动。你把今晚的岗重新排。仓库周围的巡逻给我撒开,故意留个口子。我看看谁还会从那个口子往里钻。”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边。天又阴了。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着雨前的凉意。 第552章 内鬼(三) 天黑之后,基地里静得比平时早。 食堂的灯九点就灭了。巡逻队按新排的班表散开,脚步都比平时轻。赵铁军把东边空地上的运输车全锁了。 车钥匙收进值班室铁盒里。老曹没什么反应。吃晚饭时他还跟人聊了几句,说今天累,想早点睡。赵铁军没多看他。李建军吩咐过,先不动,只看着。 李建军自己没回办公室。他换了身深色衣服,躲进了仓库南门对面那排旧库房里。那地方早不用了,里头堆着些破木箱和废铁架。窗户半塌,能看见仓库正门和南侧小门。 赵铁军跟他隔了一道墙,藏在东侧。石头带着两个人在更外面一层。几人通了气,都不说话,只靠对讲机里预先定好的两下轻叩做信号。风从旧河道吹来,带着潮气。月亮让云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黑成一片。 十一点零九分,南侧小门响了。极轻的一声,像铁皮被风掀了一下。可李建军听得清楚。那不是风。是门闩被人从外面用细工具挑开了。他支起半个身子。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侧身滑了进去。黑布蒙脸,只露两只眼睛。他个子很高,走路时左腿明显往外撇。老曹。李建军没有动。他想抓的不只是老曹。 老曹进去大约五分钟,又出来了。这次他肩上多了一只箱子。箱子不轻,压得他身子向左倾斜。他走得很慢。出了小门之后,他先停了一下,左右张望。然后朝车库方向快步走。 李建军贴着墙根跟上去。赵铁军从东侧闪出来,远远缀在后头。石头那组人没动。他们负责断后,防有人从别的口子钻出去。 到了车库后面,老曹把箱子放在一辆旧卡车边上,蹲下来喘气。他摘了蒙脸的布,往裤兜里塞。就在这时,卡车底下忽然钻出来一个人。那人也穿着深色衣服,弯着腰,伸手去拉箱子。两人碰了头。 老曹低声道:“快。这次就一箱。先弄走。”那人问:“还有呢?”老曹说:“别贪。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有人已经盯上我了。”话音刚落,李建军从暗处站了出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慢慢往前走。老曹先看见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人猛地抬头,转身要跑。赵铁军从侧面扑出来,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那人闷哼一声,摔在地上,手里的箱子脱手滚出去,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军上去把人按住。李建军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箱子上的编号。没错。就是丢的那批。他蹲下来,把老曹的下巴抬起来。老曹浑身在抖。 他说:“李主任,我错了。我也是被逼的。”李建军说:“谁逼你?”老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旁边被按住的人却开了口,声音沙哑:“你问那么多没用。我们拿钱办事。钱已经收了。” 李建军转头看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子,颧骨高,眼窝深。他没见过。不是基地的人。赵铁军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李建军走过去,说:“不是基地的人,怎么进来的?”瘦子不说话了。赵铁军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像只虾米一样弓起来,干呕了几下。 李建军拍了拍赵铁军的肩:“别在这儿。带回去。扔杂物间。”赵铁军点头,把人反绑了,连拖带拽往杂物间走。老曹也被两个队员架了起来。他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建军走在他旁边,说:“老曹,你今晚要是不开口,明天就换地方。去个没人听你哭的地方。”老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哭着说:“我说。我全说。是城里的孙科。孙科让我干的。他说三箱肉,给我五十万。今晚这一箱是添头。他让我以后每拿一箱,加二十万。” 李建军脚步没停。他早该想到。孙科长被赶走之后,一直没咽下那口气。上次他那侄子栽了,这次他改走暗线,把手伸进基地里来。他不要脸,李建军也不必再给他留。 他让赵铁军把老曹关进另一间屋,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杨组长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建军说:“人抓到了。一个内鬼,一个外来的。肉没丢出基地。”杨组长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内鬼是谁?”李建军说:“老曹。外头那个是个跑腿的。背后是孙科长。” 杨组长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你想怎么办?”李建军说:“把人留到明天。等天一亮,我去京城。你们守好基地。肉的事,先不要跟学员说。” 杨组长应了。李建军挂断电话,站在车库门口,抬头看天。月亮还藏在云后。风从他耳边过去,又冷又轻。他想,孙科长这回不单单是伸了手。他还要把脚也踩进来。既然这样、,就别怪他把人连根拔了。 天刚擦亮,李建军就带着赵铁军出了基地。 车是赵铁军开的。李建军坐副驾驶,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老曹的供词、转账记录、监控截图,还有杨组长连夜让蒋梦瑶导出来的后台数据。 赵铁军开得又快又稳,两个多小时后就进了京城地界。李建军先给陆老打了个电话。陆老听完只说了句:“你来我这儿。先别去别处。”李建军应了。 赵铁军把车拐进那条他上次来过的小巷。巷子还是那么安静,梧桐叶子已经落尽,只剩灰白枝桠。陆老站在门口。他没等李建军下车,就转身上楼。李建军跟上去。赵铁军留在车里。 书房里茶已经泡好了。陆老给李建军倒了半杯,又用杯盖把茶叶拨开。他说:“老曹的口供你带了?” 李建军把纸袋放在桌上,说:“都带了。还有他那个同伙。我扣在基地了。等人来领。”陆老“嗯”了一声,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过去。他看得很慢,像在读一份很长的讣告。 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镜,说:“这个孙科,我早觉得他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他敢把手伸到妖兽肉上。他要是自己吃也就算了。他拿去卖。卖的是你手下人的命。”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不高,李建军却听出里面压着股极冷的东西。 “我想把他钉死,陆老。您帮我找个地方说话。”李建军说。 陆老看了他一眼:“你就不用出面了。我替你安排。你从江州来,这事说到底是特别行动组内部的事。但你既然找到我,我也不会让你白来。” 他说着拿起电话,拨了个短号。那头很快接了。陆老说:“老齐,你下午有空没?我这儿来个后辈,有点情况想当面向你反映。好,两点。”挂了电话,他对李建军说:“齐老是安全委员会负责内部监督的。你直接跟他说。不用拐弯。”李建军说:“好。” 下午两点,李建军进了齐老的办公室。这地方比陆老那儿更冷。桌椅都是深色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风吹得白窗帘一鼓一鼓。齐老六十多岁,方脸,眼神像秤。他让李建军坐下,没寒暄。李建军也不多话,把材料推过去。 齐老一页页看。看到转账记录那页时,他眉头动了一下。看到老曹供出的“孙科长”三个字时,他抬起头:“你确定这孙科长就是联合工作组那个孙科?” 李建军说:“确定。他侄子之前被清出特别行动组。他怀恨在心。这次买通我基地里的运输工,趁夜偷肉。第一晚偷了三箱, 第二晚又去。我设了套,当场拿住。”齐老沉默半晌,把材料合上,问:“你想怎么办?”李建军说:“按规矩办。该撤撤,该抓抓。我不动私刑。”齐老点点头,拿起办公桌上一个文件夹,写了张条子,按了内线。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齐老把条子递给他:“去查孙科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调过去三个月的。送到周海潮那边。”年轻人领命去了。齐老又看向李建军:“你先别走。等消息。”李建军说:“我就在外头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李建军和赵铁军在京城一家小面馆吃了两碗面。赵铁军嚼着面,压低声音说:“哥,你说这次能把那孙子按死吗?”李建军说:“他伸了手,就别想缩回去。”赵铁军狠狠咬断一截辣椒。吃完面,两人又回到齐老楼下。赵铁军把车停在树荫里。 李建军闭着眼睛靠在副驾驶上。他表面上平静,心里却在翻江。三箱妖兽肉,就装在卡车上,离基地大门不到一百米。如果那晚赵铁军慢一步,东西就出了。 到了孙科手上,再转几道,不知会落到什么人嘴里。他想起在采石场正午,孙犁流着鼻血帮他把那东西拖回营地。他想起秦博士在实验室里熬到后半夜切肉、保存、分装。那些肉不是商品。是命。 晚上九点,齐老的人带来了消息。孙科从办公室被带走问话。他的手机里发现了跟老曹的通话记录,还有两条彩信。彩信里就是仓库的照片,拍的是靠墙那排恒温箱。孙科很配合。他以为只是例常问话。 直到询问人员把老曹的供词摆在他面前。他脸白了。再后来,他自己交代,肉是帮别人收的。中间人是个做餐饮的,只跟他单线联系。齐老把那人的电话发给了李建军。李建军转手发给韩冬。 十分钟后韩冬回消息:“这人是华平餐厅老板的亲戚。我查到了。他跟境外一伙人有来往。这肉可能不是国内要用。”李建军看完,把手机放回兜里。他抬头望了望那栋深色办公楼。楼上几扇窗还亮着。他忽然生出一丝厌倦。 不是对敌人,是对这种永远有人在暗处窥伺的感觉。他打开车门,对赵铁军说:“回江州。”赵铁军发动车子。车驶出京城大街,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李建军想,孙科这条线算是切断了。但中间人背后还有手。他得留着力气,等那手再伸出来时,一把攥住它的腕子。 第553章 调查(2) 车到江州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雨早就停了,路面还湿着,车轮碾过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照得像一条条灰色的长带子。 李建军没让赵铁军送他回家,直接回了基地。车进大门时,值班的石头从岗亭里跑出来。他看见车,先是一喜,随即又绷住了脸,低声说:“哥,人都在里头。老曹哭了好几回了。那个外来的还是不老实,踹了一脚才闭嘴。” 李建军嗯了一声,下车往杂物间走。赵铁军跟在后头,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还带着一路的倦意。 杂物间的灯亮得刺眼。老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两只手被绑在身前,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见李建军进来,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李建军没看他,先走到外来的那人面前。那人被反绑在暖气片上,侧脸贴着铁管,头发乱成一团。他看见李建军,眼神闪了一下,又别过去。李建军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不问名字。不问来历。只问了一句:“谁给你下的单?”那人闭着眼装死。赵铁军抬脚就要踹。李建军伸手拦住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韩冬发来的那条消息,把屏幕对着那人的脸。上面是华平餐厅老板的照片和地址。他说:“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但你要是现在说,我留你在国内吃官司。你要是不说,我让人把你送出去。送哪儿,你心里清楚。” 那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屏幕。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低:“我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别人叫他‘老掌柜’。他在境外。肉是往南边走的。从江州到边境,走货运。我负责中转。他给我钱,我找人。” 李建军问:“‘老掌柜’要肉干什么?”那人说:“不知道。只听说那边有个研究所,专门收这种东西。给的价,比国内高五六倍。” 李建军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外走。赵铁军跟出来。两人站在走廊里。赵铁军递了根烟,李建军没接。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研究所。又是研究所。从苏若雪回来那会儿起,他就隐约感觉有一条线从海外连到了江州。现在这条线终于露出了一个线头。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把所有人都叫到基地会议室。包括卫嘉宁、石头、蒋梦瑶、冯雪莹和学院几个管事的人。他没有直接说孙科长和老曹的事,只把昨晚抓人的过程简要说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可屋里没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讲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最前面,用手敲了敲白板。他说:“从今天起,仓库的钥匙分为三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赵铁军那儿,第三把在秦博士那儿。任何人不准单独进仓库。任何一次取用,都要有记录。记录人签字。对不上号的,直接报我。后勤这一块,交给冯雪莹和蒋梦瑶共同管。蒋梦瑶负责感应监测,冯雪莹负责台账。每日复核。三天之内,我要见到新的制度上墙。”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是不信外面的人。你们每个人都是我用命换来的,我不会让谁再从我眼皮底下把你们的命偷出去。” 散会之后,蒋梦瑶留了下来。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人都走光了才开口。她说:“李校长,昨晚那条气……我今天早上又感觉到了。还在仓库方向。比昨天弱,但没散干净。” 李建军问:“你觉得是什么?”蒋梦瑶说:“像是被人用什么法子封在了一个小范围里。很薄的一层,不流动。像一张网,盖住了某个角落。”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昨天在仓库里检查时,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箱子数对上了,但空气里的味道偏淡。他当时以为只是通风。现在看来,也许还有别的东西藏在里面。他对蒋梦瑶说:“你继续盯。但别一个人去。带上冯雪莹。两个人互相照应。” 蒋梦瑶应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李建军有些意外的话:“李校长,昨天你问我话的时候,我其实怕过。但后来我不怕了。你信我。”李建军看着她,说:“我信你。”蒋梦瑶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那天下午,李建军抽空回了趟家。他进门时林晚晴正在客厅里陪念安画画。念安举着一张画纸跑过来,画上是一栋大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一排小人。 她指着最前面那个高个子说:“这是爸爸。”又指着旁边几个矮一点的说:“这是妈妈们。”最后指着后面一排更小的说:“这是我和弟弟,还有学校里的小朋友。” 李建军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画这么多房子?”念安说:“因为你说过要盖学校。我画的是以后的学校。大家都住在一起。不用怕坏人。”李建军把她抱起来,没说话。他把她搂在怀里,感觉到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想起昨晚那个外来的说的“研究所”。他不知道那个“老掌柜”还会派什么人来。但他知道,他守住的不只是一座基地、一个仓库。还有这间屋子,还有这画上那栋歪歪扭扭的大房子。 晚上吃饭时林晚晴给他盛了碗汤。她说:“你早上回来一趟又走了,晚饭总得吃。” 李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林薇薇和王语嫣也在。她们俩今天从学院回来,看起来气色都不错。林薇薇说她在练水元第三重。王语嫣说她把药圃里那棵快死的石榴树救活了。饭桌上孩子们闹,大人们笑。李建军坐在其中,听着她们说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老掌柜”既然能打通孙科这条线,就说明他已经在国内埋了不止一个钉子。李建军从老曹这条线拔出了一个。别处呢?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个念头。他只是放下碗,拿起手机,给韩冬发了一条消息:“把林氏集团下面所有跟海外有业务往来的子公司全部过一遍。重点查有没有人接触过境外生物研究机构。有的话,报我。” 韩冬秒回:“收到。”李建军放下手机,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净。汤是冬瓜排骨,熬得很浓。他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林晚晴想拦他,他说:“你歇着。今晚我来。”他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客厅里传来念安的笑声和念平的咿呀声。李建军站在水池前,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第554章 调查结果 韩冬的调查结果第三天就摆上了李建军的办公桌。 一共三封邮件,加密的那种。李建军拆开第一封,里面是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从林氏集团下属的一家医药子公司出发,经过两道离岸壳公司,最后指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的基金。 那基金的投资方名单里,赫然列着一家叫“南海生物科技”的机构。李建军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苏若雪当初回来,用的也是类似的壳子。 他把这张图放大看了一遍。箭头旁边标注了时间。最早一笔转账是两个月前,正好是他从茅山回来前后。也就是说,在他忙着关门、镇守、办学的时候,有人已经在底下动了手。 第二封邮件是人员关系图。中间那条线上连着一个人——林氏集团医药板块的副总,叫郑维明。这人在林老爷子时代就进了公司,算是老臣。 林晚晴接手后没动他,因为他管的那块业务一直干净,查过两次都没问题。但韩冬标注了一行红字:“郑维明半年前认识了一个中间人。中间人代号‘水手’。通过水手牵线,郑维明跟南海生物的人在香港见过一面。 见面内容不详,但回来后,郑维明批了一笔专项研发资金给一个从未启用的项目组。项目组负责人叫梁永昌。名义是‘新型生物敷料’,实际研究方向是高浓度生物提取物的稳定性与运载。” 第三封邮件最短。只有一句话:“梁永昌的履历有问题。他在新加坡待过六年,期间参与过一个军方背景的神经再生项目。那个项目的资金来源跟南海生物有交叉。” 李建军把三封邮件看完,靠在椅背上没动。窗外训练场上传来卫嘉宁带队练刀的声音。刀风呼呼的,像要把天劈开。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他说:“你下午在不在公司?我过去一趟。”林晚晴听出他语气不对,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我在。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 下午两点,李建军到了林氏集团总部大楼。林晚晴的办公室在顶层。她已经在等了,桌上放着两杯茶。 李建军进门之后把门掩上,把三封邮件的内容扼要说了一遍。林晚晴听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来,问:“你信郑叔吗?” 李建军说:“他本人可能不知道南海生物的背景。他批那个项目,也许只是被人借了道。但这种事,一旦沾上,说不清。”林晚晴点了点头。她没有犹豫太久,只问了句:“你想怎么处理?”李建军说:“把郑维明叫来。当面问。我来问。你在旁边听。” 郑维明二十分钟后进了办公室。他五十出头,戴一副半旧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李建军坐在林晚晴旁边,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叫了声“李总”。 李建军没跟他客套,直接把那份资金流向图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项目组的名字。他说:“郑总,这个‘新型生物敷料’项目,立项报告是你批的。你跟我说说,梁永昌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郑维明的笑僵在了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喉结动了一下。他说:“李总,这个项目是我批的。但研究内容跟外面传的不一样。我们是在做一种抗菌肽的运载体系。 梁博士的资历我查过。他在新加坡做过博士后。我没想到……”李建军打断他:“你没想到他的资历是假的。你也没想到那个中间人‘水手’介绍你认识的那家南海生物,背后跟江州的秘境泄露有牵连。” 郑维明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晚晴这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很:“郑叔,你在林家干了十几年。我外公走之前跟我说过,公司里的人可以换,但要看怎么换。今天你坐在这儿,建军当面问你,是想给你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郑维明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糊涂了。那个水手是深圳一个饭局上认识的。他说南海生物想在国内找合作伙伴。我当时觉得是个机会。我没想到是这种事。” 李建军说:“现在说没想到,晚了。把梁永昌叫来。现在。”郑维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接不通。他又拨了一遍。还是不通。李建军站起来,对林晚晴说:“让保安封住七楼实验室。任何人不得进出。”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韩冬发消息:“梁永昌跑了。查他出境记录。同时查郑维明近半年的所有行程和通讯。”他发完消息,看着郑维明。郑维明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李建军说:“你今天哪都别去。就在这儿等着。你最好祈祷梁永昌还没出境。”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林晚晴跟出来,在走廊里拉住他的袖子。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她说:“建军,你刚才那样,像在外面审人。” 李建军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他说:“晚晴,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把手伸进了你外公留下的公司。我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把它切掉。” 林晚晴松了手。她点了点头,说:“我去查账。郑维明经手过的所有项目,我亲自过一遍。”李建军说:“好。”他转身往电梯走。走廊里灯很亮。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孙科那三箱肉更棘手。肉丢了可以再取。可公司里要是烂了根,那才是真的麻烦。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他看见林晚晴还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她没追上来。但他知道,她已经跟上来了。 第555章 抓人 当天傍晚,李建军还在林氏集团保安部盯着人封实验室,手机就响了。韩冬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边有人听到。 “李总,梁永昌没出境。他买了去昆明的机票,人没上飞机。办票记录有,安检记录没有。到了机场又走了,现在去向不明。还有一件事——郑维明手机里今天中午有一条加密短信,接收方是虚拟号。信号最后消失在南郊一个废弃货运站附近。” 李建军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郑维明。 郑维明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面前那杯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李建军没再问他,直接让赵铁军带两个人把郑维明送去特别行动组临时看护点,自己开车直奔南郊。 南郊那个废弃货运站他知道。以前是龙盾的临时仓库,后来地权纠纷闲置了。路烂,他到外围时天已经黑透。 车停两百米外,没开大灯。他给赵铁军打电话,让他带人从北面包抄。然后李建军一个人摸了进去。 里面旧集装箱一排排堆着,锈味呛人,风一吹铁皮哐哐响。他贴着箱缝往里走,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 走到第三排集装箱尽头,他听见人声。 两个人在说话。 李建军侧身贴住箱壁,慢慢探出半个头。 前面一小片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没熄火,引擎低低嗡鸣。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穿黑色防风衣,另一个矮些,戴着口罩。 高个子正在打电话。 “人已经处理了。东西在我车上。你那边什么时候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高个子点头:“知道了。”挂断后,他转头对矮个子说:“你先走,把车开到老地方。我去把尾巴清掉。” 矮个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商务车缓缓掉头,朝货运站另一个出口开走。 李建军记住了车牌。 高个子没上车。他朝李建军藏身的方向走过来。 李建军没躲。 他从集装箱后面站出来,挡在高个子和出口之间。 高个子脚步一顿,右手立刻往腰后摸。 李建军比他更快。一步跨上去,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一掌拍在他肩膀上。高个子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腰后的手滑出来,一把短刀掉在地上。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普通货。刀身极薄,刃口泛着淡淡的蓝光。他蹲下捡起,刀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三道弯曲线条。 归墟石壁上的符号。 “谁让你来的?”李建军把刀尖抵在他下巴上。 高个子咬着牙,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李建军,像在掂量。 李建军没逼问。他收刀站起。 赵铁军带人赶到。 “带回去。别让他死了。留着他开口。” 赵铁军带人把人架走。李建军站在原地,把短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符号不会错。顾长卿当年在归墟留下记号,用的就是这个。现在有人把它刻在刀上。 这说明,“老掌柜”不仅跟境外研究所有关,还接触过归墟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陆老发消息:“归墟的符号流到外面了。有人在用。查一下‘老掌柜’的底。” 回到基地时已经过了午夜。 李建军没回宿舍,先去了仓库。蒋梦瑶说的那条封住的气还在。他蹲在仓库角落,掌心贴地,魂玉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顺着那股极淡的灵气往下探。 半尺深处,摸到了一个东西。 不大,硬邦邦的。 他叫人拿工具挖开。挖到一尺深时,土里露出一个铁盒。铁盒巴掌大,锈得不算厉害,盒盖上刻着跟短刀柄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李建军把铁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块极小的玉简残片。残片表面光素无纹,但贴到魂玉边上时,两块玉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 李建军把残片收进口袋,站起来,对赵铁军说:“这块地底下还有东西。明天开始,仓库搬迁。这里全部挖开。” 天亮之后,李建军回到家中。 林晚晴已经去公司了。林薇薇在院子里教念安扎马步。念安扎得歪歪扭扭,嘴里还数着数。 林薇薇看见他进来,冲他笑了一下:“你脸色不好。昨晚又没睡?” 李建军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薇薇,你练水元诀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过某种很古老的灵气?比秘境里那些更沉,更冷?” 林薇薇想了想:“有。前阵子练功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地底下有东西在回应我。很淡,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我跟语嫣提过。她说她也感觉到过。我们以为是地脉流动,没往别处想。”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那块玉简残片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林薇薇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东西……我好像在梦里见过。” 林薇薇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她盯着石桌上那块玉简残片看了好几秒,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残片一碰到她的皮肤,指尖立刻漫出一层极淡的水汽。水汽绕着残片转了一圈,慢慢渗进玉质纹理里。残片的颜色随之变深,像被水泡过的青石。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我见过这个。在梦里。但梦里的那块比这个大,上面有字。字是活的,像水在流。” 李建军把残片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自己掌心:“什么时候做的梦?” “刚到学院没几天。有一晚练完水元诀,睡得特别沉。梦里我站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四周全是黑石头,只有中间一块玉在发光。玉上有很多字。有个声音在念,我听不懂,但身体在跟着动。醒来之后我以为是做梦,没跟任何人说。” 她顿了一下,看向李建军:“建军,那到底是梦,还是什么别的?” “可能是那块玉在找你。” 李建军把残片收进口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玄诚子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转——林薇薇和王语嫣是死而复生的人,魂魄曾经散过,身体比普通人空。空则能纳。那些古老的东西,就是冲着她们这份“空”来的。 他转身:“从今天起,练功别一个人。让语嫣陪着你。再做那种梦,醒了就记下来。画也行,写也行。拿给我看。” 林薇薇点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现在就去学院找语嫣。” “路上小心。” 林薇薇走后,李建军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念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米糕,往他嘴边送。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念安满意了,又跑回去找外婆。 李建军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把残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表面光素。可当他把魂玉贴近它时,两块玉之间的共鸣比之前更清楚——像两个人在隔着很远的距离对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块残片,是被人埋在仓库底下的。谁埋的?埋了多久?为什么偏偏是在他的仓库下面? 顾长卿当年在茅山炼丹坪用离火开出地缝,顾长明在采石场井底守了三十年的茧。顾家兄弟做事从来不无缘无故。他们埋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目的。 这块残片被埋在他的地盘上,就是留给他的。 下午,李建军去了学院。 远远就看见王语嫣蹲在石榴树下面,双手贴着地面,指尖绿光莹莹。林薇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和小本子,在记什么。 药圃里的草药比上次来时更密,叶子绿得发黑。石榴树新抽了不少枝条,枝头挂着几朵刚开的花。 王语嫣感觉到有人来,抬头。看见是李建军,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泥土。 “校长,你来得正好。薇薇跟我说了那块玉的事。我刚才试了一下——药圃底下的土里有东西。很淡,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北边过来。不是地脉。地脉我熟。这东西比地脉更细,更活,像有人在底下埋了根绳子。” “方向?” 王语嫣指了指北边:“朝江州方向去的。出了学院往西偏了一点。我追不到那么远,但起点就在药圃边上。” 她走到药圃东北角,蹲下来拨开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薄荷。 薄荷底下露出一小块青色的石面。 那石头不像天然的,太方了。 李建军走过去蹲下,用手掌扫开泥土。石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道弯曲线条。跟仓库底下那个铁盒盖上一模一样。 “又是顾长卿。” 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符号。石头下面的灵气比周围浓得多。他把魂玉按上去,魂玉的热度立刻升高一截。 他能感觉到,石头下面连着一根极细的灵气通道,向北延伸,穿过学院操场,穿过旧河道,一直通到石桥镇裂缝方向。 顾长卿留下的另一条线。一条从石桥镇通往江州、通往守夜人学院的线。 他为什么要把线头埋在这里? 因为这里会有后来人。 他算准了,总有人会走到这个地方,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然后发现他留下的东西。 李建军站起来:“从今天起,这块石头别动。你在药圃练功的时候,顺便盯着它。有任何变化,告诉我。” 王语嫣点头:“校长,这条线通到哪里?” “通到石桥镇。通到那扇门曾经打开过的地方。顾长卿把归墟的一部分东西留在了地脉里。有的被拿走了,有的还在。” 回到办公室,李建军把蒋梦瑶叫了过来。 蒋梦瑶腰上系着铜铃,走路时铃不响。她把最近几天感应到的地气变化图摊在桌上。 李建军把王语嫣发现的那条线跟她画的数据对了一遍。两条线在学院北侧交汇,然后一起向西。 蒋梦瑶说:“我追过这条线。到了旧河道边上就分成两股。一股往采石场方向,一股往石桥镇营地。往采石场那股比另一股细。我以为是残余,就没再跟。” 李建军指着那股细的:“这条细的,是不是往南拐了?” 蒋梦瑶愣了一下,低头看图,点头:“拐了。拐向南边之后就不见了。像被人掐断了。” 李建军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南边。林氏集团总部就在南边。郑维明批的那个项目组,也在南边。 他拿起手机,拨通韩冬的电话:“把林氏集团南边那栋楼的底下一层全封了。查地底。有没有地缝、暗渠或者旧地基。带探测仪去。现在就去。” 挂掉电话,他站在窗前。 窗外操场上,卫嘉宁正带着几个学员跑圈。赵小峰和孙犁在练对刀。年轻人们的吆喝声穿过玻璃传进来,又亮又脆。 李建军把手机握在手里。 顾长卿到底在江州埋了多少东西?那条从石桥镇通往城里的地脉,被他当成了什么?运输线?还是封印? 他越想越觉得,顾长卿当初布下的,不止一道防线。 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顾长卿的棋盘上。 但顾长卿没告诉他棋盘上还有哪些子。 他得自己找出来。 第558章 画纸 李建军把念安放下来,小丫头立刻跑回画纸前,又添了两笔。她在那个大圆圈旁边画了几个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谁?”李建军蹲在她旁边。 念安头也不抬:“这是我和妹妹。还有薇薇妈妈和语嫣妈妈。” “那爸爸呢?” 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爸爸在外面。爸爸要打坏人。” 李建军愣了一下。林晚晴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李建军站起来跟进去。林晚晴背对着他在盛汤。他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林晚晴手里的勺子停了一拍,低声说:“念安最近老做梦。梦里的事越来越清楚。昨晚她半夜坐起来,说了一句‘门要开了’,然后又倒下去睡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自从你从城南挖回来那块玉之后。” 李建军松开她,靠在灶台边上。两件事同时在他脑子里转——念安的梦,和城南挖出来的玉简残片。 那块残片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小,但颜色最深,共鸣也最沉。顾长卿把玉简拆成几片,难道就是为了让不同的人感应到?林薇薇、王语嫣、现在连念安都能感应。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死而复生。魂魄散过。身体空。 念安没死过。但她是他的女儿。他身上有魂玉,有离火。这些东西会不会通过血脉传下去? “吃饭。”林晚晴把汤端上桌,打断了他的思路,“你今晚别去基地了。陪陪孩子。” 李建军点头。吃饭的时候念平把米粒糊了一脸,念安拿着筷子比划着教妹妹怎么夹菜。林晚晴看着两个孩子,忽然笑了一下。李建军看着她笑,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松。他伸手把她碗边的辣椒油挪开——她最近胃不好,不能吃太辣。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又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刚进基地大门,就看见办公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是省城的。他还没走到门口,赵铁军就从里面迎出来,压低声音说:“哥,来了个副厅。说是省文化厅的,姓方。昨天半夜到的,非要见你。我让他在会议室等着。” “文化厅?” “他说是为了冯雪莹那份‘江州民间古遗址保护名录’来的。名录上有石桥镇。他问得很细。石桥镇的位置、地下结构、之前考古记录。还问有没有什么‘特殊发现’。” 李建军脚步没停。他走进办公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灰色夹克,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见李建军进来,站起来伸手,笑容很标准:“李校长,久仰。我是方志远,省文化厅的。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石桥镇的事。” 李建军跟他握了手,在对面坐下。方志远把那份文件推过来。是冯雪莹之前报上去的名录,上面用红笔在石桥镇条目下画了好几道线。 “李校长,我就直说了。石桥镇最近是不是有考古活动?” “有。省考古所牵的头,刘教授带队。” “刘教授那边我已经问过了。他们的报告写得很……简单。”方志远笑了笑,“李校长是本地人,又在石桥镇建了那么大的镇守站。我想听听你的说法。石桥镇底下,到底有什么?”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这人问得太直接了。来之前肯定做过功课。而且他说“问过刘教授”——刘教授报上去的东西,应该被卡在了某个环节。这个方志远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看到了。 “方厅长,”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刘教授的报告写的就是全部。石器时代的遗址,新石器晚期的聚落。没什么特殊的。” 方志远笑了一下,把文件收起来:“好。那我不打扰了。不过李校长,我多一句嘴。石桥镇那个地方,从庚午年开始就有人盯着。你知道吧?” 李建军没动。 方志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庚午年,国家搞过一次全国性的文物普查。江州这边,有一支队伍去了石桥镇。后来的记录被抽走了。我查了三年,才查到那支队伍里有一个姓顾的专家。名字被涂掉了,但编号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泛黄,上面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片荒地。前排蹲着一个人,虽然模糊,但那个身形李建军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长卿。 “这张照片,我从省档案馆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方志远说,“李校长,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来是想告诉你——有人在通过文化厅的关系调阅庚午年的普查档案。那个人姓孙,在京城工作。他的手伸得很长。” 姓孙。李建军脑子里闪过孙科的脸。 “孙科?” 方志远点了点头,收起照片:“你这边小心。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石桥镇底下的东西,别让外人碰。尤其是姓孙的。” 奥迪开走之后,李建军站在办公楼门口,把那句话嚼了两遍。姓孙的。孙科已经进去了,但他交代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条是关于华平餐厅老板的。华平后面的人,在京城有些关系。方志远说的“姓孙的”,是同一个人,还是孙科后面的人? 他掏出手机给韩冬发了条消息:“查孙科的社会关系。所有姓孙的,往上查三代。” 韩冬回得很快:“收到。另外李总,华平那个老板,今早出门了。去了城东一个茶馆。见了个人。我拍了照。” 李建军点开韩冬发来的照片。茶馆靠窗的位置,华平老板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高个子。左腿搭在旁边的凳子上,坐姿往一边歪。 就是南郊货运站跑掉的那个人。 “人还在茶馆?” “在。我让人守着。” 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那块玉简残片,贴了一下魂玉。共鸣声沉而绵长。他闭上眼睛,顺着那股共鸣往下探。残片里有一股极淡的气息,往南偏东的方向飘。飘向城东。 茶馆的方向。 他睁开眼,把残片收好。然后拨通了赵铁军的电话:“带人,去城东茶馆。华平那个老板,还有他见的人,全部带回来。不要惊动茶馆里的人。后门堵死。”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训练场上,年轻人们跑得正欢。赵小峰的刀风呼呼响,孙犁在旁边喊“再来一个”。 李建军看着他们,心里那股火慢慢烧起来。 有人在偷顾长卿的东西。有人把手伸到了庚午年的档案里。有人用文化厅的关系来探他的底。 老掌柜、华平老板、高个子、姓孙的。这条线越来越清楚了。 但他现在还缺最关键的一环——那块被藏起来的玉简残片,和“人心”到底指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陆老发了第四条消息:“陆老,庚午年普查档案里有一个被涂掉名字的顾姓专家。帮我查他当年在江州的所有行踪。另外,查孙科的上线。他背后的人,可能不止一个‘老掌柜’。” 陆老这次回得慢了些。过了十分钟才来一条:“档案被人调走过。不只是江州。全国有七个点,庚午年的记录都被抽了。调档人用的是同一个批文号。批文号的主人,你认识。” 李建军盯着屏幕。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是周海潮。” 李建军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海潮。京城那位。孙科的直属领导。今天早上刚派副手来通报“情况”的那位。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桌上的玉简残片微微发着光。魂玉贴在胸口,嗡嗡低响。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周海潮。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第559章 棺材响了 李建军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下眼。手机屏幕亮着,陆老还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隔壁询问室门口。华平老板缩在椅子里,脸上的肉往下坠,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赵铁军站在门边,冲他点了下头。 李建军推门进去,在对面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华平老板。看了足足半分钟,那人先扛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开口:“我说,我全说。别把我交出去。我上有老下有小。” “说。” “老掌柜姓周,京城来的。我跟孙科是连襟,他让我帮他走货。货从林氏出来,经我的手转到城南那个化工厂旧址。再往下我就不知道了。但有一次我偷听到孙科打电话,他叫那人‘周叔’。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得出年纪不小了。后来孙科出事,那人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让我把手机扔了,人躲起来。我没听。我想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电话号码。” 华平老板报了一串数字。赵铁军当场拨了过去。关机。 李建军站起来往外走。华平在后面喊:“李校长,我交代了,你保我——” 门关上了。 走廊尽头,赵铁军跟上来:“哥,周海潮那边怎么动?他是京城来的,级别在那儿摆着。没实锤之前,动不了他。” “实锤已经有了。”李建军说,“华平的证词,孙科的交代,陆老查到的批文号。三样凑一起,够他喝一壶。但这个人做事干净,不会亲自下场。他所有的事都是通过中间人。要抓他,得让他自己动。” 他拿出手机给韩冬发了条消息:“把华平被抓的消息放出去。就说他全交代了,牵扯到京城的人。消息要传到周海潮耳朵里。但别提名字。” 韩冬回了个“明白”。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出去了。韩冬做事很快,通过几个不同的渠道把风声放了出去。到傍晚的时候,李建军坐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李校长,我是周海潮。”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来了。 “周主任。” “听说你抓了个人。华平餐厅的。有这事?” “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海潮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李建军听得出里面的紧绷:“李校长,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华平那个人,牵扯的东西比较复杂。我建议你先把人看好,别让任何人接触。我明天到江州。我们当面聊。”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赵铁军从门外探进头来:“哥,他来了?” “来了。明天。” “带多少人?” “一个都不会带。他不敢。他要是带人,就是心虚。他这种人,心虚也要装成不心虚。”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了。训练场上亮起了灯,几个学员还在加练。卫嘉宁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计时器,嘴里喊着什么。年轻人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赵铁军说:“明天把华平转移到特别看护点。别让任何人知道。周海潮来了,我带他去见一个‘交代清楚’的华平。但那个华平,是我们的人。”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哥,你是要让他自己露马脚。” “他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直接拿证据拍他脸上,他有一百种办法推干净。但要是让他以为华平全交代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堵嘴。他只要一动,就是实锤。” 赵铁军点头去了。 第二天上午,周海潮到了江州。 他没坐专车,自己开了一辆黑色轿车来的。进基地大门的时候,石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周海潮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见了李建军,伸手握了握,说:“李校长,地方不错。比我想象的安静。” “周主任里面请。” 李建军把他带进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杯茶。周海潮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放下。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张江州全图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李校长,明人不说暗话。华平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看他交代什么。” “他交代的东西,有些可能涉及我。”周海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李建军,表情没变,“所以我来了。我想知道,你信不信他。” 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石头泡的,有点苦。他放下杯子,看着周海潮:“周主任,你当年在省里管文物普查的时候,是不是调过一批庚午年的档案?” 周海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庚午年?那太久远了。我经手的事太多,记不清。” “江州石桥镇的档案。那个点被抽走了。” 周海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李校长,你查我?” “我在查一个叫‘老掌柜’的人。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海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没变,但整个人的气场沉了下去。他说:“李校长,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你守着石桥镇,守着江州,这就够了。有些线,你不能碰。”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全图前面。他背对着周海潮,手指点在石桥镇的位置上:“周主任,顾长卿在这里埋了东西。石桥镇、采石场、军工厂、城南、仓库、药圃。一条锁链,从石桥镇一直拉到江州。有人在沿着这条锁链挖。挖出来的东西,经华平的手,转到城南,再往境外走。你知道那条路。” 他转过身。 “孙科走货那条路,就是你当年布的。” 周海潮没说话。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李建军继续说:“庚午年你调走的那批档案,里面有顾长卿在江州布点的全部原始记录。你把那些记录给了谁?给了‘老掌柜’?还是你自己就是‘老掌柜’?” 周海潮慢慢站起来。他比李建军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那种从京城带来的气场还是压了压人。他看着李建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校长,你手里有什么?一个华平的口供?一个旧批文号?这些东西拿到上面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我明天回京城,你信不信,一个月之内,没人再提这件事。” “我信。”李建军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走到会议桌旁边,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段录音界面。录音时长已经跳到了三十多分钟。 周海潮的脸色终于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嘴角抽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 “从我进这间屋子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录。”李建军把手机装进口袋,“你刚才说的那些——‘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你守着石桥镇就够了’、‘庚午年的事太久远了’——每一句都在。加上华平的口供,加上陆老查到的批文号,加上孙科已经交代的那些东西。周主任,你回去之后,不用一个月。我保证,三天之内,会有人找你谈话。” 周海潮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呼吸重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还在撑。他说:“李建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我知道。我在跟一个偷顾长卿东西的人作对。顾长卿布了一辈子的局,是为了把门关上。你挖他的东西,往境外送。你在帮谁开门?” 周海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李建军侧身让开门口:“周主任,你可以走了。回京城。三天之内,会有人找你。” 周海潮站了几秒,然后抬脚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但底下有一丝极细的慌。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周海潮走了。李建军站在会议室里,听见外面轿车发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赵铁军推门进来:“哥,他走了。” “走了。” “录音真有用?” “没用。我诈他的。” 赵铁军瞪大眼睛。李建军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动。他一动,陆老那边就能抓到真东西。三天之内,他跑不掉。” 赵铁军松了口气,又问:“那华平呢?真放了?” “放了。他交代的东西够了。让他走。以后别在江州出现。” 赵铁军应声去了。 李建军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块玉简残片掏出来放在桌上。魂玉贴着它,共鸣声又响起来,沉而绵长。他想起顾承安在询问室里说的那句话——三钥聚,门可关。三钥散,门自溃。顾长卿把玉简拆散,是为了防人偷。但他防的,好像不止“老掌柜”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给陆老发了第六条消息:“周海潮回京城了。他一定会动。盯住他。” 陆老回得很快:“已经在盯了。另外,采石场那边有新情况。顾长明井底的那口棺材,昨晚响了。” 李建军捏着手机,手指紧了紧。 棺材响了。 第560章 来不及了 陆老的动作比李建军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安全委员会内部发了一则极短的通告。通告没有公开,只在高层内部传阅。内容只有三行:周海潮同志因涉嫌违纪,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其此前经手的全部档案调阅记录,移交纪检部门重新审核。通告末尾签着安全委员会主任的名字,加盖了公章。 李建军是中午接到陆老电话才知道的。 陆老的声音还是那么哑,但比昨晚轻了些,像是胸口那块石头终于挪开了一角。 “周海潮今天早上被请去谈话。谈话还没结束。他一开始不认。后来我们把华平老板的口供摆出来,还有他当年在省里调档案的批文号。他看了那批文号,脸色就变了。现在他在里面坐着,不说话了。” “孙科那边呢?” “孙科已经把周海潮供出来了。他交代说周海潮是给他撑伞的人。‘老掌柜’这个名号,最早就是周海潮让人叫的。他以为藏在京城就没人能查到他。他没想到你从江州一路挖到了他脚下。”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办公室窗前。 训练场上,年轻人们正在做体能训练。赵小峰背着石头跑折返,两个人满身是汗,笑得很大声。 李建军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桌上那块从城南挖出来的玉简残片,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他给赵铁军发消息:“顾承安那边怎么样?” 赵铁军回得很快:“嘴硬。但他昨晚问了一嘴,问顾长卿的遗骨埋在哪里。我按你说的没告诉他。他听完就不说话了。” 李建军想了想,回了一条:“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把顾长卿在茅山地缝里坐化的那张照片给他看。不要多说什么,放下就走。” 赵铁军回了个“好”。 下午,李建军去了学院。 他在药圃里找到玄诚子和静玄。两人正在商量新暗阵的位置。见他来了,玄诚子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你来得正好。暗阵我已经选好了。分三层。外层用艾草和符灰,中层用桃木桩,内层用五雷符。但有一件事需要你——暗阵的阵心,要放一件跟你有关的东西。最好是你贴身的物件。这样阵会认得你,谁靠近阵基,你第一时间就能感应到。” 李建军想了想,把脖子上那枚魂玉取下来,在掌心里握了握。 没舍得放进去。 那是阎王爷给他的东西,也是林薇薇和王语嫣魂魄的载体。不能留在阵里。 他翻了一下外套口袋,摸到一块旧手帕。 那是林晚晴很久前给他绣的。帕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一朵石榴花。他平常不用,但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手帕递给玄诚子:“这个。能用吗?” 玄诚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可以。沾了人气的物件,比玉还灵。阵会认得你,也认得绣这帕子的人。” 李建军点头:“那就用这个。”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学院门口碰见了卫嘉宁。 卫嘉宁正在跟石头对练。两个人打得极凶,木刀碰得啪啪响。李建军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卫嘉宁的刀法比上次又利了不少。出刀时那股凉气已经收放自如。石头被他逼得连退三步,最后一刀拍在肩窝上,整个人侧着倒了下去。 石头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咧嘴骂:“你小子今天吃火药了?” 卫嘉宁收了刀,转头看见李建军,跑过来叫了声“李哥”。 李建军说:“进步不小。杀气成形了。” 卫嘉宁擦了一把汗:“我爷爷昨天打电话来。他说你上次跟他聊完之后,他把我爸骂了一顿。我爸现在不敢再托人往学院里塞人了。” 李建军笑了一下:“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卫嘉宁嘿嘿笑。李建军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李哥,我听说你要去祭祖?” “下月初九。李家祖庙。怎么了?” “我爷爷让我问问,他能不能也去。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李家祖庙那边有过渊源。当年打仗时在那一带待过。” 李建军想了想:“你让他来。我到时候派人去接他。” 卫嘉宁眼睛一亮,转身就跑去找手机了。 傍晚,李建军回了家。 进门时林晚晴正在客厅里接电话。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李建军走近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电话挂了。 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李建军问:“谁打的?” 林晚晴说:“我小舅。说郑维明昨天从看护点出来了。没回公司,直接回了老家。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他对不起林家。后半辈子不会再碰林家一分钱。” 李建军没说话,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林晚晴走过来,帮他把领子翻好:“小舅还问了一件事。下月初九你回李家祖庙祭祖,他想跟着去。他说想替外公还个愿。外公年轻时在那座祖庙里许过一个愿,后来没来得及还。” 李建军看着她。 林晚晴又说:“我替你答应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再回掉。” 李建军把她拢进怀里:“不用回。让他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心。” 林晚晴没再说话,只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窗外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响着。念安从楼上跑下来,抱着一只掉了轮子的塑料小车,跑过来拽李建军的裤腿。念平跟在后面爬楼梯,爬到一半停下来,从栏杆缝里伸出脑袋喊爸爸。 李建军蹲下来,一手抱起一个。两个孩子在他怀里挤作一团,咯咯笑。 念安搂着他脖子,忽然说:“爸爸,我昨晚又做梦了。” 李建军心里动了一下:“梦见什么了?” “梦见地底下那扇门。门上有三把锁。一把是玉做的,一把是火做的,一把是好多好多人手拉手做的。” 李建军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有个人站在门前面。他背对着我。他在敲门。敲了三下。门没开。他就转过头来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念安歪着头,认真地说:“他说——‘告诉你爸爸,来不及了。’”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动。林晚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桌上,走过来把念平接过去。念安还在他怀里,小手摸着他的脸:“爸爸,那个人是谁呀?” 李建军把她往上托了托,声音放得很稳:“没事。爸爸认识他。他在跟爸爸闹着玩。” 念安信了,又咯咯笑起来,从他怀里滑下去,跑去找妹妹玩了。 李建军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女儿在地上滚成一团。林晚晴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念安说什么了?” 李建军把那只铜铃从口袋里摸出来。 铃身冰凉。但在他掌心里握了几秒之后,铜铃又开始微微发热。 然后它响了。 极轻,极短。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他攥紧铜铃,掏出手机拨给赵铁军:“采石场那边,明早我亲自去。顾长明井底那口棺材——我要开。” 电话那头赵铁军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哥,棺材要是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了怎么办?” 李建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他挂了电话,把铜铃收进口袋。掌心还留着它的余温。 第561章 选人 顾承安在第三天早上开口了。 赵铁军先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他早饭吃了,碗是空的,人坐在墙角没动,但眼睛不像前两天那么死了。李建军下午才去。 走进询问室时,顾承安正盯着桌上那张照片看。 画面很暗,茅山地缝里那具坐化的遗骨。顾长卿的骨架盘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背后石壁上用离火烧出来的字迹还隐约可辨。 顾承安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着,骨节发白。 李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把两把短刀并排放在桌上,又把那只从城南石匣里挖出来的铜铃放在旁边。 顾承安看了一眼铜铃,瞳孔缩了一下。 “这铃是顾长卿留给后人聚人心的。你认识。” 顾承安没否认。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恨意比之前少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爷爷临死前跟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你叔公留下的东西,别把它拿走。他埋在哪里,就让它在哪里。等该来的人来取。” “你就是那个该来的人。” 顾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在采石场井底守了三十年。他死的时候,我父亲才十几岁。后来我父亲把我送去了海外的研究所。那些年里我一直以为叔公是叛徒。他偷走了玉简,拆散了锁链,把归墟的钥匙散到了外人手里。” 他停了一下。 “直到去年,我看到了他留在茅山地缝里的那些字。我才知道,他不是在拆。他是在藏。” “藏什么?” “藏那张网。” 顾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爷爷守的是门。我叔公藏的是网。他把玉简拆散,埋在不同的人能感应到的地方。他选的不是地点,是人。水元体、木灵体、还有——” 他看着李建军。 “还有你这样的人。他每埋一个点,都在等一个特定的人来取。玉简不是钥匙。玉简是桩。一根一根桩打下去,等所有桩都被人取走、聚齐,那条锁链才会真正激活。光有玉还不够。得有火。还得有人。” 李建军把铜铃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铃身上的符文。 “顾长卿在江州埋了六个点。我找到了五个。还有第六个。” “第六个在李家祖庙。” 李建军的手指停在铜铃上。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说的。庚午年,顾长卿去过一次李家祖庙。他在祖庙后殿的地基下面埋了一样东西。我爷爷说,那东西等的是李家的人。具体是谁,他没说。只说是‘该来的那一个’。” 顾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我的腿,是当年在海外翻墙时摔断的。后来一直没接好。我这次回来,是想在我爷爷和叔公留下的东西被外人挖光之前,把它们收拢。我没想到你已经找到了五个点,也没想到你姓李。” 李建军把铜铃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足,训练场上年轻人们正在列队。赵小峰站在排头,孙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腰上都挂着匕首。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下月初九,我去李家祖庙祭祖。你跟我一起去。你爷爷守了三十年,你叔公烧了一辈子。那第六个点,该由你亲眼看着被人取走。” 顾承安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那天晚上,李建军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李父在电话那头听到“祖庙后殿地基”几个字时,呼吸明显变粗了。 “后殿地基?那地方早就不让进了。族里说那里潮,怕塌。你太爷爷李传厚年轻时候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病了一个月。后来就没人再敢去了。” “爸,你帮我问一下太爷爷。他当年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行。我明天去问。不过你太爷爷脾气怪,不一定肯说。” “你跟他说,是顾长卿的事。他知道这个名字。” 李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 第二天,李父回了电话。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 “你太爷爷说了。他说当年他进去的时候,后殿地面上有一块青砖颜色不对。他拿手去摸,砖下面是空的。他以为有东西,就掀了砖。底下是个小坑,坑里放着一只木匣。他没敢动,把砖盖回去了。后来那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退烧之后他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直到今天。” “那只木匣,他没拿出来?” “没有。他说他动不了。手伸到一半就抖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按着他的手。” 李建军握着手机,慢慢点了点头。 顾长卿在李家祖庙后殿埋的东西,等的是一个李家的人。一个能把手伸进去的人。 李传厚不行。 他行。 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把五块玉简残片全部取出来摆在桌上。五块残片在灯光下颜色深浅不一,最大的有小半个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把魂玉放在它们中间。 六样东西同时亮起来,那种共鸣声低沉而绵长,像六口深浅不同的钟在同一刻被敲响。 他闭上眼。 共鸣声里有一个方向。西南。五百里外。李家祖庙。 他睁开眼,把六样东西收好,给杨组长发了一条消息:“下月初九的祭祖,我带赵铁军和卫嘉宁去。基地和学院,你盯着。蒋梦瑶的感应监测不许停。” 杨组长回得很快:“收到。另外你太爷爷刚才打电话来基地了,说要给你带路。” 李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院子里念安还在闹着不睡觉,林晚晴在哄。念平已经睡了,小脸贴在枕头上压得扁扁的。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几块玉简残片收进一个软布包里。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第562章 李家祖庙 李家祖庙在五百里外的青藤县李子坳。 李建军提前一天出发。他没带太多人。赵铁军开车,卫嘉宁坐副驾驶。顾承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左腿搭在车座中间,一路没怎么说话。李父坐在另一侧,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里面装着族里让带的香烛和祭品。李传厚太爷爷坐了另一辆车,由两个本家侄子陪着,走在前面带路。 车出江州之后一路往西。过了省界,山就多起来了。青藤县在群山环抱之中,李子坳更偏,藏在一条狭长的山沟里。水泥路到了镇上就到头了,进坳要走一段碎石路。路两边种着成片的李子树,正值花期,白花花的,像落了一沟的雪。车开进去的时候,卫嘉宁摇下车窗,探头往外看,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偏。要不是跟着来,我都不知道江州边上还有这种山沟。” 李父在旁边接话:“李家祖庙在这里立了六百多年。早年间族里出过几个进士,后来慢慢败落了。再后来战乱,族人四散,只有每年清明和大祭,才有人回来。”他说着叹了口气,“我上一次来,还是你爷爷带着我。那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李建军没说话,只看着窗外那片李子花。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在微微发热。越往里走,热得越稳。那五块玉简残片被他贴身收着,此刻也在包里轻轻地震。频率跟魂玉同步。顾长卿埋在这里的东西,果然跟玉简有关。 车到李子坳口时,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老人站在村口一棵老李树下。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拄着一根竹拐,背微驼。李传厚太爷爷下车走过去,跟他握了手,又对着后面几个老人拱了拱手。那老头叫李传福,是李子坳这一支的族长,比李传厚还大一岁。他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很大:“传厚!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一上午!那个就是你那边上名人榜的后生?”他说着拿浑浊的眼睛朝李建军这边看。 李传厚点头,朝李建军招了招手。李建军走过去,在两位老人面前站定。他没穿什么好衣服,就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脚下一双半旧的徒步鞋。李传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转头看了看李父,说:“像他爷爷。年轻时候廷山他爹也是这个眉眼。”李父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李传福拄着拐带他们往里走。坳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老房子沿山势错落排开。祖庙在坳子最深处,靠着北面的山壁。庙不大,只有三进。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李氏宗祠”四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门口立着两根石鼓,石鼓侧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历代族中出了功名的人。李建军走近看了一眼。最下面几行还能看清,往上就模糊了。有举人,有贡生,还有两个进士。他数了数,总共不到三十个名字。 李传厚太爷爷让李父把香烛和祭品从车上拿下来。他在祖庙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又让李建军也把外套扣好。他说:“进祖庙要庄重。今天是大祭。本来要杀猪宰羊。但你传福太爷爷说你来,就一切从简。不铺张。祖宗看的是心,不是排场。”李建军点头。他跟李父一人拎一只竹篮,跟在两位老人后面进了门。 祖庙前殿供着李氏始祖的牌位。香案上积着薄薄的灰。李传福用袖子把香案擦了擦,又点了三炷香插进炉里。李传厚站在牌位前,领着众人磕了三个头。李建军跪在蒲团上,磕得极认真。额头贴到地面时,他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丝极轻的震动。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退到一旁。 后殿是正殿。供的是历代有功名的族人画像。画挂在墙上,大多已经发黄残破。正中最上面那幅是开基祖李廷芳。画上的人穿着明朝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极亮。李建军在那幅画前多站了一会儿。他总觉得那眼神像在哪里见过。顾长卿的照片?还是他在归墟石壁上看到的那个黑袍人?他说不准。 李传福走到后殿正中,用拐杖点了点地面。他说:“这里,你太爷爷当年进来过。我没进来过。族里规定,只有族长和入谱的人能进后殿。今天破例。你是传厚指名的人。”他转头看李建军,“你太爷爷回去之后烧了三天。那事我只听说过。后来再没人动过这块地。”他指的那块地砖颜色确实跟周围不一样。稍浅,略旧,边角有细微的裂纹。 李建军蹲下来。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把掌心贴在地砖上。地砖是凉的。可凉意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温热,跟魂玉的温度同频。他把魂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地砖中央。地砖周围的空气微微一震。那几块玉简残片在他贴身的口袋里同时发出一阵短促的共鸣。顾承安站在后殿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这边。他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建军把地砖掀开。底下是灰土。灰土中间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坑里放着一只木匣。比顾长卿在江州埋的那些都小。木匣表面没有封蜡,也没有符号。只在盖子上刻了一个字。那个字是“归”。 李建军把木匣捧出来。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把它放在香案上,先朝祖宗的牌位和画像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李传福和李传厚,说:“太爷爷,各位族老。这个匣子是顾长卿在庚午年埋的。今天我来取。里面的东西属于整个李家。也属于更多人。” 李传厚太爷爷拄着拐杖走上前。他盯着那只木匣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李建军,忽然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他说:“我年轻时候进这个殿,手伸不下去。你行。你是李家这几百年里第一个把手伸下去的人。”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对着后殿外面喊,“传福!把名人录拿出来!今天添名字!” 李传福朝殿外喊了一声。有人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子走进来。那簿子用蓝布包着,打开之后里面是宣纸装订的册页。第一页上写着“李氏名人录”。下面是历代族中出了名的人。有进士,有举人,有一个在清朝当过知府的老祖宗,还有两个在民国时期做过县长的。最后一页只剩下小半页空白。李传福把簿子摊在香案上,拿出笔墨。他抬头看李传厚,问:“写什么?” 李传厚没有马上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他个子不高,只到李建军胸口。可这一刻他腰板挺得笔直。他抬起手指,点了点李建军的胸口,说:“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当着祖宗的面,当着族人的面。一样一样说清楚。” 后殿里站满了人。李父站在角落里,手攥着那只空竹篮,眼眶已经红了。卫嘉宁和赵铁军站在殿门外,不敢进来,但探着头往里看。顾承安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李子坳的几个老人挤在前殿通后殿的过道里,伸着脖子朝这边望。 李建军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那些大的。他想了想,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在外面做生意,办了一个安保公司。后来建了一个学校,教年轻人学本事。在江州那边处理过一些地底下的麻烦,救过一些人。具体多少,我不太记得了。名字太多,记不过来。” 他没有提财富,没有提职位,没有提刀枪不入。但这些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又轻又淡,听在别人耳朵里,比任何吹嘘都响。李传福手里那支毛笔悬在簿子上方,半天没落下去。他回头看李传厚。李传厚闭了闭眼,又睁开,说:“写。第一行写‘李建军’。后面空着。等他将来老了,让后人自己补。” 第563章 李正源 李传福手里的毛笔悬在簿子上方,半天没落下去,笔尖的墨汁凝成一颗黑珠,颤颤巍巍的,眼看就要滴下来。 旁边一个本家侄子赶紧伸手把笔接过去,低声说:“叔,我写。” 李传福把簿子往前推了推,手指点了点第一行空白处,嗓门还是那么大:“写。李建军。三个字,写大一点。占两行。后面的事,空着。谁都不许动。将来他老了,自己找人来填。” 那个本家侄子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笔画粗壮,力透纸背。写完之后,满屋子人都伸着脖子看。那三个字在泛黄的宣纸上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把整本簿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行上。 李父站在角落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出声,只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竹篮的把手被他攥得咯吱响。 李传厚太爷爷回身朝李氏始祖的牌位鞠了一躬,又朝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鞠了一躬。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后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祖宗在上。不肖子孙传厚,今日带李建军入祠。他做的事,我一件没替他吹。他自己说的那些,你们也听见了。轻描淡写。可在外面,他的名字已经写在很多地方了。祖上有灵,当知我李家出了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完直起身,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李传福也跟着点了三下拐杖。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这时候后殿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举着一部手机,脸色涨红,嗓门都劈了:“福爷!福爷!你看看这个!” 李传福皱眉:“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这是祖庙。” 那年轻人把手机往李传福眼前一递,手指头都在哆嗦:“不是……你看这个……我刚才搜了一下建军哥的名字……我天……” 李传福眯着浑浊的眼睛凑过去看。他看不清屏幕上那些小字,李建军旁边那个本家侄子伸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福叔,建军……建军的名下有二十多家公司。最大的那个注册资本一百多亿。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让李传福看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张商务杂志的封面,上面印着李建军穿西装的照片,标题写着“江州最年轻的实业家”。 李传福看了半天,抬头打量了一下站在香案旁边的李建军。李建军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那双徒步鞋沾着泥点子。他站得很随意,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建军。”李传福叫了一声。 “太爷爷。” “这上面是你?” “是我。拍着玩的。那杂志记者跟我公司有业务往来,非要拍,推不过。” 李传福又低头看了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的人,忽然笑了。他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好!好!穿西装像个人物,穿旧衣裳也不跌份。好!” 后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李子坳的老人挤进来,围着那个拿手机的年轻人,争着看屏幕上的字。有人念出声来:“李氏集团……注册资本……董事长……江州商会名誉会长……江州大学客座教授……” 念到“客座教授”的时候,李传厚太爷爷哼了一声,拿拐杖指着李建军:“这个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建军挠了挠后脑勺:“就去讲了几堂课。建筑系的。讲传统民居保护。” 李传厚瞪了他一眼:“你还会讲这个?” “爷爷教过。小时候他让我背过《营造法式》,还记得一些。” 李传厚愣了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李建军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人群外面,卫嘉宁拿胳膊肘捅了捅赵铁军,压着嗓子说:“我的天。老板在李家是这个排面。你看见没有,那本名人录上,就他一个人占了第一行,后面还空着。这什么待遇啊。” 赵铁军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很。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好像被人写进名人录的是他自己一样。 顾承安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低声自语了一句:“顾长卿,你埋的东西,找对人了。” 这时候李传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李传厚:“传厚,你那个布包里,除了香烛还有别的没有?” 李传厚怔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有。差点忘了。族里让带的老族谱抄本。前几年重修的。里面有些东西我看不懂,本来打算拿过来给传福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宣纸,用棉线装订着,封面上写着“青藤李氏族谱·卷三”。李传厚把族谱摊在香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 “这一支。从廷芳公往下数,第十四代有个叫李正源的。后面注了四个字——‘不知所终’。再往下就断了。我们那一支的谱接不上去。传福,你这边有没有补上?” 李传福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摇头:“我这边也没有。正源公这一支,族里传说是出去做官没回来。但具体去了哪儿,干什么,没人知道。” 李建军听到“李正源”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枚魂玉忽然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拿手按住。那几块玉简残片在口袋里同时震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他走到香案前,低头看那页族谱。李正源的名字后面确实只有“不知所终”四个字。但他注意到名字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盖过印章又被人刮去了。他拿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太爷爷。”他开口,“这个李正源,有没有人知道他出去之后改过姓?” 李传福和李传厚同时看过来。李传厚皱眉:“改姓?没听说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简残片,放在族谱旁边。那块残片一靠近族谱,表面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李建军看得分明,那亮光映在族谱页面上时,李正源名字旁边那处被刮掉的墨痕里,隐约浮出一个残缺的图案。 那图案他见过。在归墟的石壁上。在顾长卿的笔记里。是一个“顾”字。 后殿里安静了一瞬。李传福没看清刚才那一下亮光,还在揉眼睛。李传厚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把抓住李建军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干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 “你刚才……那玉上的光……” “太爷爷。”李建军把玉简残片收回口袋,声音压得很低,“这个等回去再说。现在人多。” 李传厚盯了他几秒,慢慢松开手。他什么也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李传福没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还在研究那页族谱。他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正源公好像有一支后人改姓了‘顾’!我听我爷爷说过,说正源公在外头做官得罪了人,后人为了避祸改了姓。但具体改成什么,没人说得清。族谱上也没记。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后殿正中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画上的人穿着明朝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极亮。他忽然明白了那眼神为什么觉得眼熟。顾长卿的照片上,也是这样的眼神。清瘦,亮,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他对着画像鞠了一躬。这一躬比之前更深,更慢。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有人跑进来报信:“福爷!镇上的陈书记来了!说是听说江州来了大人物,特地来拜访!” 李传福皱了皱眉。李传厚也皱了皱眉。李建军却只是直起身,把旧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转头对李父说:“爸,把竹篮收拾一下。咱们待会儿去后山看看。” 李父愣了一下:“后山?” “嗯。”李建军看了一眼顾承安,又看了一眼那只从地砖下取出来的木匣,“去后山。顾长卿埋东西的地方,不止祖庙这一处。” 后殿里的人群还在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传“建军哥是江州首富”。李传福拄着拐往外走,嗓门洪亮地朝门口喊:“陈书记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我们李家今天有喜事!名人录添名字了!” 李建军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经过顾承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爸在族谱上留了痕迹。李正源改姓顾。这件事,你知道吗?” 顾承安脸色白了一瞬。他攥紧拐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猜到了。但没证据。今天……算是坐实了。”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迈步走出后殿,阳光从祖庙的天井里直直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旧夹克上沾着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像细碎的金粉。 门外,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那中年人满脸堆笑,远远就伸出手来。 李建军没有急着迎上去。他站在祖庙的门槛里面,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匣。匣盖上的“归”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长卿在庚午年埋下这只匣子的时候,正是李正源那一支改姓顾之后的第四代。匣子里装的东西,跟李正源有关。跟那块玉简有关。跟“归”这个字有关。 他把木匣交给李父收好,然后跨出门槛,迎向那个快步走来的陈书记。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书记还没走到跟前就热情地开口:“李总!久仰久仰!您来我们青藤县,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接待——”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陈书记客气了。我就是回来祭祖。私事。” 陈书记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沾泥的徒步鞋,又看见他身后那座破旧的祖庙。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李总低调!低调!那个……晚上镇上安排了便饭,您务必赏光……” 李建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槛里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祖庙里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族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李传厚太爷爷。 然后他转回来,对陈书记说:“吃饭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陈书记眼睛一亮:“您说您说。” “李子坳进坳这条路,该修了。碎石路太颠。老人进出不方便。” 陈书记愣了一下,随即拍胸脯:“修!马上修!我回去就立项!”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祖庙里面,留下陈书记站在门外,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后殿里,李传福正在给几个老兄弟讲刚才那本名人录添名字的事。他嗓门大,整个祖庙都听得见:“……写了!第一行!李建军!后面空着!等他老了再填!” 李传厚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那本族谱抄本,眼睛盯着李正源那一页,不知道在想什么。李父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木匣,表情又骄傲又茫然。卫嘉宁和赵铁军挤在人群里,正被几个李子坳的年轻人围着问江州的事。 李建军走回香案前,重新点了一炷香,插进炉里。他对着李氏始祖的牌位鞠了一躬,又对着李廷芳的画像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停在顾承安身上。 顾承安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建军把香案上那块地砖重新盖好,又用脚踩实。他弯腰的时候,感觉到地底深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更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李传厚说:“太爷爷,后山怎么走?” 李传厚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说:“从祖庙后门出去,有一条小路。过一片李树林,再翻一道矮坡。坡后面有个地方,老辈人叫它‘归云洞’。你太爷爷当年就是在那儿找到第一块玉的。”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父怀里的木匣,匣盖上的“归”字在香火明灭中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归云洞。有人进去过吗?” 李传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进去过的人都没回来。你太爷爷是唯一一个进去又出来的。但他出来之后,烧了三天。什么都不肯说。” 后殿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建军。他站在香案旁边,旧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在他旁边的李传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后门走去。经过顾承安身边的时候,他说:“你在这等着。我一个人去。” 顾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小心。” 李建军没回头。他推开祖庙后门,一阵山风灌进来,带着李子花的冷香。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侧的李子树正开到最盛,白花花的,像落了一沟的雪。他踏进那片花雪里,身影很快被白色的花瓣和灰色的树影吞没。 后殿里,李传厚太爷爷慢慢坐回椅子上。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嘴里念着什么。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念一个名字。 “李正源。顾……长卿。” 第564章 小木匣 李建军走进那片李子花雪里,石板路上的青苔被露水打得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得稳。 花瓣落在肩上,又轻又凉。他没去拍,只顺着那条窄路往深处走。走了大约百步,石板路断了,变成碎石和泥土混杂的野径。两侧的李子树越来越密,枝桠交错,把天光遮去大半。 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在持续发热,温度比在祖庙里高了一截。口袋里那几块玉简残片震得越来越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某个方向拽。 他停下脚步,把玉简残片取出来托在掌心。五块残片同时亮了,表面纹路发出极淡的青光,光尖齐齐指向西北方。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透过花枝缝隙,隐约看见矮坡后面有一道山壁,壁面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 他继续走。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碎,最后变成细密的砂粒。李子树忽然稀疏了,面前豁然开朗。矮坡横在眼前,坡上长满枯黄的野草,坡顶有一棵歪脖子老李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看年头至少有几百年。 他翻过矮坡。坡后面是一小片凹地,三面环壁,只有他来的方向敞着口。山壁呈灰白色,表面有流水冲刷的痕迹。正中间有一道天然裂缝,宽不过三尺,高约一丈。裂缝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归云洞。 他站在洞口,感觉到洞里涌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潮气,混着极淡的灵气波动。那波动跟顾长卿埋在江州的东西一模一样。他把玉简残片收回口袋,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握在手心。玉是烫的。 他迈步走进裂缝。 里面比外面看着深。走了十几步,光线就完全消失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手电按亮,光柱打在洞壁上,照出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更像是一种极细的线条,遍布整面石壁,走向杂乱却隐隐有规律。 他拿手电扫了一圈,发现那些线条在某个位置汇集成一个拳头大的圆。圆心处有一个凹槽,形状跟玉简残片一模一样。他把残片取出来对比,凹槽比单片残片大,但比五块拼在一起小一点。 他试着把五块残片按方位拼好。拼到第四块的时候,凹槽周围的线条忽然亮了一下,他手一抖,残片差点掉地上。等五块全部嵌入,整个圆盘发出低沉的嗡鸣,石壁上的线条从圆心向外依次亮起,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洞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他面前那面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慢慢扩大,露出一个更深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光滑。正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木匣,比祖庙地砖下那只更小,只有巴掌大。木匣旁边立着一块薄石板,板上刻着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楷书。 李建军拿手电照过去,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呼吸停了一瞬。 “吾名正源。李氏第十四代孙。庚午年入仕,得罪权贵,族人避祸改姓。吾隐姓埋名三十载,得遇长卿公。公授吾以归墟秘术,嘱吾守此洞以待后人。匣中玉简残片五枚,合之可启归墟之门。然门后之物非人力可御。吾封之。后来者若见此书,切记——归者,非归也。去者,方为归。” 落款是“李正源绝笔”。 李建军站在石台前,手电的光柱微微发颤。他把石板上的字又读了一遍。归者,非归也。去者,方为归。 他把那只小木匣捧起来。匣盖上刻着一个字,跟祖庙那只一样,也是“归”。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浅——“顾长卿留予李氏后人”。 他打开匣子。里面没有玉简,也没有符纸。匣底只铺着一层细绢,绢上放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他拿起来对着手电一照,圆片里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漆黑的深渊,深渊深处有一点白光在缓缓旋转。 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赶紧把圆片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那一点白光在他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久久不散。 他把木匣揣进怀里,转身要往外走。走到石室门口时,他停住了。石壁内侧刻着几行小字,位置很低,像是蹲着刻的。字迹潦草,跟李正源的工整楷书完全不同。 “庚午年三月初七。洞中出了怪事。壁上线条忽然自亮,圆盘转动。我按长卿公所教之法封住洞口。然洞底有声音传出,似人语,又似兽鸣。我不敢再入。若后来者见此,速离。此洞不可久留。” 没有落款。但李建军认出了字迹——跟他手里那本《归墟笔记》上顾长卿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把这段话记在心里,快步往外走。经过外洞时,他注意到石壁上的线条已经暗了,但圆心处的凹槽里,五块玉简残片还嵌着。他犹豫了一瞬,把残片取下来。取到第三块的时候,石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捶打石壁。 他加快了动作,把五块残片全部取出收好。石室的门没有重新关上,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快步穿过裂缝,走出洞口。 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满坡的李子花在风里摇晃,白花花的一片,跟来时一样安静。可他刚走出三步,口袋里那五块玉简残片同时剧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残片表面的纹路在快速闪烁,像在预警。 他回头看了一眼归云洞。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洞底传出来,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石头上。 他攥紧残片,没有犹豫,转身就往矮坡上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那脚步声跟了几步,到裂缝口就停了。他感觉到一股视线黏在他背上,凉飕飕的,像浸了水的布。 他翻过矮坡,重新走进李子林。花瓣还在落,石板路还在。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发现手在抖。 他走了大约百步,身后那视线才彻底消失。口袋里的玉简残片也安静下来。他停在一棵老李树下面,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胸口那枚魂玉的温度正在慢慢回落,但回落的幅度很慢,像余烬未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匣。匣盖上的“归”字在树影里显得格外沉。他忽然想起李正源写在石板上的那句话——归者,非归也。去者,方为归。 他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慢慢往祖庙方向走。走出李子林的时候,他看见石板路尽头站着一个人。顾承安拄着拐杖,一个人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他显然等了很久,拐杖的底端在石板上戳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承安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建军把木匣递过去:“你爸的字。在洞里面。还有李正源的绝笔。你自己看。” 顾承安接过木匣,手指在匣盖上摩挲了一下。他打开匣子,看见那枚圆片,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敢拿起来,只低头看了几秒,就把匣子合上了。 “归墟之门。”他声音很低,“我爸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就在这里。” 李建军靠在路边的李树干上,把刚才洞里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那阵脚步声的时候,顾承安脸色变了。 “你说洞底有东西跟出来了?” “跟到洞口就停了。没出来。” 顾承安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正源封洞,用的是顾长卿教的法。顾长卿在笔记里写过,归墟秘术的核心是‘以归为封’。归者,非归也——意思是,你以为的归路,其实是封路。那东西追到洞口就停,是因为洞口就是‘归’的边界。它出不来。” 李建军看着他:“那它为什么现在动了?我进去之前,它一直没动过。” 顾承安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因为你把残片取出来了。残片是封印的一部分。你取走残片,封印就松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五块玉简残片,又看了看顾承安怀里的木匣。然后他把残片重新收回口袋,站直身子。 “那就把封印补回去。” 顾承安愣了一下:“怎么补?李正源用的法子,顾长卿的笔记里只写了一半。另外一半……” “另外一半在祖庙里。”李建军打断他,“李传厚太爷爷说,我太爷爷当年进过后殿那块地砖下面。他出来之后烧了三天。但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我猜,他知道怎么补封印。” 顾承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祖庙后门的时候,李建军听见前殿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嗓门很大,带着官腔:“……李总的企业落户青藤县,我们县里可以给最优惠的政策!土地、税收、配套,都好商量!” 是那个陈书记。 李建军推开门走进去。后殿里挤满了人,比刚才还多。李子坳的族人们几乎全来了,老老少少站了一屋子。几个年轻人在人群里举着手机,屏幕上都是李建军那张商务杂志封面。 李传福站在香案旁边,拄着拐杖,正跟陈书记说着什么。李传厚太爷爷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族谱,闭着眼,像在打盹。李父站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祖庙那只木匣,表情有些局促。 李建军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陈书记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一张名片:“李总!您回来了!刚才我跟您父亲聊了聊,您父亲说您公司在江州做得很大。我们县里正好有一块地,位置极好,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李建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他走到李传厚面前,蹲下来,平视着老人的眼睛。 “太爷爷。后殿地砖下面的东西,我太爷爷当年进去,是不是也看见过洞?” 李传厚睁开眼。他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他没说话,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颤巍巍地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接过来打开。油纸包里是一张发黄的纸片,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纸上只有半句话,字迹潦草——“……封洞之法,以血为引,以玉为锁。玉在人在,玉失……” 后面的字被火烧掉了。 李建军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太爷爷的笔迹:“我取了玉。洞里的东西跟了我三天。第四天,它不跟了。我烧了衣服和被褥。什么都没对人说。” 他攥着那张纸片站起来。后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陈书记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李建军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族人,声音不高不低:“各位族老。后山归云洞里有东西。我太爷爷当年进去,取了一块玉出来。那块玉现在在我身上。洞里的东西没有出来,是因为玉还在。但我今天进去,动了封印。” 后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李传福拐杖一顿,嗓门拔高:“你动了什么?” “我把五块残片取出来了。封印松了。那东西追我到洞口。” 满屋子人脸色都变了。几个李子坳的老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陈书记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问旁边的本家侄子:“他说什么呢?什么洞?什么东西?” 没人理他。 李建军把那张焦黑的纸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然后他转回李传厚面前,把纸片递还给老人。 “太爷爷。玉在人在。玉失……”他顿了一下,“玉失,人亡。我太爷爷取了玉,洞里的东西跟了他三天。他没死,是因为他回来之后把玉供在了祖庙里。现在玉在我身上。那东西追我,没追出李子林,是因为祖庙的封印还在。后殿那块地砖下面,有太爷爷当年留下的镇物。” 李传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攥着那张纸片,手指抖得厉害。 “你太爷爷……到死都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只说,后殿地砖不能动。动了,李家就完了。” 李建军点头:“他没说错。但他留了后手。地砖下面的镇物还在,就能压住归云洞。我今天取出来的东西,必须放回去。” 他说着,把怀里那只小木匣和祖庙那只木匣一起放在香案上。两只匣子并排放着,匣盖上的“归”字在香火里明明灭灭。 后殿外面忽然刮起一阵风。满沟的李子花被风卷起来,白花花的花瓣从门口灌进来,落了李建军满肩。他站在香案前,旧夹克上沾满白色花瓣,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陈书记终于忍不住了,凑上来压着嗓子问:“李总,你们这……这是搞什么仪式?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李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陈书记,今天的事你不用往外说。就说我来祭祖,顺便答应修路。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陈书记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点头。他退到后殿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建军转回香案,把两只木匣并排放好,又把五块玉简残片取出来摆在匣子旁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头对李传厚说:“太爷爷,今晚我住坳里。明天一早,我去归云洞补封印。需要族里出几个人帮忙。不用多,三个就行。要胆子大的。” 李传厚还没开口,后殿里好几个年轻后生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异口同声:“我去!” 李建军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李父身边,从父亲怀里接过那只旧布包,把木匣和残片都收进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个早就想好的仪式。 收完之后,他直起身,对满屋子的人说:“散了吧。明天早上五点,祖庙门口集合。” 人群慢慢散了。陈书记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脸上的表情又困惑又敬畏。几个李子坳的老人拄着拐杖往外走,嘴里念叨着“正源公显灵了”。卫嘉宁和赵铁军挤过来,卫嘉宁压着嗓子问:“老板,到底怎么回事?那洞里有什么?” 李建军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你就知道了。今晚早点睡。明天可能要出力气。” 顾承安脸上的笑收住了。他攥紧拐杖,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殿外面,暮色正在落下来。李子坳被山影笼住,只有祖庙里还亮着几点香火。李建军站在香案前,听见后山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石头滚落,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又开始发热了。这一次比白天更烫,烫得他心口发紧。 而香案上那只小木匣的匣盖缝隙里,一缕极淡极淡的白光正在往外渗。 第565章 小木匣(二) 李建军睁开眼的时候,香案上那只小木匣的缝隙里已经没有白光了。 他伸手把匣子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正常,没有异样。但匣盖温度比白天低了许多,摸上去冰凉,像在井水里浸过。他把匣子放回原处,转头看了一眼后殿角落。顾承安坐在一把旧竹椅上,闭着眼,拐杖横搁在膝头,呼吸均匀。他没走,在这儿守了一夜。 李建军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走出后殿,天还没亮透。李子坳笼在青灰色的晨雾里,祖庙门前的石鼓上凝着一层薄露。他站在门槛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冷而湿,灌进肺里带着李子花的甜和泥土的涩。 他沿着石板路往坳口走。走到那棵老李树下面,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土,正往树根上撒。 “太爷爷。” 李传厚抬头看他。老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慢站起来,说:“我在这儿等你。昨晚没睡好。后半夜听见后山有动静。像是石头在滚。” 李建军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那棵老李树的根上。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有一层极淡的灵气波动,跟归云洞同频。他把手掌收回来,指尖沾了湿泥。 “树根底下有镇物。”他站起来,“太爷爷,这棵树是谁种的?” 李传厚愣了一下:“老辈人说,这棵树是正源公离家那年亲手栽的。六百多年了。每年清明族人先来拜这棵树,再去祖庙。” 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老李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头却还挂着稀稀拉拉的几簇白花。他伸手折了一根细枝,揣进口袋。树枝入手微凉,灵气顺着枝干往他掌心里钻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转身继续往坳口走。李传厚跟在后面,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走到坳口那排老房子前面时,李建军看见李父蹲在灶台前生火。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切好的腊肉和干笋。 李父抬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起来了?我煮点面。你太爷爷说今天要进山,不吃饱不行。” 李建军走过去,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上锅底。李父把腊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混着肉香腾起来。 “爸。” “嗯。” “昨晚睡得好不好?” 李父翻着锅里的腊肉,沉默了几秒,说:“睡是睡着了。就是梦见你爷爷。他站在祖庙门口,跟我说,建军回来了,好。然后就走了。” 李建军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他伸手拿过搪瓷盆,把干笋倒进锅里,拿铲子翻了两下。 李父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李建军翻菜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高了一截。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祖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李建军数了数,比他要的三个多了一倍不止。几个李子坳的年轻后生穿着迷彩服和胶底鞋,手里拿着手电和麻绳。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背着一只药箱,说是镇上卫生所的,姓周,昨晚听说要进山,主动留下来的。 陈书记也在。他换了双运动鞋,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表情又好奇又紧张。看见李建军走过来,他赶紧迎上去:“李总,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这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虽然不懂你们这……这个,但人多力量大。我带了两个镇上的干部,都在外面等着。”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只说:“陈书记,洞里的事不用你管。但你在外面帮我做件事。” 陈书记眼睛一亮:“您说!” “从坳口到镇上那截碎石路,今天就开始修。你打电话叫施工队进来。我出钱。你监工。” 陈书记愣了一秒,随即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现在就打!”他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嗓门大得半个坳子都能听见。 李建军转身走到祖庙后门。顾承安已经站在那儿了,拄着拐杖,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旁边站着卫嘉宁和赵铁军。卫嘉宁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绳索和手电。赵铁军背着一只登山包,腰上别着一把短刀。 “老板。”赵铁军叫了一声。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李传厚面前,把昨天那只旧布包打开,取出五块玉简残片和那只小木匣。他蹲下来,把布包铺在地上,残片按方位摆好。晨光照在残片上,表面纹路隐隐泛着青光。 “太爷爷。我太爷爷当年取走的是哪一块?” 李传厚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伸手指了指最下面那块:“正北那块。我记得你太爷爷回来之后说过一句,说洞里的光是从北边来的。” 李建军把那块残片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北”字。他把残片放回布包上,重新包好。 “进洞之后,我在前面。赵铁军跟在我后面三步。太爷爷跟我保持五步。其他人都在洞外等。”他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陈书记带来的那两个人,留在外面拉绳子。” 陈书记正好打完电话走回来,听见这话,连忙点头:“行行行,怎么都行。我那两个人在外面等着。” 李建军扫了一眼人群。几个李子坳的后生脸上带着兴奋,但眼神里也藏着紧张。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 一行人穿过李子林。晨雾还没散尽,花瓣上凝着露珠,走一路湿一路。李建军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感觉到布包里的残片在轻轻震动,频率比昨天低,但更沉。 走到矮坡下面的时候,李传厚忽然停住脚步。他抬头看着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李树,脸色变了。 “昨天那棵树上的花还开着。今天全谢了。” 李建军抬头看。那棵老李树昨天还挂着稀稀拉拉的几簇白花,今天枝头光秃秃的,一朵花都没有。连地上都干干净净,一片花瓣都不见。 他加快脚步翻过矮坡。凹地出现在眼前,三面环壁。归云洞的裂缝还在,宽度跟昨天一样,但洞口那一片碎石地上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白花。铺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从洞口往外延伸了大约两丈。花瓣新鲜,像刚落的。可这凹地里根本没有李子树。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几个后生倒吸一口冷气。李传厚攥紧拐杖,指节发白。 李建军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入手冰凉,触感像玉石。他凑近闻了闻,没有花香,反而有一股极淡的铁锈味。他把花瓣翻过来看,背面有一丝暗红色的纹路。 他站起来,把花瓣攥在手心,转头对李传厚说:“太爷爷,你跟我太爷爷当年进洞的时候,洞口也有这个?” 李传厚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有。他说洞口只有碎石。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看着那层白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对赵铁军说:“绳子给我。你们在洞口等。我一个人先进。” 赵铁军愣了一下:“老板——” “这是命令。” 赵铁军把绳子递过去,抿着嘴退后一步。卫嘉宁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支手电递过来,李建军接过来别在腰上。他把布包紧了紧,转身朝洞口走去。 他踩上那层白花的时候,脚下传来一阵密集的碎裂声。花瓣碎了,碎成极细的粉末,粘在他的鞋底上。那些粉末一沾鞋底就开始发烫,隔着橡胶都能感觉到热度。他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裂缝。 洞里的黑暗比昨天更浓。他打开手电,光柱照在洞壁上,那些线条又亮起来了。但这一次亮的方式不一样。昨天是从圆心向外扩散,今天是从外向内收拢,所有线条的光都在往圆心处涌。 圆心的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蹲在凹槽前面。五块残片还没取出来,凹槽里已经亮起一点微光,跟他昨天在圆片里看见的那一点白光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残片按方位一块一块嵌进去。嵌到第三块的时候,洞底深处传来一阵震动。嵌到第五块的时候,整个洞壁上的线条同时熄灭。黑暗中,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人在说话,又像石头的叹息。他侧耳去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 “……来……了……” 他攥紧手电,没有后退。他把手按在圆心处,感觉到凹槽里有一股吸力在拽他的掌心。他运气往下压,掌心的灵气灌进凹槽。那吸力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增大。 他整个人被往前拽了一步。他的额头几乎贴上了石壁。手电脱手掉在地上,光柱滚了一圈,照出洞底深处一道裂开的缝隙。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566章 缅甸来人 那团白花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速度并不快,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一点往外挤。 李建军的手还按在凹槽上,那股吸力拽得他手腕生疼。他咬牙没有收手,灵气从掌心持续往凹槽里灌。五块残片同时嗡鸣,频率越来越高,高到近乎刺耳。那团白花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不再往外挤,但也没有退回去。 它悬在裂缝口,微微颤动。手电光柱正好打在它上面。李建军看清楚了。那不是花。那东西的形状像花,但质地是软的,半透明的,表面遍布着细细的脉络,脉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它在呼吸,一收一缩,节奏极慢,慢得让人后背发麻。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等了多久?” 声音在洞壁之间回荡。那团白花颤了一下,脉络里的红光暗了一瞬。李建军感觉到掌心的吸力波动了一下,像犹豫。他趁机把手从凹槽里抽出来,退了一步。 那团白花没有追。它停在原地,脉络里的光重新亮起来,节奏变快了。李建军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它里面传出来。那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又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被石头挡住了,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他侧耳听。只听见一个字,重复了三遍。 “归……归……归……” 他想起李正源写在石壁上的那句话。归者,非归也。去者,方为归。 他站在黑暗里,手电的光柱微微发颤。他盯着那团白花,脑子里飞快地转。李正源封洞,用的是顾长卿教的法。顾长卿的笔记里写了一半。太爷爷的纸片上写了四个字——以血为引,以玉为锁。 玉在人在,玉失人亡。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削水果的小刀。他攥着刀柄犹豫了一秒,然后拔开刀片,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凹槽里的残片上。五块残片同时亮了一下,那团白花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往后退了一寸。 他把染血的掌心重新按在凹槽上。灵气混着血一起灌进去。石壁上的线条从圆心向外依次亮起,这一次比昨天亮得更快,更猛。整个洞壁都白了一瞬,刺得他闭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那团白花已经缩回裂缝深处,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极远的地方浮动。 他收回手,撕了夹克内衬的一角裹住伤口。然后他蹲下来捡起手电,照向石壁内侧。李正源刻的那几行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迹极浅,像是刚刻上去的,笔画里还泛着湿气。 “第三封已启。后来者速去。归墟之底,有路可走。不必守,不必封。去,即是归。” 李建军读了那行字三遍。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外洞的时候,他看见石壁上的线条正在慢慢暗下去。圆心处的凹槽里,五块残片还嵌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取走。他只在残片表面按了一下,指腹触到一丝余温。然后他快步走出裂缝。 外面的光让他眯了一下眼。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头挂在东边的山梁上,照得满坡的李子花亮晃晃的。可凹地里的白花全不见了。洞口那一片碎石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像昨天夜里那层白花从来没存在过。 李建军站在洞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血的颜色正常,没有变黑也没有发亮。他把手揣进口袋,朝矮坡上走去。 翻过坡顶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站在李子林边上,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赵铁军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绳子的一端。卫嘉宁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在录像。李传厚拄着拐杖站在人群中间,旁边是顾承安和李父。 李建军走过去。李父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你手怎么了?怎么有血?” “没事。划了一下。” 李父还要追问,李建军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看向李传厚。老人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底的担忧还没散。 “太爷爷。洞封住了。我太爷爷当年取走的那块玉,我放回去了。五块都在里面。” 李传厚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人群里的几个后生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个年轻点的瘫坐在地上,拿袖子擦额头的汗,说:“我刚才腿都软了。洞里刚才那一下白光亮得吓人,我们都看见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你们看见了?” 卫嘉宁举着手机凑上来:“不光看见,还录下来了。你看。”她把屏幕递过来。视频里,矮坡后面的凹地一片漆黑,忽然从洞口方向爆出一团白光,亮得整个画面都过曝了。白光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暗下去。画面里能听见赵铁军喊了一声“老板”,还有几个后生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建军把手机推开:“别往外传。” 卫嘉宁点头,赶紧把视频锁了。 陈书记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敬畏来形容了,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李总……你刚才在洞里……那是什么?” 李建军看了他一眼:“陈书记,路修好了吗?” 陈书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修了修了!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我早上打的电话,他们八点就到坳口了。挖掘机都开进来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朝坳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陈书记说:“修路的钱,今天之内打到镇上账户。你盯着点。路要修结实。李子坳的老人多,路不平他们进出不方便。” 陈书记连声应着,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李建军继续往前走,李父跟在他旁边,李传厚和顾承安走在后面。赵铁军和卫嘉宁收好绳索跟在最后。 走到李子林中间的时候,李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来电显示是“林薇薇”。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建军哥!你在哪儿呢?我爸说你回老家祭祖去了。那边信号好不好?我怎么打了三次才打通?” 李建军笑了一下:“在山沟里。信号不好。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我妈做了青团,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给你留了一盒。” “过两天回去。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要不要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帮忙?” 李建军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李父,压低了声音:“不用。我自己能处理。青团放冰箱里,别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注意身体。山里冷,多穿点。” “嗯。” 挂了电话,李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没解释。 走到坳口的时候,果然看见两台挖掘机停在路边,几个工人正在卸设备。碎石路面上已经被推出一条平整的土基。陈书记跑前跑后地指挥着,嗓门比在李传福面前还大。 李传福拄着拐杖站在老李树下,看见李建军走过来,远远地就喊:“建军!路修上了!你出的钱?” “嗯。” “多少?” “没多少。够修两条。” 李传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笑的时候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声音在坳子里回荡:“好!好!李家出了个财神爷!祖上有灵!” 李建军没接话。他走到老李树下面,从口袋里取出早上折的那根细枝。树枝还带着几片叶子,叶子边缘微微卷曲。他把树枝插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按实了。 李传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正源公栽的树。你折枝又插回去。这是要接着往下传。” 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后殿里,李传福把那本名人录又翻开了。他盯着第一行“李建军”三个字看了半天,转头问李传厚:“后面空着。将来填什么?” 李传厚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张焦黑的纸片。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填什么他自己说了算。我们只管留白。” 后殿外面,陈书记正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比刚才恭敬了不止一个档次。李建军站在香案前面,看着李氏始祖的牌位和开基祖的画像,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玉简残片。洞里的东西缩回去了,但他知道它没走。李正源说“第三封已启”,那就意味着还有第四封、第五封。归墟之底有路。去,即是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那只从归云洞取出来的小木匣重新打开,取出里面那枚圆片。在香火的映照下,圆片里那点白光转得比昨天快了一些。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白光周围多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暗纹。那暗纹的形状,像一条蜿蜒的路。 他把圆片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然后他转身对顾承安说:“你爸说的归墟之门,可能不在地下。” 顾承安抬头看他,眼神一紧:“什么意思?” “可能在更远的地方。远到我们还没想到。” 后殿外面,日头升到了正空。李子坳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混着新修路面上扬起的尘土。李建军站在祖庙门口,看着那条正在被推平的碎石路。挖掘机的轰鸣声里,他听见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李总,缅甸那边的人到了江州。说想见你。带了东西。说是你当年留在勐古的。” 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子坳层层叠叠的灰色瓦顶,越过李子林白色的花梢,落在远山的轮廓上。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回祖庙里面。香案上那只小木匣的匣盖缝里,又渗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白光。 第567章 陶罐 李建军站在香案前,把手机短信又看了一遍。 “李总,缅甸那边的人到了江州。说想见你。带了东西。说是你当年留在勐古的。”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香案上,然后转身看着后殿里那只小木匣。匣盖缝隙里的白光已经消失了,但匣身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霜,用手指一碰就化。他拿袖子把霜擦干净,把匣子收进布包。 李传厚太爷爷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敲着。李传福在旁边跟几个李子坳的老人低声说话,嗓门压着,但偶尔漏出几个字——“缅甸”“勐古”“刀枪不入”。那几个老人的眼睛越瞪越大,看李建军的眼神像看一尊活菩萨。 李建军走到李传厚面前蹲下来。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香案上的烛火。 “太爷爷。江州那边有点急事。我今天就得走。” 李传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什么事,只说:“路修好了再走。你答应的。陈书记那个人,你不盯着,他糊弄。” 李建军笑了一下:“我让赵铁军留下来盯着。他懂工程。” 李传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抬起干瘦的手,在李建军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 “去吧。祖庙这边,我替你守着。” 李建军站起来。他把布包挎在肩上,又看了一眼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画像上那双清亮的眼睛正对着他,跟昨天一样,跟六百年前一样。他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后殿门口,李父正跟一个本家婶子说话。那婶子四十来岁,圆脸盘,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酒煮鸡蛋,非要塞给李建军:“建军啊,这是自家酿的米酒,你喝了再走。山路冷。” 李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中带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碗还回去,说了一声“谢谢婶子”。那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头对李父说:“廷山他爹,你这儿子教得好。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不像镇上那些当官的,来一趟恨不得把人踩脚底下。” 李父笑了笑,没接话。但他看李建军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走出祖庙大门的时候,卫嘉宁和赵铁军已经等在车边了。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坳口的老李树旁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李子花瓣。赵铁军正拿袖子擦挡风玻璃。 李建军走过去,对赵铁军说:“你留下来。盯着修路。从坳口到镇上那一段,质量要过关。料要足。别让人糊弄。”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是。” “还有。”李建军压低了声音,“坳子里有个姓周的中年人,昨天背药箱那个。你跟他多聊聊。他懂当地的地质。问问他后山那片凹地的情况。问仔细点,别让人起疑。” 赵铁军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明白。” 李建军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卫嘉宁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李父从祖庙里追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青团和几个煮鸡蛋。他从车窗里塞进来,只说了一句:“路上吃。别饿着。” 李建军接过来放在腿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李传厚太爷爷站在祖庙门槛里面,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李传福站在他旁边,嗓门洪亮地朝这边喊:“建军!下次回来,名人录上那个空,你自己填!” 李建军没回头。他朝后视镜里摆了摆手。卫嘉宁踩下油门,车子碾过碎石路,慢慢往坳口外面开去。李子林从车窗两侧退后,白花花的树冠在风里摇晃,像在送行。 车开出坳口上了水泥路,卫嘉宁才开口:“老板,缅甸那边的人,要不要先查一下底细?” “不用。我知道是谁。” 卫嘉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李建军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还在转归云洞里那行新出现的字——第三封已启,去,即是归。还有那条短信。勐古。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他跟着一支民间救援队进缅北,在勐古附近遇到武装冲突。他当时为了护住一批被挟持的平民,一个人挡在枪口前面。子弹打在他胸口,弹头嵌进魂玉里,他连退都没退一步。那件事之后,当地有人把他当神拜,也有人恨他入骨。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托当地一个华侨保管。现在有人带着那些东西找上门来,要么是当年的事没了结,要么是那个华侨出了事。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人在哪。” 对方回复很快:“江州宾馆。三零六。等了三天了。”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转头看窗外。高速路两侧的平原慢慢展开,山越来越远,李子花越来越淡。江州在五百里外等着他。 下午三点多,车进了江州市区。卫嘉宁直接把车开到江州宾馆楼下。李建军下车,让卫嘉宁在车里等着。他一个人走进大堂,坐电梯上三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他走到三零六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他站在那儿听了两秒,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缅语,夹杂着几句云南口音的汉语。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看见李建军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李……李先生。” 李建军看着他,认出来了。这个人叫吴奈温,勐古本地人,当年帮他保管东西的那个华侨的侄子。 “你叔呢?” 吴奈温的脸色变了。他侧身让开门,嘴唇哆嗦了两下,说出来的话带着哭腔:“我叔……上个月没了。他们逼他把东西交出来。他不肯。被打了两枪。东西我带来了。我没敢打开。但那些人跟着我到了江州。昨天晚上,有人在宾馆楼下转了一夜。” 李建军走进房间。窗帘拉着,屋里光线很暗。床上放着一只旧帆布包,包口用麻绳扎着。他走过去解开绳子,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形状熟悉。他掏出来。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跟他从归云洞取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的色泽更深,表面那点白光旋转得更快。他把圆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第四。” 他攥紧圆片,转头看吴奈温:“那些人长什么样?” “两个中国人。说话带北方口音。还有一个缅甸人。他们住在楼下。前台有记录。” 李建军把圆片收进口袋,掏出手机打给卫嘉宁:“叫人过来。江州宾馆。三零六。把楼下那几个人看住。”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紧闭,引擎没熄。他松开窗帘,回头看着吴奈温。 “你叔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吴奈温擦了擦眼睛,声音发哑:“他说,该还了。他说这东西本来就是李先生的。他守了三年,守不住了。”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他把那只旧帆布包重新扎好,提在手里。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奈温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哪也别去。”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好打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高一矮,目光直直地锁定在三零六的门牌上。他们看见李建军的一瞬间,同时停住了脚步。 高个子把手伸进夹克内侧。李建军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动。他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手别往外掏。掏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高个子的手僵在夹克里面。矮个子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李建军往前迈了一步。他一步跨出将近两米,两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他伸手在高个子手腕上弹了一下。高个子整条胳膊麻了,手从夹克里滑出来,空着。 矮个子转身想跑。李建军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往下一压。矮个子膝盖一软,跪在了走廊地毯上。 电梯门又开了。卫嘉宁带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安保冲出来。李建军松开手,把帆布包递给卫嘉宁。 “把楼下那辆车也扣了。里面应该还有一个人。” 卫嘉宁接过包,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四个安保分成两组,一组按住走廊里那两个人,一组冲进电梯往楼下跑。 李建军转身走回三零六。吴奈温缩在床角,脸都吓白了。李建军走到窗前,把窗帘全部拉开。午后的阳光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 他掏出那枚刻着“第四”的圆片,举到阳光下面。圆片里那点白光转得更快了,周围的暗纹也比昨天更清晰。他看着那道蜿蜒的暗纹,忽然发现它的走向跟某样东西吻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王语嫣去年秋天在江州北郊航拍的——一条废弃的古代驿道,从江州往北,穿过两座山,消失在省界附近。他放大照片,把圆片暗纹的走向跟驿道对比。完全吻合。 他把手机和圆片同时收起来,转头对吴奈温说:“你叔的骨灰呢?” 吴奈温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一只陶罐。李建军接过来,抱在怀里。陶罐很轻,轻得像空的。但罐身上刻着一行缅文,他认得。意思是“归途”。 他抱着陶罐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被卫嘉宁的人围住了。车门打开,一个缅甸男人被拽出来按在地上。高个子和矮个子被押进电梯。一切都在几分钟之内结束了。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罐。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边接起来,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建军?” “爷爷。我在江州。有件事要问你。关于顾长卿的第四枚玉简。还有那条北郊的驿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建军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沉重。 “那条路,你爷爷走过。走到一半就回来了。他说,路尽头有座桥。桥那边,有人在等他。但他没过去。” 李建军攥紧手机:“谁在等他?” “他没说。他只说,那人穿着明朝的官服。” 李建军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罐身上那行缅文在阳光里泛着微光。归途。归者,非归也。去者,方为归。 他挂了电话,抱着陶罐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清空了,只留下地毯上两个浅浅的脚印。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感觉到口袋里的圆片震了一下。那点白光转得更快了。 他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第四封。北郊驿道。”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跳到二,从二跳到一。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大堂里站着一个人。林薇薇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正站在前台旁边东张西望。她看见李建军从电梯里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建军哥!你怎么在这儿?我妈让我给你送青团。她说你回老家肯定吃不好。”她说着把保温袋递过来,然后看见他怀里抱着的陶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李建军接过保温袋,把陶罐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看着林薇薇,沉默了一秒,说:“一个朋友的骨灰。要送回北边。”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收住了。她看着那只陶罐,又看了看李建军的眼睛,轻声说:“那我陪你。” 李建军摇了摇头:“不用。你先回去。替我谢谢阿姨。”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她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开路。李建军抱着陶罐走出宾馆大门。卫嘉宁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他坐进后座,把陶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卫嘉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只陶罐,没有问。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李建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又在发热了。这一次热得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魂玉里面醒了。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魂玉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点光,跟圆片里的白光一模一样。 他把魂玉塞回领口,转头看向车窗外。江州的高楼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北边天际线上,两座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那条废弃的驿道就在那两座山之间。 他掏出手机,给李传厚太爷爷发了一条短信:“太爷爷。北郊驿道尽头有座桥。你听说过吗?”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你爷爷走过。” 第568章 归途(二) 车上了高架桥,往北郊方向开。 李建军坐在后座,把陶罐放在腿上。罐身微凉,那行缅文刻得很浅,他拿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归途。吴奈温的叔叔守了三年,守到被人打了两枪,临死前念的还是“该还了”。他把陶罐搂紧了一些,后背靠进座椅里。 卫嘉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路。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冒芽,嫩绿嫩绿的。李建军看着窗外,忽然说:“去林家大宅。” 卫嘉宁愣了一下:“现在?” “嗯。先不回公司。” 卫嘉宁没多问,在前面路口调了头。车穿过江州北郊的一片低矮丘陵,绕过一座水库,开进一条由部队哨兵站岗的岔路。路口岗亭里的哨兵看了一眼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又开了七八分钟,前面出现一座灰墙小院。院墙不高,墙头爬满常春藤。铁门敞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江州本地的。李建军认得那辆车,林正业的公务车。 他抱着陶罐下车。卫嘉宁留在车里。他走到院门口,看见林薇薇正蹲在门廊下面喂一只橘猫。她换了身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扎着,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李建军,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我刚才在宾馆门口让你来家里,你不来。现在又自己跑来了。” 李建军走到门廊下面,把陶罐放在台阶上。他看了一眼那只橘猫,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食。 “你爸在?” 林薇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点头:“在书房呢。跟我外公打电话。好像说什么北边的事。你来得正好,我妈……我后妈刚走,带林辉去学校了。家里就我爸一个人。” 她说“后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李建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林薇薇侧身让他进门,他弯腰把陶罐抱起来。 客厅不大,布置得素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守拙”两个字,落款是林老。李建军认识那笔迹,跟林老本人一样,笔画厚实,不张扬。他把陶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薇薇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着。她盯着那只陶罐看了几秒,问:“你刚才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他?” “嗯。缅甸华侨。替我守了三年东西。被人打死了。” 林薇薇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得把他送回去。” “要送。但不是现在。他守的东西,牵扯到北边一条驿道。那条路我爷爷走过。” 林薇薇眼睛睁大了:“你爷爷?就是那个……” “对。我爷爷李廷山。他走过那条路。走到一半就回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李建军抬头,看见林正业站在楼梯口。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李建军,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走下楼梯,伸出手来。 “建军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薇薇,怎么不给建军拿水果?” 林薇薇撇了撇嘴,没动。李建军站起来跟林正业握了手。林正业的手干燥温暖,力道不轻不重。 “林叔。” “坐坐坐。我刚才在跟我爸打电话。他说你回老家祭祖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建军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正业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只陶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江州这边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了。” 林正业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每个字都像称过分量:“我听薇薇说,你在青藤县那边修路?还打算在那边投资?” “嗯。先修路。后续看情况。” “青藤县那个位置,交通是硬伤。你投多少,县里配套跟不上,回报周期太长。你要是想做基建,我认识省交投的几个人,可以给你牵个线,换个成熟点的项目。” 李建军放下茶杯。他看着林正业,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林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条路修不修,跟回报没关系。李子坳的老人进出一趟镇上,要在碎石路上颠四十分钟。修好了,二十分钟。就为这个。” 林正业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他盯着李建军看了两秒,随即又笑起来,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行,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干涉。对了,下个月省里有个民营企业家座谈会,主管副省长出席。我帮你安排个发言名额?” “谢谢林叔。但我不太会讲话。” “你谦虚了。我听说你在江州商会年会上的发言,台下那些老总没有一个走神的。” 李建军没再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林正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陶罐,终于问了一句:“这个,是要放我这儿?” “不。我带走。只是路过,来看看薇薇。” 林薇薇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她站起来走到李建军旁边,拿起那只保温袋:“青团你还没吃呢。我去给你热热。” 她拎着保温袋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李建军和林正业两个人。林正业收起脸上的笑,目光变得锐利。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建军。我爸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爷爷当年走过北郊那条驿道。走到一半回来了。回来之后,你爷爷主动申请转业。从野战部队转到了地方武装部。他本来可以升少将的。” 李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爸说,你爷爷转业之前,跟他谈过一次。谈了什么,我爸一直没告诉我。但我爸说,你爷爷走那条路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回来之后,那样东西不见了。” 林正业的目光落在李建军胸口,隔着衣服,像能看到那枚魂玉。 “你爷爷带的是玉?” 李建军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站起来,把陶罐抱在怀里。他看着林正业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叔。我爷爷带什么,我不清楚。但他走过的路,我会走一遍。走到头看看,桥那边到底有什么。” 林正业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楼梯上忽然响起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好。” 李建军抬头。林老站在楼梯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老人八十多岁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得稳当。林正业赶紧起身去扶,被林老一抬手挡开了。 林老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他比李建军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转。 “你爷爷当年走那条路之前,来见过我。他说,老林,我要是回不来,你帮我照顾廷山。我说你放屁,你肯定回得来。他笑了笑,没接话。” 李建军抱着陶罐,站得笔直。 “他回来了。但人变了。他不跟我说路上看见了什么。只说,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后来他就转了业。再后来,你爸长大了,你又长大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林老抬起手,在李建军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老人手劲大得出乎意料,李建军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你要去,就去。但记住你爷爷说过的话。他回来之后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桥那边的人,穿的是明朝官服。但他手里的刀,是新的。” 李建军瞳孔微缩。 厨房里传来林薇薇的声音:“青团热好了!建军哥你吃两个再走——” 李建军抱着陶罐,朝林老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厨房走去。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口袋里那枚刻着“第四”的圆片忽然烫了起来。他把圆片掏出来看了一眼。白光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周围的暗纹已经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圆点,标注在驿道北端,两座山之间的位置。 那个圆点旁边,他拿手机放大照片看清楚了。 是一座桥的轮廓。桥下没有河。桥那边,有一片被山体遮挡的平地。平地正中有一个黑点,放大了看,像一口井。 他把圆片收起来,走进厨房。林薇薇正把青团从蒸锅里夹出来,热气腾腾的。她回头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趁热吃。” 李建军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在嘴里化开。他看着林薇薇低头摆弄碗筷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薇薇。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北边。可能要走几天。” 林薇薇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说:“去呗。注意安全。” “嗯。” 他吃完两个青团,把陶罐重新抱起来。林薇薇送他到门口。那只橘猫跟出来,在他脚边蹭了一下。他走出院门,卫嘉宁已经把车发动了。 他坐进后座,把陶罐放好。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 “老板。路修到一半,挖出来一块石碑。上面有字。我不认得。拍了照片发你。” 李建军点开照片。石碑半嵌在碎石路下面的泥土里,碑面被挖机刮花了一道,但字还能看清。只有两个字。 “归桥。”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进座椅。车驶出院门,岗哨敬礼放行。窗外暮色四合,北边两座山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里沉默地立着。 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又裂开了一道。第二道裂纹。裂纹里透出的白光,比第一道更亮。 第569章 石碑 车驶出林家大宅所在的部队岔路,上了北郊的主干道。 李建军靠在后座,掏出手机把赵铁军发来的照片放大。石碑上的“归桥”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壮,跟归云洞石壁上李正源的楷书完全不同。碑面风化严重,边角已经剥落,但字口里嵌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副驾驶上的卫嘉宁。 “查一下北郊驿道的资料。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卫嘉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点头。她掏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开始搜。车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老板。北郊驿道在地方志里有记载。明朝嘉靖年间修的,从江州北门出去,过两道山梁,终点是一个叫‘归桥驿’的地方。但嘉靖之后这条驿道就废弃了。地方志上说‘路毁桥断,不可通行’。后面就没有记录了。” “归桥驿。”李建军重复了一遍。 “对。我搜了一下,现在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名。但有人做过野外考察,说北郊山里确实有一段保存完好的石板路,往北延伸到省界附近就断了。断的地方有个深谷,谷底常年有水。谷对面有石台遗迹,怀疑就是归桥驿的桥墩。” 李建军没说话。他把陶罐往旁边挪了挪,转头看窗外。车下了主干道,拐进一条旧公路。路灯间距很大,光线昏黄,两侧的树影在风里晃。他掏出那枚刻着“第四”的圆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圆片里的白光转得比白天又快了一些,暗纹连成的那条线更清晰了。线的尽头,那座桥的轮廓旁边,多了一个极淡极淡的标记,像一条蜿蜒的细线从桥的位置继续往北延伸。 他把圆片收起来。车开进江州市区,上了内环。卫嘉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回公司还是回住处?” “公司。” 车在江州新区一栋写字楼下面停住。李建军抱着陶罐下车,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明亮。前台值班的安保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李总。” 李建军点头,抱着陶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把陶罐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跟那几枚从各地收来的古玉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排财经数据。他扫了一眼大盘走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北郊那块地的卫星图。 他放大到驿道北端断掉的位置。两座山之间的深谷,谷底有一条细长的水线。谷对面确实有一片平整的石台,被树木遮了大半,但从卫星图上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台正中有个圆形的暗点,跟他之前在小圆片里看到的那个黑点完全重合。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传过来:“建军?这么晚了,怎么了?” 是王语嫣。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去年秋天航拍北郊的那组照片,还在吗?” “在啊。我整理好存硬盘里了。你要看?” “嗯。明天我去找你。还有,你爸是不是在北郊林场有熟人?” 王语嫣顿了一下:“我爸以前在北郊林场当过技术员。怎么了?你要进山?” “想找个向导。那条路不好走。” “你别找别人了。我跟你去。北郊那一片我拍过三遍,熟得很。” 李建军犹豫了一秒。他想起林老说的那句话——桥那边的人穿明朝官服,手里的刀是新的。他不想让王语嫣跟着冒险。但他也知道她的性子,说了要去,拦也拦不住。 “明天见面再说。你先休息。”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州的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魂玉上的两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两条细细的银线。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掌心。玉身温热,那两点白光在裂纹深处缓缓转动,一明一暗,节奏均匀。 他把魂玉塞回去,转身走到书架前面。他把那只陶罐拿下来,轻轻放在桌上。罐身上的缅文在台灯下显得模糊。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感觉到一丝极轻的震动,像是罐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他收回手,把陶罐放回原处。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归云洞的第三封已启,缅甸来的第四枚圆片,北郊驿道尽头的归桥,爷爷当年走到一半就折返,林老说桥那边的人穿明朝官服拿新刀,还有那枚圆片里延伸往北的那条细线。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还不清楚的地方。但有一点他能确定。归桥只是中间站。桥那边还有什么,爷爷看见了却没说。他得自己去走一趟。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没去公司。他开车去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王语嫣住在那儿,一栋六层的老楼,没电梯。他爬上四楼,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王语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只硬盘。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进来坐。我泡了茶。” 李建军走进那间不大的客厅。沙发上摊着几张大尺寸的航拍照片,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王语嫣把硬盘接上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去年秋天拍的那组北郊航拍,从不同高度和角度拍了几十张。她点开其中一张,放大到驿道北端的位置。 “你看这里。断掉的地方,看起来像塌方。但仔细看这些石头,太整齐了。不是自然塌的,是人为炸的。” 李建军凑近屏幕看。断口处那些石块截面平直,边缘锐利,确实是爆破形成的。他指了指谷底那条水线:“水是从哪里来的?周围没有水源。” 王语嫣又点开另一张照片,是深谷底部的近景。水线从石壁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流,往北流进一条狭窄的裂隙。她指着那条裂隙说:“我放无人机下去看过。裂隙往里走大概五十米就拐弯了,弯后面有个水潭。水潭不大,但水深得吓人。我探杆伸下去五米都没到底。” 李建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掏出那枚圆片,把里面的暗纹走向跟王语嫣的航拍图对比。圆片里那条细线从归桥位置继续往北延伸,穿过深谷下面的裂隙,进入山体内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航拍图上是一片密林,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把圆片收起来,抬头看王语嫣。她正歪着头看他手里的圆片,眼里带着好奇,但没有开口问。 “那条裂隙能进去吗?” 王语嫣摇头:“下去容易,上来难。我那次是放无人机,人没下去。但你要是想去,我认识林场的老护林员。他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裂隙后面的山脊上。从山脊往下看,能看到裂隙的全貌。”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航拍照片收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他看着王语嫣,认真地说了一句:“这次进山有危险。你可以不去。” 王语嫣笑了一下,把电脑合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一只旧帆布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手电、绳索、压缩饼干、水壶。她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进山。 “我拍过三遍。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会塌方,我比护林员还清楚。你不带我去,你自己找路得找三天。” 李建军看着她往包里塞东西,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知道你去吗?” 王语嫣手上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随即又弯起嘴角,语气轻松:“我跟我妈说去北郊采风。她习惯了。” 李建军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掂了掂重量,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天黑之前到山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王语嫣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李建军跟在她身后,背着那只旧帆布包。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新短信。 “老板。石碑挖出来了。完整的一块。碑文密密麻麻的,我一个字都不认得。但我拍了高清图。还有,修路的工人说,石碑下面还埋着一截铁链。铁链是断的。” 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晨雾还没散尽,两座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王语嫣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那只硬盘抱在怀里。 车发动了。往北,出城,上旧公路。两座山越来越近。李建军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圆片。圆片是烫的。 他踩下油门。 第570章 碑文 车出城北收费站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山梁上露出半个轮廓。 李建军把车开进一条岔路,导航显示前方五百米有一个林场检查站。路两侧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枝桠在头顶交错,把晨光筛成碎金。王语嫣把硬盘收进包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一块递给李建军,一块自己剥开咬了一口。 “前面检查站有个老护林员姓周,我爸以前的老同事。我打过电话了,他在等我们。” 李建军接过巧克力揣进口袋,没吃。车开到检查站前面,一根红白相间的栏杆横在路中间。栏杆后面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老头,头发花白,脸被山风吹得又黑又皱,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他看见王语嫣从车窗里探出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嫣来了!你爸最近咋样?还钓鱼呢?” 王语嫣跳下车,跟老头握了握手,又指了指车里的李建军:“周叔,这是我朋友。想进山看看那条老驿道。” 老周看了李建军一眼。他目光在李建军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他身上的旧夹克和脚下的徒步鞋。他把搪瓷缸往栏杆上一搁,走过去把栏杆抬起来。 “进去吧。车停在第三个岔路口,再往里不能开了。走路进去,顺着石板路走大概四十分钟,能到山脊下面。但上面那段塌了,不好上。你们小心点。” 王语嫣道了谢,回到车里。李建军发动车子开过检查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周。老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搪瓷缸,正盯着他们的车屁股看。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好奇,又像担忧。 车停在了第三个岔路口。两个人下车,背上包,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碎石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碎石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青苔。路两边的树越来越老,树干上缠着藤蔓,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 王语嫣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她时不时蹲下来看一眼路边的石头,拿手指在上面比划。李建军跟在后面,感觉到口袋里那枚圆片在持续发热。温度不高,但稳定,像有个小火苗在布料下面烧。 走到石板路尽头的时候,地势忽然陡了起来。前面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山壁,壁上凿着粗糙的石阶,年久失修,好几处已经塌了,碎石散落在坡脚。王语嫣仰头看了看,说:“从左边绕。那边有一条野径,能上到山脊。” 她领着李建军钻进左侧的灌木丛。里面根本没有路,全靠她从航拍照片里记住的地形硬趟。树枝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李建军在后面替她挡开几根粗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李建军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一阵极轻微的震动。那震动跟归云洞里的不一样,更沉,更远,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震动停了,但掌心里留下了一丝温热的余韵。 王语嫣在前面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继续走。” 又爬了十几分钟,灌木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一道窄窄的山脊,两侧都是陡坡。山脊上长着一排老松树,树干被山风吹得歪向一边。李建军走到山脊边缘,往下一看,呼吸停了一瞬。 深谷就在脚下。谷底比他预想的更深,两侧石壁近乎垂直,壁上爬满藤蔓和苔藓。谷底那条水线还在,细得像根银丝,从石缝里渗出来,往北流进一条裂隙。裂隙的入口被灌木遮了大半,但从这个高度能看清它的走向——先往北,再拐弯,最后消失在两面石壁的夹缝里。 他掏出圆片。圆片里的暗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拿手遮住光线再仔细辨认,那条细线从归桥位置往北,穿过深谷,进入裂隙,拐弯,最后停在山体深处。那个终止点的位置,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山脊的正下方。 王语嫣蹲在山脊边上,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她忽然指着谷对面石台上的某处说:“你看那里。上次我航拍的时候没注意。石台靠山壁那侧,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像是嵌过什么东西。” 李建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石台靠北侧的山壁上确实有一个规整的方形凹槽,比棺材略小,槽口朝外。他目测了一下凹槽的尺寸,心里忽然一紧。那个尺寸,跟归云洞里李正源刻字的石板差不多大。 他站起来,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一段。走到山脊尽头,他看清了裂隙后面的地形。山脊在这里缓缓下降,跟对面石台之间隔着一道大约三丈宽的空隙。空隙下面就是深谷。没有桥。桥早就断了。 但他在空隙边缘的岩石上看到了一截东西。铁链。跟赵铁军短信里说的一样,断掉的铁链。一截嵌在石缝里,另一截散落在旁边的碎石里,锈得发黑。他蹲下来拽了一下那截嵌在石缝里的铁链。铁链纹丝不动,嵌得极深。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语嫣。她正站在山脊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遗迹。山脊上的石板路虽然被草覆盖了大半,但走向还清晰,从南边上来,经过山脊,往北消失在密林里。 “语嫣。这条路往北通到哪里?” 王语嫣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地图,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山势,说:“照理说应该穿过这片林子,下到另一条沟里。但那条沟在地图上标注的是‘无路可通’。我放无人机飞过,林子太密,信号断了。没拍到后面。” 李建军走到她身边,把圆片收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山里的雾气散尽,远处的山脊线在蓝天下清清楚楚。他沉默了几秒,做了一个决定。 “我下去看看。你在这儿等。” 王语嫣看了他一眼,没争辩。她只把背包里的绳索拿出来,找了一棵粗壮的老松树系好,把另一端扔给他:“绳子够长,往下大概二十米。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李建军接过绳子,在腰上缠了一圈。他走到山脊边缘,背对着深谷,开始往下攀。石壁上的藤蔓和苔藓替他提供了不少抓手。他下到二十米左右的时候,绳子到头了。他松开绳子,徒手攀住石壁上的裂缝,继续往下。 下到谷底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的手掌被石棱划了几道口子,旧夹克的肘部磨破了。他站在谷底的水线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山脊上的王语嫣变成一个小点,正趴在边缘往下看。 他沿着谷底往北走。裂隙的入口比他预想的大,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他走进去,光线迅速暗下来。他掏出手电按亮。裂隙里的石壁跟归云洞不一样,表面光滑,没有刻痕。但地上有一条极窄的铁轨痕迹,锈迹斑斑,两条铁条间距很窄,大概只有一尺宽。像是某种轨道,用来运输什么东西。 他沿着铁轨痕迹往里走。大约走了五十步,裂隙拐了一个急弯。弯后面果然有一个水潭,跟王语嫣说的一样。水潭不大,一丈见方,水色漆黑,看不到底。他拿手电照了一下,光柱打在水面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白色纹路,像是一层极薄的冰。 他蹲下来,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冰凉刺骨。他把手收回来,发现指尖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他把粉末搓掉,站起来准备继续往里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水潭深处传上来的声音。很轻,很闷,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石头。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又一下。 他站在水潭边上,没有动。手电的光柱微微发颤。那声音停了。水潭表面那层白色纹路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黑水,往他脚边漫过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黑水漫到岸边就停了,没有继续往外流。但那道裂缝没有合上。裂缝深处,他隐约看见一点白光在缓缓转动。 跟圆片里的白光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手电凑近水面。那点白光在水底极深的地方,被黑水裹着,但看得清。它在转,转得很慢。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白光周围的水在动。有东西从水底往上浮。 他攥紧手电,屏住呼吸。那东西浮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它悬在水中,模模糊糊的,像一件衣服。他眯起眼辨认。是一件袍子。明朝官服的样式。胸口绣着补子,看不太清图案,但轮廓整齐。 袍子里没有人。空荡荡的。但它在水中立着,像被什么东西撑着。 李建军慢慢站起来。他盯着那件袍子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圆片。他把圆片举在手电光里,圆片里的白光跟水底的白光同时亮了一下。水中的袍子动了。袖口缓缓展开,像在招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魂玉。两道裂纹里的白光也在回应,频率跟水底完全同步。他攥紧魂玉,盯着那件袍子。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裂隙里回荡。 “我爷爷走到这里就回去了。你是在等他,还是在等我?” 水中的袍子停住了。袖口收回,袍身缓缓下沉。那点白光也跟着往下走,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水面上那道裂缝,慢慢合拢。黑水退回去,水潭重新变成一面平整的黑镜。 李建军在水潭边站了很久。直到手电的光柱开始变暗,他才转身往外走。走出裂隙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抬头看山脊。王语嫣还趴在那儿,正朝他挥手。 他抬手回应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圆片。圆片表面多了一道新的裂纹。他数了数。加上魂玉上的两道,一共三道。 他把圆片收进口袋,开始往回攀。爬到山脊上的时候,他浑身是泥,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王语嫣递过来水壶,他接过来灌了两口。 “下面有什么?” 李建军把水壶还给她,抹了一把嘴。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说:“一件衣服。空的。在等人。” 王语嫣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把背包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两个人沿着山脊往回走。走到老松树旁边的时候,李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赵铁军打来的。 “老板。石碑运回坳里了。李传厚太爷爷看了碑文,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碑文上写的是‘归桥驿重建记’。落款是嘉靖三十七年。撰文的人姓顾。叫顾长卿。他说他到此一游,留字为记。还说他埋了一样东西在桥下。等一个姓李的人来取。” 李建军站在山脊上,山风灌进他破了的夹克袖口,凉得他一激灵。他攥着手机,转头看向北边那片密林。圆片里那条细线指向的终点,就在那片林子的正中央。 他对电话里说:“铁军。你问太爷爷,碑文上有没有写,顾长卿埋的是什么。” 赵铁军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写了。太爷爷说,碑文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第四封。开者归。’” 第571章 线索 李建军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山脊上没动。 风从北边那片密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腐木和铁锈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但裂口边缘泛着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他攥了攥拳头,感觉掌心的灵气流动正常,没有异样。 王语嫣站在他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急着催他走,只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从侧兜里摸出一卷纱布递过去。 “先包上。山风脏。” 李建军接过来,自己缠了两圈,拿牙咬断打了个结。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山脊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起包,朝南边来路走。王语嫣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两个人下了山脊,穿过灌木丛,回到石板路上。走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原地,车身上落了一层松针。李建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王语嫣坐进副驾驶,把硬盘从包里取出来放在腿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车上了旧公路。李建军开得很稳,但王语嫣注意到他右手握方向盘的力道比平时大,指节泛白。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在下面看到的那件袍子。是明朝的官服?” “嗯。” “跟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有关?”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拐上主干道,加速汇入车流,才开口:“顾长卿是我祖上。改姓之前姓李。他在嘉靖年间修过那条驿道。修完之后留了一句话——第四封,开者归。桥下面埋着的东西,他在等人来取。” 王语嫣把硬盘收进包里,转头看窗外。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水潭里的白光是第四封的封印。袍子是守封印的。你爷爷走到那里,看见了袍子。但他没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爷爷转业了。如果他取了,他就不会回来。你刚才说袍子在等人。它在等你。你爷爷不是它等的人。” 李建军侧头看了她一眼。王语嫣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很淡。她没有再说话,但手指攥着包带的力道紧了一些。 车开回江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建军把王语嫣送到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忽然停住。她回过头来,看着李建军。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 “等赵铁军把石碑上的东西全部拓下来。还有,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我爷爷的老战友。他可能知道第四封埋的具体位置。” 王语嫣点了点头,关上车门。她站在楼门口,看着李建军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建军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城东一个老干休所。门口站岗的武警查了他的证件,打了个电话进去,放行。他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小楼下面,上了三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团毛线。她看见李建军,笑得满脸褶子。 “建军来了!老韩在书房呢,念叨你一整天了。” 李建军叫了一声“奶奶”,跟着她往里走。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京剧。他推门进去。一个瘦高的老人坐在藤椅里,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老人抬头看见他,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来了。坐。” 李建军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来。韩老是他爷爷李廷山在野战部队时的参谋长,转业后一直在江州干休所。李廷山当年走北郊驿道,就是韩老陪着走的。走到一半李廷山折返,韩老一个人走完了剩下的路,回来之后一个字没提。但韩老从此不再进山,连北郊都不去。 “韩爷爷。我今天走了那条驿道。到了深谷。看见了水潭。” 韩老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半空。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几秒,慢慢把铅笔搁在地图上。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唱,但他伸手把音量拧小了。 “你看到那件袍子了。” “看到了。空的。在等人。” 韩老沉默了很久。他把藤椅往书桌前面拉了拉,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旧军功章和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条山路边上,背后是密林。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韩老,右边那个眉眼跟李建军有七分像。 “你爷爷走到水潭边就停住了。他说他听见水底下有人在叫他名字。叫了三声。他说那声音像你太爷爷。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拽住他。我说廷山,那不是你太爷爷。你太爷爷死了二十年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回来之后第三天就打了转业报告。” 韩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李建军凑近看。上面写着——“廷山兄嘱书。第四封。开者归。桥下埋匣。匣中有路。归者非归。去者方归。弟顾长卿顿首。” 李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韩爷爷。这张照片背面写的字,是谁写的?” “你爷爷。他说是他在水潭边上捡到的一块石头上抄下来的。抄完他就把石头扔回水里了。他说那块石头上的字是顾长卿刻的。他认得顾长卿的笔迹——你太爷爷留下的族谱抄本里夹过一张顾长卿的字条。” 李建军把照片翻回来,又看了看正面那两个年轻人。他忽然发现照片里右边那个——年轻时的爷爷李廷山——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那串珠子的颜色和质地,跟他脖子上那枚魂玉一模一样。 “韩爷爷。我爷爷那串珠子呢?” 韩老脸上闪过一瞬的恍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他低声说:“你爷爷转业那天,把那串珠子摘下来,交给了我。他说让我替他收着。等将来有人问起,就给那个人看一样东西。” 韩老从藤椅旁边的旧柜子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他把信封递给李建军。李建军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是他爷爷的笔迹。 “珠子给了老三。老三去了北边。再没回来。” 李建军攥着纸条。老三。他爷爷兄弟三个。老大李廷山,老二早年夭折,老三叫李廷水。族谱上写着“李廷水,一九六八年离家,不知所终”。他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起过这个三爷爷。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韩老面前那张旧地图。地图上画的是北郊山区的等高线,在驿道北端的位置,有人拿红笔圈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归桥”。 “韩爷爷。我三爷爷去了北边。他找到了什么?” 韩老没有回答。他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重新拧大,京剧的唱腔灌满整个书房。老人靠进藤椅里,闭上眼睛。李建军站在书桌前等了一会儿。韩老始终没睁眼。但他嘴唇动了一下。李建军凑近了才听清。 “你三爷爷回来过。他没进家门。只在村口站了一夜。天亮就走了。有人说他往北边去了。有人说他进了那条驿道。没人知道他最后到了哪里。” 李建军站直身子,对着韩老鞠了一躬。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老太太还在织毛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有空常来。老韩这些年一直等着你问这些。” 李建军点头。他下楼,坐进车里。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赵铁军发来的新消息。一长串照片,是石碑的高清拓片。他把图片放大,一行一行读过去。碑文大部分是标准的楷书,但最后几行字忽然变得潦草,像是刻字的人赶时间。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第四封。开者归。”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韩老书桌上那张照片。爷爷李廷山年轻时的脸,左手腕上的珠子,跟魂玉一样的珠子。珠子给了老三。老三去了北边。再没回来。 他睁开眼,把车发动。往家开。路上他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建军。” “爷爷。我见到韩爷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终于肯说了。我等了五十年。” “三爷爷的事,你一直知道?” “知道。你三爷爷没死。他进了那条驿道,往北去了。但他人还在。他的东西还在。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李建军攥紧方向盘。车停在红灯路口,引擎低低地响着。他盯着前车尾灯,一字一字地说:“爷爷。第四封,我去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郑重。 “去吧。但记住一件事。水潭下面那件袍子,你千万别碰。你三爷爷碰过。之后他就再没回来。” 绿灯亮了。李建军挂断电话,踩下油门。车穿过路口,往南驶去。 第572章 谈事 车开刚进小区地下车库,手机屏幕又亮了。 赵铁军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只有一句话:“老板,镇上的陈书记带人来了李子坳,说要跟族里谈开发的事。李传福太爷爷让我问你,见不见。” 李建军坐在车里没熄火,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陈书记那个人,早上在祖庙里满脸堆笑说“修路马上立项”,下午就带人进坳谈开发。动作这么快,背后肯定有人指点。他回了一条:“让太爷爷出面谈。告诉陈书记,我人在江州,李子坳的事听族里的。族里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熄火下车。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影子。旧夹克肘部磨破了,裤腿上沾着山泥,手掌上缠着纱布。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林正业昨天在客厅里那种审视的目光。林正业是部长,林老是副国统帅退休,林薇薇的外公。这样一个家庭背景摆在面前,林正业看他穿着旧夹克从山沟里回来,心里大概在掂量——这个人到底够不够格。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电梯,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但厨房方向有光。他走过去,看见李父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腊肉和一碟青菜。 李父回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磨破的夹克和手上的纱布,没问怎么回事。他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汤炖了一下午。” 李建军洗了手坐在餐桌前面。李父把汤端上来,是排骨炖藕,汤色奶白。李建军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起来。他低头扒饭的时候,李父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看着他。 “今天去哪了?” “北郊。走了那条驿道。” 李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追问驿道的事,只问了一句:“见到你韩爷爷了?” “见了。” “他身体还好?” “好。就是老了。” 李父点了点头,把茶杯搁在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三爷爷的事,你爷爷跟你说了?” 李建军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三爷爷。你爷爷当年转业回来,跟我提过一句。他说老三走了,往北走的,进了山。再没出来。你爷爷让我别往外说,怕你奶奶受不了。你奶奶到死都不知道老三到底去了哪,只当他死在外头了。” 李父说完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旧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摸出一只铁皮盒子。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串珠子。跟韩老照片上李廷山戴的那串一模一样。颜色暗沉,质地温润,珠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李建军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珠子,胸口那枚魂玉猛地烫了一下。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三道裂纹里的白光同时亮起来,跟珠子表面的纹路呼应。他拿起那串珠子凑近魂玉。珠子表面那些纹路在光里动了,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珠子往魂玉方向爬。 李建军把珠子和魂玉分开。纹路慢慢暗下去。他把珠子攥在手里,抬头看李父。 “这串珠子哪来的?” “你爷爷转业之前,有一天晚上回来,把这串珠子交给我。他说,这东西留给你。等你长大了,要是问起三爷爷的事,就把珠子给你。要是不问,就让它烂在柜子里。” 李建军看着手里那串珠子。珠子一共十八颗,每一颗表面都有纹路。他把珠子翻过来看,其中一颗的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他把台灯拉近,拿放大镜看。那个字是“水”。 李廷水。 他把珠子串好,套在自己左手腕上。珠子一贴皮肤就温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攥了攥拳头,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灵气从珠子渗进手腕,顺着经脉往胸口走,最后汇入魂玉。魂玉上的三道裂纹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裂纹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李父还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空茶杯。李建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爸。我过两天进北边一趟。可能要走几天。” 李父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李建军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背包打开,把该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手电、绳索、干粮、水壶、玉简残片、圆片、魂玉、珠子。他把那张顾长卿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背面那行字他读了三遍。 归者非归。去者方归。 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手机震了一下。这回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我爸让你明天来家里吃饭。他说省里那个企业家座谈会,帮你把发言顺序调了,排在前三个。副省长全程在。” 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林正业主动把他的发言调到前面,副省长全程在。这是在给他铺路,也是在试他。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李建军换了身衣服。深色长裤,一件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的休闲西装。他没打领带。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又把手腕上那串珠子往里推了推,用袖口盖住。他出门的时候李父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穿这么精神。去相亲?” 李建军没接话,关上门走了。 到林家大宅的时候,院子里多停了一辆车。车牌是省里的。李建军看了一眼,没停步。他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探出头来。圆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格子衬衫,袖口卷到肘部。他看见李建军,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 “你就是建军哥吧!我是林辉。我爸老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 林辉。林正业后娶的妻子带过来的孩子,跟林薇薇没有血缘关系。李建军看着他,点了点头,迈步进门。客厅里人不少。林正业坐在沙发上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林薇薇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淡淡的。林老不在。 林正业看见李建军进来,站起来招手:“建军,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发改委的赵主任。赵主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建军。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赵主任站起来,伸手握了一下。他目光在李建军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他身上的衣服,笑容不减:“年轻有为。林部长跟我提过你。后起之秀。” 李建军握了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林薇薇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林辉在旁边坐下来,凑近了问:“建军哥,听说你在缅甸那边待过?那边是不是特别乱?”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赵主任的目光转过来,带着一丝好奇。林正业端着茶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眼神一直在李建军身上。 李建军放下茶杯,看了林辉一眼,语气很淡:“待过一阵。做点贸易。” 林辉眼睛发亮:“什么贸易?玉石?木材?” “都有。” 赵主任插了一句:“我听说林氏集团这两年扩张很快。地产、安保、教育都有涉足。李总眼光独到。最近有没有向省外布局的打算?” 李建军还没开口,林正业笑着接了话:“赵主任,建军做事低调。他的布局从来不对外说。但省里要是有什么好项目,你尽管推荐。他的实力,我清楚。” 赵主任连连点头。李建军坐在沙发里,听着林正业替他把话说了,没有插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林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爸今天特意把赵主任请来的。他说你那个修路的项目,如果能搭上省里的乡村振兴资金,后续几个县都能复制。”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林薇薇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我没让他这么做。是他自己安排的。”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搁回茶几上,站起来。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过来。他看着林正业和赵主任,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赵主任。修路的事,我自己出钱。不用省里的资金。李子坳那条路修好了,我会把李子坳到青藤县城的整段路都修通。后面几个县,哪个县愿意修,我就出钱修。条件只有一个——质量我要亲自验收。不合格的,谁批的我找谁。”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主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比刚才更热络:“李总大气!我回去就跟交通厅那边沟通——” 林正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看李建军的眼神变了,多了些东西。林辉在旁边瞪大眼,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林薇薇低头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林老拄着一根竹节拐杖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皮肤黝黑,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包上沾着泥点子。李建军认出来了。北郊林场检查站那个老护林员老周。 老周走到李建军面前,把帆布包往茶几上一放,嗓门洪亮:“李总。你昨天走之后,我在山脊上转了一圈。捡到一样东西。你看看。” 他打开帆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面平整,上面刻着几行字。李建军拿起来看。石片上的字迹跟韩老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一模一样。是顾长卿的笔迹。 只有一句话。 “第三封在袍子里。开者归。取者亡。” 李建军攥着石片站起来。他抬头看林老。老人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林老开口,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三爷爷碰了袍子。你爷爷看见了袍子没碰。你打算怎么办?”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李建军。赵主任不明所以,脸上还挂着笑。林辉举着手机在拍。林正业放下茶杯,表情复杂。林薇薇站起来,走到李建军身边,伸手按住他攥着石片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珠子。珠子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他把石片收进口袋,抬起头来,看着林老。 “我不碰袍子。我进袍子里面去。” 林老眯起眼。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老人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压得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袍子里面,你三爷爷进去过。再没出来。” “我知道。”李建军说,“但他把珠子留在了外面。珠子是钥匙。他没来得及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第四”的圆片,又拿出韩老给他的那张照片,还有刚从老周手里接过的石片。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茶几上。圆片里的白光在转,照片背面顾长卿的字在灯下发暗,石片上的刻字清晰如新。 他抬起头,看着林老,声音很稳。 “第四封,我去取。三爷爷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完。” 林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声洪亮,在客厅里回荡。他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转头对林正业说了一句话。 “正业。你这个女婿,比你强。” 林正业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林辉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赵主任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林薇薇站在李建军旁边,手还按在他手背上。她低头抿着嘴,耳朵尖红了。 李建军弯腰把茶几上的三样东西收起来。他直起身的时候,胸口那枚魂玉又烫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魂玉上的三道裂纹里,白光正缓缓转动。频率跟他左手腕上那串珠子一模一样。 他走出林家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赵铁军打来的。他接起来。那边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老板。你三爷爷可能没死。今天有人在北郊检查站附近问路。那人拿着你的照片。他说他姓李,从北边来。找了你五十年。” 第573章 老头 李建军站在林家大门外的台阶上,手机还攥在手里。 赵铁军那边传来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吹得声音断断续续。他听见赵铁军喊了一句:“那人现在在检查站等着。周叔看着他呢。他说他叫李廷水。拿着你照片,是从北边林子走出来的。” 李建军没挂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引擎,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戴上蓝牙耳机。车往北郊开,上了旧公路之后他踩深了油门。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倒退,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珠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烫,跟魂玉的温度同频。 “他什么样?” 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周叔说,老头瘦得很,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旧棉袄,背个帆布包。满脸褶子,眼睛倒是亮。走路有点瘸,左腿好像不太利索。他到检查站的时候天刚擦黑,问周叔认不认识你。周叔说认识,他就蹲在栏杆边上不走了。说等你。” 李建军挂了电话。他把车开进检查站岔路的时候,远远看见栏杆旁边蹲着一个人影。老周站在检查站门口,手里攥着那盏搪瓷缸,脸色紧张。李建军把车停在栏杆前面,熄火,推开车门。 蹲在地上的那个老头抬起头来。他确实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白得像雪。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肘部打了补丁,袖口磨得起毛边。左腿蜷着,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他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左腿确实瘸,站直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栏杆,盯着李建军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长得像廷山。年轻时候的廷山。” 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从袖口里露出来。那串珠子在路灯下面泛着暗沉的光。老头看见那串珠子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珠子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腕骨内侧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勒出来的。 “这是你的珠子。”李建军开口。 老头点了点头。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涌出一层水光。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嗓音更哑了:“我出来的时候,把珠子扔进去了。扔在袍子前面。我想着,要是有人来,看见珠子就知道该怎么进去。要是没人来,就让珠子跟那件袍子一块沉底。” 李建军把那串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拿拇指一颗一颗搓过去。他的手在抖。搓到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时,他停住了。他把珠子攥在掌心里,低头闭了一会儿眼。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李总,这老头走了两天山路。我给他倒了水,他一口没喝。光问你啥时候来。” 李建军侧身让开路:“上车。回去说。” 老头瘸着腿跟他走到车边。李建军拉开后座车门,老头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攥着包带。李建军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头正低头看手里的珠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车往城里开。开了大约十分钟,老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种很久没跟人说话的生涩。 “你爷爷走到水潭边就回去了。他没碰袍子。我碰了。” 李建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碰了之后呢?” “袍子里面是空的。我钻进去之后,袍子合上了。我进了一条路。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摸着石壁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远,前面有光。我顺着光走,出了洞。外面是一片林子。我从林子里走出来,走了两天山路,到了检查站。”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头。他注意到老头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攥着那串珠子,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他放缓车速,把车停到路边。 “三爷爷。你手上攥着什么?” 老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慢慢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片薄薄的石片,跟老周捡到的那块差不多大。石片上刻着几行字。他把石片递过来。李建军接过来,打开车内顶灯看。 石片上的字是刻上去的,笔画潦草,像是匆忙中刻的。内容只有两行。 “袍子后面是第四封。第四封后面是第五封。第五封后面,没有路了。我走到头了。但我进不去。进不去的才是门。” 落款是“李廷水”。刻字的时间不明,但笔画边缘已经磨圆了,至少刻了几十年。 李建军把石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极浅,像是用指甲划的。 “哥。我出来了。但我忘了一件事。我忘了带钥匙。珠子我扔了。我没法再进去。我等了五十年。等人把珠子送回来。” 李建军攥着石片,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三爷爷。你等了五十年。珠子一直在爷爷手里。他给了我爸。我爸给了我。昨天我才戴上。” 老头点了点头。他拿袖子又擦了一把眼睛,嗓门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松开的释然:“我知道。我出来之后找不到回去的路,就一直在北边林子里转。转了几十年,靠采药打猎过日子。前两年我在林子里捡到一张旧报纸,上面有你的照片。我认得你的眉眼。我就知道,珠子在你手里。”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他把石片收进口袋,重新发动车子。车往城里开,他把三爷爷带回了自己家。李父开门看见老头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门口。他盯着老头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叫了一声:“三叔?” 老头站在门口,瘸着腿,攥着珠子,点了点头。李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侧身让开路,把老头扶进屋里。 那一晚李家的灯亮到很晚。李父给老头煮了面,又翻出一套干净衣服。老头坐在餐桌前面,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李父在旁边坐着,一会儿问一句,一会儿问一句,老头偶尔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点头或摇头。 李建军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进山。你留在坳里,盯着修路。另外,帮我查一件事。北郊林场那片密林,往北通到什么地方。查不到就找老周问。” 发完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拿手指摸了一下裂纹的表面,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脉搏。 屋里传来李父的声音:“三叔,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沙哑而平静:“等。”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屋里。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三爷爷坐在餐桌前面,手里攥着那串珠子,正低头看。老头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建军。那个水潭你去了?” “去了。” “袍子还在?” “在。” 老头点了点头。他把珠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了一口,他忽然说:“你再去的时候,把珠子带上。扔进水里。袍子会自己打开。但你别进去。你让珠子进去。珠子替你走。” 李建军盯着老头看了几秒。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把石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指着石片最后那行字问:“三爷爷。你说‘进不去的才是门’。什么意思?” 老头把筷子搁下来。他看着石片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进了一条路。那条路把我送到一片林子里。我从林子里走出来,到了检查站。但那条路是假的。真正的路,在袍子后面。我走到头了,看见一扇门。那扇门我推不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你照片里那枚圆片的光一模一样。我在门口坐了很久。后来那扇门自己关了。我就被弹了出来。弹到了林子里。”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 “第四封后面是第五封。第五封后面是门。门后面是什么,我没看见。但你太爷爷顾长卿见过。他留了字在门上面。” “什么字?” 老头把手伸进棉袄内衬,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缘碎了好几处。他把纸递给李建军。李建军打开来。上面画着一扇门的轮廓,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归墟。” 李建军攥着那张纸。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同时亮起来。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桌上。珠子就放在魂玉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起的时候,珠子表面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魂玉裂纹里的白光也全部亮了起来。两种光在桌面上交织,映得满屋子都是青白色的冷光。 老头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把珠子拿起来,重新套在李建军左手腕上。他拍拍李建军的手背,说了一句话。 “明天去。把门推开。我进不去的门,你进得去。” 李建军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珠子。珠子表面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但魂玉上的三道裂纹还亮着。他拿起魂玉塞回领口,站起来。窗外夜色深沉,北边的天际线在远处沉默地横着。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手机亮了一下。赵铁军发来了消息:“老板。查到了。北郊林场那片密林往北,穿过省界,有一个地方叫‘归墟村’。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弃。但老周说,他去年巡山的时候,在那附近看见过炊烟。” 第574章 主脉 天还没亮透,李建军就醒了。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推开门,看见三爷爷李廷水坐在沙发上,棉袄外面罩了件李父的旧外套,正低头搓那串珠子。老头听见脚步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 “三爷爷,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林子里,天亮就起。不点灯,省油。” 李建军走到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过来递给他一杯。老头接过去捂在手心里,没有喝。他盯着杯子上冒出来的白气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昨晚我睡不着,想了一夜。有件事得跟你说。我进那条路的时候,在洞里碰到过一个人。” 李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 “什么人?” “一个老头。穿着跟你太爷爷画像上差不多的衣裳。他坐在一扇门前面,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我走近了,他才说了一句话——‘李家主脉的人,走到这里就该回头了。再往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老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李建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比昨晚刚见面时清醒得多。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主脉的人进不了那道门。只有支脉的人可以。他说主脉守的是外面的封印。支脉守的是门里面的东西。” 李建军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他想起李子坳祖庙后殿里那些画像,想起李正源族谱上“不知所终”那四个字。他想起李传厚太爷爷说的那句话——李家是隐士家族,只在主脉中传承。可李正源那一支改姓顾之后,留在李子坳的主脉,已经丢了太多东西。 “三爷爷。那个老头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李。叫李正源。” 李建军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发白。李正源。族谱上那支“不知所终”的第十四代孙。原来他一直守在第四封后面。 老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还是瘸,但站得很稳。他走到李建军面前,伸出右手。掌心里那枚刻着字迹的石片又亮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 “建军。我进不去那道门,是因为我不是主脉。你爷爷是主脉,但他在水潭边就停住了。你太爷爷也是主脉,他修了封印,但没进去。现在轮到你了。你是主脉的人。但你能不能进那道门,我不知道。” 李建军把石片接过来握在掌心。石片微凉,但握久了就慢慢热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边刚翻出一线鱼肚白,北边的山脊在薄雾里像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珠子。珠子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传过来:“建军。” “爷爷。三爷爷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李建军能听见爷爷的呼吸声,很轻,很稳。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情绪。 “他回来了好。他回来了,有些话我就该说了。你太爷爷当年让我转业,不是因为我看见了袍子。是因为我看见了袍子里面的人。那件袍子悬在水里,袍子里有一个人影。我以为是你太爷爷。但我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你太爷爷。那是李正源。” 李建军攥紧了手机。 “李正源还活着?” “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一个影子。但那个影子开口说了话。他说——主脉的人进不了这道门。你走吧。我说我不走。他说,你走。你留下来也没用。你的封印在外面。你进不来。然后我就回去了。” 李建军站在阳台上,晨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珠子忽然烫了一下,又凉下去。像心跳。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屋里。三爷爷站在客厅中间,正在跟李父说话。老头手里攥着那张画着门的纸,指着上面的“归墟”两个字,跟李父比划着什么。李父的脸色很凝重。 李建军走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第四”的圆片,又拿出老周捡到的那块石片,加上韩老给的照片,三样东西并排放在餐桌上。然后他把三爷爷昨晚给他的那张画着门的纸也放上去。四样东西摆在一起,桌面上的灵气忽然动了。 圆片里的白光、魂玉上的裂纹、珠子表面的纹路、石片上的刻字,同时亮了一瞬。四样东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光线在串连,从圆片连到石片,从石片连到照片,最后汇聚到那张画着门的纸上。光线沿着纸上那扇门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在“归墟”两个字上面停住了。 李建军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几秒。他忽然明白了。 “三爷爷。门不在第四封后面。第四封本身就是门。” 老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桌上那些东西,又抬头看李建军。他嘴张了张,没有出声。 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桌上。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也取下来放在魂玉旁边。然后他把那枚刻着“第四”的圆片放在珠子上面。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的时候,桌面上的光忽然全部收拢,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落在“归墟”两个字正中间。 光点消失的瞬间,餐桌上所有东西都暗了下去。但那张画着门的纸上,“归墟”两个字的位置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指向纸的北端。李建军拿放大镜看。纹路尽头是一个小点,旁边有极小的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归墟村。地下三层。” 他抬起头。李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空茶杯,脸色发白。三爷爷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没有说话。 李建军把东西收起来。他走进房间,把背包拿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他把该带的全装进去,然后走出来对李父说:“爸。我今天进山。三爷爷留在家里休息。你帮我看着他。” 李父站起来。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李建军点头。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很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稳。 “李建军先生吗?我是归墟村文旅开发有限公司的。我们收到省里批文,说您计划在北郊林区投资旅游线路。我们想跟您谈合作。村口有人等您。”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那边的女人还在说话,语气很客气。但他注意到她说的是“归墟村”。地图上标注废弃的归墟村。去年老周看见炊烟的归墟村。有人在那里。而且那个人知道他要来。 他挂断电话,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走下楼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查归墟村文旅公司。法人是谁。股东是谁。今天就查。”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往北开。左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肤,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珠子表面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亮着极淡极淡的青光。 第575章 主脉(二) 车过了北郊检查站,老周站在栏杆旁边朝他挥手。 李建军放慢车速,摇下车窗。老周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神色,压低了嗓门说:“李总,刚才有辆车过去了。黑色的,挂省城牌照。后座坐了个女人,四十来岁,穿西装,头发盘得溜光。她问我你在不在。我说不知道。她笑了笑就走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他继续往前开,过了第三个岔路口之后没有停,沿着那条旧公路一直往北。路越来越窄,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两边的树从梧桐变成了松树和杉木,遮天蔽日。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路牌。白底黑字,写着“归墟村”,下面一行小字“前方三公里”。 路牌很新,杆子上没有锈。李建军看了一眼,把车开过去。又走了几分钟,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车。两辆黑色商务车,一辆白色越野车。空地后面是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两侧竖着崭新的路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路的尽头能看到几栋修缮一新的仿古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跟周围的山林格格不入。 李建军把车停在空地边上。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手机震了一下,赵铁军的消息进来了。 “老板。归墟村文旅开发有限公司,法人叫周素云。四十二岁。股东有两个,一个是江州城建集团,占股六成。另一个是个人股东,叫李正源。占股四成。注册时间是三年前。” 李建军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李正源”三个字看了很久。三年前注册的公司。李正源占股四成。那个在归云洞石壁上刻字的李正源。那个在第四封后面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李正源。他在外面有公司。有法人代表。有股份。 他推开车门下车。脚踩在柏油路上,路面平整,是刚铺的。他往前走。走到那几栋仿古建筑前面的时候,中间那栋最大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脚下一双低跟皮鞋。她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李总。终于等到您了。我叫周素云。归墟村文旅的总经理。” 李建军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他仰头看着这个女人。她化了淡妆,显得很干练,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年纪。她的目光在李建军身上扫了一圈,从旧夹克到沾泥的徒步鞋,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串珠子上。 “周总。你们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叫李正源的。我想见他。” 周素云脸上的笑没有变。她侧身让开路,伸手朝里面引了一下:“李总请进。李老先生在里面等您。他等了很久了。” 李建军踏上台阶,走进门里。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堂屋,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李建军站在堂屋中间,盯着那张脸。他见过这张脸。在李子坳祖庙后殿的墙上。在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旁边。那幅发黄残破的画上,画的正是这个老人年轻时的样子。 老人抬起眼来。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来了。坐。” 李建军没有坐。他站在八仙桌前面,看着这个自称李正源的老人。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也很平。 “你是李正源。族谱上写着‘不知所终’的那个李正源。明朝人。”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族谱上的李正源,是我。但我不是明朝人。我活不到那个岁数。坐在你面前的是我,但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不全是人。” 李建军瞳孔微缩。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忽然烫了一下。他左手腕上的珠子也同时热起来。老人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李建军看见了。老人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极深的勒痕,跟三爷爷手腕上那圈一模一样。 “第四封后面那道门,进去的人会变成什么?”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把右手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腕上那圈勒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进去的人,变成守门的人。我在那扇门前面坐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出来过三次。一次是嘉庆年间,一次是民国,一次是三年前。每次出来,我只能待几个月。时间到了,就得回去。回去继续坐着。” 李建军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他盯着老人的眼睛。 “你坐在门前面守什么?” “守门不开。” “门后面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门后面是一条路。路尽头是归墟。你太爷爷顾长卿去过归墟。他从归墟带回来五块玉简。他把玉简封在五个地方。每一道封印都需要一个李氏主脉的人去守。第一封在李子坳祖庙。第二封在江州。第三封在归云洞。第四封在归桥水潭。第五封在我身后这道门里。”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 “你破了第一封。破了第三封。第四封的封印已经在松动。如果你再破第五封,门就开了。门开了之后,归墟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李建军直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珠子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正常。他攥了攥拳头。 “归墟里的东西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素云。周素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走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李建军面前。信封上没有写字。李建军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很旧,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片废墟前面。废墟中间有一口井。井口冒着黑烟。那群人穿着军装,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面容模糊,但身形很熟悉。 李建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他认得。是顾长卿的。 “民国三十七年。归墟村。井中有物出。封之。李氏主脉伤三人。支脉死七人。” 李建军攥着照片,抬起头来看着李正源。老人的目光很沉。 “你三爷爷碰了袍子没死,是因为他是支脉。主脉的人碰了袍子,会死。这就是为什么你爷爷在水潭边停住了。他感觉到那东西在排斥他。主脉守的是外面的封印。支脉才是进门的钥匙。你手腕上那串珠子,是你三爷爷的。他是支脉。但他把珠子扔在了袍子前面。他丢了钥匙。你戴着钥匙去找门,门会认你。” 李建军把照片放在桌上。他看着李正源,一字一句地问:“第五封。我需要做什么?” 老人站起来。他绕过八仙桌,走到李建军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一样高。老人伸出手,按在李建军的胸口,正好按在那枚魂玉上面。魂玉隔着衣服烫了一下。老人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你身上已经有五道裂纹了。三道在魂玉上。一道在圆片上。一道在你三爷爷给你的石片上。五道裂纹聚齐的时候,门会自己开。你不用去推。你只需要走到门前面。但你要想清楚。门开了之后,归墟的东西出来,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因为你是主脉最后一个能守封印的人。” 李建军站在那儿,看着老人掌心那道裂纹慢慢愈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照片拿起来,折好收进口袋。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周素云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已经没了,表情很复杂。 他转回头来看着李正源。 “你在这里开了公司。修了路。建了房子。你在等人来。” 老人点了点头。 “我在等你。等了三年。周素云是我请的。路是我修的。房子是我建的。我需要一个像样的地方等人。我不能坐在废墟里等。太寒酸。”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按在老人的肩膀上。老人的肩膀很窄,骨瘦嶙峋。 “那就别等了。第五封在哪儿。现在就去。” 老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他转身朝堂屋后面走去。李建军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后面是一扇铁门。老人站在铁门前面,伸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李建军走近了看。那些符文跟归云洞石壁上的线条一模一样。 李正源站在井边,回头看他。 “门在井下面。你下去的时候,带上珠子。珠子会带你找到门。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太爷爷顾长卿在归墟里留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留给你的。但你三爷爷进去的时候没看见。因为他不是主脉。” 李建军走到井边。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凉意底下有一层温热,跟魂玉同频。他抬头看着李正源。 “什么东西?”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李建军耳朵里。 “顾长卿在归墟里留了一句话。他说——李家的主脉,到这一代就该断了。因为守门的人,不该有后代。” 第576章 石室 李建军蹲在井边,手掌贴着石板上的符文,半天没有动。 李正源站在他身后,也不催。石室里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李建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下面的符文隐隐发烫,跟掌心的伤口愈合处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看着李正源。 “你刚才说主脉到我这代该断了。这话是谁说的。” “顾长卿。他在归墟里留的。原话刻在一面石壁上。我三百年前进去过一次,看见了。” “三百年前你进去过,那你为什么没断?” 李正源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右手,手背朝上,手腕上那圈勒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进去的时候还没娶亲。出来之后,我活了三百年,没再娶过。顾长卿说的不是断子绝孙。他说的是守门的人不该把血脉传下去。因为主脉每多一代,封印就多一层裂痕。我守了三百年,裂痕没有扩大,是因为我把自己断在了这里。你呢。” 李建军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口井。井口盖着刻满符文的石板,石板下面不知道多深的地方,第五封在等着他。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 “我有未婚妻。还没过门。” 李正源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转过身朝石室外面喊了一声:“素云。把东西拿来。” 周素云从走廊里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一只瓷碗、一把小刀和一叠黄纸。她把木盘放在井边的石台上,退后一步站定。 李正源拿起小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刺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滴进瓷碗里。他把刀递给李建军。 “第五封的封印需要主脉的血。你滴一滴在碗里。剩下的我来。” 李建军接过小刀。他看着李正源碗里那滴血。血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在自己的食指上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进碗里。两滴血在碗底相遇,互相缠绕,慢慢旋转,最后融成了一颗圆珠。圆珠表面浮着细密的纹路,跟魂玉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李正源端起碗,走到井边。他蹲下来,把碗里的血珠倒在石板上。血珠碰到符文的瞬间,整个石板亮了一下。符文从外向内依次燃烧,发出青白色的冷光。石室里的温度骤降,李建军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慢慢扩大。一股陈年的寒气从井口涌出来,灌满了石室。李建军探头往井里看。井壁上嵌着一圈一圈的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石阶上凝着一层薄霜,泛着微弱的青光。 李正源站起来,把碗递还给周素云。他转头看着李建军。 “我下不去。这三百年里我试过无数次。我是守门人,进了门就回不来了。你三爷爷是支脉,他进去过,但他没到门口。你是主脉,你能不能下去,我不知道。但珠子在你手上。珠子会认路。你到了门前,把珠子扔进去。门会开。但开门之后的事,我帮不了你。” 李建军把背包紧了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圆片看了一眼。圆片里的白光在剧烈旋转,暗纹连成的那条线从圆片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指向正下方。他把圆片收好,又从脖子上把魂玉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在井口透上来的青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珠子。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亮着,亮度跟井壁上的青霜同步,一明一暗。 他一只脚踩上井沿。 身后传来李正源的声音,带着一种极淡的疲惫:“李建军。你要是回不来,李家就真的断了。” 李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站在石室中间,身形清瘦,背挺得笔直。他旁边站着周素云,周素云手里还捧着那只木盘,指节攥得发白。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另一只脚也踩上井沿,开始往下走。石阶很窄,只能侧身踩住。他一只手扶着井壁,一步一步往下。井壁上的霜沾在掌心,冷得刺骨,但灵气从掌心渗进去,沿着经脉往胸口走,跟魂玉呼应。 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头顶的光就暗得看不见了。他打开手电,光柱打在井壁上,照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跟石板上刻的不一样,更小更密,排列方式像一道道锁。他每下一级台阶,脚底的石阶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他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细小的冰晶,沾在眉毛和睫毛上。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珠子是全身唯一温热的东西。 下到大约五十级的时候,脚下忽然踩空了。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手电脱手飞出去,在黑暗里翻滚着往下掉,光柱乱晃。他伸手抓住井壁上一道石棱,指关节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挂在半空中,脚下面黑洞洞的,手电的光在极深的地方闪了一下,灭了。 他悬挂在井壁上,喘了几口气。井壁上的霜渗进他指缝里,手指开始发麻。他试着用脚去蹬井壁,蹬了两下,碰到一个凸出来的石台。他把脚踩上去,稳住身体,然后松开手,落在石台上。 石台不大,大概一尺见方。他蹲下来,摸到石台边缘连着一道更窄的石阶,继续往下。他摸着井壁慢慢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忽然出现一道光。 极淡的青白色光。从井壁侧面的一道缝隙里透出来的。他把脸凑近缝隙,闻到一股陈旧的气息,混着檀香和铁锈。他把珠子贴在那道缝隙上。珠子亮了,缝隙跟着亮起来,然后慢慢扩大,露出一个洞口。洞口后面是一条横向的石廊,石廊尽头有一扇门。 他钻进去,站在石廊里。石廊很窄,两壁光滑,没有刻痕。他往前走。走到门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归墟”。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他圆片里的白光一模一样。他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把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掌心。珠子滚烫,烫得他手心发疼。他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很近了。近得他能听见门后面的声音。 他听见了。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李家的孩子。你来了。把珠子放在门槛上。门会开。但你进来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你进来之后,外面那个世界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你三爷爷进来了又出去,是因为他是支脉。你是主脉。你进来了,就出不去。” 李建军攥着珠子站在门前。石廊里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珠子。珠子表面那颗刻着“水”字的纹路正对着他,纹路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白,是井壁上霜冻留下的痕迹。 他把珠子放在门槛上。 珠子一碰到门槛就陷了进去,像陷进泥里。石门上那两个字“归墟”亮起来。门缝里的白光往外涌,把他整个人罩住。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拽他。往门里面拽。 他双脚踩实,没有动。他运起灵气往下压,帝尊修为的灵气从丹田涌出来,灌满四肢百骸。那股拽力顿了一下。他把手从门槛上收回来。珠子还嵌在门槛里,但他的人没有往前走。 门后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诧异。 “你不进来?” 李建军站在门前,白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目分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石廊里回荡。 “你刚才说,我进来之后外面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我有未婚妻。有父亲。有爷爷。有三爷爷。有一整个李子坳的族人等着我回去修路。我不进去。” 门后面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李建军说不清的意味。 “那你要什么?” 李建军看着门缝里涌出来的白光。他把手重新按在门槛上。珠子在他掌心下面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我要你出来。归墟里的东西,不该永远封在门后面。你出来。我来守门。” 门后面的笑声停了。石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缝里的白光忽然剧烈闪动,整个石廊都在震动。李建军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他稳住身形,手死死按在门槛上。珠子在门槛里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门从里面被推了一下。石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抓住门槛边缘,用力往外推。石门又开了一寸。 李建军看见门缝后面站着一个人影。清瘦,穿明朝官服,面容跟画像上的李廷芳一模一样。那个人影开口说话,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活人的气息。 “你太爷爷顾长卿设了五道封印,不是为了封我。是为了封他自己。他把自己封在归墟里面,让我在外面守门。三百年了。他欠我的,该还了。” 李建军看着那只手。他看着门缝里那张脸。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串取下来,攥在右手掌心里。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门缝里的人影往前倾了倾。光线打在他脸上。李建军看清了。那张脸跟祖庙后殿画像上的李廷芳一模一样,但眉心多了一道竖纹。那道竖纹的形状,跟他魂玉上第三道裂纹一模一样。 “我是李廷芳。也是顾长卿。他们两个是一个人。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门外面守了六百年。一半在门里面封了六百年。你手里的珠子是钥匙。你把它放在门槛上,门就会开。但开门之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李建军攥着珠子,盯着门缝里那张脸。他把珠子重新套回手腕上。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开。” 门缝里的人影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开。你封在门里面,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封。你把自己劈成两半,留一半在外面守门,留一半在里面封印。你要真想出来,六百年前就出来了。你在等人替你。但我不替你。” 李建军说完这句话,转身往石廊外面走。他走了三步,身后那扇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缝里的白光暴涨,照得整条石廊亮如白昼。那个声音从门后面追出来,带着一种压了六百年的情绪。 “你站住!” 李建军没有站住。他走到石廊尽头,抓住井壁上的石棱,开始往上攀。身后那道白光追到石廊口就停了,没有追进井里。他往上爬了十几步,头顶传来李正源的声音,苍老而急促。 “李建军!你干了什么!井口在裂!” 李建军加快速度往上攀。井壁上的石阶在他脚下碎裂,石块往下掉,砸在井底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攀到井口的时候,李正源和周素云一人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上来。他滚落在石室地面上,喘着粗气。 石板上的符文已经全灭了。井口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往外渗着白光。李正源跪在井边,拿手去按那道缝,按不住。白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亮。 周素云退到石室角落里,脸色煞白。她盯着井口,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李总。门开了。” 李建军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珠子还在。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发着光,跟井里渗出来的白光同步。他把珠子攥在掌心里,转身朝石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正源。 “门开了之后会怎样。” 李正源跪在井边,抬头看他。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井口的白光,脸色苍白。 “归墟里的东西会出来。第一个找你。第二个找顾长卿。第三个找所有姓李的人。”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走出石室,穿过走廊,回到堂屋。堂屋里光线明亮,檀香还在烧。他走到八仙桌旁边,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有李父的,有赵铁军的,有林薇薇的,有王语嫣的。最新一条消息是林薇薇十分钟前发的。 “建军哥。你家楼下来了很多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他们说要找你。你爸让我问你,回不回来。” 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方向。走廊深处,井口的白光还在往外渗,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 他推开堂屋的大门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空地上那三辆车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里的。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中年男人看见李建军出来,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恭敬。 “李总!可算找到您了!我是省应急管理厅的。北郊林场那边发生了地质异常,我们监测到地下有强烈震源。震中就在归墟村下面。省里让我来问您——您知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情况?” 李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知道。地下有东西要出来。你们最好把方圆十公里的人都撤走。” 中年男人的脸刷一下白了。他身后的女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李建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薇薇”。 他接起来。林薇薇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建军哥。你爸被带走了。来的人说是省纪委的。他们说你爸涉及一桩旧案。要他去配合调查。”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盯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条新修的柏油路,路尽头是归墟村的仿古牌坊。牌坊后面,井口的白光正在从地缝里往外渗,一丝一丝的,像线一样往天上飘。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第577章 归墟村出事 李建军把车开上旧公路的时候,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打滑了一下。 他没有减速,方向盘稳住,车尾甩出去半米又收回来。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出了赵铁军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我在李子坳。路修了一半,陈书记那边——” “赵铁军。你听我说。现在马上带人去江州。我爸被省纪委带走了。你去查,谁批的,带去了哪里。给我地址。” 赵铁军那边安静了半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沉下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见的冷硬:“明白。我马上动身。老板,要不要带人?” “带上。但不要动手。只要地址。”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响了很多声才接。接电话的是林正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会议室里,背景里有人翻文件的声音。 “建军?什么事?” “林叔。我爸被省纪委带走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正业那边顿了一下。翻文件的声音停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我刚从北郊下来,接到电话。” “我现在打个电话问一下。你等我消息。” 李建军挂了电话。他踩深油门,车在旧公路上加速。两边的松树往后飞退。他开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林正业打回来的。 “建军。我查到了。是省纪委二室直接办的。批件是昨天下午签的。办的是你爸当年在江州城建集团时候的一桩旧账。说是涉及一笔土地出让金的问题。案子不大,但批件签得很快。签批的人是省纪委副书记周秉义。” 李建军攥着手机。周秉义。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他记住了。 “林叔。周秉义是什么来路。” “他是林辉母亲那边的人。林辉的母亲姓周。周秉义是她堂哥。”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他把车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林叔。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正业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建军,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会让他们办。你现在不要冲动。我打电话给周秉义,让他先放人。你等我消息。” “林叔。我不冲动。但我要一个地址。” 林正业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是省纪委在江州的办案点,城东一家宾馆。李建军记下来,挂了电话。 他打转方向盘,在前面的路口掉头。往城东开。车穿过半个江州,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珠子温度正常,没有异样。但他胸口那枚魂玉一直在发烫,从离开归墟村开始就没凉过。 到了那家宾馆,他没有直接开进去。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楼不高,六七层,外墙贴着米色瓷砖。门口有两个穿便衣的人站着,看着像保安,但站姿不对,是体制内的人。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里的。 他坐在车里等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林正业打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建军。周秉义说案子还在初核阶段,程序没问题。他说明天让你爸回去。今天太晚了,手续走不完。”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盯着宾馆门口那两盏亮着的灯,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林叔。我爸今年六十二了。血压高。他今晚要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我跟周秉义说了。他说里面有医生值班。不会出事。” “林叔。你能不能跟周秉义说一句话。” “你说。” “你跟他说,李建军在楼下等着。他要是现在放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要是明天放,我就按照我的方式办。” 林正业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带着一种李建军无法判断的意味。 “建军,你听我一句。周秉义是省纪委副书记。你不要——” “林叔。你帮我说这句话就行。” 挂了电话,他推开车门下车。他站在车旁边,背靠着车门,看着宾馆门口。他没有走进去。他就在那儿站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把手揣进口袋。口袋里那枚圆片在持续发热,暗纹连成的那条线正指向脚下。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宾馆门口那两个便衣注意到他了。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又过了两分钟,宾馆大堂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朝李建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 走到李建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个子不高,偏瘦,戴一副无框眼镜。他打量了李建军一眼,开口说话,带着一点省城口音。 “李建军?” “我是。” “我是省纪委二室的主任,姓方。你爸的案子我们在办。程序合法合规。你站在这儿不合适。”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他开口,声音很淡:“方主任。我站这儿没碍着谁。路是公共的。宾馆门也是公共的。我等人,不犯法。” 方主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硬了一些:“李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样会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困扰。你要是想了解案情,可以明天来我们办公室。” “方主任。我不了解案情。我就想知道,我爸现在人在哪个房间。他血压高,药带了没有。” 方主任嘴唇抿紧了。他刚要开口,宾馆门口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比方主任年轻一些,穿一件藏青色羊绒大衣,手里攥着一部手机。他快步走到方主任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方主任脸色变了一下。他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眼神比刚才复杂了。 “李总。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回宾馆。李建军站在原处没动。他看见方主任走到大堂里,拿起前台的一部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李总。你爸在四楼。身体没事。药已经吃了。周书记刚才打了电话过来,说今晚可以先让人回去。你在这儿签个字。” 李建军跟着方主任走进宾馆。他签了字。方主任领他上了四楼。走廊尽头一间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方主任示意他们开门。门开了。李父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毛衣,外套搭在膝盖上。他手里攥着一只纸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抬头看见李建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来了。我说不用来,他们非要我来配合调查。就是问了几句话。” 李建军走进去。他把外套拿起来给李父披上,扶他站起来。李父腿有点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李建军半扶半架着他往外走。经过方主任身边的时候,李建军停了一下。他看着方主任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主任。麻烦你跟周书记带句话。我爸的案子,到此为止。要是还有下次,我不签字。” 方主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有接话。李建军扶着李父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李父扶上车。坐进驾驶座之后,他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人接出来了。你把李子坳的事盯好。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李父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正业帮了忙。” 李父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追问细节,只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担心。” 李建军没接话。车驶入夜色里,往家的方向开。开了一半,手机屏幕亮了。林薇薇发来一条消息。 “我爸刚才在书房打电话,跟人吵了一架。我听见他喊了一句‘周秉义你疯了’。建军哥,到底怎么回事。” 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退。他左手腕上的珠子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看。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亮着极淡的青光。跟离开归墟村时一模一样。 他把车停到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异样的急促。 “建军。归墟村出事了。” “什么事。” “李正源刚才打电话给我。他说井口的裂缝又扩大了。白光已经从地缝里渗到了地面上。归墟村周围的林子开始枯萎。还有——他说门后面那个东西已经出来了。但出来的不是人。” 李建军攥紧手机。 “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凝重。 “是一只手。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跟你描述的那只一样。但它没有跟着你出来。它往北去了。李正源说,它去的方向,是李子坳。” 李建军挂了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李父。李父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他转回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漆黑的夜色。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亮了一下。极淡极淡的白光。 第578章 李子坳 车开进小区,李父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看见车窗外熟悉的楼栋轮廓,松了口气。李建军熄了火,绕到副驾驶那边把车门打开,扶着李父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三爷爷李廷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条腿还瘸着,但站得很直。他看见李父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紧张散了一些。 “回来了就好。进来。热水烧好了。” 李父被三叔扶着进了屋。李建军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铁军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老板,李子坳那边不对劲。陈书记打电话来说,修路的工人跑了一半。说昨晚看见坳子后面的山上有光。白色的,一明一暗的。今早起来发现坳口那棵老李树的叶子全落了。一片都没剩。” 李建军把消息看完,没有回。他转身下楼,坐回车里。他打给赵铁军。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 “在李子坳。路修到坳口就停了。工人不敢往里走。陈书记在镇上,电话里嗓门都劈了。” “你留在坳里。看着族里的人。叫他们今晚别出门。门窗关好。” “老板,到底出什么事了。” “门后面有东西出来了。往李子坳去了。” 赵铁军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沉:“我明白了。我这就去祖庙。李传厚太爷爷还在后殿。” 挂了电话,李建军发动车子。他出了小区,上了内环,往西开。五百里路,他开得很快。夜间的车流稀疏,他把速度拉到限速上限。车灯切开黑暗,路两侧的树影往后飞退。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了王语嫣的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就醒了:“建军?这么晚——” “语嫣。你帮我查一件事。归墟村往南到李子坳,直线距离多远。” 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过了几秒,王语嫣的声音传过来:“直线大概三百多公里。中间隔着两座山。怎么了?” “你帮我查一下,这两座山之间有没有地下通道,或者溶洞系统。” 键盘声又响了。这次时间长了一些。然后王语嫣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有。北郊林场那片密林下面有一条暗河。暗河往西南走,经过省界,进入青藤县境内。我去年拍航拍的时候拍到过暗河的一个天窗,在李子坳北边的山壁上。等一下——建军,那条暗河的走向,跟你说的归墟村到李子坳的直线几乎重合。” 李建军攥紧方向盘。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脑子里飞快地转。归墟的门在归墟村地下。门后面的东西从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那只手没有跟着他走,而是往北去了。李正源说它往李子坳方向去了。王语嫣现在查到的暗河走向,跟那只手的移动路径完全吻合。 “语嫣。你把那个天窗的位置发我。现在。” 挂了电话,他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王语嫣发来一个坐标,精确到秒。他看了一眼,那个坐标就在李子坳北面的山壁上。他踩深油门。 凌晨两点多,车下了高速,进入青藤县境内。山路弯道多,他把车速降了一些。车灯照出路边成片的李子树,但今年的李子花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很多。他注意到路边的草丛里散落着厚厚一层花瓣,全是白的,干枯的,像被人从树上撸下来扔在地上。 过了镇上,上了那条正在修的碎石路。路已经修了一大半,压路机停在路边,驾驶室里没人。挖掘机的铲斗耷在地上,旁边散着几把铁锹。他继续往前开,车颠得厉害。开到坳口那棵老李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车。 老李树还在。但叶子全没了。枝头光秃秃的,树干上的树皮皲裂得更厉害了,像被人抽干了水分。树下坐着一个人。赵铁军。他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眼睛盯着坳子深处的方向。听见车声,他猛地站起来,看清是李建军的车才松了肩膀。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车。赵铁军快步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老板。太爷爷在祖庙后殿。李传福太爷爷也在。坳里的老人都聚在祖庙前殿了。我让年轻人守在坳口。但后山那边——” “后山怎么了。” “后山那片李子林,全枯了。就今天下午的事。太阳一落山,那些树就开始掉叶子。不到一个时辰,整片林子全秃了。然后山壁上出现了一道光。白花花的,就在归云洞那个方向。” 李建军往坳子深处看了一眼。祖庙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里面亮着几点灯火。他转身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只帆布包挎在肩上,又把那枚圆片掏出来攥在手心。圆片里的白光在剧烈旋转,暗纹连成的线指向北面山壁。 他朝祖庙方向走去。赵铁军跟在后面。走到祖庙门口的时候,前殿里挤满了人。李子坳的老人们坐在蒲团上,有的在念经,有的在低声说话。几个中年女人在角落里烧纸钱。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纸灰的味道。李传福拄着拐杖站在前殿门口,看见李建军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建军!你回来了!后山——” “我知道。太爷爷在后殿?” “在。传厚在里面坐了一整天了。不吃不喝。” 李建军穿过前殿往后走。后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摇曳,映出李传厚太爷爷坐在椅子上的轮廓。老人怀里抱着那只从祖庙地砖下面取出来的木匣,低着头,一动不动。他面前的地砖被掀开了,露出下面那个方方正正的坑。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李传厚抬起头来。他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着李建军,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太爷爷当年埋这只匣子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族里口口相传,只传族长。他说——如果有一天匣子被取出来了,就把后殿的地砖全部掀开。下面有路。” 李建军低头看那个坑。坑底是灰土,跟上次他来的时候一样。但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灰土中间有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从坑底往北延伸,延伸到后殿的墙壁下面。他把手按在裂缝上。裂缝里透出一丝温热,跟魂玉的温度同频。 他站起来,转身对赵铁军说:“去把前殿的人都带到坳口去。跟李传福太爷爷说,带所有人走。现在就走。” 赵铁军二话不说转身出去了。李建军蹲回李传厚面前。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要下去。” “嗯。” “你太爷爷说,这条路通到北边的山壁。山壁后面是暗河。暗河尽头是归墟的侧门。他从侧门进去过。出来之后就烧了三天。” 李建军把帆布包打开,取出那五块玉简残片。残片在烛光里泛着青光。他又把左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放在残片旁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圆片。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后殿里的烛火忽然蹿高了一尺。 地砖下面的裂缝开始扩大。灰土簌簌往下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里有风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和淡淡的檀香味。李建军把东西收好,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李传厚。 “太爷爷。你走。去坳口跟族人在一起。” 李传厚摇了摇头。他抱着那只木匣,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佝偻着背,但站在那儿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 “我是族长。我不走。你下去。我在这儿守着。” 李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把帆布包挎好,手电别在腰上,魂玉攥在手心里。他蹲在洞口边缘,一只脚踩下去。石阶很窄,跟归墟村那口井里的一样。他往下走了几步,头顶的光就暗了。李传厚太爷爷的烛火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 他打开手电往下走。石阶螺旋向下,两壁光滑,没有刻痕。走了大约百级台阶,脚下忽然变宽了。他站在一条石廊里。石廊不高,他得微微弯腰。石廊往北延伸,看不到尽头。他沿着石廊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廊忽然变窄,然后豁然开朗。他走进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极高,手电照不到顶。洞底有一条暗河,水声在洞壁之间回荡。暗河对岸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极淡极淡的白光。 他涉水过河。水不深,只到膝盖。冰凉刺骨。他走到石壁前面,把脸凑近裂缝。裂缝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那光他在归墟村见过。门缝里涌出来的那种白光。 他把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掌心,侧身挤进裂缝。通道很窄,两壁挤压着他的肩膀。他侧身往里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出现一扇门。 石头的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归墟”。跟归墟村井下面那扇门一模一样。但这一扇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白光里,站着一个东西。 一只手。悬在门缝里。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它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人牵住。 李建军站在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珠子。珠子滚烫。他把珠子举起来,对着那只手。手忽然动了。手指张开,掌心朝他,像一个邀请。 李建军没有伸手。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五块玉简残片。他把残片按方位拼好,放在门槛上。残片拼合的瞬间,那只手停住了。手指慢慢收拢,缩回门缝里面。门缝里的白光暗了一瞬。然后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进来。也不让我出去。那你想怎样。” 李建军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扇半掩的石门。他开口说话,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我想跟你谈谈。你出来之前,先告诉我。归墟里面到底有什么。你守了六百年,到底在守什么。” 门后面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轻,带着一种李建军说不清的疲惫。 “我守的是你。六百年前,顾长卿把我劈成两半的时候,他留了一句话。他说,六百年后,李家会出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有五道裂纹。五道裂纹聚齐的时候,归墟的门就必须开。因为那个孩子是钥匙。也是锁。他进来了,门就永远关了。他出去了,门就永远开着。你选哪个。” 李建军站在门前。他把手按在门槛上。珠子在他掌心下面滚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他低头看着门槛上那五块玉简残片。残片拼合的缝隙里,白光正在缓缓旋转。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我选第三种。” 门后面的笑声停了。通道里安静得只有暗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李建军听不懂的意味。 “第三种。从来没有人选过第三种。你太爷爷没选过。你爷爷没选过。你三爷爷没选过。你要怎么选。” 李建军把手从门槛上收回来。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着那扇半掩的石门,看着门缝里那只缩回去的手留下的空荡荡的白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要门开着。但我不进去。你也不出来。我要你告诉我,归墟里面到底有什么。然后我把东西带出来。门留在这儿。人留在外面。谁都不进去。” 门后面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军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郑重。 “归墟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样你太爷爷顾长卿六百年前放进去的东西。他把自己另一半放进去了。那另一半,快死了。门开着,他就能活。门关了,他就永远出不来。你要救他,就得开门。你要关门,他就死。你选哪个。” 李建军站在门前,攥着珠子。通道深处的暗河在轰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他把珠子重新套回手腕上。然后他抬头看着那扇半掩的石门。 “我选救人。但我不开门。你告诉我,他在哪个位置。我自己进去把他带出来。” 门后面的声音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响,在整个通道里回荡。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就一句话。 “他在门后面第三层。你走到最里面那间石室。他坐在石台上。你带不走他。因为他把自己跟归墟的根连在一起了。你要带他走,就得把根拔起来。根拔起来,归墟就会塌。归墟塌了,李子坳就没了。你选。” 李建军站在门前。他攥着珠子,攥得指节发白。通道里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暗河在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五块玉简残片。残片在震动,拼合的缝隙里白光越来越亮。 他弯下腰,把残片一块一块收起来。收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 “我回去想一夜。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门后面的声音追出来,在他身后回荡。 “李建军。你只有一夜。明天这个时候,门会自己开。因为你的五道裂纹已经聚齐了。你走到哪里,门就跟到哪里。你逃不掉的。” 李建军没有回头。他侧身挤进裂缝,涉过暗河,沿着石廊往回走。走到石阶下面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传厚太爷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沙哑而急促。 “建军!快上来!出事了!” 李建军加快脚步往上攀。爬到后殿地面的时候,他看见李传厚太爷爷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只木匣。木匣的匣盖开着,里面空了。匣底的细绢上只剩下一行字。那行字是刚出现的,墨迹还湿着。 “归墟根断。李子坳危。三日之内,迁族。” 李建军攥着那张细绢站起来。他转头看向后殿外面。夜色里,李子坳家家户户的灯火在闪。而北面山壁的方向,那道白光已经亮得刺眼了。 第579章 笔记 李建军攥着那张细绢站在后殿里,指节发白。 细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最后一个字“族”的收笔处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泪。他把细绢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把木匣拿起来翻看,匣底夹层里摸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弹出一片薄薄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烛火辨认。那是顾长卿的笔迹。 “归墟有根,根连九脉。李子坳居其一。根断则脉散,脉散则地陷。迁族为下策。上策在门内。门内第三层有归墟根。拔根之法唯主脉可行。然拔根者代代折寿。吾封根六百年,今已衰朽。后来者慎之。” 李建军把铜片收进口袋。他抬头看李传厚太爷爷。老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空木匣,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后殿门口。门口站着赵铁军,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但脸色很难看。 “老板。坳口那边乱了。有人听见后山的声音了。几户人家已经在收拾东西要走。李传福太爷爷拦不住。” 李建军把细绢叠好收起来,大步走出后殿。前殿里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坐在蒲团上。香案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个底,火苗在风里摇晃。李传福拄着拐杖站在前殿门口,背对着他。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的褶子在烛光里抖了一下。 “建军。后山的光越来越大了。坳子里的狗全跑了。猫也跑了。连祖庙门口那两只石鼓都在发烫。” 李建军走到前殿门口往外看。夜色浓稠,但北面山壁方向确实亮得不对。那道白光已经不像是从山壁裂缝里渗出来的了,它像一面竖着的镜子挂在山壁上,把半个坳子都照得惨白。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像一群白蚁在镜面上爬。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是王语嫣,声音很清醒,显然一直没睡。 “语嫣。你查一下青藤县附近的地质数据。今天有没有地震记录。” 键盘声快速响了一阵。然后王语嫣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紧了几分:“有。一小时前青藤县北部发生了一次微震。震级二点一。震源深度很浅。就在李子坳北边山壁的位置。之后又连续发生了四次微震。间隔越来越短。建军,这不对。微震的频率在加速。像什么东西在把地壳一点点撑开。” 李建军攥着手机,盯着北面山壁那面白光。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铜片上那句话——归墟有根,根连九脉。李子坳居其一。 他转身走回后殿。李传厚还跪在地上,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三爷爷李廷水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瘸着腿站在后殿门口,手里攥着他那根从北边林子里带出来的旧拐杖。他看见李建军进来,瘸着腿往前走了两步。 “建军。那面白光里头有东西在往外爬。我在林子里见过。五十年前我在北边山里捡到过一只。是死的。像虫子,又像树根。白花花的。” 李建军蹲下来。他把铜片上的字跟三爷爷说的话对在一起。归墟有根,根连九脉。根断则脉散。那些从白光里爬出来的白花花的虫子一样的东西,可能就是归墟的根须断掉之后散出来的碎片。它们在往外爬,爬到哪里,哪里的地脉就断。 他站起来。后殿里烛火忽然晃了一下。他转头看香案。香案上那根蜡烛的火焰在往北面偏,偏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他把手按在香案上。香案在震,很轻,但持续不断。 他开口说话,声音在空荡荡的后殿里回响。 “太爷爷。铜片上写了。拔根之法唯主脉可行。拔根者代代折寿。我太爷爷封根封了六百年,已经衰朽了。他撑不住了。根要断了。” 李传厚抬起头来。老人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看着李建军,声音沙哑。 “你要下去拔根。” “嗯。” “拔了之后呢。” 李建军沉默了一拍。他看着香案上那根偏得厉害的烛火,开口说:“拔了之后,根就断了。但归墟不会塌。铜片上写了,拔根者代代折寿。我太爷爷折了六百年寿,把根封到现在。我拔了之后,根会重新长。只要有人接着守。” 李传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慢慢站起来。他扶着香案站稳,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忽然朝后殿外面喊了一声。 “传福!把名人录拿进来!” 李传福拄着拐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那本蓝布包着的厚簿子。他走到香案前面,把簿子摊开。第一行“李建军”三个字还在,后面依然空着。李传福把毛笔递给李传厚。老人的手在抖,但他接过笔的时候攥得很紧。他蘸了墨,在“李建军”三个字后面写了一行小字。 “庚午年三月初九。孤身入归墟。拔根救族。生死未卜。” 写完他把笔搁下,转头看着李建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他开口,嗓门比平时大了很多,在后殿里嗡嗡地响。 “你去。天亮之前回来。名人录上写了。你回来,后面的事你自己填。你不回来,这一行就是你的。” 李建军看着簿子上那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烛光里泛着湿亮。他伸手按在簿子上,掌心贴着那行字。然后他转身朝后殿的地砖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边上,他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还有电。他打开短信,给李父发了一条。就四个字——“爸,我下去一趟。天亮回来。”发完他把手机递给赵铁军。 “拿着。天亮之前我没上来,你带所有人走。往镇上走。不要回头。” 赵铁军攥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李建军蹲在洞口边缘。他把帆布包紧了紧,珠子套回手腕上,魂玉攥在手心里。他一只脚踩下去。石阶很窄,跟上次一样。他往下走了几步,头顶的烛火变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 他打开手电往下走。石阶螺旋向下,两壁光滑。走到暗河的时候,他涉水过河,水比上次更急了。他侧身挤进裂缝,走到那扇石门前。 石门还半掩着。门缝里的白光比刚才更亮,亮得刺眼。他站在门前,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门槛上。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在光里亮了一瞬。门后面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度疲惫的平静。 “你来了。想好了?” 李建军把魂玉收回来,攥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珠子正亮着,跟门缝里的白光同步。他抬头看着那扇半掩的石门。 “我想好了。我进去拔根。你让路。” 门后面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石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门缝扩大,白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极长的石阶,往下延伸。他往下走。走了很久,久到他数不清级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石阶忽然断了。他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悬崖下面是极深的深渊。深渊正中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从地底长出来,通到看不见的顶部。柱子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那些根须在动,一收一缩,像在呼吸。 柱子最下面,靠近深渊底部的位置,有一间石室。石室有一个窗户,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看见窗户里面坐着一个人。清瘦,穿明朝官服,面容跟画像上的李廷芳一模一样。那个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 李建军站在悬崖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魂玉。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全部亮着。他左手腕上的珠子也在亮。他深吸一口气,从悬崖边上踩了出去。他没有坠落。他踩在了那些白色根须上。根须一碰他的脚底就往两边退,给他让出一条窄路。他顺着根须往下走。 走到石室窗边的时候,他停住了。窗户里面那个人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那张脸跟李建军有七分像。但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深得像一道沟壑。 里面的人开口说话,声音跟门后面那个不一样。更轻,更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你来了。我等你六百年了。” 李建军把魂玉按在窗户上。魂玉上的三道裂纹跟里面那人的眉心竖纹同时亮起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我来拔根。你让开。” 里面的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清瘦的脸上像一道波纹。 “拔根会折寿。你折多少,你的儿子就折多少。你的孙子也折。你要想清楚。” 李建军把魂玉从窗户上收回来,攥在掌心里。他看着里面那张跟他相似的脸。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没有儿子。我未婚妻还没过门。我拔了根之后,主脉到我这代就断了。顾长卿说得对。守门的人不该有后代。我断在这里。根就断在这里。以后的事,让支脉去办。” 里面的人不笑了。他看着李建军,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户前面,伸手按在窗户上。掌心贴着掌心,隔着窗户。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好。你拔。我教你拔根的法子。” 他让李建军把手按在窗户旁边的柱子上。柱子表面那些白色根须全部往两边退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一圈符文。他让李建军把魂玉放在符文正中间。魂玉放上去的时候,整个深渊震动了一下。根须开始剧烈收缩,白色根须一根一根往石壁里缩。 李建军把手按在魂玉上。他运起灵气往下压。帝尊修为的灵气灌进魂玉,灌进符文,顺着柱子往深渊底部走。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抽。很慢,但持续不断。他的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他咬住牙,继续压。 深渊震动越来越剧烈。根须收缩得越来越快。石室窗户里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模糊。李建军听见他在窗户后面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记住。根拔了之后,门就关不上了。但也不会开。它会留一道缝。那道缝,就是你的寿命。你在外面活一天,缝就窄一天。你死了,缝就合上。六百年后,再有人来。” 李建军的手开始抖了。他感觉到灵气在大量流失,丹田里的帝尊修为在迅速消耗。但他没有收手。他把最后一股灵气灌进去。根须全部缩进石壁。深渊底部那根巨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极亮极亮的白光。白光暴涨,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他躺在后殿的地砖上。头顶是祖庙的横梁,蜡烛已经烧完了。天亮了。晨光从后殿的天井里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浑身酸痛,手腕上那串珠子的线断了,珠子散了一地。魂玉还在他手心里,但上面的三道裂纹已经合拢了。玉面光滑如镜,只剩下一道极细极细的浅痕。 他坐起来。后殿里空无一人。但香案上那本名人录还摊开着。他看见第一行“李建军”三个字后面,那行小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是李传厚的。 “根拔于庚午年三月初九卯时。李子坳无恙。归墟门留缝。吾族可安。”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香案前面。名人录旁边放着一只旧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只从祖庙地砖下面取出来的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放着一枚新的魂玉。温润,透亮,跟他原来那枚一模一样。玉面上也有一道极细的浅痕。 他把新魂玉拿起来。入手温热,跟旧的那枚一样。他把两枚魂玉放在一起。两枚玉面贴合,浅痕对齐,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心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后殿外面传来脚步声。李传厚太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李传福和几个李子坳的老人。李传厚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神很亮。他看见李建军站在香案前面,手里捧着两枚魂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但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李传厚走到香案前面,拿起名人录,把簿子合上。他拍了拍簿子的蓝布封面,转头对李建军说:“后面的事,你自己填。我不管了。” 李建军把两枚魂玉收好。他把散在地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数了数,十八颗,一颗没少。他把珠子揣进口袋,走出后殿。前殿里,赵铁军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李建军的手机。李建军从他手里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有十七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林薇薇发的。 “建军哥。我爸昨晚跟周秉义吵翻了。周秉义说要查你。我爸说,要查先查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到祖庙门口。晨光照在坳子里,李子坳的炊烟升起来了。后山那片枯了的李子林里,有几棵树在发新芽。嫩绿的,只有指甲盖大,但在晨光里亮得很。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迈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已经全好了,连疤都没留。他把珠子重新串好套回手腕上。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晚上到。你爸那边,替我谢谢他。”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对着祖庙里李氏始祖的牌位和开国祖李廷芳的画像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香案上那本名人录还摊开着。他走过去,拿起笔。他没有在“李建军”后面加任何字。他只在簿子的最后一页,那半页空白上,写了一句话。 “李家主脉,止于此代。支脉承之。勿问归墟。” 写完他把笔搁下。后殿外面,赵铁军醒了,揉着眼走进来。李建军把名人录合上,递给李传厚。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李总。缅甸那边又来人了。说带了样东西。” 第580章 案子撤了 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祖庙大门。 晨光打在坳子里,碎石路上还蒙着一层薄露。他站在门槛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冷而湿,灌进肺里,带着李子花的甜和泥土的涩。后山方向,那片枯了大半的李子林里,新芽在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光里透亮。 赵铁军从后殿跟出来,手里攥着那只空帆布包。他走到李建军旁边,低声说:“老板。李传福太爷爷让族里人把坳口的路修通。昨天跑掉的工人,今天早上自己回来了。说是陈书记挨个打了电话,一顿骂。”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沿着石板路往坳口走。走到老李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那棵六百年的老树,昨天叶子全落光了,今天枝头也冒出了新芽。稀稀拉拉的,但每一颗芽尖上都凝着一滴露水,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钻。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还是皲裂的,但手心里感觉到一丝温热从树根底下传上来,顺着树干往上走。 他在老李树下面站了一会儿。赵铁军站在旁边,没催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坳口。车还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白色和嫩绿色掺在一起,是那几棵发了新芽的李子树落的。 李建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赵铁军坐进副驾驶。车发动之后,李建军掏出手机拨了李父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李父的声音传过来,嗓子有点哑,但精神还好。 “你在哪。” “刚从坳里出来。往江州走。三爷爷在家?” “在。早上起来煮了粥。你回来吃?” “嗯。中午到。” 挂了电话,他把车开上碎石路。路修了一大半,压路机在路边停着,驾驶室里有人,看见他的车经过,朝他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回应。车出了镇上,上了水泥路,他踩深油门。 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又递过来一块。李建军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但胃里有了东西舒服了一些。赵铁军嚼着饼干,含糊地说了一句:“老板。昨天省纪委那个方主任,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要跟你约个时间,正式道歉。” 李建军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让他打的。” “他自己。他说周秉义昨晚被林部长骂了一顿,连夜把案子撤了。方主任说他不知道你爸血压高,如果知道——” “不用见他。你回他一句就行。案子撤了就算了。以后别碰我家里人。” 赵铁军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李建军继续开车。过了省界,山慢慢矮下去,平原展开。高速路两侧的麦田绿油油的,春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暖融融的。 中午前到了江州。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李建军熄了火,推开车门。楼道口的单元门从里面开了,三爷爷李廷水站在门口,瘸着腿,手里攥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李建军,上下打量了一眼,没问他昨晚去了哪,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先吃。” 李建军跟着他上楼。屋里飘着米粥的香味。李父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抬头看见李建军进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李建军洗了手坐下来。三爷爷给他盛了一碗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起来。李父吃完搁下碗,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李建军跟过去。 阳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李父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树。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昨晚的事,林部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周秉义那个案子,是冲你来的。你最近动作太大,有人坐不住了。” 李建军靠在阳台门框上。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林辉的母亲。周素云。归墟村的文旅公司,周素云是法人。她是周秉义的堂妹。林辉的母亲跟周秉义是堂兄妹。林正业的后妻,跟归墟村有关。” 李父转过头来看他,眉头皱起来。 “归墟村那个公司,是李正源注册的。周素云只是法人。李正源是咱们李家人。周素云是林辉母亲那边的人。这两边是怎么搭上的。”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新的魂玉。两枚魂玉并排放在口袋里,温温热热的。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赵铁军昨晚发来的信息里有一条他还没细看。他翻到那条,是归墟村文旅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股东名单里除了江州城建集团和李正源之外,还有一家叫“江州君远投资”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五。他之前没注意这家。 他点开君远投资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周君远。周素云的弟弟。他顺着往下查,君远投资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瞳孔缩了一下。林辉。占股百分之三十。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转头看着李父。李父还在看他,等着他回答。 “爸。林辉跟归墟村有关。他占了股。周秉义是林辉的舅舅。昨天抓你那个案子,批件签得很快。快得不像正常流程。有人在借周秉义的手试我。” 李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林正业知道吗。” “他昨晚跟周秉义吵翻了。他应该不知道。但他后妻那边的事,他知道多少,我不确定。” 李父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屋里。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冠已经绿了,叶子在风里翻着浅色的背面。他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建军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爸在家吗。” “在。今天没去上班。在书房坐了一上午。早饭都没吃。” “我下午过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回屋吃了两碗粥。三爷爷坐在客厅里擦那串珠子,十八颗一颗一颗拿布蹭。李建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串珠子你戴回去。” 李建军低头看手腕。他早上从李子坳出来的时候把珠子串好了,但上车之后又摘了放在口袋里。他掏出来重新套上。珠子一贴皮肤就温了。三爷爷看着他把珠子戴上,点了点头,继续擦手里那几颗备珠。 下午两点,李建军开车去了林家大宅。这次门口没有别的车。他把车停在院墙外面,步行进去。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叶,嫩绿的枝条垂下来,扫在他肩膀上。门廊下面,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来了,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林薇薇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你瘦了。” “两天没怎么吃。” 她抿了抿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带。客厅里没人。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林薇薇把他按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他。 “我爸从昨晚到现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妈……我后妈早上回来过一趟,跟我爸吵了一架,又走了。林辉没回来。” 李建军喝了一口水。 “你后妈吵什么。” “不知道。我听见她喊了一句‘你答应过我的’。后面就听不清了。我爸声音一直很平。后来她摔门走的。” 李建军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的翻纸声停了。过了几秒,林正业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疲惫了一些。 “进来。” 李建军推门进去。林正业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没戴眼镜,头发有些乱。他抬头看见李建军,苦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坐。” 李建军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林正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秉义的事,我替你摆平了。但我欠你一个解释。” 李建军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林正业把面前那堆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李建军面前。信封上没有写字。李建军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家酒店门口。男人是林正业,女人是周素云。照片拍得很清楚,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亲密。 李建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小四号。 “林部长。这张照片,周素云手里还有一份。她想跟你谈谈。” 林正业看着李建军的脸,开口说话,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素云是林辉的舅舅介绍给我的。三年前。她说她做文旅开发,需要有人牵线。我帮她介绍了江州城建集团的人。后来……就这些。照片是半年前拍的。她拿这个要挟我,让我把归墟村的地批给她。我没答应。昨天你爸的案子,是周秉义在敲打我。周素云在后面推。” 李建军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他看着林正业。 “林叔。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什么。” 林正业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建军。他的肩膀比平时塌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矮了一截。 “因为你爸的事,我昨晚想了一夜。我娶了林辉他妈,是因为林老的意思。林老觉得我一个人带薇薇太辛苦。但林辉他妈有她自己的打算。她哥哥周秉义在省纪委,她自己做生意,林辉大学没毕业就进了君远投资。这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不想让林老操心。但昨天他们动你爸,是越线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军。 “我把照片的事告诉你。是因为周素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她跟李正源有来往。归墟村那个公司,李正源占四成。周素云占三成。剩下三成在江州城建和君远投资手里。周素云说李正源是她那边的。但我不信。李正源一个几百岁的老人,不会跟周素云一路。他在利用她。我想让你知道,归墟村那条线,周素云只是表面。底下还有东西。” 李建军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着林正业。 “林叔。照片的事,我不会往外说。但周素云那边,我来处理。你管好林辉就行。” 林正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李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正业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建军。薇薇是个好孩子。她妈走得早。我欠她的。” 李建军没有回头。他走出书房,带上门。林薇薇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只空杯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嘴角抿着。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魂玉,放在她掌心里。 “帮我收着。这是我在归墟里带出来的。暂时不想戴。” 林薇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玉面温润,那道浅痕在光里几乎看不见。她攥紧玉,抬头看他。 “你还会去吗。” “不去了。门关了。但留了一道缝。那道缝,等我死了才会合上。” 林薇薇把魂玉收进口袋里。她伸手拉了一下李建军的袖口,声音很轻。 “那你别死。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哭了一整夜。我不想跟我爸一样。” 李建军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他伸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冰冰凉凉的。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不死。我答应你。” 院子外面,车喇叭响了一声。赵铁军到了。李建军松开手,走出大门。林薇薇站在门廊下面,怀里抱着那只橘猫,看着他的车驶出院门。夕阳把整个院子镀成暖金色。 李建军坐进后座。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李建军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李传厚太爷爷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缅甸那边的东西,是什么。” 李建军回复了三个字。 “我查查。”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车驶出部队岔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他左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亮着极淡极淡的青光。跟下午三爷爷擦珠子时一模一样。 他把珠子转了一圈,闭上眼睛。车往江州城里开去。 第581章 老宅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李建军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只手捧着一只木盒。木盒跟他从归云洞取出来的那只几乎一样,只是木色更深,盒盖上刻的“归”字笔画更粗。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江州宾馆三零六。只等一天。” 他把手机递给赵铁军看了一眼。赵铁军皱着眉看完,把手机还回来,说:“老板,缅甸那边的人,上次是吴奈温。这次是谁?”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车开到小区楼下。李建军下车,让赵铁军先回去。他上楼的时候,三爷爷正坐在客厅里搓麻绳。老头手指粗粝,搓出来的绳子又紧又匀。他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没说话,继续搓。 李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回来了?饭好了。”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李父的厨艺一般,但分量实在。李建军坐下来吃了两碗饭。李父在旁边坐着,端一杯茶,看着他吃。三爷爷不说话,只低头扒饭。吃完了,李父忽然开口。 “你三爷爷今天去看了趟老房子。” 李建军看向三爷爷。老头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把嘴,开口说了他回来之后最长的一段话。 “我去看了老宅。咱们李家在江州的老宅,在城西槐树巷。我走的时候那宅子还在。今天去看了看,拆了。盖了商品房。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站在树底下,想起小时候你太爷爷带我跟你爷爷在树下纳凉的事。你太爷爷那时候说,李家老宅底下埋着东西。后来拆房子的时候,没人挖。东西还在。” 李建军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三爷爷。老宅底下埋的什么?” “你太爷爷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老宅的根在,李家的脉就在。我走了五十年,回来一看,宅子没了,但树还在。树底下那块石板还在。我没敢动。” 李建军把碗放下。他站起来走进房间,从背包里翻出那张王语嫣给他的航拍照片。照片上江州北郊的老驿道清晰可见。他翻到城西那一块,放大。槐树巷的位置离北郊驿道的起点不远。他用手指在屏幕上量了一下距离,大概三公里。一条直线,从槐树巷老槐树的位置往北,穿过两个街区,接到驿道起点。 他拿着手机走回客厅,把屏幕给三爷爷看。 “三爷爷。老宅那棵槐树,离北郊那条老驿道的起点有多远。” 三爷爷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走过去两袋烟的功夫。小时候我跟你爷爷走过。从老宅后门出去,穿过一片菜地,过一个土坡,就到了驿道口。那时候驿道还没断,石板路还在。”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王语嫣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语嫣。你帮我查一下,城西槐树巷那棵老槐树的情况。什么时候种的,有没有保护记录。” “你等一下。” 键盘声响起。过了大约一分钟,王语嫣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意外。 “槐树巷那棵槐树,地方志上有记载。说是明朝嘉靖年间种的。种树的人叫李廷芳。就是你祖上。记载很短,只说‘李氏植槐于宅前,以镇地脉’。后面就没了。这棵树现在是二级古树,挂了保护牌。” 李建军攥着手机。 “镇地脉。用槐树镇地脉。” “对。地方志上就这三个字。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树是活物,怎么镇地脉。除非——” “除非树底下有东西。” 王语嫣在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你要去看?” “明天下午我有事。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 “好。” 挂了电话,李建军回到客厅。三爷爷已经站起来,在客厅角落里摸他那根旧拐杖。他瘸着腿走到李建军面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后天去的话,我跟你一起。老宅我熟。那块石板在哪儿,我记得。” 李建军看着老头。三爷爷的眼神很亮,比刚回来那天精神多了。他点了点头。 那一晚李建军睡得很早。他躺在床上,把两枚魂玉并排放在枕头旁边。新玉温润,旧玉也温润。两枚玉在黑暗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光,像两只闭着的眼睛。他把珠子串重新戴好,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到了江州宾馆。卫嘉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他走到三零六门口,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皮肤黝黑,颧骨很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跟吴奈温长得有几分像。他看见李建军,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李先生。我叫吴奈昂。吴奈温是我哥。” 李建军走进房间。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放着一只木盒,跟他照片上看到的一样。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暗红色的筒裙,头发盘在脑后。她站起来,双手合十,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笑。 “李先生。我是吴奈温的姐姐。我弟弟上个月被人打伤了,在医院。他让我来。他说这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他说他叔守了三年,守不住了。他不想让他叔白死。” 李建军走到床边。他把手按在木盒上。指尖刚碰到盒盖,口袋里的两枚魂玉同时烫了一下。他缩回手,把口袋里的魂玉掏出来看了一眼。两枚玉面上的浅痕在暗光里亮了一瞬。 他把魂玉收好,重新把手按在盒盖上。盒盖没有锁,只是扣着。他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粗布。布上放着一枚圆片。跟他在归云洞拿到的那枚一样大小,但颜色不同。这一枚是暗金色的,表面没有白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一条细密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纹路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 他拿起来对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圆片背面刻着一个字。比“第四”更复杂,笔画更多。他辨认了一会儿。 “根。” 吴奈昂站在旁边,低声说:“我叔说,这东西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三年前你走了之后,他在勐古附近的山里捡到的。他捡到的时候就装在盒子里。盒子上有张字条,用汉文写的。” “字条呢。” 吴奈昂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碎了好几处。李建军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他认得。顾长卿的笔迹。 “根在木在。根亡木枯。此根为李家老宅槐树之根。取之则地脉断。留之则归墟安。吾封此根于勐古。后来者慎之。” 李建军把字条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槐树根底,有路通归墟侧门。此路不封。留予后人。” 他把字条叠好收进口袋。把木盒合上抱在怀里。他转头看着吴奈昂和他姐姐。两个人站在床边,表情拘谨而紧张。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给吴奈昂和他姐安排住处。再给吴奈温那边汇一笔医药费。数额你定。”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吴奈昂,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你叔的骨灰,我放在家里了。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亲自送他回去。” 吴奈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拿袖子擦了把脸,低着头不说话。他姐姐在旁边合十鞠了一躬,嘴里念了一句缅语。 李建军抱着木盒走出房间。卫嘉宁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盒盖上那个“归”字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顾长卿字条上那句话——槐树根底,有路通归墟侧门。此路不封。 他忽然明白了。归墟的门关了,但侧门从来没关过。顾长卿留了一扇侧门。就在江州城西,那棵六百年的老槐树底下。他拔了根,封了正门。但侧门还开着。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也许就是从侧门出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站着一个人。周素云。她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正站在前台旁边跟一个男人说话。她听见电梯门响,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李建军怀里的木盒上,停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没有变,但她往这边走了一步。李建军抱着木盒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周素云开口叫了一声。 “李总。” 李建军停住脚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周总。有事?” 周素云走到他面前,目光从木盒移到他脸上。她的笑很得体,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 “李总,归墟村那个项目,我想跟你谈谈。李正源老先生年纪大了,他那一份股权,我想收购。价钱好商量。” 李建军看着她。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周总。李正源那一份,你收不了。因为他不卖。还有,你手里那份照片,最好烂在手里。拿出来,你什么都得不到。” 周素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往后退了一步。李建军抱着木盒走出宾馆大门。卫嘉宁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他坐进后座,把木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发动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什么事。” “林爷爷。林辉在君远投资占了股。那个公司跟归墟村文旅有关。周素云是法人。周秉义是她堂哥。林叔那边不好处理。我想请你出个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明白了。你忙你的。这件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进座椅。车往城西方向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盒盖上的“归”字在路灯的光里明明灭灭。他左手腕上的珠子忽然烫了一下。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正亮着,跟木盒里那枚暗金圆片的纹路同步,一明一暗。 第582章 老宅(二) 车过了两个路口,拐进城西老街。 槐树巷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窄,两边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车开不进去,卫嘉宁把车停在巷口。李建军抱着木盒下车,三爷爷已经站在巷口等着了。老头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那根旧拐杖。他旁边站着王语嫣,背着一只帆布包,手里举着一台相机,正在拍巷口的砖雕门楣。 “三爷爷。你来得早。” “在家坐不住。先来转了一圈。” 三爷爷瘸着腿走在前面带路。巷子很深,两边的老房子已经拆了大半,剩下几面断墙孤零零立着。新建的商品房小区在巷子尽头,楼体崭新,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老槐树就在新小区和旧巷子交界的位置,孤零零一棵,树冠极大,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街角。 树底下围着一圈铁栏杆,栏杆上挂着古树保护的牌子。树根周围铺着透水砖,砖缝里长着稀疏的草。李建军走近了看,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指尖触到树皮的一瞬间,口袋里那两枚魂玉同时烫了一下。他掏出魂玉看了一眼。两枚玉面上的浅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三爷爷站在栏杆外面,拿拐杖点了点树根东侧的一块地砖。那块地砖颜色比周围的深,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细微的裂纹。 “就是这块。我记得。小时候这块砖松动了,我拿脚踩过,底下是空的。你太爷爷看见了,打了我一巴掌。他说这砖不能动。” 李建军蹲下来。栏杆挡着,他进不去。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街角有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旁边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低头绱鞋。李建军走过去,跟修鞋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大爷。这棵树底下的栏杆,谁装的?” 修鞋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锥子没停:“前年装的。园林局来人的时候装的。说是保护古树。但装栏杆之前,这树底下被人挖过一回。” 李建军蹲下来。 “谁挖的?” “不知道。半夜来的。开着挖掘机,把树根旁边的砖全掀了。后来园林局的人来了,给填回去了。还装了栏杆。说是再有人挖就报警。”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回树底下,站在栏杆外面仔细看那块深色地砖。地砖确实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虽然重新铺过,但砖缝里的水泥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更新。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城西槐树巷老槐树。前年有人半夜挖过。查一下谁批的。”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三爷爷站在旁边,一直盯着那块地砖看。老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李建军听得很清楚。 “建军。栏杆下面有东西。” 李建军蹲下来。三爷爷拿拐杖指了指栏杆底座。铁栏杆的底座是水泥浇的,但在东侧底座和地砖接缝的地方,有一根极细的金属线露出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一截电线。李建军伸手拽了一下。那根线是活的,往上一提,带出来一小截铜片。铜片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他凑近了看。 “李宅旧址。槐根在此。以下三尺。” 他把铜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王语嫣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机把铜片和周围的地面拍了几张照片。她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说:“这棵树的位置正好在老驿道的延长线上。如果从树根往下挖,穿过下面的地基,往北走三公里,就是驿道起点。这条路是直的。” 李建军把铜片收进口袋。他绕着栏杆走了一圈,发现栏杆有四段,每段之间用螺栓连接。他蹲下来拧开东侧那段的螺栓,把栏杆抬起来放到一边。三爷爷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王语嫣替他扶着栏杆。李建军蹲在地砖前面,拿钥匙撬了一下。地砖松动,掀开来。底下是灰土,跟祖庙后殿地砖下面的土层很像。他用手指扒了两下,碰到一个硬东西。他继续扒,灰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圈符文,跟归云洞里的线条一样。 三爷爷蹲在旁边,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几秒。老头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这块石板就在这儿。你太爷爷每年清明都来擦一遍。他说这是李家的根。后来我走了,你爷爷也走了,没人擦了。” 李建军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冰凉,但凉意底下有一层温热。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贴在石板正中间。珠子碰到石板的一瞬间,符文亮了一下。石缝里透出一丝白光,极淡极淡的,但李建军看得分明。那白光跟他从归墟村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珠子收回来,把石板重新盖好,地砖复位,栏杆装回去拧紧螺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王语嫣在旁边问了一句:“下面有什么?” “侧门。顾长卿留的那道侧门。石板是封条。刚才珠子碰上去的时候,侧门在下面应了一声。” 王语嫣脸色变了变。三爷爷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李建军把木盒从背包里取出来。木盒里那枚暗金色的圆片正在发烫,他把盒盖打开。圆片上的纹路亮着暗红色的光,跟石板下面的白光频率相反,一个明一个暗。 他把盒盖合上,把木盒重新装进背包。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斜阳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林辉的事我处理了。君远投资的股份他退出来了。周素云那边我让人跟她打了招呼。她不敢再动。” “谢谢林爷爷。还有一件事。城西槐树巷老槐树底下,前年有人半夜挖过。我想知道是谁批的。” 林老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等一下。” 电话没有挂,但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过了大约一分钟,林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冷意。 “前年城西那块地,是江州城建集团拆迁的。拆迁批文上签字的,是林辉。他当时在城建集团实习。批文内容是把槐树巷那一片拆掉盖商品房。但树底下那块地,规划图上是绿地,不该动。他动了。”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冠巨大,枝桠伸向四面八方,像一把巨伞撑在街角。树根底下的侧门还在。石板下面的白光还在。但有人曾经想挖开它。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林爷爷。林辉的事,到此为止。但麻烦你跟他说一句。槐树巷这块地,我买了。规划改回绿地。树底下,谁也不许动。” 林老在那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很实。 “行。我替你说。”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满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三爷爷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仰头看树。老头忽然开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你太爷爷说,李家的根在,脉就在。现在根找到了。脉也接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转头看着三爷爷。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转。他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 “你守吧。我老了。守不动了。你守。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李建军把木盒从背包里取出来,打开。他把暗金色的圆片举在夕阳下面。圆片上的纹路在光里流动,暗红色的光映在他掌心里,像一枚跳动的心脏。他低头看了一眼。圆片里那道纹路的走向,从中心往北延伸,穿过江州市区,接到北郊驿道起点,沿着驿道一路往北,最后停在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但李建军认得。那是李子坳后山的归云洞。 他把圆片收好,把木盒重新装进背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李传厚太爷爷发了一条消息。 “太爷爷。根找到了。在江州老宅。侧门在槐树底下。我打算把老宅那块地买回来。你让族里把名人录寄一份到江州。我要在名人录上添一笔。”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夕阳已经落到楼顶下面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王语嫣站在巷口朝他招手。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李建军跟在后面,背着那只木盒,左手腕上的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光。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薇薇发来的。就一句话。 “我爸让我问你,晚上来不来家里吃饭。他说他亲自下厨。”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 “来。” 第583章 林家院子 车拐进部队岔路,天已经全黑了。 岗哨的哨兵打着手电往车里照了一下,看见李建军的脸,敬了个礼放行。车开进林家大宅的院子,门廊下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风里带着饭菜的香味。李建军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秒。他把木盒留在车里,只带了手机和那串珠子下车。 门廊下面的橘猫第一个迎上来,在他脚边蹭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林薇薇探出头来,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额角沾了一点面粉。她看见李建军,眼睛弯了一下。 “来得正好。我爸在厨房里折腾一下午了。不让我帮忙。你去看看他。” 李建军换了鞋进门。客厅里没人,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声。他走到厨房门口。林正业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挽到肘部,腰上系着林薇薇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太小了,系在他身上有点滑稽。他正低头往锅里倒酱油,动作生疏但认真。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砧板旁边有一本翻开菜谱,书页上沾了酱油渍。 林正业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建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很放松,跟平时客厅里那种得体的笑完全不同。 “来了。坐。马上好。红烧肉我试了两次,第一次烧糊了,第二次太咸。这是第三次。” 李建军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正业拿锅铲翻肉。锅里的肉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林正业拿筷子夹了一块递过来:“尝尝。” 李建军接过来咬了一口。咸淡正好,肉烂而不散。他点了点头。林正业松了一口气,拿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火关了,端起锅往盘子里倒。手一抖,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他拿抹布去擦,动作笨拙但仔细。 林薇薇从旁边凑过来,伸手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她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了一下午。你妈以前做红烧肉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 他说“你妈”的时候声音很自然。林薇薇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弯起嘴角。她端着盘子往餐桌走,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李建军帮着拿碗筷。三个人在餐桌前面坐下来。桌上四个菜,两荤两素,卖相一般但分量实在。林正业开了一瓶啤酒,给李建军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李建军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今天下午的事,林老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找他处理林辉的股份。他还说你把槐树巷那块地买下来了。” 李建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那块地我买回来了。规划改绿地。树底下不动。” 林正业端着杯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建军。林辉的事,我替他跟你道个歉。他年轻,被人利用了。周素云拿他当枪使。我现在把他送出国了。过两年再让他回来。” 李建军放下筷子。他看着林正业。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出林正业眼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皱纹。这个男人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老了一些,肩膀没那么挺了,整个人松下来一圈。 “林叔。林辉的事过去了。槐树巷的地我买了,以后谁也不动。你不用担心。” 林正业点了点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自嘲。 “你比我强。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机关里写材料。天天琢磨领导喜欢听什么。你已经在守祖业了。” 李建军没有接话。他低头吃菜。林薇薇在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林正业夹了一块肉。林正业低头吃了,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薇薇。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她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林老让我再娶,我答应了。我做错了。” 林薇薇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爸,吃饭。” 林正业没有再说话。他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收碗。林薇薇拦住他,把他推到沙发上坐着。李建军帮着林薇薇把碗筷收进厨房。林薇薇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这些年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把你当自己人了。” 李建军站在旁边擦碗。他把擦干的碗一个一个码好,没有说话。林薇薇拿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自己人。” 李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她。林薇薇低着头洗碗,侧脸在厨房灯下显得很柔和。耳朵尖红红的。他把手里的碗放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新魂玉。玉面温润,那道浅痕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他把魂玉递过去。 “这个你收着。上次给你了,你没拿。” 林薇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她攥紧玉,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转。 “那你呢。你戴什么。”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旧的那枚。玉面上也有一道浅痕。他把旧魂玉套在自己脖子上。两枚玉面贴合的时候,浅痕对齐,合成一个完整的圆。他把旧玉塞回领口,新玉留在林薇薇掌心里。 “你一枚,我一枚。合起来是一个圆。” 林薇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玉收进口袋里,继续洗碗。水声重新响起来。厨房外面,林正业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橘猫趴在他脚边打呼噜。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报纸翻页的声音和水池里的水声。 李建军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林正业放下报纸,看着他。 “归墟村那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周素云那一份,我打算买下来。李正源那一份不动。项目继续做,但不开发地下。地面上建个文化馆,把李家老宅和那条驿道的历史整理出来。对外开放。” 林正业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个李正源,到底是什么人。周素云跟我说他是你们李家的长辈。但我查了他的身份证信息,是假的。户籍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李建军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林叔。有些事我暂时没法跟你解释。但李正源不会害人。他在归墟村住了很多年。你不用担心他。” 林正业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李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林薇薇从厨房跟出来,在门廊下面叫住他。 “建军哥。” 他回头。林薇薇站在门口,橘猫从她脚边溜出来蹭他的裤腿。她手里攥着那枚魂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槐树巷。” “好。” 李建军走下台阶。他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板。城西槐树巷前年挖树的批文查到了。签字的除了林辉,还有一个副手叫刘成。这个刘成,三年前从江州城建集团调走了。现在在青藤县住建局。就是李子坳那个县。”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车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把手机收起来,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驶出院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薇薇还站在门廊下面,怀里抱着橘猫,朝他这边望着。 车上了主干道。他拨通了赵铁军的电话。 “刘成这个人,查到底。他调去青藤县之前,跟谁走得近。还有,李子坳修路那个施工队,是不是从青藤县住建局下面的公司找的。” 赵铁军那边顿了一下。 “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查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他把车拐上内环。往城西方向开。路过槐树巷口的时候,他放慢车速。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老槐树的位置亮着一盏路灯。树冠在灯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铺了大半个街角。他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着那棵树。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暗金色的圆片。圆片上的纹路在口袋里持续发热,跟槐树底下那道侧门的回应一明一暗,像两颗心脏在隔着土层跳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车驶入夜色。 第584章 槐树巷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到槐树巷的时候,王语嫣已经架好了相机。 她蹲在老槐树对面的台阶上,镜头对准树根东侧那块深色地砖。林薇薇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玉。 “我刚才试了一下。把玉放在栏杆上,树底下的石板会应一声。很轻,但耳朵贴在栏杆上能听见。” 李建军接过魂玉,蹲下来。他把玉面贴在栏杆底座上。贴上去的瞬间,栏杆传上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敲了一下石头。他收回玉站起来。 “昨晚我查了。槐树巷这块地拆迁的时候,地下管网图被人改过。原来的规划图上有一道排水暗渠从树根底下穿过,后来被改成绕行。改图的人签的是刘成的名字。” 王语嫣从相机后面抬起头:“刘成?就是赵铁军说的那个,调到青藤县住建局的?” “嗯。他在城建集团的时候负责城西片区拆迁。改管网图、半夜挖树,都是他经手的。他调到青藤县之后,李子坳修路的施工队也是从青藤县住建局下属公司找的。” 林薇薇站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他为什么盯着你?你跟刘成有仇?” 李建军摇了摇头。他把魂玉递还给林薇薇,走到老槐树下面,仰头看树冠。枝叶在晨风里沙沙响。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刘成不认识我。但他认识周素云。周素云让他改图他就改图。周素云让他挖树他就挖树。周素云背后是李正源。李正源在归墟村守了三年。他在等我来。但周素云不知道李正源在等谁。她以为李正源在等她自己。” 林薇薇皱了皱眉:“所以周素云以为李正源是她的靠山。她挖树是想自己找侧门?” “对。她挖了,但没挖到。园林局的人来了,填回去了。她不知道侧门在石板下面。她以为在树根更深处。” 王语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李建军旁边,低声说:“我昨晚整理航拍图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归墟村、李子坳后山归云洞、江州槐树巷,三个点在一条直线上。误差不超过五十米。这条直线往北延伸,穿过省界,指向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查了地图。直线上有一个村子,叫顾家庄。在省界北边,归墟村正北方向。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弃。但我在去年拍的卫星图里看到,那个村子附近有一片建筑。像是有人住。” 李建军转头看她。王语嫣把手机掏出来,调出卫星图放大。屏幕上的顾家庄在一片山坳里,几栋房子的轮廓清晰可见,屋顶是新的,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车。他盯着那几栋房子看了几秒。顾家庄。姓顾。顾长卿的顾。 他掏出手机拨了李正源的号码。响了很久。接电话的是周素云。 “李总。李老先生在休息。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李建军攥着手机。周素云的声音很稳,但李建军听出了一丝不自然。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周总。李正源在不在你旁边。”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周素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李总。你昨晚给林老打了电话。林老给我打了招呼。我知道林辉退股了。那块地你买了。项目你做主。我不跟你争。但李老先生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家庄的人来了。让你去一趟。” 电话挂了。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老槐树下面,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转头看王语嫣。她正举着相机拍树冠,镜头缓缓移动。林薇薇站在旁边,捏着那枚魂玉,看着他。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顾家庄。顾长卿的老家。那边有人来了。” 王语嫣放下相机。她低头在手机上搜了几秒,抬头说:“顾家庄那条直线往北,从归墟村过去大概六十公里。如果开车绕山路,得两个多小时。”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老槐树下面,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但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跟魂玉同频。他感觉到石板下面那道侧门在回应他,很轻,很稳,像心跳。 他把手收回来。转头对林薇薇说:“今天不去槐树巷了。你跟我去一趟青藤县。先去李子坳看看路修得怎么样。然后往北去顾家庄。” 林薇薇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你给林叔打个电话。就说我带你出去两天。” 林薇薇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林正业的号码。走到旁边说了几句话。挂了之后走回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说:“我爸说让你照顾好我。”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巷口走去。王语嫣收拾相机跟上来,背好帆布包。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李建军坐进驾驶座,王语嫣坐副驾驶,林薇薇坐后座。车发动之后,李建军拨了赵铁军的电话。 “你在李子坳?” “在。路修完了。陈书记今天来验收,脸都笑烂了。” “你在坳口等我。我下午到。带上三爷爷。他认路。” “三爷爷回江州了。今早走的。他说去找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刚在槐树巷没看见三爷爷。他挂了电话,拨了三爷爷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老头嗓门很大,背景里有风声。 “建军。我搭了辆顺风车往北走了。你往顾家庄去是不是。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路。” “三爷爷。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顾家庄我去过。五十年前我从林子里出来,往南走,第一个到的村子就是顾家庄。那里有户人家给了我一碗粥。姓顾。”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 “三爷爷。你在哪里下车。我来接你。” “不用接。你到了李子坳,往北走那条旧路。走到岔路口有个里程碑,碑上写‘顾’字。我在那儿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车拐上高速。往西开。林薇薇在后座靠着车窗看外面。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建军哥。顾长卿姓顾。他老家叫顾家庄。那顾家庄的人,都是他族人?” 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 “顾长卿把李正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归墟门外面守门,一半在门里面封根。李正源在外面活了六百年。顾长卿在门里面封了六百年。两个人都撑不住了。顾家庄那边的人,可能是顾长卿那一脉的后人。他们守在外围。现在外围出事了。” 林薇薇从后座探过头来,把魂玉递到他面前。 “那你带着这个。万一有用。” 李建军没有接。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把她的手推回去。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包在他掌心里。 “你戴着。你戴着就行。” 林薇薇把手收回去,攥着魂玉靠在座椅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玉面上的浅痕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她把玉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车往西开。高速路两侧的山慢慢多起来。远处青藤县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第585章 顾家庄 车过了省界,山势一下子陡了起来。 李建军把车速降了一些,方向盘在弯道上打得稳。王语嫣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翻看手机里的卫星图。林薇薇靠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枚魂玉,眼睛看着窗外连绵的山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王语嫣忽然开口。 “从青藤县到顾家庄,导航显示没有直达路。得先走李子坳那条旧路,往北穿过一片林场,然后上一条乡道。乡道尽头是顾家庄的山脚。”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路修完了。陈书记在坳口等着验收。我说你下午到。” “你跟他说我不过去了。让李传福太爷爷验收就行。我现在直接往北走。你帮我把三爷爷的定位发过来。” “三爷爷上午到了坳里。他吃了碗面就走了,说去岔路口等你。李传福太爷爷让两个后生跟着他,怕他腿脚不便。” 挂了电话,李建军踩深油门。车过了青藤县城,拐上那条熟悉的碎石路。路已经修好了,柏油路面黑亮平整,路两侧还立了崭新的护栏。李建军开在上面,车轮几乎听不到什么颠簸声。后座的林薇薇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路修得比城里的还结实。” “材料是我盯的。赵铁军守了三天。” 车过了李子坳口,李建军没有停。他继续往北开。坳口的老李树还在,枝头挂满了新叶,绿油油的。树下站着几个李子坳的族人,远远看见他的车,挥了挥手。李建军按了一下喇叭回应。 过了坳子北端,柏油路断了,变成一条砂石土路。路两侧的林子密了起来,松树和杉木混生,遮天蔽日。车开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王语嫣把手机收起来,盯着前方的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旧石碑,碑面上刻着一个“顾”字。碑旁边蹲着一个人影。 李建军减速。三爷爷李廷水蹲在石碑旁边,拄着那根旧拐杖,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只搪瓷缸。他旁边站着两个李子坳的后生,一人背着一只帆布包。老头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车。三爷爷瘸着腿走过来,往车里看了一眼。他看见副驾驶上的王语嫣,点了点头。又看见后座的林薇薇,目光停了一瞬。老头转头看李建军,嗓门很大。 “这就是你媳妇?” 林薇薇在后座里坐直了,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建军看了三爷爷一眼,没有否认。他只说了一句:“三爷爷,上车。路上说。” 三爷爷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两个后生挤进王语嫣放倒的副驾驶后面的位置。车重新发动。三爷爷坐在林薇薇旁边,歪着头打量她。林薇薇攥着魂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也没躲。 “姑娘。你叫什么。” “林薇薇。” “姓林。好。李家主脉断在你男人这代,但你姓林。这娃以后姓林还是姓李,你们自己商量。” 林薇薇的脸更红了。她转头看窗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接话。王语嫣在旁边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车上了乡道。路更窄了,两边的树更密。三爷爷靠在座椅上,忽然开口,嗓门不大,但车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顾家庄我五十年前来过。那时候庄子里还有十几户人。给我粥的那户人家姓顾,老头叫顾德厚。他跟我说,他们是顾长卿的后人。顾长卿当年离开顾家庄的时候,留下一句话——顾家守外围,李家守内门。两边不通音信,但每年清明,顾家会派人去李子坳祖庙上香。只是不进门,只在门口放一束花。”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 “五十年前你在顾家庄待了多久。” “三天。顾德厚让我住下,我不肯。我说我得往南走。他给我指了路。他说往南走到头,有个村子叫李子坳。我说我知道,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那你回去告诉李家人,顾家这边还守着。” 三爷爷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刻着字迹的石片,放在膝盖上。石片上的字在车里的暗光中泛着青白色。 “我回来之后没跟任何人说。因为那时候你爷爷已经转业了。我找不到人传话。后来我进了北边林子,一待就是五十年。” 车在乡道上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勉强容一车通过的土路。路两侧的树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一片山坳。坳子不大,三面环壁,跟李子坳的地形很像。坳口竖着一座石门楼,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顾家庄”。 门楼后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侧种着槐树,树干粗壮,枝叶交错。李建军把车停在门楼外面。他推开车门下车。石板路尽头,几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错落排开。房子修缮过,门窗是新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石板路上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没有。 几个人从房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老人,七十来岁,清瘦,腰板挺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老人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他打量了李建军一眼,目光落在李建军左手腕上的珠子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口音。 “你姓李。李廷山的孙子。” 李建军看着他。 “我是。” 老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来。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李正源的手很像。他跟李建军握了手,力道不重不轻。 “我叫顾德厚。顾长卿是我太爷爷。你太爷爷顾长卿在归墟里面封了六百年。我们顾家在外面守了六百年。等你来。”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李建军看得懂的东西。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等我做什么。” 顾德厚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让开路,伸手朝石板路尽头那几栋房子引了一下。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李建军跟在后面。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在李建军旁边。林薇薇和王语嫣走在最后。两个李子坳的后生留在车旁边。 走到那几栋房子前面,顾德厚推开中间那栋的门。里面是一间堂屋,布置得很素净。正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明朝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极亮。跟李子坳祖庙后殿里那幅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幅的落款写着“顾长卿”。 顾德厚在画像前面站定。他回头看着李建军。 “你太爷爷顾长卿把自己劈成两半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六百年后,李家的孩子会来。他来了,就把这幅画摘下来给他看。画后面有东西。” 李建军走到画像前面。他伸手把画像摘下来。画后面的墙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只木匣。跟他在归云洞取出来的那只几乎一样。木匣表面刻着一个字。 “根。”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没有圆片,也没有玉简。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来。纸上写满了字。顾长卿的笔迹。他读了几行。 “吾劈己为二,一守门,一封根。门在归墟,根在槐巷。然门根之间,需有脉连。此脉在顾家庄。顾家世代守脉。脉不断,门不塌。根不枯。李家来取根之日,即脉断之时。脉断则顾家散。吾留此匣予顾家后人——若李家来人,将此匣交予他。匣中有路。路在画后。” 李建军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有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从顾家庄到李子坳的路线。路线中间有一个红点,标注着“脉眼”。红点的位置在顾家庄南边的山壁上。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顾德厚。 “脉眼在哪儿。” 顾德厚走到堂屋门口,指着南面那道山壁。山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跟归云洞的入口很像。裂缝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 “归脉。” 李建军把木匣和地图收好。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那道裂缝。他感觉到胸口那枚旧魂玉在发烫。左手腕上的珠子也在烫。他转头看林薇薇。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魂玉,攥在掌心里。两枚魂玉隔着几步距离,同时亮着,频率同步。 他收回目光,看着顾德厚。 “脉眼里面有什么。” 顾德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李建军耳朵里。 “脉眼里面有一个人。你三爷爷。五十年前他进去过。出来的时候,他少了一样东西。” 第586章 根在,脉就在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建军转头看三爷爷。老头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顾德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满是褶子的脸上像一道浅纹。 “德厚。你跟你太爷爷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顾德厚看着他,没有笑。他的目光在三爷爷脸上停了几秒,开口说:“廷水叔。五十年前你从脉眼里出来的时候,我六岁。我站在门口看着你。你从裂缝里走出来,瘸着腿,手里攥着珠子。但你脸上少了东西。你脸上没有表情。你看见我,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说话。你从我面前走过去,像我不存在。” 三爷爷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往堂屋里走了两步,在墙边的长凳上坐下来。他把拐杖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杖头,低着头。李建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三爷爷。你少了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顾德厚站在门口,两个中年男人和那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外,没有说话。林薇薇和王语嫣站在堂屋角落里,安静地等着。 三爷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 “我进去的时候,脉眼里有一条路。我顺着路走。走到尽头,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字。我读了。读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抽走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回头往外走。出来之后,我看什么都像隔着水。你爷爷站在我面前喊我,我听得见,但我心里没有动静。你爷爷死了,我听说的时候,也没有哭。我回到李子坳,看见你奶奶的坟,没有感觉。什么东西都没有感觉。” 他抬起眼睛看着李建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像被什么东西封着,出不来。 “我在北边林子里待了五十年。五十年里我见过很多事。有人死在我面前。有孩子出生。我都没有感觉。我像一块石头。但石头还会被雨淋湿。我连湿都不会。” 李建军蹲在他面前,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三爷爷昨天在厨房擦珠子的时候,跟他说“你太爷爷说,李家的根在,脉就在”。老头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当时他以为是年老沉稳,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沉稳。那是空的。 他站起来,转头看顾德厚。 “脉眼里刻的是什么字。” 顾德厚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递过来。李建军接过来看。纸上是手抄的几行字。顾德厚的笔迹,工整而清晰。 “归脉者,取脉之精。精者,七情之源。入者留精,出者失情。取精之人,方为守脉之人。” 李建军把纸攥在手里。他转头看着三爷爷。老头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攥着拐杖。他失去了七情。喜怒哀乐忧思惧,全没了。他在北边林子里等了五十年,等的不是珠子。等的是有人帮他把东西拿回来。 他走到顾德厚面前。 “脉眼里面的字,是谁刻的。” “你太爷爷顾长卿。他刻的。归脉之法是他设计的。他守门的时候,需要有人替他守脉。脉眼里的精,就是守脉人的七情。他让你三爷爷进去,就是想让三爷爷替他守脉。但三爷爷出来的时候,把精留在了脉眼里。他没把精取出来。” 李建军盯着他。 “你说‘取精之人,方为守脉之人’。所以守脉的人,要拿别人的七情去守。顾长卿拿了我三爷爷的七情。我三爷爷进去的时候还年轻,出来就变成了一块石头。” 顾德厚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李正源的手很像。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太爷爷做错了。他需要有人替他守脉,但他不该拿你三爷爷的。这件事,顾家欠李家的。欠了五十年。” 三爷爷忽然开口了。他坐在长凳上,没有抬头,但嗓门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波动。 “德厚。你太爷爷没有错。我进去之前,他问过我。他说进去会少东西。我问少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我进去。我自愿的。”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建军转头看三爷爷。老头抬起头来,脸上有一道泪痕。那道泪痕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流。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嗓音沙哑而清晰。 “我刚回来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这几天,我站在李家的宅子里,站在你爷爷的坟前面,站在祖庙里,我心里有东西在动。很少。很轻。但它动了。五十年来,第一次动。建军。你把我的东西拿回来。我受不了了。” 李建军蹲在他面前,双手按在老人的膝盖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三爷爷。我去拿。你在这儿等着。”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林薇薇跟上来,拽住他的袖口。她的脸色发白,但目光很定。 “我跟你去。” 李建军看着她。他伸手从她口袋里把那枚新魂玉摸出来,放回她手心里。他握着她的手,合上她的手指,把玉包在她掌心。 “你在这儿等着。跟你没关系。” 林薇薇攥着玉,咬了咬嘴唇。她没有再争。王语嫣站在旁边,把相机收进包里,只说了一句:“我在门口等你。” 李建军走出堂屋。顾德厚跟在后面。石板路尽头那道山壁在午后的光里显得灰白。裂缝前那块“归脉”石碑立在草丛里,碑面上爬满青苔。李建军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把青苔扒开。碑面上除了“归脉”两个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被青苔遮了大半。他拿手电照着看清了。 “入脉者,取精。精在第三层。取之即归。归者不守。” 他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面一片漆黑,有风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攥在手心里。旧魂玉上的浅痕亮了一瞬。他把手按在裂缝口的石壁上。石壁冰凉,但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回应他。 顾德厚站在他身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第三层有一样东西。你太爷爷留的。他说后来者来取精的时候,会看见。你看了就知道。” 李建军侧身挤进裂缝。里面很窄,跟归墟村的侧门通道很像。他打开手电往前走。石壁光滑,没有刻痕。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忽然变宽。他走进一个石室。石室正中有一面石壁,壁上刻满了字。他拿手电照过去。那些字跟他在归墟门前面看到的不同。字迹很密,很急,像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写下的。 “顾长卿绝笔。吾劈己为二。一半守门。一半封根。然门根之间有脉。脉无精不守。吾取李廷水之精以守脉。廷水自愿。吾心难安。今留此精于石室第三层。后来者取之。精归廷水。脉归李家。顾家散。吾欠李家的,还了。” 李建军把那段话读完。他往前走了几步。石室尽头还有一道更窄的缝。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正中的石台上放着一枚珠子。珠子不大,跟三爷爷那串珠子上一模一样。但珠子是亮的,通体泛着温暖的金光。他伸手拿起来。珠子入手温热,跟魂玉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攥着珠子往外走。走出裂缝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站在石碑前面,把珠子举起来看。珠子里的金光在阳光下面流动,像一滴融化的琥珀。 三爷爷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他走到李建军面前,盯着他掌心里的珠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那串缺了一颗珠子的手串从手腕上取下来。手串上有一个空位,形状跟李建军掌心里的珠子完全吻合。 李建军把珠子按进那个空位。珠子嵌进去的一瞬间,手串上的十八颗珠子全部亮了一瞬。三爷爷攥住手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有东西在动。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眼眶里涌出水光。他开口说话,声音带着哭腔。 “建军。我想你爷爷了。” 李建军把老人搂进怀里。三爷爷的肩膀很窄,骨瘦嶙峋。老头趴在他胸口,攥着那串珠子,哭得像个孩子。顾德厚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看。两个中年男人转过身去。那个年轻女人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林薇薇从堂屋里跑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她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眼睛红红的。王语嫣站在她旁边,举着相机,但没有拍。她把相机放下来,抬头看天。 过了很久,三爷爷松开手。他拿袖子擦了把脸,站在那儿,腿还是瘸的,但腰板比刚才直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珠子,珠子里的金光正缓缓暗下去,恢复正常。他开口说话,嗓门恢复了往常的洪亮。 “建军。回去吧。你爸在家等着。”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顾德厚。老人站在石碑旁边,背着手,看着他。李建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顾德厚握住了。两个人握了很久。 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顾家不用散。脉不用守了。顾长卿欠李家的,还了。李家欠顾家的,我来还。顾家庄这块地,我出钱修路。从李子坳修到顾家庄。顾家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顾德厚看着他。老人的嘴唇抖了几下。他没有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建军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三爷爷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林薇薇和王语嫣走在最后。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李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板。刘成查到了。他三年前从城建集团调走,是因为收了周素云的钱。周素云让他改管网图、挖槐树。还有一件事。刘成现在管着李子坳修路的验收。他今天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但报告上的施工材料清单,是假的。他换了料。路下面的垫层,用的全是劣质石粉。” 李建军攥着手机,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路面平整,黑亮。但他知道,底下是空的。他想起自己跟陈书记说过的话——路要修结实。李子坳的老人多,路不平他们进出不方便。有人把他的话当成了空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回家。先修路。” 第587章 分支 车开上乡道的时候,李建军拨通了陈书记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陈书记的声音很热情,嗓门比平时还大:“李总!路验收完了,报告我已经签了。施工方那边——” “陈书记。验收报告谁签的字。” “我签的。但具体数据是住建局那边出的。刘成副局长亲自到场测的。他说合格。”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爷爷坐在后座,攥着珠子,闭着眼。林薇薇和王语嫣坐在旁边,都没说话。 “陈书记。你现在去李子坳坳口等我。把刘成也叫上。还有施工方的负责人。我在路上,一个小时到。” 陈书记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变了调:“李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到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在乡道上开得很快,两边的树往后飞退。林薇薇从后座探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路有问题?” “垫层是假的。用的劣质石粉。表面铺了沥青看不出来。但底下是空的。过不了半年,路面就会开裂。李子坳的老人每天走这条路进出,摔一个就出事。” 林薇薇把魂玉攥紧了。她没有再问。 车开回李子坳坳口的时候,陈书记已经站在老李树下面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陈书记脸上的笑很僵硬,额头上全是汗。那个男人就是刘成。施工方的负责人站在更远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手里攥着一只安全帽,脸色发白。 李建军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下车。三爷爷坐在车里没动。林薇薇和王语嫣也留在车里。他一个人朝老李树走过去。 陈书记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很高:“李总,您看这路修得多好。又平又宽——” 李建军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他走到刘成面前站定。刘成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程式化的微笑。 “李总。我是青藤县住建局副局长刘成。道路验收合格,报告已经出了。您有什么疑问可以——” 李建军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副局长。我让人钻芯取样了。你签报告之前,钻了没有。” 刘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硬了一些:“钻芯是抽检项目。我们有专业检测机构出具的合格报告。” “哪家机构。” “江州建科检测。”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铁军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他把屏幕对着刘成。屏幕上是江州建科检测的资质查询结果。红色的“已注销”三个字标在屏幕正中。 “这家机构三年前就注销了。你拿注销机构的报告验收。刘副局长,是你被人骗了,还是你骗了别人。” 刘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没有给他机会。他转头看那个施工方负责人。胖子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掉地上。 “你用的什么料。” 胖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看了一眼刘成。刘成别过头去。胖子低下头,声音像蚊子:“石粉。掺了土。垫层厚度也不够。刘局长说……刘局长说验收的时候他来安排。” 陈书记站在旁边,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他往前凑了一步,嗓门发紧:“李总,这件事我不知情!验收报告是他们住建局出的,我只是签个字——” 李建军转头看了他一眼。陈书记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刘成,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刘成。你三年前在江州城建集团的时候,帮周素云改了槐树巷的管网图。半夜挖树的事也是你经手的。后来你调来青藤县,是周素云安排的。你拿了她的钱。这些事,我手上都有。” 刘成的脸彻底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老李树的树干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李建军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刘成仰着头看他,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额头上全是汗。 “这条路,你修假的。李子坳的老人走这条路,摔一个,你就进去。我不跟你讲程序,不讲证据链。我只要一个结果。你把料换回来。三天之内,整条路全部返工。你自己盯着。不合格的地方,你拿手去刨。” 刘成嘴唇哆嗦着。他看了一眼陈书记。陈书记别过头去。他又看了一眼施工方胖子。胖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建军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成一眼。 “还有。你回青藤县之后,自己去纪委把周素云的事交代清楚。你不去,我替你去。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刘成站在老李树下面,金丝眼镜歪着,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陈书记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建军坐回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后座的三爷爷睁开眼,说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 “回家?” “回家。” 车开过坳口,上了修好的柏油路。路面黑亮平整,但李建军知道底下是空的。他踩油门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几个接缝的位置。后座的林薇薇忽然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刚才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陈书记脸都白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薇薇抿着嘴,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平时话不多,但该说话的时候,一句都不少。” 李建军没接话。他把车拐上水泥路,往江州方向开。开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周秉义被省纪委叫去谈话了。今天上午的事。周素云那边,市监局在查她的账。归墟村文旅公司的账目有问题。林辉退股的事,我让人盯着办了。你放心。” 李建军攥着手机。 “谢谢林爷爷。” “不用谢我。周秉义那个人,我早就看不惯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车往东开,夕阳在身后落下,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后座的三爷爷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珠子。林薇薇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魂玉,看着窗外发呆。王语嫣在副驾驶上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他感觉到胸口那枚旧魂玉在持续发热,温度不高,但很稳。左手腕上的珠子也温温的。他把车开得很稳,方向盘握得不紧不松。 车过了省界,上了高速。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往后飞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拨了李传厚太爷爷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 “建军。这么晚了,什么事。” “太爷爷。族里的名人录,寄一份到江州。我要在最后一页添一笔。”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李传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听得懂的欣慰。 “你要写什么。” 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切开黑暗,高速路面在光里伸展开去。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写顾家。顾长卿那一支,从族谱上断了六百年。该接上了。” 第589章 等待 车开回江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李建军把三爷爷和李父送回家,自己没上楼。他坐在车里拨了王语嫣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 “在家。照片整理好了。发你手机上了。” “我过来拿。顺便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城东开。车到王语嫣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坐进副驾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航拍照片。顾家庄后面的山壁,山壁后面还有一个谷。谷底那片建筑在照片边缘,被树影遮了大半,但能看清轮廓。方方正正的厂房,一排一排的,中间有一条路。路上有人。灰蓝色的衣服,像工装。 李建军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建筑外墙上有字,但照片分辨率不够,模糊成一团。他盯着看了几秒。 “这地方从李子坳怎么走。” 王语嫣切到地图。她用指尖划了一条路线。从李子坳坳口往北,穿过那片修好的柏油路,过顾家庄岔路口,再往北走大约三公里,有一条断头路。路尽头是山壁。山壁上有一道裂缝,宽能过车。 “顾家庄的人说那道裂缝叫‘矿口’。以前开过矿,后来封了。但照片上有人在走动。说明封了之后还有人进去。” 李建军把手机还给她。他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会儿。那个谷在李子坳乡的地盘上。陈书记管着这个乡。刘成返工的路刚被查到造假。周素云的公司被市监局查账。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乡,同一个时间段。陈书记那张脸浮在他脑子里,笑得殷勤,额头上全是汗。他在祖庙里满脸堆笑说“修路马上立项”。他在坳口说“施工队已经进场了”。他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你带相机。我从李子坳坳口进去。” 王语嫣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建军。那个谷里要是有人拦呢。” “我来处理。” 王语嫣下车走了。李建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五点,带四个人。在李子坳坳口等我。不要声张。穿便装。”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回家。那一晚他睡得很沉。临睡前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看了一眼。玉面上的浅痕安安静静的,没有亮。他把魂玉塞回去,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他就醒了。李父起得更早,在厨房里煮了粥。李建军喝了一碗,出门的时候李父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车开到李子坳坳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赵铁军已经带着四个人等在老李树下面了。四个人都是生面孔,穿便装,但站姿整齐,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赵铁军走过来,低声说:“老板。路修好的那段已经查过了。刘成返工返了五公里。还有三公里没动。他说材料没到。” “不管他。今天不查路。”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转身朝那四个人挥了一下手。四辆黑色越野车跟着李建军的车,沿着修好的柏油路往北开。过了顾家庄岔路口,路断了。前面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开上去颠得厉害。王语嫣坐在副驾驶上,一手攥着相机,一手抓着车顶把手。开了大约十分钟,土路尽头出现了一道山壁。 山壁很高,灰白色的岩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壁面上有一道裂缝,宽约两丈,高约三丈。裂缝口立着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旁边的岩壁上刷着白漆,写着四个字——“矿口封闭”。但锁是新的,漆是旧的。铁栅栏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路。路面平整,有车辙印。 李建军熄火下车。赵铁军带着四个人跟上来。王语嫣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李建军走到铁栅栏门前面,伸手拽了一下那把锁。锁很结实,但锁扣是新的。他退后一步,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开了。” 赵铁军从腰后摸出一把断线钳,两下剪断了锁扣。铁栅栏门往里推开。李建军走在前面。裂缝里面的路很窄,但确实能过车。走了大约五十步,裂缝忽然变宽。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三面环壁,只有他们来时的裂缝一个入口。谷底平坦,铺着水泥路面。几排厂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外墙刷着灰蓝色。厂房之间的路上停着两辆叉车和一辆卡车。有人在走动。穿灰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 厂房的尽头,谷地最深处,有一道更大的裂缝。裂缝口立着一座铁门,铁门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攥着一部对讲机,正对着厂房方向喊话。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李建军一行人从入口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李建军走过去。那个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对讲机举到嘴边。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别喊。喊了也没用。外面的人进不来。” 中年男人攥着对讲机,盯着李建军看了几秒。他忽然认出了这张脸。他在某个杂志封面或者某个会议新闻上见过。他把对讲机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紧张。 “李……李总。这里是私人矿区。你不能——” “矿口封闭的牌子是旧的。锁是新的。谁让你在这儿开矿的。”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他身后那扇铁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老人走出来。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李建军见过这张脸。在顾家庄堂屋里,顾德厚给他看过的那张老照片上。顾德厚的父亲。顾长卿的曾孙。顾德厚说过他父亲早死了。但这个人站在这里。 老人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他比顾德厚高一些,背微驼,但眼神很清。他看着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缓慢。 “你长得像廷山。年轻时候的廷山。” 李建军看着这张脸。跟顾德厚有七分像。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是顾德厚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顾德义。顾家上一代守脉人。五十年前你三爷爷从脉眼里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着。我比你三爷爷大十岁。我守了脉五十年。现在守不动了。” 李建军盯着他。 “你守脉。为什么在这里开矿。” 顾德义转过头,看着那几排厂房。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李建军看见他攥着袖口的手在抖。 “这不是矿。这是归墟脉的支脉。脉眼在顾家庄后山。脉根在你江州老宅槐树下面。脉身在这里。这三段连成一条线,就是归墟的根。我在这里看着根。但五年前有人来了。带着钱,带着机器。他们说这是矿。他们要挖。我拦不住。我只能看着。”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谁来了。” 顾德义抬起手,指着厂房最深处那扇铁门。 “你自己去看。门后面。” 李建军朝那扇铁门走去。赵铁军和四个安保跟在后面。王语嫣举着相机跟在最后。铁门后面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宽能过车。通道壁上挂着电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往下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脉心。”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暗金色的。跟那枚从缅甸带回来的圆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李建军站在门前,把左手腕上的珠子攥在掌心里。珠子滚烫。他把门推开。 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正中有一根柱子,从地底长到顶部。柱子表面爬满了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一收一缩。柱子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圈铁链。铁链上锁着一个人。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全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十八颗。跟李建军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李建军站在门口,攥着珠子。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顾长卿。”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清瘦的脸,眉心的竖纹深得像沟壑。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说过话。 “来了。” 第590章 石室(二) 李建军站在石室门口,攥着珠子的手在发烫。 顾长卿坐在铁链中间,灰布衫上沾满了灰,领口磨破了。他清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着,跟画像上李廷芳的眼睛一模一样。他左手腕上那串珠子,十八颗,每一颗都泛着暗金色的光,跟石室正中那根柱子上的纹路同步一明一暗。 李建军迈步走进石室。脚踩在石面上,脚下的纹路跟着亮了一瞬。他走到顾长卿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铁链。铁链冰得刺骨,链条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了看。字是新的,刻痕边缘锋利,不像古物。 “这是谁锁的。” 顾长卿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石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五年前。一个姓陈的带人来。他们挖了矿口,进了这个谷。发现了这根柱子。他们以为是金矿。挖不动柱子,就把我锁上了。他们说我是守矿的鬼。怕我跑了。” 李建军攥着铁链的手收紧了。姓陈的。陈书记。 “你被锁了五年。” “五年。他们每过几个月来一次。带人来量柱子,拍照,取样本。我出不去。但我也没让他们动柱子。柱子上的纹路是我撑着的。我撑了六百年。再撑五年不算什么。但他们再挖下去,柱子会断。” 李建军站起来。他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把锁弄开。” 赵铁军从腰后摸出断线钳,走上前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那是一把铁挂锁,锈得发黑,但锁芯是新的。赵铁军把钳子卡在锁扣上,用力一夹。铁锁应声而断。他又去剪铁链。铁链比锁还硬,钳子夹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连夹了三下,链环没有断。 李建军蹲下来。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放在铁链上。珠子碰到铁链的一瞬间,铁链上的小字全部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沿着链条往两端跑,像被点燃的引线。链条开始发烫,然后发红,最后软下来。他把铁链从顾长卿身上一圈一圈解下来。链条落在地上,缩成一小团灰烬。 顾长卿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慢,腿在抖,手扶着石柱。他站稳之后看着李建军。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清瘦干枯,一个肩膀宽阔。顾长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像一道浅纹。 “你跟你太爷爷长得不像。你太爷爷更瘦。” “我随我爷爷。” 顾长卿点了点头。他伸手按在石柱上。柱子上的暗金色纹路在他掌心下面跳动了几下,然后平稳下来。他收回手,看着李建军。 “这根柱子连着三条脉。一条通顾家庄脉眼。一条通槐树巷侧门。一条通李子坳归云洞。三条脉在柱子底下汇合。汇合的地方就是归墟的正根。正根不能断。断了,归墟倒转,三条脉上的地面全塌。李子坳、顾家庄、江州城西,全都保不住。” 李建军看着他。 “五年前姓陈的挖矿口的时候,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出不去。铁链锁着我的手腕,我扯不断。我只能撑着柱子。他们挖一点,我补一点。五年下来,柱子没断,但我快撑不住了。” 李建军转头看了一眼石室外面。通道口透进来昏黄的灯光。他听见赵铁军在跟外面的人说话。然后赵铁军快步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老板。外面来人了。十几辆车。陈书记带队。他说接到举报说这里有非法采矿。要来查封。” 李建军看着顾长卿。老人站在柱子旁边,身形单薄,但腰板挺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去处理。我在这儿等你。柱子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有东西。你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石室。赵铁军跟在后面。王语嫣站在通道口,相机挂在脖子上,脸色发白。 “建军。陈书记带的人里有穿制服的。还有几个穿便衣的,看着像打手。” 李建军走上通道。走出铁门的时候,外面的谷地里已经停满了车。陈书记站在那排厂房前面,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魁梧,剃着平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个个挽着袖子,胳膊上有纹身。 陈书记看见李建军从铁门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往前走了两步,嗓门很大,但声音在抖。 “李总!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是私人矿区,有合法开采手续的!你这样闯进来——”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陈书记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陈书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那个平头男人身上。 平头男人推开陈书记,往前站了一步。他上下打量了李建军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冷笑。 “你就是李建军?听说过。江州的大老板。但这是青藤县的地盘。你在这儿不好使。” 李建军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陈虎。陈书记是我堂哥。这个矿是我在管。” 李建军看了一眼陈书记。陈书记别过头去,额头上全是汗。李建军收回目光,看着陈虎。 “五年前你锁了一个人在下面。你把他当矿鬼。” 陈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他又扯起嘴角:“那老头是守矿的。神神叨叨的。我锁他是怕他乱跑。他又不会死。锁了五年怎么了。” 李建军往前迈了一步。陈虎没来得及反应,李建军的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陈虎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膝盖差点跪下去。他身后那十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同时往前涌了一步。赵铁军和四个安保立刻迎上去,五个人对十几个人。赵铁军从腰后摸出一根伸缩棍,甩开,棍尖指着最前面那个纹身最密的。 李建军按着陈虎的肩膀,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你锁的那个人,是我祖宗。你挖的那个矿,是我家的根。你拿的那张开采手续,是假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儿,打电话叫省里来人查你。” 陈虎的脸涨红了。他想挣,但李建军的手像铁箍一样。他咬着牙,嗓门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松开。我堂哥是书记。你动我试试。” 李建军松开手。陈虎往前踉跄了一步,转头瞪着李建军。李建军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 “林爷爷。青藤县李子坳乡,矿口谷。有人非法采矿五年。锁了一个老人五年。开采手续是假的。负责人叫陈虎。陈书记是他堂哥。你帮我转省纪委和自然资源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老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马上打。你人在那里?” “在。”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陈虎和陈书记。陈虎脸上的涨红褪了,变成一种灰白。陈书记瘫坐在旁边的叉车轮胎上,拿袖子擦汗。那十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李建军转过身,走回铁门里面。赵铁军带人守在门口。王语嫣跟着他往里走。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顾长卿站在柱子旁边等着他。老人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片上刻着一幅图。他把石片递给李建军。 “这是归墟根的全图。三条脉,一个正根。正根在柱子底下。你拿这个。以后三条脉上不管哪里出事,你看着图就知道怎么补。” 李建军接过石片。石片入手温热,上面的图跟他在归云洞和槐树巷看到的符文完全吻合。他把石片收进口袋,抬头看着顾长卿。 “你跟我回江州。我三爷爷在那边。李正源也在归墟村。你们该见一面。” 顾长卿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勒痕很深,六年都没消。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好。我跟你回去。但我住不了太久。这根柱子还需要人撑。我走了,得有人接。” 李建军看着他。 “我来接。” 顾长卿摇了摇头。他伸手指着石室外面。通道口透进来的光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三爷爷李廷水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上有东西在动。 “让他接。他守了脉五十年。他知道怎么守。” 三爷爷瘸着腿走进石室。他走到柱子前面,伸手按在柱面上。暗金色的纹路在他掌心下面跳了一下,然后稳下来。他转头看着李建军,嗓门很大。 “建军。你三爷爷没白活。你把我珠子拿回来,我把柱子替你守住。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李建军站在石室里,攥着石片,看着三爷爷按在柱子上的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三爷爷。你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来换你。” 三爷爷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他摆了摆手。 “三个月。说好了。” 李建军转身走出石室。经过通道,走出铁门。外面的谷地里,陈虎和陈书记已经被赵铁军的人按在车旁边。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处理完了。晚上回江州。你爸在家吗。” 回复来得很快。 “在。他说让你来吃饭。他又学了一个新菜。”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谷口的方向。阳光从裂缝口灌进来,照在他脸上。左手腕上的珠子安安静静的,温温的。他朝谷口走去。王语嫣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最后回头拍了一张石室方向。柱子上的暗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放下相机,快步跟上李建军。两个人走出矿口,阳光铺了一地。远处山脊上,新修的路弯弯曲曲延伸到李子坳方向。李建军站在矿口外面,看着那条路。路尽头是坳口的老李树。树冠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赵铁军发来消息:“老板。省里来人了。陈虎和陈书记都带走了。矿口封了。顾德义老先生在外面等着,说要跟你说话。” 李建军转头。顾德义站在矿口旁边的石碑前面,清瘦的身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老人走过来,站在李建军面前。 “你把他放出来了。” “放了。” 顾德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我守了他五十年。每天来看一眼。锁是我上的。陈虎逼我上的。他说我不锁,他就把柱子炸了。我没办法。”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不怪你。你回顾家庄。德厚在等你。” 顾德义点了点头。他转身朝顾家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 李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矿口外面。他站在阳光里,攥着口袋里那块石片。石片上的图在掌心下面发热。三条脉。一个正根。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李子坳、顾家庄、槐树巷。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还在。根还在。他还在。 第591章 隐秘 车到江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建军把车停进小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副驾驶座上的石片还带着余温,他把石片收进口袋,推开车门。上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薇薇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到了吗”,第二条“我爸把菜热了三遍了”,第三条“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吃了”。最后一条后面跟了一个猫脸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字:“到楼下了。” 门从里面打开。林薇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筷子,嘴里还嚼着东西。她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快进来。我爸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炸了两遍,酥的。” 李建军换了鞋走进客厅。林正业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四个菜和一盆汤。他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肘部,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李建军进来,站起来盛饭。李建军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林正业把一碗饭搁在他面前,自己坐下来,端起碗就吃。 “今天事情办得怎么样。” 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他嚼了两下咽了,开口说:“矿口端了。陈书记和他堂弟被省纪委带走了。非法采矿五年,锁了一个老人五年。” 林正业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李建军。 “锁了一个老人。谁。” “顾长卿。顾德厚那一支的曾祖。归墟脉正根的守脉人。六百年了,一直在柱子底下撑着。” 林正业把筷子搁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建军。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灯光暖融融的。林薇薇在旁边安静地吃饭,耳朵竖着听。 “你那个归墟,到底是什么。” 李建军放下筷子。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段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归墟是一条地脉。从江州城西的老槐树底下起,往北穿过李子坳,到顾家庄后面的山壁。三条支脉,一个正根。正根在矿口谷底下。六百年前我太爷爷顾长卿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守门,一半封根。守门的那一半在归墟村。封根的那一半在柱子底下。他把自己封了六百年。五年前有人发现那个谷,把他当矿鬼锁了。我今天把他放出来了。” 林正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林老。赵铁军。三爷爷。我三爷爷现在在柱子底下替他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去换。” 林正业看着他。 “你打算一直守下去。” 李建军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他嚼完了,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守到根稳了。稳了之后就不用天天守了。顾长卿说根会重新长。只要有人接着。三爷爷守了五十年脉眼,他懂这个。我让他守三个月,是让他心里有个着落。他丢了五十年的情,刚拿回来,得让他觉得自己有用。” 林正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很真。 “你比你爸会说话。” 李建军没接话。他低头吃菜。林薇薇在旁边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爸。你今天怎么不问建军那个谷里有没有金子。” 林正业瞪了她一眼。林薇薇抿着嘴笑。李建军把排骨吃了。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片,搁在桌面上。石片上的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三条线,一个正根。他指着正根的位置。 “这里。柱子底下有一道缝。顾长卿说缝里有东西。今天太急了没来得及看。明天我再去一趟。” 林正业低头看着石片上的图。他伸手碰了一下石片的边缘。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他缩了一下。 “热的。” “嗯。它认人。你碰了,它热一下。别人碰了,就是凉的。” 林正业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那个石片上的图,三条脉。江州那条,是槐树巷。李子坳那条,是归云洞。顾家庄那条,是脉眼。三条脉汇在柱子底下。柱子底下的缝里有什么。” 李建军把石片收回来。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顾长卿说明天带我下去看。” 他把石片揣回口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林薇薇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林正业坐在餐桌旁边没有动,手里攥着那只空茶杯。他看着李建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心。”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他拨了顾长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是顾长卿沙哑的声音,背景里有石壁的回音。 “你三爷爷已经上手了。柱子稳了。明天你早点来。缝里的东西,天亮之前看最好。天亮之后,缝就暗了。” 李建军攥着手机。 “缝里是什么。” 顾长卿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太爷爷当年劈自己的时候,把一样东西也劈开了。他把一半封在门里,一半封在根里。根里的那一半,就封在柱子底下的缝里。你明天来把它取出来。取出来之后,门里那一半才能合上。合上之后,归墟门就永远关了。你也不用再守了。” 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梧桐树。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 “那是什么东西。” 顾长卿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李建军以为他挂了。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郑重。 “是一颗心。顾长卿的心。他把自己劈开的时候,把心留在了根里。门里那一半没有心,所以他守了六百年还能活着,因为他本来就是半个空壳。根里这一半有心,所以柱子能撑着脉。你明天把心取出来,合到门里那一半身上。顾长卿就完整了。他完整了,门就能关。他完整了,就能死。他等了六百年,等的就是一个完整的死。”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把珠子转了一圈。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 “明天几点到。” “卯时。天亮之前。你在矿口等我。” 挂了电话,他转身走回客厅。林薇薇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水珠。她看见他站在客厅里,表情有些不一样,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口。 “怎么了。” 李建军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很亮。他伸手把她额前沾的一缕湿头发拨到耳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很稳。 “明天我再去一趟矿口。把最后一样东西取出来。取完了,归墟就关了。以后不用再去了。” 林薇薇看着他。她没有问什么东西。她只把口袋里那枚新魂玉掏出来,塞进他手心里。她合上他的手指,把玉攥在他掌心里。 “带着。你上次没带,这次带上。” 李建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玉面上的浅痕在客厅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玉攥紧。温热从掌心传上来,跟旧魂玉的温度同步。他把玉收进口袋,弯下腰把鞋带系紧。他直起身的时候,林薇薇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很轻,像落了一片李子花瓣。 他愣了一下。林薇薇已经转身跑回厨房去了,水声重新响起来。林正业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遮住了脸。但李建军看见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李建军站在客厅里,摸了摸脸颊。他把手机和钥匙收好,走到门口换鞋。出门的时候,他对着厨房方向说了一句。 “明天中午回来吃饭。” 厨房里传来林薇薇闷闷的声音。 “知道了。路上小心。” 第592章 隐秘(二) 凌晨四点,李建军站在矿口谷的铁门外面。 天还是黑的,山壁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赵铁军带着两个人守在铁门旁边,看见他来了,迎上来递了一只手电。 “老板。里面都安排好了。三爷爷在柱子底下。顾长卿老先生也在。顾德厚从顾家庄赶过来了,在外面等着。” 李建军接过手电,点了点头。他走进铁门,穿过通道,下到石室。石室里光线很暗,只有柱子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缓缓跳动,像余烬未熄。三爷爷坐在柱子旁边的石凳上,一只手按在柱面上,闭着眼。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李建军走进来,嗓门不大但很稳。 “来了。他等你半天了。” 顾长卿站在柱子另一侧。他洗了脸,头发也拢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灰布衫换了一件干净的,虽然还是旧的,但领口平整。他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盒。铜盒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跟柱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看见李建军进来,往前走了两步,把铜盒递过来。 “这是开缝的钥匙。缝在柱子正下方。你把铜盒按在柱面上,纹路对齐,缝会自己开。里面那颗心,你取出来之后放进这只铜盒里。铜盒里有一层封印,能护住心。你带着铜盒去归墟村。顾长卿——门里那一半——在井底下。你把铜盒打开,把心给他。他就完整了。” 李建军接过铜盒。铜盒入手微沉,表面的符文在掌心下面微微发热。他把铜盒收好,蹲下来,看着柱子底部。柱子跟地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暗金色的微光。他把铜盒按在缝隙正上方的柱面上。纹路对齐的一瞬间,柱面上的暗金色光全部往铜盒方向涌来。缝隙扩大,露出一道一掌宽的裂口。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柔和而温暖。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李建军把手伸进裂口。指尖触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有节律的东西。他轻轻握住,慢慢取出来。是一颗心形的东西,不大,刚好一握。通体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温暖的光。它在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把这颗心放进铜盒里。铜盒合上的瞬间,柱面上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石室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但不再冷。像退烧之后的余温。 他站起来。顾长卿看着他手里的铜盒,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很轻,很慢,但李建军看得分明。 “六百年了。他终于可以完整了。” 李建军把铜盒收进口袋。他转头看三爷爷。老头站在柱子旁边,手还按在柱面上,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但眼睛亮着。 “三爷爷。你在这儿守着。我带他去归墟村。” 三爷爷摆了摆手,嗓门很大:“去。我守着。三个月说好了,少一天都不行。” 李建军转身走出石室。顾长卿跟在他后面,步子很慢,但稳。经过通道的时候,顾长卿抬头看了一眼壁上的电灯。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六百年前我修这条脉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野山。没有灯。” 李建军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出铁门。外面的天边已经翻出一线鱼肚白。顾德厚站在铁门外面,看见顾长卿走出来,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顾长卿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叫了一声。 “太爷爷。” 顾长卿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他伸手拍了拍顾德厚的肩膀。没有说话,但手拍得很实。 李建军把车开过来。顾长卿坐进后座,顾德厚也跟着坐进去。赵铁军开车,李建军坐副驾驶。车往江州方向开。出了矿口谷,上了修好的柏油路。天慢慢亮了,路两侧的李子林在晨光里泛起新绿。顾长卿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条路修得好。”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刘成返工的。老板盯着修的。” 顾长卿点了点头。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归墟村。周素云的公司牌子已经被摘了,门口的仿古牌坊还在。李建军把车停在牌坊外面。顾德义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顾长卿下车,老泪纵横。他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太爷爷”。顾长卿把他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起来。带路。” 顾德义领着他们穿过堂屋,走到后面那间石室。铁门开着,里面那口井还在。井口的石板裂着缝,白光从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李建军蹲在井边,把铜盒掏出来。铜盒上的符文跟井口的白光同步亮了一瞬。他把铜盒放在井沿上,打开盖子。那颗暗金色的心在铜盒里跳着,温暖的脉络照亮了整间石室。 他抬头看着顾长卿。 “门里那一半在下面。你自己去。我不下去了。” 顾长卿走到井边。他低头看着井口透上来的白光。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对着井口。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但石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伙计。我来接你了。六百年了。该合了。” 井口的白光忽然暴涨,照得整间石室亮如白昼。李建军闭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顾长卿已经不在井边了。井口的光暗下去,恢复成平常的亮。铜盒里的心也不在了。石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井底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有人放下了扛了六百年的东西。 李建军站在井边,看着井口。他把铜盒盖合上,收进口袋。转身走出石室。堂屋里,顾德厚和顾德义站在门口,脸上都是泪。李建军拍了拍顾德厚的肩膀。他走出堂屋,站在归墟村的牌坊下面。太阳挂在头顶,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办完了。中午回来吃饭。”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进车里。赵铁军发动车子。车往江州方向开。开了大约十分钟,李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王语嫣,声音有些急。 “建军。我在整理矿口谷的航拍照片。你昨天说柱子底下有东西。我拍了一张柱子的近景,放大了看。柱子表面那些纹路——你仔细看过没有。纹路里面嵌着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是被碾碎的什么东西嵌进去的。有颜色。金子的颜色。” 李建军攥着手机。 “什么意思。” “柱子表面的纹路里,嵌着金粉。很多。非常多。如果刮下来,重量至少有几吨。而且不是普通的金子。我拿光谱仪测了一下。纯度极高。像是提炼过的。有人在柱子上面刮金粉。刮了很多年。把纹路里的金粉刮走了。纹路才变得暗了。如果那些金粉还在,柱子会是金色的。整根柱子都是金色的。” 李建军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路。他想起顾长卿说的话。陈虎五年前发现这个谷,以为是金矿。挖不动柱子。他们把柱子表面的纹路刮了。刮了五年。李氏家族真正的财富,被人偷偷挖走了。藏在归墟脉根里的金子。顾长卿守了六百年的东西,不只是脉,还有脉里的金。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 “语嫣。你那张照片发我。还有,帮我把光谱数据存好。”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顾德厚。老人正看着窗外,还不知道这件事。李建军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开口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回江州之后,帮我查陈虎的账。他刮了五年的金粉,卖到哪里去了。1钱进了谁的口袋。” 赵铁军点了点头。车往东开。阳光铺满了高速路面。李建军靠进座椅,左手腕上的珠子温温的。他闭上眼睛。归墟关了。但归墟里的东西,有人早就偷走了。他得拿回来。 第593章 金脉 车到江州的时候快中午了。 李建军让赵铁军先送顾德厚和顾德义去酒店安顿,自己开车回了小区。上楼的时候他在想怎么跟李父说顾长卿的事。想了半天,进门之后只说了一句:“都办完了。归墟关了。” 李父正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铲翻了两下,头也没回:“关了好。以后不用再往那边跑了。”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父的背影。这个六十二岁的男人,一辈子没问过他太爷爷到底在守什么,也没问过他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他只管炒菜做饭,把饭端上桌的时候说一句“吃”。李建军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三双筷子摆好。三爷爷不在家,但筷子还是摆了三双。李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客厅里等赵铁军的电话。林薇薇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下午有没有空。他说有。她说那就来家里坐坐,我爸今天出差了,家里就她一个人。他答应了。 下午两点,他到了林家大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枝,叶子密密匝匝的。橘猫趴在门廊下面晒太阳。林薇薇坐在门廊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只小桌子,桌上摊着一堆照片。她看见李建军走过来,举起手里那张照片朝他晃了晃。 “你看。这是我在你书房那本旧相册里找到的。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李建军走过去坐下来。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面容清瘦,眼神极亮。他认出来了。李廷山。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他爷爷的笔迹。 “北郊驿道口。一九七三年春。” 李建军把照片翻回来看。爷爷身后的背景里有一条石板路,路尽头是密林。照片边缘还有一个人影,只拍到了半个身子。那个人影模糊,但李建军认得那个身形。瘦高,穿中山装。他看了几秒,抬起头。 “这张照片哪来的。” “夹在你书房那本《营造法式》里。书页中间。我翻的时候掉出来的。” 李建军把照片收进口袋。他坐在台阶上,跟林薇薇一起把桌上那些照片整理好。大多是林薇薇以前拍的,有江州的街景,有北郊的山,有归墟村的老房子。最后一张是她在矿口谷拍的,柱子上的近景。纹路清晰,暗金色的金粉嵌在纹路凹槽里,亮得像碎星。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赵铁军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沉一些。 “老板。陈虎的账查到了。他五年里卖了八批金粉。买家是一家叫‘瑞金珠宝’的公司。法人叫周瑞。周素云的堂弟。金粉进了瑞金珠宝之后,被提纯、熔炼、铸成金条。然后周瑞把金条卖给了几个私人买家。其中最大的一笔,卖给了省城一个叫赵四海的人。这个人我查了。他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跟林辉的母亲有往来。”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看了一眼林薇薇。她正低头整理照片,没有注意他在打电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赵四海跟林辉母亲什么关系。” “赵四海的投资公司,股东名单里有一个人叫周丽华。周丽华是林辉母亲的闺密。两个人以前一起做过生意。赵四海买了金条之后,转手卖给了一个境外买家。钱从境外走的。但金条的去向查不到。应该是被运出去了。” 李建军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树冠在风里摇晃。八批金粉。五年的偷盗。李氏家族六百年的财富,被人挖走、熔炼、转卖、运出国。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赵铁军。把陈虎卖金的证据整理好。还有瑞金珠宝的流水。赵四海的投资公司关联图。全部整理好。明天给我。”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回台阶旁边坐下来。林薇薇递给他一杯水。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电话的事。她只把那张柱子近景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张照片我留着。以后你那个文化馆建好了,放进去做展品。” 李建军接过水喝了一口。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根柱子。柱子表面的纹路里,金粉还在,但被人刮走了大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柱子上的纹路跟魂玉上的浅痕一模一样。如果纹路里嵌着金粉,那魂玉里面呢。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对着光看。玉面温润,浅痕安静。他把魂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看到金粉的痕迹。但他想起三爷爷那串珠子。十八颗珠子,每一颗表面都有纹路。他以前以为那是石头的天然纹路。现在想起来,那些纹路里会不会也嵌着东西。 他掏出手机拨了三爷爷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老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石壁的回音。 “建军。什么事。” “三爷爷。你那串珠子,表面那些纹路,你仔细看过没有。”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三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意外。 “你等一下。” 李建军等着。过了大约一分钟,三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嗓门比刚才大了很多。 “建军!珠子上的纹路里头有东西!我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金粉!金色的!这珠子不是石头!是金子做的!外面包了一层石皮!”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起来。十八颗珠子。全是金子。外面包了一层石皮。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攥在掌心里。两枚魂玉,一枚在他这里,一枚在林薇薇那里。如果珠子是金子,那魂玉呢。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玉面温润,浅痕安静。他把魂玉凑近了看。浅痕的边缘有一层极薄极薄的石皮,跟珠子外面那层一样。他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粉末。灰白色的石粉。石粉下面,露出一线暗金色的光。 他把魂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暗金色的光从浅痕里透出来,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金线。六百年前顾长卿封在魂玉里的东西。不只是根,不只是脉。还有金。归墟的脉里,流淌的是金。 他把魂玉塞回领口。转头看着林薇薇。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魂玉,攥在掌心里,正看着他。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 “我这枚也是。我刚才捏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温温的,像血在流。” 李建军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掌心里的魂玉翻过来看。新魂玉的浅痕里也透出一线暗金色的光。跟旧魂玉一模一样。他把两枚玉放在一起。两线金光在玉面贴合的地方合成一条。像一根金线,把两枚魂玉穿在一起。 他松开手。两枚玉分开,金线断开。他把旧魂玉收回来戴好。新魂玉推回林薇薇掌心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收好。别让人知道。”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把魂玉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橘猫从门廊下面跑过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再查一件事。瑞金珠宝收的金粉,化验报告有没有。金粉的纯度是多少。”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林薇薇抱着猫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爷爷那张照片里的人,你认出来了?” 李建军转头看她。 “认出来了。另一个人是韩老。我爷爷的参谋长。韩老去年跟我说过,他陪我爷爷走到水潭边。照片上那个地方就是水潭前面那段路。我爷爷站在水潭前面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韩老没说是魂玉,但我现在知道了。他带的是魂玉。顾长卿把魂玉给了他,让他走那条路。魂玉里封着归墟的金脉。我爷爷走到水潭边,魂玉在发热。所以他停住了。” 林薇薇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所以你爷爷不是怕了。是魂玉在提醒他。” “对。魂玉在提醒他,前面不能去。他退了。把魂玉传给了我爸。我爸传给了我。我戴着魂玉走完了那条路。把根拔了。把心取了。把门关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太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珠子。十八颗珠子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石皮下面全是金。李氏家族的财富,一部分被人挖走了。但还有一部分,一直带在他身上。六百年的金脉,封在十八颗珠子和两枚魂玉里。他戴着它们走了五百里路,又走回来。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薇薇。你外公当年让我接林家大旗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薇薇抱着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亮。 “我不知道。但我外公去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建军这个人,身上有东西。不是钱。比钱重。” 李建军把珠子转了一圈。他掏出手机拨了林老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林爷爷。我想问你一件事。一九七三年,我爷爷走北郊驿道的时候,韩老是不是去找过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爷爷走那条路之前,来见过我。他问我,老林,你信不信地底下有东西。我说信。他说那好。他把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给了我。让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但他回来之后,没找我要。” 李建军攥紧手机。 “什么东西。” “一块玉。跟你脖子上戴的那块一样。他说那是李家的根。他走那条路带着两块。一块戴在身上,一块给了我。他说如果两个都没回来,那块玉就归我。如果有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是你的。” 李建军站在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枝叶打在他脸上。他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只有一枚旧魂玉。爷爷给了林老一块。林老收着。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紧。 “那块玉还在吗。” 林老在那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但很实。 “在。什么时候来。” 第594章 金脉(二) 李建军挂了电话,站在老槐树下面愣了几秒。 林薇薇抱着猫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有催他。她把猫放下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我外公说什么了?” “他说你爷爷走驿道之前,给了他一块玉。跟我的这块一样。他收了三十年。” 林薇薇睁大了眼。 “那你爷爷走的时候带了两块?” “一块戴在身上。一块给了林老。他说如果两个都没回来,那块就归林老。如果有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是我的。” 林薇薇攥着魂玉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又抬头看李建军。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那你现在去拿?” “嗯。明天去。” 李建军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让他把瑞金珠宝的金粉化验报告查清楚之后先存着,不急。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林家吃了午饭。林薇薇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自己的碗里只有一个。李建军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她,她瞪了他一眼,又夹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个半。 吃完饭李建军开车回家。路上他给李父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李父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三爷爷不在家,我一个人吃。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把车拐上城东的高架。往干休所方向开。韩老住的那栋灰白小楼在梧桐树后面,门口站岗的武警换了人,但看了他的证件还是放行了。他上了三楼,敲门。开门的还是韩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团毛线。她看见李建军,笑得满脸褶子。 “建军来了。老韩在书房里。今天精神好,一直在翻东西。” 李建军叫了声“奶奶”,跟着她往里走。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还是京剧。韩老坐在藤椅里,面前摊着一堆旧照片和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来了。坐。我猜你今天得来。” 李建军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来。韩老把面前那堆东西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从底下抽出一只旧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用蜡封着。他把信封递过来。 “你爷爷给我的。他说让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但他回来之后没找我要。我替他收了五十年。前几年我翻东西翻出来,才想起来这件事。但我找不到人给。今天你来,正好。” 李建军接过信封。蜡封上有印痕,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一个“李”字。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没有急着拆。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着韩老。 “韩爷爷。我爷爷走驿道之前,还跟你说了什么。” 韩老靠进藤椅里,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京剧唱到了高潮,锣鼓点子密得像雨。他睁开眼,伸手把收音机关了。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爷爷说,他走那条路,是去还东西。他说李家的东西,放在外面太久,得还回去。我问他什么东西。他没说。他只说,那块玉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他带了两块,一块留给我,一块带走。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那块交给老林。老林会转交给该给的人。” 李建军攥着信封。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信,指尖摸到蜡封的边缘。他轻轻揭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他展开来。上面是爷爷的笔迹,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廷山绝笔。吾走驿道,带魂玉二枚。一戴于身,一付韩公。玉中有金脉之精。顾长卿封金脉于玉,留予后人。吾走到水潭而止,玉在胸前灼如炭火。知不可前。归家。然三弟廷水已入脉眼。吾无力救之。今将二玉分付。一予韩公,一予吾子。待后来者取之。归墟门后有金脉全图。门开则图现。门关则图隐。后来者慎之。廷山字。” 李建军读完,把纸折好收进口袋。他把信封还给韩老。老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抽屉里。他抬头看着李建军,开口说话,声音很缓。 “你爷爷当年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不说路上看见了什么,只说了一句——地底下有金。但那种金不能挖。挖了,地就塌。” 李建军站起来。他对着韩老鞠了一躬。韩老摆了摆手。 “去吧。老林那边还有一块。你拿回来,两块合在一起。你爷爷说,两块合在一起的时候,金脉全图会出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韩老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建军。你爷爷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你找到多少,看你本事。但拿了地下的钱,就得守地下的规矩。别贪。贪了,根就断。” 李建军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韩老。老人坐在藤椅里,收音机关着,书房里很安静。他点了点头,走出书房。 下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早上把车准备好,去城东干休所接林老。发完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往家开。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左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爷爷的绝笔信。纸页薄而脆,但上面的字很清楚。 他想起爷爷写的那句话——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他以前以为李家只是个隐士家族。主脉守封印,支脉守门。几百年穷得叮当响,祖庙破破烂烂,族谱上记的全是功名,没有一个富商。现在他知道了。李家的财富从来不在账面上。它在归墟的脉根里。在柱子的纹路里。在魂玉的浅痕里。在珠子的石皮下面。 六百年的金子,封在地脉里。顾长卿把它封住,不是为了藏。是为了守。金子是脉的养分,挖走了脉就枯。陈虎不懂这个。周素云不懂。赵四海不懂。他们只看见金子。他们刮了五年,卖了八批,运出国境。 他把车停进小区,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 “赵四海那边,先别动。等我明天拿到第二块玉再说。你把陈虎卖金的证据整理好就行。还有,帮我约一下林老。明天上午我去干休所。” “好。” 挂了电话,他推开车门上楼。李父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热饭。李建军坐在餐桌前面,掏出爷爷的绝笔信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开则图现。门关则图隐。归墟的门已经关了。图应该隐了。但他手里有魂玉。两枚魂玉。加上林老手里那一枚,三枚。三枚魂玉合在一起的时候,金脉全图会不会重新出来。 他把信收好。李父端了饭过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李建军吃了两碗,放下筷子。他看着李父,忽然开口。 “爸。爷爷当年走驿道之前,把一块玉给了林老。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父愣了一下。他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没跟我说过。他只把一块玉给了我。说让我留着,将来给你。另一块的事,我不知道。”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碗筷收了,走到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北边的天际线上,几点灯火在远处亮着。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对着月光看。浅痕里的暗金色光在月光下面很淡,但还在。他把魂玉攥在掌心里,温热的。像爷爷的手。他把玉塞回去,转身走回屋里。明天去拿第三块。三块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能看见金脉的全图了。 第595章 干休所 第二天,李建军到了干休所。 门口的武警查了证件,打了个电话进去,放行。他把车停在灰白小楼下面,上了三楼。敲门。开门的还是韩老太太,今天没戴老花镜,看见他就笑。 “来了。老林在客厅里等你呢。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奶奶。” 李建军换了鞋走进客厅。林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木盒。木盒不大,暗红色,边角磨得发亮。林老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朝沙发对面努了努嘴。 “坐。” 李建军坐下来。林老把木盒推过来。他低头看。木盒表面没有刻字,也没有花纹,只是普通的木头,但表面包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浆,像被人摩挲了几十年。他伸手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魂玉。跟他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玉面温润,浅痕安静。 他伸手拿起来。魂玉入手的一瞬间,掌心传来一阵温热。跟他自己那块不一样。自己那块是温的,这一块是热的。他攥在掌心里,感觉到玉面浅痕里的暗金色光在跳动,跟心跳同步。 林老靠在沙发里看着他。 “你爷爷当年把这块玉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林,这块玉在我身上带了二十年。我走到哪里它都热。但走到水潭边上的时候,它烫得我站不住。我把它给了你,它还在热。你替我收着。等我儿子长大了,或者我孙子长大了,让他们来拿。” 李建军把魂玉翻过来看。背面光滑如镜,什么也没有。他把自己的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两块玉并排放在茶几上。两枚玉面贴合,浅痕对齐,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心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第三块玉还在他手心里。他没有立刻放上去。他看着林老。 “林爷爷。我爷爷还说了什么。” 林老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他说,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他让我替他收着这块玉,不是怕丢。是怕他自己忍不住。他说他走到水潭边上的时候,玉里有个声音跟他说话。让他往北走。说北边有金子。他差一点就去了。但他想起了你奶奶。你奶奶当时刚怀上你爸。他转身回来了。” 李建军攥着第三块魂玉。玉在他掌心里跳着,热度比刚才更高。他感觉到玉面浅痕里的暗金色光在往掌心渗,渗进皮肤,沿着经脉往胸口走。旧魂玉在胸口烫了一下,回应了它。 他把第三块魂玉放在两枚旧魂玉中间。三块玉并排摆着。魂玉上的浅痕同时亮起来,暗金色的光从浅痕里涌出来,在茶几上铺开,连成一条线。线从第一块玉的浅痕出发,穿过第二块,连到第三块,然后折回来,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间空白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幅图。 林老从沙发上坐直了。他盯着茶几上那幅图看了几秒,伸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图是暗金色的,线条很细,但清清楚楚。图上画着三条蜿蜒的线,从三个方向汇聚到一个点。那个点下面还有一条更粗的线,往北延伸,一直延伸到图的最北端。图的最北端画着一扇门的轮廓。门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细线,像树根,又像血管,往外扩散。每一条细线的末端都标着一个极小的字。李建军凑近了看。那些字很小,但能辨认。 “金。” 林老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郑重。 “三条脉。每一条脉下面都是金。归墟村的脉,顾家庄的脉,李子坳的脉。每一条脉的根须都连着金子。你爷爷说的金脉全图。这就是。” 李建军把图看了三遍。他拿手机把图拍下来。拍完之后他伸手把三块魂玉收起来。图消失了。茶几上恢复原样。他把自己的旧魂玉戴回脖子上。另外两块魂玉放在一起,林老那块和自己从归墟带出来的那枚新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两块玉加起来不到三两。但他知道,里面封着的东西,够买下一座城。 林老看着他收好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金。” 李建军把两块魂玉收进口袋。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茶几上那幅图刻在他脑子里。三条脉,每条脉下面都是金子。顾长卿封了六百年。陈虎挖走了八批。那些金子卖到了国外。但脉里的金还在。刮走的只是表皮。根里的金还在。他开口说话,声音很稳。 “林爷爷。这些金是地脉的养分。挖了脉就枯。我太爷爷封了六百年,就是为了让脉活着。我不能挖。但也不能让外人挖。我想把三条脉上的地全部买下来。李子坳、顾家庄、槐树巷。地买下来之后不开发。建保护区。地面上种树。地底下不动。谁都不能挖。” 林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很实。 “买地的钱呢。” “我有。归墟村的项目我接手了。那个项目本身就能赚钱。我把赚来的钱投到保护地上。够用。” 林老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李建军。老人个子不高,但站在那儿的时候,腰板笔直。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 “你爷爷当年要是走了那条路,这些金子早就没了。他回来了。把玉留给了我。把路留给了你。你走完了。现在你要把路封上。好。”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军。 “槐树巷那块地你买了。李子坳的路你修了。顾家庄你也要修路。现在就差一样东西。金脉全图上的三条脉,你只走了两条。李子坳那条你走了。顾家庄那条你走了。槐树巷那条你只看了树,没下去。侧门底下是什么,你不知道。” 李建军站起来。他想起槐树巷老槐树底下那块深色地砖。想起石板下面的白光。他想起顾长卿在石室里给他的那块石片。石片上的图三条脉,一个正根。槐树巷那条脉他确实没有下去过。侧门在槐树底下。他没进去。 “侧门底下是什么。” 林老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旧信封。信封上写着“李廷山”三个字。他递过来。李建军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爷爷的笔迹。 “槐树巷侧门通槐脉。槐脉最浅,金最少。但侧门旁边有一间暗室。暗室里有一本账。顾长卿记的。记了六百年。每一条脉的金量,每一笔支出,每一笔封存。全在那本账里。你三爷爷不知道那本账。他没到过侧门。你到了,取出来。李家的账,该见光了。” 李建军把纸条收好。他对着林老鞠了一躬。林老摆了摆手。 “去吧。老韩那边我替你谢了。你爷爷的事,我做完了。以后的事,你自己办。” 李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林老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建军。你爷爷当年走那条路的时候,身上带着两块玉。一块给了我,一块带走了。他回来之后,把带走的这块给了你爸。但还有一样东西,他没给任何人。你猜是什么。” 李建军回过头。林老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只空茶杯。 “什么。” “你三爷爷的珠子。他走之前,把珠子留在了家里。他说珠子是支脉的信物,不能带走。后来你三爷爷自己把珠子拿走了。你爷爷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看好。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你今天把珠子还给你三爷爷了。他心里的疙瘩,该解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下楼。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去槐树巷。带人带工具。准备下侧门。”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往城西开。路过槐树巷口的时候,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老槐树立在巷口,树冠巨大,枝叶在晨风里沙沙响。树根底下的侧门在等着他。暗室里的账本在等着他。六百年的账。李家的金脉,一笔一笔都在那本账里。 第596章 槐树巷2 槐树巷。 赵铁军已经带着人在巷口等着了。四个人,其中两个扛着铁锹和撬棍,另一个背着一只工具箱。老周也在,蹲在修鞋摊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他看见李建军走过来,站起来迎了一步。 “李总。园林局那边打过招呼了。说是古树保护范围,但您打了申请,批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走到老槐树下面,蹲下来检查栏杆底座。上次他来的时候把东侧的螺栓拧开了,后来装回去了。这次他又把螺栓拧开,把栏杆抬到一边。地砖露出来。他拿钥匙撬开地砖,下面的灰土跟上次一样。他用手扒了两下,露出石板。石板上那圈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白色。 赵铁军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老板,底下是什么。” “侧门。顾长卿留的。通归墟脉。” 他站起来,转头对王语嫣说:“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看看就上来。” 王语嫣点了点头。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退后两步,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面。李建军蹲回石板前面,掏出魂玉攥在掌心里。他把魂玉贴在石板上。三枚魂玉他带了两枚——自己的旧魂玉和林老给他的那块。两枚玉一贴上去,石板上的符文全部亮了。石缝里透出白光,比上次更亮了一些。 石板从中间裂开。底下是一条窄窄的石阶,螺旋向下。李建军打开手电,一只脚踩上去。赵铁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伸缩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石阶很窄,两壁光滑,没有刻痕。走了大约三十级,石阶到头了。底下是一条石廊,宽能过人,但很矮,李建军得微微低头。石廊往北延伸,跟李子坳后殿那条石廊很像,但更短。走了大约二十步,石廊忽然拐弯。拐过去之后,前面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一丈见方。正中有一张石案。石案上放着一只铁匣。铁匣表面锈迹斑斑,但匣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李建军凑近了看。是账目。一行一行的数字和日期。从嘉靖年间开始,到民国,到解放后。最后一行是“庚午年封存”。后面跟着一个总数。 他把铁匣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册页用宣纸装订,封面上写着“归墟金脉账”。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是顾长卿的笔迹。 “嘉靖三十七年。槐脉初开。得金三十斤。封存于侧门暗室。不入族账。以为守脉之资。” 下面一行一行往下记。每一条脉的开采量、封存量、支出量。支出里最大的一笔是“修祖庙”。李子坳祖庙后殿那几根梁,是金脉出钱修的。另一笔是“迁族”。民国年间李子坳遭灾,族里拿金脉里的金子买了粮。还有一笔是“封脉”。顾长卿封根、封门、封脉眼,用了大量的金粉做封印材料。 李建军一页一页翻过去。六百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笔迹变了。变成李正源的。再往后,变成顾德厚的。最后几页是顾德义的笔迹,记着“陈虎盗金”的事。 “庚午年。陈虎入矿口谷。刮柱面金粉。第一批三十斤。卖给瑞金珠宝。后续七批。总计二百四十斤。金脉表面受损。纹路暗三成。正根仍在。未及根心。” 李建军把账本合上。他攥着铁匣站在石室里,手电的光柱打在石壁上。六百年。二百四十斤金子被偷走了。但根心还在。正根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匣。匣底还有一层。他把账本拿出来,匣底铺着一层油纸。他揭开油纸。下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跟他在干休所看到的金脉全图一样。但这一张更大,更细。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金脉全图。三条脉。正根在矿口谷。侧门三处。槐巷、归云、脉眼。侧门不封。留予后人。后人取金,先观此图。贪者脉枯。守者脉长。” 李建军把图叠好收进口袋。他把账本放回铁匣,抱着铁匣站起来。他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上去。” 两个人沿着石廊往回走。走到石阶下面的时候,李建军听见头顶传来王语嫣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建军!快上来!有人来了!” 李建军加快脚步往上攀。爬到地面的时候,他看见巷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边。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一只公文包。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周素云。她换了一身深灰色套装,脸上的妆很淡,但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周素云看见李建军从栏杆后面站起来,怀里抱着一只铁匣。她的目光在铁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而客气。 “李总。好巧。我来看看这棵老槐树。听说你买了这块地。规划改了绿地。我来学习学习。” 李建军把铁匣递给赵铁军。他走到周素云面前站定。他比周素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她身后的几个西装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赵铁军和四个安保同时迎上去。老周从修鞋摊那边抄起一根板凳腿,站在李建军旁边,嗓门很大。 “周总。你来学习,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周素云脸上的笑没有变。她开口说话,语气很平。 “李总。你怀里那只匣子,是李家的东西。李正源老先生托我替他收着。你取出来之前,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 李建军看着她。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周素云。李正源替李家守了六百年。顾长卿替李家封了六百年。你替李家做了什么。你偷挖了二百四十斤金子。你找人锁了顾长卿五年。你让刘成挖这棵槐树。你拿照片要挟林正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李家的根上砍。” 周素云脸上的笑终于僵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那几个西装男人面面相觑。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铁军昨天发来的证据清单。他举着屏幕对着周素云。 “瑞金珠宝。八批金粉。赵四海的投资公司。境外买家。全部查清楚了。你弟弟周瑞已经被控制了。你堂哥周秉义在省纪委谈话。你手里的照片,林老已经知道了。你还有什么。” 周素云的脸白了。她攥着公文包的手在抖。她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打断了她。 “周素云。你替李正源做了三年事。他让你守归墟村,你挖了矿口谷。他让你收着东西,你偷了金脉的账。你以为李正源不知道。他知道。他只是出不来。现在他出来了。这棵槐树底下的侧门,是我李家的。账本是我李家的。金子是我李家的。你一分都拿不走。” 周素云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的西装男人里有一个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赵铁军挡在他前面,伸缩棍甩开,棍尖点在他胸口。那个男人停住了。 李建军转身走到老槐树下面。他把铁匣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回应他。他站起来,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报警。就说有人擅闯古树保护范围,意图破坏。把这几个人扣下来。等警察来。” 赵铁军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周素云的脸彻底白了。她转身想走。老周拎着板凳腿挡在巷口,嗓门洪亮。 “周总。别急着走。警察马上来。” 周素云站在巷子中间,进退不得。她身后的西装男人们开始往后退。那两辆黑色轿车旁边,司机已经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往这边看。李建军抱着铁匣站在老槐树下面。树冠在晨风里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匣。匣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六百年,一笔一笔。他抬头看着周素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周总。李家的账,我拿回来了。你偷的,我会一笔一笔追回来。你运出国境的,我也能追回来。你信不信。” 周素云站在巷子中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巷口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李建军抱着铁匣转身朝车子走去。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顾德厚的声音,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急促。 “建军。德义刚才去矿口谷看柱子。他说柱子底下的缝又开了一点。三爷爷在下面守着。他说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渗。暗金色的。像金粉。” 第597章 金脉(3) 李建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攥着铁匣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德义在下面守着的。他说缝里往外渗金粉,细得跟烟一样。三爷爷在柱子旁边坐着,说柱子比昨天沉了。他撑着费劲。建军,你过来看看。”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巷口。警察已经到了,两个民警正在跟周素云说话。赵铁军迎上去把情况说了一遍。周素云站在巷子中间,脸色灰白,身后那几个西装男人已经退到车旁边,没人敢动。民警看了李建军一眼,走过来问了两句话。李建军把铁匣打开,给民警看了账本和那张“归墟金脉账”的封面。民警拍了照,做了记录,让周素云一行人配合调查。周素云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李建军看不懂的东西。 李建军抱着铁匣走到车旁边。赵铁军跟过来。他把铁匣放进后备箱,锁好。转头对赵铁军说:“你留下来处理这边的事。周素云的案子你跟到底。我去一趟矿口谷。” 赵铁军点头。李建军拉开驾驶座车门,王语嫣跟着坐进副驾驶。她抱着相机,脸色有些紧张,但没有多问。车发动之后,李建军拨了顾德厚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德厚。你在矿口谷?” “在。德义在下面陪着廷水叔。我在上面等着。” “我大概两个小时到。你让德义盯着三爷爷。别让他一个人撑太久。” 挂了电话,他把车拐上北上的高速。王语嫣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金脉全图对照。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建军。你刚才拿到的账本上写,金脉表面受损三成。正根仍在。如果正根在,柱子应该能自己修复。但顾德义说缝里在渗金粉。渗金粉说明根在往外涌。根涌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根在长。正根在再生。三爷爷守着的柱子,如果根在长,柱子也会长。长出来的新柱子,需要人扶着才能立稳。三爷爷在扶新柱子。”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他想起顾长卿说的那句话——根会重新长。只要有人接着守。他踩深油门。车在高速上疾驰。两个小时后,车下了青藤县出口,拐上那条修好的柏油路。过了李子坳坳口,继续往北。矿口谷的裂缝口就在前面。 他把车停在裂缝外面。顾德厚站在铁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旧矿灯。老人看见李建军下车,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建军。你下去看看。廷水叔在里面。” 李建军快步走进裂缝。通道里的电灯还亮着。他下到石室。石室里的温度比上次高了一些。暗金色的光从柱子底部往上蔓延,爬到半人高的位置。柱子表面那些被陈虎刮暗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三爷爷坐在柱子旁边的石凳上,一只手按在柱面上。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腰板挺着,手没有松。 李建军蹲在他面前。 “三爷爷。” 三爷爷睁开眼。他看见李建军,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 “建军。柱子底下那根东西在往外顶。顶得我手心疼。我按不住太久。你帮我看看。” 李建军把手伸到柱子底部。柱子跟地面接缝的那道缝,比上次他取心的时候宽了一些。缝里往外渗着暗金色的细粉,像烟一样飘出来。他把手按在缝上。掌心里感觉到一股向上的力量,很慢,但很沉。像一棵树在往上长。他把灵气往下压。帝尊修为的灵气灌进柱子,跟那股力量对抗。两股力量在缝里相遇,柱子震了一下,稳住了。三爷爷那边肩膀松了一些。 李建军收回手。他站起来看着三爷爷。 “三爷爷。这根柱子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长。是新根。顾长卿说的根会重新长。你守的就是新根。它长出来之前,你得扶着。” 三爷爷拿袖子擦了把汗。他抬头看着李建军,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扶得住。你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李建军看着老人发白的脸和额头上的汗。他蹲下来,把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搁在三爷爷掌心里。珠子一碰到三爷爷的手,老人整个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珠子。十八颗珠子表面的石皮正在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 三爷爷攥着珠子,抬头看李建军。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珠子在,你在。珠子是金脉做的。它陪着你,你就不累。我上去一趟。把账本和地图放好就回来。” 三爷爷攥着珠子,点了点头。珠子在他掌心里发着暖光,把石室照亮了一些。李建军转身走出石室。上到地面的时候,顾德厚和顾德义站在铁门外面,两个老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李建军走到他们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三爷爷在下面守着。新根在长。长出来之前,谁都不许动矿口谷。顾家庄的人,李子坳的人,都不行。我在上面安排人轮流下去守。三爷爷一个人撑不住。” 顾德义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我守了五十年脉眼。知道怎么守。” 李建军看着他。老人清瘦的脸上有一种李建军看得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 “行。你跟三爷爷轮着。一人守一天。我让人给你们送饭送水。” 顾德义点头。顾德厚在旁边攥着矿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建军。那本账,你拿到了?” “拿到了。六百年。一笔一笔。全在。” 顾德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开口说话,声音很低。 “我太爷爷当年记那本账的时候,把我叫到跟前。他说李家的金脉,不是拿来花的。是拿来守的。花了,脉就枯。守了,脉就长。我记了一辈子。后来德义守脉,我出去做事,把这话给忘了。陈虎挖矿口谷的时候,我没拦住。我对不起太爷爷。”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拍了拍顾德厚的肩膀。 “你守了六百年。陈虎才五年。账还在。根还在。你没对不起谁。” 顾德厚拿袖子擦了把脸。他点了点头。李建军转身上车。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周素云的事处理完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 “处理完了。她承认了偷金的事。省里来人了。她说她还有话,要当面跟你说。她说跟金脉有关。她说如果你不见她,你会后悔。”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矿口谷的铁门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三爷爷在下面。顾德义在下面。新根在长。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赵铁军的消息。周素云要见他。她说跟金脉有关。她说不见会后悔。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往江州方向开。夕阳在身后落下,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他左手腕上空空的,珠子留给了三爷爷。但掌心还留着珠子的温度。温温的。像有人在牵着他的手。 第598章 暗脉 车到江州天已经黑透了。 李建军没有回家。他把车直接开到城东拘留所。赵铁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是林老安排过来的联络员。赵铁军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老板。周素云在里面。省纪委的人今天下午来过,问了一轮。她交代了一些事,但她说最重要的那部分只跟你说。省里的人同意了,但要求我们在外面等着。”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跟着赵铁军走进拘留所。走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铁门关合的闷响。周素云被关在一间单独的讯问室里。门开的时候,她坐在桌子对面,手上戴着手铐,身上那件深灰色套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脸上的妆全花了,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但她抬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还是稳的。 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来。赵铁军站在门口。周素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建军。你拿到了那本账。” “拿到了。” “六百年。一笔一笔。顾长卿记的。我花了三年才找到那本账的位置。但槐树底下的侧门,我进不去。我没有魂玉。李正源也不肯帮我。他只让我守着归墟村,什么都不让我碰。我偷了金粉,是我自己的主意。陈虎是我找的。但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那本账里最后几页,你看完了没有。” 李建军看着她。他想起那本账最后几页的笔迹。顾德义的笔迹。记着陈虎盗金的事。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只看了总数。后面还有几行,他扫了一眼,没细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最后几页写了什么。” 周素云往前倾了倾身子。手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的响声。她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 “最后一行。顾德义写的。他说——金脉正根之下,另有暗脉。暗脉通北。北端有石门。门后有殿。殿中有物。非金非玉。顾长卿封之。后人慎启。” 李建军攥着椅背的手紧了紧。暗脉。通北。石门。门后有殿。殿中有物。非金非玉。他想起金脉全图上,正根下面还有一条更粗的线往北延伸。他一直以为那条线是正根的主干。但图上那条线下面还有一层,颜色更暗,他当时没注意。他站起来,看着周素云。 “你怎么知道这条暗脉。” 周素云苦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花了妆的脸上有些狼狈。 “李正源说的。他有一次说漏了嘴。他说归墟的正根不是最值钱的东西。正根底下还有一条暗脉。暗脉里封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比金子值钱一万倍。他说顾长卿封了六百年,封的就是那样东西。陈虎挖矿口谷的时候,挖错了地方。他以为柱子是金矿。其实柱子只是盖子。底下那条暗脉才是正主。” 李建军站在讯问室里,日光灯照在他头顶。他想起顾长卿在石室里跟他说的话。顾长卿让他取心,让他关门,让他守根。但顾长卿没有提暗脉。一个字都没提。是顾长卿忘了,还是顾长卿故意不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珠子留给三爷爷了,掌心里空空的。但他还记得珠子温热的触感。他把手攥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素云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李建军。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恨李正源。他把我当棋子。三年。他什么都不让我碰。他等的是你。你来了,我就没用了。但你要小心。暗脉里的东西,顾长卿封了六百年,封的就是它。你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李建军在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周素云。你偷的金子,我会追回来。你运出去的,我会一件一件找回来。你替李正源做了三年事,他有没有告诉你——你之所以进不了侧门,是因为你身上没有李家的血。” 周素云愣了一瞬。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了一度。李建军推开门走出去。赵铁军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他掏出手机拨了顾德厚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德厚。顾长卿当年除了封门封根封脉眼,还封了别的东西没有。正根底下有一条暗脉。暗脉北端有石门。石门后面有殿。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李建军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顾德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从未听过的沉。 “我太爷爷没说过暗脉。但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归墟最深处封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李家的。是别人放在李家的。顾长卿替他守了六百年。等那个人回来取。” 李建军攥着手机走出拘留所。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路灯。暗脉。石门。殿。殿中的东西。别人放在李家的。顾长卿替那个人守了六百年。等那个人回来取。 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那个人是谁。” 顾德厚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听得懂的郑重。 “我太爷爷说,那个人姓周。周家的始祖。跟李家一起开归墟的人。后来周家走了。把东西留在了归墟最深处。李正源知道。顾长卿知道。但周家的人,已经六百年没来过了。”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台阶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他想起周素云。她也姓周。她偷金粉,找暗脉,背后有没有周家的影子。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德厚。明天你让德义盯着三爷爷。我去一趟归墟村。找李正源。” 挂了电话,他坐进车里。赵铁军坐进副驾驶。车发动之后,李建军把手机扔在支架上。他往城东方向开。往归墟村去。夜色浓稠。车灯切开黑暗。他左手腕上空空的。但他把魂玉攥在掌心里。两枚魂玉。温温的。像两颗心跳。 第599章 暗脉(二) 车到归墟村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牌坊下面亮着一盏路灯,照出仿古建筑的轮廓。李建军把车停在牌坊外面,熄了火。赵铁军留在车里,他一个人走进去。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他推门进去。李正源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抬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李建军看得懂的东西——等到了。 “坐。茶刚泡的。” 李建军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碰茶杯。他看着李正源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暗脉。石门。殿。周家。” 李正源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抬头看着李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顾德厚告诉你的。” “周素云告诉我的。她说你跟她说过。” 李正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李建军看得分明。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按捺什么。 “周素云。我利用了她。她以为我在帮她。她偷金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偷的那些,伤不到根。但我没想到她会找到暗脉的事。我一次说漏了嘴。就一次。” 李建军往前倾了倾身子。 “暗脉里封着周家的东西。什么东西。” 李正源沉默了很久。堂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他端起茶壶给李建军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六百年前。归墟初开的时候,是两家一起开的。李家出地脉,周家出法术。两家合力把归墟的脉根定住。约定各守一半。李家守门守根守脉眼。周家守暗脉。但周家那个人后来走了。他说他要去南边。他把东西留在了暗脉最深处。他说等他回来取。他让顾长卿替他守着。顾长卿答应了。那个人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什么东西。” 李正源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顾长卿没跟我说过。他只说那是周家的东西。封在暗脉最深处。非金非玉。等周家的人回来取。”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李正源。老人的目光很平静,但李建军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了别的。李正源被劈开的时候,顾长卿把心留在根里,把空壳留在门里。空壳没有心。但空壳守了六百年。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在门里守着的时候,暗脉那头有没有动静。” 李正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有。每三十年一次。暗脉里会传来一声响。像有人在敲门。从里面敲。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你到归墟村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照得满地银白。他转身看着李正源。 “周家的人,还回来吗。” 李正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李建军旁边,站在门槛里面。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月光。老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周家的人回不回来,我不知道。但周素云找暗脉,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背后有人。那个人告诉她暗脉的事。那个人知道暗脉的位置。那个人姓周。” 李建军转头看他。 “谁。” “我不知道。但周素云说漏过一句话。她说她堂哥周秉义认识一个人。那个人在北京。周家的后人。一直在找暗脉。” 李建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查周秉义在北京的关系网。重点查姓周的人。周家的后人。在北京做生意的,或者从政的。名字里带‘周’的。”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李正源。老人站在门槛里面,身形清瘦,头发全白。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守了六百年。周家那个人让你守暗脉。你守了。现在暗脉要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正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我守不住了。我的壳在裂。顾长卿取回心之后,壳就开始裂。再过几个月,壳就碎了。我撑不到周家的人来。” 李建军看着他。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攥着袖口的手在抖。李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壳碎了之后呢。” “壳碎了,我就散了。顾长卿劈我的时候,把魂魄劈成了两半。心归了根。魂归了门。门关了,魂就散了。我撑了六百年,够了。” 李建军站在门槛外面,月光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魂玉。两枚玉温温的。他把玉攥紧,抬头看着李正源。 “壳碎了之前,你把暗脉的位置告诉我。我去看。” 李正源盯着他看了几秒。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然后他转身走回堂屋,从八仙桌下面摸出一只木匣。木匣很小,比巴掌大一点。匣盖上刻着一个字——“周”。他把木匣递给李建军。 “这是顾长卿留给周家的。里面是什么,我没打开过。你拿着。暗脉的入口在矿口谷正根下面。你到了正根底下,把匣子打开。它会带你进去。” 李建军接过木匣。木匣入手很轻,像空的。但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跳。他把木匣收进口袋。转身走出堂屋。月光铺了一地。他走到牌坊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李正源站在堂屋门口,灰白色的身影在灯光里显得很单薄。老人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李建军坐进车里。赵铁军发动引擎。车往江州方向开。他掏出手机拨了顾德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德厚。你明天去矿口谷。跟德义说一声。我要下去。到正根底下。暗脉的入口在那儿。” 顾德厚那边安静了一秒。 “暗脉。你找到暗脉了。” “找到了。周家的东西在里面。我得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只小木匣贴着大腿,温温的。他想起周素云说的话——暗脉里的东西,比金子值钱一万倍。他想起李正源说的话——壳碎了,我就散了。他想起顾长卿说的话——归墟的门关了。但暗脉还开着。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切开黑暗,高速路面在光里伸展开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木匣。匣盖上那个“周”字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烫。他攥紧木匣,合上眼。明天下去。暗脉的尽头,周家留了东西在等着他。 第600章 周家 天还没亮李建军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那只小木匣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匣盖上那个“周”字在黑暗里泛着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他把木匣翻过来看,匣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他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读。顾长卿的笔迹。 “周兄留此匣。嘱吾守之。匣中有周家信物。周家后人凭此取。吾封暗脉六百年。今将归去。后来者——若周家无人来,匣归李家。若周家有人来,此匣归周。暗脉之物,非李家所有。勿贪。” 李建军把木匣放回枕头下面。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周家的信物。暗脉最深处封着的东西。顾长卿替周家守了六百年,留了一只匣子做凭证。周家的人来了,凭信物取走。周家没人来,匣归李家。但暗脉里的东西,顾长卿说了——非李家所有。勿贪。 他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李父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他洗漱完喝了一碗粥,出门的时候李父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车到矿口谷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山脊上。顾德厚和顾德义两兄弟站在铁门外面等着。顾德义手里攥着一只矿灯,身上穿着灰蓝色的工装。他看见李建军下车,迎上来。 “三爷爷在下面。昨天晚上他守了一夜。新根长了一寸。柱子稳了。” 李建军点头。他走进铁门,穿过通道,下到石室。石室里的暗金色光比上次更亮了,爬到柱子半人高的位置。三爷爷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柱面,另一只手攥着那串珠子。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李建军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新根长得快。按都按不住。我把它压住了三回,它冒出来三回。后来我不压了。让它长。它长它的,我扶我的。” 李建军蹲在他面前。他看了看柱子底部那道缝。缝比上次宽了一些,暗金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把石室照得暖融融的。他把手按在缝上。掌心下面有一股温热的、沉稳的力量在往上顶。跟三爷爷说的一样,新根在长。很慢,但很稳。 他收回手,站起来。他转头看着三爷爷。 “三爷爷。正根底下有一条暗脉。顾长卿封了六百年。周家的东西在里面。我要下去看看。” 三爷爷攥着珠子的手紧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李建军。 “暗脉。你太爷爷没跟我说过。” “他跟你说了门和根。暗脉是周家的事。顾长卿替周家守的。现在周家有人来了。我得下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三爷爷沉默了几秒。他把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递给李建军。珠子表面的石皮已经全剥落了,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十八颗珠子亮着,跟柱子上的纹路同步。 “拿着。底下黑。这东西亮。” 李建军接过珠子。珠子入手温热,暗金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把珠子攥在左手里,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木匣。他把木匣放在柱子底部那道缝的旁边。木匣上的“周”字碰到缝里透出来的暗金光,亮了一下。缝开始扩大,从一掌宽变成两掌宽。缝底下露出一条斜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两壁光滑,没有刻痕。但石阶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跟珠子一样。 李建军回头看了三爷爷一眼。老头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柱面,朝他摆了摆手。 “去。我守着。” 李建军侧身挤进缝里。石阶很陡,他得侧着身子往下踩。走了大约三十级,石阶变宽了。他走进一条石廊。石廊不高,两壁光滑,但地上有一条极细的暗金色线,从石阶口一直延伸到石廊尽头。他沿着那条线往前走。珠子在他左手里亮着,照得石廊里暖融融的。 走了大约五十步,石廊尽头出现一扇石门。门是石头的,不大,跟他在归云洞见过的那扇很像。门楣上刻着一个字——“周”。跟木匣上那个字一模一样。他把木匣举起来对着门。木匣上的“周”字跟门楣上的字同时亮了一下。石门从中间裂开,慢慢往两边退。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一丈见方。正中有一张石案。石案上放着一只匣子。匣子是白玉做的,通体温润,表面没有刻字,但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光。李建军走到石案前面。他把木匣放在白玉匣旁边。两只匣子并排放着。一只木头,一只白玉。木头匣子上的“周”字跟白玉匣子表面的青光同步亮着。 他伸手打开白玉匣。匣盖很轻,揭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细绢。绢上放着一枚玉。跟他的魂玉一模一样。大小、形状、质地,全都一样。玉面上也有一道浅痕。但浅痕里的光不是暗金色的。是青白色的。跟归墟门里的白光一模一样。 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两枚玉放在一起。他自己的魂玉浅痕是暗金色的,白玉匣里这枚浅痕是青白色的。两枚玉面贴合的时候,暗金色和青白色在浅痕交汇处融成一条线。线在玉面上游走了一圈,然后暗下去。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白玉匣里那枚魂玉的表面,浅痕旁边浮出一行小字。字很小,但李建军看得清。是顾长卿的笔迹。 “周家信物。凭此取暗脉之物。暗脉之物在石案下面。周家无人来,此玉归李家。李家取之,须守周家之约。” 李建军把白玉匣里的魂玉拿起来。石案表面亮了一下。石案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函。铁函不大,比鞋盒小一圈。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铁函捧出来。铁函很沉,比看上去重得多。他把它放在石案上。铁函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他伸手去开。搭扣旁边刻着两个字。 “慎启。” 李建军的手停在搭扣上。他低头看着铁函。周家的东西。顾长卿替周家守了六百年。周素云背后的人在北京。周家的后人还在找。他如果把铁函打开,里面的东西就是他的了。但顾长卿说了——非李家所有。勿贪。 他想起爷爷写的那句话。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拿了地下的钱,就得守地下的规矩。别贪。贪了,根就断。 他把手从搭扣上收回来。他把铁函放回暗格里。把白玉匣盖好。他把自己的魂玉从领口里取下来,跟白玉匣里那枚魂玉放在一起。两枚玉并排摆在石案上。他对着石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石室。 石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沿着石廊往回走。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珠子。珠子还亮着,暗金色的光稳稳的。他攥紧珠子,往上攀。爬到石室的时候,三爷爷还坐在石凳上,手按着柱面。老头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看见了?” “看见了。周家的信物在。暗脉的东西也在。我没动。” 三爷爷看着他。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太爷爷会高兴的。” 李建军把珠子还给三爷爷。他走出石室,上到地面。顾德厚和顾德义站在铁门外面。顾德义迎上来,看见他空着手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没拿?” “没拿。周家的东西。等周家的人来取。” 顾德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李建军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周秉义在北京认识的那个人,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叫周承业。六十二岁。北京一家文化投资公司的老板。祖籍青藤县。他爷爷那辈从青藤县出去的。跟周秉义是远房堂兄弟。周素云进拘留所之前,给周承业打过一个电话。就说了四个字——‘他下去了’。”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站在矿口谷的裂缝外面,晨光照在他脸上。周承业。周家的后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赵铁军。约周承业。就说李建军请他来看东西。暗脉里的东西。”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口谷。裂缝深处,三爷爷和顾德义守着那根柱子。柱子底下,暗脉里的铁函安安静静地封着。 第601章 暗脉(三) 车回江州的路上,赵铁军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板。周承业那边回话了。他说后天到江州。坐高铁来。一个人。不带随从。他说他想先看看归墟村。再看暗脉。” 李建军攥着手机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飞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可以。你安排人接站。带到归墟村。我在那边等他。” 挂了电话,他闭上眼。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父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热饭。李建军坐在餐桌前面吃了两碗。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我可能不在江州。周家来人了。去趟归墟村。” 回复来得很快:“我跟你一起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好。” 后天一早,李建军到归墟村牌坊下面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带着人等着了。林薇薇坐在车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她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推开车门下来。 “周承业到了?” “高铁刚进站。赵铁军的人在接。大概四十分钟到。” 李建军走到牌坊下面的石阶上坐下来。晨光打在仿古牌坊的飞檐上,金灿灿的。林薇薇坐在他旁边,把魂玉掏出来看了一眼。玉面温润,浅痕里的暗金色光安静地亮着。她把玉收回去,转头看着李建军。 “你昨天在暗脉里看见的那枚白玉魂玉,跟我这枚一样?” “一样。但浅痕里的光是青白色的。这枚是暗金色的。两枚玉合在一起的时候,光会融成一条线。顾长卿留的话,让周家凭信物取暗脉之物。周家不来,玉归李家。但暗脉里的东西,他没让我拿。我放回去了。” 林薇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魂玉。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 “周承业来了,你打算把玉还给他?” “看他怎么说。顾长卿留了话。周家凭信物取。信物在暗脉石室里。钥匙是那只木匣。木匣在我手里。周承业有信物才能取东西。他没有信物,就只能看。”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把魂玉收进口袋。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商务车拐进归墟村的停车场,停在牌坊外面。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六十二岁,清瘦,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保养得体,皮肤比同龄人细腻。他站在车旁边,打量了一眼牌坊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李建军和林薇薇。然后他慢慢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男人开口说话,声音温厚,带着一点京腔,但底子里有青藤县的口音。 “李建军。我叫周承业。周家第十七代。我爷爷那辈从青藤县出去的。在京城落了脚。做文化生意。归墟的事,我找了三十年。” 李建军伸出手。周承业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稳。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先生。进去说。” 三个人穿过堂屋,走到后面那间石室。铁门开着,井口的石板裂着缝。缝里的白光已经暗了,只剩一道极细的银线。周承业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道光。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这就是归墟门。我爷爷说,门里有光。青白色的。跟暗脉里的光一样。” 李建军看着他。周承业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李建军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 “暗脉的东西,你下去了。” “下去了。看见了。没动。” 周承业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动。” “顾长卿留了话。暗脉之物,非李家所有。勿贪。周家凭信物取。信物在暗脉石室里。钥匙在我手里。你来了,我把钥匙给你。你自己下去取。” 周承业站在石室里,沉默了很久。石壁上的银线照着他半张脸,明明暗暗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很实。 “我找了三十年。从北京找到青藤县。从青藤县找到周素云。周素云找暗脉,是我让她找的。但她没告诉我,暗脉在矿口谷底下。她只告诉我金脉的事。我让她偷金粉,是想逼李家出手。李正源守了六百年,我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守。你来了。把金脉的账拿了。把矿口谷端了。把周素云送进去了。我一直以为,李家人会把暗脉里的东西拿走。换了我,我也会拿。可你没拿。” 他停了一下。他看着李建军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为什么没拿。” 李建军站在井边,看着那道银线。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我爷爷走驿道的时候,身上带着两块魂玉。一块给了我爸。一块给了林老。他走到水潭边上,玉烫得他站不住。他退了。退回来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拿了地下的钱,就得守地下的规矩。别贪。贪了,根就断。我太爷爷顾长卿替周家守了六百年。他守的是承诺。我要是把东西拿了,他的承诺就白守了。” 周承业看着他。老人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他别过头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然后他转回来,开口说了一句话。 “带我去暗脉。” 李建军带着周承业穿过通道,下到石室。三爷爷坐在石凳上,手按着柱面。他看见李建军带着一个陌生人下来,睁开眼。李建军跟他简单说了两句。三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李建军带着周承业走到柱子底部的缝前面。他把木匣从口袋里掏出来。木匣上的“周”字碰到缝里透出来的暗金光,亮了一下。缝扩大,露出石阶。周承业站在缝前面,低头看着石阶。他的身体在抖。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我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暗脉里的东西,是周家欠李家的。取回来之后,还给李家。我一直不懂。今天看见你,我懂了。” 李建军把木匣递给他。 “你下去。我在上面等。” 周承业接过木匣。他侧身挤进缝里。李建军站在石室里,看着缝里的暗金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等了大约一刻钟。周承业从缝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只铁函。铁函上的符文亮着暗金色的光。他把铁函放在石案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魂玉,放在铁函旁边。他把两样东西推到李建军面前。 “李建军。周家欠李家的。铁函里的东西,是我太爷爷当年从南边带回来的。他说那是周家最值钱的东西。但他临走的时候说,这东西不该姓周。该姓李。他让顾长卿替他封。等李家的人来取。” 李建军看着石案上的铁函和白玉魂玉。他把白玉魂玉拿起来,看了一眼。玉面上的浅痕是青白色的。他把铁函捧起来。铁函很沉。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里面是什么。” 周承业摇了摇头。 “我没开。我爷爷说,打开它的人,得是李家人。” 李建军低头看着铁函。搭扣旁边那两个字——“慎启”。他把铁函放回石案上。他转头看着周承业。 “你爷爷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姓李。” 周承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说,因为李家的主脉,守到最后一代。没有人替他们守了。这个东西,是李家的。” 第602章 铁函 李建军站在石案前面,低头看着那只铁函。 铁函不大,但沉得压手。表面的符文密密匝匝,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条细密的血管。搭扣旁边那两个字“慎启”刻得极深,笔画粗壮,像是在反复叮嘱。周承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白玉魂玉,没有说话。三爷爷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柱面,另一只手攥着珠子,目光落在铁函上。 李建军伸手把铁函捧起来。指尖碰到搭扣的一瞬间,铁函表面的符文全部亮了。暗金色的光从符文的凹槽里渗出来,把整间石室照得通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从铁函里面传出来的。那声音像人在说话,又像石头的叹息。 他把铁函放回石案上,转头看周承业。 “你爷爷有没有说过,里面是什么东西。” 周承业摇了摇头。他攥着白玉魂玉的手紧了紧。 “他只说过一句话。他说周家当年从归墟带出来的东西,全在里面。周家和李家一起开归墟的时候,挖出来的第一批东西。不是金子。是别的东西。他让我爷爷带出去,后来又带回来。他说那些东西不该姓周,也不该散在外头。该在暗脉里等李家人来取。” 李建军重新把手按在铁函搭扣上。他运起灵气,往搭扣里灌。搭扣弹开的一瞬间,铁函盖自己掀了起来。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细绢,跟白玉匣里一样。细绢上放着一本册子。册页用某种银白色的丝线装订,封面没有字,但摸上去有极细的纹路。他把册子拿起来。入手很轻,但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跳。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顾长卿的笔迹。 “归墟初开。李家出地脉。周家出法术。两家合力,得归墟内藏。内藏非金非玉。乃天地初开时地脉凝结之物。周家取之,欲炼为器。顾长卿止之。曰此物不可炼。炼则地脉崩。周家遂封之。留予后人。” 下面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记着一种东西。名称、产地、数量、封存位置。李建军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手指停住了。 “归墟内藏总目。一,地脉金精。三百六十斤。封矿口谷正根。二,地脉银髓。二百四十斤。封槐树巷侧门。三,地脉铜胎。一百八十斤。封归云洞。以上三宗,皆地脉凝结,可作镇脉之用,不可入世。另有四,五,六三宗,乃人间宝物。李家历代所积。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家具字画。总数逾万。封于暗脉石室。后人取之。以补族用。然取用有道。贪者脉枯。守者脉长。” 李建军把册子往下翻。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清单。每一件东西都记着名称、来历、封存位置。他粗略扫了一眼。有明朝的金器。有宋朝的玉器。有元朝的青花。有整套的紫檀家具。有唐宋的字画。还有成箱的珠宝首饰。每一件都标着“封暗脉石室”。总数加起来,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把册子合上。转头看周承业。老人的脸在暗金色的光里显得苍白。周承业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发颤。 “我爷爷说,周家当年挖出来的第一批东西,是地脉凝结的金银铜三宗。那三宗不能入世。周家把三宗还给李家,封在三条脉上。当镇脉之用。其余六宗,是李家历代积累的人间宝物。周家只是替李家封存。封在暗脉里。等李家来人取。” 李建军看着石案上那本册子。他又看了一眼周承业掌心里的白玉魂玉。他把册子递过去。周承业接过来翻了几页。老人的手在抖。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李建军的太爷爷李廷山的笔迹。 “民国三十七年。归墟村井中有物出。李家主脉伤三人。支脉死七人。吾封井。取魂玉二枚。一戴于身。一付韩公。暗脉未动。留予后人。后人取之。勿贪。贪者脉断。” 周承业把册子合上。他递还给李建军。两个人的手指在册面上碰了一下。李建军把册子放回铁函里。他低头看着铁函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清单。万件宝物。封在暗脉石室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这些东西,我拿。但不是现在拿。周家的信物在暗脉石室里。钥匙在我手里。我先把三爷爷守的这根柱子稳住。再把三条脉上的地全部买下来。然后请人进来清点。造册。入库。能公开展示的,放进文化馆。不能公开的,继续封着。一件都不卖。一件都不散。” 周承业站在石案旁边,看着他。老人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玉魂玉,把那枚玉放在石案上,推到李建军面前。 “这枚玉,你拿着。周家信物。以后暗脉的事,你说了算。我回北京。周素云那边,我去说。她偷的金子,周家替她还。” 李建军把白玉魂玉拿起来。玉面上的浅痕是青白色的。他把自己的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白玉魂玉旁边。两枚玉并排摆在石案上。暗金色和青白色的光在浅痕交汇处融成一条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先生。暗脉里的东西,周家有一半。你爷爷说周家欠李家的。但那些东西是两家一起挖出来的。周家该拿一半。” 周承业摇了摇头。他转身朝石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老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爷爷说,李家守了六百年。守到主脉断了。周家什么都没守。那一半,替李家守的。你留着。” 他转身走了。李建军站在石案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口。三爷爷坐在石凳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门很大。 “建军。那册子上的东西,我刚才瞟了一眼。你太爷爷年轻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家的老宅地下埋着东西。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石板下面那道侧门。原来是暗脉里的宝。万件。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把铁函盖好。他把白玉魂玉揣进口袋。他转头看着三爷爷。 “怎么办。先放着。等路修好。等文化馆建起来。等族里的人都知道李家有这些东西。然后开一个族会。让所有人投票。是分是留,大家一起定。” 三爷爷看着他。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很真。 “你比你太爷爷会办事。他只会封。你懂开。” 李建军把铁函捧起来。他走到三爷爷面前蹲下来。老头一只手按着柱面,另一只手攥着珠子。他把铁函搁在三爷爷膝盖上。老人低头看着铁函表面的符文。他拿粗糙的手指摸了一下。符文在他指腹下面亮了一瞬。 “三爷爷。你在这儿守着。我上去一趟。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等忙完了,我来换你。你回家住几天。看看你奶奶的坟。上炷香。” 三爷爷攥着珠子的手紧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李建军。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好。我等你。”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出石室,沿着通道往上攀。走出矿口谷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林薇薇站在铁门外面,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她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她看见他怀里的铁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李家的账。六百年的东西。万件宝物。封在暗脉里。我刚清点完。” 林薇薇睁大了眼。她低头看了一眼铁函。铁函表面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她的目光很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把铁函放进后备箱锁好。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往江州方向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先回家。跟我爸说一声。然后开族会。李子坳、顾家庄、槐树巷。三地的族人都来。大家一起定。” 林薇薇坐在副驾驶上,把魂玉收进口袋。她转头看着窗外。车上了高速,往东开。夕阳在身后落下,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建军。你太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不知道多高兴。” 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说话。但他左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掌心还留着铁函的余温。温温的。像爷爷的手。 第603章 祖庙 车到江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建军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后备箱里那只铁函隔着后座传上来一丝温热,贴着椅背,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备箱里呼吸。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林薇薇跟着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等他。 “你上去吧。我先回去。明天来找你。” 李建军点了点头。林薇薇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照着她的侧脸,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建军哥。那一万件东西,你打算怎么跟族里说。” “照实说。不藏。”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李建军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他推开门的时候,李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但李父的目光没在屏幕上。他手里攥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 “回来了。” 李建军换了鞋走进来。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李父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看着他。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爸。有件事跟你说。” 李父坐直了身子。李建军把铁函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铁函表面的符文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李父盯着铁函看了几秒,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他缩了一下。 “热的。” “嗯。里面是李家的账。六百年。万件东西。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家具字画。全封在矿口谷底下的暗脉石室里。” 李父盯着铁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哑。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家的老宅地下埋着东西。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祖庙后殿那块地砖。原来是暗脉里的宝。万件。他走之前,把玉给了我。把三弟的珠子留在了家里。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分好了。就是没跟我说那些宝的事。” 李建军看着父亲的侧脸。李父六十二岁了,鬓角全白,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深了许多。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爸。这些东西,我打算开族会。李子坳、顾家庄、槐树巷。三地的族人都来。大家一起定。是分是留,投票。” 李父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你太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不知道多高兴。” 李建军站起来。他把铁函重新装进背包。他走到阳台上,拨了李传厚太爷爷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 “建军。这么晚了,什么事。” “太爷爷。李家的东西找到了。万件。封在暗脉里。我要开族会。李子坳、顾家庄、槐树巷。三地的人都来。你跟李传福太爷爷商量一下,定个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传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郑重。 “万件。你太爷爷当年跟我说过,李家的根在地下。他没跟我说有多少。万件。你数过了。” “数过了。账本在。一笔一笔。六百年。从嘉靖到民国到解放后。每一件都记着。” 李传厚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老人开口,声音很稳。 “好。我跟你传福太爷爷商量。三天后。李子坳祖庙。你把人带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院子。路灯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在风里翻着浅色的背面。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赵铁军。三天后李子坳祖庙开族会。你安排人。把顾德厚、顾德义、周承业都请来。还有林老。林正业。林薇薇。王语嫣。都请。告诉他们,李家的东西找到了。万件。开族会定怎么处理。” 赵铁军那边顿了一下。 “万件。老板,这个消息放出去,外面会炸。” “炸就炸。李家的东西,李家自己定。你安排安保。族会期间,祖庙周围三里地,不许外人进。” 挂了电话,他走回屋里。李父还坐在沙发上,面前那只铁函已经收回去了。他看见李建军进来,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李建军站在客厅中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铁函的余温。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她看得见。” 李父拿袖子擦了把脸。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炖的汤已经凉了。他盛了一碗搁在餐桌上,推给李建军。李建军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三天后。李子坳祖庙。 李建军到的时候,坳口已经停满了车。赵铁军安排的安保站在坳口两侧,穿着便装,但站姿整齐。坳子里的石板路修好了,柏油路面黑亮平整。祖庙门口站着李传福太爷爷和李传厚太爷爷。两个老头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旁边站着顾德厚和顾德义。周承业也到了,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人群里,表情很安静。林老坐在祖庙前殿的椅子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笔直。林正业站在他旁边,林薇薇坐在林老对面,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王语嫣举着相机,站在祖庙门口,拍了几张全景。 李建军走进祖庙前殿。他把铁函放在香案上。打开盖子。把那本银白色丝线装订的册子取出来。他翻开第一页。对着满殿的族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李氏归墟内藏总目。六百年。万件。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家具字画。全在矿口谷暗脉石室里。今天开族会。大家一起定。是分是留。” 前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传福太爷爷拄着拐杖走到香案前面。老头看着那本册子,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转。他开口说话,嗓门很大。 “分什么分。李家的东西,能分的只有一样。就是修路。修桥。办学校。你太爷爷当年说过,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拿了地下的钱,就得守地下的规矩。地下的规矩是什么。就是别贪。把这些东西分了,一人拿几件回去,卖了。然后呢。然后李家的根就断了。” 他转过身,对着满殿的族人,嗓门更大。 “我李传福活了八十多年。没见过万件宝物。但我知道一件事。李家的东西,不是拿来花的。是拿来守的。建军守了。传厚守了。廷水守了五十年。顾家守了六百年。这些东西,该放在一个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李家不是穷了几百年。李家是富了六百年。只是不露。现在露了。那就露个明白。” 前殿里响起一片附和声。李建军站在香案旁边。他低头看着册子。又抬头看着满殿的族人。李传厚太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太爷爷会高兴的。” 李建军把册子合上。他走到前殿门口,看着坳子里的柏油路。阳光铺了一地。远处山脊上,修好的路弯弯曲曲延伸到顾家庄方向。他把册子收进铁函。然后转身对着满殿的族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族会定了。东西不分。造册。入库。建馆。对外开放。三成收入归族用。修路。办学。养老。七成继续封存。一件不卖。一件不散。谁家有难处,族里帮。谁家有孩子读书,族里供。谁家有老人看病,族里出。” 前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李传福太爷爷第一个拄着拐杖鼓掌。李传厚跟着鼓。顾德厚和顾德义跟着鼓。周承业站在人群里,也鼓了掌。林老坐在椅子上,没有鼓掌,但老人脸上有笑。林薇薇站在他旁边,攥着魂玉,眼睛亮亮的。王语嫣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刻。 第605章 集团事务 车到江州的时候是下午。 李建军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火。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赵铁军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林氏集团那边出了点事。财务总监蒋明远刚才打了电话来,说这个季度的资金回笼出了问题。几个大项目的应收账款收不回来。供应商那边催款催得紧。他问你能不能去一趟公司。” 李建军攥着手机。林氏集团是林老交给他代管的,他是董事长,但日常运营一直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财务总监蒋明远是林老当年从银行系统里挖来的老人,做事稳,嘴也紧。他打电话来,说明事情不小。 “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往城东的写字楼开。车到楼下的时候,蒋明远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今天领带有点歪,额头上也冒了一层细汗。他看见李建军走进来,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 “李总。上去说。” 两个人坐电梯上了顶楼。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财务副总监、法务总监、两个项目经理。桌上摊着一堆报表和合同。李建军在主位上坐下来。蒋明远把一份报表推到他面前。 “李总。这是这个季度的现金流。账上可用资金只剩两千万。下个月十五号有一笔一亿二的供应商欠款到期。还有三笔项目贷款下个月要还。加起来缺口大概两个亿。” 李建军翻了翻报表。数字很清楚。林氏集团这两年扩张太快,地产、安保、教育三条线同时铺开,项目一个接一个。资金链绷得很紧,靠新项目的预收款和供应商账期撑着。但现在有几个大项目的回款出了问题。一个在省外的地产项目因为当地政策变动卡住了。一个教育项目因为合作方跑路,预收款追不回来。还有一个安保项目,甲方拖了半年没结账。 他把报表合上。抬头看着蒋明远。 “缺口两个亿。之前为什么没预警。” 蒋明远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 “之前账上一直有周转。但上个月,有一笔八千万的资金从账上划走了。划款单上有您的签字。” 李建军看着他。 “我的签字。” 蒋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划款单的复印件,推过来。李建军拿起来看。划款单上确实有他的签名。字迹很像,但笔画比他的更圆一些。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划款单放下。 “这张单子我没签过。谁经手的。” 蒋明远脸色变了。他转头看财务副总监。副总监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刘。她站起来,声音有些抖。 “李总。这笔款子是……是林辉经手的。他说您同意了。他拿了签好字的单子来,我就办了。” 林辉。又是林辉。李建军靠进椅背里。林辉退出了君远投资的股份之后,被林正业送出国了。但他走之前,在林氏集团经手过几个项目。这个财务副总监是他招进来的。李建军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这笔八千万划到哪里去了。” 刘副总监低头翻了几页。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更抖了。 “划到了一家叫‘金盛达’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周瑞。” 周瑞。周素云的堂弟。瑞金珠宝的法人。李建军攥着那张划款单。八千万进了周瑞的公司。周瑞已经被控制了。但这笔钱划走的时候,周瑞还没被抓。林辉把八千万转给了周瑞。周瑞把钱拿去做了什么。他想起赵铁军查到的信息——周瑞从陈虎那里收金粉,提纯铸成金条,卖给赵四海,赵四海转运出境。那八千万是不是也变成金条运出去了。 他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 “今天的会,到此为止。蒋明远留下来。其他人都出去。” 几个人收拾东西出去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李建军看着蒋明远。老人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蒋叔。你是林老的人。我信你。但这笔八千万从我账上划走,你经手了财务流程,为什么没拦。” 蒋明远低下头。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李总。林辉拿来单子的时候,我看过签名。签得很像。我犹豫了一下。但林辉说您同意了,还说他爸也知道。我就没多问。这是我的错。”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你犹豫了一下。说明你起过疑心。但你放了。” 蒋明远没有说话。李建军把划款单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蒋明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蒋叔。这件事不怪你一个人。林辉钻了空子。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给我打电话。不管单子上签了谁的字。” 蒋明远点了点头。李建军走出会议室。他站在走廊里,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查金盛达。周瑞那家公司。八千万的去向。还有,把林辉在林氏集团经手过的所有项目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查。他在公司里安了多少人,全部清出去。” 挂了电话,他坐电梯下楼。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林正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林正业的声音很平。 “建军。” “林叔。林辉走之前,从公司账上划了八千万。划到周瑞的公司。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正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国外。我打电话问他。” “不用问了。我让人查。林叔,我跟你说一声。林辉经手过的项目,我会全部查一遍。有问题的人,我会清。他回来了,你让他来找我。他自己跟我说清楚。”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沉。 “好。我让他回来。” 挂了电话,李建军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高楼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什么事。” “林爷爷。林氏集团资金缺口两个亿。林辉走之前划走了八千万。我现在要补窟窿。也要查蛀虫。” 林老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老人开口,声音很稳。 “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看着前方。车流在面前缓缓移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先用我的钱把缺口补上。然后查。查清楚之后,该清的清。该追的追。林氏集团是林家交给我的。我不会让它倒。但蛀虫,我一只都不会留。” 林老在那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但很实。 “好。你办。我支持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发动车子。车拐上主干道,往城西方向开去。 第606章 槐树巷二 车到槐树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建军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老槐树在路灯下面投下巨大的影子,枝叶密密匝匝的,在风里沙沙响。他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树底下。栏杆还在,地砖也还在原位。他蹲下来把螺栓拧开,抬走栏杆,撬开地砖。石板露出来。他把魂玉贴在石板上。石板裂开,露出石阶。 他没有急着下去。他坐在石板旁边的地上,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赵铁军。两件事。第一,从我私人账户上划两个亿到林氏集团账上。补缺口。这件事今天办好。第二,查金盛达贸易。法人周瑞。那八千万的去向。查到了直接报我。” “明白。老板,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林辉经手的项目,我翻了一下底。林辉在林氏集团经手的项目一共六个。其中三个已经完成了,看不出问题。另外三个是最近半年的。除了那八千万,还有一个安保项目的采购合同有问题。供应商是一家叫‘安泰器材’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安。周安的身份证地址跟周瑞是同一个村。” 李建军攥着手机。周安。周瑞。同一个村。周家的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安泰器材的采购合同金额多少。” “六百万。林辉签的字。采购的是安保设备。但设备型号跟合同上写的不一样。实际到货的是低配版。差价大概两百万。钱进了安泰器材的口袋。然后安泰器材在两个月前注销了。” 李建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低头看着石板下面的石阶。暗金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照着他半张脸。 “继续查。周安跟周承业有没有关系。周承业在北京,周安在江州。如果周安是周承业的人,那林辉就不是一个人在做事。有人在背后指使他。那个人的目标不是林氏集团。是李家的东西。”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蹲久了腿有些麻。他跺了两下脚,转身朝车子走去。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有些困。 “建军哥?这么晚了,怎么了。” “薇薇。你爸在家吗。” “在。在书房。怎么了?” “我过来一趟。有事跟他说。”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城东开。车到林家大宅的时候,门廊下面的灯亮着。橘猫第一个迎出来,在他脚边蹭了两下。林薇薇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外套,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困意。她看见李建军,侧身让开路。 “我爸在书房。你进去吧。” 李建军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林正业的声音。 “进来。” 李建军推门进去。林正业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衫,没戴眼镜,头发有些乱。他抬头看见李建军,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坐。” 李建军在书桌对面坐下来。他开门见山。 “林叔。林辉划走的那八千万,查到去向了一部分。进了周瑞的公司。周瑞是周素云的堂弟。周素云的背后是周承业。周承业是北京人。周家的后人。他在找归墟暗脉里的东西。林辉帮他转了八千万。这笔钱应该是买了金条运出去了。周承业用这笔钱找暗脉。林辉是他的棋子。” 林正业靠在椅背上。他闭了闭眼。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林辉现在在国外。我昨天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发了消息。他回了一句——‘爸,你别管了。’”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林叔。林辉是你养大的。他做的事,你能管。我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回来。把八千万的事说清楚。把周承业的事说清楚。说清楚了,我不追究。他年轻,被人利用了。但如果不回来,我按规矩办。” 林正业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他开口说话,声音很沉。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步。 “林叔。还有一件事。林氏集团的资金缺口,我已经补上了。两个亿。从我个人账户走的。林氏集团不会倒。但蛀虫,我会一只一只清。清完之后,林氏集团还是林家的。你管日常。我管大事。” 林正业坐在书桌后面,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建军。谢谢。” 李建军走出书房。林薇薇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她看见他出来,走上前来。 “我爸怎么说。” “他打电话让林辉回来。”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魂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建军哥。林辉不是我亲哥。但他小时候对我不错。我妈走的那年,他陪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那时候他才十岁。他一直说,以后要赚大钱,给我买大房子。他后来变了。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建军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掌心里的魂玉拿起来,放回她口袋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给他一次机会。他回来,把事说清楚。我送他出国读书。重新开始。他不回来,我按规矩办。你选。” 林薇薇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让他回来。”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林家大宅。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响了。赵铁军打来的。 “老板。八千万的去向查到了。周瑞拿到钱之后,通过一家地下钱庄换成了美金。然后买了金条。分三批运到香港。从香港转到了新加坡。最后进了瑞士一家私人银行的保险箱。户主是周承业。”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承业。周家的后人。他用林辉的钱,买了金条存在瑞士。他在等。等暗脉里的东西。他以为他拿不到暗脉的东西,就拿金子。但他错了。金条是李家的。暗脉里的东西也是李家的。他什么都拿不走。”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车往家开。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左手腕空着。珠子在三爷爷那里。但掌心温温的。像有人在牵着他的手。车驶入夜色。北边的天际线上,几点灯火在远处亮着。他把车拐上内环,往家的方向开。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林辉要回来。周承业要面对。林氏集团的蛀虫要清。但他不着急。一件一件来。他开得很稳。方向盘握得不紧不松。 第607章 查账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刚到公司,蒋明远就敲门进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他把文件搁在李建军办公桌上,退后一步站定。 “李总。两个亿到账了。供应商的款子今天能付出去。下个月的贷款也够还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 李建军翻开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股权变更记录。蒋明远指着其中一行。 “林氏集团下面的三个子公司,过去半年里陆续换了法人。新法人叫周安。就是安泰器材那个周安。林辉经手的时候换的。我当时没注意,以为是正常的人事调整。今天查账的时候才翻出来。” 李建军盯着那份股权变更记录。三个子公司。地产、安保、教育各一个。全是林氏集团的核心资产。法人换成周安,等于把三个子公司的控制权悄悄转了出去。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换法人需要股东签字。林氏集团是唯一股东。谁签的字。” 蒋明远低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签名。林辉代签。后面附了一份授权书,授权书上的签字是林正业。 李建军拿起授权书看了一眼。林正业的签字是真的。但授权书的内容是“授权林辉代为处理子公司日常事务”。日常事务。法人变更不属于日常事务。林辉拿着这份授权书越权操作。工商局那边不一定会细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蒋叔。这三家子公司现在还能控制吗。” “能。法人变了,但公章还在公司手里。财务也归总公司管。但如果不把法人改回来,将来出事,责任是周安的。周安跑了,林氏集团背锅。” 李建军把文件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车流不息,行人匆匆忙忙。他开口说话,声音很稳。 “把这三家子公司的法人全部改回来。今天就办。用总公司的股东决议。不需要林辉签字。林正业的授权书已经过期了。另外,发一份律师函给周安。告诉他,他的法人身份是无效的。如果他敢用这三家子公司做任何事,我告到他倾家荡产。” 蒋明远点头。他收起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建军叫住了他。 “蒋叔。林辉在公司里安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蒋明远停住脚步。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总。财务部有一个。采购部有一个。都是林辉招进来的。其他的我还在查。” “今天清。不用等。该走的手续走。该给的补偿给。让他们收拾东西。今天就离开。” 蒋明远点了点头,出去了。李建军站在窗前,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赵铁军。周安查到了什么。” “周安是周承业的侄子。周承业没有儿子,把周安当亲儿子养。周安三年前来江州,开了安泰器材。注册资金五百万。钱是从周承业的账上走的。周安在江州开了三家公司,全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唯一的用途就是签合同、转钱。林辉通过安泰器材采购的那六百万设备,实际到货的是二手货。差价两百万进了周安的口袋。然后安泰器材注销了。周安现在人在北京。” 李建军攥着手机。周承业把侄子派到江州,开了三家空壳公司。通过林辉的手,一边转走八千万,一边用空壳公司签合同赚差价。林辉只是表面上的操盘手。真正的推手是周承业。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安在北京的地址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朝阳区。一家文化投资公司的楼上。跟周承业同一个地址。” “订机票。我明天去北京。” 挂了电话,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林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三家子公司,上百个员工。周安空壳公司的合同只是冰山一角。林辉安插的人,可能还不止财务和采购两个。他翻开蒋明远刚才留下的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份供应商名录。林氏集团前五十大供应商里,有三家的法人是同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他见过。在赵铁军昨天发来的情报里。周瑞的瑞金珠宝,注册地址也是那个。江州城北一个废弃的工业园。挂了几十家公司的牌子。全是空壳。 他把供应商名录拍下来发给赵铁军。附了一句话。 “查这五十家供应商。有多少是空壳。跟周家有关的全部标出来。”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车流还在川流不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温热还在。温温的。像有人在牵着他的手。他攥了攥拳头。明天去北京。找周承业。当面谈。林家的肉,不是谁都能割的。 第608章 对账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李建军没带太多人。赵铁军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两个人出了航站楼,坐上一辆出租车。李建军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往朝阳区开。路上车流很密,走走停停。李建军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和立交桥。他左手腕空着,珠子还在三爷爷那里。但口袋里那枚白玉魂玉温温的,贴着大腿,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楼不高,七八层,外墙刷着灰色涂料,玻璃幕墙反着光。李建军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招牌。三楼挂着一块牌子——“承业文化投资有限公司”。四楼也挂着一块,字小一些,但他看清楚了。“安远贸易有限公司”。周安的。 他走进大堂,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他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色木门关着。门旁边的铜牌上刻着“承业文化”。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温厚的声音。 “进来。” 李建军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朝南,落地窗把整个朝阳区的天际线收在框里。周承业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他抬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一闪而过的紧张,最后堆起一个得体的笑。他放下文件,站起来。 “李建军。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你。” 李建军走到办公桌前面站定。他没有坐。他低头看着周承业的眼睛。老人的目光很稳,但李建军看见他攥着钢笔的手紧了一下。 “周先生。我来跟你对一笔账。” 他把赵铁军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搁在办公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份股权变更记录。一份供应商名录。一张银行流水单。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周承业面前。 “第一样。林氏集团三家子公司的法人,半年前变成了周安。周安是你的侄子。第二样。林氏集团五十家供应商里,有六家的法人是周安。六家全是空壳。第三样。八千万从林氏集团账上划走,进了周瑞的公司。周瑞把钱换成金条,运到瑞士。账户是你的。” 周承业低头看着办公桌上那三样东西。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坐回椅子里,把钢笔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都查到了。” “查到了。” 周承业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的目光从李建军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他开口说话,语气很平。 “李建军。我找归墟暗脉里的东西,找了三十年。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周家欠李家的。但李家人不一定会来取。如果李家人没来,就让周家自己取。取了之后,还给李家。我爷爷的意思是,周家替李家保管。但我不信。我不信李家人会来。六百年了。李家主脉早就忘了自己守的是什么。我让周安去江州开公司,我让林辉替我转钱。我想看看李家人什么时候会发现。你发现了。比我预想的快。” 李建军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他。 “你拿走的八千万,买了金条存在瑞士。你打算怎么还给李家。” 周承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李建军。老人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比在归墟村的时候矮了一截。 “我没打算还。我打算拿那些金条当本钱,继续找暗脉。暗脉里的东西,我拿不到。但金条是真金。我存着,慢慢找。总有一天能找到。” 李建军往前迈了一步。他把手按在办公桌上。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先生。暗脉里的东西,我下去了。看见了。没拿。顾长卿留了话。暗脉之物,非李家所有。周家凭信物取。信物在暗脉石室里。钥匙在我手里。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取。你不来找我,自己用空壳公司和林辉的手来偷。你觉得你是在替周家取。其实你是在偷李家的东西。” 周承业转过身来。他看着李建军,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没有给他机会。 “周先生。那八千万,你从瑞士取出来。一周之内,打到林氏集团账上。金条也好,现金也好。一分不能少。还有。周安在江州注册的六家空壳公司,全部注销。安泰器材吃掉的差价两百万,你补上。做完这些,我带你去暗脉。你拿你的信物。取你的东西。取完之后,周家和李家的账,清了。” 周承业站在窗前,看着李建军。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哑。 “如果我不做呢。” 李建军把手从办公桌上收回来。他站直身子,看着周承业的眼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周先生。你在北京做了三十年文化投资。你的公司不大,但人脉很广。你认识很多人。但你查过我。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动林氏集团,就是动林家。林家背后是谁,你比我清楚。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周秉义在省纪委帮你。现在周秉义在被查。周素云在拘留所。陈虎在监狱。陈书记在纪委。你身边还有人吗。” 周承业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从平静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一种李建军看得懂的恐惧。他攥着窗台的手在抖。 李建军把办公桌上的三样东西收进公文包。他拉上拉链,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周承业一眼。 “周先生。一周。瑞士的金条到林氏集团账上。周安的公司注销。做完这些,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看暗脉。” 他推开门走出去。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赵铁军低声问了一句。 “老板。他会做吗。” 李建军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他会。他没有退路。”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写字楼。阳光打在李建军脸上,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拨了林正业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叔。周承业那边谈完了。一周之内八千万到账。林辉那边,你让他回来。他回来之后,我跟他谈。周承业利用了他。但他自己也有贪心。谈完之后,送他出国。重新开始。” 林正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很沉。 “好。我让他下周回来。” 挂了电话,李建军坐进出租车。车往机场开。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枚白玉魂玉温温的。像有人在牵着他的手。他攥了攥拳头。周承业的账清了。但林氏集团里的蛀虫还没清完。他翻开手机,赵铁军已经发来了新的情报。林辉安插的人,除了财务和采购,还有两个。一个在法务部。一个在人事部。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去之后,一个一个清。 第610章 查账(三) 林辉在公司法务部待了整整两天。 蒋明远安排了两个人陪着,把六份合同一份一份过。林辉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合同原件和签字记录,逐条交代哪一份是周承业让他签的,哪一份是他自己疏忽没看出坑的。法务部的人记录,一条一条对照,做了一份四十页的笔录。第三天早上,蒋明远把笔录送到李建军办公室。 “李总。六份合同,三份是周承业指使他签的。另外三份是他自己签的,但里面有一个共同点。” 蒋明远翻到最后一页。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这三份合同的对方公司,注册地在境外。英属维尔京群岛。三家公司的董事名单里,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赵四海。” 李建军盯着那个名字。赵四海。周瑞把金条卖给的那个境外买家。周承业用林辉的手转走八千万,通过地下钱庄换成金条运到瑞士。但林辉经手的那三份合同,把林氏集团的子公司业务外包给了赵四海名下的境外公司。外包金额加起来超过两个亿。如果合同全部执行,林氏集团的业务会被一点点转移到赵四海手里。周承业拿到暗脉里的东西,赵四海拿到林氏集团的业务。两个人分食。 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赵四海跟周承业是什么关系。” 蒋明远摇头。 “没查到直接关联。但赵四海的公司注册地址在英属维尔京群岛,代理注册的律所跟周承业在北京用的律所是同一家。” 李建军把笔录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街道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里川流不息。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铁军。赵四海这个人,深挖。查他的资金来源。他在境外有几家公司。跟周承业有没有共同投资。还有,他名下有没有涉及文物或古董的生意。” “明白。”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蒋明远说:“林辉交代完了。你今天送他走。机票订好了?” “订了。今晚九点。飞伦敦。”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拿起外套,下楼开车去了林家大宅。到的时候,林辉站在院子里,脚边搁着一只行李箱。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理过了,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林正业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攥着一只信封。林薇薇站在旁边,怀里抱着橘猫。 林辉看见李建军走进来,往前迈了一步。 “建军哥。我交代完了。法务部的人说,笔录做完了。”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林辉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但眼睛比前两天亮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出去之后,好好读书。别碰生意。别信外人。缺钱了,给你爸打电话。给我打电话也行。” 林辉点了点头。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小小的玉坠。成色一般,但雕工很细,是一朵李子花。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李家的李子花。我带着它出去。等我读完了回来。到时候你再看我。” 李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他把玉坠还回去。林辉攥在掌心里,转身朝商务车走去。林正业跟上去,站在车门口跟他说了几句话。林薇薇抱着猫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开出院门。她没有哭,但抱着猫的手紧了一些。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铁军发来一条消息。 “老板。赵四海的资金链查到了。他的钱大部分从境外流入。其中有一笔两千万的美金,来自瑞士一家私人银行。账户名是周承业。赵四海用这笔钱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了三家公司。三家公司下面又开了六个离岸账户。林氏集团的子公司业务外包合同,钱走的就是这六个账户。”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周承业用赵四海当白手套。八千万换成金条存瑞士。然后从瑞士把金条卖掉换成美金,通过赵四海的公司投回国内。用林氏集团的业务外包合同做掩护,把钱洗白。林辉签的那三份合同,就是洗钱的通道。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林薇薇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旁边。 “林辉走了。” “走了。” “他刚才跟我说,建军哥没有报警。他说他记一辈子。” 李建军转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白玉魂玉。玉温温的。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哥的事,处理完了。周承业那边,一周之内钱到账。赵四海那边,还在查。”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橘猫。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建军哥。你那个暗脉里的东西,省博物馆的人来了没有。” “孙茂林回去了。省里在批。下个月进场。” “那建馆的地呢。” “槐树巷旁边那块。林老批了。” 林薇薇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冠巨大,枝叶密密匝匝的,在午后的光里投下大片阴影。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那棵树底下,你以后不用下去了吧。” 李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棵老槐树。他想起侧门。想起石板下面的石阶。想起暗脉石室里那只铁函。他开口说话,声音很稳。 “不下了。东西都清楚了。以后侧门封着。谁都不动。” 林薇薇把橘猫放下来。猫跑回门廊下面趴着。她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军。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魂玉,递过来。 “你拿着。两枚一起收着。省得丢。” 李建军接过来。两枚魂玉在他掌心里并排躺着。暗金色和青白色的光在浅痕交汇处融成一条线。他把两枚玉收进口袋。抬头看着林薇薇。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周省博物馆进场。你跟我一起去。” 林薇薇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很。她点了点头。 “好。” 李建军转身朝车子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顾德厚的声音,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急促。 “建军。德义刚才去矿口谷看柱子。三爷爷说柱子底下的缝又开了一点。暗金色的光从缝里往外冒。三爷爷说,他看见缝里有东西在动。像是字。在石面上自己冒出来的。”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车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什么字。” “三爷爷不认识。他说像是古文。他让你下去看。” 挂了电话,他站在车门口,看着北边天际线上那两座山的轮廓。暗脉。石门。殿。周家的东西他放回去了。但石壁上的字。那些字他上次没看见。 第611章 外家 车到矿口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建军把车停在裂缝外面。铁门开着,顾德厚站在门旁边等着。老人手里攥着一只矿灯,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困惑。他看见李建军下车,迎上来。 “建军。德义在下面陪着廷水叔。三爷爷说缝里的字还在冒。冒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他不敢动。让你来看。” 李建军快步走进裂缝。通道里的电灯还亮着。他下到石室。石室里的暗金色光比上次更亮了,从柱子底部往上爬,爬到半人高的位置就稳住了。三爷爷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柱面,另一只手攥着珠子。他看见李建军进来,抬起手指了指柱子底部。 “你看。” 李建军蹲下来。柱子底部那道缝比上次宽了一指。缝里的暗金色光涌出来,照得石室暖融融的。但三爷爷说的不是光。是字。裂缝旁边的石面上,有几行字正在慢慢浮现出来。笔画很细,像是被暗金色的光从石头里面顶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他凑近了看。字是篆书,小篆。他认了几个。 “周李合脉。地藏归墟。金根铜皮。石髓铁骨。三家分守。各安其位。周去南疆。李守北门。留此石契。以昭后人。” 字还在往外冒。后面还有更多。他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周家始祖周玄。李氏始祖李正源。共立此契。归墟之藏。非金非玉。乃地脉凝结之物。可作镇脉之器。不可入世。三家分守——李家守门。周家守暗。另有一家。守外。三家合。归墟安。三家分。归墟危。今周去南疆。李独守北。外家已散。归墟之脉。将危。后来者——寻外家。合三家。归墟可救。” 李建军把这段字读了三遍。三家。李家守门。周家守暗。另有一家守外。外家散了。归墟的脉将危。他想起顾长卿劈自己的时候。想起李正源在门里守了六百年。想起暗脉里的铁函。想起金脉全图。三条脉。正根在矿口谷。侧门三处。他一直以为归墟只有李家和周家两家人守。原来还有第三家。外家。守的是什么。外家在哪里。 他站起来。看着三爷爷。 “三爷爷。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三爷爷指着柱子底部那道缝。缝旁边的石面刚才冒出字的位置,此刻已经暗了。但缝里还在往外渗暗金色的光。老头开口说话,嗓门比平时低了一些。 “缝里冒出来的。我盯着看了一个时辰。字是从石面底下往外顶的。先是浅浅的印子。然后越来越深。最后就浮出来了。浮完之后过一会儿又暗了。然后再冒新的。我看了差不多七八行。你刚才看的是最后那几行。” 李建军蹲回去。他把手按在缝旁边的石面上。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跳。跟魂玉的温度一样。他把魂玉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枚魂玉并排贴在石面上。石面亮了一瞬。然后新的字开始往外冒。比刚才更快。他一行一行读。 “外家姓赵。居南岭。守归墟之外围。唐末迁走。不知去向。留有一物。可寻外家后人。物在槐巷侧门。暗室石壁之后。” 李建军把魂玉收回来。字暗下去。他站起来。赵。外家姓赵。居南岭。唐末迁走。留有一物在槐巷侧门。暗室石壁之后。他想起槐树巷侧门底下那间石室。他进去过。取了账本。但他没有细看石壁。石壁后面有暗格。他想起赵四海。赵。外家姓赵。赵四海是不是外家后人。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铁军。查赵四海的祖籍。往上查三代。他爷爷那辈从哪里来的。还有,查赵四海名下有没有古董生意。跟文物相关的。” 挂了电话,他蹲回三爷爷面前。 “三爷爷。柱子稳不稳。” “稳。新根长了一截。我按得住。” “你盯着。我回江州一趟。槐树巷侧门底下有东西。我去取。” 三爷爷攥着珠子点了点头。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爷爷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柱面,另一只手攥着珠子。暗金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照着他佝偻的身影。老头闭着眼,嘴里念着什么。李建军听不清。但他知道,三爷爷在守。跟他守了五十年的脉眼一样。守着。 他上到地面。顾德厚站在铁门外面。李建军跟他说了两句,让他继续盯着。然后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往江州方向开。天已经黑了。高速路两侧的山影在夜色里连绵起伏。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拨了王语嫣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语嫣。你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槐树巷侧门底下。石壁后面有暗格。里面有东西。我一个人下去。你在上面等着。帮我看看有没有机关。” “好。几点。” “早上七点。槐树巷巷口。” 挂了电话,他踩深油门。车在高速上疾驰。他左手腕空着。珠子在三爷爷那里。但掌心里的温热还在。他把白玉魂玉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玉温温的。像有人在牵着他的手。他想起外家。赵。唐末迁走。南岭。一千多年了。外家散了一千多年。归墟的脉。将危。他攥紧魂玉。外家的东西在侧门底下。他明天去取。 第612章 外家(二) 早上七点,李建军到槐树巷的时候,王语嫣已经架好了三脚架。 她蹲在老槐树对面的台阶上,相机镜头对准树根东侧那块深色地砖。旁边放着一只工具包,里面装着撬棍、手电和一卷皮尺。她看见李建军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你打电话之后我查了一下地方志。槐树巷这块地,明朝以前是一片坡地。嘉靖年间才修了巷子。但地方志里有一条记载,说唐朝末年这里住过一户姓赵的人家。后来迁走了。房子塌了,地也荒了。” 李建军蹲下来拧开栏杆螺栓。他把栏杆抬到一边,撬开地砖。石板露出来。他掏出魂玉贴在石板上。石板裂开,露出石阶。他站起来,转头看着王语嫣。 “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看看。如果有事,我喊你。” 王语嫣点了点头。她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背在肩上,退后两步站在树荫下面。李建军打开手电,侧身走下石阶。石廊很窄,他得微微低头。走了大约二十步,石廊拐弯。拐过去之后就是那间石室。他上次来取账本的时候,石室里只有一张石案。现在石案还在。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石案后面的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跟他在归云洞和矿口谷见到的裂缝不一样。这一道更浅,更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 他走到石壁前面蹲下来。裂缝旁边的石面上有刻痕。他拿手电照着看。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但能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赵氏外家。居南岭。唐末迁。留此石契。待后人寻。” 刻痕下面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不大,比巴掌略大。凹槽正中有个字——“赵”。他把手按在凹槽上。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跳。他把魂玉从口袋里摸出来,贴在凹槽上。魂玉放上去的一瞬间,凹槽底部的石面亮了。暗金色的光从凹槽里涌出来,把整间石室照得通明。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慢慢扩大,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比他在暗脉石室里看到的那只白玉匣小一圈。木匣表面没有刻字,但包了一层极薄的浆。他伸手拿起来。木匣很轻,像空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跳。很轻,很慢。像心跳。 他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细绢。绢上放着一枚铜牌。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赵”。背面刻着几行小字。他把铜牌翻过来看。是篆书。跟矿口谷石壁上冒出来的字一样。 “赵氏外家。守归墟之外围。唐末南迁。留此铜牌。待三家合。持牌者即外家后人。凭此入归墟外围。外围有路。通南岭。南岭有村。赵氏居之。六百年矣。” 李建军把铜牌收进口袋。他把木匣放回暗格。暗格里的暗金光暗下去。石壁合拢。他站起来,拿着手电往石室外面走。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他忽然想起赵四海。赵。外家姓赵。赵四海是不是外家后人。他掏出手机想给赵铁军打电话。但石室底下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往上攀。 爬到地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王语嫣站在树荫下面,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找到了?” “找到了。一块铜牌。赵家外家的信物。上面写着南岭有村,赵氏居之。六百年了。” 王语嫣睁大了眼。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口袋里的铜牌。铜牌的轮廓在口袋里鼓出一小块。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赵四海也姓赵。他会不会是外家后人。” 李建军把铜牌收好。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我正要给你打电话。赵四海的祖籍查到了。他爷爷那辈从南岭迁出来的。具体哪个村不清楚。但南岭只有一个地方姓赵的多。一个叫‘赵家坳’的村子。在省界南边。地图上标注的是贫困村。交通不便。没什么人。” 李建军攥着手机。 “赵四海跟他老家还有联系吗。” “有。他每年清明回去。给赵家坳修过路。还出钱翻修了村里的祠堂。赵家坳的祠堂叫‘赵氏宗祠’。跟李家的祖庙很像。祠堂里有一块匾,写着‘守外’两个字。” 李建军站在老槐树下面。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守外。赵氏宗祠的匾。守外。外家。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赵铁军。赵四海现在人在哪里。” “在省城。他的投资公司在省城。但他每个周末回赵家坳。明天是周六。他应该会回去。” 李建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铜牌。铜牌温温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去赵家坳。你安排车。不要声张。我穿便装去。”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着王语嫣。她正举着相机拍老槐树。树冠在风里摇晃。她放下相机,看着他。 “你要去赵家坳。” “嗯。赵四海可能是外家后人。他每年回赵家坳。祠堂里有守外的匾。我去看看。看看外家的根还在不在。如果在,三家就能合。归墟就能安。” 王语嫣把相机收进包里。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我跟你一起去。” 李建军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他想起上次她跟他去矿口谷。想起她在山脊上架着相机拍裂隙。想起她说“我拍过三遍,哪条路好走,我比护林员还清楚”。他点了点头。 “行。明天早上六点。你到我家楼下等我。” 王语嫣笑了一下。她背好包,朝巷口走去。李建军站在老槐树下面,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薇薇。明天我去南边一趟。赵家坳。外家的事。”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林薇薇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外家?那个第三家?” “对。赵。唐末迁到南岭。留了一块铜牌在侧门底下。我今天取到了。铜牌上写着南岭有村,赵氏居之。赵四海可能就是外家后人。” 林薇薇在那边坐直了。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那你小心。赵四海跟周承业是一伙的。他要是知道你在查他,可能会……” “我会小心。” 挂了电话,他转身朝车子走去。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把铜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铜牌在阳光下面泛着暗沉的光。正面那个“赵”字刻得深而有力。他把铜牌收好,发动引擎。车往家开。明天去赵家坳。外家的根。三家合。归墟安。他把方向盘握得不紧不松。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第613章 竹阵 车到赵家坳的时候刚过九点。 李建军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樟树下面。樟树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进村的路都罩在阴凉里。树下蹲着几个老人,手里攥着搪瓷杯,正围着一盘象棋吵得热闹。他们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进来,同时抬了头。其中一个老头站起来,往车这边走了两步,眯着眼打量。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脚下一双旧徒步鞋。王语嫣从副驾驶下来,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相机。老头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扫了一圈,落在王语嫣的相机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是来拍什么的?” 李建军走过去,掏出烟递了一根。老头接了,夹在耳朵上,没有点。李建军开口说话,声音很客气。 “大爷。我们是做古村落调查的。听说赵家坳有个老祠堂,想来看看。”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他的鞋。旧鞋,但干净。他点了点头,往村里指了指。 “祠堂在村子最里头。顺着这条路走到底,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赵四海今天回来了。祠堂他让人看着,你们不一定进得去。” 李建军道了谢。他跟王语嫣沿着村路往里走。路是水泥路,不宽,但平整。两侧的老房子大多翻新过,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几家门口停着车,车牌是省城的。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抬头看见李建军和王语嫣,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找谁?” 李建军还没开口,王语嫣先说话了。她举了举手里的相机,笑着说:“阿姨,我们是做传统村落记录的。想拍拍老祠堂。听说赵家坳的赵氏宗祠有几百年了。” 中年女人脸上的警惕松了一些。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祠堂是老了。但赵四海前年翻修过。现在看着新。你们要拍就拍外头。里头不让进。赵四海说祠堂里有祖宗的牌位,外人不能碰。” 李建军谢了她。两个人继续往里走。走到村尾的时候,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比村口那棵樟树还老,树干中空了一大半,但枝叶还活着。树后面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墙很高,墙头爬着枯藤。正门是两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两个字——“守外”。漆色剥落了大半,但字口很深,像是刻进去的,不是写上去的。 李建军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守外。外家。赵氏。唐末迁到南岭。一千多年了。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拴着。他退后一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墙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边上有一扇小门。他走过去推了一下。小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侧身挤进去。院子里不大,正中是祠堂的正殿。门开着,里面供着一排牌位。他走到正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牌位从高到低排列,最上面一块写着“赵氏始祖赵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赵玄。跟周家始祖周玄同一个“玄”字。周承业跟他说过,周家的始祖叫周玄。赵家的始祖叫赵玄。两家始祖用一个“玄”字。三家合。归墟安。外家赵氏。他迈步走进正殿。王语嫣跟在后面,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牌位的照片。 正殿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唐朝的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极亮。画像下面有一张香案。香案上摆着一只石匣。石匣不大,跟他在槐树巷侧门底下看到的木匣差不多。他走到香案前面。石匣表面刻着一个字——“赵”。跟铜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掏出铜牌,放在石匣旁边。铜牌上的“赵”字跟石匣上的字同时亮了一瞬。石匣盖子弹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细绢。绢上放着一卷帛书。他拿起来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一行一行读。 “赵氏外家。守归墟外围。唐末南迁至南岭。立赵家坳。守外围六百年。外围之脉。通归墟正根。赵家世代以竹为阵。以水为引。护外围之脉。然清光绪年间。赵家坳山洪。竹阵毁。水引断。外围之脉失守。赵家后人四散。今留此帛书。待三家合。持铜牌者即外家后人。凭此入外围。重立竹阵。续水引。复通外围之脉。” 李建军把帛书收好。他转头看王语嫣。她正盯着那幅画像看。画像上的人跟李廷芳的画像很像。清瘦,眼神亮。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赵玄。周玄。两家始祖用一个玄字。李正源。李廷芳。李家始祖叫李正源。三家始祖。名字里都有玄机。归墟是三家一起开的。后来周家去了南疆。赵家迁到南岭。李家守在北边。三家散了一千多年。” 李建军把帛书叠好收进口袋。他转身朝正殿外面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不止一个人。他站在竹林边上,没有动。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五十多岁,中等个头,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他看见李建军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一闪而过的紧张,最后堆起一个笑。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客气,但底子里有东西在压着。 “这位兄弟。祠堂是赵家的。外人不能进。” 李建军看着他。他想起赵铁军发来的资料。赵四海。赵家坳人。每年清明回来。给村里修路。翻修祠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赵四海。我来找外家。” 赵四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李建军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铜牌。他把铜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铜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赵四海的目光落在铜牌上,瞳孔缩了一下。 “铜牌。赵氏外家的信物。你从哪里拿到的。” 李建军把铜牌收回来。他看着赵四海的眼睛。 “槐树巷侧门底下。顾长卿留的。顾长卿替李家守门六百年。周家替李家守暗。赵家守外。三家合。归墟安。赵四海,你是赵家后人。你知道这块铜牌。你也知道外家的脉断了。光绪年间山洪。竹阵毁。水引断。外围之脉失守。赵家后人四散。你翻修祠堂,你修路,你回来。但你一直没把竹阵修起来。水引也没接上。” 赵四海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是谁。” 李建军把铜牌收进口袋。他看着赵四海的眼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建军。李家的主脉。守门的人。我来了。赵家守外的脉,该接了。” 赵四海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身后那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竹林在风里沙沙响。赵四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帛书,举起来让他看。帛书上的字在午后的光里清清楚楚。 “赵四海。光绪年间的竹阵毁在哪。水引断在哪。你带我去。我出钱。你出人。把竹阵重立起来。把水引接上。外围的脉通了。三家就合了。归墟就安了。” 赵四海盯着那卷帛书。他的手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哑。 “竹阵。在村子北边的山里。我爷爷带我去过。路断了。树全枯了。水也干了。我修不了。我一个人修不了。” 李建军把帛书收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四海面前。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 第614章 找到了 赵四海站在院子里,手还在抖。 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对身后那两个男人摆了摆手。两个人退到院门外面去了。赵四海走到祠堂正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李建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王语嫣站在竹林边上,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祠堂的檐角,没有过来打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赵四海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带我去过后山。他说赵家祖上守着一片竹阵。竹子是按阵法种的。阵眼在山腰一个洞里。洞里有水。水引从洞里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流,流到村口那棵樟树底下。樟树根连着归墟外围的脉。光绪年间山洪把竹阵冲了。阵眼堵了。水引断了。我爷爷试过修。修不了。竹阵的种法失传了。水引的走法也没人记得。”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帛书,展开来看了一眼。帛书末尾画着一幅图。图的走向跟赵四海说的一样。竹阵在山腰。阵眼在洞里。水引从洞里出来,顺着山势往下。但图的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刚才在祠堂里没注意到。 “竹阵既毁。可取铜牌。以铜牌镇阵眼。水引自复。铜牌者。外家信物。以金脉之精铸成。入水则水通。入土则土稳。” 他把帛书递给赵四海。赵四海接过去看了半天。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 “铜牌。你手里那块。是金脉之精铸的。顾长卿用金脉里的金炼的。难怪他留给我。他让我拿铜牌镇阵眼。水引就能自复。我拿了铜牌三年,一直没弄明白怎么用。今天你来了,帛书才出来。” 李建军把铜牌从口袋里掏出来。铜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站起来,看着祠堂后面那片山。 “带我去后山。现在就去。” 赵四海站起来。他转身朝院子外面走。李建军跟在后面。王语嫣收起相机,快步跟上来。三个人穿过村子,往北走。村北有一条土路,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路两侧的竹林已经枯了大半,黄叶落了一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土路到头了。前面是一面山坡。坡上还长着几丛残竹,但大部分已经枯死了。坡脚下有一个洞。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下一个脸盆大的缝隙。 赵四海站在洞口前面。 “这就是阵眼。我爷爷说原来洞口有水。水从洞里流出来,顺着坡往下淌。后来山洪冲了坡上的竹子,碎石把洞口堵了。水就干了。” 李建军蹲下来。他把手伸进洞口那道缝隙里。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手一伸进去,掌心就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震动。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底一下一下地跳。他把手收回来。掏出铜牌。铜牌表面刻着“赵”字的那一面在洞口的光里亮了一瞬。 他回头看着赵四海。 “洞口堵了。里面还有水。铜牌放进去。水引能接上。但洞口得清开。清到能容一个人进去。” 赵四海看着那道窄缝。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犹豫。 “清洞口。得用机器。我一个人清不动。而且村里人不会让我动后山。他们说后山是祖宗的坟山。动了要遭报应。” 李建军站起来。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铁军。带几个人来赵家坳。带上清障设备。从省城调。今天之内到。”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着赵四海。 “机器我来调。人我来出。你跟村里人说。就说我出钱修后山的路。顺便清一下洞口。不烧香不拜神。只清碎石。不动土。不动坟。” 赵四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村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那个铜牌。你放进洞里去。水引真的能接上?” 李建军把铜牌攥在掌心里。铜牌温温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能。顾长卿炼的铜牌。他算好了的。三家合。归墟安。赵家守外。外家的脉断了一百多年。该接了。” 赵四海站在坡上,看着洞口。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丝李建军看得懂的东西——等了太久了。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村子走去。 李建军站在洞口前面。王语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窄缝。缝隙里往外渗着极淡极淡的湿气。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 “里面真的有水。” “有。被碎石堵住了。铜牌放进去,水就通了。水引顺着山坡往下流。流到村口樟树底下。樟树的根连着外围的脉。脉通了。归墟就稳了。” 王语嫣举起相机,对着洞口拍了一张。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李建军。她的目光很亮。 “你刚才跟赵四海说铜牌是你放进去的。那块铜牌不是赵家的信物吗。你拿着它放进去,算谁守外。” 李建军把铜牌收进口袋。他看着洞口那道窄缝。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铜牌是赵家的。我拿着它放进去。赵家在旁边看着。三家一起。这才叫合。赵家守外。我替李家守门。周家守暗。三家各安其位。谁都不越界。谁都不缺位。” 王语嫣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枯竹叶。叶子黄了,但根还在。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残竹沙沙响。李建军站在洞口前面,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薇薇。赵家坳。外家的脉找到了。铜牌能接。我让人调机器来清洞口。今晚可能回不去。”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林薇薇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 “知道了。你注意安全。我跟我爸说一声。” 挂了电话,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村子。夕阳正在往山脊后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