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婚,我就中了三个亿》 第1章 结婚纪念日 陈默拎着蛋糕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坏了。 他掏出钥匙,动作很轻,怕吵到沈微——结婚纪念日嘛,他盘算了半个月想着要怎么给她惊喜,从请半天假到订蛋糕到藏钻戒。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轻轻的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挤进去,把蛋糕盒轻轻放在玄关柜上。 在他低头拖鞋的瞬间,他目光怔住了,黑色皮鞋?黑色,系带皮鞋,看这尺码至少43,鞋头还有点烟灰,他从不吸烟。。。款式是某L的热门款。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还是那双男士皮鞋,整整齐齐摆在玄关,跟沈微那双米白色高跟鞋并排放着。 陈默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手指紧紧的抓着钥匙,指尖泛白。 那双鞋,他确定不是他的。这么贵的鞋,他从来舍不得买。 他脑子里嗡嗡的,飞快思索着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他不想看到的。 陈默鬼使神差的拿起手机,轻打开录像功能,轻手轻脚的往房间里面走。他知道里面既有他不想看的,也有他不得不看的。 越往里走,陈默内心越来越紧,他听到了沈微的声音,那种平时想买包的时候,对陈默撒娇的语气,娇嗔又软糯,此刻正细细碎碎的传到他耳边。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走到卧室门前。 门没关严,有一条细细的缝。他抬起手想推,却在触碰到门板之前顿住了。如果如果如果。。。。,他该怎么办?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沈微第一次跟他回家见母亲;婚礼上她穿着白纱朝他走过来的样子;去年他发烧她半夜起来给他煮粥的样子。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相册,他攥着前半本,后半本却全不见了。 三秒。他站了三秒。把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调好角度,刚好摄像头的位置可以露出来。清晰的拍着主人经历的画面。 然后他猛地推开房门,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婆给他带绿帽子。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一声闷响,房内的两人瞬间惊坐而起。 “啊啊啊。。。”沈微吓的慌忙尖叫了几声,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抱起被子捂住自己的身体。 另一侧,一个肥胖的男人听到沈微的惊叫声,马上拿起被子盖起了自己裸露的下体,这个男人除了在听到门声响起的瞬间受到了点惊吓,随即马上淡定了起来。 拿起一根烟,抽了起来。 陈默看起来人,心下了然,果然是你。赵凯,他和沈微的老板。 陈默压下心中的怒火,看着凌乱不堪的房间,以及地下散落着被揉成一团的墨绿色真丝睡裙——那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那条,花了半个月工资——此刻正落在地上。 看那条真丝睡裙的一条吊带被扯断,可想而知,刚刚的战况是多么激烈。 此刻的沈微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裹着她半个身子,她侧躺着,看到是陈默,紧张的”陈默,你。。。你怎么回来了?“ ”呵,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你忘了吗?”陈默压抑心理的怒火,冷哼道。 沈微的脑子快速的过了一遍,结婚纪念日,陈默没说啊? 陈默早晨说今天他去老家的,说老家有事,今天不回来了。 嗡嗡嗡,沈微看着陈默脑子里像是要炸开一样,难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要来捉奸的? 不不不不,,,不可能,他不知道的,难道他是为了给她惊喜? 陈默看着床上的两人,内心愤怒到了极致,自己的老板睡了他的老婆,此刻他的老板还若无其事的在旁边抽烟。 赵凯将吸了几口的烟头,在木质的床头柜上使劲的按压了几下,将烟火熄灭。 随即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意,看向陈默“陈主管,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默看着他,眼底迸发出一种野兽似的光芒。 此刻的陈默,再也忍不住了,我他妈的管你是谁,是我老板,现在是我上帝都不行。 陈默没回答。他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沈微看着陈默近似野兽的光芒,怕出事,她赶忙裹着被子坐起来,嘴唇发白:陈默,你……你先出去,我们谈谈。 陈默冷冷的看着她。 沈微的眼睛里有慌乱,但没有愧疚。 那种眼神陈默认得——以前她跟他吵架的时候就这样,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先摆出你别这样的姿态,像是他的反应才是不对的。 此刻的赵凯从床上下来了。拿起了旁边的内裤,西装裤穿了起来。 穿好裤子后,他赤着上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了大半头,但那股傲慢的气场让他整个人都在往上仰: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杵着,该干嘛干嘛去。我跟你媳妇的事儿,你看过就算了。 陈默的的指甲嵌入肉里,拳头在发抖。 你瞪我也没用,赵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那个老板拍下属的动作,回去好好想想你自己的问题,别什么事都怪别人。女人嘛,你留不住就别怨—— 陈默再也忍不住,将拳头挥了出去,骂了一句“混蛋”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右拳从腰侧直接抡了出去,结结实实砸在赵凯的左脸上。 赵凯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撞在床头柜上,台灯晃了一下砸在地上,玻璃罩碎了一地。他捂着脸,嘴里嘶了一声,抬头的时候左边嘴角已经破了,渗出一丝血。 你他妈——赵凯骂到一半,陈默已经欺上来了。第二拳砸在他肚子上,赵凯弯下腰,气都被打没了。陈默揪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侧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沈微穿着婚纱笑得温柔,陈默西装笔挺站在旁边——玻璃镜框在撞击中歪斜了,赵凯的后脑勺刚好顶在陈默那张脸上。 你再说一遍。陈默的声音很低,压着,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赵凯喘着粗气,半边脸肿起来,但他那种骨子里的傲慢还是让他扯了一下嘴角:你打,陈默你有种你打死我,打死我只能说明你是个没用的男人,自己媳妇都看不住—— 第三拳。 沈微胡乱的套了一件衣服,在旁边边拉着陈默边哭诉着,“陈默别打了,再打会死人的” 陈默猛地甩开了沈微抓着他的手,猩红着眼睛“滚” 沈微向后趔趄了几步。撞到了墙上。 赵凯的鼻血溅出来,滴在陈默的蓝灰色衬衫上。陈默的指关节破了皮,但他感觉不到疼,全身上下只有心脏在砸胸腔,每一下都砸得他想吐。 直到赵凯抱头,缩成一团,口中哀求到:“别打了,别打了” 打了好半响,陈默没力气了才停下。 赵凯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抬头看陈默的时候,有了些畏惧,他怎么这么有力气,刚刚他完全被碾压,想还手都完全使不上劲。 此刻的陈默衣服上、脸上都染着血,眼神猩红,看着像杀神似的,他慢慢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的皮蹭破了,渗着血珠子。那枚钻戒盒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天鹅绒面沾了一层灰。 沈微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凯,嘴唇抖了抖,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陈默,让他先走,我们谈谈,别把事情闹大了。 “哦?什么是闹大?”陈默听着这句话,忽然邪邪的笑了。 他看着沈微,看了大概10秒秒钟,突然发现从前那个高贵美丽的白天鹅,此刻怎么如此丑陋不堪,让人恶心。陈默碎了一口。 沈微赶紧来到赵凯身旁扶起他,满脸担忧的跟他说:“赵凯,你先走” 此刻的赵凯又气又怒,他气陈默竟然敢动手打了他,还敢打那么狠。在他的心里,陈默是自己的下属,我睡了他老婆又怎么了?他妈的,他就该受着。 赵凯气归气但是也不敢动手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陈默的,只能边穿衣服边说“陈默,你敢打我,我要报警抓你? 说着拿起手机就要报警。 陈默冷冷的看着他们”你报啊,你报了明天我就送你们上头条,让他们看看星辉贸易公司的老板,睡他下属的女人“ 说着就从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手机里清晰的拍到了,陈默进门后的所有画面,还有赵凯光腚,不慌不忙穿内裤的画面” 沈微和赵凯的脸都绿了。 赵凯手指着陈默脸憋的通红,半天只说出几个字“陈默,你好的狠” 随即摔门而去。 第2章 我们谈谈 防盗门关上之后,楼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电梯的一声响了,赵凯的脚步声匆匆踏进去,电梯门合拢,彻底消失了。 陈默站在玄关,背对着客厅。他听见沈微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就停了,大概离他三四步远。 陈默。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软的调子,跟他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先去洗个手,把血擦一擦,我们好好谈谈。 陈默站在那儿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皮破了,渗出来的血凝在指缝里,干涸成暗红的颜色。 他攥了攥拳头,嘶。。。有点疼。 刚才打赵凯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放松下来感觉挺疼。 你打他干什么呢?沈微又说,语气像是老师在教育不听话的学生,你这么冲动,把事情搞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 沈微。 ”你他妈的是我老婆,别人睡了我老婆,我不能打?“ 陈默猛转过身来,双目通红的看着她。双手攥的紧紧的。 沈微此刻站在客厅中间,领口那截吻痕被睡袍遮住。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那种慌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擅长的表情——无辜,带着点委屈,像是整件事她也是受害者。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默问。嗓子有点哑。 沈微看陈默这暴怒的样子,抿了抿嘴:你别问这种问题了,没意义 陈默……她叹了口气,往沙发上坐了下来,两条雪白的长腿透过浴袍露了出来,叠在一起,白皙的手指放在膝盖上,那是她讲道理的姿势。 但此刻还透着一股妩媚和诱惑。 沈微本就长相漂亮,皮肤细腻白皙,一米六八的身高,一头浓密的头发,脸是也是标准的美女脸,不过沈微是偏向可爱型的,她估计因为此刻内心还心有余悸,那c罩杯的胸口此笔起伏着,深深的乳沟透着浴袍展现在陈默的眼中。 陈默喉咙紧了紧,感觉下腹传来一股火热。 此刻刚跟别人搞过的沈微,看起来,更加的。。。。性感诱人。 这样的女人确实有被别人惦记的资本。 陈默红着眼睛走的沈微面前,那眼神晦暗不明,沈微吓了一跳,他以为陈默要杀了她。 只见陈默走过去,一把把她按在沙发上,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满眼通红的看着她。 沈微吓傻了,但随即她看清了陈默眼中的欲望。那是平时陈默想跟她做爱时的状态。 等等,我刚出轨啊,他? 沈微脱口而出,“陈默,你变态” 陈默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怎么?你和别人睡就不变态了?“ ”今天我让你享受一下,齐人之福“ ”让我看看到底是赵凯的。。。大,还是我的大“ 说罢陈默一手抓住沈微的两只手举在头顶,一手扯掉,皮带。。。。。 一个小时后,沈微脸色苍白的,瘫软在沙发上。 此刻她白皙的身体裸露着,带有一种破碎的美。 陈默拿起手机,找好居家服,去浴室清洗了身体。 陈默出来时,沈微已经穿好衣服,但还是坐在沙发上。 毕竟刚陈默真的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 沈微红着眼睛”陈默,你到底想干嘛? ‘陈默挑眉“我不想干嘛,我只是在尽我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随即双手压在沈微坐着的沙发上,满脸嘲讽的凑近沈微道“我妻子欲求不满,找别人了” 此刻陈默的眼中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正常男人看到自己老婆出轨,揍完渣男走老婆。 离婚,但是沈微可是他花了八十万取回来的,再又长得好看。 才结婚两年,这两年他陈默心疼她,都很少碰她。 现在想离婚?多不划算。 这钱留着找小姐,都能让他爽到死。 随即吩咐沈微道:去把次卧收拾一下。晚上我睡那儿。 沈微震惊的看着陈默,陈默以前不会这样对她的。 ”我想你不想你和赵凯的视频被别人看到吧?“ ”陈默,你。。。“沈微气的半天说不出话。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里他提前藏好的蜡烛和花瓣还没收,花是今早买的,粉色玫瑰,他挑了很久。 他本来打算等沈微向沈微再求婚一次的。 沈微收拾好次卧后,来到陈默跟前,”陈默,我们谈谈“ 你想谈什么?他问。 你现在也发现了,我们就好聚好散吧 陈默没接话,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沈微。 沈微看陈默没反应继续说,这两年我们之间越来越平淡了。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我跟你聊什么你都说听你的。你知不知道这种日子有多压抑? 陈默还是一句不说的看着她。 我当初嫁给你,是因为觉得你踏实、靠谱,跟你过日子放心。沈微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但时间久了,我才发现——踏实有什么用呢?你是个好人,陈默,可好人不能当饭吃。赵凯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终于来了。 ”你在公司五年了还是个小主管,每天报表报表报表,你就没想过往上走走? 陈默的左手攥成了拳。 我不是说你不好,沈微伸手拢了一下睡袍的领口,但人往高处走,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的选择。你换位想想,如果换作是你,有一个更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会不抓住吗? 她说完这段话,抬头看着陈默,那双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等他说我理解你。 陈默静静的看着沈微。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跟他同床共枕了两年的女人。 结婚这2年沈微的工资也就6000块,每个月的工资到账就被她用去买包、护肤品衣服等全部用完,对这个家庭的支出她是一份没有。 反而现在坐在他买的沙发上,住着他付着房贷的房子里,用那种你该反省自己的语气,把出轨说得像跳槽。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沈微一样,以前只当她是单纯,脾气差。从未想过她骨子里既然是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沈微。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他紧紧攥着的双手还是征明他此刻的内心是多么不平静,你刚才说赵凯能给你的我给不了。你倒是说说,他能给你什么? 沈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物质上的东西,你自己不会想吗?房子、车子、存款——他跟你不一样。 那房子,陈默指了指天花板,这房子首付是我出了三十万,你出了五万。剩下的贷款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你那份工资你自己花。 “难道赵凯答应给你买一套房子?不用款的那种” 沈微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 “赵凯确实说过,但是一直没做” 车子——陈默继续说,你现在开的那辆,是我攒了两年钱买的,写的是你的名,因为你说想要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我挤了两年地铁上下班,把车让给你。赵凯给你换车了吗? 陈默你够了—— 存款,陈默没停,你自己看看到现在为止家里存了多少钱。你每个月花掉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赵凯他过你多少钱? “就他给你买的的那几名牌包?” 沈微站了起来,脸上那层温软彻底撕掉了:你跟我算账是吧?陈默你是不是男人?男人养家是你应该的!你娶了我你不该养我吗? 我该。陈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从来没觉得不该。所以你告诉我,你不满意哪里? 客厅安静了。 沈微别开脸,胸口起伏了两下“陈默我们离婚吧,产的事我让律师跟你谈,该我拿的一份我不会让——。” 你的那一份,陈默打断她,是哪一份? 沈微被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房子车子存款,按法律分。婚内财产一人一半,你别想赖。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他妈搞破鞋,现在还要财产?“。 沈微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她大概没想到陈默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陈默,你别威胁我。 第3章 穿的人模狗样,一点素质也没有 陈默懒得看她,拿起衣服穿了起来。 越过沈微径直走向外面。 沈微紧张的问”陈默,你去哪儿“ 陈默头也没回的关上大门。 砰的一声,留下沈微站在原地凌乱。 这陈默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走出小区的陈默,心里越想越憋屈,掏了掏口袋,一把掏出了今天给她买的钻戒,他打开一看,这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三万多块才买的钻戒,原本打算今天给她的。 结果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偷人。 要不是最近故意没提结婚纪念日,今天早晨还跟她说他要回乡下晚上不回来。他估计还不知道她背着他搞破鞋。 陈默想到这里扬起手准备扔了戒指,最后一刻他还是停下了,妈的,老子花了三万多块买的,卖了也行,这样扔了也太可惜了。 随即把戒指揣回裤兜里。 从另一个口袋里,又翻出了一包20块钱的礼群。 他拿着这个利群烟盒左翻着看,右翻着看。 他妈的,为了这么个女人,他把他爱抽的中华双中支都换成了20块的利群。 他妈的竟然还背着我偷人。真他妈的贱。 随即抽出一支烟,啪的点了起来,深深的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草气息直冲天灵盖,一阵灼热发麻的感觉瞬间席卷头部,堵在胸口的闷气,随着这股向上冲的烟味稍稍宣泄开来。 稍稍缓过来后,陈默掏出手机,翻了翻,此刻看着通讯录里面那么多人,他都不知道该打给谁。 就在此刻他将信息停留在一个号码上——刘壮。 刘壮是他高中同学,认识了快十五年。 刘壮没考上大学,学了修车手艺,自己在城东开了一间修车铺。铺子不大,但生意还行。 陈默每个月发工资都会去找他吃顿烧烤,两个人坐在马扎上吹牛,刘壮总说默哥你啥时候换个大房子我去给你当门卫,陈默说你先把你那破铺子收拾干净再说。 他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默哥?刘壮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修车铺特有的背景音——扳手丢进工具箱的金属碰撞声,咋了,今天不是你结婚纪念日吗?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想说,想挂电话。 但电话那边的刘壮又问了一句:默哥?你说话啊? ……刘壮。陈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的木头,你今晚方便不?咱俩喝一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壮那边扳手一声被扔下了:可以,默哥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过去“ ”行,我先去小猴烧烤点菜” “好” 烧烤店就在刘壮铺子前面100米处。他们经常去,都是熟门熟路的。 挂了电话,陈默打开滴滴软件,叫了一辆车,车子很快5分钟就到了。 陈默上车后,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司机是个比较热闹的人,车门上车后核对好信息后,就喋喋不休的跟陈默唠嗑。 陈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 此刻的陈默一点都不想说话,但这个司机像是看不明白一样,一直喋喋不休的说着,就在陈默要炸的时候,车子到达了目的地。 滴滴司机正张嘴要说到了的时候。陈默二话没说打开车门,下了车。 滴滴司机张了张嘴纳闷:“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礼貌都没有,下车也不说一下师傅辛苦了” 对着陈默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穿着人模狗样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阿嚏”陈默打了一个喷嚏。 陈默来的时候刘壮已经在了,烧烤也上了一部分,大部分都是陈默爱吃的。扎啤也倒好了。 陈默毫不客气的,拉起刘壮对面的凳子,座了下来。 什么也没说,拿起刘庄倒的扎啤,一口气干了一大杯。随即他又倒了一杯,又干了一杯 冰啤酒的凉意划过喉咙,让陈默烦躁的心情有了一点缓解。 刘壮接到陈默电话的时候就知道,夫妻肯定吵架了,陈默那么爱老婆的人,而且他知道陈默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好久。 结果才八点,他就约他出来喝酒,肯定是夫妻吵架了。 刘壮看陈默连喝两大杯扎啤,就知道今天这个结婚纪念日过的不如意啊 刘壮还不知道陈默经历了,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事。 出于对陈默的担心他还是问了”小两口吵架了?“ 陈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拿起 桌上的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这家的羊肉烤的没有一点膻气,肉质嫩且带着嚼劲,一口羊肉下肚。 陈默扔掉了串着羊肉的竹签。 抬头眼神平静的看向刘壮,声音平静无波“我刚回去,发现沈微和我老板睡在了我们的婚床上” 刘壮拿着生蚝的手一愣,他以为只是两口子吵架,没想到是这个事。 他想安慰点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啤酒杯,“兄弟,走一个” 陈默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两个人都一饮而尽。 “你的把你老板给打了?” “是的,胖揍,还录了他两个在床上的视频” 刘壮点了点头,“兄弟好样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一手拿着烤串撸着,一手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她跟我说要离婚。他说,房子、车子、存款,一样都不能少。 这下轮到刘壮震惊了:啥?她出轨她还好意思要财产? 刘壮好想爆粗口,但是还是忍了下来。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陈默冷冷的道”离婚是肯定的,财产,我是一分也不会给“ ”这两年,她根本没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现在做了这种事,还想要钱,做梦”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亮了,沈微的信息:”明天早晨九点,明政局门口,带上身份证,离婚“ 陈默冷冷的看着,没回。 还没协商好财产怎么分,想这么快离婚? 做梦! 陈默又灌了一大口酒。 第4章 万的招待费去哪儿了? 旋转门转进去的时候,陈默在门厅站了片刻。公司大堂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晨光里的暖意像是两个世界。前台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下去。 陈主管早。她说着,但这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点,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带有一丝同情,在看看陈默今天的状态,估计大家猜出来了,陈默捉奸了赵凯和沈微。 陈默看着她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直接往电梯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余光扫到小周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他不用猜也知道她发的什么——陈默来了。 公司里没有秘密,沈微和赵凯的事情公司基本都知道,而且今天早晨赵凯带着怒气和满脸的伤上班的,大多人猜测是不是被捉奸了,被打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壁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底下青灰一片,衬衫领口上还有昨晚溅上去的血点子,暗红色的,一粒一粒,像干涸的印泥。 他在电梯里把衬衫领子往上翻了翻,遮住那几颗血渍。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会议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桌面上的东西还跟昨天一样,一杯没喝完的水摆在电脑旁边,水面上浮了一层灰。 他伸手碰了碰水杯,没喝。 陈默。 他回头,人事部主管王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王姐三十七八岁,在公司干了快十年,平时对陈默还算客气,但今天她的表情很克制,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善意也看不出恶意。 赵总让你直接去会议室。她说着把文件夹递过来,这个你带进去。 陈默接过文件。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第一页是一张公司内部账目审批单,金额栏写着128万,用途栏写的是客户招待费,经办人签字栏,是沈微的签名。工整,秀气,跟她人一样。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沈微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栏部门主管确认,那一栏是空的。 王姐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进去吧,别让大家等。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陈默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朝会议室走过去。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公司六个部门主管全到了,围着长条会议桌坐成两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笔记本,但陈默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抬了头。六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很整齐——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赵凯坐在会议桌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左边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眼窝下面青了一块,但表情很松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沈微坐在赵凯旁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跟昨天睡袍散发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陈默进来,目光对上去,又移开了,很自然,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主管到了。赵凯开口了,声音里还是带着那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调子,仿佛昨天被揍得狗血淋头的人不是他,坐吧。 陈默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样,没说话,直接走到会议桌末尾的空位坐下。 赵凯清了清嗓子,伸手点了点桌上那沓文件:今天临时加这个会,是要处理一件事。事关公司财务安全,所以大家都得在场听一听。 他顿了顿,眼睛往陈默的方向扫了一下:公司最近查账,发现一笔二十八万的招待费用有问题。这笔钱的审批流程上,经办人签了,财务签了,但部门主管确认那一栏——空着。 赵凯拿起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陈主管,你手边那份,就是原始单据。你看看。 陈默翻开文件夹,那页审批单上的字他刚才已经看过了。他慢慢合上,目光落回赵凯脸上:赵总,这笔账我没见过。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旁边几个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各自挪开。 没见过?赵凯笑了一下,嘴角的创可贴跟着扯动了一下,那这笔钱的去向你总知道吧?客户招待费,客户是谁?招待了什么?你手下的人签了单,你说你不知道—— 赵总,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出去了,客户招待费的开销,从提交申请到审批确认,流程是先由经办人提交、部门主管审批、财务复核、最后您签字。如果部门主管栏是空的,说明这笔钱根本没有走完正常审批流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凯脸上挪到沈微脸上:经办人写了沈助理的名字。沈助理是我部门的财务对接人,但她的工作范围是报销初审,没有独立审批二十八万支出的权限。 沈微的脸微微白了一下。但她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下攥住了衣角。 赵凯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手臂撑在桌面上:陈主管,你的意思是——这钱跟你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陈默目光直视赵凯,随即淡定的说道,流程都没走完,跟我有关系? 陈默内心暗骂:睡了我老婆,现在又想找这种蹩脚的理由把他踢出公司。但是他表面确还是不动声色。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旁边几个主管屏着呼吸,没人说话。 赵凯往后靠回椅背,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看了陈默几秒钟,然后他转头看向沈微:沈助理,你说说,这笔钱怎么回事? 沈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沿,发出的一声闷响。她拿着文件走到陈默旁边,展开一页纸,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一张客户签收单,上面写着xx建材公司 陈默,下面一个潦草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陈默看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微。 这不是我签的。 沈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签的,但今天一定要让他认:陈主管,这上面是你的名字。三个月前你出差,说有一笔客户招待费需要先行支付,让我帮忙先走了账,说回来补签字。我当时根据你的口头指令—— 我的口头指令?陈默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收到过我的口头指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沈微咬了咬下唇,那副表情陈默太熟悉了——委屈、无辜、欲言又止。她垂着眼睛,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听了让人忍不住心疼的颤抖:陈主管,我知道我们是夫妻,但工作上的事,你不能不认啊……当时你打电话跟我说的,我还做了记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手写笔记。陈默认出了沈微的字迹,圆润、带着一点点倾斜的弧度:3月12日,陈主管来电,xx建材客户招待费,预估28万,先行支付,回来补签。 陈默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他随即看着沈微,以前怎么会把这样的女人当成一块宝?现在想想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妈的就觉得恶心。连看到她都觉得恶心。 陈默突然想起,出差的那3天沈微很反常的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而且还要求他必须也得打给她,当时还故意撒娇的说“老公,我这么个漂亮的老婆,你出差3天要是不查岗,万一被别人惦记了怎么办?”,陈默当时只以为她是不放心他,所以撒娇。随即那几天他们频繁打电话。原来那时他们就在准备这么一天了。 此刻的陈默眼神冰冷,握紧了双拳,但他不能发作。 随即沈微果然面不改色的从手机里面翻出了通话记录,陈默出差那几天他们的通话记录。 第5章 不想走也得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件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沈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所有人,通话记录页面上,陈默出差那三天里密密麻麻排着十几个电话,有去电有来电,最长的一通打了二十分钟。日期、时长、号码,一样不差。 陈默看着那个屏幕,胸口像是被人一脚踩住了。 他记得那三天。沈微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撒娇说你不在家我好无聊,他蹲在酒店走廊里陪她聊到手机发烫,心里还觉得愧对她。那时候他刚跑完一天客户,鞋底走穿了,嗓子也哑了,但听到她声音就觉得值。现在那些通话记录被摆在这张会议桌上,像一把刀,告诉他——那三天里她每一次打电话,都是在为他准备一个陷阱。 陈主管,赵凯眼神凌厉,声音从会议桌正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掌控了局面的慵懒,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默把视线从沈微的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赵凯那张贴着创可贴的脸上。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把那三天里每一个通话场景重新过了一遍——声音、语气、她说的话,沈微一向擅长演好妻子,在一起七年,结婚两年她把那个角色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这笔账我不会认。他把手里那份审批单放到桌面上,手指按在那张纸上,这二十八万招待费,招待的内容是什么?以什么方式付出去的?——一查就明白。我建议公司直接审计,把客户叫来对质。 赵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沈微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实这次事件只是找个由头要给陈默按个罪名,卸掉他的权力以及把他赶出去。 客户那边,陈默继续说,我做销售做了五年,每个客户我都跟了三年以上。赵总,你说这二十八万招待的是xx建材,你打个电话问问杨总,他三个月前有没有跟我吃过一顿饭以及收到任何一件礼物? 会议室里有人偷偷吸了口气。 赵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你倒是有种的意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行,那就查。但查清楚之前,你暂停所有审批权限,配合审计部门核查。这个,你没意见吧? 配合核查没问题。陈默说,但停职需要书面通知,写明理由和依据。 赵凯的笑容收了一瞬,他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陈默今天还能提出这个要求。 旁边几个主管也都交换了眼神——陈默今天跟往常太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开会低头、从不顶嘴、领导说什么都点头的销售主管,今天每一句话都在把赵凯的拳头挡回去。大家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眼神在陈默、赵凯、沈微的脸上扫了扫。 这下更确信赵总的脸是被陈默揍的了。以他们对陈默的了解也知道陈默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但是想想他们3个人的关系,又对陈默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哎!胳膊哪儿拧的过大腿。 赵凯看着沉默像看一只蝼蚁一样嘴角扯了一下:可以。法务会出书面通知。 会议散了。 主管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长廊里散开,经过陈默身边时好几个人对陈默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跟陈默说话。最后一个走的人把门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赵凯和沈微三个人。 赵凯没站起来。他坐在原位,把手里的钢笔帽拧上又拧开,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着陈默。沈微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伪造的记录,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像是已经做了决定。 陈默,赵凯终于开口了,声音放低了很多,那种的架势卸了下来,露出里面的本相,你坐。 陈默没动。 赵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歪着头看他: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二十八万这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账上还有别的东西,你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反正最后都会到你头上。我跟你实话实说——这公司你待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赵凯,那张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眼窝下青紫一片,都是他昨晚打的。但现在赵凯坐在这张老板椅上说着你待不下去了,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默往后座椅上靠了靠,双手换在胸口,眼神戏谑的看着赵凯,没接他的话。昨晚想了一夜,他其实更想离婚,哪怕沈微要跟他过,他也不可能再原谅她,但是他的钱,谁也别想拿走。尤其是这种女人。 赵凯看他没接话,继续开口道:我要你辞职,主动走,公司不追究这笔账。离职补偿该给你的一分不少。 哦?为什么? 赵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默会反问。他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了一圈,那副掌控全局的表情裂了一道细缝,又迅速补上了。 赵凯随即笑了一声,陈默,你跟我装糊涂?这公司你待不待的下去,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打了我,睡了—— 我睡了你老婆?陈默打断他,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赵总,你好像搞反了。 赵凯的脸沉了。旁边沈微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手里的记录纸被她攥出了褶皱。她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赵凯的脸色,又闭上了。 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桌子落在赵凯脸上。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你说公司待不下去,可以。给我一个理由——法理上的理由。账目问题你有证据你就查,查出来该负什么责任我负。但你让我自己辞职,条件是你放过那二十八万——这不叫开除,这叫威胁。 赵凯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眼神锋利如薄冰一动不动的盯着陈默。 你昨晚让我老婆签了一份假记录,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伪造了一份通话记录,把我的名字贴在一笔二十八万的账上。赵总,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我主动走? 陈默心里清楚,他们不只是让他主动走、还想拿走财产。同时要把他的名声搞臭,让他在这个行业彻底混不下去。只有他的名声臭了,公司的资源他就是走了也没用。 赵凯终于笑不出来了。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双手撑在扶手两侧,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销售主管,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能找到下家?圈子里我打个招呼,你看谁敢要你。 我能不能找到下家,跟你没关系。陈默把桌上的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但这笔账你要是查不清楚就挂在我头上,那我也不会就这么走。赵总,公司的账,不止销售部这一笔吧? 赵凯的眼睛眯了一下,每个公司都有偷税漏税这种事情,只要事情不闹出去,是不会来查的,如果有人闹了又有点证据,那就麻烦了。再说陈默是公司老员工,多多少少知道公司一些事情。 此时旁边沈微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陈默,那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陈默一样。 陈默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沈微做过的假账远不止这一笔,赵凯也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凯忽然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从喉咙里压着滚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他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看着陈默的眼睛:行。你有种。那咱们不绕圈子——你走,该给你的补偿我一分不少,二十八万的事一笔勾销。但你要是不走,那就配合审计慢慢查。查多久我说了算,查出来什么我说了算。你自己选。 陈默看着赵凯的眼睛。他知道赵凯不打算放过他,不管他走不走。赵凯要的从来不是他主动离职,赵凯要的是把他钉死,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我选查。 陈默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沈微焦急的声音: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陈默在门口停了一步。他转过头,目光冷冷的看着沈微。 一句话也没说,就走来出去。 第6章 停职调查 陈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安静的走廊里。空调的凉风,把他衬衫领口那点血渍吹得发硬。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东西——那杯放了一夜的水,以及电脑屏幕那几个无权限登录的大字。桌子上文件夹里还夹着一沓客户的联系方式。内心感到一阵悲凉,这就是他工作了几年的地方。 他站着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蓝色漆面已经蹭掉了几块; 两本笔记本,一本记着客户信息,一本记着工作计划;一支黑色中性笔;还有角落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桌下抽出一个空纸箱,一个一个往里放。他知道赵凯接下来不会让他继续呆在公司的,停止调查是对他最好的处理。 放保温杯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这个杯子是沈微去年生日送他的,那会儿她还特意挑了个蓝色的,说你天天在外面跑,多喝热水。他当时觉得她体贴,用了整整一年,每天出门前都要灌满。 现在他看着那个杯子,指腹在杯盖上蹭了一下,把杯子翻过来看了杯底——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用马克笔写的两个字,当时怕跟同事的杯子搞混。 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随即毫不犹豫的把杯子丢进了垃圾桶。 陈默把保温杯扔进垃圾桶的时候,金属壳磕在桶壁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旁边工位的同事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陈默,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陈默把笔记本和一些属于自己的物品了陆续放进纸箱,然后弯腰从桌底最里面的角落摸出一个小收纳盒。盒子里是些零碎东西:两个U盘、一沓没用的名片、一支快没墨的红笔。他把盒子整个端起来晃了一下,里面忽然滑出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是他和沈微的结婚照。照片上沈微穿着白婚纱笑得温柔,他穿着黑西装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背景是花墙和阳光。 陈默拿起那张照片,捏着边角,对着光看了两秒。照片上的沈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他以前最爱看她笑成这个样子,每次她这样笑,他什么都能答应。 现在他看着那两个梨涡,忽然觉得陌生得像在看别人的婚礼。 他把照片撕成一半,将他们两个分开。将沈微那半扔进垃圾桶上。 陈主管。 他抬头。人事部的王姐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他桌上那个纸箱,然后走过来的两步走得有点犹豫,鞋跟敲在地板上,节奏比平时慢了不少。 赵总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文件袋放在陈默桌面上,陈默低头看了看文件袋。透明的文件袋内封面上打印着关于陈默同志停职核查的通知几个字,下面盖着公章。他没碰那个袋子,抬头看向王姐,王姐的眼神飞快地躲开了。 谢了。 王姐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半秒,又继续响起来。 陈默把文件袋放进纸箱最下面,抱起箱子站起来。箱子不大,半满,装了他的笔记本、U盘、名片盒和那个带结婚照的收纳盒。他抱着箱子往电梯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陈主管…… 没事。他说,走了。 小周看着他,手指攥住了桌沿,声音压得很低:……保重。 陈默点了一下头,走进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从不锈钢壁面上看到自己的脸,短短一个晚上已经变得沧桑不堪衬衫领口那几点血渍已经干了,颜色暗褐,贴在领子内侧蹭着他的脖子,有点扎。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口,血渍蹭到手指上,他把手放下来,没擦。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去。大堂里几个同事在等另一个电梯,看见他过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他怀里的纸箱又迅速移开,没人出声。陈默从他们面前走过,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轰地一下砸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微。 你今天回不回来?有些东西你得收拾走。 他看着那行字,没回。 他走下台阶,没去公交站。转了个弯,朝家和公司中间那条路走过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小区大门,保安老孙坐在岗亭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小陈,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调休。 老孙点了点头,没再问。陈默穿过小区花园,坐电梯到七楼,在自家门口站住。门没锁,他推了一下就开了。客厅里沈微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茶几上摊开的一堆东西翻看。听见门响她抬了头,看见是陈默,目光没躲,但手里正在翻的东西被她下意识地扣了过去。 茶几上摊着的,全是他的东西。几件叠好但没放整齐的衣服、一个旧钱包、两个没拆的快递盒、一摞银行对账单、还有他的病历本——去年感冒发烧去医院开的,病好了就随手扔在书桌抽屉里了。沈微把那些东西堆在茶几上,像在整理什么不要的废品。 你的东西。她指了指茶几,衣服我在衣柜里清出来的,银行单你抽屉里的,病历本我没扔,你自己看看要不要留。 陈默走过去,面无表情的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此刻的他只想争取自己最后的利益,他不想再为这个渣女付出任何一点。 房子的事,沈微站起来,退到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抱着胳膊看他,你打算怎么弄?虽然我跟了别人,但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了,而且这些也算是我们的婚内财产 陈默看都懒得看她。他弯腰把那几件衣服叠好,把病历本放进衣服中间夹着,然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塑料袋把东西装进去。整个过程他没说话。 陈默。沈微看他一句话也不说,声音扬了起来,你听到我说话没? 他直起身,把塑料袋拎在手里,终于看向她,房子的事,等我律师联系你。 沈微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抱着胳膊的姿势松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高了半度:你找律师了? 陈默你是不是有病?沈微往前走了半步,胸口剧烈的起伏了着,我们之间的事,你非要闹到外面去?你请律师什么价你不知道?你一个月赚几个钱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陈默的表情冷的不像话。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线上,拎着塑料袋,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揉平了的旧报纸,平静阴冷的可怕。 她张了张嘴,改了口:行,你请,你爱请谁请谁。但你别指望多拿一分钱。 陈默没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目光冷冷的看着她随即嘴角带起一丝弧度嘲讽的道:”你这一年多伺候陪了赵凯那么多次,我看你新增的首饰衣服也没多少,他就给了你这么一点报酬?“ 沈微听到陈默这么说,脸色气的通红,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转而嘲讽道陈默,人赵凯再怎么样也比你强,人家可是公司老板,而你就是一个臭打工的,每个月就一万多块钱,你还真当自己多了不起,哼。 ”呵,那就看看这个老板对你有没有我对你好了陈默嘲讽的说。陈默心里清楚赵凯是什么人,此人小气又自私,现在都没有给她什么更别说以后。可怜沈微现在还做着当老板娘的梦。 陈默说完就没再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用力的关上了门,砰。 防盗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又转身看了一眼住了几年的的房子,曾经的他满心欢喜和爱人共筑家园,以为会和沈微在这里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他曾嘲笑那些出轨的女人的的男人,说是肯定对老婆不好,老婆才出轨的。 现在想想真可笑,原来出不出轨跟另一半好不好没关系,是人的问题。像沈微这种的就是自私自利,再好也养不熟。 随机转身毫不犹豫的走出小区,到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刘壮:默哥,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陈默现在还不想让母亲知道他和沈微要离婚的事,所以这几天只能先去刘壮那里暂住。 刘壮继续说道:那个……我老同学那个律所,我把你的事说了,她说先把材料发过去看看。你啥时候有空? 陈默在路边站住,听到刘壮这番话,心里忽然定了一下。我今晚整理。 行,不急,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抬手看了看四周——这条路他每天上下班都要走,街边的店铺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往前走两百米,拐角那家彩票站门口贴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祝贺本站中出大奖,奖金五百万。横幅底下坐着那个老头老板,正低头拿抹布擦柜台玻璃,擦一下看一眼擦一下看一眼,像是那块玻璃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默走过去。老头抬头看见他:来一张? 来一张。 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十块钱。老头在机器上随机选了一组数字,把票递过来: 陈默接过那张彩票,看都没看号码就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买彩票从来不挑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菜市场,路边有卖彩票的,母亲偶尔会买一张,说两块钱买个盼头,从来也没中过什么,但每次开奖的时候母亲还是会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认认真真看数字。后来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不买了,说盼头不顶饱,但陈默工作以后偶尔还是会买一张,十块钱,图个念想。 他把彩票夹在那摞银行对账单中间,继续往前走。彩票站的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开奖,记得看! 陈默摆了摆手,没回头。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掏出来一看,是公司内网推送的正式通知——关于暂停陈默同志职务的公告,下面盖着公章,写着配合审计期间暂停一切公司权限。 他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现在的他内心已经毫无波澜,没做过的事情怕什么? 现在停职休假刚好把他跟沈微的事情处理好。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在前面,一截一截地往前挪。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刷手机从他身边擦过去。他从那些人群中间穿过,仿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继续往刘壮的修车铺走。 此刻他还不知道口袋里的那张彩票将会给他带去什么惊喜。 第7章 离婚清算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陈默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刘壮正蹲在地上拧一颗螺丝。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里扳手没停:回来了? 陈默把塑料袋放在折叠床上,然后坐到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刘壮看了他一眼,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走到他旁边蹲下。他看了陈默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你看看,这是我老同学发给我的,她说先了解了解情况。 陈默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写着宋莉律师,头像是一本翻开的法典。聊天内容不长,宋莉那边发了几条消息:离婚财产分割核心看三点:过错方认定、共同财产范围、双方经济贡献。你朋友的情况,配偶出轨证据充分的话,可以主张过错方少分。让他把材料整理好发我,我先看看。 陈默把手机还给刘壮,打开自己的手机登录网上银行,打开银行流水都是工资收入和房贷以及家庭开销的支出。 你看这个。陈默指着其中一栏,三年前的,上面有一笔十万块的转账记录,转出方是他母亲的账户。这是我妈当年借给我的,买房的首付。我写了借条,但没公证。 刘壮凑过来看了看:这能算你个人的? 婚前借的,有转账记录和借条的话,能算。陈默把那一栏截图保存下来。还有这个——他又翻出一张,两年前的车款全款记录,二十三万,从他个人账户转出的,备注写着购车款车写的她的名,但钱是我出的,这也能追。 刘壮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机,他看得有点晕,但大概意思懂了:默哥,你打算要追回多少? 陈默沉默了一下,属于我的一分不少。 刘壮看着陈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默哥,我们没做错事,我相信法律的公正” 陈默站起身看了看刘壮:“谢谢你,大壮”。他跟刘壮发小 + 铁瓷,属于最铁的关系,高中也是一起读的,只是后来考大学刘壮没有考上,所以在市区开了修车铺,而陈默读完大学回到市里坐起了销售,一步步走到销售主管。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在联系,所以陈默出了这种事谁也没说只告诉了刘壮。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接了。 陈默?你好,我是顾念。 传来一声干净利落的女生,声音听起来比他想象中年轻。他握紧手机:顾律师你好。 顾念毫无含蓄,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刘壮把你情况大概说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顾念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查什么东西,第一,你太太出轨的证据,到什么程度? 目前只有一张照片,昨天晚上拍的。陈默说。 只有一张?照片到什么程度? 是的只有一张,他们在床上的照片,衣裳不整,能看到脸。 还有别的吗?比如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 “其他的 没有了。 电话那头的顾念沉默了两三秒。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干净利落:只有一张照片,对方能说那是摆拍、角度问题、甚至说是你pS的。一张照片在法律上不够。 陈默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蹲在修车铺的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卷帘门,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录音。顾念说,你在跟她对话的过程中,引导她承认出轨事实。或者承认那笔二十八万账目的伪造。任何一个能构成自认的陈述,都比一张照片有用。 陈默听着,脑子里转了一下:我怎么引导? 你现在在哪儿? 我现在在朋友的修车铺。 你太太呢? 在家。 顾念又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现在回家一趟,或者约她出来。带好录音设备——手机就行。跟她谈离婚财产分割的事,你的目标是让她说出类似我跟赵凯的事你管不着那笔钱我就是做了怎么了这种话。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只要她开口说一次,证据就补上了。 陈默握着手机,突然想想自己那会儿太冲动了,应该要多拍几张照片,或者隐忍一一段时间再多收集些证据,但是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睡在了自己的婚床,真的的忍不了。我明白了。 另外,顾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带着询问,刘壮说你太太是你们公司的财务助理? 那她经手的关于你的账目会不会异常?顾念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 陈默想起今天会议上那张二十八万的审批单。沈微经办、部门主管栏空着、财务复核栏有人签过——但财务部今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那就是说,那笔账在财务部已经过了明路,只是一直卡在他这一关。 有一笔。他说。 记下来。顾念说,把数字、日期、经手人、审批节点全部列清楚。另外,她顿了一下,你把名下所有财产——房子、车子、存款、股票基金——整理一份清单。婚前个人财产和婚后共同财产分开列,转给别人的也算上。 陈默皱了皱眉:转给别人的? 你太太有没有给赵凯转过钱?或者赵凯给她转过? 陈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方向——沈微的工资每个月花得一干二净,他以为她就是消费习惯不好。但顾念问的这个角度,跟无关。 我不知道。 那就去查。顾念说,银行流水能查三年的。你太太的账户你以前有授权查询过吗? 以前绑过她的银行卡在支付宝上,付水电费用的。 能看到流水吗? 只能看到交易类型和金额,看不到对方账户。 够了。顾念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赞许的东西,先看数额,如果发现有规律性的转出,再想办法调明细。你能查到什么时候? 她应该还没改密码。陈默说,她嫌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顾念说了一声,那个字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整理好之后发到刘壮推给你的那个微信上。她说,第一优先:录音。第二优先:银行流水异常记录。第三优先:你名下财产清单。顺序不要搞反。 顾律师。 你收费怎么算? 电话那头顾念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念一条法律条文:预付2万,赢了收取2%。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蹲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二秒。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对刘壮说:大壮,我回去一趟。 刘壮从车底下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回哪儿? 回家。 刘壮一下从车底滑出来,手里还攥着扳手,你回去干啥?沈微在家呢! 我就是回去找她的。陈默把外套拉链拉上,顾律师让我去录个音。 刘壮愣了两秒,把扳手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我跟你去。我在楼下等你,万一出啥事—— 出不了事。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不敢动手。她要的是钱,不是官司。 陈默走出修车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橘黄的光。他往小区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下班回家那样。路过彩票站的时候那老头正在拉卷帘门,看见他路过喊了一声:明天开奖哈! 知道了。陈默摆了摆手,没停。 第8章 搜集离婚证据 他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他站了几秒,然后上楼。打开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着,沈微若无其事的坐在沙发上敷着面膜,听见门响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睛又回到屏幕上。 你东西不是都拿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沈微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把手机随手放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进门前就已经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了。沉声道来谈谈财产的事。 沈微听到两个字,面膜下的表情绷了一下。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正过身来看着他: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签字啊。沈微把面膜边缘按了按,声音隔着那一层布闷闷的,早点签早点散,你不累我还累呢。 陈默靠着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摊着的离婚协议初稿——他上次来没注意这份,今天茶几上摊着,应该是沈微自己打印的。这份协议是你自己写的? 网上找的模板。沈微说,条款该有的都有,你签了就行。 陈默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条款写得很简单:房子归沈微、车子归沈微、共同存款归沈微、陈默放弃一切追诉权利。他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协议上还写了一条附加条款: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不存在任何一方对另一方的欺诈、隐瞒或侵害行为。 这条是你加的?他把协议转过去对着沈微。 沈微瞟了一眼,面膜下的嘴角动了动:模板自带的。 那你这模板得换了。陈默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因为婚姻存续期间,你对我存在欺诈——你和赵凯在一起多久了?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有十一个月了吧? 沈微的心头一震,手在面膜边缘停住了,随即若无其事的把面膜揭下来,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露出底下那张素净的脸。她的表情不冷不热,但眼神已经变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在琢磨要不要呲牙。 陈默,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扯这些没意思的。 陈默嗤笑一声说,当然有意思,因为你婚内跟赵凯发生关系,属于过错方。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可以少分或不分。你知道这个吧? 沈微了一声,靠在沙发靠垫上抱起胳膊:你有证据吗? 怎么?昨晚才在我们婚房的床上搞过,现在就忘记了? 就凭你昨晚的那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我只要不承认,说你是p的,你能拿我怎么办?沈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反而豁出去的挑衅。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听她笃定的语气。看来她跟赵凯应该已经对过口径了,知道他就一张照片,所以打算来个死不承认。 陈默早就料到她会不承认,他也不急,只是继续引诱的说道:”一张照片,有时间有地点,有清晰的人脸,警方可以拿到机构去检验,可不是你们说p就p的。“ 沈微脸色一沉,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眼底那点有恃无恐的挑衅淡了大半,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 “鉴定又怎么样?单凭一张照片根本定不了事。法官讲究完整证据链,只有画面没有旁证,我只要一口咬定是你刻意设计偷拍,恶意伪造,你才法官信不信。” 她往前微微倾身,双臂依旧环在胸前,姿态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像是笃定陈默手里只有这一张底牌,翻不起什么大浪。 “陈默,识相点就赶紧把协议签了。真闹到法院对你没半点好处,赵凯可是大公司老板,他的人脉资源多了去了,你要是真的走到开庭的地步,最后丢工作、耗时间的也只会是你。再说那二十八万的不明招待费还在你头上压着,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花的,你还得还这笔钱” 陈默静静看着她虚张声势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只剩一片冰冷的疏离,眼前这个巧舌如簧、处处算计他的女人,现在对他来说就只是陌生人。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倒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声音平稳无波,不带丝毫的火气,却字字戳穿她的底气。 “你以为我只有一张照片?” 沈微瞳孔猛地一缩,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目光不受紧紧的盯着陈默,声音不自觉弱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默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 沈微的瞳孔猛地一缩,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目光不受控制地紧紧盯着陈默,声音不自觉弱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默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往沙发靠背上又靠了靠,姿态松弛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以为我昨晚撞见你们之后,就只会蹲在楼道里哭? 沈微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没变,但抱着胳膊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掐进小臂的皮肤里。她的目光在陈默脸上来回扫,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你少吓唬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急切了。 陈默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说照片能p——那监控呢?小区单元门口有监控,电梯里有监控,赵凯几点来的几点走的,物业那边都有记录。你打算把监控也p了? 沈微的脸彻底白了。她把胳膊松开,手指撑在沙发垫上,指关节泛白。 还有,陈默靠在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隔着半张茶几落在沈微脸上,你刚才说鉴定机构检验不了,你确定?去年公司跟xx建材打官司的时候,你不是亲眼看过司法鉴定中心怎么鉴定证据真伪的吗?还是说——赵凯跟你说那些机构都不可靠,你就信了? 沈微的嘴唇动了一下。陈默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她在回想,在想赵凯到底跟她说过什么。 赵凯跟你说过什么?陈默顺着她那一瞬间的走神往下问,他说他有人脉?说他找得到关系?说就算上了法庭他也能摆平? 沈微没有回答。但她垂下去的目光和微微咬住下唇的动作,已经替她说了话。 那你知道赵凯前妻王莉,是怎么跟他离婚的?陈默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当时也被抓了出轨证据,女方律师直接走的是过错方证据链完整这条路径。赵凯在法庭上连辩都没辩,直接认了,财产让出去大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知道,有些证据他赖不掉。 沈微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终于带上了藏不住的慌乱:王莉的事你怎么知道—— 做销售五年,在这个行业里,什么事听不到?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以为只有你和赵凯会打探消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屏幕上还在放着综艺节目,嘉宾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格格不入地填着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沈微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的姿态往下垮了一截,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慢泄气。 但她很快又直了直脊背,深吸了一口气,换了策略:行,就算你有证据。那你呢?你还不是打了赵凯?派出所一查,监控也能看到你打人。你想跟我耗,那大家都别好过。 陈默看着她。她换策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但换来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赌气和心虚。 我打他是因为他非法侵入我的住宅,并且在我家对我的妻子实施猥亵。你觉得派出所来了,先查谁?陈默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磨过一样,平平地推出去。 沈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挤出声音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自愿的—— 所以你承认你们发生了关系。陈默接得很快,像早就等在那里。 沈微的脸瞬间涨红了。那种红从脖子根蔓延上来,一路烧到耳尖和脸颊。她猛地站起来,茶几被她的膝盖撞了一下,上面的离婚协议滑到了地上。 陈默你套我话? 我什么都没说。陈默坐着没动,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彻底的平静,你自己说的。我在场,你也当着我的面说了。 沈微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胸膛起伏得很快。她瞪着陈默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抓起沙发上的手机,指尖发颤地按了几下,举到耳边。 赵凯——你马上过来,陈默在家——他跟疯了似的—— 陈默看着她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的样子,没有阻止,也没有站起来。他从茶几下面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离婚协议,翻了翻最后那页双方确认无欺诈隐瞒的条款,放回茶几上。 第9章 离婚证据齐全 他靠回沙发,抬头看了看客厅的天花板。暖白色的吊灯还是他挑的。沙发是他和沈微一起在宜家选的,选了两个小时,坐遍了所有展品才挑了这款。墙上那幅装饰画是朋友送的乔迁礼物。 他看着这些东西,突然觉得一切都变的物是人非。 电话打完了。沈微把手机攥在手里,退到沙发扶手边上站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赵凯马上到。 陈默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就怕他不来,来了正好,这下录音文件终于要全了,只要他们两个都能承认出轨、伪造28万的招待费,那在法庭上他们将毫无胜算。 此刻的沈微的眼底闪过惊诧,心中对陈默的固有印象瞬间被打破,此刻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陈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微嗓子干涩发哑,话音卡在喉咙里颠了两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那股有恃无恐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眼底也浮起一层水汽,“以前的你根本不会这么对我。”此刻的沈微还妄想用以前的这招柔弱来对付陈默。 陈默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七年的女人的脸,那张脸现在皱着,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水光——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害怕、愤怒、还是别的。只是觉得此刻的沈微相当陌生。 以前的那个陈默被你亲手弄丢了。他面无表情的说。 沈微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此刻的她无助极了,她一直拿捏陈默的资本就是依仗着他还爱她,以及他的懦弱。但是她忽略了她自己做的事,她触犯了一个男人的底线及尊严,哪怕陈默再爱她,做了这种事情都不可能原来她。 她抬头看着陈默。 只见陈默错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上,然后他伸手把协议拿起来,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条沈微亲手打上去的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无欺诈隐瞒行为的附加条款。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碾了一下。 他抬眸,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眼底清寒刺骨,早已没了半分昔日偏爱,只剩洞穿一切的漠然:“沈微,很多事不要做得太绝,适可而止。” 敲门声应声响起。 是赵凯到了。 赵凯一进门,沈微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膀松开,眼底慌乱也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找到主心骨的踏实与振奋。有赵凯在,她根本不惧陈默的任何施压。 打开门。赵凯站在门口,外套没系扣子,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整个人带着一股赶路赶出来的燥气和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怒意。他看了沈微一眼,视线从她脸上掠过确认她没受伤,然后越过她的肩头钉在了沙发上的陈默身上。 你还没走?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低不是平静,是火山喷发之前的那种闷响。他甩上门走进客厅,三步就到了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杵在陈默面前。 陈默没站起来,也没往后躲。他仰着头看赵凯,姿态松弛,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沙发靠垫的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点。他看了一眼赵凯嘴角那块创可贴——昨晚他打的,边缘有点翘了,看来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陈默轻轻摊了摊手,姿态从容不迫,语气也平静无波:“你不是让我等你来谈吗?。”他心里知道他不能慌,昨天已经错失了拿他们的出轨证据的机会,再不抓住今天的机会,后面更难拿到。现在他必须耐心,拿到他们亲口承认的证据。 赵凯的手指按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上 赵凯终于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谈什么? 离婚协议。陈默指了指他手下的离婚协议,这是沈微让我签的。 赵凯拿起来扫了一眼协议上的条款,几行字看下来,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冷冰冰的,带着他惯有的这局我稳赢的傲慢:那你签了不就完了?她该拿的不亏你,你痛快点,大家省事。 她该拿的,是哪一部分? 赵凯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她跟了你这么多年,青春全给了你,房子、车子、存折都应该给她,当作青春补偿 陈默双拳紧握,怒极反笑,心底只剩讥讽。这两人做尽苟且算计,到头来还想吞掉他所有身家,实在不要脸至极。他目光死死盯住赵凯,语气冷硬清晰:“婚内出轨是法定过错,财产分割可少分乃至不分。赵总,这条法律条款,你应该不会陌生。” 赵凯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陈默了解的这么透,随即嘴角重新勾起来,换成了一种你跟我玩这套的笑,语气居高临下的轻慢:你说我们出轨?那你有什么证据?就昨晚那张破照片来吓唬谁? 陈默语气不慌不忙,字字清晰:“你们俩偷偷厮混真以为藏得住?小区单元楼、电梯里的监控录像我全都调好了,几点进门、几点离开,监控可是拍得清清楚楚。你们是真觉得自己做的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有点发白的两人,接着往下说:“你为了逼我主动卷铺盖走人,撺掇沈微伪造假账目,硬生生安给我二十八万的亏空。转头还想把我所有财产全部吞走,特意在离婚协议上加一句婚内不存在任何隐瞒欺诈的话。你们是真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还是觉得自己的手段高明得没人能看穿?” 陈默冷眸紧盯着赵凯,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缺在等候他失控的回怼。只要他出言争辩,便是不打自招,录音到手,证据便彻底齐了。 赵凯的冷笑僵在嘴角,明显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但他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茶几边沿,上半身越过桌面朝陈默压过来,带着那种你以为你懂什么的轻蔑:监控录像?你他妈以为物业会给你一个被停职的员工随便调录像? 他顿了一拍。因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陈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你终于说到这句了的等待。 赵凯的右眼猛地一跳,转头看向茶几上的手机,伸手就要去拿。 陈默看赵凯看向手机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猜到,他录音了,赵凯跟那么多认打过交道,这种手段是他常用的,只是今天他失算了,他以为老实的陈默不会干这个事。 陈默离手机更近,马上拿起了手机。 赵凯没抢到手机,随即怒骂道:”陈默,你他妈的录音。“ 沈微在旁看到赵凯和陈默都在抢手机,她再傻也能猜到,陈默录音了。 脸色瞬间惨白,刚刚赵凯没来时,她说了那么多。。。。。 完了! 赵凯愤愤的盯着陈默:你偷录的东西在法庭上是没用的。 赵总,陈默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丝胜眷在握,我在自己家沙发上,录音对象是我的合法配偶,对话内容涉及婚内财产分割。这条录音拿到任何一家法院,都是合法证据。 赵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私下勾搭沈微、哄着她离婚、默许她瓜分陈默财产,这些勾当他自认都能在暗处摆平,可一旦全部摊开摆在明面上,闹到人尽皆知,不管是他个人名声,还是公司生意,都会遭受难以挽回的重创。 还有,陈默继续说,你说物业不给我调录像。那你猜我手里这份监控截图是哪来的? 赵凯的目光猛地往侧面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微。沈微的嘴唇发白,站在沙发扶手边上整个人缩着,手指攥着睡袍的下摆几乎把布料拧成了麻花。她没说话,但她那个躲闪的眼神已经替陈默回答了赵凯的问题。 此刻的他知道陈默在录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默看着赵凯有怒不言的样子,把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撕成了碎片。这份不合法,我会重新拟一份合法的,发给你。 随即淡淡的扫了一眼沈微,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 头也没回却语气平静:“捉奸照片、现场录音、小区监控录像我手里都有。婚内财产咱们按法律划分,至于离职,不用你们逼迫,我自己会走,离职前把那凭空捏造的二十八万虚假招待费搞清楚。” 没等他们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赵凯暴躁的声音炸开了:你他妈跟他说了什么?你不是说只是让他回来拿东西吗—— 然后是沈微带哭腔的声音:我没想到他会录—— 陈默没听完,直接走进电梯,他从内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界面—时长三十二分钟,波形曲线安安稳稳躺在屏幕上。他点了保存,又上传了一次云盘。 第10章 初见顾念 陈默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衬衫领口那点血渍硬的有点咯人。 他抬头看着暖黄色的路灯,脑子里和放纪录片似的,记录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约过了十秒,陈默把手机从内袋掏出来确认了一遍录音备份成功,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痂已经结牢了,暗红色一小块,攥了攥拳,已经不疼了。 随即若无其事的朝修车铺的方向走去。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暖黄色的光从底下的缝里漏出来。他弯腰钻进去,刘壮正蹲在铺子门口刷锅,听见动静抬头看到是陈默后,随即放下手里正在刷着的锅,把双手的水在衣服上擦了擦,来到陈默身边,面露关切的问道:咋样了? 拿到了。陈默走到折叠床边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床头,赵凯承认了伪造账目的事。沈微也承认了出轨。这段录音,该有的全有了。 都全了? 全了。陈默说,照片、监控截图、两段录音。出轨的证据链完整了,伪造账目的证据链也完整了。还好今天回家前去物业那里撒了个谎,说东西丢了,要看一下监控。现在证据是全了,他们也无法奈何他了。 刘壮听到陈默这么笃定的说道,心里松了一口气,面色也缓和了起来:齐了就好,那明天还要去找顾律师吗? 要的。先把材料整理齐了,离婚协议拟出来,万一他们要是不签就随时准备起诉。陈默说着又看了看录音文件。 以前刘壮总拿陈默打趣,打心底里羡慕他。名校出来有文化,媳妇长得又漂亮,每次见着都忍不住感慨自己命不如人。 反观自家老婆,相貌平平,天天在修理铺跟着打下手,身上总沾着机油灰,跟沈微一比差远了。那时候他是真打心底羡慕陈默,觉得能娶个好看的媳妇太有福气。 可现在回头一想,还是自家老婆踏实靠谱。长得普通、见识也不多,却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来不会背地里做出背叛自己的事。看来比起光鲜亮丽却藏着坏心思的人,安分守己才是最难得的。 心理暗暗发誓,要对自己婆娘好一点。 边想着边站起来往小炉子那边走:我给你下碗面。 陈默也不推辞,说道:”好“。和沈微的事没解决前,只能在刘壮这里暂住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是葱花清汤的,刘壮卧了两个荷包蛋。陈默端着碗坐在折叠床边慢慢吃,吃了一半忽然想起:”嫂子知道我的事吗?“ “我还没跟她说,我只跟她说今天比较忙,晚上要歇在店里”刘壮在一旁边收拾,边说道。 陈默放下筷子,看向刘状:“谢谢你,大壮” “说这个就见外了,最近这段时间就住这里,我这里也没啥,你当自己家,把和沈微的事先处理好“ 陈默拿起筷子继续吃道:”好“ 晚饭过后陈默洗漱了一下,终于把那件带血渍的衣服换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把手机里那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还好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然后发给了顾律师。 随即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在天花板上划了细细一道亮痕。他听着刘壮均匀的鼾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了。没有闹钟,这已经是他的生物钟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顾律师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录音听完,质量很好,完整度高。你手上的证据链已经很扎实了。今天来所里,我带你把材料整理出来。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 他洗完脸换好干净衣服,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短短两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脸色暗沉,眼底全是乌青,憔悴得不像样子。 外面的天刚亮透,空气里带着晨露和泥土的气味,街对面的早餐铺子冒起了蒸笼的白烟。他买了一袋包子揣在兜里,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他在律所楼下那站下了车。写字楼的大堂里有人在换物业公司的盆栽,被浇了水的绿萝叶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显得生机勃勃。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东西都在里面。 顾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陈默由前台带领到顾念的办公室。 ”顾律师,陈先生带到了“前台的小女生说道; 前台姑娘的声音传来,陈默下意识抬头。 这一眼,他当场看愣了,心里实实在在惊艳了一把。眼前这个女人长得明艳大方,五官舒展好看,皮肤白净,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浑身清爽干练。一双眉眼清冷利落,目光透亮,看人一眼仿佛能把人心底那点心思看穿。 “这边请。” 顾念扫了陈默一眼,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修长干净的手,脸上挂着标准专业的浅笑:“陈先生,您好,我是顾念。” 陈默起身伸手和她相握。顾念站在他跟前刚好矮一个脑袋,身高约莫一米六五,因为陈默身高也有178,在男人当中算属于高的了。 望着眼前这位高挑纤细、刚满三十岁的女律师,陈默心底莫名多了几分压迫感,大概是常年和官司打交道养成的气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随意糊弄。 随即在陈默对面坐下。 录音我听了。顾念合上一本卷宗,非常有价值。再加上你手里的照片和监控,证据链已经够了。 陈默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顾念逐一看过,每看一样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看到最后她往后靠了靠,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太太那边——她知道你手里有这些吗? 她知道我有照片和监控,录音。 很好。顾念把眼镜重新戴上,那你现在有几个选择:第一,走调解,把证据亮给她看,让她主动认错,协议离婚,财产按过错方处理。这个最快,但需要她愿意配合。第二,直接起诉。证据够硬,上庭的话过错方的认定不会有太大争议。缺点是时间长,她会更激烈地反扑。 陈默坐在椅子上想了大概十秒。先走调解。她如果不配合,再起诉。 顾念点了头,翻开一个新的文件夹:那你把时间线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每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你拿到了什么证据——我帮你理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 陈默靠着椅背,从结婚纪念日那天说起。他声音不急不缓,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说到推开卧室门看到沈微和赵凯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宋律师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打断问一两个细节——具体几点、在哪个位置、有没有第四人在场——陈默逐一回答。 说完了,顾念放下笔,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条,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证据:照片、监控、录音、支付记录。 顾念在对面翻着卷宗说:按照你们感情破裂及正式拟定协议,那你们的离婚财产分割的基准日是。。。 是今天。陈默接了一句。 顾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你们分居的日期是今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三日。你们夫妻双方从这一天之后个人收入就无关系了。 陈默点了点头:顾律师,离婚协议先帮我拟一份。 顾念合上卷宗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好的” 随即只听见劈里啪啦的敲键盘的声音,不到10分钟打印机声响起。“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默感叹,律师就是不一样,效率这么高。随即接过协议看了一下,写的够详细,财产及分配方式都是按照刚刚陈默说的来。 按你的要求,财产分割走的是法定过错方少分。存款六十二万,你拿四十万,她拿二十二万。房子归你,她拿首付的五万补偿。车子按市值折价后她拿一半的补偿款。 陈默站在桌边把协议翻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秒——那行写的是双方确认,本协议签署后,此前账目纠纷即告终结,互不追究 陈默点了点头”可以的顾律师,起诉书你也先准备,万一她不签。就直接起诉。“ ”对了,公司诬陷我的二十八万,是不是也该签个什么保障协议?“ 第11章 离婚协议刚签,中了三亿彩票 顾念听到陈默问公司诬陷我的二十八万是不是也该签个什么保障协议,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桌边抽出一份空白文件,在电脑上快速敲了几行字,打印机重新响起来。她把打印好的纸张递给陈默。 这是一份独立的公司声明文件。顾念说,内容是我帮你起草的,核心就三条:第一,确认二十八万招待费与陈默本人无关;第二,公司不再就该款项向陈默进行任何追索;第三,若公司或关联方日后以任何形式主张该款项,需承担由此给陈默造成的一切损失。你拿去找赵凯签字盖章。他签了,这账就永远扣不到你头上。 陈默接过那页纸扫了一遍,折好放进文件袋。好,我去找他。 顾念把离婚协议和起诉书草稿分别装进两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先走调解,她不配合再起诉。协议你收好,等约她来签。 ”好“,随即陈默给沈微打去了电话,最终约到下午两点,在顾念的律所见面。 下午两点,沈微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紧,没有化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先落在陈默身上,然后移开扫了一圈顾念的办公室,最后回到陈默脸上。她走进来,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头微微蜷着。 顾念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沈女士,这份协议是陈先生委托我起草的。核心内容:双方自愿离婚,无子女。财产分割方面——存款六十二万,陈默拿四十万,你拿二十二万。房子归陈默,他返还你首付的五万补偿。车子按市值折价后,他支付你一半补偿款。此外双方确认,协议签署后此前账目纠纷即告终结,互不追究。 沈微没有翻开协议。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离婚协议四个字,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安静了约莫十秒,她抬起眼看着陈默:三十八万? 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按法律,过错方少分。你拿二十二万,加五万首付返,加车的一半折价,加起来三十八万左右。 你拿走了房子,还有四十万现金,车也折了价——沈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陈默,你凭什么拿走这么多?那房子首付我出了五万,贷款是你一个人在还没错,但婚姻期间你的收入也是共同收入—— 我的收入是共同收入,你的呢? 沈微的嘴唇抿住了。 这两年你每个月工资六千,从没往共同账户里存过一分钱。陈默的声音很平,家里开销、房贷、车贷、你买的那些包和化妆品——全部从我的工资里出。你要分共同财产,可以。但你先把你这两年花掉的算清楚,看剩下的还够不够分。 沈微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 顾念在旁边适时开口:沈女士,法律上夫妻共同财产指的是婚姻期间双方的工资、奖金、投资收益等。你丈夫能提供两年完整的工资流水和储蓄记录。如果你不认可协议方案,起诉之后法院会要求双方提供完整的资产和支出明细。到时候你们各自花了多少,每一笔账都要过一遍。 沈微的目光垂下去。她看着协议封面上那行字,手指从纸页边缘收回来,攥成了拳搁在膝盖上。 顾念把笔放在协议旁边:你可以先看看内容,不急着签。 沈微把协议翻开。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下来看了几秒。翻到存款分配那一页时她停的时间格外长,目光在二十二万那行字上落了很久,但没有抬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看向陈默。 车……你真的要折价? 陈默看着沈微,脑子里向放电影似的,回忆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眼神暗了暗,随即低垂了下眼眸,再抬起眼时又恢复了平静无波,此刻他看向沈微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柔情蜜意。 沈微看着陈默,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是在割舍,对,就是割舍。 她的内心猛地抽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不见了。 陈默看着此刻的沈微,心口有阵阵抽痛,这毕竟是他爱过的第一个女人。 随即只见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车你开着。不折价了。 沈微看着那把钥匙,目光顿了一下。 银色的车钥匙,挂着一条旧皮绳钥匙扣,是她和陈默刚买车那年在路边摊上一起挑的,五块钱一条,她说挂了它就不容易丢。钥匙扣皮面磨得有点发白,边角卷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钥匙扣,指尖在皮面上刮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抬头看了看陈默,眼神里面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你确定? 写了你的名字,你开走吧。陈默平静的说。 沈微的手指停在钥匙扣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整串钥匙攥进手心。她握住钥匙的时候指尖是凉的,攥了一下才握紧。 那二十八万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赵凯那边…… 声明我已经发给他了。陈默说,他签了,账就跟我没关系。他不签,录音就交出去。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劝他签。 沈微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的时候停了两秒。陈默看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她在那一栏写了两个字,一笔一画,跟三年前在结婚登记表上写的那个名字一样的工整。 签完字她放下笔,没有立刻把协议推过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名字,呼吸很轻。 顾念接过协议检查了一遍,推给陈默:你签吧。 陈默拿起笔,在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他落笔的速度比沈微快,从字的第一笔到字的最后一捺,没有停顿。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擦过纸面,指尖没有抖。 顾念把两份协议收进文件袋:协议提交民政局,后天你们去拿证就行。 沈微站起来。她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她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她背对着陈默站了两三秒,没有回头。 陈默。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也没说话。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灰色的风衣,瘦瘦的肩膀。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去拨,他在旁边看了很久才走过去开口。 沈微没听到陈默的回应,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陈默坐在椅子上,面前桌面上剩下一支笔、一个空了的文件袋、几页废纸。 顾念在旁边收拾文件,看了他一眼:后天拿证,你到时候去就行。 他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橙黄色的光线落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地的暖。他走下台阶,去公交站的路上掏出手机,忽地摸到了昨天买的把那张彩票,随即从内袋里抽出来看了看——号码他还没查,想起昨天彩票店老板说的开奖日期,是今天开奖。 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公交车没来,想着等着也无聊就随即点开彩票官网的开奖查询页面。网速有点慢,转了两圈才跳出来。点击查询本期中奖号码,特等奖3个亿,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02、07、15、23、28、33。 他看着那串数字,觉得有点眼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彩票上的号码。陈默以为自己刚离婚眼花了,一只手拿着手机,用拿着彩票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手机的网页,再看了看彩票02、07、15、23、28、33。我靠。。。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三遍,还是。。。一模一样。。。。 第12章 赵凯的妥协 街边人来人往,行人们步履匆匆,谁也不会多看这个普通男人一眼,没人知道,擦肩而过的人群里,刚刚凭空砸中亿万大奖的幸运儿就在此处。 巨大的狂喜与恍惚裹着他,脑子昏沉沉的,周遭的车流、人声全都隔了一层模糊的雾,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迟迟回不过神。 忽然一道力道狠狠撞在他肩头,陈默踉跄半步才站稳。 是个拎着菜袋子的中年女人,被撞得一歪,当即皱着眉开口骂骂咧咧,抱怨他站着挡路、不长眼睛。 刺耳的数落声钻进耳朵,像一盆凉水猛地浇在陈默头顶,混沌涣散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抬眼看向喋喋不休的妇人,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轻轻扯起一抹浅淡的笑。 方才翻涌在心底的狂喜、酸涩、委屈交织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几分钟前,他还因为婚姻背叛、无端负债压得喘不过气,满心都是寒心与不甘;可眼下手握巨额奖金,那些压在身上的烦心事,忽然就轻得不值一提。 换作以前,被人无故冲撞谩骂,他多半会耐着性子低声道歉,或是憋着闷气走开。但现在他心里开阔通透,再也不会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内耗自己。 他微微侧身让出道路,语气平和,没有半分火气:“不好意思,刚才走神挡着你了。” 中年妇女见他态度温和,嘟囔两句便拎着菜快步走远。 陈默重新靠回站牌杆,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装着彩票的口袋,心底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狂喜褪去,随即只剩下稳稳的底气。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他没上。下一趟来了,他也没上。他就站在站牌旁边,靠着那根铁柱子。 他想起昨天买彩票的时候——在修车铺对面的小店门口,他进去买烟,看到柜台旁边摆着彩票机,顺手扫了十块钱。当时卖票的大叔问他要什么号,他说。机器打出来一组数,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那时候他刚从沈微家出来,口袋里装着那卷对账单和一枚没人要的戒指,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怎么去跟赵凯谈那份声明。 他当时不知道那张纸片会变成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把半边天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颜色。他站在那块橙红色的光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出来,慢慢呼,像要把这几天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全吐出去。 他上了下一趟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把彩票从内袋里重新掏出来,摊平在膝盖上,借着车窗外面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数字对。纸张完整。表面干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票重新夹进对账单里。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内袋另一边——那份离婚协议也在,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一点压痕,是刚才签完字放进去的时候折的。两样东西隔着内袋的布料,左边是离了婚的证明,右边是三亿的票据,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挨在一起。 他把手从内袋抽出来,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他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滑过去,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壮蹲在门口修一辆旧摩托,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小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怎么样了? 陈默看向刘庄,眼神再也没有了早晨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轻松离婚协议签好了,明天去民政局办理离婚 刘壮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陈默:这么顺利?沈微他们没再说什么吧?“ 陈默看向他:”没有,证据齐全,所以一切顺利“ 刘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面在锅里,自己盛。 “嗯” 陈默走进铺子里,把内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折叠床床头——离婚协议一份、公司声明草稿一份、彩票夹在对账单里。他把那三样东西排好,像三张叠放整齐的牌。他看着它们安静地并排躺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很轻很薄,加起来也就几页纸的重量,但每一页都够他重新活一遍。 此刻他还不能把自己中了三个亿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壮。一旦泄露出他中奖3个亿的事,一来离婚是否能离成,哪怕要离婚,沈微都有可能要分走一部分。二来人心难测,自古亲兄弟为钱财反目的伤人的都大有人在。 所以为了安全及不必要的麻烦,中奖这个事不能说。 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先离婚,把离职办理好,再去领奖。 他端着面碗坐在床边慢慢吃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公司的座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默。对面传来赵凯的声音,声音比较低,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不太情愿打这个电话,那份声明……我签。 陈默夹着面条的筷子悬了一下,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道:好,明天我去公司拿。 不用。我让人送过去。 我过去,明天我把离职办了。 赵凯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明天要把录音你删了 明天我会带着律师一起过去,你把声明签了盖章,原件交到我手上,我就删。 赵凯没再说话,电话挂断了。 想来赵凯也是问过专业律师的,他睡了人家老婆,还想栽赃人家贪污,结果被人家抓到了把柄,想继续栽赃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一旦录音被爆出,让别人知他赵凯是这样的人,那影响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重则能毁掉整个公司。 陈默把手机放下,淡定的夹起碗里那口面继续吃。陈默早就猜到赵凯会妥协,比起二十八万及沈微,他赵凯更在乎的是自己及自己的公司。 刘壮在旁边蹲着擦工具,听了一耳朵,头也没抬地问:赵凯签了? 签了。明天我过去,顺便把离职办了。 这人总算干了件人事。 陈默没接话,把面汤喝完了。他站起来洗碗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冲过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痂已经快脱落了,露出下面一层粉色的新皮。他攥了攥拳,才两天就不疼了。 第13章 赵凯想阴我 早上八点半,陈默刚出修车铺门口,一眼就看见顾念等在路边。 今日她一身深灰西装外套,搭配同色系西装短裙,利落又不失分寸,一只手提着薄薄的文件袋,长发尽数扎成低马尾,没有一丝碎发凌乱。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周身气场显得更加沉稳,此刻的顾念给人的感觉是锋芒内敛不外露,却自带让人信赖的专业感。明明身形纤细,光站在那里,就自带可靠踏实的气场,光是看着,便让人心里安定大半。 走吧。她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露出她的职业性微笑。 两人并肩往公司方向走。陈默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顾律师,声明是你起草的,你觉得赵凯会在上面做手脚吗? 顾念头也没回,步子没停:他可能会在盖章和签名的位置上做点文章。比如用行政章代替公章,或者签名潦草到无法辨认。所以今天我们要对的仔细点。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过无数遍的定理。 他点了点头:“嗯”。 两人走到公司楼下,陈默停住脚步,抬眼静静望向眼前这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过往几年他日日进出,如今再看,心底五味杂陈。 顾念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大楼,随即侧过头轻声发问:“是心里还怀念,还是紧张?” “都不是。” 陈默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没有留恋,也无慌乱,只是平静地望着楼宇,轻声开口,“只是觉得不过短短三天,这栋楼,看着比以前矮了不少。” 从前他总觉得这座高楼压得人喘不过气,为了业绩、薪水、维系家庭,日日低头奔波;可如今手握底牌,心中再无半点牵绊与忌惮,曾经高耸逼人的楼宇,也就显得平平无奇,再也威慑不到他半分。 顾念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周看到陈默,目光越过他落在顾念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说:陈主管,赵总在会议室等你。 会议室的门开着。赵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正中间,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杯凉透的茶、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看见陈默走进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看到陈默身后跟进来的顾念时,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松弛。 他往座椅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用那种这是我的地盘的语气开口:陈默,你还带了律师来?这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带律师来办事,都放心。陈默拉在会议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顾念随即也在他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赵凯看了一眼顾念的那个文件袋,嘴角的肌肉绷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的把自己面前那两份文件朝陈默推过来:声明原件,签了盖了章的。你看看。 陈默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纸张是公司正式函头纸,抬头印着公司全称和logo,下面的内容跟顾念起草的那份一致——确认二十八万招待费与陈默无关、公司不再追索、若日后主张需承担陈默的一切损失。落款处有赵凯的签名,旁边盖了公章。 陈默看了一遍,把声明递给顾念。 顾念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把那页纸平放在桌面上,从文件袋里掏出自己那份原稿,两页纸并排摆在眼前,从第一行开始逐字对照。她看得非常慢,目光在纸面上来回移动的速度几乎让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赵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必要这么—— 赵总。顾念没抬头,语气却坚定地打断了他,请您先不要说话。 赵凯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顾念脸上扫了一趟,眼底浮现一丝怒意及微不可察的慌张。但他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顾念把两页纸从头对到尾。对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那行停顿比之前都长,长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赵凯那份声明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页的边缘和底部的排版。 陈默。 这份声明少了一行。 陈默凑过去看。顾念的手指停在倒数第三行和倒数第二行之间的位置——两行文字之间的空档比正常行距宽了大约半个字符的高度。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排版自然的间距。但顾念在原稿上那两行之间有一句前述确认涵盖与该笔款项相关的全部已发生及潜在争议,这句话在赵凯提供的版本里消失了。 你删了一行。顾念把两页纸并排转过去对着赵凯,原稿第六行是前述确认涵盖与该笔款项相关的全部已发生及潜在争议。你给我们的版本里,这句话被删了”。顾念丝毫不留青面更的说道:“还把上下两行的行距拉宽了半格,让整体看起来好像没少内容。 赵凯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了顾念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靠回椅背:可能是法务那边排版的时候漏了—— 赵总。顾念把两页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回桌面中间,你删掉这句话的意思是,确认只覆盖这笔具体的二十八万。但如果以后你在账上找出另一笔钱,或者把别的款项也混进招待费名下,你还可以再拿来做文章。所以这份声明不完整。我需要重新打印一份,你重新签。 赵凯的腮帮子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桌面上的声明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坐在对面,姿态很松弛,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脸上的表情跟顾念一样,看不出丝毫情绪。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凯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从喉咙里压着出来的,带着一种行你们厉害的意味。他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声明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行,重新打。 顾念从文件袋里抽出自己那台平板电脑,把原稿调出来,借了会议室里的打印机重新打了一份。打印机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一张接着一张,把那份完整的声明重新印在纸上。 新声明出来之后顾念又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在。然后把那页纸推到赵凯面前:赵总,请你重新签字,重新盖章。 赵凯拿起笔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看了陈默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说不上服软,但那种一向胜券在握的光已经不在了。 他拿起笔在落款处重重的签了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公章,拧开盖子盖了上去。啪的一声红章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声音,也让陈默的心理的石头落了下来。 陈默充满感激的看了一眼顾念,心道“虽然这28万他没拿,自己是问心无愧,但要是赵凯他们真的要继续使用什么阴招,他也难以保证会不会载跟头。还好有了顾念的提醒,让他拿到了这些证据,不至于被他们陷害的身无分文。” 陈默内心暗暗想着:等事情办妥后一定要好好谢谢顾念。 此刻的顾念还不知道陈默在想什么。 她稍作停顿,随即补充说明:“贵司捏造虚假账目无端诬告我方当事人,加之您与我方当事人的配偶存在不正当私情,双重因素叠加,已致使我方当事人无法继续在公司履职。现我方主张按协商解除劳动关系流程核算离职补偿,结合当事人在职年限与本案实际侵权情形,合计补偿金为伍万元。”顾念面无表情的说完。 赵凯听完顾念的话,脸色难看极了,原本捏造假账目就是想逼走陈默,还想让他背债,结果到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倒赔钱。 一股怒火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可现在对方手握证据,一旦闹到劳动仲裁,他睡下属老婆、恶意构陷员工的丑事会全部曝光,公司声誉、个人前途都会彻底毁掉。心底把陈默和顾念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赵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随即让人事拿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写好补偿,并在今天内将工资及赔偿款达到陈默账内。 顾念将签好、盖完章的声明及解除劳动合同协议规整的收进文件袋,随后点开手机里沈微与他的录音,当着赵凯的面外放短短两秒,指尖干脆点下删除键。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凯,语气平淡无波:“删干净了,原件没有任何备份。” 赵凯死死盯着屏幕上空空如也的文件夹,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恨的牙痒痒,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暗暗发将陈默给记恨上了。 第14章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处理完公司的所有事,陈默和顾念道别,两人敲定好律师费的支付方式后,顾念便转身离开。 陈默没有片刻耽搁,直接联系沈微,约好在民政局碰面办离婚手续。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民政局,眼前人来人往。有人十指相扣、满脸笑意地推门进来,是奔赴婚姻的喜悦;也有人红着眼眶、满脸疲惫地低头走出,是耗尽缘分的落幕。 想起自己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高高兴兴的来领结婚证的。此刻再站在这里恍若隔世。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两人已经签字盖章的离婚协议,还有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件。出门前他反复核对过两遍,每一份材料都齐全无误,没有半点遗漏。 煎熬折磨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今天,他就要彻底斩断和沈微的所有牵绊,把这段充满欺骗与背叛的烂婚姻、所有糟心的烂人烂事,彻底画上句号,他要干干净净的开启新的生活。 他在民政局大厅等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看见一黑色奔驰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只见沈微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化了淡妆,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关车门,而是弯腰冲着驾驶座那边说了句什么,那表情甜甜密密,跟那天在律所签协议时的紧绷判若两人。 然后赵凯从驾驶座那边下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散了一颗,那种闲散姿态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他走到沈微身边,手掌自然搭在她后腰上,像在向任何看到的人宣示主权。 陈默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他们两个,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的在一起了。 沈微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然后移到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移开了。她没有开口打招呼,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靠在赵凯身侧的姿势调整得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在告诉陈默,你看,没有你我现在过的更好。 赵凯看向陈默,嘴角还是带着那种还是我我赢了的笑。 材料都带了吗?赵凯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下属有没有完成工作汇报一样。。 陈默懒得理他,看向沈微进去吧。 被陈默无视的赵凯也没气恼,只是搂着沈微腰上的手紧了紧。 三个人走进民政局大厅。工作人员接过他们的材料翻了一遍,又看了他们一眼,确认证件齐全,然后抽出两张表格递过来:门口填一下,填完交回来,叫号排队。 陈默接了一张,在旁边的填表台上落笔。沈微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也低头填表。赵凯站在沈微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胳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回消息。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叫号的广播声。陈默填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沈微——她还在写,握笔的姿势端正,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从前她写情书给他,末尾总要画一个小笑脸。现在她写的是离婚申请表,申请理由一栏写着感情不和,四个字,干净利落。 她填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一眼陈默。两人的目光在填表台中间那片空气里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交完表之后等号。三个人坐在等候区的不锈钢长椅上,陈默坐一边,沈微和赵凯坐另一边。中间隔了大约两个人的空位。赵凯全程都在看手机,食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嘴角动一下,像在回什么消息。沈微坐在他旁边,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大厅电子屏上的叫号数字上,一眨不眨。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子屏弹出他们的号。沈微站起来的时候赵凯也站起来了,但没把手机收起来,他跟在沈微身后往办事窗口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回消息。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她接过两个人的身份证和协议,核对了半天,抬头看了他们3人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女方出轨了,所以要离婚,但还是走了一遍程序 问道:双方都确认自愿离婚? 陈默说:确认。 沈微停了一瞬,然后说:确认。 随即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收回去,剪了一个角,放在一边。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打印出两本新的证件,盖了章,推过来:这是离婚证,收好。 两本绿色的证件并排放在窗口台面上,跟结婚证一样的尺寸,只差一个字和颜色的区别。陈默伸手拿了自己那本,翻开看了一眼——姓名、日期、公章,工工整整。他合上放进了文件袋。 沈微也拿了她的那本,没有翻开,直接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发白。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赵凯正好收起手机,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低头看了她一眼:办完了? 行,走吧。赵凯说着已经往门口的方向转了身,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回来放进了裤兜,步子比沈微快了半步,像在催她跟上。 沈微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还站在办事窗口前面的过道里,手里握着文件袋,里面装着离婚证、声明、彩票。他见她回头,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沈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身后赵凯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走了,我还有会。沈微的下颌绷了一瞬,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了上去。 陈默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们走出民政局大门。赵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自己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沈微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她又在车门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直接坐进去关上了门。 黑色奔驰轿车启动,很快汇入主路。 陈默又看了看离婚证,抬头呼吸了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桂花香又涌上来,混着阳光和街道上的汽车尾气,一起灌进鼻腔。 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消息框,打了一行字:妈,我想你包的吃饺子了。 第15章 中奖要不要跟家里人说? 陈默给母亲发完信息后就打了辆车,直接回乡下老家。乡下老家离陈默现在住的地方也不远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当时陈默是因为工作和结婚所以在市区买的房子。 回乡的路上,陈默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的电话,陈默此刻内心涌起一丝暖流,接通电话。陈默还没开口,只听对电话对面传来一震关切的女生:”小默,什么时候回来?妈去买菜做馅“。 陈默听着母亲的声音,觉得很安心:“妈,在路上了,大概一个小时到家”。 “好,妈现在去买菜,你路上慢点”,随即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陈默此刻觉得很安心,随即陈默给刘壮发了条消息:办完了,我下午回趟老家。刘壮回了个好,路上注意安全和一个啤酒的表情。陈默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看着田野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车里司机放了首老歌,旋律在车厢里低低地回荡着,像是隔了一层纱。感觉这几天的经历恍如隔世。他听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那层痂已经完全掉了。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伸手摸了摸内袋里钱包。 随即拿起手机搜索着彩票中奖及领奖注意事项。 同时心里想着:中奖这事,要不要跟家里人说? 母亲这辈子从来没享过什么好日子,父亲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出头,一个人咬牙扛起整个家,一手拉扯他和妹妹陈曦长大,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当初买房准备结婚,母亲翻出自己存了半辈子的十万块养老积蓄塞给他,声音低落又愧疚:“妈没本事,就只能拿出这么点。” 陈默那时候心里跟针扎一样,清清楚楚知道这笔钱是母亲留着养老、看病的后路,可沈微死活不肯租房,非要有套新房才肯结婚,他被逼得没办法,最后还是收下了母亲的血汗钱。 还有妹妹陈曦,从小到大成绩稳居前列,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刚升初中就说什么都不肯念书了,执意出门进厂打工。陈默心里透亮,妹妹哪里是不爱读书,是清楚家里条件差,根本撑不起两个学生的学费生活费,主动选择牺牲自己。 当时他拼命劝妹妹,说两个人可以一起勤工俭学,申请助学金补贴,咬咬牙总能熬过去。可陈曦回绝得格外干脆:“哥,妈打零工一个月撑死三千多,活儿还时有时无,根本不稳。大学光学费一学期就要一万八,就算咱们省吃俭用,每月生活费最少也得一千,再加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咱俩要是全都忙着打工挣钱,根本没时间安心读书,到头来两边都耽误。” “不如我早点出去赚钱,你专心念书,咱们家能出一个大学生就够了。” 陈默靠着母亲和妹妹的牺牲顺顺利利读完大学,在校期间认识了沈微,毕业两年匆匆结婚,一路在赵凯公司做到销售主管。可他出息之后,反倒忘了家里两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每次他想按月固定给母亲生活费,沈微次次拦着不同意,他只能偶尔拿到奖金,偷偷塞一两千给母亲,这点钱在沈微眼里都嫌多。 他亏欠妹妹的更是数不清。妹妹辍学后跟着老乡进了市区电子厂,常年黑白两班倒,熬得身子落下不少小毛病。前几年经人介绍,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工厂技工,婆家条件普通,日子过得紧巴巴,妹妹生完孩子之后一边带娃一边抽空打零工,从来没跟他开口要过一分接济。 反观自己,从前一门心思围着沈微转,事事迁就她,大把工资花在她身上,任由她挥霍享乐,到头来落得被背叛、被算计的下场。 可真正真心待他、愿意为他舍弃人生的母亲和妹妹,这么多年他却没能好好补贴,没能尽到儿子、哥哥该有的担当。 想到这里,陈默心口堵得发酸,暗暗下定主意。 等兑完彩票大奖,第一件事就是好好补偿母亲和妹妹。给母亲换个宽敞舒服的小户型,再也不让她为钱发愁;再拿出一笔钱,补贴妹妹家用,帮她减轻生活压力,弥补这么多年亏欠她们的所有遗憾。 陈默把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开,重新看着窗外。田野里有个老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斗里装着几捆稻草,三轮车的链条吱呀吱呀地响。心里做了个决定——现在不说。等他回去之后,等他把那张彩票兑了,把钱存好,把事情都理清楚了,再来想怎么跟她开口。 他现在这幅样子站在她面前,她看到的是憔悴、是疲惫、是一个刚从离婚和失业里爬出来的儿子。如果这时候他说妈我中了三个亿,她大概不会先高兴,她会先吓一跳。 等到他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一点、安稳一点,再来告诉她这件事。那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走出了谷底的儿子,她才会真正放心地去高兴。 第二个念头是:中奖之后怎么安排?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钱,以至于此刻他脑子里转不出什么具体的计划。但有一些轮廓是清楚的——先把奖兑了,钱存到银行里,然后给自己一点时间。他不想急着做什么决定,不想急着换车换房换生活。赵凯和沈微那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慌慌张张做出来的选择,多半是要后悔的。他得先站着稳了,再来想下一步往哪走。 还有就是母亲。他想把她接到城里来,或者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她这辈子住的那套老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她都没舍得花钱补,厨房的灯管坏了半年了她用台灯凑合,他跟陈曦说了好几次要给她换,她都说还能用不用浪费。现在他可以让她不必再了。但他也得想好怎么说——她不是那种会享福的人,你得让她觉得这是在帮她,不是在替她做决定。 第三个念头是:他想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不是,更像是身体自己发出的信号。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每一分钟都在撑。跟沈微对峙、跟赵凯周旋、跑物业调监控、去律所整理材料、签协议、办离婚——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用的是那根一直绷到极限的弦。现在弦松了,他整个人才感觉到累。 他想回老家待几天。什么也不干,就吃母亲做的饭,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晚上听听蟋蟀叫,早上闻闻炊烟的味道。他不需要想工作的事、不用想明天的会议、不用想房贷怎么还、不用想怎么应付那个回不去的家。他就想当几天,不是销售主管陈默,也不是沈微的丈夫陈默,就只是他妈的儿子。 车子拐进镇上的时候他回过神来。镇子还是老样子,主街两边开着小超市和五金店,有人在路边下棋,有小孩追着狗跑。司机问他在哪下,他往前指了指向右拐的路口说前面那个巷子口停就行。车子停稳之后他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来。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摆了几把旧椅子,是隔壁王大爷每天下午坐着乘凉的地方。陈默站在树底下看了看自己家的院门——铁门漆面有些斑驳了,门框上贴着一副去年的春联,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但两个字还在。 他刚走进巷子,手机就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打来的。 小默,你到哪了?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菜市场嘈杂的背景音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妈在买菜,你说你大概几点到? 我到了妈。 好好好,妈买完菜就回去。你先回家,别着急。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自家院门走过去。 第16章 妈,我离婚了 陈默推开老家院门,望着这片从小长大的小院,心头百感交集,堵得发闷。 坐在墙根的矮板凳,最近的糟心全部涌上心头。想到和沈微那段满是欺骗与背叛的婚姻,自己掏心掏肺付出,最后换来算计、出轨,差点落得负债净身出户的下场,心底满是悲凉。 再想起这些年对母亲、妹妹的亏欠,当初母亲掏出全部养老钱成全他买房结婚,妹妹主动辍学牺牲前途供他读书,可婚后他处处迁就沈微,连给家里补贴都要偷偷摸摸,从来没尽好儿子、哥哥的本分,巨大的愧疚和心酸缠在一起,鼻尖莫名发酸。 好在现在上天眷顾他,让他在最低谷的时候中了三个亿,只要有这笔钱在,往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也能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了。 思及此难过消散大半,嘴角也不自觉扬起,属于我陈默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随即听见母亲的声音传来:王嫂子,晚上来我家吃饭啊?小默回来了。隔壁王大爷家的门里应了一声啊,小默回来了?我等下来看看小默。然后院门被推开了,母亲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进来,袋子里露出芹菜和豆腐的边角,还有一小捆香菜。 陈默的母亲55岁,身高有162,微胖型,穿着花色的衬衫,就像电视里面的典型的农村朴实的女人,只是此刻的母亲头发有一大半是白的。 到了多久了?小微呢?陈母看见陈默坐在院子里,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刚到一会儿。 。。。。 “妈,我有个事跟你说”陈默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陈母看陈默的表情,心下一沉,试探着开口:“和小微有关?” 陈默抬眼,直直看向母亲布满担忧的双眼,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妈,我们离婚了。” 短短几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进安静的小院里。 母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底的温情与欢喜尽数消散,只剩下错愕与茫然。 她愣了好半天,才像是没听清一般,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你……你说啥?离婚了?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走到这一步了?” 在她心里,儿子踏实上进,儿媳样貌出众,虽然每次去他们小家的时候,沈微脸色都不是很好,她看的出来沈微不是很喜欢她过去,但她想着只要小两口日子安稳,她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只是从来没想过两人会走到离婚这一步。这么多年,她一直盼着小两口和和美美,盼着早点抱上孙子。 巨大的错愕过后,满心的担忧瞬间涌了上来。她没有生气、没有指责,只是眼眶飞快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是不是你受委屈了?是不是小微她……欺负你了?” 一辈子心软朴实的她,从来不会先怪自己的孩子,只会第一时间心疼儿子是不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才会狠心走到离婚这一步。 陈默看着母亲瞬间苍老憔悴的神情,看着她鬓边刺眼的白发,心口猛地一酸,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他知道母亲最怕什么,这辈子她吃尽苦头,熬过最苦的岁月,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女安稳、家庭和睦。自己离婚,无疑是打碎了她最大的期盼。 陈默起身上前,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放缓,字字诚恳:“妈,你别担心,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是她做错了事,背叛了这段婚姻,是我主动提的离婚。” “我没有受委屈,也没有冲动,是彻底想清楚了。这段婚姻早就烂了,继续耗下去,只会让我更累,也只会让你跟着操心。” 陈母怔怔看着儿子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看着他褪去往日温和懦弱、只剩下彻底的沉稳,鼻头一酸,眼眶彻底红了。 她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无奈、心疼,也藏着释然。她抬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拍了拍陈默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心疼:“妈不懂什么大道理,妈就知道,只要你过得舒心就好。既然是她不珍惜你,那离了就离了,咱不委屈自己。” “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就好。” 陈默看着母亲,心底又泛起一起愧疚”妈,给妹妹打个电话吧,我好久没见她了,让她今晚回来吃饭。“ 母亲点了点头”好 陈默接过手机,翻到陈曦的号码按了拨号。响了两声接了,陈曦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喘,像在爬楼梯: 是我。 陈曦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你回来了?我马上到!我刚下班路上呢! 慢点跑。 知道了知道了!陈曦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妈肯定包饺子了吧?我闻到韭菜味了! 挂了电话后他把手机还给母亲。母亲接过去放回口袋,然后转过身去把案板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托盘里,没有多说什么。但陈默看到她在放下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手指在案板边沿上停了一下。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母亲的肩膀,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没事。 母亲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那个笑是她一辈子都在用的那种没事的,妈很好的笑。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有面粉,在他衬衫上留了一个白色的掌印。 知道了,她说,妈知道你能撑得住。来,把饺子端过去下锅,水开了。 陈默端着饺子托盘走到灶台前,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滚水里。锅里的水翻涌了几下又平息了,饺子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白花花的一锅,像一锅小小的月亮。 热气蒸腾着往上冒,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饺子在锅里慢慢翻滚,身后传来母亲收拾案板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细响,还有陈曦刚刚推开院门喊着跑进来的动静。 所有的声音拢在一起,像一层很薄很软的壳,把他包在里面,暖烘烘的。 第17章 沈微的秘密 与此同时。城里,赵凯家。 赵凯的住所坐落于市中心核心商圈的高端小区——雅源明府,是地段绝佳的城市菁英住宅。小区安保严密、没有市井喧嚣,处处透着精致高端的居住质感。 他住在高层十七楼,户型是阔绰的大四房,搭配主流高端住宅标志性的横厅布局,开间开阔、通透大气,超大景观阳台衔接全屋落地玻璃窗,采光与视野无可挑剔。整屋空间宽敞舒展,装修精致考究,处处彰显着优渥的生活条件,是普通人打拼多年也难以触及的顶配居所。 最绝的是落地窗外的视野,正对着整座城市最繁华的核心商业街。每到傍晚暮色降临,沿街路灯次第亮起,璀璨灯火绵延无尽,像一条缀满鎏金的绵长绸带横贯城区。往来车流的流光、商铺缤纷的霓虹灯层层交融,错落铺洒成一片细碎耀眼的金辉,灯火璀璨、夜色恢弘,整座城市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 沈微在与陈默签订离婚协议后,就马不停蹄的搬进了赵凯的家。 这是她搬进赵凯家的第一天,此刻的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赵凯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你自己吃。 这完全不像以前偷偷在一起的时候,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赵凯对她很是殷勤。 沈微虽然家境平平,但老天爷偏偏给了她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 她身高一米六八,是匀称纤细的模特比例,肩颈舒展、腰细腿长,身形挺拔又柔美,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随便站在那里,身姿就格外惹眼。 五官生得精致可爱,皮肤细腻白皙,笑起来温柔清甜,眼底看似单纯温顺,藏着不甘平庸的贪心与虚荣。 她的气质很有欺骗性,干净温柔、气质温婉,带着邻家女人的乖巧软糯,看着安分又懂事。也正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漂亮模样,当年牢牢拿捏住了踏实老实的陈默以及现在的赵凯。 褪去温顺的外表,她骨子里极度慕虚荣、贪富贵。她清楚自己的美貌是最大的资本。 初她选择嫁给陈默,其实从来不是深爱与真心,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在她有限的生活圈子里,陈默样貌周正、工作稳定、踏实上进,最难得的是对她百般包容、事事迁就,是旁人眼里最靠谱的结婚人选,能给她安稳体面的生活。 可真正步入婚姻后,平淡琐碎的日子渐渐消磨了所有的感情。日复一日的普通生活、精打细算的日子,让她满心不甘。 她经常看着身边同龄的小姐妹,一个个背着大牌包包、穿戴精致光鲜,出入高端场所,住着宽敞豪华的房子,不用为柴米油盐费心算计。 对比之下,自己朴素的穿搭、平价的护肤品、需要处处省钱的小家,显得廉价又寒酸。强烈的落差感彻底扭曲了她的心态,她只觉得是陈默没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富贵人生,拖累了她。 她打心底里厌烦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庸日子,不想一辈子过得紧巴巴、普普通通,的生活,她梦都想住进雅源明府那种高端奢华的小区。 从她托陈默关系在赵凯公司当出纳的时候,她就将赵凯当成了猎物。她和赵凯的今天所全是她精心设计的圈套。上班的时候,她故意制造各种偶遇,主动凑上去和赵凯搭话、拉近关系,借着工作的由头频繁接触,一点点撩拨赵凯的心思。 最会拿捏人心的是,每次撩得赵凯心生悸动、对她念念不忘的时候,她又刻意收手,装作守本分、有底线的样子,假意推脱说自己不能越界、要守规矩。 这种忽远忽近、欲擒故纵的手段,把赵凯的心思牢牢勾住,让他彻底对她上心、深陷其中。 别人都以为是赵凯主动招惹、单方面纠缠她,只有沈微自己清楚,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暗中布局,所有的偶遇、暧昧、拉扯,全是她为了攀附权贵、跳出平凡生活,精心策划出来的结果。 此刻的沈微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她想要的也只是赵凯的钱,住进来,再哄着赵凯结婚,她想要的不过是富裕的生活,可不是男人那点可怜的爱。、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赵凯没说几点回来,她也不打算问。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一遍所有的频道,没有一个想看的。她把电视关了,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和隔壁住户模糊的电视噪音。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朋友圈——看到以前同事晒了晚饭,看到大学同学晒了孩子学走路的视频,看到陈曦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盘饺子和三个碗筷,配文是我哥回来了,全家团圆。 沈微的手指在那条动态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屏幕滑走了。 十点左右她进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这间卧室的床很大,床品是赵凯选的深灰色,枕头有两个,她睡一边,另一边的枕头始终保持着蓬松的原样,没有人躺过。她侧着身刷了会儿手机,困意慢慢涌上来,手机从手里滑落在枕边,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锁响了一声,把她惊醒了。她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二十。客厅里的灯被打开了,光线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然后是脚步声和赵凯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行,明天再说。嗯,你发我手机上。赵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酒意,但说话还算清楚。电话挂断之后他走进卧室,看见沈微半睁着眼看他,脚步停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刚醒。沈微坐起来,你喝酒了?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赵凯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你睡吧,我洗完就出来。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赵凯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穿了条睡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走到床头拿起手机翻了翻,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掀开被子上床,背对着沈微躺下来。 明天早上我有会,早点睡。他用命令似的口吻说道。随即不再说话。 第18章 沈微的卑微 沈微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赵凯已经走了。 她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七点二十。对话框里静静躺着赵凯刚发来的消息,简单冰冷的一句话:“晚上不回来,晚上有局。”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温柔的叮嘱,敷衍得一目了然。 沈微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腹微微泛白,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她转头望向窗外,雅源明府高层的视野开阔且辽阔,能看见满城的晨光璀璨,可这份触手可及的奢华,却让她心里越发慌乱不安。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附赵凯得来的。这套高端大平层、精致的护肤品、随手可买的新衣,还有旁人羡慕的光鲜体面,是她跟着陈默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破天富贵。 可这份富贵从来都不属于她,全是赵凯施舍般的给予,随时都有可能被收回。 赵凯有钱、有地位、有身份,身边从不缺漂亮懂事的女人主动贴上来。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消遣里的一个,自己只是好看一点、懂拿捏人心罢了。一旦新鲜感褪去,或是他有了新的人选,自己还是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又会被打回原本平凡拮据的底层生活。 “不,我不要回到以前的日子”沈微心底就涌上浓烈的恐慌和不甘,她好不容易才跳出平庸,攀上赵凯这根高枝,绝对不能就这么落空。 这一刻,她心里的优越感彻底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危机感。赵凯的冷淡疏离时刻提醒着她,这段关系从不对等,她毫无话语权,只能被动依附。 长久的凝滞过后,她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只回了一个温顺乖巧的字:“好。”把手机放在了沙发上。 她不敢闹,不敢质问,甚至不敢有半分不悦。 如今的她,只能小心翼翼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富贵,温顺听话,拼命抓住赵凯的心,生怕弄丢这来之不易的捷径。 就在她暗自走神的瞬间,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猛地打破房间的安静。来电显示:财务部李姐。 她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冰冷生硬的中年嗓音,语气硬得像块铁板,没有半分客气,用带有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沈微,手头有几笔对接的账目对不上,必须你本人过来核对。今天下午一点,准时到公司,别迟到。” 这位李姐是公司实打实的元老,在财务部坐镇十几年,资历深、底气足,各部门领导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沈微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一紧,心底瞬间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平日里李姐就对她处处冷淡、刻意疏远,此刻说话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半分脸面都不肯给。现在公司里关于她和赵凯的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估计李姐已经听得一清二楚,这下对她的态度更差了。 沈微心里又憋屈又愤恨。她自认现在攀上了赵凯,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可还是要受普通老员工的气。 满腔的不满和抵触死死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捏着手机咬牙应下,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答道:好,我去。 中午十二点五十,沈微准时抵达公司。 她走进财务室的瞬间,屋里几名同事纷纷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移开,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诡异,没有一个人主动和她打招呼。 放在以前,她在财务部人缘是极好的,时常带零食甜点分给同事,工位周围总是热热闹闹、笑语不断。可现在,熟悉的办公环境,人却彻底变了样。 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赵凯的关系,私下议论纷纷。 整个财务室的人都刻意疏远沈微,唯独平时和她关系还算好的同事小林,不仅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反倒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快步凑了上来。 她语气又热又殷勤,句句都在顺着沈微夸:“微微,你可总算来上班了!这几天一直没见你,我还以为你休息休假去了。”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拿起一瓶矿泉水,双手递到沈微面前,一副讨好的模样。 小林是办公室里最会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碟的人。公司里关于沈微攀上赵凯、抱上大腿的风声,她早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认准沈微现在有靠山、有路子。 在她看来,马屁拍一拍又不吃亏,万一真把沈微哄高兴了,往后随便提携自己一把,给自己分点资源、安排点轻松油水的活,就能轻轻松松捞到好处。 所以她巴不得把沈微把赵凯伺候舒服,沈微抱紧赵凯的大腿,她抱住沈微的大腿。 沈微听着小林的阿谀奉承,心底这才好受了点,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可这份舒服没持续两秒,一道冰冷严厉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沈微,过来。” 财务主管李姐站在办公司门口,表情严肃的看着沈微,眼神里的轻视和不耐藏都藏不住。 沈微心头一僵,压下情绪,跟着她走进隔壁会议室。屋内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厚厚的账本和打印好的明细表单,氛围压抑又严肃。 李姐随手抽出一张流水单,狠狠推到沈微面前,”这些账目是怎么回事?” 沈微低头盯着表单,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一笔45万的账目,被她算错了,随即指尖微微发紧。 李姐继续说道“我们财务部做账,最讲究踏实本分、清清白白,每一笔账目都要问心无愧。别仗着有人撑腰,工作敷衍,做事不负责任。” 话没有点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沈微身上。 沈微脸颊瞬间发烫,又羞又恼,却偏偏无法反驳,只能硬生生憋着这份难堪。 李姐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也懒得再多说,收回表单,语气冷硬:“账目问题我已经标注清楚了,将这些内容改好。希望你以后摆正心态,别总想着走捷径。” 沈微被训得面红耳赤,僵硬地点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第19章 坚强且阳光的陈曦 饺子下锅的时候,陈曦刚好推开院门跑进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跑得脸颊通红,进门就喊:哥!我来了!声音比她人先到了厨房门口,然后她整个人探进来,看见陈默站在灶台前拿着漏勺,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你怎么瘦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随即转头四处看了看:“嫂子呢? 陈默放下漏勺,转过身来看她。陈曦比他小三岁,今年二十八,但看着还像二十出头。她眉眼长得像母亲,圆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她眼尾比从前多了一点细纹,是熬夜熬出来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陈默一眼就看到了。 陈默转身走进屋里,正好撞见刚从屋外进来的妹妹陈曦。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妹妹,心里五味杂陈。从小到大,陈曦一直把他当成榜样,事事向着他、护着他,为了他甘愿放弃学业,早早进厂打工吃苦。如今几年不见,她比以前消瘦太多,看着单薄又憔悴。 陈默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把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抬手轻轻揪了下她的耳朵,语气带着心疼:“你还说我,你自己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哎呀,我这是刻意减肥呢,哪有瘦!”陈曦连忙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模样,顺势凑到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瞬间转移了注意力,肚子咕咕直叫,“韭菜鸡蛋虾皮馅的?妈包了你最爱吃的口味!一共包了多少?我一大早没吃饭,早就饿坏了。”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张望了两眼,又问道:“对了哥,嫂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这句寻常的问话落下,屋里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陈默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缓缓开口:“我和沈微,离婚了。” “啊?!” 陈曦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期待和笑意瞬间褪去,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她愣了好几秒,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伸手探上陈默的额头,反复摸了摸,慌张又疑惑:“哥,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太累糊涂了?还是故意逗我玩的?” 看着妹妹满脸的难以置信,陈默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笃定:“是真的,今天上午,我们刚领了离婚证。” 这下,陈曦彻底怔住了,呆呆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她的印象里,她哥这辈子最疼、最放在心尖上的人,就是沈微。从小到大沉稳靠谱、凡事有主见的哥哥,唯独在沈微面前,永远迁就、永远妥协,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以前家里条件差,哥省吃俭用,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沈微;结婚之后,更是把沈微宠成了公主,工资上交、事事顺着她,哪怕自己受委屈、吃苦,也从来不舍得让沈微受半点委屈。旁人都打趣,说她哥是妥妥的“妻管严”,这辈子怕是要被沈微拿捏一辈子。 在陈曦的认知里,谁分开都不可能是她哥和沈微分开。她一直以为,哥会一辈子这么宠着沈微,两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现在,那个把沈微疼成眼珠子的哥哥,竟然悄无声息地离婚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满心的错愕与心疼,她怔怔看着眼前平静的哥哥,根本猜不到,这段看似安稳的婚姻里,他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彻底放下执念,选择放手。 陈默看着妹妹一脸怔愣的表情,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是真的,没骗你。 陈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眶慢慢地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眼角那层水汽是藏不住的,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声音低了几分:哥,她……她是不是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灶台前,拿起漏勺把锅里浮起来的饺子捞出来,沥了沥水,装进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盘子里堆成一座白白胖胖的小山,他把盘子端到桌上放好,才转过身来。 她跟别人了。他说,有段时间了。是她老板。 陈曦站在原地,握紧的拳头攥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不是不会骂人,但她知道现在骂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只能看着陈默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拿醋瓶、摆筷子、拉椅子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跟她记忆里一样稳,只是他的肩膀比从前平了很多。 哥,你早该离的。陈曦终于说了一句话,声音沙沙的,带着点赌气的劲,我早就觉得她不是真心对你。你每个月给她那么多钱花,她连妈生日都不主动打个电话……我就是看你喜欢她,一直没好意思说。 陈默把筷子摆好,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陈曦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低头看着那盘冒热气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来看陈默:那你的钱——房子、车子那些—— 房子归我,车子给她,她拿了一点钱,放心!我没吃亏。 陈曦松了口气,又夹了一个饺子。这次她嚼得慢了一些,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才有心思品味道。 随即陈曦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认真地看向陈默:哥,你要是手头紧,我跟老杨那边挤一挤,能匀出两万你先用着—— 不用。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很笃定,现在我就一点房贷要还,这些我自己能搞定。 三个人在桌边坐了下来。陈曦吃饺子的时候话多起来,说儿子上幼儿园的趣事,以及生活上的琐事。 陈默看着她的样子,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那几条细纹更深了一些,她的妹妹一直都是这么坚强且阳光。 第20章 顺利兑奖 陈默在老家的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带着粥米翻滚的咕嘟声。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及彩票,又看了一遍。离婚那天跟顾念聊过之后,他心里有了底。 顾念说得很清楚: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基准日,以双方感情破裂、实际分居的时间为准。九月二十三号他跟沈微彻底撕破了脸,撞到她出轨,买彩票是撞破她出轨的第二日。 虽然他跟顾念说东西都删除了,也让赵凯觉得他删掉了,但实际他还有备份,那些照片和录音,访客记录和监控截图都在,他怕,因为沈微和赵凯能在婚内出轨,还能倒打一耙的要拿他的财产,这种人让人不得不防。 同时也是担心一旦他领了奖,被沈微和赵凯知道了这张彩票的事,他们一定会用尽办法来纠缠、来抢,以沈微的贪婪和赵凯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过这笔钱。 他得尽快把奖兑到手,做好打算。 想到这里他走进厨房对母亲说:妈,我今天回城里办点事。 母亲正在往碗里盛粥,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问他办什么事,只是把粥碗放在桌上,拿了一双筷子:吃了早饭再走。粥熬好了,趁热喝点。 陈默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他喝粥的时候母亲坐在对面剥蒜,剥了几瓣之后忽然开口:小默,你这次回去,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办? 陈默喝粥的动作没停,但他停了一两秒才回答:嗯,有一件。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擦了擦手站起来: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他走的时候母亲送他到院门口。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巷子都染了一层淡金色。她站在铁门旁边,看着他走出巷口,直到拐弯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陈默回头挥了一下手,母亲也抬了抬手,然后他转回身继续走了。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在市区下了车。他没有耽搁,直接打车去了省级彩票兑奖中心。上一次他提前做足功课,全套流程、所需材料摸得一清二楚,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 彩票是九月二十三号买的,二十四号上午才办离婚登记,彩票购于婚姻存续期,这笔巨额奖金存在被沈微分割的隐患,他必须全程谨慎低调。 他戴好口罩、压低帽檐,一身朴素不起眼的休闲装,平静走进兑奖中心大厅。前台工作人员见他穿戴低调,却主动预约了巨奖专属接待室,立刻引导他走独立通道,避开大厅其他彩民。 首先是核验身份与彩票原件:工作人员把陈默带进封闭私密兑奖房间,屋内全程无死角监控。陈默掏出提前签好姓名、身份证号的彩票原件,还有本人身份证、一类储蓄卡。 机器扫码核验彩票防伪码、期号、开奖号码,系统调出当期开奖数据三重比对,确认税前总奖金整整三亿元。工作人员反复核对票面保安区完好无破损,确认票据真实有效。 第二步:登记信息,核算税款 工作人员打印中奖登记表,逐项填写中奖金额、个人信息。按照国家规定,彩票偶营所得统一征收 20% 个人所得税,税款由中心直接代扣,无需个人自行去税务局申报。 税前奖金:3 亿元。代扣 20% 个税:6000 万元。扣税后可支配金额:2.4 亿元。 工作人员把明细单推到陈默面前,逐条讲解清楚,当场开具正规个人所得税完税凭证,“陈先生,这些是这份单据您小心收好,后续理财、应对财产纠纷都能用得上”。 完成这些后,工作人员又询问 “陈先生您是否自愿参与公益捐赠?捐多捐少都由您自己决定” 怕陈默误以为捐款是兑奖的强制流程、心存顾虑,工作人员又连忙补充:“您放心,捐赠全程自愿,不捐款也不会影响您兑奖。” 密闭的兑奖室里氛围安静,陈默稍作沉吟,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如今手握巨款,已经彻底摆脱了往日的窘迫,现在正是有能力回馈社会。想起自己和家人曾熬过的苦日子,想起妹妹当年被迫辍学、寒门孩子求学的艰难,他语气沉稳地开口:“我自愿捐赠五十万,全部用于贫困学生助学公益项目,帮寒门孩子读书圆梦。” 不多不少的五十万,对如今的他而言不算负担,却能实实在在帮到一批处境艰难的学子,也算他暴富之后,做一件踏实暖心的善事。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一点的小姑娘闻言微微颔首,眼中对陈默多了几分敬意, 她在彩票兑奖中心遇到的人太多了,来这里兑奖的人中大部分人都不会捐款,只有少数会捐个三万五万的聊表意思。 因为买彩票的人都是既没钱又希望一夜暴富的。这些人突然拿到巨款是可能分给别人的。 兑奖的小姑娘,立刻拿出公益捐赠登记表,认真录入信息:“好的陈先生,我这边为您登记。您可以放心,所有捐款将全程公示,专款专用,全部对接贫困助学帮扶工作。” 很快,表单打印完毕,上面清晰标注着自愿捐赠、金额50万元、助学专项公益等字样。陈默仔细核对信息无误后,从容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笔捐款会从税后奖金中统一代扣,无需他额外转账,流程规范透明、简单高效。 捐赠完成后,剩余奖金全部都由对公账户转账,直接打入陈默本人名下一类银行卡。核对户名无误签字确认。工作人员提交转账申请,超大额资金经过银行风控复核,资金马上就全部划入他的储蓄卡,手机很快收到银行到账短信。 所有手续完成后,小姑娘客气询问:“陈先生,请问您是否愿意配合媒体进行匿名拍照、简短采访?” 陈默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摇头回绝。他半点不想自己中三亿大奖的消息流出去,眼下他只求安安静静过日子,孝顺母亲,弥补早早辍学的妹妹。 “不用了,我不接受任何采访和拍摄。” 陈默语气平静,态度十分坚决。 第21章 兑奖被熟人看到 陈默走出兑奖中心大门,正午的阳光直直砸在头顶,亮得晃眼,铺满台阶的光片细碎闪烁,如同满地碎银。 他指尖微微发颤,拿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目光死死钉在那串数字上,反复看了好几遍:税后到账 2.395 亿。 盯着余额栏里沉甸甸的数字,一股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口。 从前所有憋屈、拮据、处处精打细算的日子,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以前为了省几百块反复犹豫,看着沈微羡慕别人奢侈品却无能为力,看着母亲舍不得吃肉、妹妹早早进厂吃苦,那些压在心底的无力与心酸,此刻全都有了着落。 从今往后,他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不用委屈自己迁就任何人,能让操劳一辈子的母亲安享晚年,能好好补偿早早辍学受累的妹妹,再也不用被柴米油盐困住脚步。 巨大的惊喜与释然交织在一起,胸腔里又热又胀,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强压下翻涌的激动,慢慢锁屏,把手机稳妥揣进兜里,脚步沉稳地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出兑奖中心大门的时候没有摘口罩。帽檐依旧压得低,手插在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路边一辆正在等红灯的白色轿车副驾驶窗户忽然摇了下来,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陈默?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心里猛地一紧,瞬间警铃大作。车窗里是一张熟悉的脸,赵明。 怎么偏偏在这儿撞上赵明?这人是他以前手下,知根知底,嘴巴虽然不算大,但架不住心思敏感,刚才自己从彩票中心出来,一眼就被对方抓了现行。 2.395 亿的事半点都不能泄露,一旦传开,麻烦会源源不断。先不说各路闲杂人等上门攀关系,最要命的是沈微,她本来就贪财虚荣,要是听说自己手握巨款,铁定回头闹着分割财产,好不容易摆脱的烂摊子又要缠上来。 他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脑子飞速打转,绝对不能说实话,得随便扯个无关紧要的理由糊弄过去,绝不能让赵明往中奖那方面多想。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绷得紧紧的,生怕对方再追问深挖。 还没等陈默开口。 还真是你。赵明咧嘴笑了一下,你戴着口罩我还差点没认出来,但这衣服我认得,你以前上班老穿这种款。他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他刚走出来的方向,语气忽然变了味儿,诶,那边是省彩票中心吧?你跑那儿去干啥? 陈默正准备开口,后方就传来:“滴滴滴滴滴滴的响声” 绿灯亮了,他靠在车窗上又看了陈默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默哥,改天聊啊,有空咱们聚聚。然后车窗摇上去,白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默站在路边望着轿车消失的拐角,心口沉甸甸地往下沉,心里越想越不安。 赵明刚才那一眼打量、那意味深长的笑,根本就是起疑心了。对方清清楚楚看见自己从省彩票中心大门走出来,再加上他这身刻意低调的打扮,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一副生怕被人认出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猜出来,没事谁会特意遮遮掩掩跑到兑奖中心?赵明又是以前自己带出来的下属,清楚他以前日子过得紧巴巴,根本不可能来这边办别的业务,这下指不定已经认定自己中了大奖。 陈默不敢再多停留,刻意多绕了一段路才走向公交站。他不敢在兑奖中心门口等车,这里来往全是彩民,人多眼杂,万一再碰到熟人,麻烦只会更多。 一路往前走,他时不时下意识回头扫两眼身后,帽檐压得更低,满心都是顾虑。赵明这人看着老实,可架不住嘴碎,今天这事只要他回头跟公司里任何人随口一提,消息传得飞快,迟早会落到沈微耳朵里。 一想到沈微得知巨款后,又要纠缠扯皮、妄图分割财产,陈默心底就一阵烦躁。他攥紧口袋里存着 2.395 亿的手机,只盼着赶紧坐上公交离开这片区域,离兑奖中心越远越好,尽量减少自己留下的痕迹,把这件事死死瞒住。 陈默终于在走了二十分钟后的路口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到账短信,然后把短信删了,只留下银行App里的余额显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转着几个念头:赵明看到的只是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从彩票中心出来,他其中一句话也没说,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赵明就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中了奖。就算对方心里怀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真要是哪天赵明嘴碎跟人提起这事,被别人知道了,如果有人好奇追问到他,他就一概否认。 陈默就在担忧的思绪里想着。 公交车已经晃晃悠悠行驶了四十分钟,稳稳停在修车铺附近的站台。 此刻陈默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刘庄的修车铺。 随即陈默下了公交车,刚来到刘庄的铺子门前,蹲在地上给电动车换电池的刘壮立刻抬头,看见他当即咧嘴一笑:“啊默,你回来了?这两天回乡下没受累吧?” 陈默轻轻摇头“乡下休息了几天,还是要回来工作的,生活必须要继续”,语气平静自然。他没提离婚的糟心事,更没露半点中奖的风声。 “大壮,我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回去住来了” 随即走进里间,简单收拾了一遍自己留在铺子里的几件换洗衣物,就跟刘壮打了声招呼“大壮,谢谢你,过段时间请你吃饭”。 刘壮性子憨厚,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他有事随时联系。 告别刘壮后,陈默打车直奔他和沈微一起住了多年的婚房。 第22章 陈默卖婚房 陈默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变形的字,是去年春节的时候他贴上去的。贴完福字还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新年新气象。 没想到物是人非,好在上天对他不薄,3个亿啊,全世界能中这种特等奖的人能有多少?他是那个幸运儿。 手里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咔嗒一声,门开了。 才几天没人,屋子里就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门口的拖鞋及地面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他走之前没抽完的烟,烟头的纸已经干透。他伸手把烟灰缸拿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陈默回头看到电视柜上摆着他们的合照,是他和沈微去年秋天去郊区看红叶时拍的。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笑,背景是满山的橙红,阳光好得像是调过色。随手将照片扔到垃圾桶。 就是这间卧室,他曾亲眼撞见最刺眼的背叛,碾碎了他数年的真心与迁就,也终结了他委曲求全的婚姻。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他卑微的付出和拼命将就的过往,看到在这个房间,就想起被骗欺骗,此刻的陈默对这个房子已经没有半分留恋。 他缓缓踱步,将整套房子里里外外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所有房间,他转身认真收拾了次卧。 此刻的陈默,心里早已无比通透、彻底释然。 他收拾好次卧,靠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再次看了看这个家。随即做出了一个决定:“卖掉这里”。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房产中介老周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老周的声音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热络:陈默?好久没联系了。 周哥,我万春花园那套房子想出手,你方便过来看看吗? 房子?你之前没说要卖啊。老周那边停顿了一下,行,没问题,我明天上午有空,过来看看房子成色。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着沙发靠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吊灯的灯泛着暖白色的光晕,曾照亮过这间屋子里无数个他以为会很长的夜晚。 可如今再看,只剩下满心荒芜。 陈默静静坐着,脑子里慢慢理清往后的规划。 这套房子必须尽快脱手,低于市场价一成急售,不纠结溢价,只求快速成交。得尽快与过去告别。 --- 第二天上午老周准时到了。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干活,先在玄关那儿站了几秒,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又往卧室的方向探了一眼。他干了十几年中介,看房子的眼光比普通人毒得多,一眼就能瞧出屋主住得安不安稳。 房子保养得还行。他掏出手机开始拍客厅的照片,地段好,楼层合适,这个户型在万春花园不愁卖。你心理价位多少? 低于市场价一成。 老周按下快门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陈默。一成?你急用钱? 想尽快出手。 老周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拍起了照。他拍完客厅又拍了卧室和厨房,最后在阳台上量了一下尺寸,收好卷尺走回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我按市价九折挂出去,这个价格出来肯定有人抢。顿了顿,”这个房子当时也是你托我买的,没想到没住多久就卖了“ 陈默淡淡一笑:“离婚了,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了” 老周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那我先挂网上,有人看房我是提前联系你?还是能给一把钥匙?我可以随时带人来看房。 陈默递给老周一把钥匙:”随时可以来看,不用跟我预约“ ”行“ 老周走后,陈默换了件外套出了门。他打车去了银行。 陈默心打算好提前结清贷款,如今他手里资金充足,不差偿还剩余贷款的这笔钱。 只要提前结清按揭,解除抵押,房屋产权就干干净净,买家不用面对复杂的带押流程,更容易快速成交,正好匹配他低价急售、尽快脱手的想法。 陈默去银行还完贷款,他收好凭条,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阳光从正上方直直落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贷款已经结清了,随时可以过户。 老周回得很快:好嘞。 随即陈默去了最近的新楼盘,他要去买一套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子,接上他母亲一起住。 心里已经规划好后,陈默没有半点停留,打车直奔市区口碑最好的全新楼盘。 他迫不及待想要拥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套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新家。不用迁就任何人的喜好,不用委屈自己妥协让步,未来这里只会装满家人的温暖,再也没有欺骗、冷漠和无休止的内耗。等房子落地装修好,他就把操劳一辈子的母亲从老家接来城里养老,往后好好尽孝,让母亲安安稳稳享清福。 陈默打车抵达市区最火爆的楼盘云璟湾售楼处。 崭新气派的售楼大厅敞亮通透,落地玻璃窗映着明媚的天光,地面光洁如镜,来往的客户大多都是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人,这个楼盘卖的贵,能买的起这个楼盘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简单的休闲卫衣、黑色长裤,打扮得朴素又低调,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他刚踏入大门,立马有一道轻快的身影迎了上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刚出社会多久,脸上还带着新人的青涩稚气。她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碎发打理得清爽整齐,化着淡淡的素颜妆,眉眼温柔干净。一身统一的米白色职业套装,衬得身形纤细挺拔,态度谦和有礼,没有半点老销售的圆滑势利。 小姑娘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标准又真诚的微笑,语气温软悦耳:“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云璟湾,我是置业顾问小苏,请问您是过来看房的吗?” 第23章 陈默, 你来买房? 陈默跟着小苏走进售楼大厅的时候,里面人不多,但每一个坐在沙发上跟销售聊天的客户,穿着打扮都跟他不一样——看他们手上戴着的表,以及放在桌子上的钥匙,以及女士拎着的包,但光看皮质及样式就知道不便宜。 他低头扫了自己一眼,灰色的卫衣、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鞋面刷得干净,但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 接待他的小苏也注意到了这些,但还是秉着她的职业素养,把他领到沙盘旁边,拿起激光笔,语气里带着一种新人特有的认真:先生,您先看看咱们的整体规划。云璟湾这个项目是市区核心地段最后一块低密度住宅用地,容积率只有二点零,绿化率百分之四十以上。整个小区十二栋楼,全部是板式结构,南北通透,一梯一户。 她说话的时候用激光笔在沙盘上圈了一圈,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楼栋排布规整,中间是下沉式花园和人工湖,角落有配套的幼儿园和社区商业。户型他提前在网上看过,最小的一百三十平起步,最大的二百多平。 您平时是一个人住还是跟家人一起?小苏问得很自然,没有打量他,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跟我妈,嗯。。。还有我妹妹和我侄子也会偶尔来住 小苏听完陈默的话,心下有了底,看了这人也只是穿着低调,应该还是有实力的。 笑意盈盈的那您看看这个户型。她领着他走到墙边的户型图前,指着其中一个二百一十平的大四房,我们楼盘的大平层主力是 190–230㎡,这套 212㎡四房,南北通透,四个卧室分区,互不打扰,很多客户买来一家人长期居住。” 陈默站在户型图前面,看得很仔细。他注意到长辈房的窗户朝南,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的位置,楼层高一点的话能看到人工湖。他脑海里勾勒出母亲住在这个房间里的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窗台上可以摆几盆她喜欢的花。 这个户型不错,都有几楼 小苏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克制住了,语气还是稳的:有的陈先生。目前在售的还有五楼、九楼和十五楼。楼层越高视野越好,差价每层大概在……她翻了翻手里的价目表,报了一个数字。 陈默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十五楼吧 小苏显然没料到他决定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但毕竟这里价格高还是要跟客户说清楚:好的陈先生,那您要不要先看看样板间再做决定? 嗯,带我去看看吧。 以前结婚买的房子不大,而且位置也不是很好,现在有钱了一定要住个位置好的。 小苏带着他穿过一道玻璃连廊往样板间方向走。经过大厅中央的时候,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销售正靠在沙发上跟一个客户闲聊,看见小苏带着陈默过来,那男销售的目光在陈默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卫衣、运动鞋、手里没有车钥匙也没有名牌包——眼里带着一丝嘲讽,随即他收回目光,跟旁边的客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了压。 男销售的动作很快,但陈默还是看到了。毕竟陈默今天的打扮确实,让人看起来。。。就像买不起这个房子的。 带陈默同行的小苏没看到他同事眼里的嘲讽,此刻她正低头翻着手机里存好的样板间资料,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十五楼的样板间是精装交付标准,您看了之后如果满意,户型格局和装标基本就是那个样子,不用再单独装修。 样板间在另一栋楼的八层。电梯上去的时候小苏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本看房登记册,指尖有点紧张地在纸页边沿蹭了一下。 来看房子的人很多,但成交10个有1个能成就已经不错了,小苏虽然惊讶陈默的果断,但是希望也没有抱太大的成交希望。不过她刚来也没多久,也没有带过这种一进门就说要买的客户。 电梯门开,小苏领他走进样板间。二百四十平的房子比他现在住的那套大了一圈多,南北通透,落地窗一打开,外面的阳光和风一起灌进来。客厅宽敞明亮,站在窗前能看到小区中间那片人工湖,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色。 陈默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主卧看了看,然后走到那个朝南的长辈房门口。房间比她预想的稍微小一点,但窗户很大,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想象着母亲如果住在这里——她起得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可以在窗边坐着喝杯茶。 陈先生,小苏在他身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小心,这个户型您还满意吗? 陈默转回身来:签合同在哪办? 小苏愣了两秒,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既然真的能买的起,然后连忙点头:在售楼处二楼,我帮您准备手续—— 他们从样板间出来下到一楼的时候,大厅里多了几个人。陈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女人站在沙盘旁边,穿了件浅卡其色风衣,正低头看手机。她抬头的瞬间也看到了陈默——顾念。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小苏,目光从陈默身上扫到他手上拿着的那套户型图上,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底还是浮现了惊讶之色。有点意外能在这里碰到他。 陈默?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你也来看房? 陈默点了点头,你也是? 帮朋友看。顾念用下巴朝沙盘方向努了努,她看上这套了,让我来帮忙把把关。 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男销售这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顾念旁边,堆起满脸笑容:顾律师,您朋友那边有需要您随时叫我——他看了一眼陈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客套又傲娇的调子,这位先生是您的朋友? 第24章 百八二十万,您是全款还是按揭? 小苏马上走到旁边小声说:何哥,这位陈先生是看我的客户,他刚决定定下十五楼那一套。 男销售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下。他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小苏,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了一下,然后他调整表情的速度很快,笑着点了点头,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噢,陈总啊,您好您好,您有看上哪一层?我给您详细介绍下? 顾念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陈默看了看这个姓何的销售,眼神里有了一丝嘲讽,这就是趋炎附势的人,社会的底层和高层都是这样的人。 随即转头看向顾念,忽然问了一句:顾律师,你对这边的户型熟悉吗? 顾念偏过头来看他:还行,帮你看看? 那正好。 小苏在旁边乖巧地让了一步:顾律师您请。 随即三个人一起往二楼签约室走去,只留下大厅里那个男销售尴尬的留在了原地,此刻的男销售满脸堆着刚刚那讨好似的笑容,就这样尴尬的留在了原地。 好在他的职业素养也是够高,来这里看房子客户,十有八九是有钱的,能遇到个没钱买房的也是少见,像今天这样遇到个看着像是穷光蛋实际是有钱的主,这个情况更是万里挑一,结果还被他给碰上了。 想想、。。。就当是运气不好,便宜了那个新人,随即又若无其事的走到一开始服务的那个男客户身旁,继续介绍房屋的细节。 和这个男销售交谈的男客户,满脸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顾念,随即转头看向与他交谈的男销售,虽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眼底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陈默、顾念、和小苏就这样在男销售和这位顾客的关注中,来到了二楼的签约室。 陈默他们三个人上到二楼签约室的时候,小苏走在前面带路,陈默跟在她后面,顾念走在最后。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签约室,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声响。小苏推开其中一间虚掩着的门,侧身让陈默和顾念先进。 签约室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讲究,一张深色长桌配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几本楼书,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青翠油亮。陈默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顾念走到窗边,没有坐,拿出了手机在翻看什么。 而小苏把文件放下后:“稍等一下,我去给二位倒点水”随即快步走了出去,来到服务台处,让服务员倒点茶水。 然后来到签约室“两位稍等,茶已经在泡了:随即坐在了陈默的对面,打开了电脑上的签约系统页面。 小苏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十五楼那套房子的信息,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陈默,逐条讲解:陈先生,您看中的是十五楼东边套,面积212平,总价八百二十万。目前我们推出的付款方式:”是全款。“,顿了顿:“二是首付三成、贷款七成的方案”。 此刻的陈默思绪飘出,两百多层的大平层 ,如果接老妈过来,她会不会乱想?该如何和她解释呢? 小苏看陈默没接话,以为陈默不满意,随即继续说“如果您能接受的话,我这边就可以帮您马上申请银行预审—— 她话还没说完,签约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销售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笑,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此刻的他手里端着两杯水,走进来放在陈默和顾念的面前,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小苏旁边,冲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小苏,你先去忙别的吧,这一单我来跟进。 小苏愣了一下:何哥,陈先生是我—— 我知道是你带进来的。何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照顾新人的腔调,但这一单金额比较大,涉及到银行贷款和后续的资料审核,流程会比较复杂。你才来没多久,很多手续还不熟练,万一出了差错对客户也不好。我来帮你跟进,佣金还是算你的。 他说佣金还是算你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像是在说你只管捡功劳,压力我来扛。小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攥着桌上的笔记本边缘,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满眼委屈的看了一眼陈默,又低下了头。 此时何哥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把电脑屏幕转到了自己面前,一边翻看页面一边说:陈先生,这套房子是八百二十万,首付三成的话两百四十六万。您的收入流水和征信报告能覆盖月供吗?我们这边合作的银行对贷款资质审核比较严格,如果收入流水不够稳定的话—— 何经理,陈默打断他,首付三成的话,需要提供哪些材料? 何哥头也没抬,食指滑动着鼠标滚轮:收入证明、半年流水、征信报告。收入需要覆盖月供的两倍以上。这套房月供大概三万二左右,您月收入如果低于六万五的话—— 那如果全款呢? 何哥的鼠标滚动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带了点这年轻人不懂行情的笑意:陈先生,全款的话当然可以。八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没有任何贷款障碍。但是——他顿了顿,拿起刚才放在桌上那杯水推到陈默面前,陈先生如果您确定您这边资金没问题的话,我们这边是是可以尽快办理付全款的手续。” 姓何的销售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继续说着:“但是,全款付款需要在签合同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这个时间节点如果错过的话,按照合同条款定金是不退还的。 第25章 我要全款,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维持着为客户着想的专业感,但每句话都在暗示同一个意思——你付得起吗?别到头来耽误大家时间。 而陈默看着眼前那杯刚刚他端来的水,水杯是塑料的,一看就很廉价,一点不像他刚刚在一楼看到的其他客户的那种瓷杯。 此刻的顾念站在窗边一直在看手机,听到这男销售说的话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陈默。此刻她没有说话,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少,这个楼盘在海市是数一数二的好房源,能在这里买房子的人,非富即贵,身价起码是几千万且上亿的。 就在前不久才陪自己爸妈来这里看过房子,她爸妈是打算买给她哥哥结婚当新房的,她爸妈带她来这里让她看看地方好不好。 她听明白这个男销售话里的意思,能买的起最好,这单他截胡。刚刚对销售小苏说的那句:提成你拿的话,也就说说给他们这些门外人听听。实际他就是想截下陈默这单,如果截不下陈默这单,他也不吃亏,毕竟今天他跟的这个客户也没打算真心成交。 顾念在窗户边,静静的看着陈默的侧脸,此刻在签约室的灯光照耀下显得轮廓干净又稳重。 顾念很好奇,这个刚离婚的男人,据她了解收入不高,手里最多几十万的男人,怎么能买的起这里八百多万的大平层? 陈默却是不急不忙的,拿起那个塑料水杯,慢条斯理的喝起了茶水。 此刻站在男销售旁边的小苏,越想越气,满脸涨的通红,她不想放弃这单,她可不想就这样被截胡。不管成不成,陈默都是她的客人。 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陈默仿若不知道这边的暗潮汹涌,只是用一只手把那份购房意向书翻到付款方式那一栏,指腹在两个字下面划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何哥:全款。七个工作日之内付清。 何哥的笑容在嘴角定了一瞬,像是不可置信,陈默他浑身上下的穿着看着不超过500块,这样的人能全款买的起八百多万的大平层? 不过转念一想,他是顾律师的朋友,有顾律师这样的朋友,身份、身价或许真的不差。可能是藏富呢? 随即换了一副笑脸:“那行,陈先生,我先帮你把全款支付的流程录入系统。不过咱们这边有个规定,全款客户也需要提供资金来源说明,包括银行出具的存款证明或者账户余额截图。您看—— 边说,手边在电脑键盘上敲着。 小苏听到陈默说全款的时候,眼底满是震惊,心底敢怒不敢言,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的谈来的客户啊。大爷的被姓何的就这样截胡了。 小苏站在旁边涨红了脸,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只能在心底将姓何的男性销售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只见陈默慢条斯理的放下那杯塑料水杯。他看了何哥一眼,目光很平,没有情绪波动:”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何哥满脸诧异,但转念一想也心下了然,像是知道他想干嘛一样,眼底又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陈先生,您还有什么条件?” 语气乍一听像是在询问客户,但仔细听能听的出来,更像是笃定“你还能有什么条件?”不就是不买不起。 陈默不在乎他眼底的嘲讽,偏过头看向小苏,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我后面的手续,要她“随即手指指向了小苏:”我的买房手续要你来跟。 小苏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陈默,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眼底猛地腾起一层水雾,惊喜、委屈、酸涩一股脑涌上来。 方才被何哥半路截胡,她憋了一肚子闷气,只能默默攥紧笔记本,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客户被旁人抢走,满心无力。她从来没奢望过什么额外优待,只想着踏踏实实做好接待,拿着属于自己应有的提成,可同事的这种抢单的手段,实在让人寒心。 她万万没想到,陈默居然会主动提出这个条件。 小苏嘴唇轻轻翕动,一时说不出话,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散开,原本涨红的脸颊慢慢染上一层暖色。 一旁的何哥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下。他怎么也没料到陈默会提出这种要求,忙活半天,到头来一分提成捞不到。他心里又气又懊恼,面上还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勉强扯着嘴角:“陈先生,其实谁跟进手续都一样,我这边流程更熟……” “不一样。” 陈默淡淡打断,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一开始是她接待我,全程带我看样板房、耐心讲解户型。后续所有签约、交房手续,我只认她。如果不行,那这套房子我再考虑考虑。” 这句话分量不轻。一套八百多万的大平层全款订单,一旦黄了,损失谁都承担不起。售楼处规矩向来以客户意愿为先,客户指定置业顾问,没有人能够强行更改。 何哥喉头滚动两下,心底憋着一股火气,却不敢继续劝说,只能悻悻点头:“行…… 没问题,遵照陈先生的意思,后续全部由小苏跟进。” 窗边的顾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梢轻轻挑了挑。她原本满心疑惑,猜不透这个收入平平、刚刚离婚的男人哪里拿出巨款购置豪宅,此刻看着陈默从容笃定的模样,心里的好奇越发浓重。此人看着温和低调,做事却分寸分明,恩怨拎得清清楚楚。 小苏终于回过神,连忙收敛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您,陈先生,后续所有流程我一定仔细跟进,不会让您有半点麻烦。” 此刻的小苏笑意盈盈,刚才所有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作一股暖意。她悄悄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笔记本边缘已经被捏出深深一道折痕。 陈默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意向书上:“资金证明我会按时准备好,七个工作日之内全款到账。接下来,你把详细的合同条款整理一份。” 小苏立刻打起精神,认真应下,快步上前接过资料,认认真真记录下陈默提出的所有要求。 何哥站在一侧,脸上维持着尴尬的假笑,心里悔得发疼。早知道对方真能全款拿下这套大平层,他方才绝不会出言试探、自作聪明想要截单,到头来白白忙活一场,给新人做了嫁衣。 第26章 陈默,有点不简单 何哥僵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心里懊悔得直抽疼。但客户都这样摆在台面上说了,他也只能遵守售楼处规矩优先遵从客户选择,他哪怕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既然陈先生已经确定人选,那后续对接工作就移交小苏负责。” 何哥硬着头皮开口,装模做样的与小苏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找了个借口抽身离开,脚步都透着几分落寞。 这个过程自始至终陈默都没有给何哥一个眼神。 其实何哥完全是自讨没趣,这个订单一开始就不是他接的,而且他以为在这个高端楼盘做销售,见到的有钱人多了,就以为他高人一等了。 陈默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着自己资历老旧欺负新人的人。点名这单合同必须有小苏签,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在小苏身上看到了当初初入社会的自己。自己当初也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 签约室里只剩下陈默、顾念和小苏三人。 窗边的顾念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精致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她见过不少有钱人,大多张扬浮躁,可陈默从头到尾情绪平稳,不吵不闹,简简单单一句话,既稳稳守住了最初接待他的新手置业顾问。又能豪掷全款购豪宅。没想到他的不仅心思通透,处理事情也很果断。 但。。。他一个销售主管哪来那么多钱,买的起这里的房子? 她心底的疑惑再次加深。她清楚陈默之前的收入水平,离婚时分得的财产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撑这套房产。这笔巨款,到底从何而来? 这个陈默不简单。。。。 小苏整理好购房意向书,双手平整推到陈默面前:“陈先生,您先核对一下房源信息、总价与付款周期,确认无误之后在这里签字。稍后我把户型图、物业细则以及需要准备的资金材料清单整理好发给您。” 陈默低头扫过文件上的条款。随即抬起头看向顾念,面露微笑:“麻烦顾律师帮忙看看,这份合同有没有不妥之处”。陈默做销售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份合同没什么问题,但是顾念一开始跟着他来也是说帮他看看房子,自己总不能一点也不问问,就这样签了,显得太不尊重顾大律师了。 顾念看向陈默,她也知道这份合同不会有问题,来这里买房的都是有钱人,这个高端楼盘可不会傻到在合同上做手脚。 陈默签字之前问她也是对她的一种尊重。随即她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的翻看起来。 销售小苏站在一旁,看向陈默,这男人差不多三十岁,身高约1米8,他五官生得十分周正,眉眼干净深邃,下颌线条利落清晰,这个年纪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内敛沉稳。不说话时神情清淡沉静,眉眼温和却不软懦,自带一种松弛的疏离感。 虽然今日一身简单朴素的休闲穿搭,款式普通、价格平价,毫不张扬,第一眼看着平平无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工薪上班族。 在整个看房,买房的过程,他都是眼神沉稳通透,没有普通人面对豪宅、富人的局促自卑。整个人的气质是内敛又藏锋,低调得让人完全看不出,是能全款拿下千万大平层的人。 小苏一边这样想着,心里又羡慕了起来,谁要是能做他的老婆,该有多幸福啊。 随即又抬头看向了顾念,“她是陈默的女朋友吗?,看着也有点不像啊“ 此时顾念的声音想响起:“合同没问题”。 “谢谢,顾大律师了” 陈默结果合同,从容拿起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资金证明我会按时准备妥当,七个工作日内全款转入监管账户。” 陈默把签好的意向书递回去,叮嘱道,“后续有任何变动,直接联系我,不用经过其他人。” “明白!” 小苏小心翼翼收好文件,如获至宝。 小苏欲言又止的,脸色微微泛红,用满含期待的眼神看向陈默:”陈总,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看陈默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她,又慌忙补充:“陈总,后续购房问题可方便沟通“。 陈默心想:手续还没办完,房产还未完成过户,确实有必要; 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小苏心里紧张的直打鼓,刚还担心陈默不同意,怕她有所图啥的。没想到他这么爽快,随即火速的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卡扫一扫:”叮,添加某某某为好有,请确认“页面跳出后,她看向陈默,陈默点了同意后,小苏才小心翼翼的收起了手机。 随即满脸笑意:”您二位做一下,我去准备正式合同,陈先生您的身份证也麻烦准备一下。” “好” 小苏走后。 顾念缓步从窗边走过来,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她唇角微扬,淡淡开口:“看不出来,陈先生,藏得挺深。八百多万全款大平层说拿下就拿下。” 陈默抬眼看向她,神色平淡,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说道:“运气好,得了一笔意外收入。” 顾念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的微光。 她能察觉到这一句说辞只是搪塞,这笔巨款的来历也绝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但她眸光很快恢复平和,没有盯住陈默刨根问底。 她何等敏锐,一眼看出他不愿细说,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一笑:“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后续买房若是遇到产权、资金相关的法律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陈默点头道谢。 顾念望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眼底依旧留存着淡淡的好奇。她见过不少一夜暴富之人,还有富二代,可陈默始终内敛克制,仿佛手握巨款也只是寻常事。诸多疑问盘旋在心,可她也明白人与人相处的边界,有些秘密,对方不愿摊开,便不必强行探寻。那一双清亮的眼眸,最终归于平静,只余下一层不动声色的审视与留意。 第27章 中彩票了? 两人话音刚落,签约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小苏抱着一叠崭新的纸质合同、户型确认单和配套资料,快步走了进来。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刚才的委屈和局促,眉眼清亮,站姿端正,脸上是专业又郑重的神色。 经历了刚刚的截胡风波,又被陈默当众指定为专属对接顾问,她心里满是感激,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半点不敢懈怠。 她轻轻将资料平整铺在桌面,纸张摆放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动作细致又稳妥。 “陈先生,顾小姐,我已经把所有资料准备好了。”小苏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又专业,“这是正式商品房买卖合同、房源确认单、全款付款须知,还有后续需要准备的资金证明、身份材料清单,我都单独整理好了。” 她说着,逐一向两人展示,指尖轻轻点在合同关键条款上,条理清晰、不慌不忙:“我提前帮您核对过房源,这套210平的大平层,楼层、朝向、公摊面积、交付标准全部无误,总价也按照售楼处公示底价锁定,全款成交后不会产生任何额外隐形费用。” 顾念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略带几分赞许。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做事却格外细心稳妥,比起售楼处那些投机取巧、一心只想抢单的老销售,实在靠谱太多,也难怪陈默愿意特意指定她跟进全程。 陈默低头看着铺满桌面的合同文件,目光淡淡扫过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神色依旧从容淡定。他在销售行业多年,他早就吃透了各类合同文书细则,对各种合同的套路也都了解。 这款高端楼盘的购房合同由官方统一拟定、规范严谨,不存在隐形霸王条款,资金监管、房屋交付、违约赔付、产权办理等核心细则都很清晰透明。 小苏贴心放慢语速,重点逐条讲解:“全款购房的资金会全部进入住建监管账户,资金安全有官方兜底,您不用担心风险。七工作日内全款到账后,我们会立刻开具全款发票,后续网签、备案、预告登记,我会全程一对一跟进,每一步进度都及时向您同步。” 说完,她抬头看向陈默,眼神干净真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认真:“陈先生,您可以慢慢看合同,有任何看不懂、有疑问的地方,我随时给您解释。” 陈默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合同纸页,语气平静笃定:“不用细看,我信你。流程没问题,直接走签字环节就好。” 短短一句话,让小苏心头一暖,瞬间充满干劲。这可是客户实打实的信任,比任何夸奖都让人动容。 一旁的顾念。双手环臂,静静注视着伏案填资料的陈默。她神色淡然看似漫不经心,但眼底的探究与审视却从未停歇。作为资深执业律师,她阅人无数。她越发觉得陈默这个人不简单。 让顾念费解的,是陈默的过往底细。她早就在离婚案子中了解清楚,陈默只是普通销售主管,月薪也就一万多,也没有其他收入来源。个人积蓄顶多几十万。那他那么多钱哪里来的?难道是中彩票了?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等候的小苏,心绪也悄然起伏,目光紧紧落在陈默的备案表格上。她全程躬身待命,目光无意间扫过婚姻状况一栏,看着陈默落笔干脆、毫不犹豫写下的“单身”二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心底瞬间掀起汹涌波澜。 在此之前,她一直暗自揣测陈默的感情状态。这般沉稳通透、待人温柔、出手阔绰的优质男人,她在想哪怕没有成家,身边也必有良人相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单身。 一瞬间,小苏心底单纯的感激与敬佩,悄然掺杂了几分隐秘的悸动与遐想。她入职售楼处许久,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客户:有钱者大多傲慢自负、目中无人,普通客户又多格局狭隘、斤斤计较。像陈默这般,有钱又低调的,而且还能体谅他们新人不易的有钱人,简直万里挑一。 尤其是刚才何哥想抢她的单,他明明可以不管的,但是却还是选择为她撑腰,保住了她辛苦跟进的订单,温柔又有原则。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利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眉眼干净专注,周身自带特有的气场,让小苏心底的好感与期待愈发浓烈。 她压下心头躁动的心思,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借着核对资料的契机,悄悄留意起他填写的个人信息。户籍住址只填写了大致片区,没有细化精准门牌号,紧急联系人是他的母亲,另有一栏备注为妹妹,通篇没有任何异性相关信息,彻底印证了他单身的状态。 小苏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底。这套两百一十平的江景大平层,全款八百万,是无数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目标,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仅凭一己之力轻松拿下,属实优秀。她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若是能和这样陈默多些交集。。。。 陈默全然没察觉到身侧两人的心思,落笔沉稳工整,快速填完所有备案信息。 填完所有内容,他轻轻放下签字笔,将文件轻轻推到小苏面前:“资料填好了,你核对一下。” 小苏立刻收敛杂念,认真俯身逐行核对信息,语气恭敬温柔:“好的陈先生,我仔细核对,确保零差错。”她逐一确认身份信息、房源户型、付款方式、联系电话,确认全部无误后,郑重收好合同,扬起明媚真诚的笑容:“信息全部正确,我现在提交资料录入住建系统网签备案。七个工作日内全款到账后,我立刻对接财务开具全款发票,后续预告登记、产权办理、交房验收,我全程一对一跟进,实时同步所有进度。” “辛苦你了,按流程走就好。”陈默淡淡开口,语气温和,没有丝毫富人的傲慢与架子,让人感觉很舒服。 第28章 陈默,是来做置业顾问的? 顾念将陈默买房的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心中对陈默又有了新的认识。 随即站起来,语气松弛却暗藏深意:“手续基本办完,我就不打扰你后续对接了。不过我多提醒你一句,来路特殊的巨额资产,最忌张扬外露。你性子沉稳是优势,但人心复杂,一定要多加提防,尤其是身边知根知底的熟人。” 这是律师的职业敏锐度,也是真心实意的善意提醒。她清楚,越是意外所得的巨额财富,越容易招惹是非祸患。 陈默抬眸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我明白,多谢提醒。”他心里无比清楚,2.395亿的彩票中奖是他此生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一旦泄露,亲友觊觎、外人窥探、麻烦缠身,来之不易的新生安稳会瞬间崩塌。 “后续有任何产权、资金相关的法律问题,随时找我。”顾念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签约室。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陈默心底的警惕也丝毫未减。此刻的他只想做个低调的人,不想因为暴富带来麻烦。 他想起彩票中心门口偶遇赵明的场景,还有对方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让他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这个赵明深知他的过往与经济状况,亲眼目睹他走出彩票中心,如果又让他知道他全款购置豪宅,一下就能猜出陈默中奖了。 一旦赵明嘴碎散播猜测,消息迟早会传到沈微耳中。一想起那个虚荣自私、贪得无厌的前妻,陈默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当初沈微婚内背叛、狠心离婚,还想榨干他所有积蓄,若是知道他中了3个亿的大奖,肯定不择手段的上门纠缠。 这也是他执意低价急售婚内婚房、全款购置全新独居豪宅的核心原因。他要彻底斩断过往牵绊,脱离旧圈子的烂人烂事,护住家人,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 小苏收拾好文件,见陈默神色淡然、眼底藏着深沉,也不敢随意打扰,只是轻声说道:“陈先生,我先去办理网签备案,您回去后准备好资金证明和身份证复印件发给我就行。” “嗯,后续随时联系。”陈默应声起身,身姿挺拔沉稳,转身走出签约室。 小苏紧随目光相送,心底的异样心思愈发浓烈。长廊的阳光落在陈默身上,此刻的陈默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卑微窘迫,只剩从容、内敛的气质。 陈默收好手机,转身走出气派的售楼中心大门。 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来往进出的人要么西装革履,要么穿戴精致,一看就是有钱有闲的阶层。唯独他一身普通卫衣、平价长裤,混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以前没钱,穿成这样来这里被人嘲笑,心底肯定会产生自卑。但现在的他手握巨款,对于别人的嘲笑,他是毫不在意,现在也巴不得自己不起眼。 ------------- 沈微住进赵凯的大平层也有了好几天,她敏锐察觉到,赵凯对她没有了最初的热烈殷勤。彻底得到了她之后,应酬也变多了起来,回家越来越晚,说话也少了耐心。 可她沈微是什么人?她可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深谙男人的心思,懂得示弱,也懂得拿捏分寸。几番周旋下来,她硬是凭着过人的心计与手段,重新将赵凯牢牢攥在手心。 至于爱不爱,沈微根本不在乎。 当初背叛陈默,抛弃平淡安稳的日子,她追逐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是优渥富足的生活。如今住进人人羡慕的大平层,享受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物质条件,可这一切终究不属于她。房子登记在赵凯名下,两人没有结婚证,只要赵凯哪天改变主意,她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 她眼下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和赵凯领证结婚。只有拿到结婚证,她才能名正言顺成为赵太太,稳稳守住阔太太的身份,她要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为了能尽快坐稳赵太太这个位置,沈微一直在旁敲侧击,时不时提起稳定下来、组建家庭的话题。这次赵凯听朋友说新开的这个楼盘很火,位置很好,打算来云璟湾看一看。沈微知道后立刻主动提出一同前来。 在她心里,这是绝佳的机会。 她可以借着看房的由头,让赵凯换一套房子,只要领了结婚证后买房,房子就是婚后财产了,就在沈微畅想两人未来的家时。 黑色宝马已经缓缓驶入云璟湾售楼处专属访客停车场,车辆停稳,两人正准备推门下车,沈微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默。 沈微心头微微一怔,下意识皱起眉头。 “陈默,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赵凯看沈微突然怔住,脸色难看的看向前方。他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清来人是陈默后,嘴角当即勾起一抹玩味又轻蔑的笑容。 “他来这里能干嘛?这里房子这么贵,他又买不起,要么陪朋友来看房” “不可能,陈默没有这样档次的朋友”沈微一口否决了。 他太清楚陈默有几斤几两,一个普通销售,手上最多也就几十万,怎么可能又买得起云璟湾这种顶级豪宅盘的朋友。要是真有她沈微也就不和他离婚了。 “难不成,是特意跑来这里应聘置业顾问的?” 这个念头刚在冒出来,赵凯眼底的轻蔑便愈发浓重,嘴角的讥讽意味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沈微微微颔首,心底也默认了这个猜测,附和:“这倒是有可能。” 她太清楚陈默的底细了,出身普通,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毕业后一直混迹房产销售行业,拿着底薪和提成勉强糊口。当初两人相识,他就连一套刚需小户型的首付都凑得勉强,怎么可能涉足云璟湾这种顶级圈层? “我看啊,大概率是被之前的门店辞退了,想来云璟湾碰碰运气。”赵凯嗤笑一声,推门下车,抬手整理着精致的西装袖口,优越感扑面而来,“也是,普通销售混不下去,总想往高端盘钻,可惜,这种顶奢售楼部,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第29章 出口遇到赵凯和沈微 陈默正低头点开手机里面的打车软件,准备打个车回去。余光就扫到面前停下一黑色的汽车。他抬起头来,看到了赵凯和沈微。 陈默瞳孔一缩,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们两个人从黑色宝马里下来,赵凯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泽;沈微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小香风外套,头发披着,化了全妆,看起来比离婚前精神了不少。果然女人一旦不用被柴米油盐、房贷琐事捆住,又有充足资金打理自己,气质转变也只需要短短一段时间。 沈微她站在赵凯旁边,姿态自然又亲昵,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正朝陈默的方向扫过来。 三个人隔着停车场中间那一小片空地,对上了视线。 赵凯率先动了。他没有急着走进售楼处,而是偏过头朝沈微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并肩朝陈默这边走过来。赵凯的步伐不紧不慢,沈微走在他旁边,裙摆被风带起来一小截,鞋跟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凯走近了,目光在陈默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灰色卫衣到那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休闲裤,最后落在他脸上,陈默?还真是你。我刚才在车里还以为看错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跟我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的随意。沈微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赵凯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售楼处,又转头看向陈默,眼里满是戏谑和看不起。 “你来这儿……是看房的?还是——” 他故意拖长话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一副早就把陈默看透的样子。 “是来找工作的?” 说完,赵凯单手插兜,哪怕身形明明不如陈默高挑,却刻意抬着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在他眼里,陈默这一身廉价的穿搭,家底也是少得可怜,根本没资格踏进云璟湾买房,肯定是走投无路,跑来这里应聘置业顾问的,想混进高端圈子捞点好处、蹭点资源。 陈默摁灭手机屏幕,随手揣回口袋,抬眼冷冷的扫了赵凯一下,懒得开口。 他的凌厉的目光轻轻掠过赵凯,在旁边的沈微脸上顿了一秒,那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没错,陈默是想低调,不想让人知道,就是怕他们用副嘴脸的来给他找不痛快。但是既然他们看到了,那他也无所谓。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沈微看着陈默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心下一紧。陈默怎么会有这么凌厉的眼神?陈默这个眼神让沈微刚要说出口的嘲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此刻的沈微虽然被陈默的眼神震慑到,但眼神还是在一边打量一边暗自揣测着陈默,她想亲耳听到陈默说她是来找工作的。 只要陈默是来求职的,那她之前的判断就没错,她抛弃陈默、选择赵凯的决定,就依旧是无比正确的。 此刻的她,看似沉默,实则满心审视,就等着一个能让自己心安、能继续看不起陈默的答案。。 赵凯见他不接话,笑了一下,往前踱了半步:咱们好歹共事过一场,你要真想来这儿干销售,我帮你跟里边的人打个招呼?他偏头朝售楼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认识他们销售经理,开个口的事。你也不用在这儿站着干等。 陈默看着赵凯。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不是忍,也不是压着火气,是真的没什么波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来办点事。 办事?赵凯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还是松松垮垮,在这儿办事?那正好,我也来办事——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微,沈微终于开口了:陈默,这个楼盘不便宜。难不成你能买得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带着几分嘲讽。 陈默冷冷的看着她,正要开口。 陈先生!您还在,太好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落了一份在签约室,我赶紧给您送过来——售楼处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小苏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陈默还站在门口,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跑到陈默面前把信封递过来,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两个人。她抬头看了看赵凯,又看了看沈微,感受到了三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但没多想,只是笑着说:对了陈先生,您那份全款购房合同我已经录入系统了,十五楼那套212平的房子,备案编号我发您微信了。后续交房的时候您直接联系我就行。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两人耳边。 周遭的空气瞬间死寂,连夏日燥热的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赵凯脸上原本挂着的、笃定又轻蔑的笑容,硬生生僵在嘴角,彻底凝固。 他整个人都懵了,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的傲慢和戏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难以置信。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目光从信封落到小苏脸上,再死死钉在陈默身上,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想把眼前的画面和自己的认知拼凑起来,可越想越混乱,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迟疑,再次向小苏确认,像是在质疑、又像是在自我欺骗:“你刚说什么?全款购房合同?” 小苏愣了一下,不明白眼前这位男士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耐心点头,清晰重复了一遍:“是的先生,这位陈先生刚刚在我们售楼处,全款购入了一套212平的精装大平层,所有手续和资金流程刚刚全部办结,合同已经正式入网备案了。”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 一旁的沈微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从容淡定彻底崩裂,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精致的妆容都衬得她此刻的失态格外刺眼。她怔怔地看着陈默,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全款买房?还是云璟湾212平的大平层? 这怎么可能?! 第30章 陈默没中奖,那他钱哪里来的? 空气凝固了十几秒。赵凯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嘴角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像是想维持什么表情但失败了。他的目光在陈默和小苏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停在小苏手里那个信封上,好像再多看几眼那页纸上就能变出别的字来。 全款?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问给自己听的。 小苏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看向陈默。陈默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他伸手接过小苏递来的信封,语气平常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谢了。 他说完转回身,看向赵凯和沈微。赵凯还站在原地,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摆。沈微站在他旁边,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还钉在陈默身上,像是还在消化刚才那句话的重量。但心下又升起了疑虑:陈默,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售楼处门口的方向传过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赵总? 三个人同时偏头望过去。售楼处玻璃门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在签约室里被陈默晾在一边的何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正准备出来抽烟或透口气,看到停车场上站着的人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认出了赵凯,脸上立刻堆起那种热络的、职业性的笑容。 赵总!真是您啊?何哥快步走过来,语气跟刚才面对陈默的时候判若两人,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安排好接待—— 赵凯飞快压下脸上的错愕,抬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强行褪去方才嘲讽翻车的窘迫,摆出一副从容淡定、专程过来办正事的姿态。 他刻意挺直脊背,姿态摆得张扬又高调,余光特意扫过沈微,又不着痕迹地瞟向一旁的陈默,男人的胜负欲在此刻体现了出来。此刻满心都是想借着看房的由头狠狠装一波、找回刚刚丢掉的面子。 他故作云淡风轻的阔绰模样,主动朝何经理抬手打招呼,语气刻意拔高,带着十足的炫耀感:“何经理,好久不见。我今天特意带我爱人过来打算挑套好房,做婚房。把你们这边最好的房源、楼王户型全部拿出来给我看看。” 话音落下,他故作随意地侧过眼,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斜视了一旁的陈默一眼,优越感拉满,摆明了就是要当众碾压、打陈默的脸。 有有有,当然有!何哥热情地朝他身后的售楼处比划了一下,咱们新加推了一栋楼王,正对着人工湖,景观视野都是一绝——他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旁边的陈默,话头顿了一下,表情微变,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笑容,陈先生您还在啊? 陈默冲他微微点头:正要走。 何哥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跟他寒暄。他转回赵凯那边,语气又恢复到了那种老熟人之间的热络:赵总,您来得正好,我手头有几套稀缺户型还没对外挂出来呢。我这就带您进去看看? 赵凯应了一声,但脚步没有立刻迈出去。他侧头看了陈默一眼,像是在找什么话把刚才那个全款购房的雷接住,又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让陈默走。 何经理,赵凯开口了,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你们楼盘现在的房价——大概什么区间? 何哥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报了:咱们这边均价四万六起步,主力户型面积在180平到250平之间,总价大概八百到一千二百万浮动。 赵凯听完这个数字,目光不自觉地又扫了陈默一眼。八百到一千二百万。他脑子里快速估算了一下陈默之前的收入和存款,怎么也拼不出一个能跨进这个门槛的数字。他看着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共事了五年的人变得非常陌生。 沈微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从刚才小苏说出两个字开始,她就一直沉默着。她听到何哥报出房价数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从始至中一直停留在陈默身上,像是在思考他的钱哪里来的?陈默被富婆包养了?不对,据她对陈默的了解。这么多年陈默都以她为主,身边几乎没有异性。 一旁的沈微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慌乱与嫉妒席卷全身。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疯狂炸开,第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难道陈默中彩票了?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就再也压不住。她飞快的从赵凯刚刚给她买的限量款的某V里面摸出手机,指尖甚至有一点微微发抖,她飞快点开搜索页面,在搜索框里狠狠敲下:海城市彩票中奖人员。 页面瞬间刷新,密密麻麻跳出一大堆中奖新闻。 她一条一条快速翻看,可翻来翻去,所有中奖信息全是往年的旧新闻,要么是前年、去年的小奖项,五百万、两百万、几十万的奖金。 可这些奖金,顶多够一套小户型的首付,根本撑不起云璟湾这套千万级大平层的全款!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一笔足以全款买房的巨额中奖记录! 沈微越翻越慌,越看心越凉,整个人的心态有点崩了。 不是彩票中奖?那钱是哪来的? 一个更让她头皮发麻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陈默一直是隐形富豪,这么多年一直在故意跟她装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推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跟陈默相识、相恋、结婚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陈默的家底。他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家里没积蓄、没背景,他自己常年跑销售,收入时高时低,日子过得精打细算,甚至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他是真的穷,装不出来的穷。 可偏偏就是这个穷到骨子里、被她百般嫌弃、狠心抛弃的前夫,在和她离婚短短数天,却能全款拿下了她梦寐以求、一辈子都未必够得到的顶级豪宅! 第31章 陈默的钱有我沈微一份 沈微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里,指尖泛白,屏幕上的搜索页面还亮着,但那些中奖新闻她已经翻了三遍,没有任何一条跟陈默有关联。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时候手有点微微发抖。 她当初为什么离婚? 不就是嫌弃陈默太平庸、太没钱,给不了她想要的富贵生活,看不到半点未来吗? 她不甘心一辈子挤老破小,不甘心为柴米油盐发愁,不甘心看着同龄人穿名牌、住豪宅,而自己只能精打细算过日子。所以她毫不犹豫背叛婚姻,抛弃陈默,转头抱住了条件更好的赵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及时止损,是跳出泥潭、选对了人生路。 可现在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前脚刚狠心踹掉穷酸落魄的前夫,后脚前夫就摇身一变,成了能全款拿下千万豪宅的大佬。 早不有钱、晚不有钱,偏偏在跟她离婚之后一夜暴富! 沈微指尖死死掐着手机屏幕,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 如果她没离婚,这套豪宅就是她的,她就是堂堂正正的豪宅女主人,根本不用现在依附赵凯,每天小心翼翼讨好、算计着领证,生怕被扫地出门。 原本唾手可得的顶级人生,硬生生被她自己亲手推开、彻底葬送。 巨大的落差和滔天的悔意,瞬间淹没了沈微。 她看着不远处从容淡然的陈默,看着他一身简单穿搭却藏不住的底气,再看看自己如今仰人鼻息、看似光鲜实则无根无依的处境,喉咙瞬间一阵发紧,眼眶酸涩到极致。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穷了好几年、被她踩在脚下看不起的男人,转身就能拥有她穷尽一生都追不上的高度? 这一刻,沈微彻底心态炸裂,满心只剩无尽的懊悔与不甘。 她死死盯着陈默离去的方向,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依旧死死纠结着那个最大的疑问——陈默这笔巨款,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是沈微做梦也没有相当,没有新闻,不代表他不是中奖。 陈默今天上午才刚刚去彩票中心完成兑奖,全程刻意保持低调,拒绝了所有采访,再三叮嘱工作人员不要泄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哪怕彩票中心这边已经按流程写好了公示稿子,可官方日报、新闻媒体有着严格的审批流程,撰稿、审核、排版、上线,每一步都需要时间打磨。 这种千万级中奖新闻,关注度极高,审核更是严苛,陈默预算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正式对外发布、登上热搜。 此时此刻,全网的信息依旧停留在往期公示,自然不可能让沈微查到丝毫端倪。 不知情的沈微,却被这空白的搜索结果彻底逼疯了。 没有答案,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唯一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她亲手丢掉的男人,真的一夜翻身,彻底跨越了阶层。 沈微抬眼,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离开的陈默身上。 他就那样,一身简单平价的卫衣,没有名牌,没有刻意张扬,此刻却有了一种从内而发的从容淡定。 以前的陈默,看向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着迁就、讨好,还有小心翼翼的自卑,事事以她为先,生怕惹她不开心。 可现在,他刚刚的平淡无波,清冷漠然,看向她的目光如同看待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漠然和。。。。厌恶。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沈微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凯。 跟着赵凯,她永远只能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没有半点安全感。房子不在她名下,婚姻虽然他答应了,但始终还没有定下来,随时可能一无所有、被人扫地出门。 可如果她安分守己,好好和陈默过日子? 只要她不离婚,这套云璟湾的顶级大平层,就是他们的家,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从此衣食无忧、身价翻倍,稳稳踏入顶层圈层。 这么多年的苦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偏偏在黎明前一秒,亲手推开了所有的繁华与富贵。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彻底将她淹没,酸涩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熬了那么多年,最后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沈微心口又酸又痛,眼底翻涌着疯狂的不甘与执念。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陈默是她的前夫,他们曾经夫妻一场,他的钱本该有她的一份! 哪怕已经离婚,她也绝不甘心就这样彻底放手,眼睁睁看着陈默风生水起,而自己继续依附别人苟活。 一个疯狂又偏执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此刻的赵凯正站在售楼处门口跟何哥说话,姿态还是那种惯有的做派——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声音不高不低地跟何哥讨论着户型。但沈微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时不时往陈默离开的方向飘一下,像是故意给陈默一种,我在这里买房还是会买的比你的好的架势。 完全不知道沈微的内心所想,他还在为刚刚丢失的面子气恼,想尽快找回自己丢失的面子。 赵总,何哥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咱们进去聊?外面晒。 赵凯点了点头,迈步往售楼处走。沈微快步跟上去,踩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以前一样。但她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陈默已经走远了,银杏道尽头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人影,正弯腰坐进一辆出租车里。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售楼大厅的空调冷风拂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刻意的舒适感。光洁的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面,倒映着水晶灯繁复的光影。赵凯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沙盘,那个何经理已经换了一副殷切的热络表情,像条训练有素的猎犬,紧紧跟在旁边,殷切地介绍着楼盘的各项配套。 第32章 陈默,怎么可能买的起大平层 赵总您看,这就是刚刚我跟您提过的楼王,位置正对人工湖,前后无遮挡,视野一绝—— 赵凯站在沙盘前面,双手扶着边缘,微微俯身看着那排模型楼栋。何哥拿着激光笔在旁边圈了一圈,滔滔不绝地讲解。赵凯一边听一边点头,但沈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的价格标签上停了好几秒。 赵总,这个楼王户型是二百六十平,大四房,南北双阳台,带独立保姆间和入户电梯——何哥报了一个价格。 赵凯的面部肌肉动了一下。那个数字比他在门口随口问的均价又高了一截,高到超出了他今天出门前在心里划的那条线。他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沈微站在沙盘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认得赵凯那个表情——那是他在心里算账的表情,在评估这笔投入值不值、划不划算。以前他在公司给别人穿小鞋的时候也这样,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已经在算成本和收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赵凯今天带她来看房,进门的时候说的是看婚房,但进门之后他一直在跟何哥聊投资价值、聊升值空间、聊周边规划——所有的词都是那个方向的,没有一个落到上面。 赵总,何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换了一个户型,这个二百二十平的也还可以,没有入户电梯,但格局差不多,总价——他又报了一个数字,比楼王低了一百多万。 赵凯的手指在沙盘边沿敲了两下,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刚刚门口那个人,刚才在大门外站着的那个,是过来干嘛的?” 他嘴上问话,眼神却漫不经心地扫向售楼处大门口,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心里有点犯嘀咕。 他太清楚陈默的底细了。 一个月薪几千的销售主管,兜里掏不出几个钱,这辈子按理说怎么都够不着云璟湾这种级别的豪宅。 可刚才销售小姑凉说他全款买房的那一幕始终卡在他心里。 何哥闻言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赵凯说的是谁,脸上瞬间堆起讨好又谄媚的笑容。 他压根不提陈默全款买房、拿下大平层的事,更不敢说自己刚才差点截胡被客户当面打脸的糗事,只轻描淡写敷衍道:“哦您说他啊?就进来随便逛了逛。您看他那穷酸样怎么可能买的起这里的房子,应该就是好奇豪宅长什么样。” 这话一出,赵凯心里那点微妙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 这就通了,果然是这样。看来刚刚那个销售小姑凉应该是认识陈默的,故意跟陈默做戏给他们看的。 他就说,陈默那种底层小人物,怎么可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顶多就是穷惯了,想来顶级豪宅楼盘开开眼,满足一下自己廉价的虚荣心。 赵凯心底瞬间涌起满满的优越感,刚才被房价压下去的底气,一下子又回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故作随意地说道:“这人以前认识,挺普通的一个人。就是有点不自量力,什么圈子都想凑一凑。” 一旁的沈微静静站着,全程没说话,眼底却心思翻涌。 别人不知道陈默,她太知道了。 陈默以前性子老实、内敛自卑,没钱没底气,别说逛豪宅售楼处,就连稍微贵点的商场都舍不得进,向来最怕丢人现眼。 可今天的陈默不一样。 他站在顶级豪宅门口,神色平静、松弛淡然,没有半点局促难堪,完全不像是单纯看热闹、蹭眼界的穷人。 沈微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感,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不愿意相信陈默能翻身。 在她的认知里,抛弃陈默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个男人一辈子就该平庸落魄、被她踩在脚下,永远比不上风光体面的赵凯。若是陈默突然崛起、买得起千万豪宅,那不就证明她当初的选择错了?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于是她顺着赵凯的话,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估计是日子过得太不如意,过来看看有钱人的生活,自我安慰罢了。人越缺什么,就越想看什么。” 一句话,让赵凯听得十分受用,点头附和,心里的那点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何哥见两位大客户都这么看待那人,连忙顺着话说:“每天都有这种进来闲逛的,纯属看热闹,根本没有购房实力,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吹捧完,何哥赶紧把话题拉回房源上,继续卖力介绍:“赵总,您要是自住兼顾投资,二百二十平这套性价比最高,压力小、好转手,后期升值空间很稳,特别适合您这种有眼光的老板。” 赵凯重新看向沙盘,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边沿,心里还在默默算账。 说实话,他原本是想置换一套更好的大平层哄沈微开心,顺势敲定两人婚事。可真正看到落地价格,他还是犹豫了。 但这大几百万啊,可不是小数目。 他可以给沈微花钱,但他骨子里精明算计,凡事都讲究投入产出比。在他眼里,房子是资产,是投资,不是单纯哄女人的礼物。花大价钱冲顶豪楼王,性价比太低,不划算。 沈微将他所有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一清二楚。 赵凯犹豫了。 他嘴上说着置换婚房、给她更好的生活,可真到花钱的时候,还是会权衡利弊、舍不得出手。 沈微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 她太懂赵凯这种男人了,精明、自私、利益至上。你越逼他,他越反感、越退缩。 想要坐稳阔太太的位置,急没用,闹更没用。 她脸上重新挂上温柔乖巧的笑意,主动上前挽住赵凯的胳膊,语气柔软懂事:“阿凯,买房是大事,不用着急。我们慢慢看,慢慢挑,合适最重要,我都听你的。” 她刻意表现得体贴大度、毫无贪念,不催不闹、不争不抢。 果然,赵凯眼底的犹豫瞬间消散不少,心里舒服了许多。 他最吃沈微这一套温柔懂事的拿捏。 沈微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算计。 房子、奢华生活、高端圈层,她现在都拥有了,可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赵凯的犹豫、算计,更让她坚定了心思——必须尽快结婚。 只有拿到结婚证,她才能彻底安心,把眼前的荣华富贵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陈默,她也一定要弄清楚。 第33章 赵凯不会娶沈微 赵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沙盘上,指尖在二百二十平那套户型模型的楼顶轻轻敲了两下。何哥见他好像有松动迹象,立刻趁热打铁,从手机里调出几套现房的实拍照片和楼层俯拍视频,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赵总您看,这套七楼的采光非常不错,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阳光都能照进客厅,冬天特别暖和。最重要的是它比楼王那套便宜了一百六十多万,同样的地段,同样的物业,同样的精装—— 赵凯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滑动了几下。照片拍得很好,客厅落地窗外的人工湖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色。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这个户型还有几层? 何哥眼睛一亮:七楼、九楼、十二楼都有。十二楼视野更开阔一些,但差价大概—— 赵凯也就淡淡的”哦“了一声 沈微听着赵凯不咸不淡的话挽着赵凯胳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指腹压进他的袖口布料里,但她没有开口。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懂事的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薄了一点点。赵凯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动作。 赵凯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微说,语气还是柔的。 赵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心底却清楚。 他太懂沈微这点细微的小动作了。 手指收紧、暗自攥紧他的衣袖,嘴角笑意变淡,看似温顺乖巧,实则心里满是不甘和落空。她分明是嫌弃二百二十平的户型不够顶级,不如楼王气派,更不甘心只选低楼层,一心想挑最好、最风光的那一套。 可沈微根本看不透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在自作聪明。 别说一百六十万的差价,就算几十万,他都觉得不值。 外人看着他风光,开豪车、开公司、手里面有千万资产,出手阔绰。但只有赵凯自己清楚,他的资产大多压在公司流水和固定资产里,现金流根本没表面看着充裕。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把活钱砸进不动产里套死,尤其是现在楼市不稳,高位接盘纯纯是傻子行为。 最重要的是,他从始至终压根就没想过要真的买这套房。 今天带沈微过来看房,从头到尾都是哄她的手段而已。 他太清楚沈微的心思。这个女人一心想嫁入豪门、坐稳阔太太的位置,住进他的大平层后,就日日盘算着领证结婚、稳固身份,最近更是旁敲侧击,不止一次隐晦提出,想置换新房,房产证上必须加上她的名字。 这点小心思,赵凯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为凭自己几句温柔体贴、拿捏情绪的手段,就能拴住他,靠着一张结婚证、一个房产加名,就能稳稳的瓜分他的资产,后半辈子躺着享福。 真是可笑至极。 赵凯心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可以给沈微买包、买首饰、承担日常所有开销,让她过上远超普通人的奢靡生活,用来消遣、用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都没问题。 但房产、核心资产,分毫都不会让她沾。 这套云璟湾的大平层,动辄上千万。他怎么可能去买,还会傻到加上一个还没领证、满心算计的女人的名字? 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沈微。 当初招惹沈微,不过是贪图她的年轻漂亮、温柔懂事,贪图她带给他的新鲜感和情绪价值。如今新鲜感都快没了,他之所以还留着她,不过是还没有适合能换的人,暂且凑合而已。 在他眼里,沈微和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没什么区别,适合谈恋爱、适合消遣,绝对不适合结婚。 一个贪慕虚荣、为了富贵可以背叛原配、抛弃过往的女人,人品本就有瑕疵。他精明一辈子,算计人心、算计利益,怎么可能娶一个满心算计他钱财的女人回家,给自己埋雷、分自己的家产? 赵凯心里甚至暗自冷笑,男人的本性: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没名分、没绑定的关系,才是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状态。 若是真跟沈微领了证、成了夫妻,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另一半,日后要分财产、要分家产、要干涉他的资金和事业,处处都是束缚,简直是给自己套上枷锁。 可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沈微没有名分,心里就永远有执念、有期待,心心念念想着转正、想着嫁入豪门、想着捞一套房产。为了这个目标,她只能拼尽全力讨好他、温顺体贴、事事迁就他,把最好的情绪价值都奉上。 不用负责、不用分产、不用被捆绑,还能白白享受她的顺从和温柔。 这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他压根不想打破这种平衡,更不想一纸婚书,把一个满心算计的女人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今天假意看房、假意考虑置换,只是为了稳住沈微,堵上她天天催婚、要加名的嘴。 先吊着她的期待,让她继续安分懂事、好好伺候自己,等哪天腻了,直接一脚踹开,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财产纠葛。 何哥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吹捧性价比、畅谈升值空间,殊不知自己卖力介绍的一切,在赵凯眼里,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没必要的空谈。 赵凯压下心底所有算计和冷意,脸上依旧挂着从容淡定的神色,故意装作斟酌考量的模样,淡淡开口: “十二楼没必要,性价比太低。七楼采光够用,先帮我把这套房源预留一下,我晚点再定。” 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不拒绝、不敲定,继续吊着所有人的期待。 沈微闻言,眼底的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心里愈发焦灼。她听得出赵凯的敷衍,所谓的晚点再定,大概率又是拖延的说辞。 但她不敢表露半点不满,只能死死压住心头的慌乱,继续维持着温柔体贴的模样。 她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婚房、名正言顺的阔太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赵凯精心编织的一场空欢喜。 第34章 陈默,真的买了大平层 售楼处的暖光依旧灯明亮柔和,看着光鲜体面,可场内的气氛,却在赵凯那句“晚点再定”后,陷入了微妙的僵硬。 何哥还未察觉,依旧满脸热忱地捧着手机,不停滑动着房源实拍视频,卖力的介绍着房子。在他眼里,赵凯是实打实的优质大客户,身家不菲、出手阔绰,只要稳住对方,这一单几十万的提成就能稳稳落袋,足够他大半年的业绩指标。他根本没察觉赵凯眼底深藏的敷衍与算计,更没读懂沈微脸上强装温柔下的焦灼与失落。 沈微静静依偎在赵凯身侧,挽着他手臂的力道轻轻放松下来,指尖微微泛凉。 她太熟悉赵凯了。 “先预留”“晚点再定”“再考虑考虑”,从来都不是斟酌权衡的信号,而是他最惯用、最敷衍的拖延借口。 这一刻,沈微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翻涌上来。 这段时间,她放下所有身段,收敛所有脾气,凭着极致的温柔、懂事和隐忍,小心翼翼讨好,费尽心思维系着和赵凯的关系。她事事迁就,任由赵凯忽冷忽热、应酬不断,哪怕时常被冷落、被敷衍,也从不敢轻易闹脾气。 她以为,自己的用心经营,能把这段关系捂得足够稳固。只要赵凯点头定下这套婚房,只要两人顺利领证,她就能彻底摆脱无根无依的处境,名正言顺坐稳阔太太的位置,彻底甩开过去清贫的日子,也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看人脸色生活。 可现在这一刻,她的梦又踏了,她看清了赵凯的虚伪。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当要付出行动时就各种借口拖延。 她以为跟了赵凯就能彻底拜托以前,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赵凯今天带她来看房,嘴上说着是挑婚房、为两人未来打算,说得深情又大方,说白了,不过是装模作样演给她看看的而已。 真到了要掏钱、做决定的时候,所有的深情和大方瞬间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斤斤计较。 他嘴里的婚房,从来不是为她准备的家。 他全程只关心升值空间、投资回报、地段规划,句句权衡利弊,字字算计得失,唯独没有半分对未来生活的期许,没有一丝一毫想给她一个安稳归宿的真心。 刚刚在沙盘前,他看着高价房源迟疑犹豫、暗自算账的模样,无比刺眼。 他不是没能力买,只是舍不得为她花钱,舍不得把大额资产,绑定在一个还没领证、没有绝对掌控权的女人身上。 这一刻的沈微,心里又凉又堵,藏着浓浓的不满与讽刺。 她忽然想起被自己狠心抛弃的陈默。 尤其是刚刚得知陈默全款拿下千万豪宅的消息后,沈微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 从前被她弃如敝履的前夫,那个窝囊、拮据、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普通男人,突然悄无声息,住进了她梦寐以求的顶豪大平层。而她看似攀上高枝、风光无限,住着赵凯的房子、穿着名牌,实则一无所有,连一个安稳的名分、一套实打实的房产都捞不到。 巨大的落差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为了稳住自己最后的体面,不让赵凯看出她的慌乱和失态,沈微立刻收敛了眼底的黯淡,重新扬起温婉乖巧的笑容,轻声打圆场:“买房本来就是大事,慢慢考虑最稳妥,不急的。” 她越是懂事体贴,赵凯心里越是毫无波澜,甚至愈发笃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吊着、不娶、不买房、不加名,就这样维持现状,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局面。 一旁的何哥混迹楼市多年,眼力老道,早已从两人的对话和神态中摸清了端倪。 赵凯的迟疑敷衍、沈微的强装从容、眼底失落,都落在他眼里。他心里已经清楚,这单多半是黄了,眼前这位看似阔绰的大客户,根本没有当场定房的诚意,不过是过来随便看看、装装门面。 心底的期待瞬间落空,那份高涨的接待热情也淡了大半,只是碍于职业素养,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态度。 既然客户无意定房,继续推销也只是白费口舌。何哥很识趣地收起手机,笑着客套收尾:“没关系,买房慎重是应该的,您二位可以慢慢考虑,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就行。” 场面彻底冷了下来,再也没有刚才热烈的氛围。 赵凯微微颔首,面色平淡,没有再多说一句房源相关的话,顺势准备带着沈微离场。 就在两人转身即将走出售楼处的瞬间,大厅角落传来两道细碎的交谈声,是两个轮休的女销售凑在一起闲聊,其中没开口的就是一开始的小苏,另外一个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惊叹,清晰飘进两人耳中。 “我的天,今天算是开眼界了!刚刚你接待的那位穿简单卫衣的陈先生也太低调了吧?看着普普通通,浑身没有半点名牌,结果出手是真的吓人。” “212平的一线江景大平层,整个云璟湾视野最好的楼层之一,总价八百多万,人家全程连价都没还,直接全款刷卡结清,签字、核验、付款,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小苏听到同事夸陈默,就跟夸自己似的,心里充满优越感,语气带着傲娇:“我刚才全程跟着对接,真的被震撼到了!那些开豪车、穿高定来看房的老板,大多都要磨价格、谈贷款、纠结半天,有的还要回家商量好几轮。这个陈先生,全程淡定从容,问的都是交房细节和物业保障,半句还价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隐形大佬啊!” 随即双手合十的抱在胸口,眼冒星星,像个情动出开的小女孩,补充道:“最重要他还没有结婚”。 另一个女同事,听她这么说,打趣到:“哈哈,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小苏脸颊微红的道:“反正他也没有结婚,男未婚女未嫁的” “哈哈,小苏那你努力努力,拿下这个大佬,等你成为富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去你家给你做保姆” 随即就只是两个女生的互相打趣。 他们两人所说的话,都一字不漏的传到赵凯和沈微的耳朵。两人跟川字变脸似的,脸色变了又变。直至铁青。 第35章 帮我查陈默的资金来源 从云璟湾售楼处出来之后,车厢里就彻底陷入了死寂。 赵凯一路沉默,全程没说一句话。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在真皮方向盘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有的乱,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他目光平直落在前方车流里,看似专注开车,车速却比来时慢了很多。没有了方才看房的意气风发。 副驾上的沈微,同样沉默。 她偏头靠着车窗,安静得过分。路边的路灯一排排掠过,一束束暖黄光线划过车窗,在她精致却惨白的脸上明灭交替,映得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售楼处那两个女销售的打趣声,像复读机一样死死盘旋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全款、212平江景大平层、不还价、单身。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颗冰凉的石子,狠狠砸进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底湖面,搅得她心底乱成一团,此刻的沈微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 她从小嫌弃清贫、最怕吃苦,拼了命想挤进光鲜的上流圈子,为此不惜斩断三年婚姻、抛弃踏实安稳的日子,低三下四依附赵凯。 可到头来,她弃之如敝履的前夫,随手就能拿下她梦寐以求的顶豪;她拼死攀附的新欢,却连一套婚房都百般拖延。 巨大的落差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几乎快要绷不住。 车子缓缓滑行至十字路口,前方红灯亮起,赵凯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住。 压抑的寂静中,他终于率先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沈微闻言,缓缓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侧头看向他。 她眼底所有的慌乱、偏执与悔恨,早已被她尽数藏好,脸上寻不到半分破绽,只扯出一抹温柔浅浅的弧度,语气软糯如常:“没什么,在想事。” “想什么?”赵凯侧目看她,眼神带着试探,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许异样。 沈微垂了垂眼,语气平淡自然,随口找了个稳妥的借口:“在想刚刚售楼处那套七楼的房子,户型通透、楼层采光也不错,确实挺好的。” 她刻意只聊房子、聊眼前,绝口不提陈默,更不露半分自己心底的滔天波澜。 绿灯恰好亮起,赵凯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平稳往前驶去。 他语气淡淡,带着一贯的敷衍与权衡:“房子的事不急,慢慢挑。”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中了沈微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沈微轻轻点头,面上依旧乖巧温顺,没有追问半句,维持着自己善解人意的人设。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正一点点、缓缓死死蜷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急、慢慢挑、再考虑考虑。 今天一下午,她听这几句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太懂赵凯了。这从来不是慎重斟酌,只是不想为她付出、不想兑现承诺,用这个借口来拖延。吊着她,不想付出大额成本,还能稳稳享受她的温柔陪伴,这是对他最有利的算计。 一瞬间,心底所有的委屈、不值与落差彻底压过了仅剩的贪恋。 靠人不如靠己。 赵凯给不了她的体面和富贵,她未必不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她坐直身体,借着车厢昏暗的掩护,默默抬手解锁手机屏幕。 桌面干净整洁,可她的目光却精准划过一众常用联系人,径直翻到了通讯录最底端,点开了那个尘封了许久、几乎快要被她遗忘,却此刻无比管用的名字——林舟。 林舟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在大学的时候还追过她,他毕业后常年混迹金融圈层,私下做信息咨询,人脉极广,最擅长追查资金流水、隐秘交易和普通人查不到的私下往来。 公开渠道查不到陈默的暴富来源,熟人圈子打探不到半点风声,那就只能靠专业的人,查最隐秘的私下交易。 沈微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偏执与不甘。 她一定要查清楚。 查清陈默这笔千万资金的真正来路。 如果是非法所得,她第一时间拿捏把柄,彻底踩死翻身的陈默,消解自己所有的憋屈和不甘;如果是陈默藏富多年、刻意骗她,或是手握隐秘机缘,那她身为前妻,绝不甘心彻底出局。 既然她亲手错过了这场富贵,那她就要亲手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财富,重新抢回来。 车厢依旧安静,赵凯还在目视前方开车,沉浸在自己的算计里,丝毫没有察觉,身侧温柔乖巧的女人,心底已然掀起了一场针对前夫的算计风暴。 沈微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敲出了尘封许久的第一条消息,字字克制,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念:【学长,帮我查一个人,我要他近期所有的资金往来、私下交易,越细越好。】 一场隐秘的追查,正式开启。 。。。。。。。。。。。 陈默把万春花园那套房子挂出去之后,老周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在几个中介平台上架了信息。价格挂得比市场价低一成,加上地段好、楼层合适,第二天上午就有两拨人来看房。陈默没出面,钥匙给了老周一把,让他全程带着看。 第三天早上,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默,你那个房子,出点状况。 陈默刚在修车铺里吃完早饭,正蹲在门口帮刘壮拧螺丝。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一边:怎么了? 昨天来看了房的那两拨人,今天都打电话跟我说不考虑了。我问原因,他们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老周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说。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修车铺门口的太阳底下,眯了一下眼。他听老周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看来是有人要搞我了。 “老周,能帮我打听一下,他们都是什么原因不来考虑了吗?”陈默冷静的说着。 “行,我打听一下,回头告诉你” 说完变挂了电话,陈默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回音,握紧了手机。 第36章 房子有人定了 挂了老周的电话之后,陈默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地面发烫,他脚下那一片水泥地泛着白花花的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蹲回刚才的位置,拿起扳手继续拧那颗没拧完的螺丝。 刘壮在他旁边蹲着擦零件,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房子那边出了点事。看过房的两拨人都不考虑了。 刘壮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偏过头来看他,眼神疑惑的:是啥原因? 老周也不清楚,正在打听。 刘壮想了想,把抹布放下:是不是有人搞鬼? 陈默拧紧了那颗螺丝,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可能。 他没有多说,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陈默的房子挂得便宜、地段好、没有产权问题,没理由两天之内突然冷下来。唯一的变化是那天在云璟湾门口碰见了赵凯和沈微。 巧合这种事,只能骗骗未成年人,这个年纪的人谁还会信什么巧合。 刘壮站起来,从包里面掏出一包利群,点了一根烟抽了深深的吸了两口,转头看向陈默:要不我帮你问问我认识的那些中介?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你先不用动。陈默说,等老周的消息。 傍晚的时候老周的电话过来了。他的声音比下午那通电话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这事不太对的谨慎:陈默,我打听到了。那两拨人不考虑,是因为都听说了同一件事——有人说你这套房子的产权有纠纷,还有人说之前住这房子的人跟人打过官司,房子被法院查封过,才解封,另外——他顿了一下,还有人传,你这房子风水不好,住进去的人运气都会变差。 陈默靠在修车铺的墙边,听着老周说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问了一句:知道这些话是打哪儿传出来的吗? 有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跟我透了底,说是有人通过他们那边的老板递的话,意思就是这房子不要碰,免得惹麻烦老周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你心里有数就行。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折叠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 他没什么朋友,也没得罪过人,唯一能整他的人也就是赵凯,沈微下午那个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似的,但是沈微没那个能力,目前也就赵凯有这个能力能让各大中介让他卖不出去房子。 看来今天下午在云璟湾碰到给了他不小的刺激。 他脑子里把赵凯这个人重新过了一遍——赵凯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散布谣言,不可能只是为了单纯恶心他,他的目的而是要让陈默的房子卖不出去。只要房子卖不出去,陈默的资金就会卡住;资金卡住了,他在云璟湾那套房子的后续款项就会出问题。 看来赵凯以为陈默买房用的钱,是用卖这套房子的钱,只要付款资金链断了,银行那边就会出问题。他以为陈默跟大多数人一样,买房子是靠杠杆堆起来的,经不起风吹草动。 但他不知道陈默的全款,不是靠东边补西边的,而是实打实的。 陈默把手机拿起来,给老周回了一条消息:周哥,房子继续挂着。如果有人问起产权的事,你把贷款结清凭证和房产证复印件给他们看。风水的事—— 他想了想,打了后半句:不用解释。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不用解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刘壮从门口探进头来:小默,晚上吃啥? 随便。 那我煮个肉丝面,昨天还剩下半棵白菜。 刘壮转身去忙活了,锅碗碰撞的声响从铺子后面传过来,叮叮当当的,烟火气十足。陈默坐在折叠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的烦躁慢慢压了下去。 他知道赵凯的路数——放谣言、卡资源。这招他见过很多次,以前在公司的时候,赵凯就是用这种手段逼走竞争对手的。 但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手里没钱,只指望着那点工资。现在他手里不缺钱、不缺时间,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缺。房子卖不卖的出去,他一点都不着急。 第四天的时候,老周打来电话说又有人来看房了。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儿子刚毕业参加工作,老两口想给儿子买套婚房。他们在网上看到了万春花园的房源信息,价格合适,地段也熟,就约了看房。 老周陪着他们看了两个小时,把产权资料和贷款结清凭证一样一样摆出来。那对夫妻看完之后当场表示可以考虑,回去商量一下再定。陈默听说之后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跟老周说了句让他们慢慢考虑。 第五天早上,老周打电话过来了——那对夫妻已经定了。价格谈了十分钟就定了,没有砍价,我把前面看房的人遇到的事都跟他们说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感慨,语气里满是唏嘘和佩服。 “陈先生,真的定了。” “叔叔阿姨人特别实在,全程爽快,我干了这么多年,很少遇到这么干脆的买家。我本来还怕他们介意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特意把之前几组看房客户犹豫的原因、有人故意散播的风水谣言,全都一五一十跟他们讲清楚了。” “包括前段时间有人恶意抹黑你房子产权有问题、贷款没结清、房源有猫腻的谣言,我也把房产证复印件、全款结清凭证、不动产备案记录,全部摊开给他们逐条核对了。” 老周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我跟他们说得很明白,这套房子全款结清、产权干净、手续齐全,没有任何抵押、没有任何遗留问题,网上所有传言,全是有心人故意捏造的假话。” 陈默靠在临时铺子的折叠椅上,指尖轻轻搭着手机,神色平静无波。 他一点都不意外。 第37章 买陈默房子的是什么人? 老周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对了陈默,叔叔阿姨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话? 他们说,这房子干干净净的,住着心里踏实。那些乱传话的人,自己心里才不干净。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修车铺门口,听着老周转述的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周哥,过户的事麻烦你全程盯着。我不出面,但材料我会提前准备好,需要我签字的,你来找我就可以。 没问题。那对夫妻说了,希望尽快能过户。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刘壮从铺子后面端了一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葱花和肉丝浮在汤面上,香得直往鼻子里钻。他把面碗递给陈默,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桌前大口的吸溜起来。 定了?刘壮看陈默的神情,估计房子已经定好了,但还是边吃面边含糊不清楚问了一句。 定了。 刘壮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陈默端着碗在折叠床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热汤烫了一下舌尖,他缓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继续吃。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葱花和酱油的咸香混在汤里,味道踏实又实在。 同一座城市,另一个方向。 赵凯的办公室里,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办公桌的边沿上。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消息,他逐条看过去,表情一开始是随意的,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条中介圈子里的消息,他两天前让助理递过话的那些人,传回来的信息跟他预想的不一样。消息只有几行字,大意是:万春花园那套房子已经有人定了,定金已经付了,过户手续正在走流程。 赵凯捏着手机,指节死死收紧,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阴鸷与暴怒。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关键词。然后他把手机的一声扣在桌面上,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桌。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高楼和街道在视野里层层叠叠,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栋建筑上。 他脑子里回放起,——他让人放话,说陈默的房子产权有问题、风水不好、碰了会惹麻烦。而且每个去看过房的人,如果还有意向想买,他也会让其他中介再去恐吓他们一下。这样那些看房的人自然也就不敢买了。 这一招以前他在合作方身上用过,可谓是百试百灵,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以前只要他诋毁他对家的消息散出去后,那些原本要和他对家合作的人,就退缩了,这个世道干什么都不容易,赚钱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是一家企业,会为未知的风险去买单。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赵凯收起刚刚愤怒的情绪,转回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了一个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那个帮他递话的中介老板,声音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客气:赵总? 万春花园那套房子,谁买的? 对面安静了两秒,随即周旋到:赵总,我们也按照您的意思说了,但是这个客户也确实不介意,执意要买这个房子“ ”买房的人是什么来头?“ 对面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十秒钟精辟:”这个不太方便透露,客户信息我们有保密—— 赵凯手指握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威压:那多少钱成交的,这总能说吧? 中介老板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还是开口了:比市场价低一些,没有加价。 赵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比市场价低一些。他原计划是拖住这套房子的成交,让陈默的资金被锁死,等他在云璟湾的付款节点到了,不得不四处拆借或者违约。赵凯算准了陈默要全款买房的话一定是拆东补西的,一定得卖了这套旧房才能凑出新房的款项,但他没有算到另一件事——陈默从头到尾就没指望卖这套房的钱来付新房款。 他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扔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攥紧了。窗外午后的阳光落进来,照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他坐在那层光旁边的阴影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已经熄灭的消息,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同一时间,沈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林舟的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字句克制而谨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针,精准地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资金渠道不好查,正常的银行流水和公开渠道没有异常。但近期有几笔大额转账,时间点集中,发到同一个账户,具体来源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沈微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不好查。没有异常。需要进一步核实。到此为止了?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着屏幕边缘,泛起一道浅浅的白印。 林舟只是说不好查,并没有说查不出。 她刚准备给林舟发信息,屏幕又亮了。林舟的消息弹出来,比刚才长了一些,语气明显比之前慎重了许多。 沈微,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正规渠道查到这里已经到头了,如果还想查。。。沈微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边没有一次性说完,沈微知道林舟肯定还有办法。她没有耐心和林舟绕弯子,随即给林舟打去了电话。 铃声响不过两声,便被迅速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音色醇厚磁性,不疾不徐,自带一种久经沉淀的沉稳质感。没有半分浮躁拖沓,寥寥一字,便透着冷静与可靠,像是自带天然的安全感,轻易便能抚平了沈微刚刚的的慌乱与焦躁。 第38章 后天晚上18:00海圣酒店808 林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那种从容跟赵凯不同——赵凯的从容是刻意的,是为了让人看到他稳操胜券; 林舟的从容更像是一种习惯,像是早已习惯了在任何对话里都能掌控全局。 沈微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点点。她认识林舟很久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这个人身上那种你可以信任我的磁场是怎么练出来的。大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让人觉得跟他说话很省力。 学长,沈微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低了一些,你刚才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林舟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意思就是,正规渠道已经到头了。再往下挖,要换条路走。 什么路? 你确定要听?林舟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在给她一个最后退出的机会。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你说。 “我认识一个圈内人,专做灰色溯源的活。”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普通渠道查不到的隐秘流水、加密资金、银行内外关联、机构后台记录、私人账户隐形往来,他都有办法摸得一清二楚。市面上的常规排查对他形同虚设,他专啃这种查无痕迹的硬骨头。” 沈微指尖骤然收紧,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动半分,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沉默着静待下文。 林舟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继续说:“但这个人底线很严,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从不接陌生人的单子,只信任熟人引荐、知根知底的介绍人,外人就算出再多钱,他也一概不接。” 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收费极高,从不议价。”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提前给沈微打好预防针,“行业规矩,先预付一半定金锁定档期,查到完整证据、交付所有溯源资料后,再结清尾款。中途无论成败,定金不退。”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空气愈发沉静。 昂贵、苛刻、不讲情面,但这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公开渠道没法查,想要知道陈默的资金来源,看来只能走这种非常规的灰色渠道。 沈微垂着眼,眸底闪过一丝决绝多少钱?。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早已没有退路。现在只有对陈默的钱的执念、不甘,她必须查清所有真相,要回属于她自己的那份。 哪怕耗费代价、触碰灰色地带,她也要撕开这层遮遮掩掩的迷雾。 林舟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她预期的要高,高到让她的呼吸顿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那个数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离婚分到的钱原本就不多,赵凯虽然给她零花,但从不让她碰大额的。 ……学长,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 我知道。林舟说,语气还是稳稳的,所以我不是在跟你谈钱。 沈微的心里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谈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林舟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而沉稳,像是一点都不着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让沈微觉得安全又熟悉的语调,但他说出来的话,让她的手指瞬间攥得更紧了。 沈微,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清楚我对你的感觉。他顿了一下,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这些年一直没变。我知道你结过婚、离过婚,我不在意那些。我现在在意的是——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沈微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林舟没有把话说破,但那个落在什么样的场景里,她听得出来。 学长,她的声音比刚才干了一点,你是说—— 不是现在。林舟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不容回避的清晰,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办,你不用付钱,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等事情办完了,你请我吃顿饭,咱们好好聊聊。 沈微坐在沙发上,听着林舟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她没有说话。林舟也没有催她。电话两端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那种安静沉甸甸的,压在两个人之间。 沈微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 那我们约个时间。林舟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电话那头的沈微呼吸微微一滞,她知道林舟是什么意思,可以帮她查,但是总得付出点什么吧?没有钱,也得有人吧。虽然林舟大学的时候追过她,而且人也长得帅,但那时沈微觉得这样的男人结婚了肯定靠不住,最终还想选择了陈默。 但此刻她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为了查清陈默的资金来源,她只能豁出去了,这件事她一定不能让赵凯知道,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决绝“好” 好,后天晚上18:00海圣酒店808。 电话挂断之后,沈微看着手机屏幕的灯光熄了又亮,亮了一会儿又熄了。她靠着沙发靠垫,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吊灯上,暖白色的光晕铺在顶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她的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带走了些什么。 她缓步走回客厅,将水杯轻轻搁在茶几上,目光下意识扫过黑屏的手机。就在这时,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新消息准时弹出,是林舟发来的。 内容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铺垫:“后天晚上18:00海圣酒店808。你到之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第39章 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老周在电话里笑着开口:“手续全都办妥了。” 声音松快,带着一桩大事落定后的释然。 陈默轻轻应了一声:“周哥,辛苦你了。” “哈哈,这话见外了,我是做房产中介的,房子卖了我也能赚钱啊。” 陈默会心一笑“还是辛苦了” “哈哈 ,下次有这个好事还找我,我不怕这个幸苦”老周在电话那开心的说着; “嗯” 挂断电话后,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修车铺门口静静望向远处的天色。云层沉沉,眼底一片晦暗,没人看得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走进铺子,弯腰从折叠床床底拖出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拉开拉链扫了一眼,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卡静静躺在里面,还有一串崭新的钥匙,是云璟湾新房的。确认无误,他拉上拉链背上背包,转头朝着正在忙活的刘壮说道:“我回趟老家。” 刘壮正蹲在地上检修一辆老旧自行车,满手油污,闻声抬起头:“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两个多小时的长途客车晃晃悠悠,抵达镇上时日头已经悬在正中。陈默没有直接往村里走,拐进沿街的菜市场。挑了两斤新鲜排骨,一袋苹果,又称了一把母亲爱吃的小葱。走出菜场,他顺路走进镇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糕点老店,买了两块枣泥糕,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背包侧边的口袋。 老旧木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母亲正站在院子里晾晒被褥,佝偻着身子,一点点抻平被角。听见动静,她直起腰回过头,看见陈默,眉眼瞬间舒展开,漾起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吃过午饭没有?” “还没。” “来得正好,我刚熬好小米粥。” 母亲抬手拍了拍被褥上浮尘,转身往厨房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认真打量他,轻声道,“看着瘦了些。” 陈默把排骨和苹果摆在厨房案板上,洗干净手,在木桌旁坐下。砂锅里的小米粥熬得稠厚,氤氲着淡淡的米香,桌上摆着一碟酱菜,还有两枚水煮蛋。母亲坐在对面,一边择着青菜,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家常。 “房子那边,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陈默捏着筷子夹起鸡蛋,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平稳认真:“妈,老房我卖了,新房也买好了,里外都收拾妥当。我想接你,搬过去和我一起住。” 话音落下,母亲择菜的手缓缓停住,她沉默了好几秒,抬起满是细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绵软却笃定:“小默,妈知道你孝顺,心里记挂着我。但是城里的房子,妈就不去住了。” 陈默眉峰微蹙,放下手里的筷子,轻声问:“怎么了?住着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母亲笑了笑,眼底是一辈子扎根乡土的安稳,“是妈住不惯。” “我在这住了一辈子,院子敞亮,邻里熟悉,出门就是田地,空气也好。平日里种种菜、晒晒太阳、跟街坊唠唠嗑,日子过得踏实自在。” 她放下手里的青菜,认真看着儿子,句句都是真心话:“城里的高楼太挤,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楼层高、约束多,走路怕吵到别人,养花种菜没地方,连透气都觉得闷。妈年纪大了,不爱热闹,也不习惯那些精致拘束的日子。” “你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挂着我。老家房子好好的,我身体也硬朗,自己做饭、自己打理院子,一点都不辛苦,住着舒心。” 陈默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原本想着,自己如今有了底气,买了新房,终于能让母亲脱离清贫劳碌的日子,去城里享享清福、安度晚年。可他忘了,每个人的安稳都不一样。 他想要的是给母亲最好的物质生活,可母亲想要的,是故土安稳、自在随心。 看着母亲眼底真切的安然,陈默心里那点执拗渐渐散了。 他不再强求。 从小到大,母亲永远在迁就他、委屈自己。后来他长大成家了也没有尽到孝顺父母的责任。如今他好不容易有能力了,发现更该顺着老人的心意,而不是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行。”陈默轻轻点头,语气温和,“那我不勉强你。你想住老家就住老家,我常回来。缺什么东西、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母亲闻言,眉眼瞬间温柔下来,笑着点头:“知道,我不扛,我都好好的。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吃完午饭。陈默跟母亲说我出去一趟,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去看看陈曦。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洗碗:那你早点回来,妈晚上做饭。 陈默出了门,打车去了城东陈曦住的那片老小区。他来过一次,是陈曦搬新家那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楼的墙皮泛着斑驳的颜色,阳台上的晾衣架挂满了小孩的衣服,短的长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风一吹就齐齐摆动。他上了五楼,敲了敲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 沉默了片刻,他抬步上楼。 这个小区共五层,陈曦就住在第五层,没有电梯,台阶磨损光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烟与潮湿的味道。 陈默走到陈曦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贴着褪色红纸福字的防盗门。福字边角卷起发白,早已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像极了这个家勉强维持的体面。 门内安静两秒,随后轻轻拉开。 房门推开的瞬间,陈默一眼就看清了陈曦的模样。 她脸上原本压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郁色,眉眼耷拉,嘴角紧抿,眼底藏着未散尽的委屈与愁绪,脸色苍白难看,像是刚刚憋过情绪、暗自哭过。 可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陈默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骤然一僵,瞳孔微怔。 仅仅一秒,她飞快收敛了所有的低落与狼狈。 压下眼底的酸涩,揉开紧绷的眉眼,强行扯出一抹清亮又乖巧的笑意,眼底的阴郁尽数掩藏,装作一派轻松的模样,探头轻声道:“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第40章 恒瑞工具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陈曦脸上那抹硬挤出来的笑,没有立刻接话。他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从小到大,每次她有事不想让他知道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眉眼弯弯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薄了一点点,藏在眼底的东西被压得死死的。 他这个妹妹真的太懂事了。 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朝屋里扫了一眼。客厅不大,沙发上的靠枕被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遥控器和水杯摆得规规矩矩,桌角放着一本摊开的绘本,边上有一盒没拼完的积木。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她提前理过一遍才开的门。 哥,快进来。陈曦侧身让了让,顺手把沙发上一个掉下来的靠枕放正,刚好老杨今天也在家。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味,像是刚做过午饭不久。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听到卧室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走了出来——杨磊,陈曦的丈夫。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是文弱书生的那类人。他看见陈默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里的手机放进口袋,挤出一点笑:哥,你来了。 陈默冲他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杨磊的笑容跟陈曦很像——都带着一种我没事的掩饰。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他怎么穿着家居服在家里?陈默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陈曦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在陈默旁边坐下,语气故作轻松:哥你吃饭了没?我给你炒了几个菜?好久没有尝过我做的菜了吧?我手艺可是有长进的哦 我吃过了,刚从妈那儿过来。 陈曦了一声,点了点头。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陈曦脸上移到杨磊脸上,又从杨磊脸上移回陈曦脸上。他放下杯子,开口了: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杨磊站在沙发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垂下去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什么事。我这边都挺好的——陈曦先开口了,声音还是笑着的,就是杨磊今天调休所以在家呢——不过哥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陈曦试图转移话题。 陈曦。陈默打断她,声音不重,但语气里的认真让陈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目光安静但坚定,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是你哥。 陈曦的手指僵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笑意也渐渐的淡了下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磊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哥,是我这边出了点事。 陈默偏头看向他。杨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被工厂停岗了。上周的事。 陈默靠着沙发靠背,眉头一拧:什么原因? 杨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厂里说我负责的那条生产线出了批次问题,说是我安排的时候没有核对清楚物料单,导致一批料做错了。月底盘点的时候发现账实不符,这批料的成本大概三四万。厂里让我停岗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在这条线上干了四年了,每个班次的物料单我都会核对两遍,不可能会过这种错。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像是看到了当初被冤枉的自己。 有查过监控吗?陈默问。 “有查过监控吗?”陈默语气平稳,冷静发问。 这是所有职场背锅事件里,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涌上一层深深的无力与荒谬:“查了。厂里说,物料区那一段的监控,正好那几天在例行检修,全部黑屏,一点画面都没拍到。” 又是这样。 陈默的眉头骤然微蹙,心底瞬间冷了半截。 太过巧合,巧合得刻意,巧合得离谱。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以前在公司,赵凯就惯用这种手段拿捏对手、打压底层员工。每次出事,关键证据总会“恰巧”缺失,监控检修、记录丢失、文件破损,每一次的巧合,都精准卡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最后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全部落到性格老实、不会争辩的人头上。 听话的人背锅,圆滑的人获利,老实人永远最吃亏。 陈默眼神沉了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语气笃定地追问:“你公司全名是什么?” 方清禾没有多想,低声报出公司名称:“恒瑞工具有限公司。”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默心底暗自怒骂一声。 恒瑞工具。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早年赵凯的贸易公司,和这家工厂有着长期稳定的深度合作,常年从恒瑞工具拿货、对接代工订单,往来密切。只是他从前职位不高,只管本职工作,从未深究过合作工厂的底细,更不知道妹夫居然在这家公司任职。 如今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一切瞬间清晰通透。 近期赵凯算计他不成,以赵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 看来是明面上无法打击陈默,就转头从暗处下手,挑他身边最亲近、最软肋的人开刀。 杨磊老实勤恳、身居基层管理、没有背景、不懂人脉,是最好拿捏、最适合用来泄愤施压的棋子。 所谓的物料出错、账实不符、监控检修、停岗调查,从头到尾根本不是简单的工厂事故。 这是赵凯刻意布局的报复。 他动不了如陈默,就转头打压他的亲人,想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 屋内的气氛彻底沉入谷底。 杨磊还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差、撞上了职场倾轧,满心只剩憋屈与茫然,完全没想过这件事背后还牵扯着更深的恩怨算计。 陈曦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不敢多言,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的慌乱。 陈默缓缓抬眼,眸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冽与坚定。 他平静看向垂头丧气的杨磊,一字一句,声音沉稳有力:“这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故意搞事。” 第41章 妹夫杨磊被做局 杨磊抬起头来,脸上的茫然和憋屈混在一起,他看着陈默,张了张嘴,像是在消化有人故意搞事这几个字。哥,你说有人搞我?谁?我就一个车间主管,平时也不跟人结仇—— 你不跟人结仇,但你是我妹夫。 杨磊愣住了。他推了一下眼镜,嘴唇动了动,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脸色慢慢变了,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你是说……赵凯?你以前那个老板?他听陈曦说了陈默的事,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茬。 他盯上我了,动不了我 ,就转头动我的亲人。陈默的声音很平,你停岗的事,跟你的工作能力没关系。他就是要让你背上处分,让你失业,让你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这样他就觉得报复到我头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曦站在旁边,攥着衣角的手指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那怎么办?他要是真把老杨开除了—— 哪怕真开了也得有赔偿,想不给赔偿的开除。。。陈默眼里闪着 冷光,他还没那个本事。 他看向杨磊:你们厂里人事部那边,停岗调查的期限是多久? 杨磊想了想,语气带着浓重的无力:“说是两周内出结果,如果调查确认是我的责任,厂里会发正式的处分通知。一旦处分落地,不仅岗位保不住,还要全额赔付那三四万的物料损失,以后再想找同行的工作,基本不可能了。”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陈曦肩膀微微一垮,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还要赔钱?那我们哪里扛得住……” 一家人的压力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杨磊低着头,镜片遮住眼底的狼狈,四年勤恳兢兢业业,没换来半点优待,反倒要被一场刻意捏造的事故毁掉前程、搞不好还要掏空积蓄,换谁都难以接受。 所有人都下意识等着陈默拿主意。 陈默神色依旧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开口:“不用等结果,也绝对不能等结果出来再维权。” 他目光清亮,条理清晰,缓缓拆解其中的利害,句句笃定:“现在的局面,对方就是在拖时间、走流程、做闭环。这两周的调查期,不是给你洗白的机会,是给他们补漏洞、造伪证、完善追责链条的缓冲期。” “一旦等厂里正式出具处分认定书、盖章归档,白纸黑字落档,性质就彻底变了。到时候你再报警、再申诉、再仲裁,都变成了事后翻案,难度翻倍,还要你自己拿出铁证推翻公司官方结论,被动到极致。” 这是职场栽赃最阴毒的套路,也是一般工厂拿捏老实人的惯用手段。 先利用流程锁死结果,再用制度压死个人,等受害者反应过来,所有被动局面早已无法逆转。 陈默抬眼看向满脸茫然的杨磊,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正确的做法是:调查期间、结果未出之前,主动固定证据、提前报备、全程留痕,主动破局。” “你手机里面有,你这批次的物料核对记录、班组签字台账、每日工作报表、当班同事证言、质检放行单据这些照片吗?” 杨磊点点头“有的,平时我工作的时候就是怕出错,所以这些我都有拍照记录” “那就好”陈默用赞许的眼神看了一眼杨磊。 “同时正式向厂里人事、总经办提交一份书面异议申诉,明确写明:本人全流程合规履职、无任何操作失误,物料出错与本人无关,监控恰好检修属于异常巧合,申请彻查物料源头、上机工序、质检环节,保留追责诬告与恶意栽赃的权利。” “这份申诉,必须书面提交、签收留档、全程录音留痕。” 杨磊听得心头一震,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大半,连忙抬头:“哥,那报警呢?现在报?还是等厂里恶意定责之后再报?” “现在不报,但是要提前铺垫。” 陈默语速平稳,逻辑缜密,完全是掌控全局的姿态:“现阶段属于企业内部调查,警方不会直接介入企业内部工作纠纷,现在报警只会被定性为职场矛盾,不予立案。” “但我们要提前留好证据。只要后续厂里敢强行栽赃、强行定责、强行扣款辞退、出具虚假处分文件,拿到虚假结果的第一时间,立刻报警。” “到时候我们手里有全套自证清白的工作痕迹、提前申诉的书面记录、监控刻意缺失的漏洞证据,就能直接定性:有人恶意捏造事实、职场诬告陷害、蓄意构陷员工。性质从普通工作失误,直接升级为人身陷害、恶意报复。” 听完这番话,杨磊的心彻底放下了,压在心头多日的憋屈此刻一扫而空。 他之前一直被动等待、惶恐不安,就是因为不懂规则、不懂流程,只能任由工厂单方面拿捏。他也不知道是有人要故意整他,以为他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工厂不会怎么样。刚刚经过陈默的层层分析,他终于看清了翻盘的希望。 “我明白了哥!”杨磊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今晚就整理所有台账记录,明天一早就提交书面申诉,绝不坐等他们给我定罪!” 陈默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记住,全程态度要端正、一定要配合调查,但绝不能承认,记住不是你做的事情绝不背锅,不管他们怎么说,一旦你承认了,这事情就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他们想靠流程和巧合逼你,我们就用规则和证据,去反击,记住哪怕他们不想让你做,开除你,也必须拿到你该有的赔偿,绝不能被冤枉着走,否则你以后在行业内永远抬不起头。” 一旁的陈曦长长松了一口气,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看着从容笃定的哥哥,她又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处处保护的她的哥哥。心底涌起了阵阵温暖,这才是她以前的哥哥啊。聪明,睿智,有决策力。 此刻恒瑞工具的某人,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第42章 舅舅,舅妈是不要你了吗 正事聊完,窗外的太阳已快西下,暖黄色的金光笼罩了整片老旧小区。透过纱窗洒进细碎的光影。 杨磊站起身,抬手按下客厅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狭小的屋子,驱散了傍晚的微凉,也稍稍冲淡了满屋积压的阴郁。 陈默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又转头看向身前的两人。 杨磊眉宇间的憔悴还未褪去;陈曦眼底的慌张与忐忑也未散尽,唇角始终紧绷着,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陈默心底微微沉了沉。 这场无妄之灾,说到底都是因他而起。赵凯正面奈何不了他,便不择手段迁怒他的家人,欺负他的至亲。 他如今也无所顾及,绝不可能再让妹妹和妹夫独自扛下所有风险。事情没解决,他终究放心不下。 陈默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开口说道:“今晚我不回去了,住你们这儿。”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两人心底。 陈曦闻言骤然一愣,凝滞的情绪瞬间化开,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真切明媚的笑意,连日的焦虑消散大半。 “好嘞哥!”她语气轻快,浑身都松快了,“今晚你睡我们主卧,又宽敞又舒服。我们去跟小飞挤一挤就行,小孩子睡觉不挑地方,怎么都踏实。” ”不用,我和小飞睡一屋就可以“ ”那哪儿行,哥你都没在我家过过夜,就睡主卧“ 说完,她立刻转身忙活起来,眉眼间满是久违的轻松。 ”小曦 不要那么麻烦,我就和小飞睡”陈默用不用质疑的语气说着。 陈曦看了看杨磊,杨磊点了点。 “好吧,哥,那我把小飞那儿收拾一下,晚上小飞和我们睡,你就睡小飞那屋” 这次陈默没有拒绝。 随即陈曦手脚麻利地,忙着换干净枕套、铺平整被褥,动作轻快,连背影都透着安稳。 杨磊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妻子,又看向从容沉稳的陈默,心底暖意翻涌。这些天压在头顶的巨石、无处诉说的委屈、对未来的惶恐,在这一刻慢慢淡去。 以前他总觉得,一家人只能相互抱团硬扛,无人依靠。如今他才真切感受到,有亲哥撑腰的感觉,是这般踏实安稳。 屋子里暖光融融,紧绷多日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轻快,带着小孩子独有的急躁与活泼。 杨磊愣了一下,连忙抬脚过去开门。门一拉开,一道小小的身影立马窜了进来。 是七八岁的杨宇飞,虎头虎脑,眉眼干净,身形比同龄孩子高挑结实,背着小小的双肩包,额头上还冒着细汗,显然是兴趣班刚被送回来。 他原本还蹦蹦跳跳的,视线扫过客厅,在看清沙发上的陈默那一刻,整个人瞬间眼睛一亮,瞬间炸开大大的笑容。 “舅舅!” 杨宇飞脆生生喊了一句,声音清亮又软糯,扔下背上的小书包,小跑着径直冲到陈默面前。 他一点也不认生,大大方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陈默,满是欢喜:“舅舅你怎么来啦!我好想你!” 小孩子的喜欢最是纯粹直白,没有半点伪装,扑面而来的热情瞬间填满了整个小屋。 陈默原本沉静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的冷冽与防备尽数褪去,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头顶:“刚下课?累不累?” “不累!一点都不累!”杨宇飞用力摇头,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黏又亲昵,顺势干脆挨着陈默的腿边蹲下,仰着脑袋不停打量他,语气满满都是崇拜与亲近,“舅舅你好久没来我家了,今晚是不是可以住我们家?” 陈默微微颔首:“嗯,今晚住这,陪你。” “太好了!”小男孩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直拍手,整个人都透着雀跃,“我今晚要跟舅舅说话,我有好多好玩的事要跟你讲!” 一旁铺好床铺走出来的陈曦看着儿子这般黏人热情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开口:“这孩子,从小就最黏你,每次听说你要来,能盼一整天。” 杨磊站在门口,看着这温馨亲昵的一幕,心底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消散。 以前他总觉得,一家人只能相互抱团硬扛,遇到事情也无法 依靠。如今他才真切感受到,有亲哥撑腰的感觉,是这般踏实安稳。 夜色渐深,小屋内灯火温暖。 陈曦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把下午陈默买来的排骨焯水焖炖,简单炒了四盘菜,没多久,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晚饭就端上了桌。 四方小餐桌被暖灯映得暖意融融,饭菜香气弥漫在屋里,冲淡了连日以来的压抑与紧绷。四人围桌而坐,平日里冷清的小家,难得这般热闹安稳。 杨宇飞格外兴奋,吃饭也不肯老实安分,小脑袋一直往陈默这边凑,扒拉两口饭就抬头看一眼舅舅,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小孩子心思纯粹,心里装着什么,嘴里就兜不住。 吃着饭,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小区楼下听来的闲话,嘴里嚼着米饭,含混不清地开口:“舅舅,今天楼下小朋友的妈妈在聊天,我听到她们说你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动作微顿。 陈曦手里的筷子轻轻一停,下意识看了陈默一眼,生怕小孩子口无遮拦乱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刚想开口打断,就听见杨宇飞继续脆生生说道: “她们说,舅妈,她不要舅舅了,跟别人走了,舅舅是这样吗?” 童言无忌,字字清晰。 饭桌上的温度骤然安静了下来。 杨磊脸色微变,连忙轻咳一声,想制止孩子继续乱说,怕戳到陈默的旧伤,赶忙打圆场:“小孩子家家别乱听外人闲话,也别乱传话,赶紧吃饭。” 可杨宇飞一脸懵懂天真,压根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还认认真真补充:“不是乱讲!我就刚刚在楼下听人说的。” 陈曦心头一怒,指尖微微攥紧。怒道”这些人天天没事,就知道管别人家闲事“ 她紧张地侧头看向陈默,生怕哥哥心里难受。 可陈默脸上始终平静无波,没有恼怒,眼底依旧是淡淡的从容。 他轻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飞碗里,语气平淡无澜:“别听外人乱传,好好吃饭。” 轻飘飘一句话,不带半分情绪,仿佛旁人热议那些跟他毫无干系。 第43章 杨磊整理被诬陷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陈默就醒了。次卧的窗帘很薄,一点点的晨光就能透过布料渗进来。将屋内映照得干净通透。 他刚坐起身,耳边便传来锅碗轻碰灶台的声响若有若无,压得极轻,显然是有人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屋里人的睡眠。 陈默穿戴整齐走出次卧,一眼便看见灶台前忙碌的陈曦。她挽着袖口,正低头专注煎着鸡蛋,金黄的蛋液在锅底滋滋轻响,暖融融的烟火气铺满小小的客厅。 主卧房门紧闭,小宇还窝在被窝里睡得安稳,孩童的睡梦安稳绵长,半点不受外界打扰。 餐桌旁,杨磊已然洗漱完毕。一身干净整洁的工装穿戴妥当,头发梳理得利落整齐,整个人褪去了昨日的疲惫颓态,多了几分沉稳笃定。他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一副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出门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杨磊抬眼看向陈默,轻声开口:“哥,你醒了。” “这么早准备出门?”陈默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他紧绷却沉稳的神色上。 “嗯。”杨磊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眼底带着认真,“昨晚连夜把所有物料台账、班组记录、当日质检单据的照片都整理好了,存在手机和云端双备份。我想着早点出去,找打印店全部打印出来,整理成纸质材料。” “厂里只收纸质归档材料,光有电子照片不算有效凭证。我把所有证据统一装订成册,标注好日期、批次、对应工序,待会儿带去人事部,递交的时候也更正规、更有说服力,一点漏洞都不留。” 经过昨晚陈默的点拨,杨磊早已彻底稳住心态,不再担心。 灶台前的陈曦闻言,一边翻动锅里的煎蛋,一边轻声叮嘱:“别急着赶路,吃完早饭再去,打印店早上也开门不早,不差这一会儿。” 杨磊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密密麻麻的证据照片”嗯“ 陈曦做好早饭后,杨磊快速的吃了几口,然后就收拾了包出门,走之前:“哥,我先去打印,早点把材料整理规整,等下人事部上班直接过去递交面谈,不耽误时间。早点办结,心里也早点踏实。” 如今每一份证据、每一步流程,都是他翻身洗冤的底气,他半点都不敢懈怠。 陈默看着他严谨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出声叮嘱:“可以。打印的时候,每张照片都原样打出,不要裁剪、不要修图,保留原始拍摄时间和画面边角,保证证据的完整性。多打一份备用,一份上交,一份自己留存。” “我记住了。”杨磊郑重记下,心里愈发笃定。 他再次看向陈默,眼神笃定:“哥,我心里有数,全程录音、好好对接,绝不乱签字、绝不背锅。” “去吧。”陈默淡淡应声。 杨磊转身换鞋出门。楼道里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让脑子愈发清醒。 小区门口的打印店刚好开门,杨磊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随即打开手机云端相册,逐一点开连夜整理好的物料台账、班组签到、质检放行记录,按照日期和工序顺序,一张张原图导出打印。 杨磊牢牢记着陈默的叮嘱,全程没有裁剪、没有修图,哪怕照片边角有些昏暗、带着拍摄时的光影瑕疵,也原样保留,完整留存照片自带的原始拍摄时间、定位水印和画面细节,确保每一份纸质证据都真实有效。 打印出来的纸张整整一沓。 杨磊取出提前备好的空白文件袋,将所有材料按时间线、工序线依次排序、规整对齐,还用随身便签纸手写标注好每一组材料的对应用途、批次信息,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做完这一切,又对照手机电子档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乱,又按照叮嘱多留存了一套完整备份,单独装进随身小包,贴身收好,做到上交、自留、备用三份齐全,万无一失。 走出打印店时,天色已经彻底大亮,街道上车流越来越多。杨磊攥紧手里的文件袋。 随即打车抵达恒瑞工具有限公司,刚好赶上人事部上班打卡。 厂区工人陆续到岗,机器预热的低沉嗡鸣缓缓响起,熟悉的厂区环境,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杨磊一想到这里有人刻意构陷、暗中操作,想毁掉他四年的勤恳与安稳,心底就生出一股冷意。 杨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抬手掏出手机,提前点开录音功能,调试妥当,确认全程收音清晰无杂音,这才收好手机,拎着文件袋稳步走向人事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两名人事专员刚到岗,正整理桌面、开启电脑,看到杨磊进门,神色都带着几分不自然。 杨磊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您好,我是车间杨磊,我是过来递交本次物料事件的书面申诉材料与全套举证记录,配合公司调查。” 其中一名人事主管抬眼看了一样杨磊,目光下意识扫过他手里规整厚重的文件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收敛神色,淡淡开口:“这些材料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的。”杨磊点头,将标注清晰的一套纸质材料递过去,全程动作从容稳重,没有半分局促。 “我有拍照的习惯,这是我近一年的物料核对台账、当日班组签到记录、质检放行单据,还有对应批次的原始存档照片打印件,所有记录均可溯源,能完整证明我当日操作全程合规,无任何核对疏漏与工作失误。” 人事主管眯着眼接过材料,低头翻阅翻看。 纸张条理清晰、标注细致,每一处疑点都有对应的佐证材料支撑,一目了然,根本找不到挑错、挑刺的突破口。 他翻页的动作渐渐变慢,神色愈发严肃,看完一整套材料,迟迟没有说话。 杨磊静静站在一旁,不急不躁,等他表态。 十来分钟后,人事主管抬眼看向杨磊,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强硬追责的口吻:“材料我们收下了,会第一时间上报总经办与质控部门复核,后续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先回去居家待命,保持手机畅通即可。” 第44章 杨磊,你违反了公司的保密制度 杨磊从人事部出来的时候,晨光把走廊照得通亮。 他攥紧手里的手机,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听到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声音很熟悉,但此刻却感觉那么的不一样。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厂区大门。 走出大门口后,他打开手机,手机的页面还在显示着录音,他按了暂停保存,又把文件上传了一次云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正坐在客厅里陪小远搭积木,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了? 材料交了。杨磊在沙发边坐下来,人事部收了,说会上报总经办和质控部门复核。让我居家待命。 “态度怎么样?” 人事主管看到资料后没说什么,态度还算可以“ 杨磊顿了顿,”其他人,没出现过“ 陈默点了点头,心下明白,都是为打工的,下面的人不会随便为了别人去得罪其他人:那就在家等。 杨磊靠在沙发上,刚想闭眼歇一会儿,手机就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车间主任老张打来的。 他刚要接起来,陈默抬手制止了他”按下录音键“ ”嗯“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老张的声音就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明显压着怒气的急促:杨磊,你刚才去人事部了? 你交了什么东西?老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刚刚得到了什么消息,你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就去—— 张主任,杨磊打断他,语气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交的是跟我有关的那批物料的核对记录和质检单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张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还带着怒意。:杨磊,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让公司觉得是厂里管理出了问题。而且这些单据你当时签字的时候也没有异议—— 张主任,我当时签的单子,都是经过我核实过的,我不会乱签,也不会该我的不签。“ ”现在场子里,说我负责的那批物料用错,也有的的签字,我拿出了我当时签字的证据,当时除了我,仓库,巡检,品质,工艺都签了,对了还包括你“ ”如果真有问题,我不相信大家都发现不了“ ”除非“。。。”有人故意搞我“杨磊说着话的时候,带着笃定的语气。 电话那头的老张被噎住了。他知道上面说要找杨磊麻烦,刚好有一批最近有问题的货,没人背锅,想让一样磊把这口锅背了。 老张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小杨,我们也在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了。你的品行我们是知道的,做事情一丝不苟的“ ”但这次的事情,问题大啊,这次整整有100万的货啊“ ”就是因为货值高,所以才更应该搞清楚,我只为我自己做的事买单,不会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杨磊语气坚定的说道 ”另外,我相信这件事,到底是什么问题,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杨磊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张听到这里,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杨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呼了一口气。他们急了。 中午的时候陈曦回来了一趟,打包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杨磊的手机又响了两次,都是厂里同事打来的。他没有接,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个一个暗下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为什么不接?陈默问。 他们要么来探口风,要么来劝我别跟厂里对着干,听厂里的,听了也白听。杨磊边吃红烧肉边说着。 下午两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杨磊看了两秒,还是按了接听键。 他没有忘记陈默教他的,录音。 对面是一个男声,语气比较官方:是杨磊吗,我是总经办的老刘。你上午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跟你本人核实一下,你下午方便来一趟公司吗? 杨磊看了一眼陈默,陈默冲他点了一下头。 方便。 ”好,那下午14:00,到总经办会议室“ “好的” “哥,这次去他们会问什么?”杨磊有点不安。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肯定会事情发生的经过,你如是说就可以,把你经历的,负责的,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这样就可以吗?你不是说有人搞我吗?我这样说他们会信吗?“ ”会的,赵凯虽然跟你们恒瑞的客户,但据我了解也就占你们恒瑞5%的份额不到“ ”告你的人不会是恒瑞的高层“ ”哥,你是说?“杨磊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的,信息肯定来自销售部、品质部“ ”哥,我明白了“ 杨磊吃完饭后,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公司。 家里只剩下陈默和小远 杨磊到了公司之后,被领进总经办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和他通电话的总经办老刘,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胸前别着质控部的工牌。 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放着杨磊上午提交的那套材料,摊开了好几页,上面有人用红笔做了标注。 老刘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桌上摊开的材料转过来对着他:杨磊,我们核对了你提供的拍照记录和厂里的系统数据,确实有一批物料的出库单与你提供的不一样。“ 老刘推了推眼镜继续说:”这张单据号和你提供的单据号一样,时间也一样,但内容不一样,签字人的位置不一样,虽然有你的笔迹,但还是有一点细微的区别“ 杨磊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两张有差异的单据上,”所有部门人员的签名都有,包括他的“ 质控部的女人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是我们有个疑问,为什么这些记录你留的这么细,而且公司的东西你这样拍照,属于违反了公司的保密制度她抬眼冷冷的看着杨磊。 杨磊内心冷笑,但表面却波澜不惊,难道就是她和赵凯私下勾结,来整他的? 第45章 主谋是质控部的刘娜? 杨磊坐在会议室里,质控部女人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桌面上方安静的空气里。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他回答,只是把那份材料摊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他脸上,等着他开口。 杨磊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却有了一层薄汗:保密制度是公司为了保护商业信息和核心技术不泄露给外部人员。” “我是公司员工没错,但我只是个底层的普通员工,而且我所拍摄的单据,不涉及价格、客户信息、客户定牌、以供应商名称,” “我所拍的单据上,所显示的信息都是我们公司的内部编码,这些只有我们公司的管理人和老员工才能看懂” “而且 拍摄我拍摄的,都是我自己经手的工作记录和流程单据,用于核对和留存,并没有对外传播,也没有超权限拍公司其他的内容。” 对面总经办的刘总,推了一下他的眼镜,眼中带着赞许的光芒。 对面质控部的女人,听杨磊这么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在她了解中,杨磊不过是个普通的小班长,而且性格也比较老实,怎么今天反击人起来,逻辑这么缜密? 难道消息有误? 但她还是继续”那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拍摄公司的其他核心机密?“ 杨磊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到面前的会议桌上,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相册一一往下翻,再把最近删除也一一往下翻,还有隐私相册是空的,再是网盘、云盘等等都一一打开。 “这样够了吗?” “万一你备份到其他电脑和U盘呢?” “我希望你们搞清楚一点:1、我要这些资料根本没用。2、你们让我泄露或者卖资料,我也不知道卖给的谁;3、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报警,让警察通过技术手段,把我的所有信息查一遍” 杨磊顿了顿“刚好我也可以报警,说公司有人诬陷我,给公司造成损失,让警方还我清白” 质控部的女人听着杨磊这么一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这个微弱的表情被杨磊精准的捕捉到了。 看来,大哥说的,内部要搞他的人就是她了,哪怕不是她,她也绝对知道内情; 总经办的刘总,这是打起了圆场:“杨磊,我们要了解的信息,已经了解到了,关于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们也相信你,我们相信你这个老员工不会做背叛公司的事情” 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被信任的暖意。 被人冤枉可不好受,而且此刻还是个最上级领导的人来信任他。 杨磊心底一暖,瞬间觉得眼前这个老头,变可爱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数秒。 杨磊坦荡的态度、完整的证据自查、毫无破绽的逻辑,彻底堵死了质控部刘娜所有刁难。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敢直接报警彻查、反告诬陷的话,像一记重锤,瞬间击碎了对方想靠“保密制度”给他定罪的算盘。 刘娜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冷静彻底绷不住了,脸色一阵白一阵沉,指尖下意识收紧,死死按住桌面上的材料纸页,眼底藏不住的慌乱。 她原本以为今天只是走个过场,随便扣一个“私自拍摄内部资料、涉嫌泄露机密”的帽子,就能顺势坐实杨磊的违规过错,给后续的停岗、追责、逼辞画上完美的“合规句号”。 可她万万没料到,一向老实木讷的杨磊,今天居然口齿清晰、逻辑缜密,句句踩在公司制度的漏洞上,甚至敢主动提报警、提追责。 此刻的刘娜后背已经湿透了,坐在她旁边的可是董事长的人啊。 比人精还要精的人,今天这事他肯定会向董事长汇报。 要是董事长知道,他们下面人为了帮其他人,陷害自己公司的员工,肯定要开除她。 她做了8年,才坐上着品质总监的位置,她不想被开除。 她的手指紧紧的握着手里的中性笔,额头也渗出了一丝薄薄的汗珠。 总经办的刘总看着眼前的局面,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混迹职场数几十年,什么事情没见过。今天这个情况,看来是另有猫腻了。 看来公司是需要清洗清洗了,不然什么蚂蚱都要网上蹦了。 刘总轻轻抬手,打破了会议室僵硬的气氛:“杨磊,你不用紧张。今天只是例行核查,不是定罪问话。你全程配合,证据清晰、公司相信你的为人。你是厂里干了十年的老员工,踏实勤恳、从未出过重大纰漏,我们心里有数。” 这番公开的信任,让杨磊觉得这些时间的委屈都值得,却让旁边的刘娜感觉天都踏了。 “谢谢刘总信任。”杨磊沉声开口,态度依旧端正恭敬。 “你先回去待命吧。”刘总微微颔首,淡淡吩咐,“后续核查结果,人事部会正式通知你。安心等待即可,不用胡思乱想。” “好。” 杨磊收起手机,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关门的瞬间,他余光清晰地瞥见,刘娜后背绷得笔直,整个人依旧心神不宁,眼底的慌乱半点未消。 走出走廊,厂区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杨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里清楚,这场会谈看似平稳落幕,实则暗流汹涌。 大哥说得没错,厂里内部确实有人手脚不干净,在配合外人搞他,而这个质控部的刘娜,就是其中之一。哪怕主谋不是她,她也绝对知道些什么 会议室里,杨磊一走,气氛彻底变了。 刘总收起了方才温和的神色,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心神不宁的刘娜,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小刘,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刘娜心头一慌,强行稳住神色,勉强挤出一抹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我只是按流程核查,没想到杨磊准备得这么充分,确实没有违规泄密的痕迹。是我之前判断片面了。” 她不敢多言,生怕言多必失,只能草草认错,把所有问题归结为自己判断失误。 刘总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开口:“行了,你先去忙吧。我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情况。” 刘娜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快步退出会议室。 第46章 公司需要清理了 她一走出视线范围,脚步瞬间加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掩饰住自己的换乱。 一路快步穿过走廊、避开往来同事,躲进了楼梯间的僻静角落。 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慌乱地翻出一个号码,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压着极低的声音,语气满是焦灼:“郑明旗,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慵懒散漫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慌慌张张的,怎么了?核查杨磊的事不顺利?” “何止不顺利!”刘娜咬着唇,声音发颤。 “完全搞砸了!我们本来想借着私自拍摄资料、泄露机密的由头,把他的过错坐实,彻底钉死他,逼他主动背锅离职。结果今天会谈,杨磊跟变了个人一样,逻辑特别缜密,句句都在点子上,把所有质疑全部堵死了!” 她语速极快,满心慌乱地复述着刚才的场面:“他当场翻遍了手机、云盘、最近删除记录,自证清白,还敢直接提报警、找警方技术核查,甚至反过来要告我们公司诬陷!刘总全程都在看着,估计已经怀疑有人刻意针对他了!” 电话那头的郑明旗终于收起了散漫,语气冷了几分:“他怎么突然这么硬气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怎么知道!”刘娜愈发心慌,“以前他遇事只会紧张、结巴,今天的谈判思路条理比谁都清楚,态度硬得要命,直接提出要报警” “他提出报警?”郑明旗疑惑道; “是的,他提出报警让警方用科技手端查他的信息,同时也提出让警察查我们诬陷他的事” “那刘总怎么说?” “刘总,。。。刘总估计已经看出什么了“刘娜紧紧的靠在墙上,额头都是冷汗,此刻她越想越心凉。 不管是对客户还是对对手,这种帮外面的人,诬陷公司员工的事,都是大忌。 而且这次最重要的是这个100万的东西,确实是她和郑明旗做的虚假销售合同,买回物料,再转卖的。 100万啊,被查到是要坐牢的。 此时的刘娜越想越怕:”郑明旗,怎么办?要是被查出来。。。。“ ”别慌,回办公室,不要露出任何破绽“郑明旗郑重的说道。 刘娜声音发紧,“刘总应该已经给董事长汇报了,一旦追究深究下来,查到了那些事。。。。” 她不敢想下去了。她只是想捞点好处,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搭进去啊。 而电话那头的郑明旗沉默两秒,语气骤然阴鸷下来,低声安抚,却暗藏狠意:“慌什么。不过是一次核查失败而已,掀不起大浪。你先稳住,别露任何马脚,照常上班、装作无事。刘总那边就算怀疑,现在也没有证据。” ”我知道了“此刻的刘娜也没有办法了,她只能听郑明旗的。 连续深吸几口气,压低了心理的惶恐不安,调整好情绪,整理了下衣角。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董事长办公室。 刘总站在办公桌前,将刚刚会议室的全程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了董事长,语气严肃:“董事长,整场核查下来,可以确定,杨磊不存在泄密、私存核心机密的违规行为。他留存的全部是个人工作台账,目的是自我核对纠错,从未对外传播,完全在合理权限之内。” 他微微停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判断:“这次明显是有人借着公司制度,借刀杀人,刻意针对杨磊。” “厂里内部,可能有人手脚不干净了。” 董事长年近六十,眉眼沉稳锐利,多年执掌企业,早已练就洞察世事的眼力。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沉默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刘总,声音低沉威严: “我早就觉得公司最近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目光深邃:“这件事,你私下全权彻查。” “记住,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不要公开问话、不要重启公示核查、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查,趁这次机会把藏在公司里的内鬼,连根挖出来。” 刘总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声:“明白,我马上安排。” “嗯。”董事长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恒瑞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我觉不允许有人拿恒瑞开玩笑,查清楚,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 另一边,杨磊走出厂区大门,一路心绪平稳。 推开家门,屋内暖意融融。 陈曦正在厨房收拾家务,小宇在房间写作业,陈默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等候。 听到开门声,陈默抬眼看来,目光沉静通透,一眼便落在杨磊神色上,瞬间看清他眼底的笃定与释然,没有挫败,没有慌乱。 “顺利?”陈默淡淡开口。 杨磊换鞋进门,轻轻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舒一口气:“哥还好你提前告诉我了,我有准备。刘娜今天想用公司保密制度扣我泄密的帽子,都被我反驳回去了。” 他坐直身子,将手机递给陈默,把会谈细节完整复述出来。 陈默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不错“ 杨磊感慨万千,低声道:“以前我总觉得,领导质疑、公司调查,我就只能被动受着、低头认错。今天我才明白,有理有据、守住底线、懂得反击,别人才不敢随意拿捏我。” “她慌是必然的。”陈默语气微凉,“因为她心里有鬼。” 杨磊闻言:“我也看出来了,她心里藏事,越到后面越心虚。而且我敢确定,她绝对不是单独针对我,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厂里绝对还有其他人参与。” 陈默微微颔首,思绪清晰”这事估计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杨磊疑惑。 ”慢慢你就知道了“陈默没有继续往下说。 杨磊也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他只知道这个大哥说的,好像都对。 大哥能让他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他,所以他也就不那么好奇了。 第47章 顾大律师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厂里表面看看着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也在第二天的时候离开了陈曦的家。他的新房已经好了,他要去新房子看看,同时也要准备后面的工作安排。 而杨磊还是每天在家待命,手机里再没有接到过公司其他人的电话。 第四天早上,杨磊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按了接听,同时开了录音。 杨磊,我是刘总。你下午来一趟公司,到我办公室。 好的刘总。 挂了电话之后,杨磊给陈默打了个电话,陈述了电话里的内容:哥,刘总让我去他办公室。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去。这次总经办找你。说明事情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杨磊下午准时到了公司。他走进刘总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不止刘总一个人——董事长也在。 杨磊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董事长几次,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人平时不常出现在厂区。而且以前每次见面也都是远远的看着,并没有近距离接触。今天近距离接触,让杨磊感受不小的威压,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坐在刘总旁边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目光平和地落在杨磊身上,但那种平和的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静。 坐吧。刘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磊坐下之后,刘总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杨磊,你之前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彻底核查过了。确实有一批物料在系统外流转,经由郑明旗签署的虚假采购合同走账,以客户退货为名将这批物资流入二次销售渠道。 杨磊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听到郑明旗三个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刘总,又看了一眼董事长。 这是销售部经理啊。 刘总继续说:我们调取了近一年内郑明旗、刘娜以及关联人员的全部后台操作记录,包括审批日志、门禁记录、监控备份。郑明旗主导的这类异常流转不止这一批。初步统计,涉及金额已经超过了三百万。 杨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郑明旗和刘娜今天上午已经被停职。刘总说,后续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公司会依法追偿损失并追究其刑事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杨磊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然后开口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刘总,那批物料当时为什么会选中我来背锅? 董事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着杨磊,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很稳: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来挡。 杨磊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他知道董事长没有说真话。 董事长看了他几秒,然后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杨磊,你经手的记录和照片帮了大忙。没有你保留的这些材料,我们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两条线串起来。 此刻的杨磊也已经不慌了,只要公司能还他清白,并还他一个公道,他就知足了。关于其他所谓的真相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了。 但杨磊还是提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董事长,这次是只是我刚好有拍照留底的习惯,如果我没有刚好留下这些证据,可想而知我的后果” 董事长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拿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是公司流程不完善,以后公司也会将这些流程进行完善,走数字化系统” “董事长,打工人都不容易,如果一不小心被人诬陷栽赃几百万,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将是灭顶之灾,希望董事长说话算数” 说完后杨磊站起来的时候“没什么事,董事长我先走了” 随即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默发的消息:怎么样了? 杨磊打了一行回过去:郑明旗和刘娜被停职了。他们跟外面的人勾结做虚假合同,涉及金额三百多万,移交司法机关了。 他打完这行字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哥,你猜对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 走到厂区门口时,门口的保安老赵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点头应了一声。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恒瑞工具厂那几栋楼,楼顶的灯牌在下午的光线里还是亮着的,白底蓝字,工工整整。 他转回头继续走。经历这次事,他心里已经对公司的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二十岁就在这个公司工作,一直到现在二十八岁,他没想过会经历这种事情,虽然说可能是因为陈默的影响,但冤枉他的毕竟是共同工作这么多年的人。 而且公司一开始也未经调查,直接停职,如果他没有这些证据,那他的一生将毁在了这里。 陈默那边收到消息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底也稍安了些,还好这个公司的老板是个明白人。 随即拿起茶杯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户外的风景,由衷的感叹,有钱真好啊。这大房子的看向外面的风景是真美啊。 陈默前天就回了市区,老房子的东西他全部没要,来市区后,他一股脑的买了很多生活及家居用品。 此刻在看这个房子,除了交付时冷冰冰的硬装外,已经被陈默布置的颇为温馨。 秋日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了一些,楼下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薄暮里泛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不知道顾大律师此时在干嘛什么呢? 第48章 陈默想创业 陈默靠在窗台边站了许久,手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感慨。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的时间,他的人生却像是彻底换了个模样。 半个月前,他还是人人看不起的落魄男人。老婆离婚走人,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没前途、没底气,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整个人掉进了人生最低的低谷,一眼望不到头。 可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天之后,他直接中了三个亿的彩票。 三个亿啊。 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一辈子累死累活、省吃俭用,别说三个亿,就连一千万都是遥不可及的梦。哪怕是很多辛辛苦苦打拼好几年的小公司,一年净利润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数。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机缘,偏偏落在了他陈默头上。 换做任何一个人,突然手里攥着这么一大笔钱,大概率早就飘了。不想上班、不想努力,天天吃喝玩乐、肆意挥霍,想着这辈子彻底躺平,安稳混日子就够了。 但陈默心里特别清醒。 他从最穷、最狼狈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太懂生活的现实。运气能救他一时,救不了他一辈子。三个亿看着多,可如果自己好吃懒做、坐吃山空,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花钱,早晚有一天会挥霍干净。 到那时候,钱没了,本事没涨,眼界没变,他只会再次跌回谷底,甚至比以前更惨。 所以这笔横财,不能当成挥霍的资本,只能当成翻盘的底气。 他得好好规划接下来的人生,把这笔钱盘活,稳稳守住自己的人生,再也不回到以前任人拿捏、狼狈不堪的日子。 他低头瞥了眼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水,又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慢慢铺开,落在远处的写字楼群上,玻璃幕墙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温柔又安静。 陈默轻轻放下冰凉的茶杯,拿起手机,熟练翻出顾念的对话框。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抬手敲下一行字:“顾律师,忙不忙?有个事想请教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等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 不忙,你说。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没有急着回。 而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腿翘起来放在茶几上,拿着手机,整个人靠进沙发靠垫里,然后才打了一行字:我想自己开个公司,做外贸。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次那边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大约过了快一分钟,顾念的消息才弹出来:你是认真的还是随便想想? 认真的。 那明天下午你有空吗?到我律所来聊。 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间新房子。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楼下漫上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第二天下午,陈默准时到了顾念的律所。 前台小姑娘还记得他,冲他笑了一下就领他进了那间他已经来过两次的会客室。 顾念比他晚到了一会儿,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本笔记本。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抬眼看陈默。 说说看,怎么突然想创业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不算突然。我以前做销售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外贸公司的客户,知道这个行业的运作方式。现在手里有一些余钱,时间也自由了,想试着做点自己的事。 顾念喝了口咖啡,没有立刻评价。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然后握着笔抬头看他:你打算做什么方向? 电动工具相关的。这个我熟,客户群体、供应链、价格体系都了解。而且电动工具的外贸需求一直挺稳的,国内产能过剩,海外市场还有空间。 顾念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放下笔看着他:你之前虽然做的是外贸业务,但要真的自己做起来还是会有难度。物流、清关、外汇、贸易条款——这些你熟悉吗? 不是熟,都知道一点。陈默说,语气很坦诚,但可以学。而且我认识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他们做外贸出口,偶尔跟我聊过一些流程上的事。我心里大概有数,具体细节需要时间摸透。 顾念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了。她靠着椅背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你确定要做,我建议你先从小规模起步。注册公司、开对公账户、办理进出口资质,这些流程我可以帮你对接靠谱的人。前期不要铺太大,把第一批客户跑通再说。 陈默看着她,她的表情跟之前帮他打官司的时候很像——认真、直接、不拖泥带水。他坐直了一些:注册公司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材料齐全的话一到两周。 那费用呢? 顾念报了一个大概的范围,然后又补了一句:一般这样的外贸公司注册资金最多100万,你既然来问我这个问题了,我相信你在注册资金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关键是后续运营成本的控制。 陈默点了点头,把她说的那些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律师,注册流程这些问题不大,外贸资质这种可能还需要你帮忙了。 顾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合上了笔记本:行。我推荐你一个靠谱的工商代办,你准备好身份证、住址证明和公司名称备用。等材料齐了,走流程很快。 陈默看了一眼顾念,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谢了。 顾念的手皮肤细腻,手指纤细,软软的。 说实话这么个大美人,陈默哪怕握个手,还是会有点想入非非。 你这刚离婚、买房,又马不停蹄创业,也挺能折腾的。她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又转回视线看他,你晚上有事没?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附近开了一家粤菜馆,味道还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谈案子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一分正式的边缘,多了一点正好顺路的松弛。 陈默嘴角勾了勾,正和我意。还不知道怎么约这个冷面大美女呢,她既然主动说要一起吃饭。美女邀请吃饭,不去王八蛋。 为了保持自己的风度,陈默微微一笑:我请客。 你请就你请。顾念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顾念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走吧“ ”好“陈默跟在了顾念后面,陈默比顾念要高出大半个头,陈默在顾念身后,看着顾念那完美的身材,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49章 顾念越来越有趣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陈默与顾念两个人。 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顾念走在靠前的位置,一缕淡淡的香水气息慢悠悠飘过来,味道清雅不腻,十分好闻。 陈默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些许。 他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顾念身上,身段、身高、样貌样样挑不出半点瑕疵。凭顾念这副条件,若是往演艺圈走,绝对能迅速站稳脚跟。 陈默心里正暗自感慨,头顶的电梯灯猛地闪烁几下,轿厢跟着剧烈一晃。 突如其来的晃动让气氛骤然紧绷。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可是 22 楼,真要是失控下坠,后果不堪设想。 说恐惧谈不上,但念头一转,心底冒出一个荒唐想法:妈的,自己刚拿到巨款,好日子才正要开始,要是就这么没了,亏大发了。更何况,他还没抱过顾念这种冰山美人呢,想想都觉得遗憾,不行。 反观顾念却半点不乱,神色依旧平静,迅速伸手把所有楼层按键挨个按亮,紧接着拨通电梯内部应急通话器,联系安保,但电话却没人接听。 做完整套应急操作,她侧身准备紧贴轿厢内壁站稳,降低意外带来的冲击。 就在这时,陈默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顾念抱住,脑袋顺势埋进她怀里。 外人看着,只当他是被故障吓得慌了神。 只有陈默自己心里清楚,恐慌只是次要的,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占了上风。生死关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若是真出事,至少也算不留遗憾。 其实刚刚他以为顾念会害怕的抱住他,结果没想到顾念这么冷静,那就没办法了,只能他主动去抱她了。 顾念浑身瞬间僵住,四肢绷得笔直,原本沉着冷静的脑子一下子空白。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温热的男人躯体贴上来,脑袋牢牢抵在她胸口,陌生的触感不断袭来,让她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伸手推开,还是保持原样。 平日里在法庭上舌战群雄、遇事波澜不惊的顾大律师,此刻彻底乱了分寸。 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熬过半个钟头。 “哐当” 一声轻响,震颤的轿厢骤然稳住,电梯稳稳卡在七楼不再晃动。 但是电梯灯还没有全亮,此刻陈默也不动,顾念也不动。 整个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啪灯亮了起来。 陈默看灯亮了,慢慢的抬起了头,满脸惊慌又不好意思的看向顾念。 ”顾。。顾律师,不好意思,我其实恐高。“ “刚才电梯一晃,一时间没稳住。就。。。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此刻的顾念,虽然面容镇定,但是她那原本白皙的脸颊却泛起了红温,连带着她的耳朵脖颈,都是是滚烫通红。 她下意识往后小退半步,错开两人贴近的距离,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带着些许强装镇定的意味,但此刻却没了往日利落强势的气场。”没事了“ 陈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忍不住乐开了花。 没想到外表清冷干练、气场十足的顾大律师,居然这么容易害羞。 瞧她这副局促纯情的样子,搞不好还是白纸一张。 念头落到这里,陈默心底悄悄泛起一阵暗爽,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电梯故障,好像反倒成了一桩意外的好事。 他表面不动声色,装作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模样,安静等待电梯门开启。 而此刻的顾念内心却如万马奔腾,心跳的快要跳出来。她顾年27岁,从来没有跟男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她从上学开始到工作,对男女之事一直避如蛇蝎,她对结婚生子没有任何的想法。 所以她的生活中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但是刚刚陈默竟然把头埋在了她的胸口。。。。 她竟然没有用力推开他,陈默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身上,催生出来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异样感觉,麻麻的,乱糟糟的,搅得心神彻底安定不下来。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的时候,电梯门 “嗤” 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站着两名携带工具的物业救援人员。 “两位别担心,我们已经排查故障,可以先出来换乘另一部电梯。” 工作人员开口安抚。 顾念率先回过神,连忙侧身走出轿厢,刻意和陈默拉开距离,全程一言不发,侧脸绷得紧紧的,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两人跟着救援人员走到另外一台正常运行的电梯,先后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路下行,顾念始终站在角落,面朝电梯墙壁,刻意避开和陈默对视。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她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褪去,耳根持续发烫。 陈默看着她故作冷淡的背影,心里暗自好笑,也没有主动搭话,免得让顾念更加窘迫。 短短片刻,电梯顺利抵达一楼大厅。 两人刚踏出电梯门,迎面走来一男一女,正是和顾念同一家律所的同事。 男生眼尖,一眼看见顾念,笑着挥手打招呼:“顾律师,这么巧?刚谈完客户?” 话音落下,两人的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陈默身上,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顾念心里猛地一紧,慌忙收敛所有纷乱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压下还未消散的燥热。她飞快调整表情,恢复平日里专业干练的气场,只是说话的语调依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嗯,接待委托人。” 她简单回应一句,下意识往侧边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和陈默拉开距离,不想让同事胡乱揣测两人的关系。 陈默瞧出她的窘迫,十分识趣,只是淡淡冲着两名陌生人点了下头,没有多言。 律所女同事打量顾念两眼,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小声打趣:“顾念,你脸怎么这么红?大厅空调温度不高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句话,瞬间让顾念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指尖微微攥紧包带,强撑着从容:“没事,电梯刚刚出现故障,受了点惊吓。” 简单搪塞过去,她不敢再多停留,转头看向陈默,语速偏快:“后续相关事宜,我们线上沟通。我先回律所了。” 不等陈默回应,顾念微微颔首,快步和两名同事并肩离开。 望着顾念匆匆远去的背影,陈默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冰山一样的顾大律师,越来越有趣了。 第50章 被顾念迷住了 此刻跟在顾念身后的陈默,脑子里还反反复复回放着电梯里的画面。 顾念泛红的脸颊及发烫的脖颈、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的身体、慌乱躲闪不敢对视的眼神,每一帧都清晰无比。 越是回想,陈默心里越是笃定。 外人眼里杀伐果断、冷静强势、在法庭上从不落下风的金牌女律师顾念,私下里纯情得离谱,看来感情经历干净得一塌糊涂。 别说谈恋爱,估计这么多年连和异性的亲密接触,都没有过。 心头暗自玩味,陈默立刻快步抬脚,追上前方的身影,走到顾念身侧。 他故意放缓语速,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慵懒:“顾律师,你慢点啊,步子迈这么快,我快跟不上了。” 顾念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下意识放缓了步伐。 她此刻心绪仍然很乱,脸上的余热还没彻底褪去,听到陈默略带撒娇的语气,心底那点紧绷的警惕莫名松了几分,却又不敢转头看他,只能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抱歉,走习惯了。” 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晚风轻柔,吹散了写字楼的压抑,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微妙又暧昧的气氛。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走到粤菜店门口,门口接待的服务生问了声”您几位“。 ”2位“ ”好的,您这边请“随即服务生躬身引路,带着二人走进靠窗的安静卡座。 落座后,陈默很自然地把菜单推到顾念面前:“看看想吃点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顾念轻轻点头,指尖划过菜单,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刻意专注在菜品上,试图忘掉电梯里那让她手足无措的一幕,避开身旁男人带给她的异样悸动。 可越是刻意克制,脑海里的画面越是清晰,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稳不下来。 顾念点了两道比较清淡的粤菜。 把菜单给了陈默”我点好了,你看下你想吃什么“ 陈默看着菜单问道”你们这里的招牌菜是哪几个?推荐一下。” 服务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从看到顾念的第一眼就用一种迷妹的眼神看着她,“这个女的也太美了吧” “这五官,这鼻子、这身材比例”服务员在心里把顾念都快夸成天仙了。 陈默喊了听到半天没人回复,抬头看了一眼服务员。 只见她呆呆的看着顾念,那眼神就像追星的小迷妹似的。 他看了看顾念,还低头拿着手机在回复什么信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此刻被一个小姑娘这样看着。 陈默又“服务员?”看还是没反应,拿起手上的菜单在她眼前晃了晃。 服务员小姑娘,这才如梦初醒。 “您。。。您好,您有什么需要?” 陈默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笑意:“帮我推荐几个你这里的招牌菜”。 “哦,好的,先生我们这里的招牌: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无花果海底椰汤、花胶炖鸡汤、南北杏炖雪梨、玻璃脆皮乳鸽。。。” 服务员一口气介绍了十几道粤菜,陈默问顾念想吃哪个,“点你爱吃的,不要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陈默点点头”那就加这两个,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 ”好的先生“ 服务员问了下有没有忌口,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好几次顾念的方向。 此刻的顾念还没有发现,她来吃了个饭,还收获了一个小迷妹。 只见陈默勾起嘴角看着顾念微微笑着。 顾念还没在刚才的事里回过神,看陈默这样盯着她,又感觉浑身不自在,一直看着我干嘛。 正在她尴尬的时候,一道略带戏谑和审视意味的男声,骤然在桌边响起。 “哟,顾念?真的是你。” 声音突兀,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与探究。 顾念身子微僵,抬头望去,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 陈默看顾念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及。。厌恶。 来人是同律所的资深男律师,江辰。 江辰三十岁,未婚,带着一个金丝眼镜,长得,还算不错,身高约175左右。让人看着有点阴柔的感觉。 他也是律所合伙人,在律所资历深、人脉广,自视甚高,自从顾念入职以来,被顾念的美貌折服,就一直公开追求她。 平日里在律所频频示好、刻意靠近,送花、送礼物、主动帮她对接案源,各种追求手段从不避讳,整个律所几乎人人知道。 只是顾念态度一直坚决,次次拒绝,始终和他保持着清晰的同事界限,从未给他半分机会。 此刻江辰身边还跟着两个律所同事,看样子是几人下班后结伴过来聚餐,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顾念。 江辰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顾念身上,随即顺势下移,落在了对面陌生的陈默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探究,他看了看陈默的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又看了看他戴着的手表,也是很普通的华为电子表。 眼底的不屑更加明显,这人除了长得还行外,没有一点比的上他。 不过转念一想,顾念怎么跟个什么都不如我的人吃饭。 他心里暗骂一声。 此刻顾念神色瞬间也冷了几分,收起了方才的局促温柔,恢复了职场上清冷疏离的模样,淡淡开口:“江律师。” 简单两个字,疏离又客气。 江辰却像是没听出她的疏离,径直往前走了两步,靠着桌边站定,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念,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与试探:“可以啊顾念,平时约你吃饭、团建,你次次都说忙、没时间,原来是私下里单独跟帅哥吃饭啊?” 这话一出,带着明显的醋意与挑衅,意味深长。 随行的两个同事也纷纷侧目,目光在陈默和顾念之间来回打量,眼底满是八卦与好奇。 这顾大律师来律师五年,都没见她身边有过男人,男同事、男客户想请她吃饭的人太多了。但没见过她跟任何男人出去过。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念脸色微沉,她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当众调侃的感觉,出声解释:“这是我的委托人陈先生,我们聊点工作上的事。” “委托人?”江辰挑眉,语气愈发玩味,故意拉长语调,“聊工作能聊到晚饭桌上?还是单独私密晚餐?顾念,你可从来不会跟任何客户私下吃饭,这点我最清楚。” 他追了顾念这么久,太了解她的性格。 顾念向来界限感极强,公私分明,从不和客户私下往来,更不会单独深夜共进晚餐。今天破例,在江辰眼里,就绝对不只是简单的委托关系。 江辰的眼神落在陈默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有种猎人打量闯入领地的同类的意味,江辰的嘴角虽然仍然挂着那抹笑,但笑意底下的东西变了味儿。 第51章 顾念的维护 餐桌上的气氛,被江辰几句话搅得瞬间变得僵硬。 旁边两名律所同事的目光来回扫视,八卦的意味毫不掩饰。整个卡座区域不算封闭,邻桌已经有人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顾念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厌恶感,再一次翻涌上来。 江辰仗着自己是律所合伙人,资历老,便肆无忌惮当众调侃她的私人生活,这种近乎冒犯的试探,已经不是第一次。 平日里在办公室,他各种刻意示好,在被明确拒绝后,还是继续纠缠,这种人一点边界感都没有,难道看不出别人讨厌他吗? 今天竟然在公众场合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方式来调侃她和陈默的关系,这是变相给她制造舆论压力。 换做平时,顾念可能会冷处理,尽量避免当众起冲突,顾及同事之间的体面。 可今天,对方把矛头对准了陈默,句句贬低陈默,还恶意揣测两人之间的关系,这就让她没法再一味退让。 顾念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后背也微微挺直,本就清冷的眉眼,此刻在江辰的挑衅下彻底褪去所有的柔和。 属于金牌律师的锋芒此刻尽数展露。她眼神冰冷的看着江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却足够让在场几个人全部听见。 “江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陈先生是我的委托人,我们沟通案件相关事宜,吃一顿晚饭,合乎情理。” “还有我和谁吃饭,选择什么样的委托人,是我的个人自由,轮不到旁人过度解读。“ ”江律师和我既是同一个律所,应当维护同事自己的体面,顾全律师的名声。但今天却当着外人的面随意揣测、调侃我的委托人,这并不是一个合伙人该有的风度。” 一番话掷地有声。 江辰脸上那副玩味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万万没有想到,顾念会在同事面前,会如此直白地维护一个外人。 江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着几分难堪。 此时一旁两个随行同事也神色微变,都收敛了看热闹的神情。 谁都看得出来,顾念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江辰本是想当众敲打一番陈默,顺便让顾念看清,陈默不如自己,万万没料到反倒被顾念当众怼了回来。 “我不过就是开一句玩笑,顾念,你何必这么较真。” 江辰尴尬的笑着,试图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种玩笑,并不好笑。” 顾念淡淡回了一句,不再继续跟他纠缠。 “我们要吃饭了,你们请自便。” 逐客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江辰攥了攥手掌,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当着下属的面,他也不好继续死缠烂打,只能狠狠扫了对面的陈默一眼,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转身带着两个同事悻悻离开。 几人走远之后,卡座周边终于重新归于安静。 刚才紧绷的气氛缓缓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粤菜食材鲜美的香气。 陈默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插话,就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身旁的顾念。 方才挺身而出维护自己的时候,顾念浑身都透着一股强大的气场,冷静、果决,气场全开。 可此刻危机散去,她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桌布的边角,耳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 这个女人,明明在法庭上可以舌战群雄,面对追求者的刁难能够寸步不让,可私下里,却又藏着一份少见的柔软。 陈默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顾念低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平复自己翻涌的心绪。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刚刚为什么反应会那么激烈。 按理来说,江辰如果针对的是她本人,她大可一笑置之,没必要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委托人,公开和同所合伙人撕破脸面。 可当听见江辰句句带着贬低去挖苦陈默的时候,心底就下意识生出一股抵触,下意识就想要站出来。 是因为陈默抱了她?还是单纯看不惯江辰这种小人做派? 顾念在心底反复梳理,却始终捋不清自己对陈默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有委托人之间的信任,有电梯那一场意外留下的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强迫自己把心神拉回到现实。 菜陆续端上桌,清蒸东星斑肉质雪白,白灼基围虾外壳鲜亮,热气裹挟着鲜香弥漫开来。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方才那场闹剧带来的压抑慢慢冲淡。 “刚刚,多谢。” 陈默放下筷子,看向顾念,语气真诚。 顾念轻轻摇头:“不用谢,本来就是他说话失了分寸。” 短暂沉默,陈默话锋一转,说起自己正在筹划的事。 “对了,新开公司到时候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帮忙。你人脉广,接触各行各业的人多,如果有合适的资源,希望你可以帮我推荐。” 他现在手里握着大笔资金,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现在正好是开启新事业的时机。 顾念闻言,眼神认真起来,开始认真思考。 “好的,你说你打算的是做电动工具外贸,去年我有个委托人,工厂是做电动工具的,当时是出了个品质问题,找我帮他打官司。后来是调解了,对方赔偿了一部分损失” “哦?哪个工厂?” 顾念翻看了一下手机,找到一个微笑,名为“越周”“就是他,姓周,我推荐给你,做外贸公司除了客户资源,配套的工厂也要多” “顾律师还挺专业。” 陈默看着她。 “外贸大概就这么回事”顾念淡淡的笑了笑,随即夹了一块东星斑,送入口中。 顾念不仅聪明能干,还长得好看,连吃饭也很斯文。 晚饭在陈默和顾念的交谈声中结束,顾念叫来了服务员要买单。 “您好,小姐,总共580元“ ”好的“顾念拿起手机准备给收银员扫码。 ”我来,哪有女士请吃饭的道理“陈默打开了自己的微信收款码,对着收银员”扫我的“。 顾念看了看陈默,又看向收银员“扫他的吧” 晚餐结束后,陈默也和顾念告了别,随即打了一辆车回到住处。 第52章 自己给自己打工 另一边,夜色下的老旧居民小区。 杨磊家中,客厅灯光暖黄。 恒瑞工厂那边的风波彻底落幕。经过内部彻查,当初构陷杨磊的相关人员全部受到处置,还给了杨磊清白,工厂几次找他谈话,想要安抚挽留,开出加薪升职的条件,希望他继续留在车间主任岗位上。 可经历过这一场无妄之灾,被人当成打击陈默的棋子,险些毁掉整个职业生涯,杨磊心里早已寒了心。 这天夜里,他思虑再三,还是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手机听筒里传来陈默沉稳的声音。 “哥,厂里给我涨工资留我,但是我不想继续干下去了。” 杨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那里的环境,我已经不想再待。我想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陈默心中早有预料。杨磊经历这么一场糟心事,心里有疙瘩,继续留在老地方上班,难免时时会想起。 正好自己筹备新公司,正缺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你想清楚就可以。” 陈默语气干脆,“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过来帮我。我正要开新公司,正好缺靠谱帮手。” 杨磊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 “真的?哥” “嗯。” 陈默继续说道,“如果你相信我,你过来帮我,等稳定后把陈曦和孩子全部接过来。“ ”哥,我什么都不会,真的可以吗? 我想着正准备自己做外贸公司,前期可能会比较幸苦“ ”没事的哥,我不怕幸苦“ ”薪资方便,你原先在恒瑞是吧?跟着我“ ”哥,不用这么高,跟着你干,我不要工资“杨磊激动的说着。 ”亲兄弟明算账,这些说好,后面你干活也有劲“陈默不容置疑的声音从电话传来。 ”等以后公司做起来,再说其他的事“陈默又补充了一句。 杨磊见拗不过陈默,就应下了”好的哥,那我什么时候去你那儿报到?” “你把恒瑞那边的事处理好后,可以随时过来,你来了和我暂住”随即陈默把他现在的住址定位发给了杨磊。 ”好的哥“ 挂了电话后,杨磊看着陈默发的定位,”云璟湾?这是市里最近很火的一个楼盘,为什么说他火,因为价格高,位置也确实好,能买的起那里房子的人,都是有钱人。大哥什么时候在那里买了房子? 杨磊虽有疑问,但没问陈默,他知道该说的陈默会和他说的,他虽然还有个姐姐,但是姐姐已经嫁人了,平时跟他联系的很少。 他自己的亲姐夫,一点都不喜欢他姐跟娘家来往。所以她有事也不会跟他姐说。以前陈默还没离婚,他知道陈曦的嫂子沈微也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们的关系都不亲近。 现在陈默离婚了,又帮了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更近了。一下子让他觉得有哥哥的感觉真好。 挂断和杨磊的电话,陈默靠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开始梳理开公司的全部流程。 他以前在恒瑞做销售主管,常年对接外贸订单、跟进报关流程、对接海外客户,对外贸行业的业务逻辑、接单模式、出货渠道还是懂的。 可打工做业务,和自己开公司完全是两码事。打工只需要管好业绩,开公司要管资质、合规、税务、人员、场地、海关、退税,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后面就是一堆麻烦。 他拿出空白笔记本,提笔逐条罗列,把所有要准备的资料、流程、开销、资质全部梳理清楚。 首先第一步:工商注册,成立正规进出口贸易公司。 开普通商贸公司简单,但做外贸必须带进出口资质,不然没法报关、结汇、退税,根本做不了正规海外订单。 陈默心里清楚,先敲定基础框架。 公司名称必须合规,他提前想好三个备选名字,防止重名:城市前缀+国际贸易/进出口+有限公司,保证审核通过率最高。注册资本不用虚高,也不能太低,为了方便后续退税、对接大客户、银行开户,直接定一百万认缴,合规稳妥,不浮夸也不寒酸。 紧接着是经营范围,这是外贸公司的核心。 必须写上:货物进出口、技术进出口、进出口代理、日用百货、五金制品、机械设备销售、国内贸易代理。少了进出口相关字样,后续根本办不了进出口备案,等于白注册。 然后是全套注册资料,陈默一条条记在本子上:法人身份证原件、股东信息、公司章程、注册地址证明、租赁合同、25位房屋编码、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股权比例说明。 他打算自己百分百持股,一人独资,股权干净清晰,没有任何纠纷,后续也好管理。 流程顺序他分得清清楚楚:先线上核名查重,拿到名称核准通知书,再提交全套材料等待工商审核,三到五个工作日就能出营业执照。 拿到执照之后,立刻去公安局备案刻章,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发票章、合同章一套齐全,一套不落,正规企业标配。 第二步,也是外贸公司最关键的一步:办理进出口全套资质。 普通公司注册完只能做内贸,想接海外单、收美金、报关出货、拿出口退税,必须走完整套外贸备案流程。 陈默逐条盘点:商务局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海关备案登记、电子口岸入网、外汇管理局备案、开立外币账户、税务备案登记、申请出口退税资质。 这一整套手续有点麻烦,但是缺一不可。 没有海关备案,无法报关出货;没有外币账户,收不了海外客户美金;没有退税资质,出口赚的利润会大打折扣。 陈默心里很清楚,外贸公司真正的门槛,从来不是接单,是合规资质落地。 第三步,银行与税务落地。 营业执照下来、章子刻好,立刻去银行开对公基本户,随后开通外币结算账户,方便后续海外客户跨境打款。税务这边要登记为一般纳税人,只有一般纳税人才能享受正规出口退税,小规模纳税人做外贸根本没有利润空间。 第四步,办公场地与硬件筹备。 刚刚已经托中介老周对接一千平甲级写字楼,位置靠近商圈和物流口岸,方便后续谈客户、对接货代、接待外商。场地敲定之后,就要落地硬件配置。 陈默细细盘算:办公桌椅、接待沙发、会议桌、前台全套设备、打印机、复印机、扫描仪、办公网络、企业座机。员工电脑按需配置,前期他和杨磊两人起步,先配齐两台高配办公电脑、一台商务笔记本,后续招人再逐步增补。 除此之外,还要搭建公司基础体系:企业邮箱、公司LoGo、官网、宣传画册、外贸接单平台账号、货代合作渠道、报关行长期合作资源。 第五步,人员与法务合规。 他立刻想起顾念。 新开公司,最容易踩坑的就是合同漏洞、股权纠纷、劳务风险、外贸涉外条款。有顾念这种金牌律师把关,从公司章程、员工合同、外贸订单合同、涉外协议全部提前规避风险,能省去无数后续麻烦。 正好之前顾念答应帮他推荐靠谱法务和职业经理人,等公司资质落地,就可以正式对接入职,搭建完整团队架构。 第六步,业务与资源梳理。 陈默手里本身就积攒了多年行业客户资源、工厂供应链资源、海外老客户渠道。以前在恒瑞受限平台、薪资、制度,很多资源没法放开用,现在自己开公司,完全可以自主对接、自主接单、自主把控利润。 他越梳理越笃定,这条路绝对稳。 手上有资金、有经验、有渠道、有靠谱人手、还有专业律师兜底,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占齐。 写完满满一页纸的筹备清单,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前他只是一个打工人,现在他要自己给自己打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中介老周发来的消息,速度极快。 “陈兄弟,帮你问到了!市中心口岸旁正好有一栋全新甲级写字楼,整层一千一百平,精装修、格局方正、落地窗采光、适合做外贸公司门面,商圈、物流、口岸全覆盖,随时可以看房入驻。” 第53章 一千一百平 老周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还快。第二天上午九点,他的消息就来了:陈兄弟,我约了今天下午两点看房,你有空没? 陈默正在厨房煮面,看到消息擦了擦手回了一个。下午一点半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打车到老周发来的地址。车停在一栋崭新的写字楼前面,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淡蓝色的光,楼高二十多层,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厅宽敞明亮,自动门感应到人便向两侧滑开。 老周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个文件夹,看见陈默进来便迎上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来了?走走走,先上去看看。 两人进了电梯,老周按了十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这栋楼刚交付半年,业主急租,价格比周边同档次写字楼低了大概一成。整层一千一百平,分两套,中间有隔断,也可以打通做整层。你之前说要一千平,这套正好合适,位置也符合你提的要求。 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面是乳白色的,干净敞亮,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老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开间。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主干道和远处的港口方向,能看到吊臂和集装箱堆场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地排列着。 陈默走进去,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色。他转身环顾了一圈这间空房子——一千一百平,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和窗外的光。 采光可以。他说,层高也比一般写字楼高。 那当然,甲级标准,净高三米二。老周站在门口,把钥匙串挂在手指上晃了晃,你租下来的话,隔断、装修、家具自己弄。业主给了两个月免租期,够你折腾了。 陈默又走了一圈,在窗边站定,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转头看向老周:签吧。 老周愣了一下:不看看别的? 不用了。 老周咧嘴笑了一下,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份租赁意向书和一张户型图摊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陈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遍条款,租金、押金、租期、免租期、递增比例都写在上面,跟他之前了解的市场行情差不多。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名字,把笔放下。 老周收好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合同我这几天帮你拟好,你签完字交了押金和首期租金就能拿钥匙。 越快越好。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斜照了,落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了长长的人影。陈默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十六楼的方向,玻璃幕墙反着天空的淡蓝色,看不出里面的空间是什么样子。他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杨磊的号码,拨了过去。 恒瑞那边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哥,工位收拾好了,补偿款也到账了。 那你明天过来,我带你看个地方。 杨磊第二天早上到了云璟湾。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陈默发来的定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小区门口的门禁需要刷卡,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陈默从里面走出来冲他招了一下手。 进来吧。 杨磊跟着他穿过小区花园,进了楼栋。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停在十七楼。陈默推开家门换鞋,杨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扫过玄关的格局和敞亮的客厅,愣了几秒,然后低头换了鞋走进去。 哥,你现在住这? 杨磊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落地窗外的城市在秋日的晨光里铺展开来,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可见。他没有多问,但他在心里把那句什么时候买的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陈默如果想告诉他自然会说。 陈默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公司场地我找好了。一千一百平,在口岸旁边那栋新楼,十六楼。你等下跟我过去看看。 杨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一千一百平?哥,我们刚开始用得着这么大吗? 先用着,后面不够再换。陈默说,装修的事情等场地定了再说。你先过去看看,心里有数。 两人出了门,打车到了那栋写字楼。杨磊跟着陈默上了十六楼,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空荡荡的大开间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敞,落地窗外的港口和城市铺成一片清晰的轮廓,连远处那些吊臂的钢丝绳都能看清走向。 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哥,这地方……比恒瑞那整个销售部的办公室还大。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站在这间空房子里的样子。你以前那个厂里,工资是死的,路是窄的。他说,这个公司刚开始,路不宽,但方向你自己挑。 杨磊站在那排落地窗前没有动。他从二十岁开始就待在恒瑞的车间里,从实习工一直干到质检班长。十几年里他的世界只有那几台机器、那几排货架和固定不变的时间表。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间完全空着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全新的城市轮廓,脚下什么家具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现成的,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杨磊问。 先把公司注册下来。陈默走到窗边站定,然后办进出口资质。你以前在恒瑞跟过外贸单子,流程比我熟,这块你来跟。 杨磊站在窗边,看着港口方向那排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可辨,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第54章 一家人 杨磊在陈默家住了三天。每天早上两人一起出门跑注册流程,下午回来整理资料、查信息、打电话对接。第三天傍晚陈默开门进来的时候,杨磊正蹲在茶几前面接电话,手边摊着一堆材料。他挂断之后抬头:哥,进出口备案的材料清单我拉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递回去:没有漏。明天去商务局把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做了。 陈默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之后转身靠在台面上看着杨磊。他把水杯放下,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你回老家一趟。 杨磊抬起头来: 把陈曦和孩子接过来。房子我定了。 杨磊手里还攥着那沓材料,停了一下:定了? 嗯,老周帮忙谈的。三房,离小学和初中走路十分钟。房东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我签了。 杨磊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材料放在茶几上。他低头看着那叠纸页边角折起的一小块褶痕,手指按上去把它压平了。 哥,那房子多少钱? 你不用管多少钱。陈默走回沙发边坐下,你们住着就行。后面公司做起来了,你再慢慢还我。 杨磊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关节上还留着以前在车间里被零件划出来的旧疤,几道浅浅的白痕嵌在皮肤里。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哥,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就是那种特别普通的人——跟你妹结婚的时候,我见过你几次,你话不多,穿得也普通,跟陈曦说的一样。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现在我觉得我看走眼了。 陈默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那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杨磊想了想:就是那种,你跟着他走,觉得不会走错路的人。 陈默没有接话。他看着杨磊把那沓材料整整齐齐地重新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在茶几一角,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哗哗响了几秒又停了,杨磊端着水杯走出来在陈默旁边坐下,靠着沙发靠背,侧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夜景。云璟湾十七楼的视野开阔,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里铺展成一排闪烁的轮廓,远处的港口方向有一串细碎的光点在缓慢移动。 我以前在恒瑞干了那么多年,杨磊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住在这种地方。以前心里想的是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明年能不能涨一点,什么时候能把孩子送进好一点的学校。他顿了一下,现在这些事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陈默坐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排窗外的光影上。他听完杨磊的话之后没有接,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你回去接他们的时候,先把我妈也带上。 妈也过来? 嗯。让她帮陈曦带孩子。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过来住一段时间也好。 杨磊点了两下头:那我明天一早走,晚上就能回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杨磊就出门了。陈默起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哥,冰箱里有昨天包的饺子,你自己煮一下。杨磊。陈默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在抽屉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默正在电脑上查装修公司的资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杨磊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和压不住的笑意:哥,我们回来了,刚到小区门口。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出租车,杨磊正从后备箱往外搬行李。陈曦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牵着小远。母亲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弯腰从座位上拿了一个布包和那盆君子兰,抱在怀里。 陈默在楼上看着他们。小远正仰头看着云璟湾那栋楼,伸手指了指高处,说了句什么,陈曦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三个人一起往小区门口走。母亲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盆君子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辈子这样的路。 陈默转身去开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曦先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哥,你这地方真好找。她身后的杨磊搬着一个大行李箱,母亲抱着君子兰跟在最后面,小远攥着陈曦的衣角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走廊。 陈默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 几个人换鞋进了屋。陈曦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手里的包还拎着,目光从落地窗扫到厨房又扫回客厅的沙发,然后转头看向陈默:哥,这房子…… 刚买的。陈默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你先歇一下,等会儿带你们去看住的地方。 母亲把君子兰放在客厅的窗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跟她在老家窗台上放的是同一个方向——朝南偏东,是她以前每天早上看花的角度。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着这间客厅,没有说话。 小远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停在落地窗前踮着脚往外看,然后回头喊了一句:妈妈,外面有很高的楼! 陈曦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能看得更远一些。小远的额头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那片雾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又画了一道,像在画一条路。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母亲在窗台旁边把那盆君子兰转了转方向,让它正对着阳光;杨磊正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往外拿东西;陈曦抱着小远站在窗前,小远的手指还在玻璃上画着那道还没停下来的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包好的饺子,把水烧上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陈默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饺子一个一个滑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白色的面皮在翻滚的热汤里慢慢变得透明。身后客厅里传来小远问舅舅家在几楼的声音,陈曦回答了他。陈默听着那些声音,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盘子放在台面上,一个一个摆好。 第55章 新家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小远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陈曦把他抱起来放在卧室床上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走出来。桌上摆着三盘饺子,热气还在往上冒,陈默调了一碟醋蒜放在桌子中间,又盛了几碗饺子汤。 母亲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看陈默:这饺子馅是你调的? 比以前好吃了。母亲把碗放回桌上,以前你调的馅总是偏咸,这次刚好。 陈默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也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杨磊在旁边埋头吃了大半盘,中途抬头说了一句哥,你这手艺可以啊,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陈曦吃得慢,她夹一个饺子蘸一下醋,嚼完放下筷子喝一口水,然后又夹一个。她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放下筷子,看了看陈默:哥,你那个公司的事,杨磊跟我说了。 他说你想做外贸? 陈默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以前在恒瑞的时候跟过外贸单子,流程我懂一些。杨磊也熟这块,他过来帮我,正好。 陈曦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没有立刻夹起来。她安静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陈默,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哥,你一下子做这么多事——买房、搬家、开公司——你忙得过来吗?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碗饺子汤。事情一件一件做,总能做过来。他把碗放下,你们先安顿好,孩子上学的事我来弄。公司那边慢慢起步,不急。 陈曦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她低头夹起那个饺子吃了,然后又夹了一个,顺手给杨磊碗里也放了一个。母亲在旁边慢慢喝着饺子汤,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块姜丝放进自己碗里,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继续安静地喝汤。 吃完饭之后杨磊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陈默带母亲和陈曦下楼去看那套新买的学区房。 老周推荐的房子在云璟湾西北方向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小区里,小区不大但环境安静,门口有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卫室亮着暖黄色的灯。陈默用钥匙打开单元门,带着她们上了三楼。 门推开之后是一个朝南的客厅,格局方正,地砖铺的是浅米色,收拾得干净。三间卧室都朝南,其中一间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能看到几棵银杏树在秋日的暮色里泛着金黄色的光。陈曦走进去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看着陈默,没有说话。 母亲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窗台的边角,又蹲下来按了一下地砖的接缝,像是那几十年来她习惯在每间屋子里做的那样,确认是不是牢靠。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了一句:厨房够敞亮,炒菜不会闷。她又转头看了看那间朝南的次卧窗外的银杏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陈曦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看着陈默:哥,这房子比我想象的大很多。 够你们住了。陈默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孩子上学也方便,走路十分钟。明天我带你们去学校看看。 陈曦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板,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行,明天去看学校。 晚上回到云璟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默帮母亲和陈曦安排了房间,杨磊带着小远在次卧先歇下了。陈默靠着客厅的落地窗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在夜风里亮着一排均匀的光,远处写字楼群的灯光在夜色中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座沉默的棋盘。 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妈和我妹都接过来了。公司注册的事情也差不多跑完了。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顾念回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请我吃开工饭?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等办公室装修好,第一个请你。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客厅。母亲刚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窗边,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片夜景。她喝了一口水,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小默,你现在比以前稳了。 陈默站在母亲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以前是飘着的,现在落地了。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端着水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陈默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视野里铺展开来,远处的港口方向有一列灯光正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在夜色里穿行的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早上他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他起来走出卧室,看到母亲正在灶台前煎鸡蛋,陈曦在旁边切水果,杨磊正在给小远换衣服。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大片暖融融的光。小远换好衣服跑进来,仰头看着陈默喊了一声舅舅早上好,然后又跑回杨磊身边去了。 陈默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暖的。他站了两秒,然后走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厨房里煎蛋的香味漫过来,裹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填满了整间房子。 第56章 手腕 早餐吃完,陈默放下筷子。他把碗碟收进厨房,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看了杨磊一眼:你今天去把办公室的装修合同签了。就找昨天看的那家,价格压一成,工期缩到二十天,做不到就换人。 杨磊愣了一下:昨天那家报价已经比别家低了—— 低是低,但他们用料是二等的。你看一下合同附件里的材料清单,面板厚度写的是1.2,实际会给你用0.8。你把这条改成现场验货,不合格不付款,他们自己就老实了。陈默系好外套扣子,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去一趟商务局,备案的事我今天自己跑。 杨磊站在原地看着他换鞋。陈默的动作很快,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腰背挺直,没有回头,拉开门的时候偏头留了一句:下午我去办公室看进度。 门合上了。杨磊站在客厅里把手里的碗筷放下,转头看了陈曦一眼,陈曦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下。 商务局的办事大厅上午人不少。陈默取了号,在等候区坐了一会儿,轮到他之后把材料递进窗口。办事员翻了一遍,抬头说:这个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表的填写格式不对,第三栏的公司英文名称要跟银行开户名一致。 不一致。陈默说,我现在填的是注册用的英文名,等银行开户之后再变更备案。流程允许的。 办事员顿了一下,又翻了一页:那海关备案—— 海关备案的地址以营业执照为准,不用等租赁合同备案。这两条可以并行办。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带任何商量的语气,每条答复都是结论,不像来咨询的,像来通知的。她低头在系统里敲了几行字,然后把回执单递出来:三个工作日出结果。有问题我们会联系你。 不会有问题。陈默接过回执单,站起来,我填的都对。 他转身走出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发来的消息:陈总,昨天报价的合同,杨先生刚才在说材料标准的事,我们这边可以再调整一下。 陈默一边往外走一边回了一条:调整好了发杨磊。我的要求是——清单上写的用料规格,到场验收时每样抽检,少一项或者差一档,这一项的费用我不付。 他发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台阶上的阳光照在他肩膀一侧,他步子没停,穿过停车场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办公室那边杨磊正站在空荡荡的大开间里,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草稿,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在旁边站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杨磊把合同翻到附件那页,指着材料清单说:陈总的意思是这块必须改。你原来写的同档次材料不行,必须明确到品牌、规格、厚度,到货抽检。 项目经理张了张嘴:杨先生,这个—— 改不了的话,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总说可以换一家。 项目经理沉默了几秒,接过合同,在附件页上重新写了几个字。杨磊站在旁边看着他改完,确认无误之后签了字。项目经理拿着合同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下午三点陈默到了办公室。杨磊正蹲在地上拿卷尺量墙角的尺寸,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哥,合同签了,工期压到二十二天,材料标准按你的要求改了。 陈默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开间里多了一堆施工材料和几把工具,墙角堆着几卷电线,工人在隔断的位置拉了一条墨线。他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色。他看着那些工人正在墨线两侧架设龙骨,机器的嗡鸣声和敲击声填补了之前那种空旷的安静。 二十天不够。他转回身来,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新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对着听筒说:黄经理,我陈默。你手头有没有能接急单的施工队?工期二十天。原来的那家撤了。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撤了? 改了两次材料标准,做不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数字。陈默听完之后没有还价,只说了一句:明天进场。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旁边的工人手里还攥着墨线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傍晚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晚饭,陈曦在小远的房间帮他收拾书包,杨磊坐在客厅里翻一本外贸流程的书。陈默换了拖鞋走进来的时候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今天的进度都发你微信了。 看到。陈默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明天新的施工队进场,原来的那家不做了。 杨磊手里的书往下放了放:不做了? 换了三拨人,标准不一样,最后做出来到处都是缝。陈默放下水杯,早点换比晚点拆好。 杨磊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重新翻了几页书,放下之后说了一句:哥,以前我觉得你脾气好,什么事都能忍。现在觉得你脾气好了,但下手比谁都快。 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画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种默认。 母亲的炒菜声从厨房里传过来,油锅滋啦响了一声,然后是小远在卧室里喊奶奶我想吃胡萝卜,母亲隔着墙回了一句在锅里着呢。陈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目光从墙上那幅画收回来,落在茶几上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本周要办的事项——过半已经画了勾。 他没有停。他知道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只是现在这几步,已经踩稳了。他伸手拿起笔,在进出口备案那行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厨房帮母亲端菜去了。 第57章 立规矩 远创贸易的营业执照下来那天,陈默带着杨磊先去刻了章,又跑了一趟银行开了对公账户。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杨磊手里攥着一沓签好的文件,弯腰把材料整整齐齐收进文件袋里,抬头问了一句:哥,下一步做什么? 备货。陈默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对着听筒说了一句:吴厂长,我陈默。明天上午到你厂里,看一批样品。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陈默?你不是不在恒瑞干了吗? 自己出来做了。陈默的语气很平淡,明天九点,我带人过来。 行行行,你来。我现在在厂里。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了一眼杨磊:明天跟我去见供应商。你以前跟吴厂长打过交道没有? 见过两次,不熟。杨磊想了想,他是恒瑞的长期供应商,做五金工具的,价格比别的厂便宜一成,但交货期经常拖。 我知道。陈默走下台阶,他价格低是因为他用的原材料等级比报价单上写的低。以前在恒瑞的时候质检部放过他几次,因为他的量大,替换成本高。 他走到路边拉开出租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杨磊一眼:现在我们的量不大,他不敢糊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两人到了吴厂长的厂区。厂房在城郊一片工业区里,面积不大,门口的铁门锈了一角。吴厂长已经等在办公室了,看见陈默走进来便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陈总,好久不见!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刚起步。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把手里的清单递了过去,先做一批样品,按这个规格来。 吴厂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在规格栏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一瞬。陈总,你这个精度标准——按这个做的话,成本要高一些。 多少钱? 吴厂长报了一个数字。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刚才报的这个价格,比恒瑞以前拿到的同规格产品高了百分之三十。 吴厂长张了张嘴:这个—— 高出来的百分之三十,你是用来补你交货期经常拖的罚金,还是因为你要用高一档的原材料来达到我的标准?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吴厂长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他还是把那句话接住了:陈总说笑了,我这边成本核算确实—— 那这样。陈默打断了他,从杨磊手里接过一份空白合同放在桌上,这份合同里我加了两条。第一,样品检测合格之后才批量下单,检测费我自己出;第二,每批货到货之后抽检,不合格的那一批退回重做,运费你出。 他低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附加条款栏里补了一行字,然后推过去:这两条你接受的话,价格不变,按照你刚才报的来。 吴厂长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目光在附加条款上停了两秒。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吴厂长的手指在合同边缘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坐在对面没有看他,正偏头跟杨磊说下午要去一趟海关备案的事,语气平常,像是已经谈完了。 吴厂长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合同推回来。 陈默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袋,站起来跟吴厂长握了一下手:第一批样品十天之内给我。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留了一句,对了吴厂长,我们这边没设采购部,所有材料都是我自己验。到时候你那边出货通知我一声就行。 他走出办公室的门,杨磊跟在后面。穿过厂区的时候吴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杨磊跟着陈默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梯口的灯没有亮。 上了出租车之后杨磊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了陈默一眼:哥,你那条附加条款…… 他签了。 他签了。杨磊看着前方的路,他以前跟恒瑞合作的时候,合同里从来没写过退货重做运费他出这种条款。恒瑞采购部那边催他交货催了两年,都没压下来这一条。 陈默看着车窗外滑过去的街景,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影。因为以前采购部的人拿了他的回扣。他说,他不怕恒瑞退货,因为那些货最后一批批都收了。现在他不确定我会不会收,所以他得把货做好。 杨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哥,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以前在恒瑞的时候没解决的事,现在你一件一件都在自己手上做完了。 陈默靠着车座椅背,目光还落在窗外。他没有回答,但他看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打了个转才贴到柏油路面上。 晚上陈默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叠衣服,陈曦坐在旁边陪小远看动画片,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陈默换了拖鞋进来,在沙发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抬头看了陈曦一眼:孩子学校的事我联系好了,下周一去报到。 陈曦转过头来:这么快? 老周帮打了个电话,正好有个名额。陈默把西瓜皮放下,你明天带他过去熟悉一下环境。 陈曦坐在沙发上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小远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角问妈妈新学校有滑滑梯吗,陈曦低头跟他说。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正在暮色里依次亮起来,沿着街道排成一行均匀的光点。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公司营业执照下来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下来了。 那办公室什么时候能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过来看?正好有几份合同想请你过目。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路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念回了一个字: 第58章 第一单 顾念到办公室的时候,装修工程已经进行到第五天了。她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隔断已经立起来了,吊顶装了一半,地面铺着保护膜,几个工人正在角落里安装电路。杨磊正蹲在窗边跟一个水电工确认插座位置,听见动静抬头看到顾念,站起来点了点头:顾律师来了。 陈默呢?顾念在门口扫了一圈。 在里面那间。杨磊朝里间偏了一下头,他在弄自己的办公桌。 顾念穿过正在施工的过道走进去。里间的面积不大,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外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陈默正站在一张刚装好的办公桌前面调试显示器的高度,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份合同的条款。 他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语气平得像递一杯水。顾念接过来翻了翻。这是一份委托报关协议,内容不复杂,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了下来。 这一条你改过了?她指着其中一行。 改了。陈默转回身继续调整显示器,原来那家报关行给我的模板上,这一条写的是因货物原因导致的海关查验费用由委托方承担。我改成了因海关随机查验产生的费用由委托方承担,因申报差错产生的费用由报关行承担 顾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合上文件。你怕他们故意报错科目让你掏钱? 不是怕。陈默直起身来,把显示器角度调好,是做这种事的人我见过。以前恒瑞跟一家报关行合作的时候,对方报错的次数多到不正常,但每次海关查出来都是委托方资料不齐,最后费用全是恒瑞出的。 顾念靠在他办公桌边沿上,双手环臂看着他:那你现在换哪家了? 还没定。我等你的意见。陈默转过来面对她,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肩膀上,你帮我看看这份协议有没有漏项。没有的话我就签了。 顾念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点了点头:我今天回去看,明天给你答复。 陈默没有说谢。他转身从桌面上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递过来:还有一份,员工劳动合同模板。杨磊的,你帮我把关。 顾念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目光在薪酬条款上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底薪定这么高? 他值这个价。陈默说,而且他只拿底薪不够。等公司有利润了,他拿分红。 顾念把两份文件叠好收进包里,看了一眼这间正在收尾的办公室。你这里什么时候能正式办公? 下周。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她,你下周五有没有空?开张那天,来帮我剪个彩。 顾念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请我当嘉宾? 请你当法务顾问。陈默说,剪彩是顺便。 那顾问费怎么算?顾念抱着胳膊看他。 你开价。 顾念想了想:一顿饭。 陈默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可以。 顾念离开之后,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页刚打印好的材料:哥,我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客户,有两家表示有合作意向,下周可以见面谈。他把材料放在陈默桌面上,站直了身体,不过有一家……可能不太好谈。 哪家? 锐锋五金。老板姓赵,以前跟恒瑞合作过一年,后来因为价格谈崩了就没续了。他现在自己做了进口,跟我们这边可能有重叠。杨磊顿了顿,不过我跟他厂里的采购主管聊了一下,对方说他老板最近对价格比较敏感,愿意接触新供应商。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几页杨磊递过来的材料。敏感是好事。他把材料放下,敏感说明他手里的渠道不够稳。下周一约他见面,把时间定在下午。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之前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哥,下周见客户的时候,价格底限是—— 没有底限。陈默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你只管报你算好的成本价,然后留三成空间让他砍。他砍到哪一层,回来告诉我。 杨磊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下那个数字,然后走出去继续忙工地的事了。 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小远已经睡了,母亲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做针线,看见他进门便伸手朝桌上指了指:碗柜里有汤。陈默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端着碗在沙发边坐下来。 母亲没抬头,针穿过布料拉了一下线头,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公司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下周正式开业。 母亲把针线放下,把布料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你要请客吃饭吗? 陈默喝了一口汤,剪彩那天请几个朋友来。 母亲想了想,低头重新拿起针线,语气跟缝东西一样不紧不慢:那你到时候问问顾律师来不来。 陈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有抬头看他,正低着头把针穿过布面拉出下一道线。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很小,小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棉被窸窣响了一声。 我请了。陈默说。 母亲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把线头咬断,把布料翻了个面重新叠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针线盒收好,走到厨房放好,关灯出来的时候路过陈默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妈那天也去。 母亲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陈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碗里剩的半碗汤喝完,然后把空碗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洗完碗关灯出来的时候他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他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第59章 正式报价 周一早上七点半,杨磊到了办公室。施工队已经撤场了,隔断和吊顶都做好了,地面保护膜也揭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地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层楼照得透亮,空气里还残留着新装修的油漆味。他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陈默已经到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我不管你以前跟恒瑞怎么算的,那批样品我十天前下的单,今天是第十一天。陈默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的间隔都很匀,你今天发不出来,明天发出来也行,样品我自己测。测完合格了你再做下一批,测出来不合格——吴厂长,你厂的工艺标准做不到的话,这批货我另找人做。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默听完之后说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他转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杨磊,把手机放回口袋:锐锋那边约了几点? 下午两点。老板姓赵,叫赵明达。 你跟他那边的采购主管聊过,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老板最近在看新供应商,因为原来的那家交货期越来越不稳。杨磊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打开,翻了翻记录,他们去年从恒瑞拿的报价单我看了,价格比我们现在的成本价高了大概三成。如果按你说的留三成空间让他砍,我们报出来的价格比他现有的采购价至少便宜一成。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翻了一下杨磊整理的资料。那他知道你以前是恒瑞的吗? 知道。我没瞒,干这一行的人之间没有秘密。 陈默合上资料站起来,下午你跟我一起去。你负责讲工艺流程,我负责谈价格。 下午两点,两人准时到了锐锋五金。赵明达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他本人比陈默预想的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指修长,说话语速不快不慢,一开口就能感觉到是个有耐心的人。 陈总,杨经理,坐。赵明达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等两人落座之后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我这边的情况杨经理应该跟你们介绍过了。我们原来合作的供应商今年交货期不太稳定,我这边有几条线等着出货,拖不起。如果你们的价格合适,质量稳定,我这边可以给个机会。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杨磊准备好的资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转向赵明达。这是我们的样品检测报告,同一批货做了三份第三方检测,数据在这里。他把纸页往前推了一点,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先走一个小单试合作。第一批单量不需要大,你做测单,我们保质量。 赵明达低头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据,又抬头看了看陈默,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多停了两秒。你们的价格呢? 陈默把报价单推过去。赵明达接过来看着那一栏数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报价单,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陈总,你这个价格比你刚才说的市场价低了不少。 因为我们刚起步,没有老供应商的成本包袱。陈默靠在椅背上,但我话说在前面——这个价格只适用于第一批测单。如果后续合作稳定了,价格可以再谈。但如果这批货的质量不达标,合作到此为止。 赵明达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报价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合同我能看看吗? 带了。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递过去。 赵明达翻开合同,看到附加条款那页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把合同放下,抬头看着陈默:退货重做的运费我出? 质量不达标的话。 赵明达又看了他一眼。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然后赵明达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把合同推回来: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合同生效后二十天。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赵总,合作愉快。 走出锐锋的时候杨磊跟在后面,下了两层楼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哥,赵明达签合同的时候连价都没还。 因为他知道这个价格他拿不到第二家。陈默没有停步,他拖了两个月没换供应商,不是找不到人,是等一个敢报实价的人。 杨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那他要是回头找了别家比价—— 他不会。陈默推开楼下大门,走到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签了合同就不会再找别家比价,他是那种做事之前想清楚、想清楚就不回头的人。 杨磊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陈默已经把手机放回口袋,正偏头看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像是在想晚上要给小远带杯什么回去。 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手里拎了一杯热的柠檬茶。小远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拼积木,看到陈默进门就跑了过来,仰头喊舅舅你拿的什么。陈默把柠檬茶递给他,小远接过去抱在怀里跑到厨房找妈妈去了。 陈默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母亲从卧室出来看他一眼:吃饭了? 外面吃过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哥,锐锋的第一批订单确认邮件发过来了,生产部那边已经排上期了。 陈默看完之后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画。客厅的灯光暖黄,小远在厨房里喊奶奶你看这个杯子,母亲应了一声放稳别摔了。厨房里的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陈曦在里面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 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亮成一排均匀的光点,延伸到拐角之后断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亮光的方向,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站着,像是让眼睛休息一下。然后他转身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 第60章 验货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了吴厂长的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接的,杨磊正站在旁边整理报关资料,听见电话响了看了他一眼。 陈总,样品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吴厂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紧绷了一些。 今天下午。陈默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三点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杨磊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两人到了吴厂长的厂区。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吴厂长在门口等着了。他站在铁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陈默下车就把烟掐了,快步迎上来。 陈总,样品都好了。他侧身引路,脚步比平时快,按您那个精度标准做的,调了两遍机。 陈默跟着他走进车间。几台机器正停着,旁边的操作台上整齐地摆着两排刚加工完的样品,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吴厂长拿起一个递过来:陈总,您看看。 陈默接过去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样品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和边缘的接缝处,又用拇指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边缘的平整度。旁边的杨磊正在检查另一批样品,也用同样的方式来回翻了几遍,然后抬眼看了一下陈默。 陈默把样品放下,抬头看向吴厂长:这批货的料号跟合同上不一样。合同上写的料号是h2006,你用的是h2008。 吴厂长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大概半秒。陈总,h2008的硬度还更高—— 我订单上写的是h2006。陈默的语气没有变化,他把手里的样品放回操作台上,金属底敲在铁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h2008的成本比h2006低百分之十二。你在用低一档的料做我的样品。 车间里安静了。吴厂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先是意外,然后是被人当面点破的僵硬。旁边操作台的工人偷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陈总,吴厂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h2006和h2008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差了一个档次。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我合同里写了——材料规格以附件清单为准,未经书面确认不得替换。你要是不认这一条,我们可以不合作。这批货我重新找人做,你损失的原料成本你承担。 吴厂长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他站在那里看了陈默几秒,嘴角的线条绷紧了又松开,然后他开口说:那这样,这批货的料我来换,重新做一批样品,两天后交货。他顿了顿,成本我承担。 可以。陈默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偏头留了一句,新样品出来你拍视频发给我,我先看一次再过来。 走出车间之后杨磊跟在后面,穿过厂区铁门的时候他开口了:哥,你怎么看出料号不一样的? 看颜色。陈默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h2008表面发青,h2006是哑光的。我以前在恒瑞盯过三年质检,每个批次的料号我都摸过。他靠进座椅里,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偏头看窗外。 杨磊坐在副驾驶上,通过后视镜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话。出租车驶出工业区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落了一块暖黄色的光。 两天后吴厂长发来了一段视频。陈默点开看了两遍,然后把视频转发给杨磊,附了一行字:这批可以,你去验一下实物,没问题就放行。 杨磊下午去了一趟厂里,回来的时候在手机上发了一条消息:哥,实物没问题,我已经安排出货了。 陈默看完消息没有回。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港口方向,一排集装箱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转动着。 周五下午,陈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的时候接到了赵明达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惊讶:陈总,你第一批货到了。我这边质检部的人测了一下,两个指标都达标,交期还提前了三天。他顿了一下,你们这批货的成本控制做得不错。 料号对了就没问题。陈默说,下一批你如果要加量,提前一周告诉我。 赵明达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你这边每批货都按这个标准做。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暖色的光带。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条光带上没有移动。楼下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车辆声和行人的说话声,隔着玻璃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小默?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母亲在那边笑了一下:冰箱里有排骨,你回来腌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窗边又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一下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第61章 开业 办公室全部收拾好的那天是个周二。陈默到的时候杨磊正站在前台后面,把最后一块亚克力门牌装好,抬手正了正位置。门牌上印着远创贸易进出口有限公司几个字,底部的边框在灯光下反出一线银白色的光。 杨磊退后两步看了看,转头跟陈默说:哥,你看正不正? 往左偏两毫米。 杨磊又伸手调了一下。门牌在墙面上稳稳停住。工位上摆好了电脑和文件夹,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贴着远创贸易的标志,前台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绿萝。整层楼从一个月前的空荡荡变成了一间完整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港口方向能看到集装箱吊臂在晨光里缓慢转动。 陈默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了一眼。走到窗户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给了顾念,附了一行字:好了。周五来剪彩。 顾念回得很快:几点? 上午十点。 周五早上天刚亮透陈默就起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到了,在会议室里摆好了茶水和果盘,又检查了一遍剪彩用的绸带和剪刀。陈默站在门口看他忙前忙后,问了一句:紧张? 有点。杨磊直起身来把剪刀放正,哥,你今天请了哪些人? 顾律师、周哥、吴厂长。陈默走进来拿起剪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再加上你、陈曦、我妈和小远。 杨磊把绸带的两头拉直:吴厂长?上次那批货的事—— 他来。陈默说,他打电话问了今天几点到,说他一定来。 上午十点顾念准时到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比平时穿的那件颜色稍微亮一点,在秋日上午的阳光下显得干净利落。陈默在门口等她,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一个,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母亲已经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小远坐在她旁边吃一块饼干,陈曦在旁边帮他擦嘴。吴厂长和周哥已经到了,正在窗边聊天,看见陈默和顾念一起进来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十点零八分陈默拿起剪刀,站到门口那条红色绸带前面。顾念站在他右手边,杨磊站在左手边。他剪下去的时候绸带断得很干脆,两边的布料轻轻荡开落到地上。杨磊站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公司的群里。 剪完彩之后大家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母亲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港口,转头对陈默说了一句:你这办公室挺大的。陈默应了一声。小远跑来跑去,在工位之间兜圈子,陈曦跟在后面喊他慢点。 吴厂长走到陈默旁边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之后看了看这间办公室,忽然说了一句:陈总,上次那批货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后面我那边做货,不会再换料了。 陈默也端着茶,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所以你来了。 吴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中午大家在附近一家餐厅吃了顿饭。席间母亲坐在顾念旁边,给她夹了两次菜,顾念说谢谢阿姨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不用面对案子的时候会自动切换成另一种语调。陈默坐在对面没说话,但他在倒茶的时候先给顾念杯子里添满了。 吃完饭大家在餐厅门口散了。陈默送母亲和陈曦上车,小远趴在车窗上冲他摆手。他站在原地等出租车开走之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办公室楼下的时候发现顾念还没走,正站在门口等他。 你妈挺有意思。她靠着门框看着他说。 她夸你了? 她说谢谢我上次帮你看了合同。顾念把肩上的包带调整了一下,还说了句,以后多来家里吃饭。 陈默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那你来不来? 顾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钥匙扣转了一圈,然后说:那得看下次合同里的附加条款是不是合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但很快就平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走了,下周见。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步子不紧不慢,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影子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他站在那儿直到她的身影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推门进了大堂。 第62章 截胡 开业之后的第一周,日子过得比陈默预想的快。 每天早上去办公室,处理邮件、跟踪报关进度、整理供应商那边的样品反馈,下班回来陪小远玩一会儿积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换了表芯的钟表,指针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但节奏比以前准了。 但有些事情没有提前写在日程表上。 周四下午杨磊走进他办公室,表情不太对。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犹豫了两秒才开口:哥,赵总那边可能出状况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什么状况? 锐锋五金那边,负责采购的主管给我打了个电话。杨磊把邮件放在陈默桌上,说他们老板赵明达这几天收到了另一家贸易公司的报价,报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两成。赵总那边还没表态,但采购主管让我透个风给你。 陈默拿起那封邮件扫了一眼,然后放回桌面上。哪家公司? 叫恒远进出口。老板姓钱,以前跟恒瑞那边的人合伙做过生意,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了。杨磊顿了一下,赵总那边没有直接说不用我们,但对方报的价格确实有吸引力。如果赵总那边只是在比价,我们还稳得住。如果对方打算亏本抢客户,那就不太好办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恒远报给赵明达的价格,他们自己有利润吗? 按照市场价来算,这个报价比成本线还低。除非他们有自己的工厂,或者走的是退税补贴的路子。 他们没有工厂。陈默说,恒远的老板以前是做贸易中介的,手里没有自己的生产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港口方向。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靠岸,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转动。他站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语气平静:你帮我约赵明达,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一个人到了锐锋五金。赵明达已经泡好了茶,坐在办公桌后面等他。看到陈默进来,他示意对面坐,然后把一杯茶推了过来:陈总,你来得挺快。 听到消息了。陈默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恒远那边给你报价了。 赵明达也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是。价格比你那边低了快两成。站在我的角度,确实很难不对比。 那你对比了吗?陈默看着他。 赵明达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让采购部的人拿了他们的样品去测,跟你们第一批货的质量做了对比。 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赵明达放下茶杯,不过陈总,你也知道,站在我这个位置上,质量好的卖得贵,便宜的质量不稳——我要做的是平衡。如果恒远的货勉强能用,价格低两成,我未必不会换。 陈默看着他说完。等赵明达说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今天我过来,不是来求你别换。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推到赵明达面前。这是一份新合同。价格不变,还是原来的价格。但我加了一条—— 赵明达低头翻了翻。陈默说:所有批次的产品,如果出现质量问题,除了退货重做,远创贸易会按照该批次总价的百分之五补偿你这边因停工造成的损失。 赵明达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陈默:百分之五? 只有这一种情况:质量问题导致你的产线停工。如果是海关查验或者物流延误会延迟,不赔。 赵明达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合同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签,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问了一个跟合同无关的问题:恒远那边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我不会接他们的电话。陈默说,赵总,我跟你谈的不是价格。我是来告诉你,你换供应商要承担的隐性成本,比我报的价格高得多。 赵明达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他把合同推回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陈总,你这人谈生意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 别人谈生意是先说好处。赵明达把笔帽盖上,你是先说后果。 陈默接过合同折好放进文件袋:好处是,拿到货的时候你会知道跟样品一模一样。 赵明达伸出手:那合作继续。 陈默握了一下:合作继续。 走出锐锋五金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杨磊发了条消息:搞定了。他跟恒远的合作不会开始。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又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客气:请问是陈总吗?我是恒远进出口的钱总,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不用了。陈默说,我没有跟同行合作的习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秋日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窗外滑过的街景,什么都没有想。 第63章 后手 陈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正站在前台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太对。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很快收了线,挂断之后走过来。 哥,恒远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们给吴厂长的厂里打了电话,想直接对接供应链,绕过我们跟厂家合作。杨磊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吴厂长的助理接的电话,那人说可以给吴厂长更高的采购量和更灵活的付款周期。吴厂长那边还没回,但他助理把这事告诉我了。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接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抬头问杨磊:吴厂长那个助理,可信吗? 打过几年交道。他不是吴厂长的心腹,但他知道吴厂长最近被我们压着换料的事,心里大概也有数。他愿意递消息,至少说明他不希望我们被踢出局。 那吴厂长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正式接话,对方留了联系方式。 陈默点了点头。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恒远进出口的注册信息,发现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半年,法人代表钱立明,注册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经营范围里没有生产制造这一项——跟他之前了解的情况一致,恒远只是一个中间商,手里没有任何工厂资源。 他们给赵明达报的价格比成本线还低,目的就是先亏本抢客户、把远创踢出去,等客户量积累起来再提价。这套打法他在恒瑞的时候见过,玩这套的人撑不过一年,但在那一年里被挤出去的供应商确实不在少数。 恒远想绕开我们直接找吴厂长,是因为他们手里没有自己的工厂。陈默说,他们想用采购量压吴厂长接单,然后再把这些货卖到赵明达那边——但他们的价格比成本线还低,怎么赚钱? 杨磊愣了一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压根不打算在这单上赚钱。先把客户抢走,把远创逼退,后面再慢慢涨价补回来。 陈默合上笔记本电脑,所以这一单的关键不是价格,是吴厂长接不接恒远的单。 他拿起手机翻到吴厂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就接了,吴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热络:陈总? 吴厂长,听说恒远的人找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低了一度,收起了那层热络的壳:陈总,恒远那边确实联系了我。他们给的采购量比你们大,付款周期也更灵活。但我还没接—— 因为你怕接了之后,下一单的付款周期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了。陈默接过他的话。 吴厂长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总,你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跟他平时一样平,第一,恒远报给你的采购量和价格,他们自己做不到。 他们没有工厂,他们拿到你的货再转手给赵明达,中间还有一层差价。他们的利润空间不足以支撑这个报价,撑不到第三单,他们就会跟你压价或者压付款周期。到时候你手里的订单已经被他们占住了,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第二件,陈默说,如果你拒绝他们的单,远创这边可以跟你签一个长期框架合同,给你两个条件——每批货的付款周期缩短到三十天,另外,你厂里有多少产能优先供给我们。这两条比恒远的口头承诺踏实。 吴厂长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陈总,你这两个条件—— 你考虑一下,不用马上回我。但我建议你在恒远那边打第二次电话之前想清楚。陈默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到杨磊正站在桌前看着他。杨磊没有问结果,但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哥,你这招釜底抽薪。恒远那边拿不到货,赵明达那边就不会换。他们两头都落空。 他们不会落空。陈默说,他们会再找别的供应商试。但我只要把吴厂长这一条线卡住,他们绕不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方向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出港,在午后的光线下拖出一条细长的尾迹。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你帮我盯着恒远那边的动静,他们接触了哪些供应商,告诉我。 两天后杨磊走进陈默办公室的时候带了一份新的信息:哥,恒远那边联系了城北的一家五金厂,报价比他们找吴厂长的时候还低。那家厂的规模小一些,接这种单子可能会亏本,但他们如果接了,恒远就能拿到货。 陈默抬头:那家厂的老板叫什么? 姓王。 陈默想了一下:你明天约他出来喝茶。不用提恒远的事,就说是远创贸易的,想跟他聊聊合作的可能。 杨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犹豫了一瞬:哥,你是不是打算在他接恒远的单之前,先把他拉过来? 不是拉过来。陈默低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语气没有变化,是让他知道,他还有别的选择。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打电话约人了。 外面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的光,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走路的方式会自然而然地变稳。 第64章 锁死 杨磊约王老板喝茶的地方定在了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两层楼,门脸窄,二楼临街的窗户能看到路口拐角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下来贴着窗玻璃滑下去。 陈默到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茶。他朝门口偏了一下头:哥,王老板那边说路上堵车,晚十分钟。 不急。陈默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王老板到了。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夹克,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茶馆的布置,然后目光落到陈默和杨磊这张桌上,快步走了过来。 陈总是吧?久等久等。王老板坐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赶路的气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杨经理说你这边想聊聊合作的事,我就赶紧过来了。我们厂做的是五金配件,量不大,但质量稳。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寒暄。王老板,你这边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 王老板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恒远那边的人前两天打了电话来,说想下批采购订单,价格比市场价高一些。 那你接了吗? 还没有。正在考虑。王老板看着陈默,陈总,你问这个,是想—— 我想跟你说的是,恒远给你的那个价格,他们自己扛不住。陈默的语气跟之前跟吴厂长说的时候一样,他们没有自己的工厂,拿你的货再转手卖给别人,中间还要赚差价。他们的报价撑不过两批货就会开始压你,到时候你手里没有别的订单接,只能降价跟着他们走。 王老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陈默说:我这边可以给你一个长期订单,量比你现在的散单稳定,付款周期四十五天,不压款。你接了这个单,就不需要去赌恒远那边能撑多久。 王老板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了一句:陈总,你这个单子—— 这是框架合同。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推给王老板,具体条款都在里面,你回去看。不急着签。 王老板没有推辞,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他看到付款周期那一栏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把合同合上放进自己带来的包里。陈总,这个合同我回去仔细看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可以。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王老板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楼。他的脚步声从木质楼梯上渐渐变远,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杨磊坐在窗边没有动,等王老板完全消失在路口之后才开口:哥,他会签吗? 陈默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他那个厂子规模小,扛不住两批货的波动。恒远那边给的价格听着高,但他心里清楚那种单子不长久。我们这边给的虽然是长期框架,但四十五天不压款的付款条件,他找不到第二家。 杨磊没有再问。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路口那棵梧桐树,风正把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吹下来,落在路面上沿着风向滑动。 三天后王老板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哥,王老板那边签了。 陈默正在看报关行的报价单,闻言抬头看了杨磊一眼:签了就行。 他签之前问了一句——杨磊顿了一下,他问如果恒远那边再联系他,他怎么回。 告诉他,你跟远创签了框架合同,产能已经满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回电话了。 那天下午吴厂长那边也来了电话。陈默接起来,吴厂长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踏实。陈总,你上次说的长期框架合同,我考虑好了。我签。 好。合同我让杨磊送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港口方向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甲板上的集装箱在午后的光线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把桌上那份恒远的资料收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恒远那边安静得不像话。杨磊跟几个朋友打听了一圈,得到的消息是恒远近期没有成交任何新的订单,也没有再主动联系之前接触过的供应商。杨磊把这话告诉陈默的时候补了一句:哥,他们可能还没死心,只是在找新路子。 不急。陈默说,等他们找到新路子再说。 杨磊走出办公室之后陈默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几分钟。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最近在锁供应商?动作挺利索。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想她是怎么知道的。他回了一条:消息传得够快。 行业里没有秘密。顾念又发了一条,你锁得住供应商,就能锁得住客户。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变斜,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正在移动的光带。他靠着椅背看着那条光带慢慢扫过办公室的地面,从墙角移到门边,然后又挪了半寸。他没有在看时间,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把一段不稳的路踩成平路,一步接一步地踩实了,不需要回头看那些已经被他甩在后面的坑。 第65章 追着打 恒远那边安静了快一周。陈默没有放松,他让杨磊每天跟几个圈子里的熟人通一次电话,留意钱立明那边有没有动静。前五天什么都没捞着,第六天一早,杨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哥,钱立明动了。杨磊把包放在前台,快步走进陈默办公室,他昨晚约了赵明达公司的采购副经理吃饭,席间聊了大概两个小时。我这边的人没进包间,但看到两人出来的时候握了手。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他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那个采购副经理,叫什么? 孙志强。进锐锋三年了,以前在别的厂子也干过采购。赵明达对他的信任度一般,不是心腹那种。 他负责什么? 负责供应商比价和新供应商引入流程。杨磊顿了一下,换句话说,他经手的供应商信息,有一部分是赵明达不直接过目的。如果钱立明想绕过赵明达直接在采购端把恒远的方案塞进去,孙志强是最合适的入口。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那边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船身的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了:孙志强知不知道钱立明在接触赵明达的事? 应该知道。恒远之前给赵总报过价,这事在公司里不算秘密。孙志强如果不知道具体报价,至少知道恒远在争取合作。 那就不是巧合。陈默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钱立明找孙志强吃饭,不是为了打听消息——他是想把恒远的产品绕过比价流程,直接推到赵明达的审批桌上。 杨磊站在门口没有动: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赵总那边透个底? 陈默安静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供应商名单,目光在恒远那一栏上停了一下。不直接提孙志强。他说,你给赵明达打个电话,语气不要太刻意。就说你最近留意到市场上有人用低于成本价的方式在抢订单,建议赵总确认一下新供应商的货源稳定性。不用提人名。 杨磊愣了一下:不提孙志强? 赵明达自己会查。陈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他,你提了孙志强三个字,赵明达会觉得你在干涉他的内部管理。你不提,他自己查到孙志强跟钱立明见过面,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他听到杨磊在走廊里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话大概打了五分钟。挂断之后杨磊走回门口说了一句:赵总说知道了,谢谢提醒。然后他问了一句你这边最近有没有供应商推荐 你怎么回的? 我说暂时没有,但我帮他留意。 陈默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第二天下午赵明达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陈默手机上。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多了一层我查清楚了之后的笃定:陈总,昨天你让杨磊打电话来,我后来问了采购部那边的情况,发现我这边有个环节,在流程之外接触了恒远的人。 陈默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赵明达继续说:这个人我已经调岗了。以后跟供应商对接的事,不会再经过他。他顿了一下,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好的采购人选,推荐一下。 我帮你留意。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到杨磊站在门口等他。杨磊没有问结果,但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孙志强被调岗了。 杨磊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该发生的事。然后他问了一句:那钱立明那边,是不是该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陈默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恒远那一页的进度栏后面打了一个勾,孙志强被调岗的消息,不会瞒过他的耳朵。他少了一条路,就得找另一条路补。他绕的路越长,成本越高,时间越长。 杨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他接下来会—— 他会再找新的人接触。陈默把笔记本合上,但他在锐锋的内部关系被切了一条线之后,想再建一条就要花更多功夫。他把时间花在找新关系上,就没有时间在市场上找新的供应商。 杨磊沉默了几秒,像是把陈默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那天傍晚陈默走的时候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正铺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港口方向的吊臂在余晖里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键,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顾念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把锐锋的采购副经理弄走了。 陈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靠在电梯旁边的墙壁上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不是我弄走的。是他自己吃饭没选对桌子。 那边很快又回了一条:钱立明那边也不会空手走。 让他来。陈默回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想着顾念最后一句话——钱立明不会空手走。他在等那个自己浮出来,像一根正在水底移动的线,等他看到线动的时候,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手了。 第66章 底线 第七天的时候,钱立明的那条线终于从水底下浮出来了——但不是以陈默预想的方式。 那天早上杨磊比平时晚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办公室。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还没决定怎么开口。 他把包放在工位上,从前台倒了一杯水喝完,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陈默正在翻报关行的报价单,抬头看了他一眼。杨磊推门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到了陈默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显示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发送者的备注名是钱立明。 他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到。然后他发了这条短信。杨磊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他说想约我聊聊合作的事,说那边可以给我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的薪资,还带销售提成。另外他说远创贸易才起步,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不是长久的选择。 陈默没有去看那条短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磊,问了一个问题:你昨晚没接到电话,今天早上看到了,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杨磊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握着边角,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时看了那条短信,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找到我号码的。第二个念头——他停了一下,是我在想,如果我没接到这个电话,这件事会不会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我发现,我其实没怎么犹豫。回他电话的念头连一秒都没存在过。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堆报价单的边角,然后抬起来看着杨磊:那你给他回了没有? 没回电话。我按你之前说的,回了一条消息。 你怎么写的? 我说:钱总,我在远创做得挺好,没有换地方的打算。谢谢你的关注。 陈默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面前那堆报价单收好放回桌角。他回了没有? 回了。他说了句那有机会再合作 那就行了。陈默说,这件事就过去了。 杨磊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手机,然后把屏幕锁了放进口袋里。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他能找到我,就能找到别人。 我知道。陈默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们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他挖你的成本比挖别人高得多——他不清楚你跟远创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他只是在试。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问了一句:如果他找的不是我,是陈曦呢? 陈默看着他,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他不会。他不会蠢到碰我家里人。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陈默坐在办公椅里,窗户外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在桌沿上挪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回答比预想中更快——不是因为他提前想好了怎么回答,而是有些边界不需要想。 第二天下午赵明达那边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像是心里那根绷了一段时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陈总,钱立明那边没有联系过我了。 我也问了一下行业里的朋友,恒远最近在到处找供应商,但没什么进展。你那边动作挺快。 他找供应商的路子走不通,自然会停一阵。 那你上次说推荐的人选,我把她面试了。赵明达说,确实靠谱。她已经入职了,下周开始跟采购部的工作。 那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港口——午后的光落在集装箱和吊臂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钱立明想挖杨磊,没挖动。 顾念回得很快:那你该给杨磊加薪了。 我本来就要给他股份。等第一个年结做完,我会跟他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你在生意上做事很干脆,但对身边人反而更有耐心。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楼下的街灯还没亮起来,暮色从玻璃外慢慢渗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种浅浅的灰蓝色。 他靠着椅背坐着,想着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急,怕慢一步就赶不上了,怕停一下就会被人落下。现在他知道快和慢的差别,不是速度,是方向。 以前他快的时候是慌的,现在他慢下来是因为知道下一步在哪里,不需要用速度来证明自己是在往前走。 顾念又发了一条过来:钱立明那条线断了之后,他不会停太久。你要么等着他绕到别的地方碰到你,要么自己再往前走一步。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那就往前再走一步。 窗外楼下的路灯正好亮了,第一团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在桌沿上聚成一小团亮点。 他把那个亮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亮起来了,他走过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暮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天际线最后一点橙色正在慢慢收进去,像一条正在合拢的线。 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暮色已经彻底收干净了,路灯在窗外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第67章 往前走一步 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光暖黄,电视里正在放一档动画片,音量调得不高不低,像一床摊开的旧棉被,把整间屋子裹得温温热热的。小远正趴在茶几上,手里攥着一块啃得只剩薄薄一层皮的苹果核,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没挪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嚼着最后一点果肉。听见门响,他的目光短暂地离开屏幕,往门口扫了一下,又迅速拉了回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低头剥豆角,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回来了?锅里还有汤。” 陈默换了拖鞋在沙发边坐下来,顺手拿起盘子里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偏头看了母亲一眼:“妈,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隔壁王婶她们来往多不多?” 母亲被他问得手里剥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陈默把苹果核放在茶几边上,“以前你跟王婶她们,有没有闹过不痛快?” 母亲听了这个问题,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手里的豆角也没停,只是一颗一颗剥得慢了一些。“倒是没怎么闹过。就是有一回她家占了我院墙边上一块地种菜,我没说什么,她反倒先来说我挡了她家采光。后来我去她家坐了一下午,把话说开了,她就把菜拔了,还给我送了一篮子。” “你没跟她争?”陈默问。 “争什么,一个院墙边上那么大点地方。”母亲把剥好的豆角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你要跟她闹,两边都不痛快。你坐着聊一下午,事情就过去了。她后来见我还会多打声招呼,比以前还客气。” 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母亲把碗里的豆角拢了拢,端起来往厨房走。她的背影跟多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白了一些,动作慢了一些,但那种该退的时候退,该停的时候停的稳当,从年轻的时候就扎根在她身上,从来没变过。他把母亲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接话,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盛汤。汤还热着,排骨炖白萝卜,清淡的香味从碗口往上蒸,他端着碗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端出去。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点。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昨天的笔记本翻开,在字那一页加了半页新内容。等杨磊到的时候他放下笔,把他叫了进来。杨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看到陈默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便放下水杯在他对面坐下来。 哥,有事? 钱立明那边的事,你昨天说他那条路已经断了。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他现在还有几条路可以走? 杨磊想了一下,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角,认真列了几条:他手里没有工厂,没有稳定的客户资源,唯一的优势是他有行业里的人脉和比较灵活的价格空间。他要绕开我们,要么再找新的供应商,要么找新的客户,要么——换个行业做。 如果他换行业做,那就跟我们没关系了。陈默说,但如果他不换,你猜他会怎么选? 如果是我,我会选新的供应商。杨磊说,客户那边锐锋已经被我们锁住了,短期内他打不进去。但供应商方面,他还可以找规模更小、价格更敏感的厂子接单——那种厂子抗风险能力弱,有人下大单他们就接,不会管后面几单能不能续上。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张供应商列表,手指在最下面一行的空白处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那你觉得,与其等他找到新的供应商之后再跟我们抢,不如我们先把他的路收窄。 杨磊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你帮我去查一下,钱立明背后有没有投资方或者合伙人。陈默说,他开恒远不到半年,启动资金从哪里来的、背后有没有人撑腰、有没有跟同行串通过,这些信息打听清楚。要摸清他的底,得先知道他根在哪。 杨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问了一句:哥,你要是查到他背后有人,打算做什么? 看是谁。陈默说,如果是熟面孔,那我们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来争这一单生意。如果是生面孔,那就说明他背后有人撑着,不是单纯为了抢客户,而是在试我们的底。 杨磊沉默了两秒:那我尽快去查。 不急,三天之内就行。越快越好,但要稳。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恒。然后翻到第一页,列了几行:背景、人脉、供应商关系、客户关系、资金链。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下一步三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户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升高,从办公桌的左边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段稳定的光带。 下午的时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你昨天说往前再走一步,想好了往哪走? 陈默靠在办公椅上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查一下想踩你的人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回了一个字: 陈默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正在一点点变斜,在地板上拉出了一条暖色的光带,安静地沿着地面移动,从桌腿旁边慢慢滑向墙角。他坐在那条光带旁边的暗处,把笔记本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翻开,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一步后面加了几个字——先看清他背后站着谁。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开一段深灰色的倒影,吊臂的线条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指针。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想太多,只是把刚才记下的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像码齐一排正在等待归位的零件,等它们挨个落进该落的位置。他站在那里直到窗外的阳光从暖白变成浅金,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继续翻那份没看完的报关行报价单,把剩下的内容一页一页看完,然后合上文件夹,在每一页的边角轻轻压了一下,让纸张平整地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收进了文件柜里。 第68章 斩草 杨磊的动作比陈默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种不多见的紧绷。他把文件袋放到陈默桌面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几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一份工商信息截图、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家茶馆门口握手。 哥,查到了。杨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那几张纸按顺序排开,钱立明恒远的启动资金,有接近一半是从一个账户转进来的。那个账户的持有人你也认识——赵凯公司财务部的一个挂名股东,叫张涛。张涛在赵凯的公司里没有实权,但赵凯那边的大额往来经常通过他的账户走。也就是说,赵凯出钱但不留自己的名字。 陈默靠在椅背上,拿起那几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银行流水上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每笔转账间隔规律,像是同一套指令在不同时间分次拨出。工商信息那一页上,法人代表一栏写着钱立明,但股东信息那一栏没有列张涛的名字——资金从张涛的个人账户转出,经过两层中间账号才进入恒远的公司账户,每一步都做得隐蔽,但每一步都在系统里留了痕迹。 他把那几张纸放回桌面上。赵凯跟钱立明之前认识吗? 两个人没有直接联系过。张涛跟钱立明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介绍的,两次大额往来的时间点刚好在恒远注册前后。杨磊顿了一下,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赵凯是用张涛的账户把钱借给了钱立明,再由钱立明以恒远的名义来抢锐锋的生意。他不是想赚钱,他就是想把你的订单挤断。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几张纸按照日期重新排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杨磊:赵凯知道自己藏不住吗? 他应该不觉得有人会查到这个层面。杨磊说,毕竟张涛是他的股东之一,平时谁也不会去翻一个挂名股东的流水。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那边有一艘货轮正在离港,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缓慢扩散的尾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把思路收拢回来。 钱立明不知道赵凯跟我之间的事。陈默说,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拿到资金出来做单。赵凯不会告诉他这些背景。 杨磊想了想:那我们现在怎么处理? 不能直接动赵凯。他现在躲在钱立明后面,你动钱立明,赵凯的手会缩回去,过几个月换一个人再出来。陈默转回身来看向他,但我们可以先斩掉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没了,缩回去也只是空壳子。 他把那几张纸收进文件袋,拿起外套。你帮我约一下钱立明。 杨磊愣了一下:约他?直接约到我们办公室? 直接约。就在我们办公室。 杨磊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钱立明到了远创贸易的办公室。陈默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前面,透过玻璃看到杨磊领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钱立明比他想象中年轻一些,三十出头,身形偏瘦,进门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的布局,然后落在陈默身上,走过来伸出手:陈总,久仰。 陈默没有握手。他侧了一下身示意会议室的方向: 钱立明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茶杯,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等陈默先开口。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先问了一句:钱总,恒远的启动资金里有一部分是赵凯出的吧? 钱立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原本放在膝盖上,那一瞬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陈默:陈总,你今天约我来,是有什么事? 陈默继续说:他出钱让你开公司,让你来抢我的客户、挖我的人。但他没有告诉你,他跟我之间的事。 钱立明的表情在那句话之后有了变化——不明显,但陈默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拿起来攥了一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防卫。 他手里有公司在股权过渡期,现金流不稳定,没法直接跟你竞争。陈默靠回椅背,语气跟平常一样平,但他想用你的手来拖我的进度。你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看。如果能把我拖垮,他捡便宜;如果拖不垮,他也不会损失自己的资源。 钱立明的手指停住了。他把手机放下,往前倾了一点身子,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陈总,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告诉你两件事。陈默说,第一,你的价格策略撑不了多久。你没有自己的工厂,没有稳定的客户基础,你所有的订单都要通过中间环节转一手。你打价格战打不赢有供应链基础的人。 他顿了一下。第二,如果你继续跟着他走,恒远撑不到明年。你现在每下一单亏一单,亏到什么时候要看赵凯愿不愿意继续供。但他不会一直供,他只是在用你探路。 钱立明坐在对面,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沿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陈默继续说:你手里那些供应商联系方式,是从赵凯那边拿到的。他告诉你有哪些厂子可以做、哪些厂子价格低。但他没有告诉你,那些厂子他已经用过一轮了。他砍过他们的价格、拖过他们的款,他们不会再相信他推过来的人。 钱立明抬起头来看了陈默一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跟我说这些吧。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公司,换个方向做,不碰我的客户和供应商。陈默看着他,我不会动你。但如果你继续按照赵凯给你指的路走,每一步都会撞上墙。你走的越远,墙越厚。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钱立明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桌面上那几道木纹上,像是正在把陈默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放在桌角的手机。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问了一句:陈总,你怎么知道赵凯跟我的关系? 行业里没有秘密。陈默说。 钱立明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电梯口,然后停了大概两秒,紧接着是电梯门开合的声响。陈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把桌面上那几页纸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杨磊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确认钱立明已经走了。他走回来敲了一下陈默办公室的门,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哥,他会停吗? 他今晚会重新算一遍成本。陈默坐在办公椅上,算完之后他会停一段时间,等看到底有没有别的路走。 那赵凯那边—— 赵凯不会自己出面。陈默说,他出钱让别人动手,别人不动了,他会再想别的办法。 杨磊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下: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等他动。陈默靠在椅背上,他在暗处会先伸手,手伸出来我们才能看到在哪。 杨磊点了点头,然后带上门出去了。陈默坐在办公室里面,窗外暮色正从港口方向开始漫过来。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翻开字那一页,在下一步后面补了一行字——钱立明这条线断了,赵凯的手缩回去了。他会再伸出来。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办公室,杨磊还没走,正在前台整理报关单。看到他出来抬头问了一句:哥,钱立明那边—— 他不会再来碰我们了。陈默说,但他也不会停。他可能会换个方向走。 赵凯呢? 赵凯在等。他不是那种输了就会停手的人。他只是暂时收手,等找到一个新的支点再压过来。 杨磊站在前台后面看着他说:那我们等什么? 陈默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他下一步的支点伸出来。露头的时候再看怎么切。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了。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那排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下去,想到钱立明最后问的那句话——他问你怎么知道,陈默当时说行业里没有秘密。 其实不是行业里没有秘密,是赵凯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但他那只缩回去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总会带土。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大堂的玻璃门外面漫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格亮色。 陈默走出去推开门,夜风迎面扑过来,裹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走下台阶之后没有回头,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远了。 第69章 自己动的手 陈默那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他站在前台的电脑前面,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一封邮件上。听到陈默推门进来的动静,他偏过头来,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信息已经在他手里待了一段时间,他在等陈默来了再开口。 哥,吴厂长那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杨磊说,赵凯直接跟他联系了。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杨磊:他怎么说? 他问吴厂长目前跟远创合作的情况,还问吴厂长有没有兴趣接一些利润空间更大的单子。杨磊顿了顿,吴厂长没有接他的话,说产能已经满了。但赵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他说陈默给你的那些订单,你最好看看里面有没有问题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几秒钟。吴厂长那边,他是什么反应? 他说他听完之后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先给我们透了个风。杨磊说,而且他告诉我,赵凯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像普通问价,更像是在暗示——他手里有吴厂长的什么东西。 陈默安静了几秒。吴厂长那批货的料号替换记录,他有没有留档? 留了。上次被你当面退回之后,他应该把那个情况记下来了。 赵凯要找的不是质量问题,是吴厂长曾经试图用低一档的料替换被退货的记录。陈默说,他手里可能有一份同样的记录——以前在恒瑞的时候吴厂长也做过类似的事,赵凯在的时候可能留了底。 杨磊站在前台旁边看着他:那怎么办?吴厂长那边会不会—— 他不会。陈默说,因为他知道赵凯现在手里已经没有采购权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吴厂长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吴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正要找你的微紧:陈总,你听说了? 听说了。陈默靠在椅背上,他来威胁你,说那些退货记录他手里有。 对。他让我考虑重新选择合作方,不然那些记录会传出去。 你没有问题。陈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记录传出去,传的是你曾经用低一档料替换供应商订单。但你后来已经被我当场退回并且重新换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有完整的记录,料号、检测数据、退货单、返工记录,每一环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他知道那些记录—— 他知道的不全。陈默说,他以为手里有一张牌能压你,但那张牌上写的日期已经被新记录覆盖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杨磊。赵凯自己动手了。他用钱立明探路没探成,现在开始自己出面压供应商。 杨磊站在前台后面想了一下:这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用了。 陈默说,他自己出面,就是把自己的手伸到了我们能看得到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港口那边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白色的船身在上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缓慢而稳定地贴近码头。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语气比刚才更平:赵凯接下来一定会再找吴厂长。他会换一个方式,用更低的姿态再接触一次,让吴厂长觉得上次是偶然的强势,这次给点甜头就能把他拉过来。 杨磊看着他:那我们—— 先不动。陈默说,等他找完。 两天后杨磊接到吴厂长的电话。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挂断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哥,赵凯又找吴厂长了。这次语气比上次软,他说他那边可以给比我们更高的价格、更短的付款周期,不需要吴厂长做任何违规操作,就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但吴厂长听完了,说他产能真的满了。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着,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意外。他今天找完吴厂长,明天就会找王老板。你把王老板那边的合同再确认一遍,确保所有条款没有漏洞。 第三天下午杨磊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份新消息:王老板那边也接到赵凯的电话了。一样的口径——价格更高、付款更快、合作更灵活。王老板说谢谢但已经签了框架合同,不能违约。 陈默听到这里,合上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他两条路都走不通,接下来他会找赵明达。 杨磊愣了一下:赵明达那边有合同在手上,价格和条款都锁死了,而且他之前刚调整完采购流程,赵凯怎么进? 他会用一个新的身份开口。陈默说,不会用自己的名字,也不会用恒远。他会找一个中间人帮他去谈——看起来是单独的新客户,实际上还是他的手。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把赵明达那边提前打招呼? 不用。陈默说,等他的人来了再说。赵明达自己会看。 当天下午陈默给赵明达发了一条消息,简短,不涉及任何细节:赵总,最近如果有人说要帮你做价格优化,确认一下他的货源和公司的成立时间。 赵明达回得很快:知道了。 陈默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地板上铺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他坐在办公椅上,把赵凯这几天的动作在心里排了一遍。他已经开始自己动了,他的路正在越来越短,每一次伸手都会被人看到。 他靠进椅背里,想象着赵凯此时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通讯录,找一个还能用的人。他想到那双手在名单上划过去,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位置越来越窄——直到最后停在一个他自己也没把握的名字上,犹豫着按下去。他在等那双手再伸出来一次。这一次伸出来的地方,会比上一次更好切。 第70章 回头路 赵凯的人来得比陈默想的慢。等了整整五天,杨磊那边都没有打听到新的动静。第六天下午,赵明达那边来电话了。 陈总,你之前提醒我的事,我这边还真碰上了。赵明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前天有个人联系我,说是新注册的一家贸易公司,想给我报一批同规格产品的价格。我按你说的,先问了他公司成立时间,他说三个月;再问了货源,他说是直接跟工厂对接。后来我让采购部的人查了一下,他说的那家工厂,中间隔了两层贸易商,根本不是直供。 陈默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个人叫什么? 姓刘。不是钱立明,也不是赵凯本人。但我在行业里打听了一圈,有人见过他跟赵凯的司机一起吃过饭。 你回他了吗? 我让人回了他说暂时不考虑换供应商。赵明达顿了一下,不过陈总,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跟我聊的时候,话里话外提了一句远创的货,价格虽然低,但付款周期早晚会拉长,到时候你被卡住了再想换就来不及了 陈默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他在你面前提远创的付款周期,说明赵凯跟他说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我手里的现金流情况,他只是在猜。 那我这边就不理他了。赵明达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从办公桌的左沿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段暖色的光带。他把赵凯最新的动作在心里排了一下——先是自己出面压供应商,走不通;然后换了一个人,用赵明达那条线试。每试一次,他的动作就比上一次更急。 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物流单,看到陈默的表情便停了一下:哥,有情况? 赵明达那边有人接触他了,是赵凯派去的。中间隔了两层关系,但他的底没盖住。陈默说,他派出去的人越藏得深,说明他手里能用的线越少。 杨磊把物流单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走: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有一艘货轮正在离港,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缓慢而稳定地朝外海方向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赵凯已经把他能用的线都用完了。他找不到新的供应商、找不到新的中间人、压不住吴厂长和王老板、撬不动赵明达。他现在手里只剩一条路——他来找我。 杨磊站在办公桌前面愣了一下:找你? 他接下来会主动找我谈一次。陈默转回身来,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试了所有能绕开我的方式,全部走不通。现在他会用的名义来找我,让我以为他认输了,实际上是在等下一次机会。 杨磊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怎么回他? 等他找我。他如果打电话来,你接。他说想见面,你定时间,定地点。不要推,也不要拖。 杨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四天上午,赵凯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的时候正好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他对着听筒听了几句,然后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陈默说了一句:哥,赵凯。他说想跟你见一面。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磊:你怎么回的? 我说陈总最近行程比较满,我确认一下再回复。 你告诉他,后天下午三点,在他公司附近那家茶馆见。 杨磊点了点头,对着手机那边报了一个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陈默一眼:哥,你确定要去? 两天后下午两点五十,陈默到了那家茶馆。茶馆在赵凯公司楼下不远处,门脸不大,里面光线偏暗,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赵凯。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指搭在茶杯边沿上没有动。 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一张木桌,桌面上除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之外没有别的。陈默坐下之后没有碰那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凯,等他开口。 赵凯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低了一些,少了一层惯有的压迫感。陈默,你公司做得不错。我看了你们最近的出货量,超出我预期的速度。 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夸我。陈默说。 赵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回椅背。我承认,之前用钱立明去抢你们订单的事,是我做的。派去接触吴厂长和赵明达的人,也是我安排的。你挡回来了,我认。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凯继续说:我今天约你,不是来跟你较劲。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们之间的事,可以翻篇。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凯脸上移到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上,然后又移回来。你是说,你不打算再动手了? 赵凯说,我没有必要再跟你耗下去。你有你的客户,我有我的路子,各自做各自的,不冲突。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梗。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凯: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陈默站起来,拿起了放在桌角的外套。赵凯,你说翻篇的时候,语气跟以前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说要给我调岗一样。你说翻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翻不过去,不是因为你想翻过去。 赵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陈默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午后的阳光正照进来,在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大片亮色。他在那片光里站了一秒,然后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第71章 塌了 赵凯公司股权转让的消息传开之后,杨磊每隔两天就会往陈默办公室里递一份新消息。一开始是赵凯正在接触第三家投资方,然后是对方开价比他预期低了四成,再然后是那家投资方撤了,不打算接。每一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越压越薄,剩到最后只剩一层纸皮。 第九天的时候杨磊走进办公室,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哥,赵凯那边的公司,今天正式进入清算程序了。 陈默正在看一份新的供应商报价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有停,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顿了一两秒才开口:他自己走的还是被推的? 被推的。原来的股东联合起来做了决议,把他的执行权收回了,然后直接启动清算。杨磊站到办公桌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手里的股份已经不值钱了,退出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填之前亏掉的现金流。清算组已经进场了,他名下有几套房产和车辆也在走冻结流程。 陈默把报价单合上,放在桌角。那他本人呢? 听说已经不在公司了。前两天有人看到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带了一个纸箱走的。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前台说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连电梯都没等就走了楼梯。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桌面上铺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文件夹的边缘然后截断了。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港口方向的轮廓,视野里的吊臂和集装箱堆场都安静地铺着,反着斜阳的暖光,像一艘正在稳稳靠岸的船,不再急着靠港,只是按着现在的速度往前移。赵凯走了之后,他那边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会重新散出来。但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偏头问了一句:哥,如果他再来找你呢? 他不会。陈默翻开下一份文件,他来找我是因为手里还有东西可以换。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不会再来。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了。陈默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然后是前台那边传来文件夹合拢的声响,然后是安静。他坐在办公椅里,把那份刚看完的报价单重新翻开确认了一遍数字,然后放回文件夹里,扣好夹子的金属扣。面朝窗外的阳光,照着他手上那只金属扣的边缘,反了一下光,又收进暗处。他收好文件夹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着远处的港口,货轮正沿着航道的方向慢慢移动,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尾迹,像是被人用笔在深色的水面上画了一根线。 傍晚陈默下班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刚亮起来,沿着街道排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十字路口,在刚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均匀。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听说赵凯的公司倒了。你现在有没有空? 陈默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行字,按了一下下行键,然后回了一条:刚下班。怎么了? 那边回得很快: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有没有安排。我正好在附近办完事,你要是没吃饭的话,我请你。 陈默看着屏幕,电梯到了,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又多看了两秒那行字,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没有安排。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你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我刚进去。 陈默锁了屏,没有进电梯,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拐回电梯口按了一下上行键。他站在等电梯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挽了两折,外套搭在胳膊上,不算正式,但也不至于失礼。他用手指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又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挽了一次,比之前齐了一些。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上楼。回办公室放下材料,拿好外套,把衬衫领口理了一下,然后重新出门下了楼。 面馆在写字楼旁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的玻璃门被雾气蒙了一层,里面透出模糊的暖光。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汤和葱花的气味迎面扑过来,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一排缓缓下滑的水珠。顾念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面前摆了两碗面,冒着热气,筷子和碟子放得整整齐齐。她脱了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地散着。她抬头看到他进来,朝对面的座位偏了一下头:坐。我帮你点好了,清汤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汤色清亮,牛肉片码得整齐,荷包蛋卧在汤面上,边缘煎得焦黄,葱花撒在汤面上,还是新鲜的绿色,像是刚出锅不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的软硬刚好,汤底不咸,带着一点白萝卜的清甜。他慢慢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顾念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次跟我们吃饭的时候,点了两次清汤面。顾念低头挑了一筷子面,语气很淡,而且这家的汤底是萝卜炖的,你上次说喜欢萝卜的清甜。她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默没有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面,把汤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筷子。你刚才说赵凯公司的事。 顾念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我这边有个客户跟赵凯那边有债权关系,今天下午跟我确认了,赵凯的公司正式进入清算程序,资产不够抵债,他个人可能还要倒贴。按照现在的法律程序,他手里的财产会被冻结,名下账户会被轮候查封。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出来找你麻烦了。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话:他不会再来找我了,不是因为没钱。 顾念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桌面上的碗沿和杯沿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默说:他来找我求和那天,我看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一个人到了那个地步,能用的东西都用完了,他就不会再来碰自己已经碰不动的人。 顾念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到了他的碗里,低头继续吃面,像是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那你以后的路,会宽一些。 陈默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肉,没有推回去。他继续吃面,面汤从碗沿冒着热气往上飘,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段桌面的轮廓模糊成了柔和的边线。他吃完面之后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你帮我做了不少事,这顿我请你。 说好了我请。 那下次我请。 顾念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有下次? 陈默看着她,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和一碗正在变凉的汤面,说了一句: 顾念没有再接话。她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把碗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好,然后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走了。下次等你请。 陈默坐在卡座里看着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外的路灯在她推开门的瞬间灌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小格亮色,然后门合上了,那格亮色被重新隔在了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吃完的牛肉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也走进了路灯的光线里。 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站在面馆门口停了一步,看到顾念的身影正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往前走,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没有加快脚步追上,只是按着自己的速度跟在了后面,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和她的肩上,中间那段没有灯的路被两人之间的距离撑开了,但两边的光都还在,把各自脚下的路面都照得清清楚楚,谁都没有走到暗处里去。 第72章 余震 赵凯公司清算的消息在行业里传开之后,余波比陈默预想的长。连着好几天,杨磊那边都能接到以前不常联系的人打来的电话——有问远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方向的,有问你们缺不缺供应商资源的,还有直接问陈总有没有兴趣接盘赵凯那边流出来的客户的。杨磊把电话内容整理成几条简短的记录递给陈默的时候,陈默翻了翻,把最后一条划掉了。 接盘客户的不接。赵凯那边的客户结构跟他自己的模式绑得太紧,换人之后对接成本太高。陈默把记录放回杨磊桌上,但供应商那边如果有机器的,可以聊一下。 杨磊点了点头,拿起记录转身出去。 赵凯倒台后的第三周,远创贸易又出了一批货。吴厂长那边的产能已经满负荷运转了一个多月,王老板的小厂也加班加了好几轮。杨磊在会议室里排下周的生产计划时,对着排期表愣了一下,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哥,产能不够了。吴厂长那边已经排到两个月后,王老板那边也满了。如果赵明达那边再加单,我们接不住。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他想了想:你之前说城北还有一家厂,规模比王老板大一些,但之前一直没跟我们接触过。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那家厂的老板姓李,年纪比较大,做这一行十几年了。他之前跟赵凯那边的公司有过合作,赵凯倒台之后他那边的订单也跟着断了。我去看过一次,设备比吴厂长的好,就是人比较谨慎,不太愿意签长期合同。 你约他出来,我来谈。 杨磊当天下午约了李老板。见面地点定在远创贸易的办公室,李老板比约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五十多岁,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办公室格局上扫了一圈,走得很稳,没有东张西望,但也并不局促。 陈总,久仰。李老板在会议室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太多,杨经理跟我说了情况,你们这边产能不够,想找人分担。我这边手里正好有一段空档期。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李老板,你以前跟赵凯合作过多久? 三年。 他那边结款准时吗? 李老板端茶的手在杯子边沿停了一瞬。他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把茶杯放下:大部分时候准时,偶尔拖。最后那半年基本没准时过。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手边抽出一份合同推过去。远创这边的付款周期是四十五天,每批货到验后结款。框架合同可以谈,量你可以自己控制,能接多少接多少,不强压指标。 李老板低头翻了翻合同,看了几页之后抬起头来:陈总,你这里写的是根据我方实际产能调配,不设最低限额。这句是什么意思? 你接多少算多少。陈默靠在椅背上,你设备空着你就接,设备满了你就停,我不催单。 李老板把合同又翻了一页,看完整份之后合上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前跟赵凯合作的时候,合同上写的也是四十五天,后来变成六十天,再后来变成等通知。我说这话不是不信任你,是希望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谨慎。 我理解。陈默说,所以合同上不设最低限额,签了之后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停,不扣违约金。 李老板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字。他把合同推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陈总,你这样的合同,我以前没签过。 那你现在签了。 送走李老板之后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排期表。他看到陈默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就把排期表放在了桌上。哥,李老板那边签了之后,产能缺口能补上。赵明达那边如果再追加订单,我们可以接得住。 那就行。陈默站起来走回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想到李老板刚才翻合同的时候手指在页边沿停了一下,像是一个在之前那条路上走太久的人,第一次看到分岔口的时候不确定该不该转。他看着那片光在他脚边落定了。 下班之前陈默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新签了一家供应商,产能的问题解决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你今天不用加班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磊还在前台整理单子,看到他出来抬头说了一句:哥,今天走这么早? 今天没什么事了。 他走出写字楼大堂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排成一串还在往上变的暖光。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脚步比平时松快一些。他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把远创的供应商网、客户链和合作方全都梳理了一遍,每一条路都已经走到了它该通的位置,他的每一次拒绝和每一次推进都落在了它们需要落脚的地方。现在手里的合同已经签到了第三家,排期表上的空位已经填满了。 他走过了两盏路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远在背景里跑来跑去的细响:小默,你今天回来吃饭不?我今天炖了排骨。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听完这条语音,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在他的前方沿着街道延伸出去,隔一段距离亮一盏,每隔一段就有一团暖黄色的光落在路上,把路面照得平整而清楚。他走在那些光的间隔里,没有被暗处绊住脚,也没有被光晃了眼。 第73章 名声在外 赵凯倒台后的第四周,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翻完了一整本明年的行历。窗外港口的吊臂在晨雾里缓慢转动着,货轮靠岸的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低而远。他把行历合上放在桌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港口方向的天际线比夏天的时候清晰了一些,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从裸出来的缝隙里直直地伸向天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他站着的角度看出去,能望见港口作业区边缘那排老仓库的屋顶,顶棚的铁皮泛着一种被风蚀过的铁红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哥,李老板那边明天准备出一批新货,检测报告我已经核对过了,合格。 陈默回了一个字,然后锁了屏。他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桌面上那本新的笔记本。这是他在月初买的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写字。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面,拿起笔想了片刻,然后落笔写了三个字——明年计划,然后在下面空了两行,开始列:客户拓展、供应商网络、人员配置。他写完这三行之后搁下笔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中午陈曦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哥,小远这周学校有个亲子活动,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不?陈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好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回了一条:哪天? 周六上午,九点开始。 周六早上陈默比平时起得早了些。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到小远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几排临时遮阳棚,家长们三三两两站在跑道两侧。小远远远看到他就跑了过来,仰头喊了一声,然后拉着他的手指往操场另一边走,说要给他看自己的画。画贴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墙上,一张A4纸上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站着四个人,大人的部分用了不同的颜色。小远站在画前面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你。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幅画。画上的人站成一排,边角用蜡笔补了几道歪曲的线条,像草叶又像树根,一直画到了纸边的空白处才停下来。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手在小远肩头轻轻放了一下,往他后背的方向带了一点力:画得挺好的。 亲子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侧身走开几步,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底下。 陈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但不轻浮,带着一种做惯生意的人特有的礼貌克制,我是城西一家外贸公司的,姓何。你这边最近在扩产能,我手上有一批订单想找人合作,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聊一下?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底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点。他听完对方的话之后顿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扩产能? 听行业里几个朋友说的。对面那个人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恶意,都说你们远创的货走得稳,我现在有个客户急着要一批货,原来的供应商断链了,想找一家靠谱的。 陈默靠在树干上,想了想:你方便把具体规格发我一份吗? 可以,我加你微信。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回操场边缘的时候小远正在跟几个同学追着一个皮球跑,陈曦站在旁边看,转头看到他便问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嗯,新客户。陈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小远在操场上追着那个皮球跑远又跑近的身影,不着急,等周一再说。 周一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他把新收到的规格单打印出来放到陈默桌上,站在旁边等陈默看完。陈默翻了两页,然后把规格单放下:这个量比赵明达的订单大不少。他报的价格怎么样? 他说可以先走一单试货,价格跟赵明达差不多。 那你帮我约一下他,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两点,何老板到了远创贸易的办公室。他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进来之后在会议室坐下来,跟陈默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完之后他站起来跟陈默握了握手:陈总,你们的价格和交期都比我现在合作的供应商稳定。如果第一批货质量没问题,后面长期合作。 可以。货我们按标准出,你自己看结果。 何老板走之后杨磊站在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看着电梯间的方向,转回来对陈默说:哥,这一单如果接住了,远创的客户结构就能稳住两条线。 先走完第一批再看。陈默站起来走回办公室,不急着扩。 他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把地面上的光带拉长了一截,边缘已经有了冬天的质感,比秋天的光更薄一些,但也更稳,不晃眼。他坐在那片光旁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客户拓展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港口正在暮色里缓慢收工,吊臂慢慢停转了,集装箱堆场的灯次第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均匀的光点。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一一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港口从白天的轮廓过渡到夜晚的轮廓。他没有急着离开办公室,在那扇窗户前面站到了暮色彻底变深,港口的灯光全部亮起之后,才转身拿了外套关上灯走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从一头亮到另一头再暗回原处,留下一条被完全走过的路。 第74章 试单 何老板的第一批试单很快排进了生产计划。杨磊在排期表上加了一行,确认了交货日期和检测节点,然后发了一份给陈默。陈默看了一眼日期,没有调整。 周四下午何老板那边来了一通电话,问能不能提前两天出货。杨磊接的电话,他把话筒稍微拿开了一点,看向陈默:哥,何老板说客户那边提前了排期,问我们第一批货能不能压缩两天交期。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你跟吴厂长确认一下他那边的进度,如果能压缩就压,不能压就跟他说实情。 杨磊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说:何总,我先确认一下工厂那边的进度,半小时后给您回话。他挂了电话之后给吴厂长打过去,说了几句,然后走回陈默办公室门口:吴厂长说能压,但不一定能全检完。他问可不可以先出一部分,剩下的隔天补。 可以。先出能检完的,剩下那批发专车补,运费我们出。 杨磊愣了一下:运费我们出? 这是第一次合作。他急着要,我们帮他解决,下次他会记得。陈默低头继续看文件,语气没有变化。 杨磊没有再问,转身出去回电话了。 两天后何老板那批货提前装柜了。杨磊在装柜现场盯完了最后一箱,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陈默点开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 傍晚陈默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何老板发来的消息:陈总,第一批货收到了。尺寸和表面处理都过了,你们交期压了两天,我心领了。后续的量,我按长期走。 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合作愉快。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正铺开一片淡橙色的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关灯走了出去。 周五晚上母亲做了一桌菜。陈默到家的时候小远正在客厅里拼积木,陈曦在旁边看手机,杨磊在厨房帮母亲端菜。陈默换了拖鞋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小远端着一块刚拼好的积木跑过来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这个颜色选得对,小远便满意地跑回去继续拼下一块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默碗里,随口问了一句:你公司最近忙不忙? 还行。刚走了一批货,后面还有几单在排。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陈曦在旁边给小远盛了一碗汤,放下勺子的时候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我听杨磊说又签了一家新客户? 嗯,城西的,做外贸出口。第一单走完了,后面还有续量。 陈曦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语气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哥,你现在公司那边人手够不够?她想了想,我之前在工厂的时候跟过几年外贸单,报关和跟单都做过。如果你那边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搭把手。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陈曦:你之前不是说要陪孩子? 他上学了,白天我有空。陈曦把小远嘴边沾的汤渍擦了擦,而且我也不是全职去,就你忙的时候我过来帮忙整理一下单子,不耽误接送。 陈默看了她两秒,然后说:那你下周一过来一趟,让杨磊先带你熟悉一下系统。 陈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了。母亲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曦碗里,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末陈默带小远去了一趟附近的公园。天已经开始凉了,下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干爽的寒意,落叶被风推着贴着地面走,在脚边旋着打转。小远蹲在湖边看了十几分钟鸭子,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粘了两片枯叶,陈默帮他拍掉了。 舅舅。小远忽然仰头喊了他一声,你下次还来我们家吃饭吗? 那你经常来好不好? 陈默蹲下来,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好: 小远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蹲回湖边看鸭子了。陈默站起来站在他旁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外套的衣摆掀动了一下,他没有拢,就那么站着。 周一下午陈曦到了办公室。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杨磊站在前台旁边等她,见她进来便领着她走了一圈,介绍了工位、文件柜和系统账号。陈曦跟在后面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杨磊都回答了。 陈默从办公室里透过玻璃墙看到陈曦坐在工位上低头翻系统里的资料,侧脸的轮廓跟母亲年轻时很像,专注的时候不说话,手里的动作一停一顿的,像是在用眼睛把流程上的每一道折痕都捋平了才往下一步走。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边的文件。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边。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走过去跟陈曦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原位翻开下一页,把剩下的部分继续看完。 下班的时候陈默从办公室里出来,陈曦已经收拾好了帆布袋,站在前台旁边等他。杨磊还没走,在旁边整理明天要用的报关单。 哥,明天我再来。陈曦说。 你顾着孩子就行,不用天天来。 陈曦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挂了挂,站在门口侧过头看向他,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常:我自己安排得来,你不用操心。她说完就转身走向电梯口了。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走到电梯前面按了键,电梯门开了之后她走进去,偏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摆了摆,然后门合上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合拢的电梯门,没有立刻转身回办公室,也没有跟过去。电梯门上方那排楼层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数字从十跳到九,再跳到八,一下一下地走稳了,直到落到底才停住。他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才转身走回办公室拿了外套,关灯锁了门,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的感应灯。 那排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像是为他让开了一段干净的路。 第75章 有人来 何老板的第二批订单来的时候,比第一批多了将近两倍。杨磊看到订单金额的时候站在打印机旁边愣了两秒,然后拿着单子走进陈默办公室,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松开手。 哥,何老板那边追加的单子,量翻了一倍多。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然后放下。排得进来吗? 排得进来,李老板那边还有余量,吴厂长也说了可以再加一条线。杨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排期表摊开在陈默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但人手不太够了。我和陈曦两个人跑报关和跟单,最近已经开始加班了。如果后面再有人下单,跟单环节会卡住。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排期表上移开,落在那本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上。人员配置那一页还空着。他盯着那页空白纸面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杨磊:你之前说的那个人,现在还闲着吗? 你说的是哪个? 以前在恒瑞跟你一起做跟单的那个小周。她去年从恒瑞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我上次听你提过一句。 杨磊愣了一下:她确实还在找。她做事仔细,以前在恒瑞的时候跟单出错率最低。但她有个情况——她只能居家办公,家里有小孩走不开。 可以。陈默合上笔记本,你联系她,按项目结算。她不用坐班,有单子的时候线上对接就行。工资按她的时间算,不压。 杨磊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哥,你连她人都没见过。 你见过。你说她做事仔细,那就行了。你在恒瑞跟她搭档了三年,她错漏过几次单子? 杨磊想了想:……几乎没有。有一次报关单的税号填错了,她当天晚上自己发现了,连夜改完发过去的。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对接那边还没开始查。 那就行了。陈默低头继续看文件,你联系她吧。 杨磊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打电话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他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片刻,听到杨磊在外面走廊里压着嗓子的说话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对方说明情况。过了十几分钟杨磊挂断电话走进来,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哥,小周那边说可以接。她下周就能开始跟单,我们已经把她拉进系统了。她还问了一句——要不要签合同。 签。让她把资料发过来,我这边走流程。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拿起桌面上那份何老板的追加订单,重新看了一遍数字,然后把它收进文件夹里,夹好夹子,放在桌角的归档层。他听到杨磊在前台那边开始打电话联系合同模板的事,声音比刚才底气足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对接一个不会出错的环节。 一周之后小周正式上线。陈默没有见过她的人,但每天傍晚下班的时候他会看到系统里新增的跟单日志,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货号和进度,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备注。陈曦的工作量明显减轻了,陈默有天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收拾包准备走,问他一句:哥,小周是你招的? 杨磊推荐的。 她做事实在,比我之前一起跟单的都仔细。 陈默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进办公室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人员配置那一页,在小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周五的例会上杨磊把各项数据过了一遍——出货量、客户反馈、供应链周转率。他把最后一项数据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如果照这个速度走,下个月还要再加一个人。小周一个人对接两个客户的跟单,没有余量接新单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搁在会议桌的边沿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平了看,确认之后才开口:先不急。等年底把今年的账结完再说。明年开年再定下一轮。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散会之后陈默回到办公室坐下,透过玻璃墙看到杨磊正在前台跟陈曦核对下周的出货顺序,两人低着头对着同一张排期表,杨磊用笔尖圈了两行,陈曦在旁边点了点头,在表格对应栏上做了标记。陈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边那本厚厚的行历,把明年的开年时间标了一笔,然后合上行历放回桌角。 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从港口的边缘漫上来,天光在窗沿上镀了一层暖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吊臂正在缓慢地转动,把最后一个集装箱从船上提到码头边,顺着地标线落进指定的方格,一格挨着一格,码齐了,收工了。 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你公司最近又在招人了?听说你招了一个居家办公的。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消息传得真快。 行业里没有秘密。顾念回了这条之后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做得比我之前帮你做法律顾问的时候想的稳。我收回上次说你的话。 什么话? 上次说你除了对家人,对其他人要狠辣 陈默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顾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你现在是对所有人都有底。对朋友不用狠,对对手不用忍。你把这层分得比以前清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淡橙色过渡到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蓝,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像一只正在关上的箱子,正在把他身后的光一点点收拢起来。他站在那层正在变深的光线里,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急着离开。 远处港口的轮廓正在被暮色逐渐掩去,从清晰的线条变成模糊的剪影,再变成一片均匀的深色边缘。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关了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在身后依次熄灭,亮光的顺序和他的脚步一致,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正好会亮的位置上,一步不差。 第76章 旧皮夹 远创贸易的业务稳步推进,日子像被上了润滑油一样顺滑地向前滑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明显的阻碍。陈默也习惯了每天先到办公室看一遍邮件,然后去窗边站一会儿,再回到桌前处理积压的审批。他的行程表上已经没有空白了,每一项都落在正好该落的地方。 就在这样的午后,前台的电话响了。杨磊接起来,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多问,说了句,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声音不高不低:哥,有个人找你。 陈默从供应商的报价单上抬起头: 沈微。她说想跟你谈谈。 陈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悬了大约两秒才放下来。距离他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那时候他刚搬进云璟湾,她刚跟着赵凯搬进那套大平层,两人在停车场正面撞上,她站在赵凯身边,下巴抬得比谁都高,笑得比谁都得意。那些细节从记忆的底层浮上来,像一块被翻起的水底的石头,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不见。陈默说。 杨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说她等了快一个钟头了,还说她有东西要还给你。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是你的旧东西,她想亲手交给你。 陈默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写字楼大堂外面的台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形他不会认错。她站在台阶上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张望四周,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又像是已经决定好了,只是还没攒够最后那一步的力气。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让她进来,领她去会议室。然后你忙你的。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十分钟后,沈微坐在了远创贸易的会议室里。她看起来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以前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淡了不少。她的头发没有染,发尾有一点干枯的分叉,身上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旧外套,款式简单,看不出牌子。整个人像是一件被反复水洗过好多次的衣服,颜色还在,但光泽没了。她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分,后背没有靠上椅背,手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袋口的绳子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始终没有放好。 会议室的门开了,陈默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关门,门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会议桌的深色木纹上切了一条细细的亮线,把那片桌面分成了明暗两半。他在她对面坐下之后,没有先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等她说话。 沈微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外套是新的,颜色干净,领口的折痕还留着没完全熨平的印子,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高了半层——不是真的长高,是站直了。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她开口说,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快,没有以往那种拖着的温柔软调。 还行。你有东西要给我? 沈微低下头,伸手在帆布袋里翻了翻。她翻出一个黑色的小皮夹,皮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边沿的线头起了毛,翻盖的折痕处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是被折叠在某个角落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皮夹放在桌上,往陈默的方向推了一下。陈默看了那个皮夹一眼,没有拿起来。那是他以前用的旧钱包,在办理离婚手续那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弄丢的,当时翻遍了抽屉和外套口袋都没找到,后来他也没再找过。 你搬家的时候落在衣柜后面了。沈微说,前两周我清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陈默伸手把皮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已经没有钱了,但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是他和沈微恋爱时在公园里拍的,他穿着旧t恤,她穿着白裙子,靠在他肩膀上笑。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背景里有一棵正在开花的树,花瓣落在她肩上,他当时没有帮她拍掉,觉得那样很好看。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没有抽出来,把皮夹合上放到了桌面上:你清东西,搬去哪? 沈微的手从帆布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那句话在她喉咙里绕了一下,才决定放出来:赵凯的公司倒了。他名下资产全被冻结了。那套房子被法院拍了,我住了快两个月,前两周搬出来的。现在租了间小公寓,自己住。 她说自己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像是一个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尾巴。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表情变化,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像听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一件已经翻了篇的事:你找我,不只是为了还这个皮夹吧。 沈微的指甲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我听说你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得不错。赵凯倒台的事也跟你有关对吗? 关系不大,他是被股东和债务抬走的,我没伸手。 你动没动手我不关心。沈微抬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你离婚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陈默靠着椅背,看着她:没有。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想。该走的路走到尽头了,就换了一条走。不是提前想好的,是走到路口才发现原来还有别的方向。 沈微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涂颜色。然后她站起来,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回肩上,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陈默一眼:我其实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是想把这个皮夹还给你。照片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你自己处理。 陈默点了点头。 沈微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的格局——前台、工位、玻璃墙、落地窗外的港口。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电梯口走,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之后门合上了,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他没有把那个旧皮夹收进口袋,而是把它合上,放在了会议桌的角落。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沈微的脚步声从电梯口消失之后,那种安静又加深了一层,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彻底平复之后的样子。 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动桌面上那本旧皮夹。他把手边摊开的报价单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看完之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倾斜的光带,从门口的位置慢慢移动到墙角,然后停住了,像一根准确地落在终点线上的指针,到了该停的位置就不再往前走了。 他把那一页看完,合上了文件夹,把它放回桌角的文件架上,然后拿起那个旧皮夹,走到窗边,站在那片已经停住的阳光里。 风正从港口的缝隙里穿过,天光正在从亮白变成浅金。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边角发白的皮夹,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扣好扣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起,他沿着那条被光点亮的通道走到了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下去。 第77章 冬至 沈微来过之后的第三天,冬至到了。 陈默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包饺子。 他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正在前台往一张新的排期表上填数据,看到陈默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哥,何老板那边第三批货的定金到了。吴厂长问能不能压一批大货年前走完,他想赶在春节前清一次仓。 陈默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进办公椅里:年前走不完的货年后走也行,不用为了赶时间压工序。 杨磊在排期表上做了个标记:明白。 上午十点的时候陈默收到顾念的消息:今天是冬至,我妈做了饺子,问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陈默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他认识顾念以来,她从未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妈也包了饺子,要不你过来? 那边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回了一条:那我和我妈说一声,晚上过去。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光。 傍晚陈默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裹着冬天的凉意迎面扑来,他拢了一下外套领口,沿着路灯的方向走回去。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站在灶台前面包饺子,案板上排了一溜白生生的饺子,边缘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陈曦在客厅的茶几上铺了一张桌垫,正在摆碗筷。小远端着一只小碗在旁边转圈,碗底还剩两颗没吃完的葡萄。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来,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顾律师说什么时候到? 她说七点左右。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捏手里的饺子皮。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帮陈曦把剩下的碗筷摆好。 七点一刻门铃响了。陈默起身去开门。顾念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白色的厚毛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盒水果和一个小保温袋。冷风从她身后的楼道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进来吧,外面冷。陈默侧身让开门口。 顾念换了拖鞋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保温袋放在桌角:我妈做的,红豆沙圆子,说冬至吃圆的。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顾律师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就好。 顾念在沙发上坐下来,跟陈曦和小远打了个招呼。小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低头继续往自己的小碗里数葡萄。 陈默坐在沙发另一头,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面前。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了你今晚不在家吃? 说了。她说让我多带一点红豆沙过来。顾念端起水杯暖了一下手,没有立刻喝,你妈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看。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笑声,隔着蒸汽和白光,混着锅盖掀开的声响和面皮的香气,像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的边沿。陈默坐在沙发上听到那个笑声,觉得整间屋子的暖意比冬至之前的任何一天都要厚实。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铺了满桌,母亲做了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顾念坐在陈默旁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阿姨,这个饺子皮比我妈擀的薄。 母亲在对面笑了一下:面要和得软,醒的时间够,皮才薄。 小远坐在陈曦旁边,自己拿勺子舀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又舀了一个,然后抬头看了看顾念,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顾念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欢迎吗? 小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饺子了。陈曦在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陈默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饭后陈默送顾念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念把手里的保温袋换了只手拎着,袋子底部已经空了,红豆沙圆子被留在屋里,只剩空盒和塑料袋里未散的甜味,透过布料还能感觉到最后一点温热的余温。 你妈包的饺子,比我之前在外面吃的都好吃。顾念说。 那你以后冬至都来。 顾念偏头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的灯光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你这是在约我? 我在请你。陈默说,不同的字。 顾念没有接话,但她偏过头继续看着电梯门上那排跳动的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她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谢谢。红豆沙的事,回头我跟你说。 她说完之后拢了拢围巾,走向门口。陈默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路灯的光从玻璃门外漫进来,落在地砖上铺了一格亮色,很快又被她走出去的身影挡了一下,然后重新亮了起来。 陈默转身走回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陈曦在客厅里帮小远穿外套准备回自己家。陈默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到母亲已经关掉了厨房的灯,正在把案板上剩下的生饺子收进保鲜盒里。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剩下的饺子留两个给我,明早煎着吃。 母亲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盖上保鲜盒盖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合上了盖子,把盒子放进了冰箱里。冰箱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厨房里落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收拢之后严丝合缝地关好了。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帮小远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一些,然后拉着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远说了一声谢谢舅舅,被陈曦牵着走了。 防盗门合上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天花板上的吊灯照亮了中间的桌面和沙发,地面上散落着筷子的影子,把家具的边缘拉成了一排深色的线条,延伸向每个角落。 第78章 收官 冬至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港口的风裹着海水的咸味灌进城区,在楼宇之间来回折返,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吹干净了。整条街的轮廓被风削得干干净净,只剩沥青路面和冷硬的人行道,铺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 陈默每天早上穿过大堂的时候,已经不再收拢外套领口了,像是习惯了那股从门缝里切进来的凉意。他走到电梯口的步速依然跟夏天一样,不慢,也不赶,刚刚好踩着脚下那块地砖的边缘走过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有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他侧身走进去,没有抖,也没有加快脚步。 远创贸易的出货量在年末一个月翻了一倍不止。吴厂长的生产线从两班倒换成了三班,工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传送带白天晚上轮着转,车间里的灯几乎没灭过。李老板那边也把闲置了大半年的旧机器重新调校了一遍,机身表面的锈迹被打磨干净,上油之后又转了起来,钢屑飞溅的声音填满了原本安静的厂房。何老板的第三批货刚出港,隔天追加的节前急单就进了系统,杨磊在排期表上添了三行新的数据,填完之后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周四的例会上,杨磊把各项数据汇报完毕。出货量、周转率、回款周期——每一项都在预定范围以内。他把最后一行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吴厂长前天打了电话过来,说年后想涨一波加工费。他提了一成五,还让中间人带了一句话——年前赶完这批货之后,想重新谈一下合作方式。语气不太像是单纯谈价格。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让他报书面价格过来。问清楚是固定比例还是浮动。另外你拉一份周边厂的报价和产能表,连同李老板那边的排期和成本一起给我。 杨磊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去安排了。陈默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港口的吊臂正在缓缓转动,把一只集装箱从船上提起来,越过码头边沿,然后慢慢落向一辆正在等候的平板货车。整个过程安静而稳定,像一只正在按部就班地清点库存的手。 第二天上午,杨磊把一沓资料并排摆在陈默桌面上。左边是吴厂长的正式报价单,右边是周边三家厂的报价和产能汇总。陈默一张一张看过去,把吴厂长的报价和去年给别人的价格比了一下,又对照了其他几家厂的数字。 涨幅在合理范围内。他把两份报价单并排放平,你给他回电话,说报价我看过了,涨幅可以接受。 杨磊拿起手机:还有别的条件吗? 有。年后开工之后,每批货的交付节点必须卡死在合同范围以内。年前几批交期有浮动,特殊情况可以理解,年后不行。工人没到齐就按实际产能排,排不了的单子提前说,不要接了再往后拖。 杨磊把话转了过去,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像是在算这笔账。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传回来,带着权衡后的决定:可以。年后我会调整排产。 杨磊捂住话筒,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说可以。他还问了一句——如果年后交期稳住,价格涨幅能不能锁定一整年? 可以。新合同里写清楚,交期稳定的话,这一轮涨幅锁到明年年底。 杨磊把话回了过去,那边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杨磊站在桌前看着陈默:他说合作愉快。 你把新合同发给他,附一句——交期偏差超过三天,该扣的扣。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去拟合同了。打印机从隔壁开始出纸,一页接一页,不急不缓,像一台正在安稳运转的机器,把年底的账一桩桩理清了。 周五下午,陈默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年的出货台账和收款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笔都稳,没有突兀的峰值,也没有低于预期的缺口。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念的消息弹了出来:年会你们公司办不办?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远创贸易开了快四个月,从一张办公桌到三张,从一个人到一个半固定的团队,客户和供应商都稳住了。这些事没有一件写在行历上,但都已经翻过去了。他没想太久,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五个人。 顾念那边马上跟了一条:五个人也可以办。我有个客户公司去年三个人还包了KtV。 陈默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来帮我们办。 你这是把我当公关经理用? 请你当总指挥。 那边安静了几秒:行。场地我定,费用你出。我选好了给你看。 可以。 下周有空吗?去挑场地? 陈默翻了翻行历: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我有空,到你楼下接你。 陈默回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把玻璃上残留的水痕照得发亮。他坐在那片光旁边,把桌面上那沓今年做好的合同和报价单的边角齐齐压平,收进抽屉里。 下班前他走出办公室,杨磊还在前台整理最后一批报关单。旁边的打印机刚刚停转,纸页还带着余温,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油墨的气味。陈默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下周抽半天时间,公司办个年会。陈曦和小周也叫上,让小周把年底核对完的数据带过来就行。 杨磊从报关单上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就我们几个人? 加上顾律师,六个人。场地她定,时间定了我告诉你。 杨磊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写完之后抬头看着陈默说了一句:哥,今年这一摊,算是扎住根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在前台旁边站了两秒,像是把杨磊那句话放进心里搁了一下,然后朝电梯口走去。玻璃门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沿着街道从近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均匀的线,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把沿路的暗处挨个填满。陈默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条线亮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延展的光,觉得下一年的起点就落在那些灯亮完的地方,不远,等他走过去就行。 第79章 年会 年会定在周三晚上。顾念选了一家离港口不远的餐厅,二楼包间,落地窗正对着码头方向。傍晚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灰变成深蓝,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成一排剪影,泊位上的灯次第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道弯折的光带,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在码头末端的防波堤处拐了个弯,收进了暗处。 陈默到得最早。他到的时候服务员正在摆桌,六套餐具按圆桌顺序一一放好。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港口,港区的工人在暮色里收工了,几个穿反光背心的身影正沿着码头边缘往出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之后已经把步速调到了一种稳定的节拍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杨磊和陈曦带着小远到了。小远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蓝色外套,袖口有一道浅色的卡通图案,手里攥着一只卡通保温杯。进门的时候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然后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回头喊了一声:妈妈,那里有船!陈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从窗台边抱下来,放到了椅子上。 顾念和小周几乎是同时到的。小周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臂弯里夹着一个文件袋,方方正正的,边角齐整。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张圆桌和桌面上已经摆好的碗碟上,才朝里走了两步。 陈默看到她的动作,在桌边开口说了一句:小周,这边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旁边空着的椅子偏了一下头。小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说话的人是谁,然后点了一下头,在桌边坐下来。 顾念随后走了进来。她把包放在靠窗的椅子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陈默:你到得比我早。 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陈默说。 菜是顾念点的,六菜一汤,不铺张但足够吃。杨磊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默满上,把茶壶放回桌角的时候说了一句:哥,今年最后一单已经出港了。何老板那边说节后第一周会下新单,吴厂长那边的新合同也签了,李老板的年后排期表我也对完了,没有重叠的档期。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是吃饭。 杨磊点了点头,把话题收住了。小远在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从筷子缝里滑落到桌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伸手帮他把那块排骨夹回碗里,什么也没说。 小周坐在陈曦旁边,话不多。她低头吃了一会儿菜,在几样菜之间来回夹了两轮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陈默:陈总,之前那批报关单,时间顺序被系统自动跳了号,我按原单号重新排过了,把修改后的版本和原始截图都存了一份。年后如果有对账需求可以直接调。 你从哪一单开始改的? 从上个月的第五单。前面的批次顺序正常,系统从第五单开始自动跳号,我按原单号手动重排了一次,把对应的物流单号和发票号重新关联了一遍。她说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报一份已经检查过好几遍的清单,不需要临时回忆。 陈默点了点头:年后你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关日志发给我,按你排的时间顺序走就行。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已经确认完了,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小周低头继续吃菜,没有再说话,但夹菜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陈默放下筷子,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三个信封,放在桌面上,一个一个推过去。第一个推到杨磊面前,第二个推到陈曦面前,第三个推到小周面前。他推完之后没有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给他们留出打开的时间。 杨磊先打开了,看了一眼里面那张银行卡,又抬头看向陈默:哥,这个—— 今年的分红。合同里写过的,按比例走。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杨磊脸上扫过,又看了一下旁边的陈曦和小周,不多,但该给的已经算清楚了。 杨磊低头看着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片刻,像是在确定这只信封的边角没有被折叠过的痕迹。然后他把信封折了一道边,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陈曦也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包里,低头继续给小远夹菜了。 小周没有立刻动。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陈默,像是在确认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属于她。确认之后她伸手拿起信封,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了深灰色毛衣外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港口泊位上的灯整整齐齐地亮着,一排一排沿着岸边延伸出去,在水面上倒映出细长的光影。杨磊开始给小远剥一只虾,虾壳被完整地揭下来,放在碟子边上,他把虾肉放进小远碗里,小远低头用筷子戳了两下,夹起来咬了一口。 饭吃完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陈默结了账,起身送大家下楼。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港口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泊位上停着一排木质货轮,吊臂的式样跟现在不一样,岸边的工人穿着旧式工装,没有穿反光背心。他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冷得干脆。杨磊跟在最后面,出门之后在他旁边停了一步。 他说,明年开年,我们是不是要再加一个人? 等正月过完再说。陈默把外套拉链拉好,先把手上的单子走顺,不要急着扩。他说完看了杨磊一眼,回去路上慢点开。陈曦和小远在车上,别赶。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快步跟上前面抱着小远的陈曦,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小远趴在陈曦肩头回过头来,冲陈默摆了摆手,喊了一声舅舅拜拜,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最后一个字还是落进了陈默耳朵里。 夜风从港口的边缘漫过来,把台阶上最后一点余温也带走了。陈默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顾念也还没走,站在比他矮一级的台阶上,正在把包带往肩上挂好。 你呢?你怎么回去?陈默问。 开车来的。顾念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朝他晃了一下,正好顺路,送你一段? 陈默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路边那辆深色的车,车停在路灯正下方,车顶被照亮了一层薄薄的暖光。走吧。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港口方向的风正从泊位之间穿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气味。他走在她旁边,步速不紧不慢,跟她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节奏刚好对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侧,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然后重新交叠,像两条靠得很近的线,中间留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间隔。 第80章 暗流涌动 年会之后的第三天,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何老板的电话。何老板平时说话不急不缓,但这次明显不一样,语速快了一截,尾音收得短,像是憋着事没空铺垫,直接切进了正题。 陈总,前天出港的那批货被海关扣了。查验通知刚下来,说是要对货物进行开箱核查。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正式函件,查验理由是申报信息存疑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定,把这句话放进了脑子里。申报信息存疑是海关查验的标准话术,常规抽检也会用这种说法。但何老板的语气告诉他——这不像抽检。如果只是常规抽检,何老板不至于一大早就把电话打过来。 何总,你那边接到查验通知之后,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何老板停了两秒。……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我愿意换一家报关行合作,他们可以帮我一下查验的事。电话是匿名的,但我听出来那个声音我以前在行业里碰到过。姓许,赵凯公司以前的一个业务经理。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出来。姓许的业务经理,他见过几次,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赵凯倒台之后,那批人散的散、换的换,姓许的没有离开这一行,只是换了个名字重新进场。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我不想让这批货被扣太久,他可以帮我跟海关那边一下,条件是下一批货用他们介绍的报关行。何老板的声音沉了半度,我没有答应他。 你做得好。陈默说,货的事我来处理。你那边按兵不动,什么都不要做,等消息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杨磊叫进办公室。杨磊听完情况没有多问,直接打开电脑调出那批货的报关记录和查验状态。屏幕上的信息刷新出来之后他抬头看向陈默:查验申请是今天早上提交的,理由栏写的申报信息存疑,没有注明具体疑点。这种模糊表述一般有两种可能——常规抽查,或者有人提供了指向性信息,海关按流程发起核查。结合何老板接到的那通电话,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陈默没有接话。他坐在办公椅里,把这件事的几个环节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何老板接到匿名电话、货被查验、姓许的这个人浮出水面。每一个环节都卡得刚刚好,像是一套提前排好的顺序,有人在暗处按着顺序一个个推下去。 你帮我去查一下姓许的现在在做什么。他如果还在这个圈子里,应该有人知道他最近的动向。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他把桌面上那几份报关单重新翻了一遍,逐行看过,确认数据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桌角。 当天下午杨磊带着消息回来了:姓许的在赵凯清算之后自己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名义上做货物代理,实际业务是帮人疏通海关环节。他手上有一两个长期客户,但最近没有接到新单子。没有新单,他的现金流就会紧,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何老板身上——不是想跟何老板长期合作,是想在我们这条线上刮一笔就走。何老板的货一旦被卡住,远创的出货节奏就会被打乱,他趁乱插进来收一笔处理费,事办完就撤,不留尾巴。 他怎么找到何老板的? 何老板那批货的报关行是公开信息,圈子里谁都能查到。他不需要内线,只需要知道哪批货走了哪家报关行,然后向海关提供指向性信息就行了。他不查货本身有没有问题,他只让海关启动查验程序,一旦程序启动了,剩下的就是等对方来求他。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边那批货的报关单又翻了一遍,从规格、数量、单价到税号,逐行比对,确认无误之后合上了文件夹。 明天早上,你帮我把那批货的检测报告、出厂编号对应的批次记录、装柜时的完整照片全部调出来,连同报关单一起打包成一份完整的文件,送到查验窗口提交补充材料。 杨磊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早上杨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带着那沓整理好的文件去了查验窗口。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材料交进去了,窗口的人说材料收下了,按照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能出结果。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在办公椅里,把姓许的这张牌在脑子里又翻了一遍——这个人不是在帮赵凯报仇,赵凯倒了之后没有人会替他报仇。他只是看到了远创的出货量在增长,想在这条线上刮一笔就走。但这种方式,从来都只能走一次。只要远创的报关资料齐全、流程合规,查验通过只是时间问题。姓许的这笔账,他会记着,但不会在他还握着远创的货单时动手。 等到那批货走完查验程序顺利出关、何老板那边没有损失、远创的出货节奏恢复到正常水平之后,他才会再把这件事翻出来,把该算的账算干净。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暗下来了,港区的灯沿着泊位连成一条弯折的光带,把水面照得微微发亮。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灯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近及远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下去。他在那排路灯照亮的区域之间走了一段距离,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亮光之间穿行。 第81章 暗线相接 远创贸易的办公室在年底最后一周安静了下来。 订单全部出完,报关单归档完毕,供应商那边的排期也锁到了年后。 杨磊把前台的文件柜整理了一遍,把不用的文件夹标了年份放进柜顶的纸箱里,又把桌面上散落的笔和便签盒归回原位。 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走廊里站了一下,看着落地窗外的港口方向,像是想确认今年是不是真的已经收完了。港区停泊位上还剩最后几艘货轮在装货,吊臂的转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也要收工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年最后一批供应商的结算单签了字,折好放进信封里。 桌面上那几本文件夹已经按顺序收进了文件柜,只剩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列着明年的待办事项——客户拓展、人员配置、新供应商对接,每一行都留了空白,等年后回来再填。他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靠进椅背里,在午后的光线下坐了片刻。 杨磊在门口敲了一下门,声音不重,但很清晰。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表情跟平时一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哥,晚上有空没? 什么事? 有个以前在恒瑞的同事,说想请你吃顿饭。他年后准备自己出来做,想跟你聊聊方向。杨磊顿了一下,他说他在恒瑞的时候跟你打过交道,你应该对他有印象,姓刘。 刘明远? 陈默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刘明远以前是恒瑞的采购部副主管,比自己大三岁,工作风格严谨,从来不参与站队,也不跟谁走得太近,做事低调到容易被忽略。赵凯在的时候他没有被裁,赵凯倒了他还在恒瑞待着,但一直没有升上去,被一个资历比他浅的人顶了副主管的位置,现在名义上还是采购部的老人,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大半年。杨磊说他想出来做,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熬到了该走的时候。 他知道你在我这边做? 知道。他在微信上问我,听说你这边做得不错,年后有没有机会聊聊。我说先问问你。 陈默想了想,刘明远在恒瑞那几年管过采购对接,对供应商的渠道和价格底细都熟,这种人手一旦离开平台,自己又缺启动资源的话,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跟他说年后可以约个时间,年前大家都忙,不急于这几天。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消息了。陈默听到他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了几句,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申请备注写着我是许平,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立刻通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许平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状态栏显示注销中。 他又翻了翻最近的物流圈聊天记录,发现有人在群里提了一嘴,说许平最近在找下家,手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客户了,报价越来越低,连路费都快贴不起了。他把页面关掉,然后又看了一遍那条申请,点了。 当天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 母亲正在客厅里看一档本地新闻节目,电视音量开得不大,画面上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港口物流的年度数据总结,镜头扫过一排排正在装柜的集装箱,画面右上角标注着港区年前作业量创新高。 陈默换完拖鞋走进来的时候,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沙发的位置。他在沙发边坐下来,跟母亲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不烫手,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水渍印在桌面上,像是放了一会儿了。 新闻播完进广告的时候母亲换了台,把遥控器放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公司那边年前的事都忙完了? 忙完了。年后的事等年后再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又换了一个台,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继续看了。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皮剥得很干净,果肉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形,边缘没有破损的痕迹,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 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灭交替地跳着,把她的轮廓映得一截亮一截暗,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动,像是在认真看,又像是只是让眼睛有个地方放。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走。他拿了一瓣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散开,酸味收得快,余下的是薄薄一层甜。他吃完之后把果皮放在碟子边沿,没有再去拿第二块。 母亲正在看的那档节目在放一个老电影的片段,画面上是一座雨后的旧城巷子,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一辆自行车从画面边缘骑过去,铃铛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就消失了。陈默看着那段画面直到它切进下一幕,然后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有没有新通知。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屏幕正好亮了起来。还是那条好友申请,名字没变,但备注换了一行新的:关于何老板那批货的事,我有话想当面说清楚。陈默看着那行字,在电视广告的间隙里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申请,在添加为好友的按钮上停了两秒——他猜到许平想说什么。 无非是解释那件事不是他做的,或者说是被人利用的,再或者想用一些他知道的信息来换一个停手的机会。但无论他拿出什么来换,陈默都不打算在年前接。这个人在他手里已经没有翻盘的余地了,他的公司注销、牌照回收、报关行的合作全部断掉,不需要陈默再去追加任何动作。他的手指在那两个选项之间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第二块橙子咬了一口。这一次果肉偏酸,汁水在舌根处收了一下,然后散开了。电视里还在放那段老电影,画面里的雨渐渐小了,石板路的反光从亮白变成哑光,像是一层水汽正在慢慢收干。 他把橙子吃完,把果皮整齐地放在碟子边沿,没有再去碰手机。 电影里的雨停了,画面停在一条湿漉漉的巷子口,几秒后切进下一段镜头,开始放另一条街的傍晚。 他安静坐完那一段,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碟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用擦手巾擦干,走回客厅关了大灯。走廊里暗下来了,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光落在地板上落了一小片暖色,边缘被家具的影子切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踩到那片亮色上又走出来,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门合拢时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进去。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靠着床头没有马上躺下,窗外港区的灯光隔着几排楼宇透进来在远处泛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一条正在远处亮着、但已经不会再朝他这个方向延伸的线。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灯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忘了昨晚看过那条申请的事,像处理完一封不需要回复的邮件,点开确认之后就没有再翻回去的必要了。 他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冒泡,米香从厨房门口漫出来飘了一走廊。 他拉开门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后面说了一句回来记得买菜,他应了一声,关门走了出去。 第82章 半路截单 年后开工的第二周,陈默手里多了一份刘明远提供的供应商深度报告。报告比上次那份厚了不少,里面列了三家他没有接触过的工厂——一家在城北工业区边缘,另外两家在邻市,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刘明远在报告末尾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字迹收得紧,像是斟酌过才落笔的:城北这家,性价比最高,但产能不稳定。邻市两家产能充足,价格略高。建议先看城北,如果产能短板能补上,后续合作空间最大。陈默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面左侧,然后叫了杨磊进来。 你抽空去一趟城北那家厂,先看一眼现场。陈默把报告里夹着的那页地址递给他,纸页边角被折了一道,看看设备状态和工人的排班情况。不用谈合作,看了回来告诉我。 杨磊接过地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去了。傍晚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袋,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沾的灰,像是刚从车间里走出来不久,鞋底边缘还嵌着几粒细碎的金属屑。哥,城北那家厂规模不大,厂房是老旧的那种钢结构,顶棚有几处漏光。设备有五台,三台在运转,两台停着。车间主任说停着的那两台在等配件,修好了就能用。我看了下现场,工人排班是两班倒,不像吴厂长那边三班全开。产能是有余量的,但技术能力可能不如李老板那边,成品的表面处理稍微糙一些,做普通等级的单子没问题,精细活够呛。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份报告的封皮,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邻市那两家你去了没有?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去。 不用。那两家我先不急着看。陈默把报告合上放回抽屉里,你明天再去一趟城北,这次不是看设备,是确认一下那两台停着的机器到底是什么问题。如果只是配件没到,那还好说;如果是因为修不好才停的,那就不一样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拍回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台拆开外壳的机器,内部零件被平铺在一张铁台上,边角泛着氧化后的暗黄色,有几件零件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把照片放在陈默桌上:那两台机器的配件缺了同一型号的轴承,已经停了快一个月了。车间主任说配件订了,但厂家那边一直没发货。那两台机器是厂里精度最高的,停了一个月,厂里只能用剩下的三台机器扛订单,有几批货的交期已经往后推了。 那家配件厂家是哪家? 杨磊说了一个名字。 陈默想了一下。那家配件厂他之前接触过,交货期不稳定,但价格便宜。城北那家厂选了最便宜的配件供应商,卡在了最基础的环节上——这不是设备问题,是采购渠道的问题。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去查一下那家配件厂最近的交货记录,看看他们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城北这家厂这样。 杨磊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过了一个小时他走回来的时候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像是手里多了一条他没预料到的信息。哥,那家配件厂最近只停了城北这一家的货。其他客户那边交期正常,最短的从下单到发货只用了五天。只有城北这一单卡了一个月没动。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卡了他们的配件? 不像是卡配件。更像是有人在配件厂的订单流程里插了一手,把城北那家厂的单子往后推了。城北那家厂的采购量不大,配件厂没有动力优先处理他们的订单。但如果有人跟他们说这批货不急,先做别人的,他们也不会追究。配件厂那边巴不得有人帮他们排优先级,反正钱照收、货照发,只是哪个客户先拿到的区别而已。 陈默看着杨磊拍回来的那张照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放下:这件事先放着,不急。你帮我再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别的人也在接触城北这家厂。 杨磊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点了头,转身出去了。接下来的三天,陈默没有主动联系城北那家厂,也没有让杨磊继续深查那批配件的事。他把报告里的另外两家厂的信息单独整理了一份档案,放在抽屉里,然后翻开了下一季度的客户对接名单,像是顺手把城北那一条先搁在了一边,等它自己浮出水面。 直到第三天傍晚杨磊才重新走进办公室,表情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那条线终于收到了收尾的信号:哥,查到了。年前有个做五金贸易的人,在城北厂还在正常开工的时候去过一次,说要跟他们谈长期合作。那之后不久,那两台机器就开始缺配件了。谈完没有后续,但机器停到现在还没修好。 那个人叫什么? 姓吴,自己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规模不大,注册不到半年。 陈默在笔记本上把那个姓记了下来,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那家配件厂,你去联系一下,问清楚那批轴承什么时候能到货。如果那边说一个月以上,你再问一句——是不是有人在中间拦了一道。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第二天杨磊带着消息回到陈默办公室的时候,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调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机说了一句:配件厂那边说那批轴承可以加急,最快下周就能发,之前是订单被误压到了流程最下面。我多问了一句,他们说有人给他们那边打了个电话,说城北那家厂的订单不着急,可以往后排。 陈默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像是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该落的位置。那现在问题不在配件了。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问他下一步。陈默已经拿起外套站了起来,从他办公桌的右侧走过去,经过杨磊身边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你陪我走一趟城北。 杨磊拿起外套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由近及远地响了几声,然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截断了。 第83章 当面拆局 城北那家厂比陈默想象中还要偏一些。车从主路拐进工业区之后,路两侧的厂房一间接一间地往后退,墙面大多是浅灰色的水泥抹面,有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砖体。杨磊坐在副驾驶上低头对着手机上的导航,偶尔抬眼看一下前方的路标,然后说一句前面路口右转。 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的牌子歪斜地挂着,上面印着厂名,字的油漆已经褪得发白了,边角翘起来一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陈默下车之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厂区不大,主厂房占了大部分面积,旁边有一间矮一些的仓库,两栋建筑之间连着一道铁皮顶的过道,过道下方堆着几摞码放整齐的铁架。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一下厂区的布局和地面痕迹。门口的水泥地有一些轮胎印,新旧交替,看不出规律。有零星的脚印往厂房方向延伸,不算密集,说明厂里的工人数量一般,排班也不满。铁门旁边挂着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字迹潦草,用的是一支快要没墨的笔,写到一半颜色就淡下去了。 铁门内侧的岗亭里走出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看到陈默和杨磊站在门口便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杨磊上前一步:我们是远创贸易的,之前跟贵厂联系过,想了解一下合作的事。 那人看了一眼杨磊,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侧身推开了铁门:进来吧。 车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大半。 顶棚的日光灯有两盏不亮,剩下几盏的光线偏冷,照着三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工人站在旁边正在给一件成品的边角做打磨,动作不紧不慢。旁边两台机器停着,外壳被拆开了一半,内部零件半露着,一台的底座下面垫着一块旧木板,边缘有些磨损。 空气中混着机油和铁屑的气味,还有一点润湿的灰尘味,不浓,但能闻到。 灰夹克男人把他们领进车间角落的一间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桌角堆着几本台账,台灯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他在桌后面坐下来,朝对面的两张折叠椅指了一下。陈默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这边那两台机器,是因为缺轴承才停的? 灰夹克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进门第一句话就问这个。是,订了一个月了,厂家一直说没货。 那批轴承的厂家,是不是叫恒达配件? ……对。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没有加重,但停顿的地方刚好让人能把话接住:恒达那边其实有货。你的订单被压到了流程最下面,有人给恒达打了电话,说你的单子不着急,可以晚点发。所以你的机器才停了一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灰夹克男人看着陈默,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在一条他没看见的线上拽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谁打的电话? 姓吴,做五金贸易的,年前来跟你谈过合作。陈默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他谈完那一次之后没有后续联系你,但他的动作卡在了恒达的流程里。 灰夹克男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排台账的边角上,像是需要几秒钟来把这条线从他自己的记忆里重新串一次。然后他抬头看着陈默: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了一下。陈默说,你这边机器停了一个月,产能少了将近一半,订单交期往后推了三次。如果一直停下去,这家厂撑不过上半年。恒达那边不会主动发货,姓吴的也不会主动来救你。 灰夹克男人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整。 我这边可以从另一家供应商给你调一批同型号的轴承,三到五天到货,价格比恒达贵一点,但不会超过你的成本线。陈默说,机器修好之后,你这边如果还有空闲产能,可以优先考虑跟我合作。 灰夹克男人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帮我调轴承,条件是我接你的单? 条件是机器先动起来。陈默说,接不接我的单,等你产能恢复了再说。 灰夹克男人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陈默伸出手:我叫林国栋。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陈默。 林国栋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再多问价格和细节,他坐在椅子里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本台账上,像是在计算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那批轴承到了之后,我可以先出一批小单试一下,确认没问题再续量。 可以。 陈默站起来,跟林国栋握了握手,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台被拆开外壳的机器——内部的轴承位置空着,底座上的灰比旁边的零件厚了一圈,像是停了太久的活,静得连风都能在表面留下痕迹。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走回门口。 杨磊正在铁门外等他,看他出来就拉开了车门。陈默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家厂的铁门,门口那块告示牌上的通知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边缘的油漆正在一片一片地起壳剥落,露出底下铁皮的本色。 杨磊发动了车子,陈默靠进座椅里。他没有再说那家厂的事,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工业区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从他这边看过去像是从远方开始亮起,沿着路边一盏一盏地亮过来,一直亮到他车窗外面才停住,然后在路面上铺了一道均匀的暖光,沿着道路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见的地方。 第84章 釜底抽薪 轴承到货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还快了一天。杨磊把到货通知截图发给林国栋的时候,那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隔天上午杨磊又收到一条消息,林国栋说那两台机器已经重新装好轴承开始试运转了,运转状态正常,下午就可以恢复排产。消息末尾加了一行,字不多,语气克制:后天可以出第一批样品,你那边派人来看。陈默看到这条消息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字。 他放下手机之后靠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侧面落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把文件夹的边角照得发亮。他让杨磊安排去城北厂取样品的日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直接问了一句:姓吴那个做五金贸易的人,你听说过没有? 刘明远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随后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听说过。他做事的方式我之前大概知道一些,年前他通过中间人找过我两次,想让我帮他对接一些工厂资源,语气很急,像是手里压着一批订单急着找人做。但我后来听说他并没有稳定的客户源,他找工厂不是为了接单子,更像是在提前占住工厂的产能,等有客户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占产能?陈默问。 对。他惯用的方式是先口头跟工厂谈好合作框架,不签正式合同、不付定金、不锁价格,但让工厂误以为手里已经有了一笔稳定的订单。等工厂的产线被他口头占住之后,他再慢慢去外面找客户。如果找到了客户,他就用锁住的产能接单;如果找不到,他就撤了,工厂白白空转几个月等他。工厂等他的时候不敢接别人的单,怕撞期违约,结果就是一边等一边耗,耗到最后要么降价接他的单,要么重新出去找客户。不管哪种结果,工厂都已经亏了这几个月的空档期。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脑子里把城北那家厂的配件被卡和姓吴的行为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他先跟林国栋口头约定合作,然后通过中间人让恒达配件延迟供货,让林国栋的设备持续停转。林国栋等得越久,产能空得越久,对姓吴的依赖就越深。等到林国栋撑不住的时候,姓吴的再以救场的姿态出现,提出条件接手他的产能。这个套路不复杂,只要卡住中间的配件环节,就能让一家小厂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慢慢耗干。 他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家工厂在?陈默问。 年前大概有三四家。他找的都是规模不大、现金流不充裕的中小型厂,那种厂子扛不住两个月以上的空转期。年后他还没找到新的目标。年前接触过的那几家,有两家已经起疑了,他应该暂时不敢再动那些地方。 那就把他占着的产能放出来。工厂空转着也是浪费,有人接单总比没人接强。陈默说。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准备直接从他那几家手里接产能? 不一定。先把他们被占着的产能放出来,他们自然会去找新客户。陈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安排。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靠在椅背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国栋发了一条消息:那批试产样品出好之后,让你那边的配件供应商查一下有没有其他人的订单被压在恒达那里。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说明他为什么要在林国栋的配件商那边查这一条,只是把这句话发过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对方自己消化其中的含义。 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过来敲了一下门,说林国栋那边已经确认排产,第一批样品会在两天内完成。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杨磊转身出去之前又停了一步,偏头问了一句:哥,林国栋刚才多问了一句——如果他想跟恒达解约换供应商,需要我们这边提供什么支持? 陈默看了杨磊一眼,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来处和用意。你告诉他,恒达的合同里有没有违约金条款他不一定清楚。如果他想换,先把合同翻出来看看。需要的时候可以找律师看,不要自己想当然。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他脚边的地面上慢慢移开,朝门边的方向退了一截,把他椅子的阴影从桌腿旁边拉到了墙角。 第二天下午林国栋那边把合同条款拍了照片发了过来,陈默打开图片看了几秒,然后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帮我看一下这份合同里有没有违约金条款。 顾念过了大概半小时才回复,回复的内容不长:合同里没有写违约金,解约只需要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恒达那边如果因为你的解约产生损失,需要自己举证,这份合同里没有约定赔偿比例和举证标准,对方就算想主张也没有明确的依据。如果林国栋想换供应商,唯一的风险是提前通知的这一个月空窗期,但只要你这边对接好新配件的到货时间,这个空窗期可以压到一周以内。 陈默把顾念的回复截图转发给林国栋,没有多解释。林国栋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当天傍晚杨磊带来了一条新消息。他说他接到行业内一个认识的人的电话,说姓吴的开始向圈子里的人打听远创这家公司的背景,问东问西像是想摸清楚陈默跟哪些工厂有合作。陈默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打听他的,不影响我们。他就算查清楚了我们在做什么,他手里也没有可以反过来卡我们的环节。他卡的是配件,配件商不只恒达一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深,路灯沿着街道边缘从近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那条线上依次点亮了灯芯,往远处延伸过去,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连成一条稳定的光带。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延伸的光带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慢慢变远,然后被楼梯口开门的声音接住了,像是完成了一台机器的最后一个动作。 第85章 不留余地 姓吴的打听远创背景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得更远了。杨磊上午连续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圈子里的熟人打来的,问法差不多——“听说有人在摸你们远创的底?要不要我们这边帮你们拦一下?”杨磊把电话内容转述给陈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哥,那个姓吴的已经开始找你这边现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了,先是拐弯抹角找人问吴厂长的报价,然后又托中间人打听李老板那边的排期。两路同时走,动作挺快。” 陈默正在翻林国栋那边刚发来的样品检测报告,闻言没有抬头:“他找的是哪家?” “吴厂长那边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说姓吴的通过一个以前在恒瑞做过采购的中间人问过吴厂长的报价。”杨磊顿了一下,“吴厂长没有理他,也没有接话,转头就把消息转到我这里了。李老板那边也一样,有人打电话去试探,李老板说年后排期满了,没有接任何新单的打算,让对方等了三天没回复才挂的电话。” 陈默放下手里的报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从门边一直延伸到他办公桌的左沿,边缘被桌腿的阴影切了一道笔直的线。他在那片光旁边坐了片刻,然后开口:“他找吴厂长和李老板,是想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走。城北那边的路断了,他需要补一个新的供应商来源,但他找的这两家都不会接他的单。”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跟吴厂长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了。”陈默说,“吴厂长已经把消息递过来了,说明他心里有数,不需要我们再提醒。李老板那边也一样,他既然让对方等了三天没有回复,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把那份样品检测报告翻开继续看完,在末尾签了字,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姓吴的现在在找我的现有供应商,你那边有没有他能绕过去的路?” 刘明远回得很快:“没有。他年前接触的那三四家工厂,有两家已经起疑了,剩下的那家也在犹豫,没有跟他签任何正式协议。他找不到新的工厂,才回头去碰你这边现有的供应商。如果他连你现有的供应商都碰不动,他就没地方走了。” 陈默看了这条消息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那把他剩下那两条路也断了。” “你想怎么断?” “他年前口头占住的那几家厂,你帮我确认一下哪家还在等他。把现在有其他客户在找他们合作的消息递过去,让他们自己选。有人接单总比没人接强。”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我帮你递消息。” 陈默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正在从窗边往办公桌中间移动,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正在移动的暖色光带,从门边一路延伸到桌腿的位置然后停下了,像是走完了最后一段就不会再往前挪。他在那道停住的光旁边坐了大约两分钟,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动桌上的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那条光自己熄灭。杨磊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像是正在那道光的边缘确认着什么:“哥,姓吴的昨天没有再接新的电话,他那边安静下来了。我让人留意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开始没有再联系任何人,像是突然停住了。” “他会再动一次。”陈默说,“他手里如果还有最后一张牌,他会打出来。不是现在,但不会拖太久,他撑不了太久。” 当天下午,林国栋那边来了一通电话。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跟陈默见面的时候缓了一些,像是那批轴承装好之后他的声音也同时松了一截:“陈总,我这边第一批样品已经出货了,你看看时间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送。我让杨磊过来取。” “好。”林国栋在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对了,配件厂那边我今天让人去问了,确实还有一家厂的订单也被压在恒达那边,时间是去年年底,订货量比我还少。那家厂规模比我还小,只有三台机器,最近两个月只开了一台,其他两台都在等配件。如果那个姓吴的在找新的厂子,那家应该还没被他彻底拖垮。” 陈默听完之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那家的联系方式,你方便的话帮我找一下。” 林国栋说:“我让人去问,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漫过来,从浅灰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更暗的沉色,像一层层叠加上去的颜料,没有过渡也没有渐变。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桌面右侧的收纳架上抽出一张空白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地址和一个人名,放进了外套内袋里。他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标记,只是把卡片对折了一下,确认不会从口袋边缘滑出来,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起,他走过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在完成当天所有动作之后自动收工,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落在之前踩过的位置,没有偏差。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按了一下下行键,在等电梯的间隙里伸手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内袋里那张卡片的轮廓,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手放下来,走进了打开的电梯门里。 第86章 连根拔起 第二天上午,林国栋把那家小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发了过来。附带了一句简短的备注:老板姓张,四十出头,厂子开了六年,以前接的都是散单,去年下半年开始订单量下滑,一直在吃老本。那两台机器停了快三个月了,再停下去,他可能撑不过夏天。陈默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把地址存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两点,陈默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托人打招呼,直接让杨磊开车带他去了那家厂。厂子在城北工业区的边缘地带,比林国栋那边还要偏一些,两边的路已经变成了水泥和砂石交杂的窄道,路面有几道被重车压出来的裂缝,车开过去的时候底盘偶尔会刮到地面凸起的碎石,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厂房门口的牌子已经看不清字了,漆面剥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残存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在午后的风里上下翻动。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来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坪,上面散落着几根废弃的钢管和一段生锈的铁链,角落堆着几摞旧木托盘,边角已经发黑了。 陈默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车间里只有一个人。那人正蹲在一台拆开的机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扳手,低头拧着底座上的一颗螺栓,拧了两下停下来,把扳手放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位置,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搭在机器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默。 你是林国栋那边的人?他先开口了。 不是。但他跟你提过,说有人在查恒达配件的事。陈默没有绕弯子,你这边那两台机器停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轴承订了之后一直没到,打电话过去说没货,退又退不掉。张老板把手套拿起来又放回台面上,你是来卖轴承的? 不是。陈默说,我是来告诉你,那批轴承为什么到不了。有人在恒达那边压了你的订单,让你的货排到最后面,让你的机器一直停着。等你撑不住了,他再来接手你的产能,条件会比正常合作低很多。 张老板靠在机器旁边,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台拆开的机器,零件的边缘已经积了一层油泥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硬壳,底座的漆面上有几道被工具磕碰出来的旧痕。 你知道是谁干的?张老板问。 姓吴。做五金贸易的,年前来跟你谈过合作。 张老板靠在机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条线从记忆里重新翻出来对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张旧办公桌前,把一台老式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确认了什么之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那批轴承到了之后,我产能空出来,你那边有单子给我吗? 有。你机器修好了,产能恢复之后,我这边可以给你排几批小单试一下。不会像你以前接的散单那样断断续续,至少能让你把机器开起来。 张老板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把轴承的型号发给我,我核对一下。 陈默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卡片,递了过去。张老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收进工装上衣口袋里,没再说什么。陈默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回到车上之后,杨磊启动引擎,打方向盘把车倒出窄道。他开了一段之后侧头看了一眼陈默:哥,那家厂他接单了吗? 接了。他需要有人给他一个能接单的渠道。正好轴承也是他缺的,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不会犹豫太久。 当天傍晚,陈默收到一条短信。短信是张老板发来的,内容简短:轴承型号核对过了,订货那边我去催一下。你这边的单子什么时候能下?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第二天上午,姓吴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之后听了几句,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伸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捂着话筒侧头对陈默说了一句:哥,姓吴的。他说想约你见一面。 陈默看着杨磊: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远创最近在接触城北那边的几家厂,他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杨磊顿了一下,他语气比之前软,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告诉他,今天下午可以见,地点定在远创办公室。 杨磊把话转达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陈默一眼:哥,他来了之后—— 来了再说。 当天下午两点,姓吴的准时到了。他比陈默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之前听到的描述体面不少。他走进会议室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是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的格局,然后才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陈总,久仰。他坐定之后先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保持一种从容的节奏,最近远创的动静不小,城北那边的几家厂都在接触你。我年前也跟其中两家聊过合作的事,咱们的方向可能有些重叠。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年前跟林国栋和张老板都聊过合作。但你没有给他们下过一单。你说的是方向,你手里没有单子。 姓吴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在他脸上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陈默接着说:你让他们停了三个月的机器等你接单。但你手里没有客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姓吴的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他看着陈默,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拍才收回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移开。你那边没有订单、没有供应商、没有稳定的客户。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谈合作的。 姓吴的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走廊,经过前台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直接拐向了电梯口的方向。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 第87章 斩草除根 姓吴的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过来,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空着的椅子和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杯壁内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从倒了之后就没有人碰过。他抬头看向陈默:“他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陈默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倒进了洗手池里,水落进池底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他来之前已经知道城北那几家厂的路走不通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别的可能。确认完了,他就走了。”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想,目光落在空椅子的背面上:“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不会做什么。”陈默说,“他手里没有订单,没有供应商,没有固定的客户。他想用卡配件的方式占住工厂产能,但这一招被拆穿了,他不会再用第二次。他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没有可以走的路了。他想走,我们不需要再推他一把。已经推完了。” 杨磊没有再问,转身回到前台去了。陈默在会议室里多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在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从窗沿延伸到会议桌的桌腿旁边,像是刚刚才停稳。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窗外的港口方向收回来,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上午,杨磊在外面接了一通电话。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讲了几句之后挂断,然后走进陈默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下:“哥,姓吴的那家公司开始清盘了。他名下的客户资源和业务渠道正在往外转,那几个被他口头占住产能的小厂也陆续接到了他撤出的通知。”陈默正在翻一份新的供应商报价单,闻言没有抬头:“他自己走的还是被推的?” “自己走的。他把公司名下的几笔零散业务全部转出去了,剩下的库存也在折价处理。听说他准备彻底退出五金贸易这一行,找别的方向重新做。”杨磊顿了一下,“这个消息是他那边的一个会计透出来的,说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会计说他原话是‘这条路走不通了,换条路走’。” 陈默把报价单翻到下一页,看完了之后签了字放在桌角:“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在前台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然后打印机重新开始运转,纸页被送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了一段,又停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刚才那几页报价单的边角压平,收进文件夹里,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当天下午,林国栋那边来了一通电话。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像是压在胸口的东西已经被挪开了,连说话时的停顿都变短了:“陈总,第一批试产的样品已经发过去了。你那边收到之后看一下,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这边可以再改一轮。轴承装好之后机器运转正常,精度也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 “收到了。看完了告诉你。” “另外,”林国栋在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张老板那边刚才联系我了,说他的轴承也已经到货了。他告诉我那批轴承是加急发的,比预计早了三天。他说他争取下周三之前把那两台机器装好,恢复运转。到时候你那边如果还有单子,可以排给他。我把你的联系方式也给他了,他说他会加你。”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做什么。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升高,从办公桌的左沿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片完整的暖光,把桌腿的阴影从墙角一直拉到了门边的位置,像是一条已经铺好、不会再有偏移的线。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带,然后拉开抽屉,把今年已完成的所有供应商对接记录和合作备忘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了抽屉里。他把抽屉合拢的声音很轻,金属滑轨收到底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完全闭合,没有再弹出。 傍晚陈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磊还在前台整理一份新到的报关单,桌面上摊着几页排期表,边角用笔圈了几行。看到他出来,杨磊偏头说了一句:“哥,今天走这么早?” “没什么事了。”陈默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下周开始排新单,你提前把林国栋和张老板那边的产能确认好,别等到排期的时候才发现两边重叠了。排好之后发一份给我。” 杨磊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拆开再看一遍:“行。排好了发你确认。” 陈默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在等电梯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灰蓝,一层层叠下去,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拢的线,边缘正在变得越来越窄,把最后一段亮色收进视野尽头看不见的位置。他站了一会儿,直到电梯门打开,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道正在收拢的暮色,确认它收在了该收的位置——没有余光留在窗台上,也没有在玻璃的拐角处反出多余的光亮,已经彻底收完了,然后门合上了。电梯匀速下行,他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卡片的轮廓,确认它还在原处。到达一楼后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港口方向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灌进外套领口又很快散开了。他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时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树枝在路灯的光下向各个方向延伸,把路面上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边缘锐利而清晰,从他脚边一路铺到远处,像是已经被修剪平整了,不需要再走过去确认。 第88章 余烬复燃 姓吴清盘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之后,远创贸易的节奏反倒更顺了。林国栋和张老板的产能逐步释放出来,吴厂长和李老板那边的排期也不再有任何冲突,整个供应商网络像一条被重新梳过的线,每一段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没有打结,也没有多余的弯折。何老板在周一下午发了一封邮件过来,说上一批货已经全部出完,新一批的订单会在月底之前下来,具体数量等确认之后再发正式订单。陈默看完邮件之后没有回复,只是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翻开了下一份文件,像是这一单已经确认完成了,不需要额外交代什么。 周三下午杨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放在了陈默桌面上。信封是普通牛皮纸,边角没有折痕,表面干净,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陈默的名字和远创贸易的地址,字迹收得紧,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寄件人信息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显示任何公司名称或联系方式,也没有电话和邮编。 陈默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拆开。杨磊在旁边站了一下,说了一句:前台说是一个跑腿送来的,没有署名,没有预约,放下就走了。问他哪家公司的,他没说,只说是有人托他送的。 陈默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对折的A4纸。纸页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印着两行字,宋体,常规字号,像是用一台普通打印机打出来的。纸面干净,没有折痕以外的任何痕迹:你最近的动静不小。城北那几家厂的事,有人看到了。小心补网。 陈默把那张纸看完,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对折放回信封里,没有销毁,也没有收进抽屉,只是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戴了帽子,前台说没看清脸,个子中等,没有停留,放下就走了。 那就不用查了。陈默说,有人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我们,但不是来动手的。只是提醒。这个人既然用了跑腿,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想让我们顺着寄件地址查回去。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想,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没有移开:是不是姓吴那边的人? 不是他。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变化,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写这种东西。这个写信的人知道他的事,也知道我们做的事。但他没有站边,也没有出牌。他只是递了一张纸条过来,把自己放到我们能看到的位置,让我们知道还有一只手在桌面上。 当天下午刘明远打了一个电话来。他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一些,像是提前斟酌过措辞,开口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陈总,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默靠在办公椅上,隔着话筒,目光落在那张信封边角的折痕上: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两行字,说城北的事有人看到了。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时没有追问具体内容,也没有针对这句话展开,像是在把这条信息放在自己这边的框架里核对位置:你知道那几家厂的配件问题是我帮你查的。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我最近听说有人在打听年前恒达配件那边的订单处理情况。问得很细,包括是哪几家的订单被压过、压了多久、最后谁接手了,甚至连恒达内部那个帮忙延迟订单的操作人员的名字都有人在问。查的人不是想了解流程,是在拼一条完整的线。 谁在打听? 一家去年年底新注册的贸易公司,法人姓黄。那家公司的业务范围和姓吴的几乎重叠,接洽方式也很像——先接触工厂,不签正式合同,只锁定产能。已经跟两家规模不大的五金厂开始了接触,谈的方向跟姓吴之前做的完全一致。 姓黄的跟姓吴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姓黄的公司在注册的时候,办公地址跟姓吴的用过的一个临时办公点在同一个园区,楼层不同但相隔不远。有可能姓吴清盘之后,剩下的一些业务渠道落到了姓黄的手里。他接手的不只是业务,还有姓吴在这条线上铺设过的客户信息、工厂资源、以及那些在恒达配件被压过订单的厂家的联系方式。 陈默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回应。他在椅子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桌角那个信封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那两行字的内容和纸张的质地之后,放回了桌角原来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面边缘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叠在那两行字的边角上,像是在提醒他纸面之下还有一层没有完全翻出来的东西。他把信寄过来,意思是他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但他不打算用这个来换什么。他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黄老板能拿到我们的地址、能查到恒达配件的内线,说明他对这条线已经摸了一段时间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处理那份被退回的合作邀请函,也没有再去碰那封信。他拉开抽屉,把桌角那个信封拿起来,没有拆开再看,也没有销毁。他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面那层,压在一叠旧文件下面,然后合上了抽屉,用一把小钥匙锁上了锁扣,又轻拉了一下确认抽屉完全闭合后才松开手。如果后续有什么变化,这封信可以倒查寄出的时间——他在封口处的胶水痕迹旁边看到了一个小得几乎不可见的数字印记,像是某个打印机的编码,收件时间与发件流程都会被记录在系统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港区在午后的光线下铺成一片安稳的轮廓,吊臂在缓慢转动,货轮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正在变宽的尾迹,尾迹的边缘正在慢慢散开,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面。他站在窗前确认那道尾迹正在散开的方向,码头投在地面上的阴影已经从上午的位置移到了另一侧,换了一个角度铺在地面上,边缘被光切得更齐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确认那道尾迹已经完全散开了,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没有去翻手机,也没有再去看那封信,只是重新打开桌面上那份下午要看的文件,翻到了刚刚读到的那一页,顺着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 第89章 迎头痛击 黄老板的动作比陈默预想的快了两天。 周四上午杨磊接到吴厂长的电话,说有人在替他报价,比他报给远创的价格低了将近一成。吴厂长说他没接,但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联系了别家。电话挂断之后杨磊走进陈默办公室,把情况复述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收得紧。吴厂长说对方报的价格比我们低,还说了一句远创那边给你的价格我知道,我可以给你更低的。吴厂长没有接话,但他担心那个人已经联系了李老板或者林国栋那边。 陈默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对方报价的时候,提了远创的名字吗? 提了。原话是远创那边给你的价格我知道,然后才报的低价。 那他是故意的。陈默说,他报价是为了让吴厂长来找我确认价格,而不是真的想接吴厂长的单。他要的是让吴厂长觉得远创的价格有水分。 杨磊想了想,目光落在陈默桌角的文件上,像是在把这个逻辑重新顺一遍。那他下一步会找谁? 李老板和林国栋他都会去试。但他不会一次全试完,他会先试一个,看反应,再决定下一步走哪条路。 陈默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你帮我约一下黄老板,今天下午三点。 杨磊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陈默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目光落窗外的港区边缘某台正在转动的吊臂上,没有刻意追踪它的轨迹,只是看着它在视野里循环着完成了一个起落动作,等它放完一个集装箱重新开始抬升的时候,他转回身走向门口。 当天下午陈默到了黄老板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走廊里有两盏灯不亮,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旧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黄老板本人比陈默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到陈默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坐。 陈总,幸会。黄老板说,语气很平,杨经理说你想跟我聊聊。 陈默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靠在椅背上,没有碰桌面上那杯新倒的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你今天上午给吴厂长那边报了一个价,比我这边给他的低一成。报完之后你让人提了远创的名字。你是想让他觉得你在挖墙角,还是想让他来找我确认价格? 黄老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截住了原先的方向。他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杯沿的弧度轻轻刮了一下才停住。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是指绕过远创直接接触供应商? 黄老板看着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安静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半度:你最近做了不少事。城北那边三家厂的产能都被你吃下来了,供货网络搭得挺快。我手里有客户资源,你手里有工厂产能,我们可以互补。 你接触吴厂长的时候,让他知道你在挖我的供应商,这叫互补?还是你在告诉我,你手里的客户资源不够用了? 黄老板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指尖在桌面边缘蹭了一下才收回来,然后换了个方向接住陈默的话:那你今天过来,是想让我停手? 不是。陈默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手里那些客户资源,我能接触到。你那边的客户联系方式和出货渠道,我已经让人对过了。你手里有客户名单,但你缺工厂产能。城北那几家厂已经排满了远创的订单,你找不到能接你单的工厂。 黄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原本搭在边缘的指节往里收了一段。他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回桌面上,没有接话。 陈默继续说:你收的那些业务渠道,是从姓吴那边接过来的。但那些渠道的客户已经知道他清盘了,不会再把订单交到一个接手二手业务的人手里。你手里没有新客户能补上来,所以你才会去碰吴厂长。 黄老板坐在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那杯没动过的水上,看了几秒,像是在那层水面上找什么倒影,然后又收回来。那你说怎么办? 你继续做你的客户开发,我不拦你。但远创的供应商,你不能再碰。你碰一次,我就锁一次。陈默站起来,把外套扣好,你如果想谈合作,就用正式的方式发函约谈,不要用挖供应商的方式开场。 他转身走了出去。黄老板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窄缝,从缝隙里能看到黄老板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视线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手搁在桌面上,一直没有动。走廊里的光线偏暗,电梯口的灯比走廊里亮了一档,站在那片光里能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正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天光,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电梯门打开,陈默走了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四到三,从三到二,从二到一,每一格都按着正常的节奏走完,然后门开了。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外面的阳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肩头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之后脚步放慢了一些,确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然后继续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傍晚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大概半小时。小远今天没有过来,母亲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上的旧电影正播到结尾,字幕缓缓升上来,音乐也正在收尾,旋律正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她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等屏幕切换进广告,才偏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今天回来比前几天早一点。 下午的事办完了,就早回来了。陈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坐在母亲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没有急着去做什么,也没有看手机,就靠进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片尾字幕翻完最后一页,音乐彻底收掉了最后一个音符。他坐在那排正在消失的光线里,视线落在屏幕右侧边缘那道已经收窄到很细的光线上,看着它翻过一道弯、折进另一段画面里,然后沿着原有的轨迹继续往下走,没有丝毫停顿。 广告播完了,画面亮起来,又暗下去。他靠在沙发里,一直等屏幕完全切换进下一个节目,才低下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在母亲旁边又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 第90章 截断后路 黄老板在周四见过陈默之后安静了两天。杨磊那边没有再收到任何关于黄老板接触远创供应商的消息,吴厂长和李老板那边也没有接到新的报价试探。第三天下午,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表情比平时紧绷了一些,像是拿不准这条消息应该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哥,黄老板那边今天上午给我们发了一封正式的合作函,邀请函格式,用公司抬头纸打印的,盖了公章。内容跟上次那份差不多,说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由远创提供货源,他们负责海外渠道对接。这次没有提价格,也没有提供应商的事,就是一份标准的商业合作邀请。 陈默正在翻刘明远发来的新一份供应商评估报告,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那页纸翻了页之后才开口:正式函件发来了,说明他换了一种方式,把试探的步子收回去了,换了一双正式一点的鞋重新走过来。他知道绕不过我了,所以先递一份书面文件过来,给自己留一个我已经正式邀请过你的记录。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他可以说自己已经走完了正规流程。 那我们要不要—— 不接。陈默说,他不是真的想合作。如果真的想合作,他不会先去挖我的供应商再发函。这封函是他用来给自己留余地的,不是用来推进合作的。他想建立一种我已经尝试过合作的表象,等后续我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任何变化,他都可以用这份函件来证明自己的立场。 杨磊站在门口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陈默把话说完。陈默把那份报告最后一行看完,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拟一份回复,措辞客气,内容明确——远创目前的供应链已经饱和,暂时不考虑新增合作方。把原因归到我们这边,不要留任何他可以反驳的空间。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起草回复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从办公桌的左沿延伸到门边的位置,边缘被门的底部切断了一道笔直的齐线。他看了一眼那道光的边缘,确认它停在了门边就不会再往前走了,然后收回视线,把桌面上散落的几份已签文件收进抽屉里。 当天下午杨磊把拟好的回复发给了黄老板那边。回函发出之后,那边没有立刻回应,整个下午都没有消息进来,既没有确认收悉,也没有追问细节,像是那封回函投进了一个不会回音的地方,但他知道信已经送到了。第二天上午杨磊接到了一通电话,接完之后他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给这个早晨的安静加了一个标记:哥,黄老板刚才打电话过来了。他说回函他已经收到了,但他想确认一下——远创的供应链饱和指的是产能满负荷,还是不想跟他合作。他的语气比上次软了一点,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继续对话的台阶。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两种情况都有。产能确实是满的,也没有新增合作方的计划。 可以。 陈默把面前那几页刚签完的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合上放到桌角的归档层,把文件夹的金属夹扣好,确认纸张固定得很平整,然后拿起外套站了起来。杨磊看着他穿外套的动作,多问了一句:哥,你要出去? 去一趟城北,林国栋那边有新的一批样品要确认。顺便看看他那边的机器状态,上次换轴承之后还没有正式走完一轮完整产能。 杨磊没有追问,退回了前台。陈默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姓黄的那条线断了。他不会再碰远创的供应商。然后按了发送键,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阳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光线已经换了一个角度,把走廊的尽头照得更亮了一些。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窗户在视野里慢慢收窄,变成一个正在缩小的亮框,然后门完全合上了,把走廊和那扇窗户一起关在了外面。 城北林国栋的厂门口那块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漆面平整,字迹清晰,连边角的铁框都重新打磨过一遍,没有了以前的锈蚀痕迹。铁门也重新刷了一遍漆,颜色从之前的锈红色变成了深灰,门缝处的焊接点被打磨光滑了,新漆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哑光。门轴上过新油,推拉的时候不再发出之前那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默走进车间的时候看到那两台重新装好的机器正在运转,工人站在旁边往机器里送料,钢屑在灯光下断断续续地飞溅出来,落在机器底部的收集槽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机器的运转声音比之前那几台停着的机器听起来更稳一些,连续而均匀,像是轴承装好之后整台机器的重心也重新找回了位置。 林国栋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了陈默。这是新一批样品的尺寸复核记录,你自己看一下。我让人测了三遍,每次的数据都差不多,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他说完没有多待,转身回到机器旁边跟工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成品出料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走回陈默旁边。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的数字,和他记得的规格对了一遍,确认每一组数据都在误差线上方或内部,没有一组落在边缘位置。这批尺寸没问题。后面按这个标准走。 林国栋点了点头,然后在他旁边站住了,手里没有拿东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陈总,有个事我想问一下——那个姓黄的,听说还在找你这边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你这边打算怎么处理? 他不会再找了。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发给你们的报价信息不用理会,他不会继续往下推。 林国栋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点灰尘,像是确认了什么不需要再确认的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间里了。 陈默走出车间的时候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关拢,门轴的声响比之前轻了许多,只在完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他沿着厂门口那条水泥路往外走了一段,走到停车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厂房。屋顶新装了一盏灯,位置比之前靠里了一些,把厂房门口的地面照亮了一小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工业区正在从午后转入傍晚,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把厂房和仓库的轮廓拉成了更长的形状。他靠进座椅里,在车窗边沿的阴影范围内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启动引擎,也没有去确认什么,只是让引擎在安静的怠速中运转了片刻,然后才伸出手去握紧方向盘。他把车窗摇上去了一半,把工业区的灰尘和机械运转声隔绝在了玻璃之外。引擎启动的声音传进车窗时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多停了一拍,像是等那阵震动平稳下来,才松开手,挂挡起步,把车缓缓开出工业区,汇入了傍晚车流的尾灯里。 第91章 新局暗涌 黄老板那边的消息彻底沉寂之后,远创贸易的春天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气温一天比一天暖,港区的风从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带着海水气息的微风。陈默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变成了开窗,让对流把昨晚积在室内的空气换掉,然后才坐下来开始处理当天的第一份文件。 三月中旬的一天,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陈默桌上,表情带着一点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期待的神色。他把文件夹摊开,里面的纸张已经按顺序排好了。哥,收到一封邮件,对方的公司规模和订单量都不小,问我们能不能做一批定制规格的五金件,量比何老板那边翻了三倍。规格清单附得很详细,每一行的公差要求都写清楚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把文件夹打开。邮件打印出来了,排版整齐,附了一份详细的规格清单和参考价格。发件方是一家叫恒丰国际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在邻市,成立时间比远创早两年,法人姓周,陈默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规格那一栏列了十几行,从尺寸到材质到表面处理都有备注,公差要求比远创之前接过的任何一批货都高了一档,但对远创的现有供应商来说是可以实现的水平。 对方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说是在行业展会上看到了远创的参展信息。但去年我们没参加过任何展会。杨磊站在桌前,目光在陈默翻到最后一页时略微收紧了一些,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身侧,我查了一下恒丰国际的背景,他们过去一年的交易记录不算多,近期的几个订单都在三个月以内完成的,客户来源不太清晰。而且他们寄过来的报价参考,跟我们目前的成本价非常接近,相差不到三个点。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文件里的报价参考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几组数字列得很清楚,没有模糊项,每一行的单价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像是做了一份相当深入的调研。他们接触过其他供应商吗? 我打听了一下,年前他们找过两家五金厂询价,但那两家都没有接——不是价格问题,是他们给的付款条件太苛刻,四十五天的账期还要附带保证金。恒丰国际那边没有让步,那两家厂都撤了。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合上文件夹,没有多说什么,把它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你先回一封确认函,说邮件收到,正在评估产能。不要提价格,也不要说能不能接,只说收到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邮件了。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右侧一个文件架的侧面,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让手边那封邮件的边角留在了视野的边缘位置。 当天下午,陈默给刘明远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先把恒丰国际的背景问了一遍,没有铺垫,直接报了公司名称和法人信息。刘明远那边听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名字放在自己这边的框架里核对位置。恒丰国际,他们的业务方向比较杂,前两年主要做内贸,最近才开始接触出口渠道。他们的成立时间不短,但实际运营的活跃期大概只有半年。有一个情况——他们家之前接触过一家叫恒达配件的供应商,接触时间就在你处理城北那批轴承前后。 陈默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港口方向某条正在移动的货轮轮廓上,没有偏移视线:他们跟恒达配件的合作是什么性质? 询过价,没有成交。但他们问得很细,把恒达的出库流程、账期、优先供应的客户名单都问了。这种问法不像正常询价,更像是在补一条信息链的缺口。而且,他们询问的时间点,刚好在姓吴的从恒达那边撤出之后。如果姓吴的撤出时留下了某些没有完全收干净的痕迹,恒丰国际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痕迹的落点。 陈默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把电话换了一只手拿,视线还落在那条货轮的尾迹上,看着它正在逐渐散开,然后重新开口:他们问恒达的流程问得那么细,是在找姓吴的留下的痕迹。这个姓周的法人,不是冲着订单来的,是冲着线索来的。他们想通过询价来确认远创这条线有没有跟姓吴的接触过。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才接话,像是在确认要不要把这句补充完:那这单你接不接? 接。但不会按他给的价走。他是来摸路的,那我就给他一条能走的路,让他走完这条路之后发现没有岔口。让他看到远创的供应链是完整的、独立的,姓吴的痕迹已经在里面洗干净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办公桌的中间位置,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笔直的光带,把他座椅的阴影从桌腿旁边拉到了墙角。他伸手把桌角那份恒丰国际的邮件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报价参考,然后放回桌角。他再一次确认了那几组数字与远创成本价之间的差距,确认它们确实非常接近——不是巧合,是把姓吴的那条线摸透了之后算出来的数据。那些数字是经过精密计算才得出来的,每一行的差值都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像是整份报价已经被提前整理好,等着有人来核对。 下班前陈默走出办公室,杨磊还没走,站在前台旁边整理明天的排期表,桌面上摊着几张单子,边角被压得很平。陈默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偏头看杨磊手里的单子,只把这句话留下了:恒丰国际那单先不急着排期,等他们下一封邮件来再说。他们发第一封是试探,发第二封才是目的。 他继续往电梯口走去,脚步没有因为说话而放缓。杨磊在身后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收得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陈默走进电梯,门合拢之前他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沿着路面延伸了一段才停住。 他把目光从窗外的路灯上收回来,在电梯下行的时候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发票的边角,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就松开了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之后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带着一点湿气,像是春天的边缘正在从港区方向一点一点地渗过来。他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梧桐树时枝条顶端已经挂了一层浅绿色的新芽,在路灯的光照下已经形成了一层完整的覆盖,不会被街灯的光穿过。他看了那棵树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回了路灯的深处。 第92章 当面拆穿 恒丰国际的第二封邮件在第五天上午到了。杨磊打印出来递给陈默的时候,附了一句:比上次正式多了,附了一份意向订单,数量比上次翻了一倍,还提了一句如果产能允许,可以先走一批小单测试配合度。看样子他们已经等到了一个节点,把步子往前推了一截,不再只是试探了。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没有急着看内容,先扫了一眼格式。邮件排版比上一封更工整,附件的文件名标了日期和版本号,正文的措辞也收敛了试探的痕迹,更多是陈述式的。意向订单那一栏的每一项数据都列得清楚,单价、数量、总价、交货日期、付款方式,格式跟标准报价单没有差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前面那封试探没有穿帮就会拿出来的正本。陈默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安排回复,让那几页纸在桌角搁了一会儿。 你帮我回一封,说意向订单收到了,产能可以匹配这批数量,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合同条款要重新拟一份,付款方式从他们提的四十五天改成三十天,全款验货后十天内结清。 杨磊站在桌前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停顿了一下: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不是真的想合作。真的想合作的人不会在一个条款上卡住。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邮件了。下午恒丰国际的回函就到了,措辞比上一封更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杨磊走进陈默办公室的时候把那封回函放在桌上,文件纸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微热:那边说付款方式可以接受,但要求面谈一次,确认双方的合作框架。语气比上一封快很多,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提这个条件,已经准备好答案等着接我们的回复了。 陈默看着那封回函,目光在面谈一次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回桌角:回复他,面谈可以,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地点在我们这边。不要给他选地点的空间,让他来远创的办公室谈。 周五下午两点,恒丰国际的人准时到了。来人不是法人周总本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带着一个文件袋,自称姓李。他在前台签了到,笔迹压得很轻,字体工整但收笔很快,像是不会在纸面上留下多余的痕迹。然后由杨磊领进了会议室。陈默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看到来人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对面坐。 周总没来? 周总临时有会议,让我代表他来聊。姓李的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封口朝外,没有急着打开,也没有急着伸手去碰拉链,陈总,你们这边的条件我们已经收到了。付款方式可以接受,但我们这边想确认一下后续的产能安排——如果第一批订单走顺了,后续的量能不能稳定供应?稳定的供应对我们来说比价格更重要,如果产能不够的话,中间断一次货,我们那边的损失会比价格差更大。 能。远创目前的供应商网络已经覆盖了四条产线,每一批订单都有对应工厂对接。产能是排好的,每个节点都在订单确认后锁定,不会出现临时调不出的情况。 姓李的点了点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文件袋,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拖出一道平稳的金属细响。但他的动作停在了翻开的状态,没有继续做任何事,只是把文件袋的封口完全敞开了,然后抬头看回陈默,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一个需要被记录的动作:那城北那边几家厂,也是远创的产能覆盖范围吗? 陈默看着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会议桌对面那双眼睛正等着他开口,像是一根已经搭好的引线,已经送到了空气里,等着看会不会被点燃。对方的文件袋封面是敞开的,能看清开口内侧的空隙,但里面没有任何纸页或文件的轮廓边缘露出来,像是一份打开之后就不需要再拿东西出来的包裹。那是一个开口朝上、但什么东西也不会被抽出的文件袋,本身的存在已经完成了它需要承担的功能。 陈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面前的文件袋上,然后落回他的眼睛:城北那边有几家厂,远创确实在合作。你连他们的产能也一起问了,是想知道周总那边拿到的信息跟我的说法是不是一样的? 姓李的手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没有再往里翻的动作。他看着陈默,嘴角还挂着开场时那层薄薄的职业性笑意,但那个笑意已经在脸上维持了太久,边缘开始变薄变僵,像一张被反复抻拉过的纸,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紧度和形状。……陈总说话挺直接的。 因为这件事不需要绕弯子。陈默说,你今天过来,不是来签合同的。你是来确认我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姓吴的,确认城北那几家厂跟我合作的时候,姓吴的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你带来的那个文件袋从头到尾都是空的,你没有东西要给我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姓李的笑意没有完全收住,但也没有撑住的余力,就那么悬在嘴角的位置不上不下,像一盏摆错了方向的路灯,底座的螺丝已经松了,只在风里晃荡着不肯落下来。他的手指从文件袋边缘收了回去,没有合拢封口,也没有把文件袋放回自己面前,就那么搁在桌面上,像一件用途不明的物件。 那你确认完了吗?陈默问。 姓李的没有接话。他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桌面中央,拉链拉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响,然后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再等待的决定。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站了起来,没有去碰那个已经拉好拉链的文件袋,只拿了自己随身带来的手机。我会把你的话转告周总。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杨磊在前台送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步伐稳定,像是已经走完了流程。 电梯门合拢之后杨磊走回陈默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陈默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落进来,在会议桌的边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边缘切在了文件袋留在桌面上的那道凹痕旁边。他没有把那道凹痕抹平,只是靠着椅背坐着。那单就算结掉了。他不会再有下一封邮件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母亲已经吃完了晚饭,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的装订线松了一截,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陈默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相册上摊开的那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背景是老家院墙,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身上的衣服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腕,旁边站着他父亲,穿着工装裤,一只脚踩在院墙边沿,腰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没有说话,也没有翻页,就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排用树枝画出来的圆环在旧照片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因为纸张老化,边缘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圆圈的数量和排列顺序还是可以清楚地数出来。母亲没有催促他合上相册,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翻页的手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跟上节奏,然后继续往后翻了一页。他等她把那一页看完,才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回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了。相册合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很轻,像是翻过的页面自己合了回去。 第93章 渐入佳境 恒丰国际的那封回函没有再出现。姓李的走出会议室之后,那扇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像是一个句点,把远创贸易和那条试图顺藤摸瓜的线彻底切开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杨磊每天早上打开邮箱的时候,收件箱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恒丰国际的邮件。陈默没有追问过这件事,也没有让杨磊去跟进后续。不需要确认对方是否已经放弃——那天的谈话已经完成了所有确认。 三月末的一个下午,陈默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铺着一片淡橙色的暮光,把窗台边缘的灰尘照成了细碎的金色颗粒,悬浮在傍晚的光线里,缓慢地上下浮动。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电梯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今天下班早?我在你公司楼下,正好路过。 陈默看着那行字,在窗边站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正准备走。你等我一下。 他走回办公室关掉了台灯,确认打印机已经关闭,然后拿上外套锁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绳子。到了一楼之后他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出去,看到顾念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没有系扣子,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正偏头看着路边新发的树芽。听到脚步声她转回头来,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不是说正好路过?陈默走到她旁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路过是真的。顾念把保温杯举了一下,里面的液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但你不是说过请我吃饭吗?正好今天路过,顺便催一下。 那你想吃哪家? 你选。 陈默想了想:前面路口那家粤菜馆,上次去过一次,味道还行。 那就去那家。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街道两旁的树正在抽新芽,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浅绿色,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暖光里像一层被叠在暗色上的薄纱。陈默走在外面一侧,顾念走在靠墙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 粤菜馆的灯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门口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老板认出了陈默,招呼了一声又来了,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靠里的卡座,比上次的位置安静一些,旁边有一扇小窗户,能看到外面巷子口的路灯。 陈默把菜单推给顾念,她低头翻了翻点了两份菜,把菜单合上递还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你公司那边最近的事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年前年后几件让人分心的事全部落地了,供应商和客户两条线都稳了,没有再收到其他东西。 顾念听了,没有多问。服务员端了一壶茶上来,她把茶杯推过来拿起杯沿碰了一下陈默的杯壁。陈默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顾念问。 陈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条被灯光拉长的杯影上,边缘被杯底和桌面之间的缝隙断成了两截,然后他抬头看向对面:今年先把远创的产能稳住,把渠道理顺,把订单结构调整到不需要我盯着每一批货的程度。然后再说下一步。 顾念看着他没有接话,手里的茶温在掌心慢慢铺开,等他把话说完,她点了点头,然后把茶杯放下: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比以前胖了一点,前两周她说裤子紧了,让我帮她改一条松紧带。陈默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我回去之后她会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吃饭。 顾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他一眼,把茶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坐姿比刚才放松了半个身位,肩膀往椅背里沉了一些。 菜上来了。两菜一汤,量不大,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远创的排期聊到陈默母亲最近新学会的一道菜,又聊到小远在学校写的作文里把他画成了一条船。陈默把那条船的样子描述了一遍,顾念听完之后低头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像是被人从嘴角的边缘按进去了一点,然后才慢慢收回来。 饭后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在街道两侧依次亮着,在他们脚下铺了一条均匀的暖光带,延伸向路口的方向。陈默走在顾念旁边,步速跟刚才一样。走到路口的时候顾念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往那边走。她朝另一条街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一边的路灯比这边暗一些,间隔的距离也更大。 我送你。 顾念看着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只是侧过身往那个方向走了。陈默跟上她的步伐。走了一段路之后,路灯的间隔变大了,有一段路两人走进了光与光的缝隙之间,路的颜色从暖黄变成了一种更暗的灰,像是一扇门在他们身后短暂地合上又打开。两个人的影子在暗处短暂地消失了片刻,又在下一盏灯亮起来之后重新落回地面上,这一次两道人影靠得更近了一些。陈默注意到那道暗影重叠的位置,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路面上几乎没有缝隙地贴着。 路灯在他前方的街道上排列成行,每一盏的间距均匀,把路面照得平整而清晰。那条路跟昨天走的路线没有区别,但他发现自己记得每一盏灯的位置——哪一盏偏右、哪一盏的光晕比旁边的大一些、哪一盏在风里晃动的幅度比其他的更明显——像是在他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信息收进了心里。他走在那排灯下面,把每一盏的位置都记在了同一个地方。 第94章 前路初现 四月一来,港区的风彻底换了一副面孔。陈默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从开窗变成了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转身时工位旁那扇窗户已经被路过的风自己推开了,露出窗外港口方向一整片亮白色的晨光。风从港区方向吹过来时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和阳光晒过甲板的暖意,比冬天的风少了那股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闷沉,灌进窗户之后整个房间的角落都换了一遍空气。他在窗户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才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这天上午杨磊从前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印刷好的纸质邀请函。深蓝色的厚卡纸,比普通的打印纸硬了一倍,边角没有卷起也没有折痕,左下角压着回执单,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字迹压进纸面里,边缘没有溢出的多余痕迹。他放在陈默桌面上,没有立刻松开手,等陈默抬头之后才收回。哥,收到一封行业展会的邀请函,下个月中旬在邻市举办。主办方是省进出口商会,规模比去年大了一倍,参展的供应商和采购商都有,邀请函上写的是定向邀约,名额有限。我们不在他们的公开邀请名单上,是有人额外推荐了我们,但邀请函上没有标注推荐人的姓名,对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函件的任何位置。 陈默把邀请函拿起来打开,纸张的硬度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边缘的支撑力。里面印着参展时间和地点,背面附了一份参展流程说明,字体排版整齐,像是提前校对过的。他看完之后放在桌面,没有急着做决定。你查一下这个展会去年的参展名单,看看有哪些公司是连续参展的。如果供应商的名单里有固定面孔,说明这个展会的对接效率不低,值得去。如果名单每年都在换新面孔,那就是主办方在凑人头,去了也没有太大效果。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查了。陈默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把邀请函的边角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主办方那一栏上停了一拍,确认了一下那行字和落款日期之间没有折叠痕迹,然后把邀请函放回桌面边缘,继续看手边那份供应商排期表。 下午杨磊带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走进来,上面列出了去年参展的主要公司名称和行业分类,每一家旁边都标注了参展次数和业务方向。杨磊把名单放在陈默面前,然后在桌对面站定。哥,去年的参展名单里,供应商和采购商的比例大概是六比四,采购商中有几家公司是我们之前没有接触过的,规模比何老板那边大一到两倍,其中有一家去年的出口量统计比我们目前的单笔订单量高出一截。连续参展的供应商有四家,其中三家跟我们目前的客户群有重叠,说明展会的对接效率确实不低,至少不是每年换一拨新面孔攒人头的那种。 陈默把名单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用笔把其中两个公司的名称圈了出来。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时压了一道短而轻的弧线,圈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这两家,你帮我查一下他们去年的出口数据和产品方向。如果他们的品类跟我们有重叠,那展会值得去。 杨磊接过名单低头看了一眼,把陈默圈出来的那两家公司的名称记进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抬头说:那展位的事怎么处理?我们要不要提前报名?要不要争取靠主通道的位置? 报。先占一个展位,位置不用最好的,但不要放在角落。陈默把邀请函放回桌面,参展的人多了,展位的价值在位置。不在主通道上,至少能让人走到摊位前面来。把报名材料准备好,确认参展费用和场地分配规则之后当天就递上去。 杨磊又记了一笔:那我联系主办方确认展位。顺便问一下推荐人是谁? 可以问,但不用硬问。他们不想说就不说,能从展会本身的对接质量判断值不值得去。如果对接效率高,推荐人是谁影响不大。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傍晚的时候杨磊再次走进陈默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展位确认函的扫描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确认了还是没确认的表情。哥,展位的事已经确认了,位置在次通道靠中间,不算偏,走的人流不会少也不会被挤在末尾。主办方那边说推荐人信息是保密的,但他们透露了一句——推荐人来自去年参展的采购商之一,但没有说是哪一家。他们只说了范围,没有给具体名字。另外报名费已经交了,展位确认函也发过来了。 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窗外。港区的吊臂正在傍晚的光线下缓慢转动,把最后一排集装箱从船上提起,沿着轨道滑向码头边缘。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吊臂已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起落循环,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刻意去追踪那个推荐人是谁,也没有让杨磊继续往回查,只是确认了有一条从去年参展的采购商内部延伸出来的线已经接到了远创这边,然后重新打开今天下午看了一半的那份报价单,把剩下的部分看完之后签了字放在桌角。 当天晚上陈默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架上的衬衫被晚风吹得轻微晃动了一下,布料展开时在暮色里投出一道淡色的影子,贴着阳台的地面滑过去又收了回来。她一件一件取下来,抖了抖才叠好放在臂弯上,动作不急,但节奏稳定,像是已经用同一种方式收了几十年。陈默换完拖鞋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把一件洗过的衬衫从晾衣架上取下来,肩膀微微侧着,让最后一段光线从她手臂外侧照过来,把衬衫的面料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你妹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她下周带小远过来住两天。你在家的话,顺便跟小远玩一会儿。 陈默说,那我到时候去买菜。小远上次说想吃番茄炒蛋,我记得他提过。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走到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叠,先在沙发边坐了下来,把臂弯上的衣服放到膝盖上,像是在等那几分钟的暮光再暗一点之后再做最后一道工序。客厅的灯已经开了,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沙发边沿的布料纹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软的旧色。 母亲的背影和她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是被人用一条看不见的线沿着她坐下的弧度描了一道。她停下来的时候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阳台方向还在变淡的暮光和房间那排已经亮起的灯,把她手里那件衬衫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那里,等着陈默走进来坐回她旁边的位置。 第95章 展会开幕 展会那天是周三,邻市的会展中心比陈默预想中大了一圈。主入口搭了巨型桁架门头,两侧的旗帜在风中翻动,参展商的展位从主通道延伸出去,一排接一排,颜色各异的展板和灯光把整片场地照得比外面的天色还亮。陈默和杨磊到场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参展商通道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展商证和资料袋,等着第一批入场。队伍里有几张面孔是陈默在行业里见过的,点头之交,没有深聊,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做哪一类产品。 远创的展位在次通道靠中间的位置,不算显眼,但从主通道拐进来的人流能看得到。杨磊提前一天把展位布置好了,背景板上印了远创的Logo和主营产品目录,展台上摆了几件样品,旁边放了一摞印刷好的产品介绍,边角码得整整齐齐。陈默站在展位前面看了看整体效果,把背景板右下角一块稍微翘起来的贴纸按平了,然后走到展台后面,把手里那杯咖啡放在角落的折叠桌上。 九点开始进场。第一批采购商大多是路过式的,手里拿着展位图和笔,快速扫一圈展台,在感兴趣的展位前面停一两分钟,拿一张资料或者交换一张名片就走。陈默没有坐在展台后面等人来问。他让杨磊守在展位上接待,自己沿着主通道走了一遍,把左右两排展位看了一圈,确认了至少四家同类供应商的展位位置和展示方向,以及三家有明确采购意向的采购商展位,然后回到远创的展位后面。他走回来的时候杨磊正在给一个客人递名片,没有多问,只是把手上那摞产品介绍重新摆整齐了,边角对齐之后用手掌压了一下。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一个穿深灰色薄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展台前面。他个子偏高,脸型瘦长,戴一副细框眼镜,目光从远创的样品上扫过,然后落在背景板的Logo上,停了一拍。他拿起展台上那件成品样品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看了看侧面的接缝,然后把样品放下,抬头看向陈默。 “远创贸易?”他问,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是。”陈默从展台后面站起来,“贵姓?” “周明远。” 陈默没有接话,把展台上那杯凉掉的咖啡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台面。周明远站在展台前面没有坐下,一只手搭在展台边缘,手指自然分开,像是在确认这个展台的边界。他看着陈默,没有绕弯子:“恒丰国际的事,我收到了回话。” “你让姓李的来的那次?” “他回来说,你一眼就看穿了文件袋的事。”周明远靠在展台边上,目光没有离开陈默的脸,“他说你给了一句‘确认完了’。我想确认一下,你确认的是什么。” 陈默靠在展台后面,手撑在桌沿上,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确认了你对远创的供应链有疑问,确认了你在找人留下的痕迹,确认了你的问题是冲着姓吴的那条线来的。今天你来这里,无非是想看看这条线是不是已经断干净了。” 周明远在展台前面站了几秒。他把搭在展台边缘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在那个位置上调整了一下站姿。“我那边有一批海外订单,量比你们目前任何一单都大。但我不会把订单交到一条不够干净的供应链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陈默说,“供应链的状态你刚才已经看到了。城北那几家厂现在满负荷运转,产能稳定,上游的配件问题已经处理完了,合作方换了,流程里的不确定性已经全部落地了。如果你觉得这条线可以干净地承接你的订单,那就不用绕弯子。”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展台上,压在那摞产品介绍旁边。名片上没有印电话号码,只有公司名称和一个邮箱地址。“明天下午两点,会展中心三楼会议室。带一份完整的供应链说明过来,不要带样品,不要带报价。我只看两个东西——产能结构和供应商链条。如果这两条过了,后面再聊具体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穿过次通道汇入主通道的人流,灰色的外套很快被展台的灯光和人群的密度吞掉了。陈默拿起展台上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纸面印得很简洁,公司名称下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邮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的,没有印任何东西。然后他把名片放进了外套内袋,没有像以往那样放在展台上。 杨磊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展台上被压过的名片位置,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他就是恒丰国际的周总?” “嗯。” “他明天要见你。” “带一份完整的供应链说明过去。今晚你帮我把供应商的产能结构和链条关系整理成一份文档,用图表形式,节点之间要对应上,不要有空档。” 杨磊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进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里。陈默在展台后面坐了下来,把展台上那几件样品重新摆正,边角对齐了展台的外沿。他重新靠回椅背里,把刚才和周明远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然后翻开了展商手册,把明天三楼会议室的位置在手册的地图上找了出来,用圆珠笔在那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很小但不显眼的圈。 下午的展会陈默没有再刻意做什么。他让杨磊守着展位,自己又走了一圈采购商区域,把上午没来得及看的几个展位补上了,在两家做出口贸易的展位前各停了五分钟,看了他们的产品目录和公司介绍,没有交换名片,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回到自己展位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会展中心的顶灯亮了起来,把整个展馆照成一片均匀的白光。参展的人陆续散了,走廊里的人流变得稀疏起来,有几个展位的负责人开始收拾物料。 杨磊一边整理展台上的样品一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哥,今晚的文档什么时候开始弄?” “回去就弄。你先弄个初版,我看完了再改。明早要定稿。”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母亲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暖色。他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杨磊的初版文档已经在邮箱里了。他点开文档从头看了一遍,把其中两处供应商节点之间的时间线补全了,又在末尾加了一段关于城北三家厂产能调配的说明,然后保存发给杨磊,关了电脑。书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边缘被书桌桌腿切断了一道整齐的直线。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的边缘,然后站起来关了书房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96章 过堂 陈默到会展中心三楼会议室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灯光比楼下展馆的顶灯暗了几度,把整条走道压成一种商务办公的冷静色调。会议室的门关着,门牌号在墙面上标得很小,他确认了一遍之后在走廊的休息区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里面是昨晚杨磊定稿的那份供应链说明,七页纸,附了三张节点图,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了供应商的接入和退出节点。 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周明远站在门口,还是上午那件深灰色西装,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微微卷起来一截,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他看到陈默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侧了一下身让开门口:“进来。” 会议室比预想中小一些,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一份展开的平面图,旁边放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和一杯刚泡的茶。周明远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平面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默坐对面。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先把桌面上那份平面图扫了一眼——是会展中心的展馆分布图,上面用笔圈了几个展位的位置,远创的展位也在其中,圈出来的范围比陈默预想的大了一圈。 “你今天早上去了那几个圈出来的展位?”陈默问。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我让人把同品类供应商的展位都标了,今天上午各走了一遍。有几家产品的表面处理做得不错,但产能结构不够稳。我需要看的不是产品好不好,是你能不能让我确认这批订单交出去之后不会中途断链。” “那就看这个。”陈默把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页推过去。周明远接过去,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从第一页的供应商列表开始往下走,在城北三家厂的产能备注那一栏停了一下。陈默注意到他停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林国栋和张老板两条线之间的时间节点,那两个节点之间有一段空档,昨晚他在改文档的时候特意把那一段补上了一行注释,说明空档期已经由临时调配的产能补全了。 “这一段,”周明远指着那行注释,“临时调配的产能在哪一家?” “李老板那边。他的设备之前只开了两条线,还有一条备用线没有启用。那批轴承换好之后,林国栋和张老板的产能同时恢复,在中间那个衔接周里会有一段产能重叠,我把重叠期分给了李老板,他的备用线不需要重新调试就可以直接接入。” 周明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看完产能结构之后又翻到第三页的供应商链条图。那页图上画了四条并行的供应链路,每一条都有完整的上下游节点标注。周明远把那张图看了两遍,然后翻到第四页,后面几页是工厂的产能证明文件和质检流程说明,都是杨磊从各个供应商那里调来的原件复印件。 “质检环节谁盯的?” “我自己盯的。每一批货的质检报告都过我这边。”陈默说,“城北那几家厂以前出过配件问题,我接手之后重新定了质检标准,现在每一批货出货前都要经过三次抽检,数据录入留档,跟单号绑定。你如果翻到最后一页,有过去六批货的完整质检记录。” 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把六批货的质检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条数据都停下来核对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随手填的。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这套供应链是拼出来的,”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肯定还是质疑,“不是一开始就长成这个样子的。里面有几个人你是后来才换的。” “对。换过两次。” “为什么换?” “第一次是因为有人卡了城北那家厂的配件供货,让两条机器停了快一个月。我查出来之后就把他那条线从供应链里摘出去了。第二次是因为有人试图在供应链上游设一个信息卡点,把同品类供应商的链条摸透,我在展会之前把那个方向也堵了。” 周明远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份合上的文件夹,然后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敲一扇已经关好的门,确认它锁牢了。“你把这条链子拼起来用了多久?” “从接手第一家厂到现在,大概四个月。” 周明远把文件夹推回来,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那边有一个海外客户的采购代表在邻市,我打算把你介绍给他。如果你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可以直接过来。我把地址发你邮箱。” 陈默把文件夹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点了一下头。周明远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没有握手,只是在陈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条链子里面有个节点我觉得还可以再稳一下,回头我把批注发你。” 陈默应了一声,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少了几盏,光线暗了一档,但走在其中仍然看得清脚下的路,每一块地毯的边缘都在暗色里露出一道窄窄的亮边,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第97章 入场 周明远发来的地址在邻市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楼层不高,但大堂装修得比周围几栋楼都讲究,深色石材铺地,前台后面一整面墙都是活的绿植。陈默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上楼,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周明远昨晚发来的批注已经在里面了,三条修改意见,都标在供应链节点图的边角上,措辞很直接,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可以更稳定的环节。 他看完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电梯。 周明远在八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里等他。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周明远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金发灰眼,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别着袖扣,椅子旁边靠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三十岁出头的中国女性,坐在外国男人旁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带批注的表格,应该是随行翻译或者助理。 周明远看到陈默进来,站起来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陈默,远创贸易的负责人。这位是汉斯先生,德国海德曼工业的采购总监,这次专程来中国看供应商。” 汉斯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节奏很紧凑,没有多余的晃动。他松开手之后坐回椅子上,目光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刻意掩饰打量的意图,也没有那种商务场合惯有的客气笑意。他开口的时候用的是英语,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周先生说你是一家新公司,成立不到半年。” “对。去年十月注册的。” “但你手里有四条完整的供应链,供应商的产能结构比很多做了十几年的贸易公司还稳。”汉斯说,目光没有从陈默脸上移开,“周先生跟我说,你用了四个月把这条链子拼起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些工厂的。” 陈默在长桌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袋。“工厂是找来的,不是捡来的。有四家是我在之前的公司接触过,知道他们的产能和技术水平,但当时没有合作机会。离开那家公司之后我才回头去找他们。” “你说的‘离开’,是被辞退的?”汉斯问得很直接。 周明远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陈默自己处理这个问题。 “是被辞退的。”陈默说,“前公司老板跟我有私人恩怨,他把一批假账挂在我名下,逼我主动辞职。我没有认。后来那些账被查清楚了,是他自己做的。”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继续问:“如果我把一批订单交给你,你有多少产能可以分配?” “第一批可以出五条柜。如果合作稳定,第二批可以翻到十二条。” “你们目前的订单结构是什么样的?” “主要以中小批量的定制件为主,客户分布在欧洲和东南亚。目前最大的单笔订单量是三个柜,后续还有两批续单在排期表上。”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他低头看了一眼助理推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然后用德语跟助理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陈默没有听清。助理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汉斯。汉斯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然后抬起头来看陈默。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有。”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城西的工厂区有一个行程,去看一家供应商的产线。周先生说你的供应链里有一家工厂也在那个工业区附近。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过去,顺便让我看看你的供应商产能和质检流程。” 陈默看着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端着茶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可以。我明天下午一点半到。” 汉斯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干脆,把椅子往后一推,伸手跟陈默再次握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明天见。” 周明远送陈默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偏头看了陈默一眼,语气比会议室里松弛了一些:“他这个人不喜欢听承诺,只看现场。你明天带他去城北,不要带样品,不要带资料,让他站在机器前面看工人做事就行。” “我知道。” “还有,”周明远把手插回裤兜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他如果问你在前公司的事,你不用绕弯子。你在会议室里说的那段话,他已经听进去了。” 电梯到了。陈默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深灰色西装和浅色衬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像一把已经收进刀鞘里的工具,不露锋芒但压得住场面。 陈默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新区的大楼之间间距很宽,暮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漫过来,把整条街道铺成了淡橙色。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杨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带人去城北,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全部运转状态调出来,汉斯要看现场。”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台阶往下走。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街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比平时长一些。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栋写字楼的八楼方向,窗户里的灯还亮着,玻璃面上映着逐渐变暗的天色。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没有再加快。 第98章 现场过招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陈默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城北。杨磊已经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日志调了出来,打印成册放在林国栋办公室的桌上。林国栋今天把车间打扫过了,地面上的铁屑清得干净,两台主机的底座周围留出了比平时更大的活动空间,操作台上的工具按顺序摆好,连挂在墙上的质检记录表都重新贴正了,边角用透明胶带压平,表格里的数字用黑色签字笔重新描过一遍,之前有几处被油渍洇模糊的地方都补清楚了。 陈默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确认机器运转正常,然后让林国栋把当班的工人排班表拿过来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后把表放回桌面,让工人按平时的节奏做事,不用因为有人来参观就放慢或加快。林国栋点了点头,把手套重新戴好,走回机器旁边去了。 两点整,汉斯的车停在厂区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文件袋,看起来比昨天在会议室里随意了一些,但目光扫进车间时的锐度没有变。周明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下了车没有寒暄,进门之后汉斯直接走向最近的那台机器,站在操作台旁边看工人送料,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他站在那台机器旁边看了大约两分钟,目光跟着工人手上的动作走了一遍完整的送料、定位、加工、出料的循环,然后才移开步子走向下一台。 陈默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主动介绍,也没有递资料。汉斯看了一会儿送料和出料的节奏,然后绕到机器后面检查了底座的固定螺栓,伸手在螺栓帽上拧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底座和地面之间的垫铁,用手指在垫铁边缘敲了两下,听了一下声音,然后站起来,走向成品出料口。他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件刚下来的半成品,翻过来看了底面的加工纹路,又翻回正面看了看边缘的倒角,然后放下,走向下一台机器。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话。陈默也没有开口。林国栋站在车间另一头,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偶尔低头看一眼墙上的质检记录表,没有凑过去。 汉斯走到第三台机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机器底座下方的一个紧固件,然后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抬头看向陈默:“这个螺丝换过?”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不锈钢的内六角螺栓,表面有轻微的划痕,像是被工具拧过不久。他看了一眼林国栋,林国栋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换了。上次轴承装好之后,这个位置的螺丝有点松,我让工人重新拧过,换了新的垫圈。” 汉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对那颗螺丝做任何评价。他继续走向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看完之后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把帆布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翻过来对陈默说:“你这条链子里,质检环节的数据是实时的还是事后补的?” “实时的。每一批货的质检数据在出货当天录入系统,跟单号绑定。你今天看到的这批货,质检记录在我手上,可以随时调。” 汉斯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你的供应商里有一个人明天告诉你,他的产能要减半,你怎么办?” “看是哪一家。如果是城北这三家,我会把李老板那边剩下的备用线全部启用,同时从邻市两家工厂临时调配产能。如果是邻市那两家出了问题,我会把城北三家的排期重新调整,把一部分非紧急订单延后一周,保证紧急订单不掉链子。”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继续问。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把纸折好收进了帆布袋。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靠在窗台旁边,端着茶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汉斯转回来面向陈默,伸出手:“我会让我的助理发一份试单给你。第一批三个柜,标准件,不走定制。如果交期和质量达到我的要求,第二批翻到八条柜。”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试单什么时候发?” “明天。” 汉斯和周明远出了厂区上车之后,陈默没有马上走。他让林国栋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日志调出来,和刚才汉斯站过的每一个位置做了一遍对照,确认每台机器的实际运行数据跟日志上的数字一致。他蹲在那颗被汉斯指过的螺丝前面又看了一遍,确认垫圈的型号和底座的接触面没有问题,然后站起来,把工装口袋里那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拿出来,在上面记了两行字。一行是汉斯检查过的六个位置,一行是今天检查中发现的两个需要跟踪的细节。 做完这些之后他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把质检模板调整的要求重新说了一遍,加了一句:“下一批货的追溯码从三号机开始,先做五台机器的数据对照。”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哥,汉斯的试单如果明天发过来,规格跟之前何老板那边不一样,我跟林国栋核对完再报给你。” “可以。核对完了发我。”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林国栋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拿着一页纸:“陈总,这是刚才汉斯看的那批货的完整质检记录,我已经复印了一份。你带回去。” 陈默接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跟林国栋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厂区大门。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工业区主干道上的路灯还没亮起来,但西边的云层已经泛出了一层浅淡的橙色,贴着厂房的屋顶边缘铺开。他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座椅上停了几秒,把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需要记住的细节,然后拧钥匙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工业区汇入主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厂的方向,厂房顶上的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窗户里漫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收回目光,把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 第99章 暗箭 汉斯的试单在第四天上午正式下了过来。杨磊把订单确认函打印出来的时候在打印机旁边站了两秒,低头看着纸页上的规格参数,确认了两遍,然后快步走进陈默办公室,把订单函放在桌面上,手指点在规格栏那一列:“哥,三个柜的标准件,规格参数跟李老板那边的产线匹配度最高,但交期只给了二十天。林国栋那边有一条线在走何老板的续单,如果要接汉斯的试单,得把张老板那台刚修好的机器加进来。” 陈默把订单函拿起来看了一遍。三个柜,标准件,交期二十天,付款条件比汉斯在会议室里说的还要宽一档,验货后十五天内结清。他把订单函放回桌面,拿起笔在交期那一栏下面画了一条线:“你让林国栋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数据重新导一遍,确认那三台机器的日产能峰值。如果三台全开能覆盖交期,就跟张老板那边打一个时间差,把两台机器错开排班。如果不够,再告诉我。”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把订单函翻到第二页,在汉斯助理的邮箱地址下面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放回了桌角。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靠进椅背里看了一眼窗外港区的方向,确认吊臂正在正常运转,然后收回视线,把桌面上的其他文件重新排了一下。 第五天上午,陈默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杨磊在前台接电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档。他挂断电话之后快步走进陈默办公室,手里攥着一页刚打印出来的邮件,站在桌前没有立刻递过去,先开口说了一句:“哥,有人在撬我们的客户。” 陈默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谁?” “一个叫新盛贸易的公司,法人姓陈。他们昨天联系了何老板,说远创的产能已经满了,继续合作只能排队等档期,如果何老板愿意转单,他们可以给出更短的交付周期和更低的单价。何老板没有接,但对方说了一句话——‘远创的供应链撑不了多久’。” 陈默把那页邮件接过去看了一遍。发件人地址是新盛贸易的公共邮箱,邮件正文写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报价方案附在附件里,数字比远创目前给何老板的单价低了大概半成。他把邮件打印页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新盛贸易之前做什么的?” “查过了,注册不到三个月,法人姓陈,没有其他公开的股东信息。他们最近跟另外两家五金厂也有接触,谈的方式跟当初姓吴的那套很像——先承诺高采购量,不签合同,口头锁定产能。但这次他们不是冲着工厂去的,是直接冲客户去的。何老板是他们第一个目标,如果何老板不接,他们下一步可能会去找赵明达。” “他们背后是谁?” “还看不出来。法人姓陈,跟之前那几个人都对不上。但他们的动作方向很明确——哪家客户跟我们走得近,他们就去碰哪家。” 陈默把邮件翻到附件那一页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桌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港区的方向。吊臂正在缓缓转动,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稳定的线条。他转回身来:“你帮我约一下何老板,今天下午。” 下午两点,何老板到了远创办公室。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新盛贸易那封邮件也带来了,放在桌面上:“陈总,这封邮件我昨天收到的,没有回。但我得跟你说一声,他们报价比你们低,交期还短,如果我不是跟你走了好几批货,知道你们的底子,换个人可能真会动心。” “所以你今天来了。” “来了。”何老板靠在椅背上,“他们那边的话术跟以前不一样。之前姓吴的来碰我的时候,我不接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没工厂、没产能。这次这个新盛贸易,他们说他们自己有合作工厂,不是纯中间商。但我查了一下他们的公开信息,没有找到任何工厂的备案记录,所以他们说的那些话要么是半真半假,要么全是假的。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有人在拿你的名字当靶子。”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何老板带来的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措辞跟杨磊收到的版本一致,然后把纸页放下:“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再联系你,不用拒绝,也不用答应,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留着。其他的我来处理。” 何老板站起来之前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们是新入场的人,下一步可能会碰你的供应商,而不只是客户。你这边得先盯着工厂那边。” 何老板走了之后,陈默让杨磊把林国栋、张老板和李老板的联系方式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他们近期没有接到任何来源不明的新询价。核对结果是三家都回复说最近没有接到陌生电话或邮件,但张老板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前两天有人在城北工业区里问过他的工厂地址,没有留下名字,问路的人穿了一件深色工装夹克,自称是“做五金贸易的”。 陈默听完之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直接开口:“周总,恒丰国际那边有没有接到过一家叫新盛贸易的公司的询价?” 周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有。前天收到的,我没有回。那家公司的法人叫陈明,跟你是本家。” “他们报价比你低多少?” “低一成,但交期比我们短。我没有接。”周明远在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你们远创的供应商和客户来的。你那边最好先稳住工厂这一头,别让人绕后路。”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正在偏西,在办公桌面上拉了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从桌角延伸到门边的位置。他坐在那条光的边缘,把今天收到的几条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新盛贸易、姓陈的法人、先碰客户再绕供应商、绕的方式跟之前姓吴的那一套有重叠但又不完全一样。有人在用更大的手笔复制那套路数,但下手比之前那些人更隐蔽,更懂得从侧面切入。他坐了一会儿,确认这条线还没有完全展开,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之前对杨磊说了一句:“你明天帮我把城北三家厂最近的访客登记调出来,看看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厂区。” 第100章 抽丝剥茧 杨磊第二天上午把城北三家厂最近的访客登记调出来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没有填完整的记录。那张登记表压在林国栋办公室的文件夹最底层,纸面有些皱,边缘被油渍洇了一小块。表格上只填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联系方式那一栏是空的,来访事由写的是“业务咨询”,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陈明。 “这个人来的时候是下午,快下班了。林国栋那天不在,值班的工人让他登记了名字,他填完之后在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车间,大概十几分钟就走了。”杨磊把登记表复印了一份放在陈默桌上,“工人说那个人穿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话不多,问了一句‘你们厂是不是在给远创做代工’,工人没接,他就没再问了。” 陈默把登记表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何老板收到新盛贸易邮件的前两天。他把登记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纸的边角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他填了陈明这个名字,但这个身份信息不全。你帮我查一下新盛贸易的工商登记信息,把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号段和注册地址调出来。” 杨磊转身出去查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把这两天收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新盛贸易的法人姓陈,跟他是本家,这个巧合他不太相信。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新盛贸易,法人陈明,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三天前他到城北厂区去问过话,问的是远创的代工关系。这个人可能跟以前那批人有联系,但不一定是直接关联。查他的资金来源,看看背后有没有其他股东。”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给我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排了一下。杨磊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新盛贸易的工商信息截图。公司注册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三楼,跟黄老板之前的办公室在同一个园区。法人陈明,身份证号前六位显示户籍地在邻市,跟周明远公司的注册地是同一个区。注册资金不多,股东信息那一栏只有陈明一个人,没有其他人。 “注册地址跟黄老板之前的办公点在同一个园区,但不是同一栋楼。黄老板那间是四楼,这间在三楼。”杨磊把截图放在桌面上,“陈明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邻市的,跟周明远同一个区。但周明远说他不认识这个人。” 陈默看着那行身份证号,想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一个叫陈明的人,邻市户籍,新盛贸易法人,看看他名下的关联公司和股东信息。” 顾念回得很快:“明天给你结果。” 当天下午,刘明远那边的调查结果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这条信息在他手里已经放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太对。“陈明这个人名下的关联公司不止新盛贸易一家。他在邻市注册了两家贸易公司,注册时间都在一年以内,经营状态都是存续,但实际没有业务流水。新盛贸易是他名下的第三家。而他在邻市的两家公司,注册地址跟一家叫‘恒远国际’的公司是同一栋楼。” 陈默握着手机,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恒远国际,跟恒丰国际是什么关系?” “恒远国际的法人姓周,但不是周明远本人。那个周是周明远的堂弟,周明远是实际控制人,但工商信息上不显示。恒远国际在邻市做本地贸易,规模不大,但注册时间比恒丰国际还早一年。陈明的那两家空壳公司注册在恒远国际同一栋楼的同一层。”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条信息串了一遍。新盛贸易的法人陈明,在邻市注册了两家空壳公司,地址跟周明远堂弟的公司在同一层楼。陈明本人三天前到城北厂区问过远创的代工关系。何老板收到新盛贸易邮件的时间,刚好在陈明去城北的前后。而周明远在电话里说他不认识陈明,也没有接新盛贸易的询价。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在从落地窗的边角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从桌角延伸到文件夹的边沿。他把刘明远提供的信息和杨磊查到的工商信息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把便签纸贴在了那两张纸的右上角。 第二天上午顾念的回函到了。她在邮件里附了一份陈明名下的股权关联图,用线条标出了每一条投资路径和地址重叠关系。图的末端落在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位置——陈明名下的两家空壳公司,股东变更记录显示其中一家在三个月前有过一次股权转让,转让对象是一个叫“赵明远”的人,身份证号归属地跟赵凯是同一个区。赵明远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赵凯的身份证号前六位他记得很清楚,跟这个赵明远是同一个号段。 陈默盯着那行身份证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邮件关掉,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绕弯子:“周总,陈明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周明远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认识。他以前在我堂弟的公司做过业务,后来自己出去单干了。他跟赵凯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表哥赵明远跟赵凯以前有过业务往来。赵凯倒台之后,赵明远换了个身份,现在在邻市做贸易中介。陈明注册的几家空壳公司,启动资金有一部分是从赵明远那边转过来的。” “赵明远现在做什么?” “帮人做供应链串联。他不自己出面,只做中间人。陈明是他的外围,负责接触客户和供应商。他们用的那套方式跟之前姓吴的类似,但比姓吴的更系统——先注册空壳公司锁定客户,再用客户的名义去跟工厂谈产能,两头对接,中间抽成。赵明远才是这条线的真正操盘手。” 陈默听完之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稳了,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周总,你告诉我这些,是站在哪一边?”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语气跟之前每一次都不同,少了一层生意场上的客套,多了一分确认之后的笃定:“我站在能把事情做成的那一边。赵明远那套方式我不认可,他的人品我也不信。你的链子我看了,干净。所以我选择跟你说这些。”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升高,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完整的暖色。他把顾念发来的股权关联图和刘明远提供的信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港区的吊臂在午后的光线下缓慢转动,确认那条尾迹正在按它该有的方向散开,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把汉斯试单的排期确认一遍,不要因为其他事情分心。这条线我来处理,你只管把货按期交出去。” 第1章 结婚纪念日 陈默拎着蛋糕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坏了。 他掏出钥匙,动作很轻,怕吵到沈微——结婚纪念日嘛,他盘算了半个月想着要怎么给她惊喜,从请半天假到订蛋糕到藏钻戒。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轻轻的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挤进去,把蛋糕盒轻轻放在玄关柜上。 在他低头拖鞋的瞬间,他目光怔住了,黑色皮鞋?黑色,系带皮鞋,看这尺码至少43,鞋头还有点烟灰,他从不吸烟。。。款式是某L的热门款。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还是那双男士皮鞋,整整齐齐摆在玄关,跟沈微那双米白色高跟鞋并排放着。 陈默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手指紧紧的抓着钥匙,指尖泛白。 那双鞋,他确定不是他的。这么贵的鞋,他从来舍不得买。 他脑子里嗡嗡的,飞快思索着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他不想看到的。 陈默鬼使神差的拿起手机,轻打开录像功能,轻手轻脚的往房间里面走。他知道里面既有他不想看的,也有他不得不看的。 越往里走,陈默内心越来越紧,他听到了沈微的声音,那种平时想买包的时候,对陈默撒娇的语气,娇嗔又软糯,此刻正细细碎碎的传到他耳边。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走到卧室门前。 门没关严,有一条细细的缝。他抬起手想推,却在触碰到门板之前顿住了。如果如果如果。。。。,他该怎么办?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沈微第一次跟他回家见母亲;婚礼上她穿着白纱朝他走过来的样子;去年他发烧她半夜起来给他煮粥的样子。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相册,他攥着前半本,后半本却全不见了。 三秒。他站了三秒。把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调好角度,刚好摄像头的位置可以露出来。清晰的拍着主人经历的画面。 然后他猛地推开房门,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婆给他带绿帽子。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一声闷响,房内的两人瞬间惊坐而起。 “啊啊啊。。。”沈微吓的慌忙尖叫了几声,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抱起被子捂住自己的身体。 另一侧,一个肥胖的男人听到沈微的惊叫声,马上拿起被子盖起了自己裸露的下体,这个男人除了在听到门声响起的瞬间受到了点惊吓,随即马上淡定了起来。 拿起一根烟,抽了起来。 陈默看起来人,心下了然,果然是你。赵凯,他和沈微的老板。 陈默压下心中的怒火,看着凌乱不堪的房间,以及地下散落着被揉成一团的墨绿色真丝睡裙——那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那条,花了半个月工资——此刻正落在地上。 看那条真丝睡裙的一条吊带被扯断,可想而知,刚刚的战况是多么激烈。 此刻的沈微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裹着她半个身子,她侧躺着,看到是陈默,紧张的”陈默,你。。。你怎么回来了?“ ”呵,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你忘了吗?”陈默压抑心理的怒火,冷哼道。 沈微的脑子快速的过了一遍,结婚纪念日,陈默没说啊? 陈默早晨说今天他去老家的,说老家有事,今天不回来了。 嗡嗡嗡,沈微看着陈默脑子里像是要炸开一样,难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要来捉奸的? 不不不不,,,不可能,他不知道的,难道他是为了给她惊喜? 陈默看着床上的两人,内心愤怒到了极致,自己的老板睡了他的老婆,此刻他的老板还若无其事的在旁边抽烟。 赵凯将吸了几口的烟头,在木质的床头柜上使劲的按压了几下,将烟火熄灭。 随即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意,看向陈默“陈主管,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默看着他,眼底迸发出一种野兽似的光芒。 此刻的陈默,再也忍不住了,我他妈的管你是谁,是我老板,现在是我上帝都不行。 陈默没回答。他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沈微看着陈默近似野兽的光芒,怕出事,她赶忙裹着被子坐起来,嘴唇发白:陈默,你……你先出去,我们谈谈。 陈默冷冷的看着她。 沈微的眼睛里有慌乱,但没有愧疚。 那种眼神陈默认得——以前她跟他吵架的时候就这样,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先摆出你别这样的姿态,像是他的反应才是不对的。 此刻的赵凯从床上下来了。拿起了旁边的内裤,西装裤穿了起来。 穿好裤子后,他赤着上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了大半头,但那股傲慢的气场让他整个人都在往上仰: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杵着,该干嘛干嘛去。我跟你媳妇的事儿,你看过就算了。 陈默的的指甲嵌入肉里,拳头在发抖。 你瞪我也没用,赵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那个老板拍下属的动作,回去好好想想你自己的问题,别什么事都怪别人。女人嘛,你留不住就别怨—— 陈默再也忍不住,将拳头挥了出去,骂了一句“混蛋”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右拳从腰侧直接抡了出去,结结实实砸在赵凯的左脸上。 赵凯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撞在床头柜上,台灯晃了一下砸在地上,玻璃罩碎了一地。他捂着脸,嘴里嘶了一声,抬头的时候左边嘴角已经破了,渗出一丝血。 你他妈——赵凯骂到一半,陈默已经欺上来了。第二拳砸在他肚子上,赵凯弯下腰,气都被打没了。陈默揪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侧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沈微穿着婚纱笑得温柔,陈默西装笔挺站在旁边——玻璃镜框在撞击中歪斜了,赵凯的后脑勺刚好顶在陈默那张脸上。 你再说一遍。陈默的声音很低,压着,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赵凯喘着粗气,半边脸肿起来,但他那种骨子里的傲慢还是让他扯了一下嘴角:你打,陈默你有种你打死我,打死我只能说明你是个没用的男人,自己媳妇都看不住—— 第三拳。 沈微胡乱的套了一件衣服,在旁边边拉着陈默边哭诉着,“陈默别打了,再打会死人的” 陈默猛地甩开了沈微抓着他的手,猩红着眼睛“滚” 沈微向后趔趄了几步。撞到了墙上。 赵凯的鼻血溅出来,滴在陈默的蓝灰色衬衫上。陈默的指关节破了皮,但他感觉不到疼,全身上下只有心脏在砸胸腔,每一下都砸得他想吐。 直到赵凯抱头,缩成一团,口中哀求到:“别打了,别打了” 打了好半响,陈默没力气了才停下。 赵凯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抬头看陈默的时候,有了些畏惧,他怎么这么有力气,刚刚他完全被碾压,想还手都完全使不上劲。 此刻的陈默衣服上、脸上都染着血,眼神猩红,看着像杀神似的,他慢慢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的皮蹭破了,渗着血珠子。那枚钻戒盒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天鹅绒面沾了一层灰。 沈微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凯,嘴唇抖了抖,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陈默,让他先走,我们谈谈,别把事情闹大了。 “哦?什么是闹大?”陈默听着这句话,忽然邪邪的笑了。 他看着沈微,看了大概10秒秒钟,突然发现从前那个高贵美丽的白天鹅,此刻怎么如此丑陋不堪,让人恶心。陈默碎了一口。 沈微赶紧来到赵凯身旁扶起他,满脸担忧的跟他说:“赵凯,你先走” 此刻的赵凯又气又怒,他气陈默竟然敢动手打了他,还敢打那么狠。在他的心里,陈默是自己的下属,我睡了他老婆又怎么了?他妈的,他就该受着。 赵凯气归气但是也不敢动手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陈默的,只能边穿衣服边说“陈默,你敢打我,我要报警抓你? 说着拿起手机就要报警。 陈默冷冷的看着他们”你报啊,你报了明天我就送你们上头条,让他们看看星辉贸易公司的老板,睡他下属的女人“ 说着就从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手机里清晰的拍到了,陈默进门后的所有画面,还有赵凯光腚,不慌不忙穿内裤的画面” 沈微和赵凯的脸都绿了。 赵凯手指着陈默脸憋的通红,半天只说出几个字“陈默,你好的狠” 随即摔门而去。 第2章 我们谈谈 防盗门关上之后,楼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电梯的一声响了,赵凯的脚步声匆匆踏进去,电梯门合拢,彻底消失了。 陈默站在玄关,背对着客厅。他听见沈微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就停了,大概离他三四步远。 陈默。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软的调子,跟他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先去洗个手,把血擦一擦,我们好好谈谈。 陈默站在那儿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皮破了,渗出来的血凝在指缝里,干涸成暗红的颜色。 他攥了攥拳头,嘶。。。有点疼。 刚才打赵凯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放松下来感觉挺疼。 你打他干什么呢?沈微又说,语气像是老师在教育不听话的学生,你这么冲动,把事情搞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 沈微。 ”你他妈的是我老婆,别人睡了我老婆,我不能打?“ 陈默猛转过身来,双目通红的看着她。双手攥的紧紧的。 沈微此刻站在客厅中间,领口那截吻痕被睡袍遮住。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那种慌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擅长的表情——无辜,带着点委屈,像是整件事她也是受害者。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默问。嗓子有点哑。 沈微看陈默这暴怒的样子,抿了抿嘴:你别问这种问题了,没意义 陈默……她叹了口气,往沙发上坐了下来,两条雪白的长腿透过浴袍露了出来,叠在一起,白皙的手指放在膝盖上,那是她讲道理的姿势。 但此刻还透着一股妩媚和诱惑。 沈微本就长相漂亮,皮肤细腻白皙,一米六八的身高,一头浓密的头发,脸是也是标准的美女脸,不过沈微是偏向可爱型的,她估计因为此刻内心还心有余悸,那c罩杯的胸口此笔起伏着,深深的乳沟透着浴袍展现在陈默的眼中。 陈默喉咙紧了紧,感觉下腹传来一股火热。 此刻刚跟别人搞过的沈微,看起来,更加的。。。。性感诱人。 这样的女人确实有被别人惦记的资本。 陈默红着眼睛走的沈微面前,那眼神晦暗不明,沈微吓了一跳,他以为陈默要杀了她。 只见陈默走过去,一把把她按在沙发上,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满眼通红的看着她。 沈微吓傻了,但随即她看清了陈默眼中的欲望。那是平时陈默想跟她做爱时的状态。 等等,我刚出轨啊,他? 沈微脱口而出,“陈默,你变态” 陈默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怎么?你和别人睡就不变态了?“ ”今天我让你享受一下,齐人之福“ ”让我看看到底是赵凯的。。。大,还是我的大“ 说罢陈默一手抓住沈微的两只手举在头顶,一手扯掉,皮带。。。。。 一个小时后,沈微脸色苍白的,瘫软在沙发上。 此刻她白皙的身体裸露着,带有一种破碎的美。 陈默拿起手机,找好居家服,去浴室清洗了身体。 陈默出来时,沈微已经穿好衣服,但还是坐在沙发上。 毕竟刚陈默真的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 沈微红着眼睛”陈默,你到底想干嘛? ‘陈默挑眉“我不想干嘛,我只是在尽我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随即双手压在沈微坐着的沙发上,满脸嘲讽的凑近沈微道“我妻子欲求不满,找别人了” 此刻陈默的眼中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正常男人看到自己老婆出轨,揍完渣男走老婆。 离婚,但是沈微可是他花了八十万取回来的,再又长得好看。 才结婚两年,这两年他陈默心疼她,都很少碰她。 现在想离婚?多不划算。 这钱留着找小姐,都能让他爽到死。 随即吩咐沈微道:去把次卧收拾一下。晚上我睡那儿。 沈微震惊的看着陈默,陈默以前不会这样对她的。 ”我想你不想你和赵凯的视频被别人看到吧?“ ”陈默,你。。。“沈微气的半天说不出话。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里他提前藏好的蜡烛和花瓣还没收,花是今早买的,粉色玫瑰,他挑了很久。 他本来打算等沈微向沈微再求婚一次的。 沈微收拾好次卧后,来到陈默跟前,”陈默,我们谈谈“ 你想谈什么?他问。 你现在也发现了,我们就好聚好散吧 陈默没接话,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沈微。 沈微看陈默没反应继续说,这两年我们之间越来越平淡了。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我跟你聊什么你都说听你的。你知不知道这种日子有多压抑? 陈默还是一句不说的看着她。 我当初嫁给你,是因为觉得你踏实、靠谱,跟你过日子放心。沈微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但时间久了,我才发现——踏实有什么用呢?你是个好人,陈默,可好人不能当饭吃。赵凯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终于来了。 ”你在公司五年了还是个小主管,每天报表报表报表,你就没想过往上走走? 陈默的左手攥成了拳。 我不是说你不好,沈微伸手拢了一下睡袍的领口,但人往高处走,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的选择。你换位想想,如果换作是你,有一个更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会不抓住吗? 她说完这段话,抬头看着陈默,那双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等他说我理解你。 陈默静静的看着沈微。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跟他同床共枕了两年的女人。 结婚这2年沈微的工资也就6000块,每个月的工资到账就被她用去买包、护肤品衣服等全部用完,对这个家庭的支出她是一份没有。 反而现在坐在他买的沙发上,住着他付着房贷的房子里,用那种你该反省自己的语气,把出轨说得像跳槽。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沈微一样,以前只当她是单纯,脾气差。从未想过她骨子里既然是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沈微。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他紧紧攥着的双手还是征明他此刻的内心是多么不平静,你刚才说赵凯能给你的我给不了。你倒是说说,他能给你什么? 沈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物质上的东西,你自己不会想吗?房子、车子、存款——他跟你不一样。 那房子,陈默指了指天花板,这房子首付是我出了三十万,你出了五万。剩下的贷款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你那份工资你自己花。 “难道赵凯答应给你买一套房子?不用款的那种” 沈微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 “赵凯确实说过,但是一直没做” 车子——陈默继续说,你现在开的那辆,是我攒了两年钱买的,写的是你的名,因为你说想要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我挤了两年地铁上下班,把车让给你。赵凯给你换车了吗? 陈默你够了—— 存款,陈默没停,你自己看看到现在为止家里存了多少钱。你每个月花掉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赵凯他过你多少钱? “就他给你买的的那几名牌包?” 沈微站了起来,脸上那层温软彻底撕掉了:你跟我算账是吧?陈默你是不是男人?男人养家是你应该的!你娶了我你不该养我吗? 我该。陈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从来没觉得不该。所以你告诉我,你不满意哪里? 客厅安静了。 沈微别开脸,胸口起伏了两下“陈默我们离婚吧,产的事我让律师跟你谈,该我拿的一份我不会让——。” 你的那一份,陈默打断她,是哪一份? 沈微被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房子车子存款,按法律分。婚内财产一人一半,你别想赖。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他妈搞破鞋,现在还要财产?“。 沈微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她大概没想到陈默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陈默,你别威胁我。 第3章 穿的人模狗样,一点素质也没有 陈默懒得看她,拿起衣服穿了起来。 越过沈微径直走向外面。 沈微紧张的问”陈默,你去哪儿“ 陈默头也没回的关上大门。 砰的一声,留下沈微站在原地凌乱。 这陈默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走出小区的陈默,心里越想越憋屈,掏了掏口袋,一把掏出了今天给她买的钻戒,他打开一看,这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三万多块才买的钻戒,原本打算今天给她的。 结果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偷人。 要不是最近故意没提结婚纪念日,今天早晨还跟她说他要回乡下晚上不回来。他估计还不知道她背着他搞破鞋。 陈默想到这里扬起手准备扔了戒指,最后一刻他还是停下了,妈的,老子花了三万多块买的,卖了也行,这样扔了也太可惜了。 随即把戒指揣回裤兜里。 从另一个口袋里,又翻出了一包20块钱的礼群。 他拿着这个利群烟盒左翻着看,右翻着看。 他妈的,为了这么个女人,他把他爱抽的中华双中支都换成了20块的利群。 他妈的竟然还背着我偷人。真他妈的贱。 随即抽出一支烟,啪的点了起来,深深的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草气息直冲天灵盖,一阵灼热发麻的感觉瞬间席卷头部,堵在胸口的闷气,随着这股向上冲的烟味稍稍宣泄开来。 稍稍缓过来后,陈默掏出手机,翻了翻,此刻看着通讯录里面那么多人,他都不知道该打给谁。 就在此刻他将信息停留在一个号码上——刘壮。 刘壮是他高中同学,认识了快十五年。 刘壮没考上大学,学了修车手艺,自己在城东开了一间修车铺。铺子不大,但生意还行。 陈默每个月发工资都会去找他吃顿烧烤,两个人坐在马扎上吹牛,刘壮总说默哥你啥时候换个大房子我去给你当门卫,陈默说你先把你那破铺子收拾干净再说。 他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默哥?刘壮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修车铺特有的背景音——扳手丢进工具箱的金属碰撞声,咋了,今天不是你结婚纪念日吗?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想说,想挂电话。 但电话那边的刘壮又问了一句:默哥?你说话啊? ……刘壮。陈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的木头,你今晚方便不?咱俩喝一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壮那边扳手一声被扔下了:可以,默哥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过去“ ”行,我先去小猴烧烤点菜” “好” 烧烤店就在刘壮铺子前面100米处。他们经常去,都是熟门熟路的。 挂了电话,陈默打开滴滴软件,叫了一辆车,车子很快5分钟就到了。 陈默上车后,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司机是个比较热闹的人,车门上车后核对好信息后,就喋喋不休的跟陈默唠嗑。 陈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 此刻的陈默一点都不想说话,但这个司机像是看不明白一样,一直喋喋不休的说着,就在陈默要炸的时候,车子到达了目的地。 滴滴司机正张嘴要说到了的时候。陈默二话没说打开车门,下了车。 滴滴司机张了张嘴纳闷:“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礼貌都没有,下车也不说一下师傅辛苦了” 对着陈默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穿着人模狗样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阿嚏”陈默打了一个喷嚏。 陈默来的时候刘壮已经在了,烧烤也上了一部分,大部分都是陈默爱吃的。扎啤也倒好了。 陈默毫不客气的,拉起刘壮对面的凳子,座了下来。 什么也没说,拿起刘庄倒的扎啤,一口气干了一大杯。随即他又倒了一杯,又干了一杯 冰啤酒的凉意划过喉咙,让陈默烦躁的心情有了一点缓解。 刘壮接到陈默电话的时候就知道,夫妻肯定吵架了,陈默那么爱老婆的人,而且他知道陈默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好久。 结果才八点,他就约他出来喝酒,肯定是夫妻吵架了。 刘壮看陈默连喝两大杯扎啤,就知道今天这个结婚纪念日过的不如意啊 刘壮还不知道陈默经历了,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事。 出于对陈默的担心他还是问了”小两口吵架了?“ 陈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拿起 桌上的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这家的羊肉烤的没有一点膻气,肉质嫩且带着嚼劲,一口羊肉下肚。 陈默扔掉了串着羊肉的竹签。 抬头眼神平静的看向刘壮,声音平静无波“我刚回去,发现沈微和我老板睡在了我们的婚床上” 刘壮拿着生蚝的手一愣,他以为只是两口子吵架,没想到是这个事。 他想安慰点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啤酒杯,“兄弟,走一个” 陈默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两个人都一饮而尽。 “你的把你老板给打了?” “是的,胖揍,还录了他两个在床上的视频” 刘壮点了点头,“兄弟好样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一手拿着烤串撸着,一手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她跟我说要离婚。他说,房子、车子、存款,一样都不能少。 这下轮到刘壮震惊了:啥?她出轨她还好意思要财产? 刘壮好想爆粗口,但是还是忍了下来。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陈默冷冷的道”离婚是肯定的,财产,我是一分也不会给“ ”这两年,她根本没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现在做了这种事,还想要钱,做梦”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亮了,沈微的信息:”明天早晨九点,明政局门口,带上身份证,离婚“ 陈默冷冷的看着,没回。 还没协商好财产怎么分,想这么快离婚? 做梦! 陈默又灌了一大口酒。 第4章 万的招待费去哪儿了? 旋转门转进去的时候,陈默在门厅站了片刻。公司大堂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晨光里的暖意像是两个世界。前台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下去。 陈主管早。她说着,但这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点,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带有一丝同情,在看看陈默今天的状态,估计大家猜出来了,陈默捉奸了赵凯和沈微。 陈默看着她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直接往电梯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余光扫到小周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他不用猜也知道她发的什么——陈默来了。 公司里没有秘密,沈微和赵凯的事情公司基本都知道,而且今天早晨赵凯带着怒气和满脸的伤上班的,大多人猜测是不是被捉奸了,被打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壁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底下青灰一片,衬衫领口上还有昨晚溅上去的血点子,暗红色的,一粒一粒,像干涸的印泥。 他在电梯里把衬衫领子往上翻了翻,遮住那几颗血渍。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会议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桌面上的东西还跟昨天一样,一杯没喝完的水摆在电脑旁边,水面上浮了一层灰。 他伸手碰了碰水杯,没喝。 陈默。 他回头,人事部主管王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王姐三十七八岁,在公司干了快十年,平时对陈默还算客气,但今天她的表情很克制,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善意也看不出恶意。 赵总让你直接去会议室。她说着把文件夹递过来,这个你带进去。 陈默接过文件。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第一页是一张公司内部账目审批单,金额栏写着128万,用途栏写的是客户招待费,经办人签字栏,是沈微的签名。工整,秀气,跟她人一样。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沈微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栏部门主管确认,那一栏是空的。 王姐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进去吧,别让大家等。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陈默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朝会议室走过去。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公司六个部门主管全到了,围着长条会议桌坐成两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笔记本,但陈默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抬了头。六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很整齐——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赵凯坐在会议桌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左边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眼窝下面青了一块,但表情很松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沈微坐在赵凯旁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跟昨天睡袍散发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陈默进来,目光对上去,又移开了,很自然,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主管到了。赵凯开口了,声音里还是带着那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调子,仿佛昨天被揍得狗血淋头的人不是他,坐吧。 陈默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样,没说话,直接走到会议桌末尾的空位坐下。 赵凯清了清嗓子,伸手点了点桌上那沓文件:今天临时加这个会,是要处理一件事。事关公司财务安全,所以大家都得在场听一听。 他顿了顿,眼睛往陈默的方向扫了一下:公司最近查账,发现一笔二十八万的招待费用有问题。这笔钱的审批流程上,经办人签了,财务签了,但部门主管确认那一栏——空着。 赵凯拿起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陈主管,你手边那份,就是原始单据。你看看。 陈默翻开文件夹,那页审批单上的字他刚才已经看过了。他慢慢合上,目光落回赵凯脸上:赵总,这笔账我没见过。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旁边几个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各自挪开。 没见过?赵凯笑了一下,嘴角的创可贴跟着扯动了一下,那这笔钱的去向你总知道吧?客户招待费,客户是谁?招待了什么?你手下的人签了单,你说你不知道—— 赵总,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出去了,客户招待费的开销,从提交申请到审批确认,流程是先由经办人提交、部门主管审批、财务复核、最后您签字。如果部门主管栏是空的,说明这笔钱根本没有走完正常审批流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凯脸上挪到沈微脸上:经办人写了沈助理的名字。沈助理是我部门的财务对接人,但她的工作范围是报销初审,没有独立审批二十八万支出的权限。 沈微的脸微微白了一下。但她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下攥住了衣角。 赵凯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手臂撑在桌面上:陈主管,你的意思是——这钱跟你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陈默目光直视赵凯,随即淡定的说道,流程都没走完,跟我有关系? 陈默内心暗骂:睡了我老婆,现在又想找这种蹩脚的理由把他踢出公司。但是他表面确还是不动声色。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旁边几个主管屏着呼吸,没人说话。 赵凯往后靠回椅背,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看了陈默几秒钟,然后他转头看向沈微:沈助理,你说说,这笔钱怎么回事? 沈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沿,发出的一声闷响。她拿着文件走到陈默旁边,展开一页纸,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一张客户签收单,上面写着xx建材公司 陈默,下面一个潦草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陈默看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微。 这不是我签的。 沈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签的,但今天一定要让他认:陈主管,这上面是你的名字。三个月前你出差,说有一笔客户招待费需要先行支付,让我帮忙先走了账,说回来补签字。我当时根据你的口头指令—— 我的口头指令?陈默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收到过我的口头指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沈微咬了咬下唇,那副表情陈默太熟悉了——委屈、无辜、欲言又止。她垂着眼睛,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听了让人忍不住心疼的颤抖:陈主管,我知道我们是夫妻,但工作上的事,你不能不认啊……当时你打电话跟我说的,我还做了记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手写笔记。陈默认出了沈微的字迹,圆润、带着一点点倾斜的弧度:3月12日,陈主管来电,xx建材客户招待费,预估28万,先行支付,回来补签。 陈默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他随即看着沈微,以前怎么会把这样的女人当成一块宝?现在想想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妈的就觉得恶心。连看到她都觉得恶心。 陈默突然想起,出差的那3天沈微很反常的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而且还要求他必须也得打给她,当时还故意撒娇的说“老公,我这么个漂亮的老婆,你出差3天要是不查岗,万一被别人惦记了怎么办?”,陈默当时只以为她是不放心他,所以撒娇。随即那几天他们频繁打电话。原来那时他们就在准备这么一天了。 此刻的陈默眼神冰冷,握紧了双拳,但他不能发作。 随即沈微果然面不改色的从手机里面翻出了通话记录,陈默出差那几天他们的通话记录。 第5章 不想走也得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件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沈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所有人,通话记录页面上,陈默出差那三天里密密麻麻排着十几个电话,有去电有来电,最长的一通打了二十分钟。日期、时长、号码,一样不差。 陈默看着那个屏幕,胸口像是被人一脚踩住了。 他记得那三天。沈微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撒娇说你不在家我好无聊,他蹲在酒店走廊里陪她聊到手机发烫,心里还觉得愧对她。那时候他刚跑完一天客户,鞋底走穿了,嗓子也哑了,但听到她声音就觉得值。现在那些通话记录被摆在这张会议桌上,像一把刀,告诉他——那三天里她每一次打电话,都是在为他准备一个陷阱。 陈主管,赵凯眼神凌厉,声音从会议桌正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掌控了局面的慵懒,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默把视线从沈微的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赵凯那张贴着创可贴的脸上。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把那三天里每一个通话场景重新过了一遍——声音、语气、她说的话,沈微一向擅长演好妻子,在一起七年,结婚两年她把那个角色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这笔账我不会认。他把手里那份审批单放到桌面上,手指按在那张纸上,这二十八万招待费,招待的内容是什么?以什么方式付出去的?——一查就明白。我建议公司直接审计,把客户叫来对质。 赵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沈微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实这次事件只是找个由头要给陈默按个罪名,卸掉他的权力以及把他赶出去。 客户那边,陈默继续说,我做销售做了五年,每个客户我都跟了三年以上。赵总,你说这二十八万招待的是xx建材,你打个电话问问杨总,他三个月前有没有跟我吃过一顿饭以及收到任何一件礼物? 会议室里有人偷偷吸了口气。 赵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你倒是有种的意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行,那就查。但查清楚之前,你暂停所有审批权限,配合审计部门核查。这个,你没意见吧? 配合核查没问题。陈默说,但停职需要书面通知,写明理由和依据。 赵凯的笑容收了一瞬,他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陈默今天还能提出这个要求。 旁边几个主管也都交换了眼神——陈默今天跟往常太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开会低头、从不顶嘴、领导说什么都点头的销售主管,今天每一句话都在把赵凯的拳头挡回去。大家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眼神在陈默、赵凯、沈微的脸上扫了扫。 这下更确信赵总的脸是被陈默揍的了。以他们对陈默的了解也知道陈默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但是想想他们3个人的关系,又对陈默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哎!胳膊哪儿拧的过大腿。 赵凯看着沉默像看一只蝼蚁一样嘴角扯了一下:可以。法务会出书面通知。 会议散了。 主管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长廊里散开,经过陈默身边时好几个人对陈默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跟陈默说话。最后一个走的人把门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赵凯和沈微三个人。 赵凯没站起来。他坐在原位,把手里的钢笔帽拧上又拧开,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着陈默。沈微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伪造的记录,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像是已经做了决定。 陈默,赵凯终于开口了,声音放低了很多,那种的架势卸了下来,露出里面的本相,你坐。 陈默没动。 赵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歪着头看他: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二十八万这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账上还有别的东西,你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反正最后都会到你头上。我跟你实话实说——这公司你待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赵凯,那张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眼窝下青紫一片,都是他昨晚打的。但现在赵凯坐在这张老板椅上说着你待不下去了,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默往后座椅上靠了靠,双手换在胸口,眼神戏谑的看着赵凯,没接他的话。昨晚想了一夜,他其实更想离婚,哪怕沈微要跟他过,他也不可能再原谅她,但是他的钱,谁也别想拿走。尤其是这种女人。 赵凯看他没接话,继续开口道:我要你辞职,主动走,公司不追究这笔账。离职补偿该给你的一分不少。 哦?为什么? 赵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默会反问。他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了一圈,那副掌控全局的表情裂了一道细缝,又迅速补上了。 赵凯随即笑了一声,陈默,你跟我装糊涂?这公司你待不待的下去,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打了我,睡了—— 我睡了你老婆?陈默打断他,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赵总,你好像搞反了。 赵凯的脸沉了。旁边沈微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手里的记录纸被她攥出了褶皱。她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赵凯的脸色,又闭上了。 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桌子落在赵凯脸上。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你说公司待不下去,可以。给我一个理由——法理上的理由。账目问题你有证据你就查,查出来该负什么责任我负。但你让我自己辞职,条件是你放过那二十八万——这不叫开除,这叫威胁。 赵凯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眼神锋利如薄冰一动不动的盯着陈默。 你昨晚让我老婆签了一份假记录,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伪造了一份通话记录,把我的名字贴在一笔二十八万的账上。赵总,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我主动走? 陈默心里清楚,他们不只是让他主动走、还想拿走财产。同时要把他的名声搞臭,让他在这个行业彻底混不下去。只有他的名声臭了,公司的资源他就是走了也没用。 赵凯终于笑不出来了。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双手撑在扶手两侧,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销售主管,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能找到下家?圈子里我打个招呼,你看谁敢要你。 我能不能找到下家,跟你没关系。陈默把桌上的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但这笔账你要是查不清楚就挂在我头上,那我也不会就这么走。赵总,公司的账,不止销售部这一笔吧? 赵凯的眼睛眯了一下,每个公司都有偷税漏税这种事情,只要事情不闹出去,是不会来查的,如果有人闹了又有点证据,那就麻烦了。再说陈默是公司老员工,多多少少知道公司一些事情。 此时旁边沈微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陈默,那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陈默一样。 陈默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沈微做过的假账远不止这一笔,赵凯也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凯忽然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从喉咙里压着滚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他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看着陈默的眼睛:行。你有种。那咱们不绕圈子——你走,该给你的补偿我一分不少,二十八万的事一笔勾销。但你要是不走,那就配合审计慢慢查。查多久我说了算,查出来什么我说了算。你自己选。 陈默看着赵凯的眼睛。他知道赵凯不打算放过他,不管他走不走。赵凯要的从来不是他主动离职,赵凯要的是把他钉死,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我选查。 陈默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沈微焦急的声音: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陈默在门口停了一步。他转过头,目光冷冷的看着沈微。 一句话也没说,就走来出去。 第6章 停职调查 陈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安静的走廊里。空调的凉风,把他衬衫领口那点血渍吹得发硬。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东西——那杯放了一夜的水,以及电脑屏幕那几个无权限登录的大字。桌子上文件夹里还夹着一沓客户的联系方式。内心感到一阵悲凉,这就是他工作了几年的地方。 他站着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蓝色漆面已经蹭掉了几块; 两本笔记本,一本记着客户信息,一本记着工作计划;一支黑色中性笔;还有角落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桌下抽出一个空纸箱,一个一个往里放。他知道赵凯接下来不会让他继续呆在公司的,停止调查是对他最好的处理。 放保温杯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这个杯子是沈微去年生日送他的,那会儿她还特意挑了个蓝色的,说你天天在外面跑,多喝热水。他当时觉得她体贴,用了整整一年,每天出门前都要灌满。 现在他看着那个杯子,指腹在杯盖上蹭了一下,把杯子翻过来看了杯底——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用马克笔写的两个字,当时怕跟同事的杯子搞混。 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随即毫不犹豫的把杯子丢进了垃圾桶。 陈默把保温杯扔进垃圾桶的时候,金属壳磕在桶壁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旁边工位的同事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陈默,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陈默把笔记本和一些属于自己的物品了陆续放进纸箱,然后弯腰从桌底最里面的角落摸出一个小收纳盒。盒子里是些零碎东西:两个U盘、一沓没用的名片、一支快没墨的红笔。他把盒子整个端起来晃了一下,里面忽然滑出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是他和沈微的结婚照。照片上沈微穿着白婚纱笑得温柔,他穿着黑西装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背景是花墙和阳光。 陈默拿起那张照片,捏着边角,对着光看了两秒。照片上的沈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他以前最爱看她笑成这个样子,每次她这样笑,他什么都能答应。 现在他看着那两个梨涡,忽然觉得陌生得像在看别人的婚礼。 他把照片撕成一半,将他们两个分开。将沈微那半扔进垃圾桶上。 陈主管。 他抬头。人事部的王姐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他桌上那个纸箱,然后走过来的两步走得有点犹豫,鞋跟敲在地板上,节奏比平时慢了不少。 赵总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文件袋放在陈默桌面上,陈默低头看了看文件袋。透明的文件袋内封面上打印着关于陈默同志停职核查的通知几个字,下面盖着公章。他没碰那个袋子,抬头看向王姐,王姐的眼神飞快地躲开了。 谢了。 王姐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半秒,又继续响起来。 陈默把文件袋放进纸箱最下面,抱起箱子站起来。箱子不大,半满,装了他的笔记本、U盘、名片盒和那个带结婚照的收纳盒。他抱着箱子往电梯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陈主管…… 没事。他说,走了。 小周看着他,手指攥住了桌沿,声音压得很低:……保重。 陈默点了一下头,走进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从不锈钢壁面上看到自己的脸,短短一个晚上已经变得沧桑不堪衬衫领口那几点血渍已经干了,颜色暗褐,贴在领子内侧蹭着他的脖子,有点扎。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口,血渍蹭到手指上,他把手放下来,没擦。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去。大堂里几个同事在等另一个电梯,看见他过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他怀里的纸箱又迅速移开,没人出声。陈默从他们面前走过,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轰地一下砸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微。 你今天回不回来?有些东西你得收拾走。 他看着那行字,没回。 他走下台阶,没去公交站。转了个弯,朝家和公司中间那条路走过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小区大门,保安老孙坐在岗亭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小陈,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调休。 老孙点了点头,没再问。陈默穿过小区花园,坐电梯到七楼,在自家门口站住。门没锁,他推了一下就开了。客厅里沈微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茶几上摊开的一堆东西翻看。听见门响她抬了头,看见是陈默,目光没躲,但手里正在翻的东西被她下意识地扣了过去。 茶几上摊着的,全是他的东西。几件叠好但没放整齐的衣服、一个旧钱包、两个没拆的快递盒、一摞银行对账单、还有他的病历本——去年感冒发烧去医院开的,病好了就随手扔在书桌抽屉里了。沈微把那些东西堆在茶几上,像在整理什么不要的废品。 你的东西。她指了指茶几,衣服我在衣柜里清出来的,银行单你抽屉里的,病历本我没扔,你自己看看要不要留。 陈默走过去,面无表情的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此刻的他只想争取自己最后的利益,他不想再为这个渣女付出任何一点。 房子的事,沈微站起来,退到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抱着胳膊看他,你打算怎么弄?虽然我跟了别人,但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了,而且这些也算是我们的婚内财产 陈默看都懒得看她。他弯腰把那几件衣服叠好,把病历本放进衣服中间夹着,然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塑料袋把东西装进去。整个过程他没说话。 陈默。沈微看他一句话也不说,声音扬了起来,你听到我说话没? 他直起身,把塑料袋拎在手里,终于看向她,房子的事,等我律师联系你。 沈微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抱着胳膊的姿势松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高了半度:你找律师了? 陈默你是不是有病?沈微往前走了半步,胸口剧烈的起伏了着,我们之间的事,你非要闹到外面去?你请律师什么价你不知道?你一个月赚几个钱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陈默的表情冷的不像话。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线上,拎着塑料袋,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揉平了的旧报纸,平静阴冷的可怕。 她张了张嘴,改了口:行,你请,你爱请谁请谁。但你别指望多拿一分钱。 陈默没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目光冷冷的看着她随即嘴角带起一丝弧度嘲讽的道:”你这一年多伺候陪了赵凯那么多次,我看你新增的首饰衣服也没多少,他就给了你这么一点报酬?“ 沈微听到陈默这么说,脸色气的通红,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转而嘲讽道陈默,人赵凯再怎么样也比你强,人家可是公司老板,而你就是一个臭打工的,每个月就一万多块钱,你还真当自己多了不起,哼。 ”呵,那就看看这个老板对你有没有我对你好了陈默嘲讽的说。陈默心里清楚赵凯是什么人,此人小气又自私,现在都没有给她什么更别说以后。可怜沈微现在还做着当老板娘的梦。 陈默说完就没再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用力的关上了门,砰。 防盗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又转身看了一眼住了几年的的房子,曾经的他满心欢喜和爱人共筑家园,以为会和沈微在这里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他曾嘲笑那些出轨的女人的的男人,说是肯定对老婆不好,老婆才出轨的。 现在想想真可笑,原来出不出轨跟另一半好不好没关系,是人的问题。像沈微这种的就是自私自利,再好也养不熟。 随机转身毫不犹豫的走出小区,到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刘壮:默哥,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陈默现在还不想让母亲知道他和沈微要离婚的事,所以这几天只能先去刘壮那里暂住。 刘壮继续说道:那个……我老同学那个律所,我把你的事说了,她说先把材料发过去看看。你啥时候有空? 陈默在路边站住,听到刘壮这番话,心里忽然定了一下。我今晚整理。 行,不急,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抬手看了看四周——这条路他每天上下班都要走,街边的店铺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往前走两百米,拐角那家彩票站门口贴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祝贺本站中出大奖,奖金五百万。横幅底下坐着那个老头老板,正低头拿抹布擦柜台玻璃,擦一下看一眼擦一下看一眼,像是那块玻璃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默走过去。老头抬头看见他:来一张? 来一张。 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十块钱。老头在机器上随机选了一组数字,把票递过来: 陈默接过那张彩票,看都没看号码就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买彩票从来不挑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菜市场,路边有卖彩票的,母亲偶尔会买一张,说两块钱买个盼头,从来也没中过什么,但每次开奖的时候母亲还是会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认认真真看数字。后来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不买了,说盼头不顶饱,但陈默工作以后偶尔还是会买一张,十块钱,图个念想。 他把彩票夹在那摞银行对账单中间,继续往前走。彩票站的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开奖,记得看! 陈默摆了摆手,没回头。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掏出来一看,是公司内网推送的正式通知——关于暂停陈默同志职务的公告,下面盖着公章,写着配合审计期间暂停一切公司权限。 他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现在的他内心已经毫无波澜,没做过的事情怕什么? 现在停职休假刚好把他跟沈微的事情处理好。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在前面,一截一截地往前挪。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刷手机从他身边擦过去。他从那些人群中间穿过,仿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继续往刘壮的修车铺走。 此刻他还不知道口袋里的那张彩票将会给他带去什么惊喜。 第7章 离婚清算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陈默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刘壮正蹲在地上拧一颗螺丝。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里扳手没停:回来了? 陈默把塑料袋放在折叠床上,然后坐到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刘壮看了他一眼,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走到他旁边蹲下。他看了陈默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你看看,这是我老同学发给我的,她说先了解了解情况。 陈默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写着宋莉律师,头像是一本翻开的法典。聊天内容不长,宋莉那边发了几条消息:离婚财产分割核心看三点:过错方认定、共同财产范围、双方经济贡献。你朋友的情况,配偶出轨证据充分的话,可以主张过错方少分。让他把材料整理好发我,我先看看。 陈默把手机还给刘壮,打开自己的手机登录网上银行,打开银行流水都是工资收入和房贷以及家庭开销的支出。 你看这个。陈默指着其中一栏,三年前的,上面有一笔十万块的转账记录,转出方是他母亲的账户。这是我妈当年借给我的,买房的首付。我写了借条,但没公证。 刘壮凑过来看了看:这能算你个人的? 婚前借的,有转账记录和借条的话,能算。陈默把那一栏截图保存下来。还有这个——他又翻出一张,两年前的车款全款记录,二十三万,从他个人账户转出的,备注写着购车款车写的她的名,但钱是我出的,这也能追。 刘壮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机,他看得有点晕,但大概意思懂了:默哥,你打算要追回多少? 陈默沉默了一下,属于我的一分不少。 刘壮看着陈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默哥,我们没做错事,我相信法律的公正” 陈默站起身看了看刘壮:“谢谢你,大壮”。他跟刘壮发小 + 铁瓷,属于最铁的关系,高中也是一起读的,只是后来考大学刘壮没有考上,所以在市区开了修车铺,而陈默读完大学回到市里坐起了销售,一步步走到销售主管。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在联系,所以陈默出了这种事谁也没说只告诉了刘壮。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接了。 陈默?你好,我是顾念。 传来一声干净利落的女生,声音听起来比他想象中年轻。他握紧手机:顾律师你好。 顾念毫无含蓄,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刘壮把你情况大概说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顾念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查什么东西,第一,你太太出轨的证据,到什么程度? 目前只有一张照片,昨天晚上拍的。陈默说。 只有一张?照片到什么程度? 是的只有一张,他们在床上的照片,衣裳不整,能看到脸。 还有别的吗?比如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 “其他的 没有了。 电话那头的顾念沉默了两三秒。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干净利落:只有一张照片,对方能说那是摆拍、角度问题、甚至说是你pS的。一张照片在法律上不够。 陈默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蹲在修车铺的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卷帘门,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录音。顾念说,你在跟她对话的过程中,引导她承认出轨事实。或者承认那笔二十八万账目的伪造。任何一个能构成自认的陈述,都比一张照片有用。 陈默听着,脑子里转了一下:我怎么引导? 你现在在哪儿? 我现在在朋友的修车铺。 你太太呢? 在家。 顾念又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现在回家一趟,或者约她出来。带好录音设备——手机就行。跟她谈离婚财产分割的事,你的目标是让她说出类似我跟赵凯的事你管不着那笔钱我就是做了怎么了这种话。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只要她开口说一次,证据就补上了。 陈默握着手机,突然想想自己那会儿太冲动了,应该要多拍几张照片,或者隐忍一一段时间再多收集些证据,但是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睡在了自己的婚床,真的的忍不了。我明白了。 另外,顾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带着询问,刘壮说你太太是你们公司的财务助理? 那她经手的关于你的账目会不会异常?顾念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 陈默想起今天会议上那张二十八万的审批单。沈微经办、部门主管栏空着、财务复核栏有人签过——但财务部今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那就是说,那笔账在财务部已经过了明路,只是一直卡在他这一关。 有一笔。他说。 记下来。顾念说,把数字、日期、经手人、审批节点全部列清楚。另外,她顿了一下,你把名下所有财产——房子、车子、存款、股票基金——整理一份清单。婚前个人财产和婚后共同财产分开列,转给别人的也算上。 陈默皱了皱眉:转给别人的? 你太太有没有给赵凯转过钱?或者赵凯给她转过? 陈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方向——沈微的工资每个月花得一干二净,他以为她就是消费习惯不好。但顾念问的这个角度,跟无关。 我不知道。 那就去查。顾念说,银行流水能查三年的。你太太的账户你以前有授权查询过吗? 以前绑过她的银行卡在支付宝上,付水电费用的。 能看到流水吗? 只能看到交易类型和金额,看不到对方账户。 够了。顾念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赞许的东西,先看数额,如果发现有规律性的转出,再想办法调明细。你能查到什么时候? 她应该还没改密码。陈默说,她嫌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顾念说了一声,那个字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整理好之后发到刘壮推给你的那个微信上。她说,第一优先:录音。第二优先:银行流水异常记录。第三优先:你名下财产清单。顺序不要搞反。 顾律师。 你收费怎么算? 电话那头顾念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念一条法律条文:预付2万,赢了收取2%。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蹲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二秒。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对刘壮说:大壮,我回去一趟。 刘壮从车底下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回哪儿? 回家。 刘壮一下从车底滑出来,手里还攥着扳手,你回去干啥?沈微在家呢! 我就是回去找她的。陈默把外套拉链拉上,顾律师让我去录个音。 刘壮愣了两秒,把扳手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我跟你去。我在楼下等你,万一出啥事—— 出不了事。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不敢动手。她要的是钱,不是官司。 陈默走出修车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橘黄的光。他往小区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下班回家那样。路过彩票站的时候那老头正在拉卷帘门,看见他路过喊了一声:明天开奖哈! 知道了。陈默摆了摆手,没停。 第8章 搜集离婚证据 他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他站了几秒,然后上楼。打开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着,沈微若无其事的坐在沙发上敷着面膜,听见门响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睛又回到屏幕上。 你东西不是都拿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沈微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把手机随手放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进门前就已经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了。沉声道来谈谈财产的事。 沈微听到两个字,面膜下的表情绷了一下。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正过身来看着他: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签字啊。沈微把面膜边缘按了按,声音隔着那一层布闷闷的,早点签早点散,你不累我还累呢。 陈默靠着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摊着的离婚协议初稿——他上次来没注意这份,今天茶几上摊着,应该是沈微自己打印的。这份协议是你自己写的? 网上找的模板。沈微说,条款该有的都有,你签了就行。 陈默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条款写得很简单:房子归沈微、车子归沈微、共同存款归沈微、陈默放弃一切追诉权利。他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协议上还写了一条附加条款: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不存在任何一方对另一方的欺诈、隐瞒或侵害行为。 这条是你加的?他把协议转过去对着沈微。 沈微瞟了一眼,面膜下的嘴角动了动:模板自带的。 那你这模板得换了。陈默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因为婚姻存续期间,你对我存在欺诈——你和赵凯在一起多久了?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有十一个月了吧? 沈微的心头一震,手在面膜边缘停住了,随即若无其事的把面膜揭下来,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露出底下那张素净的脸。她的表情不冷不热,但眼神已经变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在琢磨要不要呲牙。 陈默,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扯这些没意思的。 陈默嗤笑一声说,当然有意思,因为你婚内跟赵凯发生关系,属于过错方。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可以少分或不分。你知道这个吧? 沈微了一声,靠在沙发靠垫上抱起胳膊:你有证据吗? 怎么?昨晚才在我们婚房的床上搞过,现在就忘记了? 就凭你昨晚的那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我只要不承认,说你是p的,你能拿我怎么办?沈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反而豁出去的挑衅。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听她笃定的语气。看来她跟赵凯应该已经对过口径了,知道他就一张照片,所以打算来个死不承认。 陈默早就料到她会不承认,他也不急,只是继续引诱的说道:”一张照片,有时间有地点,有清晰的人脸,警方可以拿到机构去检验,可不是你们说p就p的。“ 沈微脸色一沉,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眼底那点有恃无恐的挑衅淡了大半,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 “鉴定又怎么样?单凭一张照片根本定不了事。法官讲究完整证据链,只有画面没有旁证,我只要一口咬定是你刻意设计偷拍,恶意伪造,你才法官信不信。” 她往前微微倾身,双臂依旧环在胸前,姿态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像是笃定陈默手里只有这一张底牌,翻不起什么大浪。 “陈默,识相点就赶紧把协议签了。真闹到法院对你没半点好处,赵凯可是大公司老板,他的人脉资源多了去了,你要是真的走到开庭的地步,最后丢工作、耗时间的也只会是你。再说那二十八万的不明招待费还在你头上压着,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花的,你还得还这笔钱” 陈默静静看着她虚张声势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只剩一片冰冷的疏离,眼前这个巧舌如簧、处处算计他的女人,现在对他来说就只是陌生人。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倒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声音平稳无波,不带丝毫的火气,却字字戳穿她的底气。 “你以为我只有一张照片?” 沈微瞳孔猛地一缩,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目光不受紧紧的盯着陈默,声音不自觉弱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默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 沈微的瞳孔猛地一缩,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目光不受控制地紧紧盯着陈默,声音不自觉弱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默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往沙发靠背上又靠了靠,姿态松弛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以为我昨晚撞见你们之后,就只会蹲在楼道里哭? 沈微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没变,但抱着胳膊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掐进小臂的皮肤里。她的目光在陈默脸上来回扫,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你少吓唬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急切了。 陈默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说照片能p——那监控呢?小区单元门口有监控,电梯里有监控,赵凯几点来的几点走的,物业那边都有记录。你打算把监控也p了? 沈微的脸彻底白了。她把胳膊松开,手指撑在沙发垫上,指关节泛白。 还有,陈默靠在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隔着半张茶几落在沈微脸上,你刚才说鉴定机构检验不了,你确定?去年公司跟xx建材打官司的时候,你不是亲眼看过司法鉴定中心怎么鉴定证据真伪的吗?还是说——赵凯跟你说那些机构都不可靠,你就信了? 沈微的嘴唇动了一下。陈默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她在回想,在想赵凯到底跟她说过什么。 赵凯跟你说过什么?陈默顺着她那一瞬间的走神往下问,他说他有人脉?说他找得到关系?说就算上了法庭他也能摆平? 沈微没有回答。但她垂下去的目光和微微咬住下唇的动作,已经替她说了话。 那你知道赵凯前妻王莉,是怎么跟他离婚的?陈默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当时也被抓了出轨证据,女方律师直接走的是过错方证据链完整这条路径。赵凯在法庭上连辩都没辩,直接认了,财产让出去大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知道,有些证据他赖不掉。 沈微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终于带上了藏不住的慌乱:王莉的事你怎么知道—— 做销售五年,在这个行业里,什么事听不到?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以为只有你和赵凯会打探消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屏幕上还在放着综艺节目,嘉宾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格格不入地填着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沈微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的姿态往下垮了一截,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慢泄气。 但她很快又直了直脊背,深吸了一口气,换了策略:行,就算你有证据。那你呢?你还不是打了赵凯?派出所一查,监控也能看到你打人。你想跟我耗,那大家都别好过。 陈默看着她。她换策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但换来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赌气和心虚。 我打他是因为他非法侵入我的住宅,并且在我家对我的妻子实施猥亵。你觉得派出所来了,先查谁?陈默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磨过一样,平平地推出去。 沈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挤出声音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自愿的—— 所以你承认你们发生了关系。陈默接得很快,像早就等在那里。 沈微的脸瞬间涨红了。那种红从脖子根蔓延上来,一路烧到耳尖和脸颊。她猛地站起来,茶几被她的膝盖撞了一下,上面的离婚协议滑到了地上。 陈默你套我话? 我什么都没说。陈默坐着没动,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彻底的平静,你自己说的。我在场,你也当着我的面说了。 沈微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胸膛起伏得很快。她瞪着陈默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抓起沙发上的手机,指尖发颤地按了几下,举到耳边。 赵凯——你马上过来,陈默在家——他跟疯了似的—— 陈默看着她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的样子,没有阻止,也没有站起来。他从茶几下面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离婚协议,翻了翻最后那页双方确认无欺诈隐瞒的条款,放回茶几上。 第9章 离婚证据齐全 他靠回沙发,抬头看了看客厅的天花板。暖白色的吊灯还是他挑的。沙发是他和沈微一起在宜家选的,选了两个小时,坐遍了所有展品才挑了这款。墙上那幅装饰画是朋友送的乔迁礼物。 他看着这些东西,突然觉得一切都变的物是人非。 电话打完了。沈微把手机攥在手里,退到沙发扶手边上站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赵凯马上到。 陈默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就怕他不来,来了正好,这下录音文件终于要全了,只要他们两个都能承认出轨、伪造28万的招待费,那在法庭上他们将毫无胜算。 此刻的沈微的眼底闪过惊诧,心中对陈默的固有印象瞬间被打破,此刻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陈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微嗓子干涩发哑,话音卡在喉咙里颠了两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那股有恃无恐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眼底也浮起一层水汽,“以前的你根本不会这么对我。”此刻的沈微还妄想用以前的这招柔弱来对付陈默。 陈默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七年的女人的脸,那张脸现在皱着,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水光——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害怕、愤怒、还是别的。只是觉得此刻的沈微相当陌生。 以前的那个陈默被你亲手弄丢了。他面无表情的说。 沈微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此刻的她无助极了,她一直拿捏陈默的资本就是依仗着他还爱她,以及他的懦弱。但是她忽略了她自己做的事,她触犯了一个男人的底线及尊严,哪怕陈默再爱她,做了这种事情都不可能原来她。 她抬头看着陈默。 只见陈默错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上,然后他伸手把协议拿起来,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条沈微亲手打上去的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无欺诈隐瞒行为的附加条款。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碾了一下。 他抬眸,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眼底清寒刺骨,早已没了半分昔日偏爱,只剩洞穿一切的漠然:“沈微,很多事不要做得太绝,适可而止。” 敲门声应声响起。 是赵凯到了。 赵凯一进门,沈微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膀松开,眼底慌乱也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找到主心骨的踏实与振奋。有赵凯在,她根本不惧陈默的任何施压。 打开门。赵凯站在门口,外套没系扣子,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整个人带着一股赶路赶出来的燥气和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怒意。他看了沈微一眼,视线从她脸上掠过确认她没受伤,然后越过她的肩头钉在了沙发上的陈默身上。 你还没走?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低不是平静,是火山喷发之前的那种闷响。他甩上门走进客厅,三步就到了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杵在陈默面前。 陈默没站起来,也没往后躲。他仰着头看赵凯,姿态松弛,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沙发靠垫的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点。他看了一眼赵凯嘴角那块创可贴——昨晚他打的,边缘有点翘了,看来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陈默轻轻摊了摊手,姿态从容不迫,语气也平静无波:“你不是让我等你来谈吗?。”他心里知道他不能慌,昨天已经错失了拿他们的出轨证据的机会,再不抓住今天的机会,后面更难拿到。现在他必须耐心,拿到他们亲口承认的证据。 赵凯的手指按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上 赵凯终于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谈什么? 离婚协议。陈默指了指他手下的离婚协议,这是沈微让我签的。 赵凯拿起来扫了一眼协议上的条款,几行字看下来,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冷冰冰的,带着他惯有的这局我稳赢的傲慢:那你签了不就完了?她该拿的不亏你,你痛快点,大家省事。 她该拿的,是哪一部分? 赵凯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她跟了你这么多年,青春全给了你,房子、车子、存折都应该给她,当作青春补偿 陈默双拳紧握,怒极反笑,心底只剩讥讽。这两人做尽苟且算计,到头来还想吞掉他所有身家,实在不要脸至极。他目光死死盯住赵凯,语气冷硬清晰:“婚内出轨是法定过错,财产分割可少分乃至不分。赵总,这条法律条款,你应该不会陌生。” 赵凯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陈默了解的这么透,随即嘴角重新勾起来,换成了一种你跟我玩这套的笑,语气居高临下的轻慢:你说我们出轨?那你有什么证据?就昨晚那张破照片来吓唬谁? 陈默语气不慌不忙,字字清晰:“你们俩偷偷厮混真以为藏得住?小区单元楼、电梯里的监控录像我全都调好了,几点进门、几点离开,监控可是拍得清清楚楚。你们是真觉得自己做的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有点发白的两人,接着往下说:“你为了逼我主动卷铺盖走人,撺掇沈微伪造假账目,硬生生安给我二十八万的亏空。转头还想把我所有财产全部吞走,特意在离婚协议上加一句婚内不存在任何隐瞒欺诈的话。你们是真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还是觉得自己的手段高明得没人能看穿?” 陈默冷眸紧盯着赵凯,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缺在等候他失控的回怼。只要他出言争辩,便是不打自招,录音到手,证据便彻底齐了。 赵凯的冷笑僵在嘴角,明显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但他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茶几边沿,上半身越过桌面朝陈默压过来,带着那种你以为你懂什么的轻蔑:监控录像?你他妈以为物业会给你一个被停职的员工随便调录像? 他顿了一拍。因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陈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你终于说到这句了的等待。 赵凯的右眼猛地一跳,转头看向茶几上的手机,伸手就要去拿。 陈默看赵凯看向手机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猜到,他录音了,赵凯跟那么多认打过交道,这种手段是他常用的,只是今天他失算了,他以为老实的陈默不会干这个事。 陈默离手机更近,马上拿起了手机。 赵凯没抢到手机,随即怒骂道:”陈默,你他妈的录音。“ 沈微在旁看到赵凯和陈默都在抢手机,她再傻也能猜到,陈默录音了。 脸色瞬间惨白,刚刚赵凯没来时,她说了那么多。。。。。 完了! 赵凯愤愤的盯着陈默:你偷录的东西在法庭上是没用的。 赵总,陈默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丝胜眷在握,我在自己家沙发上,录音对象是我的合法配偶,对话内容涉及婚内财产分割。这条录音拿到任何一家法院,都是合法证据。 赵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私下勾搭沈微、哄着她离婚、默许她瓜分陈默财产,这些勾当他自认都能在暗处摆平,可一旦全部摊开摆在明面上,闹到人尽皆知,不管是他个人名声,还是公司生意,都会遭受难以挽回的重创。 还有,陈默继续说,你说物业不给我调录像。那你猜我手里这份监控截图是哪来的? 赵凯的目光猛地往侧面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微。沈微的嘴唇发白,站在沙发扶手边上整个人缩着,手指攥着睡袍的下摆几乎把布料拧成了麻花。她没说话,但她那个躲闪的眼神已经替陈默回答了赵凯的问题。 此刻的他知道陈默在录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默看着赵凯有怒不言的样子,把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撕成了碎片。这份不合法,我会重新拟一份合法的,发给你。 随即淡淡的扫了一眼沈微,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 头也没回却语气平静:“捉奸照片、现场录音、小区监控录像我手里都有。婚内财产咱们按法律划分,至于离职,不用你们逼迫,我自己会走,离职前把那凭空捏造的二十八万虚假招待费搞清楚。” 没等他们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赵凯暴躁的声音炸开了:你他妈跟他说了什么?你不是说只是让他回来拿东西吗—— 然后是沈微带哭腔的声音:我没想到他会录—— 陈默没听完,直接走进电梯,他从内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界面—时长三十二分钟,波形曲线安安稳稳躺在屏幕上。他点了保存,又上传了一次云盘。 第10章 初见顾念 陈默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衬衫领口那点血渍硬的有点咯人。 他抬头看着暖黄色的路灯,脑子里和放纪录片似的,记录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约过了十秒,陈默把手机从内袋掏出来确认了一遍录音备份成功,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痂已经结牢了,暗红色一小块,攥了攥拳,已经不疼了。 随即若无其事的朝修车铺的方向走去。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暖黄色的光从底下的缝里漏出来。他弯腰钻进去,刘壮正蹲在铺子门口刷锅,听见动静抬头看到是陈默后,随即放下手里正在刷着的锅,把双手的水在衣服上擦了擦,来到陈默身边,面露关切的问道:咋样了? 拿到了。陈默走到折叠床边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床头,赵凯承认了伪造账目的事。沈微也承认了出轨。这段录音,该有的全有了。 都全了? 全了。陈默说,照片、监控截图、两段录音。出轨的证据链完整了,伪造账目的证据链也完整了。还好今天回家前去物业那里撒了个谎,说东西丢了,要看一下监控。现在证据是全了,他们也无法奈何他了。 刘壮听到陈默这么笃定的说道,心里松了一口气,面色也缓和了起来:齐了就好,那明天还要去找顾律师吗? 要的。先把材料整理齐了,离婚协议拟出来,万一他们要是不签就随时准备起诉。陈默说着又看了看录音文件。 以前刘壮总拿陈默打趣,打心底里羡慕他。名校出来有文化,媳妇长得又漂亮,每次见着都忍不住感慨自己命不如人。 反观自家老婆,相貌平平,天天在修理铺跟着打下手,身上总沾着机油灰,跟沈微一比差远了。那时候他是真打心底羡慕陈默,觉得能娶个好看的媳妇太有福气。 可现在回头一想,还是自家老婆踏实靠谱。长得普通、见识也不多,却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来不会背地里做出背叛自己的事。看来比起光鲜亮丽却藏着坏心思的人,安分守己才是最难得的。 心理暗暗发誓,要对自己婆娘好一点。 边想着边站起来往小炉子那边走:我给你下碗面。 陈默也不推辞,说道:”好“。和沈微的事没解决前,只能在刘壮这里暂住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是葱花清汤的,刘壮卧了两个荷包蛋。陈默端着碗坐在折叠床边慢慢吃,吃了一半忽然想起:”嫂子知道我的事吗?“ “我还没跟她说,我只跟她说今天比较忙,晚上要歇在店里”刘壮在一旁边收拾,边说道。 陈默放下筷子,看向刘状:“谢谢你,大壮” “说这个就见外了,最近这段时间就住这里,我这里也没啥,你当自己家,把和沈微的事先处理好“ 陈默拿起筷子继续吃道:”好“ 晚饭过后陈默洗漱了一下,终于把那件带血渍的衣服换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把手机里那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还好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然后发给了顾律师。 随即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在天花板上划了细细一道亮痕。他听着刘壮均匀的鼾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了。没有闹钟,这已经是他的生物钟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顾律师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录音听完,质量很好,完整度高。你手上的证据链已经很扎实了。今天来所里,我带你把材料整理出来。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 他洗完脸换好干净衣服,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短短两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脸色暗沉,眼底全是乌青,憔悴得不像样子。 外面的天刚亮透,空气里带着晨露和泥土的气味,街对面的早餐铺子冒起了蒸笼的白烟。他买了一袋包子揣在兜里,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他在律所楼下那站下了车。写字楼的大堂里有人在换物业公司的盆栽,被浇了水的绿萝叶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显得生机勃勃。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东西都在里面。 顾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陈默由前台带领到顾念的办公室。 ”顾律师,陈先生带到了“前台的小女生说道; 前台姑娘的声音传来,陈默下意识抬头。 这一眼,他当场看愣了,心里实实在在惊艳了一把。眼前这个女人长得明艳大方,五官舒展好看,皮肤白净,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浑身清爽干练。一双眉眼清冷利落,目光透亮,看人一眼仿佛能把人心底那点心思看穿。 “这边请。” 顾念扫了陈默一眼,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修长干净的手,脸上挂着标准专业的浅笑:“陈先生,您好,我是顾念。” 陈默起身伸手和她相握。顾念站在他跟前刚好矮一个脑袋,身高约莫一米六五,因为陈默身高也有178,在男人当中算属于高的了。 望着眼前这位高挑纤细、刚满三十岁的女律师,陈默心底莫名多了几分压迫感,大概是常年和官司打交道养成的气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随意糊弄。 随即在陈默对面坐下。 录音我听了。顾念合上一本卷宗,非常有价值。再加上你手里的照片和监控,证据链已经够了。 陈默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顾念逐一看过,每看一样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看到最后她往后靠了靠,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太太那边——她知道你手里有这些吗? 她知道我有照片和监控,录音。 很好。顾念把眼镜重新戴上,那你现在有几个选择:第一,走调解,把证据亮给她看,让她主动认错,协议离婚,财产按过错方处理。这个最快,但需要她愿意配合。第二,直接起诉。证据够硬,上庭的话过错方的认定不会有太大争议。缺点是时间长,她会更激烈地反扑。 陈默坐在椅子上想了大概十秒。先走调解。她如果不配合,再起诉。 顾念点了头,翻开一个新的文件夹:那你把时间线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每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你拿到了什么证据——我帮你理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 陈默靠着椅背,从结婚纪念日那天说起。他声音不急不缓,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说到推开卧室门看到沈微和赵凯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宋律师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打断问一两个细节——具体几点、在哪个位置、有没有第四人在场——陈默逐一回答。 说完了,顾念放下笔,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条,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证据:照片、监控、录音、支付记录。 顾念在对面翻着卷宗说:按照你们感情破裂及正式拟定协议,那你们的离婚财产分割的基准日是。。。 是今天。陈默接了一句。 顾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你们分居的日期是今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三日。你们夫妻双方从这一天之后个人收入就无关系了。 陈默点了点头:顾律师,离婚协议先帮我拟一份。 顾念合上卷宗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好的” 随即只听见劈里啪啦的敲键盘的声音,不到10分钟打印机声响起。“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默感叹,律师就是不一样,效率这么高。随即接过协议看了一下,写的够详细,财产及分配方式都是按照刚刚陈默说的来。 按你的要求,财产分割走的是法定过错方少分。存款六十二万,你拿四十万,她拿二十二万。房子归你,她拿首付的五万补偿。车子按市值折价后她拿一半的补偿款。 陈默站在桌边把协议翻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秒——那行写的是双方确认,本协议签署后,此前账目纠纷即告终结,互不追究 陈默点了点头”可以的顾律师,起诉书你也先准备,万一她不签。就直接起诉。“ ”对了,公司诬陷我的二十八万,是不是也该签个什么保障协议?“ 第11章 离婚协议刚签,中了三亿彩票 顾念听到陈默问公司诬陷我的二十八万是不是也该签个什么保障协议,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桌边抽出一份空白文件,在电脑上快速敲了几行字,打印机重新响起来。她把打印好的纸张递给陈默。 这是一份独立的公司声明文件。顾念说,内容是我帮你起草的,核心就三条:第一,确认二十八万招待费与陈默本人无关;第二,公司不再就该款项向陈默进行任何追索;第三,若公司或关联方日后以任何形式主张该款项,需承担由此给陈默造成的一切损失。你拿去找赵凯签字盖章。他签了,这账就永远扣不到你头上。 陈默接过那页纸扫了一遍,折好放进文件袋。好,我去找他。 顾念把离婚协议和起诉书草稿分别装进两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先走调解,她不配合再起诉。协议你收好,等约她来签。 ”好“,随即陈默给沈微打去了电话,最终约到下午两点,在顾念的律所见面。 下午两点,沈微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紧,没有化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先落在陈默身上,然后移开扫了一圈顾念的办公室,最后回到陈默脸上。她走进来,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头微微蜷着。 顾念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沈女士,这份协议是陈先生委托我起草的。核心内容:双方自愿离婚,无子女。财产分割方面——存款六十二万,陈默拿四十万,你拿二十二万。房子归陈默,他返还你首付的五万补偿。车子按市值折价后,他支付你一半补偿款。此外双方确认,协议签署后此前账目纠纷即告终结,互不追究。 沈微没有翻开协议。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离婚协议四个字,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安静了约莫十秒,她抬起眼看着陈默:三十八万? 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按法律,过错方少分。你拿二十二万,加五万首付返,加车的一半折价,加起来三十八万左右。 你拿走了房子,还有四十万现金,车也折了价——沈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陈默,你凭什么拿走这么多?那房子首付我出了五万,贷款是你一个人在还没错,但婚姻期间你的收入也是共同收入—— 我的收入是共同收入,你的呢? 沈微的嘴唇抿住了。 这两年你每个月工资六千,从没往共同账户里存过一分钱。陈默的声音很平,家里开销、房贷、车贷、你买的那些包和化妆品——全部从我的工资里出。你要分共同财产,可以。但你先把你这两年花掉的算清楚,看剩下的还够不够分。 沈微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 顾念在旁边适时开口:沈女士,法律上夫妻共同财产指的是婚姻期间双方的工资、奖金、投资收益等。你丈夫能提供两年完整的工资流水和储蓄记录。如果你不认可协议方案,起诉之后法院会要求双方提供完整的资产和支出明细。到时候你们各自花了多少,每一笔账都要过一遍。 沈微的目光垂下去。她看着协议封面上那行字,手指从纸页边缘收回来,攥成了拳搁在膝盖上。 顾念把笔放在协议旁边:你可以先看看内容,不急着签。 沈微把协议翻开。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下来看了几秒。翻到存款分配那一页时她停的时间格外长,目光在二十二万那行字上落了很久,但没有抬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看向陈默。 车……你真的要折价? 陈默看着沈微,脑子里向放电影似的,回忆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眼神暗了暗,随即低垂了下眼眸,再抬起眼时又恢复了平静无波,此刻他看向沈微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柔情蜜意。 沈微看着陈默,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是在割舍,对,就是割舍。 她的内心猛地抽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不见了。 陈默看着此刻的沈微,心口有阵阵抽痛,这毕竟是他爱过的第一个女人。 随即只见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车你开着。不折价了。 沈微看着那把钥匙,目光顿了一下。 银色的车钥匙,挂着一条旧皮绳钥匙扣,是她和陈默刚买车那年在路边摊上一起挑的,五块钱一条,她说挂了它就不容易丢。钥匙扣皮面磨得有点发白,边角卷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钥匙扣,指尖在皮面上刮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抬头看了看陈默,眼神里面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你确定? 写了你的名字,你开走吧。陈默平静的说。 沈微的手指停在钥匙扣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整串钥匙攥进手心。她握住钥匙的时候指尖是凉的,攥了一下才握紧。 那二十八万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赵凯那边…… 声明我已经发给他了。陈默说,他签了,账就跟我没关系。他不签,录音就交出去。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劝他签。 沈微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的时候停了两秒。陈默看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她在那一栏写了两个字,一笔一画,跟三年前在结婚登记表上写的那个名字一样的工整。 签完字她放下笔,没有立刻把协议推过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名字,呼吸很轻。 顾念接过协议检查了一遍,推给陈默:你签吧。 陈默拿起笔,在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他落笔的速度比沈微快,从字的第一笔到字的最后一捺,没有停顿。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擦过纸面,指尖没有抖。 顾念把两份协议收进文件袋:协议提交民政局,后天你们去拿证就行。 沈微站起来。她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她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她背对着陈默站了两三秒,没有回头。 陈默。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也没说话。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灰色的风衣,瘦瘦的肩膀。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去拨,他在旁边看了很久才走过去开口。 沈微没听到陈默的回应,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陈默坐在椅子上,面前桌面上剩下一支笔、一个空了的文件袋、几页废纸。 顾念在旁边收拾文件,看了他一眼:后天拿证,你到时候去就行。 他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橙黄色的光线落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地的暖。他走下台阶,去公交站的路上掏出手机,忽地摸到了昨天买的把那张彩票,随即从内袋里抽出来看了看——号码他还没查,想起昨天彩票店老板说的开奖日期,是今天开奖。 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公交车没来,想着等着也无聊就随即点开彩票官网的开奖查询页面。网速有点慢,转了两圈才跳出来。点击查询本期中奖号码,特等奖3个亿,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02、07、15、23、28、33。 他看着那串数字,觉得有点眼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彩票上的号码。陈默以为自己刚离婚眼花了,一只手拿着手机,用拿着彩票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手机的网页,再看了看彩票02、07、15、23、28、33。我靠。。。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三遍,还是。。。一模一样。。。。 第12章 赵凯的妥协 街边人来人往,行人们步履匆匆,谁也不会多看这个普通男人一眼,没人知道,擦肩而过的人群里,刚刚凭空砸中亿万大奖的幸运儿就在此处。 巨大的狂喜与恍惚裹着他,脑子昏沉沉的,周遭的车流、人声全都隔了一层模糊的雾,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迟迟回不过神。 忽然一道力道狠狠撞在他肩头,陈默踉跄半步才站稳。 是个拎着菜袋子的中年女人,被撞得一歪,当即皱着眉开口骂骂咧咧,抱怨他站着挡路、不长眼睛。 刺耳的数落声钻进耳朵,像一盆凉水猛地浇在陈默头顶,混沌涣散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抬眼看向喋喋不休的妇人,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轻轻扯起一抹浅淡的笑。 方才翻涌在心底的狂喜、酸涩、委屈交织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几分钟前,他还因为婚姻背叛、无端负债压得喘不过气,满心都是寒心与不甘;可眼下手握巨额奖金,那些压在身上的烦心事,忽然就轻得不值一提。 换作以前,被人无故冲撞谩骂,他多半会耐着性子低声道歉,或是憋着闷气走开。但现在他心里开阔通透,再也不会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内耗自己。 他微微侧身让出道路,语气平和,没有半分火气:“不好意思,刚才走神挡着你了。” 中年妇女见他态度温和,嘟囔两句便拎着菜快步走远。 陈默重新靠回站牌杆,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装着彩票的口袋,心底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狂喜褪去,随即只剩下稳稳的底气。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他没上。下一趟来了,他也没上。他就站在站牌旁边,靠着那根铁柱子。 他想起昨天买彩票的时候——在修车铺对面的小店门口,他进去买烟,看到柜台旁边摆着彩票机,顺手扫了十块钱。当时卖票的大叔问他要什么号,他说。机器打出来一组数,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那时候他刚从沈微家出来,口袋里装着那卷对账单和一枚没人要的戒指,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怎么去跟赵凯谈那份声明。 他当时不知道那张纸片会变成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把半边天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颜色。他站在那块橙红色的光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出来,慢慢呼,像要把这几天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全吐出去。 他上了下一趟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把彩票从内袋里重新掏出来,摊平在膝盖上,借着车窗外面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数字对。纸张完整。表面干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票重新夹进对账单里。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内袋另一边——那份离婚协议也在,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一点压痕,是刚才签完字放进去的时候折的。两样东西隔着内袋的布料,左边是离了婚的证明,右边是三亿的票据,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挨在一起。 他把手从内袋抽出来,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他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滑过去,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壮蹲在门口修一辆旧摩托,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小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怎么样了? 陈默看向刘庄,眼神再也没有了早晨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轻松离婚协议签好了,明天去民政局办理离婚 刘壮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陈默:这么顺利?沈微他们没再说什么吧?“ 陈默看向他:”没有,证据齐全,所以一切顺利“ 刘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面在锅里,自己盛。 “嗯” 陈默走进铺子里,把内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折叠床床头——离婚协议一份、公司声明草稿一份、彩票夹在对账单里。他把那三样东西排好,像三张叠放整齐的牌。他看着它们安静地并排躺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很轻很薄,加起来也就几页纸的重量,但每一页都够他重新活一遍。 此刻他还不能把自己中了三个亿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壮。一旦泄露出他中奖3个亿的事,一来离婚是否能离成,哪怕要离婚,沈微都有可能要分走一部分。二来人心难测,自古亲兄弟为钱财反目的伤人的都大有人在。 所以为了安全及不必要的麻烦,中奖这个事不能说。 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先离婚,把离职办理好,再去领奖。 他端着面碗坐在床边慢慢吃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公司的座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默。对面传来赵凯的声音,声音比较低,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不太情愿打这个电话,那份声明……我签。 陈默夹着面条的筷子悬了一下,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道:好,明天我去公司拿。 不用。我让人送过去。 我过去,明天我把离职办了。 赵凯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明天要把录音你删了 明天我会带着律师一起过去,你把声明签了盖章,原件交到我手上,我就删。 赵凯没再说话,电话挂断了。 想来赵凯也是问过专业律师的,他睡了人家老婆,还想栽赃人家贪污,结果被人家抓到了把柄,想继续栽赃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一旦录音被爆出,让别人知他赵凯是这样的人,那影响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重则能毁掉整个公司。 陈默把手机放下,淡定的夹起碗里那口面继续吃。陈默早就猜到赵凯会妥协,比起二十八万及沈微,他赵凯更在乎的是自己及自己的公司。 刘壮在旁边蹲着擦工具,听了一耳朵,头也没抬地问:赵凯签了? 签了。明天我过去,顺便把离职办了。 这人总算干了件人事。 陈默没接话,把面汤喝完了。他站起来洗碗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冲过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痂已经快脱落了,露出下面一层粉色的新皮。他攥了攥拳,才两天就不疼了。 第13章 赵凯想阴我 早上八点半,陈默刚出修车铺门口,一眼就看见顾念等在路边。 今日她一身深灰西装外套,搭配同色系西装短裙,利落又不失分寸,一只手提着薄薄的文件袋,长发尽数扎成低马尾,没有一丝碎发凌乱。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周身气场显得更加沉稳,此刻的顾念给人的感觉是锋芒内敛不外露,却自带让人信赖的专业感。明明身形纤细,光站在那里,就自带可靠踏实的气场,光是看着,便让人心里安定大半。 走吧。她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露出她的职业性微笑。 两人并肩往公司方向走。陈默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顾律师,声明是你起草的,你觉得赵凯会在上面做手脚吗? 顾念头也没回,步子没停:他可能会在盖章和签名的位置上做点文章。比如用行政章代替公章,或者签名潦草到无法辨认。所以今天我们要对的仔细点。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过无数遍的定理。 他点了点头:“嗯”。 两人走到公司楼下,陈默停住脚步,抬眼静静望向眼前这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过往几年他日日进出,如今再看,心底五味杂陈。 顾念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大楼,随即侧过头轻声发问:“是心里还怀念,还是紧张?” “都不是。” 陈默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没有留恋,也无慌乱,只是平静地望着楼宇,轻声开口,“只是觉得不过短短三天,这栋楼,看着比以前矮了不少。” 从前他总觉得这座高楼压得人喘不过气,为了业绩、薪水、维系家庭,日日低头奔波;可如今手握底牌,心中再无半点牵绊与忌惮,曾经高耸逼人的楼宇,也就显得平平无奇,再也威慑不到他半分。 顾念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周看到陈默,目光越过他落在顾念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说:陈主管,赵总在会议室等你。 会议室的门开着。赵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正中间,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杯凉透的茶、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看见陈默走进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看到陈默身后跟进来的顾念时,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松弛。 他往座椅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用那种这是我的地盘的语气开口:陈默,你还带了律师来?这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带律师来办事,都放心。陈默拉在会议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顾念随即也在他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赵凯看了一眼顾念的那个文件袋,嘴角的肌肉绷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的把自己面前那两份文件朝陈默推过来:声明原件,签了盖了章的。你看看。 陈默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纸张是公司正式函头纸,抬头印着公司全称和logo,下面的内容跟顾念起草的那份一致——确认二十八万招待费与陈默无关、公司不再追索、若日后主张需承担陈默的一切损失。落款处有赵凯的签名,旁边盖了公章。 陈默看了一遍,把声明递给顾念。 顾念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把那页纸平放在桌面上,从文件袋里掏出自己那份原稿,两页纸并排摆在眼前,从第一行开始逐字对照。她看得非常慢,目光在纸面上来回移动的速度几乎让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赵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必要这么—— 赵总。顾念没抬头,语气却坚定地打断了他,请您先不要说话。 赵凯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顾念脸上扫了一趟,眼底浮现一丝怒意及微不可察的慌张。但他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顾念把两页纸从头对到尾。对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那行停顿比之前都长,长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赵凯那份声明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页的边缘和底部的排版。 陈默。 这份声明少了一行。 陈默凑过去看。顾念的手指停在倒数第三行和倒数第二行之间的位置——两行文字之间的空档比正常行距宽了大约半个字符的高度。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排版自然的间距。但顾念在原稿上那两行之间有一句前述确认涵盖与该笔款项相关的全部已发生及潜在争议,这句话在赵凯提供的版本里消失了。 你删了一行。顾念把两页纸并排转过去对着赵凯,原稿第六行是前述确认涵盖与该笔款项相关的全部已发生及潜在争议。你给我们的版本里,这句话被删了”。顾念丝毫不留青面更的说道:“还把上下两行的行距拉宽了半格,让整体看起来好像没少内容。 赵凯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了顾念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靠回椅背:可能是法务那边排版的时候漏了—— 赵总。顾念把两页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回桌面中间,你删掉这句话的意思是,确认只覆盖这笔具体的二十八万。但如果以后你在账上找出另一笔钱,或者把别的款项也混进招待费名下,你还可以再拿来做文章。所以这份声明不完整。我需要重新打印一份,你重新签。 赵凯的腮帮子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桌面上的声明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坐在对面,姿态很松弛,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脸上的表情跟顾念一样,看不出丝毫情绪。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凯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从喉咙里压着出来的,带着一种行你们厉害的意味。他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声明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行,重新打。 顾念从文件袋里抽出自己那台平板电脑,把原稿调出来,借了会议室里的打印机重新打了一份。打印机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一张接着一张,把那份完整的声明重新印在纸上。 新声明出来之后顾念又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在。然后把那页纸推到赵凯面前:赵总,请你重新签字,重新盖章。 赵凯拿起笔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看了陈默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说不上服软,但那种一向胜券在握的光已经不在了。 他拿起笔在落款处重重的签了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公章,拧开盖子盖了上去。啪的一声红章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声音,也让陈默的心理的石头落了下来。 陈默充满感激的看了一眼顾念,心道“虽然这28万他没拿,自己是问心无愧,但要是赵凯他们真的要继续使用什么阴招,他也难以保证会不会载跟头。还好有了顾念的提醒,让他拿到了这些证据,不至于被他们陷害的身无分文。” 陈默内心暗暗想着:等事情办妥后一定要好好谢谢顾念。 此刻的顾念还不知道陈默在想什么。 她稍作停顿,随即补充说明:“贵司捏造虚假账目无端诬告我方当事人,加之您与我方当事人的配偶存在不正当私情,双重因素叠加,已致使我方当事人无法继续在公司履职。现我方主张按协商解除劳动关系流程核算离职补偿,结合当事人在职年限与本案实际侵权情形,合计补偿金为伍万元。”顾念面无表情的说完。 赵凯听完顾念的话,脸色难看极了,原本捏造假账目就是想逼走陈默,还想让他背债,结果到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倒赔钱。 一股怒火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可现在对方手握证据,一旦闹到劳动仲裁,他睡下属老婆、恶意构陷员工的丑事会全部曝光,公司声誉、个人前途都会彻底毁掉。心底把陈默和顾念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赵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随即让人事拿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写好补偿,并在今天内将工资及赔偿款达到陈默账内。 顾念将签好、盖完章的声明及解除劳动合同协议规整的收进文件袋,随后点开手机里沈微与他的录音,当着赵凯的面外放短短两秒,指尖干脆点下删除键。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凯,语气平淡无波:“删干净了,原件没有任何备份。” 赵凯死死盯着屏幕上空空如也的文件夹,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恨的牙痒痒,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暗暗发将陈默给记恨上了。 第14章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处理完公司的所有事,陈默和顾念道别,两人敲定好律师费的支付方式后,顾念便转身离开。 陈默没有片刻耽搁,直接联系沈微,约好在民政局碰面办离婚手续。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民政局,眼前人来人往。有人十指相扣、满脸笑意地推门进来,是奔赴婚姻的喜悦;也有人红着眼眶、满脸疲惫地低头走出,是耗尽缘分的落幕。 想起自己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高高兴兴的来领结婚证的。此刻再站在这里恍若隔世。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两人已经签字盖章的离婚协议,还有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件。出门前他反复核对过两遍,每一份材料都齐全无误,没有半点遗漏。 煎熬折磨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今天,他就要彻底斩断和沈微的所有牵绊,把这段充满欺骗与背叛的烂婚姻、所有糟心的烂人烂事,彻底画上句号,他要干干净净的开启新的生活。 他在民政局大厅等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看见一黑色奔驰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只见沈微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化了淡妆,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关车门,而是弯腰冲着驾驶座那边说了句什么,那表情甜甜密密,跟那天在律所签协议时的紧绷判若两人。 然后赵凯从驾驶座那边下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散了一颗,那种闲散姿态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他走到沈微身边,手掌自然搭在她后腰上,像在向任何看到的人宣示主权。 陈默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他们两个,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的在一起了。 沈微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然后移到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移开了。她没有开口打招呼,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靠在赵凯身侧的姿势调整得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在告诉陈默,你看,没有你我现在过的更好。 赵凯看向陈默,嘴角还是带着那种还是我我赢了的笑。 材料都带了吗?赵凯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下属有没有完成工作汇报一样。。 陈默懒得理他,看向沈微进去吧。 被陈默无视的赵凯也没气恼,只是搂着沈微腰上的手紧了紧。 三个人走进民政局大厅。工作人员接过他们的材料翻了一遍,又看了他们一眼,确认证件齐全,然后抽出两张表格递过来:门口填一下,填完交回来,叫号排队。 陈默接了一张,在旁边的填表台上落笔。沈微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也低头填表。赵凯站在沈微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胳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回消息。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叫号的广播声。陈默填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沈微——她还在写,握笔的姿势端正,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从前她写情书给他,末尾总要画一个小笑脸。现在她写的是离婚申请表,申请理由一栏写着感情不和,四个字,干净利落。 她填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一眼陈默。两人的目光在填表台中间那片空气里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交完表之后等号。三个人坐在等候区的不锈钢长椅上,陈默坐一边,沈微和赵凯坐另一边。中间隔了大约两个人的空位。赵凯全程都在看手机,食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嘴角动一下,像在回什么消息。沈微坐在他旁边,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大厅电子屏上的叫号数字上,一眨不眨。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子屏弹出他们的号。沈微站起来的时候赵凯也站起来了,但没把手机收起来,他跟在沈微身后往办事窗口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回消息。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她接过两个人的身份证和协议,核对了半天,抬头看了他们3人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女方出轨了,所以要离婚,但还是走了一遍程序 问道:双方都确认自愿离婚? 陈默说:确认。 沈微停了一瞬,然后说:确认。 随即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收回去,剪了一个角,放在一边。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打印出两本新的证件,盖了章,推过来:这是离婚证,收好。 两本绿色的证件并排放在窗口台面上,跟结婚证一样的尺寸,只差一个字和颜色的区别。陈默伸手拿了自己那本,翻开看了一眼——姓名、日期、公章,工工整整。他合上放进了文件袋。 沈微也拿了她的那本,没有翻开,直接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发白。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赵凯正好收起手机,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低头看了她一眼:办完了? 行,走吧。赵凯说着已经往门口的方向转了身,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回来放进了裤兜,步子比沈微快了半步,像在催她跟上。 沈微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还站在办事窗口前面的过道里,手里握着文件袋,里面装着离婚证、声明、彩票。他见她回头,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沈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身后赵凯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走了,我还有会。沈微的下颌绷了一瞬,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了上去。 陈默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们走出民政局大门。赵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自己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沈微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她又在车门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直接坐进去关上了门。 黑色奔驰轿车启动,很快汇入主路。 陈默又看了看离婚证,抬头呼吸了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桂花香又涌上来,混着阳光和街道上的汽车尾气,一起灌进鼻腔。 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消息框,打了一行字:妈,我想你包的吃饺子了。 第15章 中奖要不要跟家里人说? 陈默给母亲发完信息后就打了辆车,直接回乡下老家。乡下老家离陈默现在住的地方也不远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当时陈默是因为工作和结婚所以在市区买的房子。 回乡的路上,陈默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的电话,陈默此刻内心涌起一丝暖流,接通电话。陈默还没开口,只听对电话对面传来一震关切的女生:”小默,什么时候回来?妈去买菜做馅“。 陈默听着母亲的声音,觉得很安心:“妈,在路上了,大概一个小时到家”。 “好,妈现在去买菜,你路上慢点”,随即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陈默此刻觉得很安心,随即陈默给刘壮发了条消息:办完了,我下午回趟老家。刘壮回了个好,路上注意安全和一个啤酒的表情。陈默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看着田野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车里司机放了首老歌,旋律在车厢里低低地回荡着,像是隔了一层纱。感觉这几天的经历恍如隔世。他听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那层痂已经完全掉了。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伸手摸了摸内袋里钱包。 随即拿起手机搜索着彩票中奖及领奖注意事项。 同时心里想着:中奖这事,要不要跟家里人说? 母亲这辈子从来没享过什么好日子,父亲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出头,一个人咬牙扛起整个家,一手拉扯他和妹妹陈曦长大,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当初买房准备结婚,母亲翻出自己存了半辈子的十万块养老积蓄塞给他,声音低落又愧疚:“妈没本事,就只能拿出这么点。” 陈默那时候心里跟针扎一样,清清楚楚知道这笔钱是母亲留着养老、看病的后路,可沈微死活不肯租房,非要有套新房才肯结婚,他被逼得没办法,最后还是收下了母亲的血汗钱。 还有妹妹陈曦,从小到大成绩稳居前列,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刚升初中就说什么都不肯念书了,执意出门进厂打工。陈默心里透亮,妹妹哪里是不爱读书,是清楚家里条件差,根本撑不起两个学生的学费生活费,主动选择牺牲自己。 当时他拼命劝妹妹,说两个人可以一起勤工俭学,申请助学金补贴,咬咬牙总能熬过去。可陈曦回绝得格外干脆:“哥,妈打零工一个月撑死三千多,活儿还时有时无,根本不稳。大学光学费一学期就要一万八,就算咱们省吃俭用,每月生活费最少也得一千,再加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咱俩要是全都忙着打工挣钱,根本没时间安心读书,到头来两边都耽误。” “不如我早点出去赚钱,你专心念书,咱们家能出一个大学生就够了。” 陈默靠着母亲和妹妹的牺牲顺顺利利读完大学,在校期间认识了沈微,毕业两年匆匆结婚,一路在赵凯公司做到销售主管。可他出息之后,反倒忘了家里两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每次他想按月固定给母亲生活费,沈微次次拦着不同意,他只能偶尔拿到奖金,偷偷塞一两千给母亲,这点钱在沈微眼里都嫌多。 他亏欠妹妹的更是数不清。妹妹辍学后跟着老乡进了市区电子厂,常年黑白两班倒,熬得身子落下不少小毛病。前几年经人介绍,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工厂技工,婆家条件普通,日子过得紧巴巴,妹妹生完孩子之后一边带娃一边抽空打零工,从来没跟他开口要过一分接济。 反观自己,从前一门心思围着沈微转,事事迁就她,大把工资花在她身上,任由她挥霍享乐,到头来落得被背叛、被算计的下场。 可真正真心待他、愿意为他舍弃人生的母亲和妹妹,这么多年他却没能好好补贴,没能尽到儿子、哥哥该有的担当。 想到这里,陈默心口堵得发酸,暗暗下定主意。 等兑完彩票大奖,第一件事就是好好补偿母亲和妹妹。给母亲换个宽敞舒服的小户型,再也不让她为钱发愁;再拿出一笔钱,补贴妹妹家用,帮她减轻生活压力,弥补这么多年亏欠她们的所有遗憾。 陈默把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开,重新看着窗外。田野里有个老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斗里装着几捆稻草,三轮车的链条吱呀吱呀地响。心里做了个决定——现在不说。等他回去之后,等他把那张彩票兑了,把钱存好,把事情都理清楚了,再来想怎么跟她开口。 他现在这幅样子站在她面前,她看到的是憔悴、是疲惫、是一个刚从离婚和失业里爬出来的儿子。如果这时候他说妈我中了三个亿,她大概不会先高兴,她会先吓一跳。 等到他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一点、安稳一点,再来告诉她这件事。那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走出了谷底的儿子,她才会真正放心地去高兴。 第二个念头是:中奖之后怎么安排?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钱,以至于此刻他脑子里转不出什么具体的计划。但有一些轮廓是清楚的——先把奖兑了,钱存到银行里,然后给自己一点时间。他不想急着做什么决定,不想急着换车换房换生活。赵凯和沈微那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慌慌张张做出来的选择,多半是要后悔的。他得先站着稳了,再来想下一步往哪走。 还有就是母亲。他想把她接到城里来,或者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她这辈子住的那套老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她都没舍得花钱补,厨房的灯管坏了半年了她用台灯凑合,他跟陈曦说了好几次要给她换,她都说还能用不用浪费。现在他可以让她不必再了。但他也得想好怎么说——她不是那种会享福的人,你得让她觉得这是在帮她,不是在替她做决定。 第三个念头是:他想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不是,更像是身体自己发出的信号。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每一分钟都在撑。跟沈微对峙、跟赵凯周旋、跑物业调监控、去律所整理材料、签协议、办离婚——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用的是那根一直绷到极限的弦。现在弦松了,他整个人才感觉到累。 他想回老家待几天。什么也不干,就吃母亲做的饭,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晚上听听蟋蟀叫,早上闻闻炊烟的味道。他不需要想工作的事、不用想明天的会议、不用想房贷怎么还、不用想怎么应付那个回不去的家。他就想当几天,不是销售主管陈默,也不是沈微的丈夫陈默,就只是他妈的儿子。 车子拐进镇上的时候他回过神来。镇子还是老样子,主街两边开着小超市和五金店,有人在路边下棋,有小孩追着狗跑。司机问他在哪下,他往前指了指向右拐的路口说前面那个巷子口停就行。车子停稳之后他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来。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摆了几把旧椅子,是隔壁王大爷每天下午坐着乘凉的地方。陈默站在树底下看了看自己家的院门——铁门漆面有些斑驳了,门框上贴着一副去年的春联,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但两个字还在。 他刚走进巷子,手机就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打来的。 小默,你到哪了?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菜市场嘈杂的背景音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妈在买菜,你说你大概几点到? 我到了妈。 好好好,妈买完菜就回去。你先回家,别着急。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自家院门走过去。 第16章 妈,我离婚了 陈默推开老家院门,望着这片从小长大的小院,心头百感交集,堵得发闷。 坐在墙根的矮板凳,最近的糟心全部涌上心头。想到和沈微那段满是欺骗与背叛的婚姻,自己掏心掏肺付出,最后换来算计、出轨,差点落得负债净身出户的下场,心底满是悲凉。 再想起这些年对母亲、妹妹的亏欠,当初母亲掏出全部养老钱成全他买房结婚,妹妹主动辍学牺牲前途供他读书,可婚后他处处迁就沈微,连给家里补贴都要偷偷摸摸,从来没尽好儿子、哥哥的本分,巨大的愧疚和心酸缠在一起,鼻尖莫名发酸。 好在现在上天眷顾他,让他在最低谷的时候中了三个亿,只要有这笔钱在,往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也能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了。 思及此难过消散大半,嘴角也不自觉扬起,属于我陈默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随即听见母亲的声音传来:王嫂子,晚上来我家吃饭啊?小默回来了。隔壁王大爷家的门里应了一声啊,小默回来了?我等下来看看小默。然后院门被推开了,母亲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进来,袋子里露出芹菜和豆腐的边角,还有一小捆香菜。 陈默的母亲55岁,身高有162,微胖型,穿着花色的衬衫,就像电视里面的典型的农村朴实的女人,只是此刻的母亲头发有一大半是白的。 到了多久了?小微呢?陈母看见陈默坐在院子里,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刚到一会儿。 。。。。 “妈,我有个事跟你说”陈默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陈母看陈默的表情,心下一沉,试探着开口:“和小微有关?” 陈默抬眼,直直看向母亲布满担忧的双眼,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妈,我们离婚了。” 短短几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进安静的小院里。 母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底的温情与欢喜尽数消散,只剩下错愕与茫然。 她愣了好半天,才像是没听清一般,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你……你说啥?离婚了?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走到这一步了?” 在她心里,儿子踏实上进,儿媳样貌出众,虽然每次去他们小家的时候,沈微脸色都不是很好,她看的出来沈微不是很喜欢她过去,但她想着只要小两口日子安稳,她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只是从来没想过两人会走到离婚这一步。这么多年,她一直盼着小两口和和美美,盼着早点抱上孙子。 巨大的错愕过后,满心的担忧瞬间涌了上来。她没有生气、没有指责,只是眼眶飞快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是不是你受委屈了?是不是小微她……欺负你了?” 一辈子心软朴实的她,从来不会先怪自己的孩子,只会第一时间心疼儿子是不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才会狠心走到离婚这一步。 陈默看着母亲瞬间苍老憔悴的神情,看着她鬓边刺眼的白发,心口猛地一酸,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他知道母亲最怕什么,这辈子她吃尽苦头,熬过最苦的岁月,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女安稳、家庭和睦。自己离婚,无疑是打碎了她最大的期盼。 陈默起身上前,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放缓,字字诚恳:“妈,你别担心,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是她做错了事,背叛了这段婚姻,是我主动提的离婚。” “我没有受委屈,也没有冲动,是彻底想清楚了。这段婚姻早就烂了,继续耗下去,只会让我更累,也只会让你跟着操心。” 陈母怔怔看着儿子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看着他褪去往日温和懦弱、只剩下彻底的沉稳,鼻头一酸,眼眶彻底红了。 她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无奈、心疼,也藏着释然。她抬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拍了拍陈默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心疼:“妈不懂什么大道理,妈就知道,只要你过得舒心就好。既然是她不珍惜你,那离了就离了,咱不委屈自己。” “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就好。” 陈默看着母亲,心底又泛起一起愧疚”妈,给妹妹打个电话吧,我好久没见她了,让她今晚回来吃饭。“ 母亲点了点头”好 陈默接过手机,翻到陈曦的号码按了拨号。响了两声接了,陈曦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喘,像在爬楼梯: 是我。 陈曦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你回来了?我马上到!我刚下班路上呢! 慢点跑。 知道了知道了!陈曦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妈肯定包饺子了吧?我闻到韭菜味了! 挂了电话后他把手机还给母亲。母亲接过去放回口袋,然后转过身去把案板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托盘里,没有多说什么。但陈默看到她在放下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手指在案板边沿上停了一下。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母亲的肩膀,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没事。 母亲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那个笑是她一辈子都在用的那种没事的,妈很好的笑。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有面粉,在他衬衫上留了一个白色的掌印。 知道了,她说,妈知道你能撑得住。来,把饺子端过去下锅,水开了。 陈默端着饺子托盘走到灶台前,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滚水里。锅里的水翻涌了几下又平息了,饺子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白花花的一锅,像一锅小小的月亮。 热气蒸腾着往上冒,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饺子在锅里慢慢翻滚,身后传来母亲收拾案板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细响,还有陈曦刚刚推开院门喊着跑进来的动静。 所有的声音拢在一起,像一层很薄很软的壳,把他包在里面,暖烘烘的。 第17章 沈微的秘密 与此同时。城里,赵凯家。 赵凯的住所坐落于市中心核心商圈的高端小区——雅源明府,是地段绝佳的城市菁英住宅。小区安保严密、没有市井喧嚣,处处透着精致高端的居住质感。 他住在高层十七楼,户型是阔绰的大四房,搭配主流高端住宅标志性的横厅布局,开间开阔、通透大气,超大景观阳台衔接全屋落地玻璃窗,采光与视野无可挑剔。整屋空间宽敞舒展,装修精致考究,处处彰显着优渥的生活条件,是普通人打拼多年也难以触及的顶配居所。 最绝的是落地窗外的视野,正对着整座城市最繁华的核心商业街。每到傍晚暮色降临,沿街路灯次第亮起,璀璨灯火绵延无尽,像一条缀满鎏金的绵长绸带横贯城区。往来车流的流光、商铺缤纷的霓虹灯层层交融,错落铺洒成一片细碎耀眼的金辉,灯火璀璨、夜色恢弘,整座城市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 沈微在与陈默签订离婚协议后,就马不停蹄的搬进了赵凯的家。 这是她搬进赵凯家的第一天,此刻的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赵凯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你自己吃。 这完全不像以前偷偷在一起的时候,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赵凯对她很是殷勤。 沈微虽然家境平平,但老天爷偏偏给了她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 她身高一米六八,是匀称纤细的模特比例,肩颈舒展、腰细腿长,身形挺拔又柔美,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随便站在那里,身姿就格外惹眼。 五官生得精致可爱,皮肤细腻白皙,笑起来温柔清甜,眼底看似单纯温顺,藏着不甘平庸的贪心与虚荣。 她的气质很有欺骗性,干净温柔、气质温婉,带着邻家女人的乖巧软糯,看着安分又懂事。也正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漂亮模样,当年牢牢拿捏住了踏实老实的陈默以及现在的赵凯。 褪去温顺的外表,她骨子里极度慕虚荣、贪富贵。她清楚自己的美貌是最大的资本。 初她选择嫁给陈默,其实从来不是深爱与真心,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在她有限的生活圈子里,陈默样貌周正、工作稳定、踏实上进,最难得的是对她百般包容、事事迁就,是旁人眼里最靠谱的结婚人选,能给她安稳体面的生活。 可真正步入婚姻后,平淡琐碎的日子渐渐消磨了所有的感情。日复一日的普通生活、精打细算的日子,让她满心不甘。 她经常看着身边同龄的小姐妹,一个个背着大牌包包、穿戴精致光鲜,出入高端场所,住着宽敞豪华的房子,不用为柴米油盐费心算计。 对比之下,自己朴素的穿搭、平价的护肤品、需要处处省钱的小家,显得廉价又寒酸。强烈的落差感彻底扭曲了她的心态,她只觉得是陈默没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富贵人生,拖累了她。 她打心底里厌烦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庸日子,不想一辈子过得紧巴巴、普普通通,的生活,她梦都想住进雅源明府那种高端奢华的小区。 从她托陈默关系在赵凯公司当出纳的时候,她就将赵凯当成了猎物。她和赵凯的今天所全是她精心设计的圈套。上班的时候,她故意制造各种偶遇,主动凑上去和赵凯搭话、拉近关系,借着工作的由头频繁接触,一点点撩拨赵凯的心思。 最会拿捏人心的是,每次撩得赵凯心生悸动、对她念念不忘的时候,她又刻意收手,装作守本分、有底线的样子,假意推脱说自己不能越界、要守规矩。 这种忽远忽近、欲擒故纵的手段,把赵凯的心思牢牢勾住,让他彻底对她上心、深陷其中。 别人都以为是赵凯主动招惹、单方面纠缠她,只有沈微自己清楚,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暗中布局,所有的偶遇、暧昧、拉扯,全是她为了攀附权贵、跳出平凡生活,精心策划出来的结果。 此刻的沈微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她想要的也只是赵凯的钱,住进来,再哄着赵凯结婚,她想要的不过是富裕的生活,可不是男人那点可怜的爱。、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赵凯没说几点回来,她也不打算问。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一遍所有的频道,没有一个想看的。她把电视关了,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和隔壁住户模糊的电视噪音。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朋友圈——看到以前同事晒了晚饭,看到大学同学晒了孩子学走路的视频,看到陈曦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盘饺子和三个碗筷,配文是我哥回来了,全家团圆。 沈微的手指在那条动态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屏幕滑走了。 十点左右她进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这间卧室的床很大,床品是赵凯选的深灰色,枕头有两个,她睡一边,另一边的枕头始终保持着蓬松的原样,没有人躺过。她侧着身刷了会儿手机,困意慢慢涌上来,手机从手里滑落在枕边,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锁响了一声,把她惊醒了。她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二十。客厅里的灯被打开了,光线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然后是脚步声和赵凯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行,明天再说。嗯,你发我手机上。赵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酒意,但说话还算清楚。电话挂断之后他走进卧室,看见沈微半睁着眼看他,脚步停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刚醒。沈微坐起来,你喝酒了?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赵凯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你睡吧,我洗完就出来。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赵凯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穿了条睡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走到床头拿起手机翻了翻,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掀开被子上床,背对着沈微躺下来。 明天早上我有会,早点睡。他用命令似的口吻说道。随即不再说话。 第18章 沈微的卑微 沈微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赵凯已经走了。 她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七点二十。对话框里静静躺着赵凯刚发来的消息,简单冰冷的一句话:“晚上不回来,晚上有局。”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温柔的叮嘱,敷衍得一目了然。 沈微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腹微微泛白,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她转头望向窗外,雅源明府高层的视野开阔且辽阔,能看见满城的晨光璀璨,可这份触手可及的奢华,却让她心里越发慌乱不安。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附赵凯得来的。这套高端大平层、精致的护肤品、随手可买的新衣,还有旁人羡慕的光鲜体面,是她跟着陈默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破天富贵。 可这份富贵从来都不属于她,全是赵凯施舍般的给予,随时都有可能被收回。 赵凯有钱、有地位、有身份,身边从不缺漂亮懂事的女人主动贴上来。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消遣里的一个,自己只是好看一点、懂拿捏人心罢了。一旦新鲜感褪去,或是他有了新的人选,自己还是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又会被打回原本平凡拮据的底层生活。 “不,我不要回到以前的日子”沈微心底就涌上浓烈的恐慌和不甘,她好不容易才跳出平庸,攀上赵凯这根高枝,绝对不能就这么落空。 这一刻,她心里的优越感彻底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危机感。赵凯的冷淡疏离时刻提醒着她,这段关系从不对等,她毫无话语权,只能被动依附。 长久的凝滞过后,她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只回了一个温顺乖巧的字:“好。”把手机放在了沙发上。 她不敢闹,不敢质问,甚至不敢有半分不悦。 如今的她,只能小心翼翼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富贵,温顺听话,拼命抓住赵凯的心,生怕弄丢这来之不易的捷径。 就在她暗自走神的瞬间,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猛地打破房间的安静。来电显示:财务部李姐。 她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冰冷生硬的中年嗓音,语气硬得像块铁板,没有半分客气,用带有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沈微,手头有几笔对接的账目对不上,必须你本人过来核对。今天下午一点,准时到公司,别迟到。” 这位李姐是公司实打实的元老,在财务部坐镇十几年,资历深、底气足,各部门领导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沈微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一紧,心底瞬间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平日里李姐就对她处处冷淡、刻意疏远,此刻说话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半分脸面都不肯给。现在公司里关于她和赵凯的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估计李姐已经听得一清二楚,这下对她的态度更差了。 沈微心里又憋屈又愤恨。她自认现在攀上了赵凯,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可还是要受普通老员工的气。 满腔的不满和抵触死死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捏着手机咬牙应下,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答道:好,我去。 中午十二点五十,沈微准时抵达公司。 她走进财务室的瞬间,屋里几名同事纷纷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移开,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诡异,没有一个人主动和她打招呼。 放在以前,她在财务部人缘是极好的,时常带零食甜点分给同事,工位周围总是热热闹闹、笑语不断。可现在,熟悉的办公环境,人却彻底变了样。 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赵凯的关系,私下议论纷纷。 整个财务室的人都刻意疏远沈微,唯独平时和她关系还算好的同事小林,不仅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反倒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快步凑了上来。 她语气又热又殷勤,句句都在顺着沈微夸:“微微,你可总算来上班了!这几天一直没见你,我还以为你休息休假去了。”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拿起一瓶矿泉水,双手递到沈微面前,一副讨好的模样。 小林是办公室里最会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碟的人。公司里关于沈微攀上赵凯、抱上大腿的风声,她早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认准沈微现在有靠山、有路子。 在她看来,马屁拍一拍又不吃亏,万一真把沈微哄高兴了,往后随便提携自己一把,给自己分点资源、安排点轻松油水的活,就能轻轻松松捞到好处。 所以她巴不得把沈微把赵凯伺候舒服,沈微抱紧赵凯的大腿,她抱住沈微的大腿。 沈微听着小林的阿谀奉承,心底这才好受了点,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可这份舒服没持续两秒,一道冰冷严厉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沈微,过来。” 财务主管李姐站在办公司门口,表情严肃的看着沈微,眼神里的轻视和不耐藏都藏不住。 沈微心头一僵,压下情绪,跟着她走进隔壁会议室。屋内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厚厚的账本和打印好的明细表单,氛围压抑又严肃。 李姐随手抽出一张流水单,狠狠推到沈微面前,”这些账目是怎么回事?” 沈微低头盯着表单,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一笔45万的账目,被她算错了,随即指尖微微发紧。 李姐继续说道“我们财务部做账,最讲究踏实本分、清清白白,每一笔账目都要问心无愧。别仗着有人撑腰,工作敷衍,做事不负责任。” 话没有点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沈微身上。 沈微脸颊瞬间发烫,又羞又恼,却偏偏无法反驳,只能硬生生憋着这份难堪。 李姐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也懒得再多说,收回表单,语气冷硬:“账目问题我已经标注清楚了,将这些内容改好。希望你以后摆正心态,别总想着走捷径。” 沈微被训得面红耳赤,僵硬地点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第19章 坚强且阳光的陈曦 饺子下锅的时候,陈曦刚好推开院门跑进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跑得脸颊通红,进门就喊:哥!我来了!声音比她人先到了厨房门口,然后她整个人探进来,看见陈默站在灶台前拿着漏勺,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你怎么瘦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随即转头四处看了看:“嫂子呢? 陈默放下漏勺,转过身来看她。陈曦比他小三岁,今年二十八,但看着还像二十出头。她眉眼长得像母亲,圆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她眼尾比从前多了一点细纹,是熬夜熬出来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陈默一眼就看到了。 陈默转身走进屋里,正好撞见刚从屋外进来的妹妹陈曦。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妹妹,心里五味杂陈。从小到大,陈曦一直把他当成榜样,事事向着他、护着他,为了他甘愿放弃学业,早早进厂打工吃苦。如今几年不见,她比以前消瘦太多,看着单薄又憔悴。 陈默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把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抬手轻轻揪了下她的耳朵,语气带着心疼:“你还说我,你自己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哎呀,我这是刻意减肥呢,哪有瘦!”陈曦连忙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模样,顺势凑到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瞬间转移了注意力,肚子咕咕直叫,“韭菜鸡蛋虾皮馅的?妈包了你最爱吃的口味!一共包了多少?我一大早没吃饭,早就饿坏了。”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张望了两眼,又问道:“对了哥,嫂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这句寻常的问话落下,屋里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陈默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缓缓开口:“我和沈微,离婚了。” “啊?!” 陈曦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期待和笑意瞬间褪去,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她愣了好几秒,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伸手探上陈默的额头,反复摸了摸,慌张又疑惑:“哥,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太累糊涂了?还是故意逗我玩的?” 看着妹妹满脸的难以置信,陈默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笃定:“是真的,今天上午,我们刚领了离婚证。” 这下,陈曦彻底怔住了,呆呆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她的印象里,她哥这辈子最疼、最放在心尖上的人,就是沈微。从小到大沉稳靠谱、凡事有主见的哥哥,唯独在沈微面前,永远迁就、永远妥协,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以前家里条件差,哥省吃俭用,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沈微;结婚之后,更是把沈微宠成了公主,工资上交、事事顺着她,哪怕自己受委屈、吃苦,也从来不舍得让沈微受半点委屈。旁人都打趣,说她哥是妥妥的“妻管严”,这辈子怕是要被沈微拿捏一辈子。 在陈曦的认知里,谁分开都不可能是她哥和沈微分开。她一直以为,哥会一辈子这么宠着沈微,两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现在,那个把沈微疼成眼珠子的哥哥,竟然悄无声息地离婚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满心的错愕与心疼,她怔怔看着眼前平静的哥哥,根本猜不到,这段看似安稳的婚姻里,他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彻底放下执念,选择放手。 陈默看着妹妹一脸怔愣的表情,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是真的,没骗你。 陈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眶慢慢地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眼角那层水汽是藏不住的,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声音低了几分:哥,她……她是不是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灶台前,拿起漏勺把锅里浮起来的饺子捞出来,沥了沥水,装进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盘子里堆成一座白白胖胖的小山,他把盘子端到桌上放好,才转过身来。 她跟别人了。他说,有段时间了。是她老板。 陈曦站在原地,握紧的拳头攥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不是不会骂人,但她知道现在骂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只能看着陈默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拿醋瓶、摆筷子、拉椅子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跟她记忆里一样稳,只是他的肩膀比从前平了很多。 哥,你早该离的。陈曦终于说了一句话,声音沙沙的,带着点赌气的劲,我早就觉得她不是真心对你。你每个月给她那么多钱花,她连妈生日都不主动打个电话……我就是看你喜欢她,一直没好意思说。 陈默把筷子摆好,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陈曦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低头看着那盘冒热气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来看陈默:那你的钱——房子、车子那些—— 房子归我,车子给她,她拿了一点钱,放心!我没吃亏。 陈曦松了口气,又夹了一个饺子。这次她嚼得慢了一些,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才有心思品味道。 随即陈曦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认真地看向陈默:哥,你要是手头紧,我跟老杨那边挤一挤,能匀出两万你先用着—— 不用。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很笃定,现在我就一点房贷要还,这些我自己能搞定。 三个人在桌边坐了下来。陈曦吃饺子的时候话多起来,说儿子上幼儿园的趣事,以及生活上的琐事。 陈默看着她的样子,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那几条细纹更深了一些,她的妹妹一直都是这么坚强且阳光。 第20章 顺利兑奖 陈默在老家的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带着粥米翻滚的咕嘟声。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及彩票,又看了一遍。离婚那天跟顾念聊过之后,他心里有了底。 顾念说得很清楚: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基准日,以双方感情破裂、实际分居的时间为准。九月二十三号他跟沈微彻底撕破了脸,撞到她出轨,买彩票是撞破她出轨的第二日。 虽然他跟顾念说东西都删除了,也让赵凯觉得他删掉了,但实际他还有备份,那些照片和录音,访客记录和监控截图都在,他怕,因为沈微和赵凯能在婚内出轨,还能倒打一耙的要拿他的财产,这种人让人不得不防。 同时也是担心一旦他领了奖,被沈微和赵凯知道了这张彩票的事,他们一定会用尽办法来纠缠、来抢,以沈微的贪婪和赵凯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过这笔钱。 他得尽快把奖兑到手,做好打算。 想到这里他走进厨房对母亲说:妈,我今天回城里办点事。 母亲正在往碗里盛粥,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问他办什么事,只是把粥碗放在桌上,拿了一双筷子:吃了早饭再走。粥熬好了,趁热喝点。 陈默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他喝粥的时候母亲坐在对面剥蒜,剥了几瓣之后忽然开口:小默,你这次回去,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办? 陈默喝粥的动作没停,但他停了一两秒才回答:嗯,有一件。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擦了擦手站起来: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他走的时候母亲送他到院门口。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巷子都染了一层淡金色。她站在铁门旁边,看着他走出巷口,直到拐弯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陈默回头挥了一下手,母亲也抬了抬手,然后他转回身继续走了。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在市区下了车。他没有耽搁,直接打车去了省级彩票兑奖中心。上一次他提前做足功课,全套流程、所需材料摸得一清二楚,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 彩票是九月二十三号买的,二十四号上午才办离婚登记,彩票购于婚姻存续期,这笔巨额奖金存在被沈微分割的隐患,他必须全程谨慎低调。 他戴好口罩、压低帽檐,一身朴素不起眼的休闲装,平静走进兑奖中心大厅。前台工作人员见他穿戴低调,却主动预约了巨奖专属接待室,立刻引导他走独立通道,避开大厅其他彩民。 首先是核验身份与彩票原件:工作人员把陈默带进封闭私密兑奖房间,屋内全程无死角监控。陈默掏出提前签好姓名、身份证号的彩票原件,还有本人身份证、一类储蓄卡。 机器扫码核验彩票防伪码、期号、开奖号码,系统调出当期开奖数据三重比对,确认税前总奖金整整三亿元。工作人员反复核对票面保安区完好无破损,确认票据真实有效。 第二步:登记信息,核算税款 工作人员打印中奖登记表,逐项填写中奖金额、个人信息。按照国家规定,彩票偶营所得统一征收 20% 个人所得税,税款由中心直接代扣,无需个人自行去税务局申报。 税前奖金:3 亿元。代扣 20% 个税:6000 万元。扣税后可支配金额:2.4 亿元。 工作人员把明细单推到陈默面前,逐条讲解清楚,当场开具正规个人所得税完税凭证,“陈先生,这些是这份单据您小心收好,后续理财、应对财产纠纷都能用得上”。 完成这些后,工作人员又询问 “陈先生您是否自愿参与公益捐赠?捐多捐少都由您自己决定” 怕陈默误以为捐款是兑奖的强制流程、心存顾虑,工作人员又连忙补充:“您放心,捐赠全程自愿,不捐款也不会影响您兑奖。” 密闭的兑奖室里氛围安静,陈默稍作沉吟,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如今手握巨款,已经彻底摆脱了往日的窘迫,现在正是有能力回馈社会。想起自己和家人曾熬过的苦日子,想起妹妹当年被迫辍学、寒门孩子求学的艰难,他语气沉稳地开口:“我自愿捐赠五十万,全部用于贫困学生助学公益项目,帮寒门孩子读书圆梦。” 不多不少的五十万,对如今的他而言不算负担,却能实实在在帮到一批处境艰难的学子,也算他暴富之后,做一件踏实暖心的善事。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一点的小姑娘闻言微微颔首,眼中对陈默多了几分敬意, 她在彩票兑奖中心遇到的人太多了,来这里兑奖的人中大部分人都不会捐款,只有少数会捐个三万五万的聊表意思。 因为买彩票的人都是既没钱又希望一夜暴富的。这些人突然拿到巨款是可能分给别人的。 兑奖的小姑娘,立刻拿出公益捐赠登记表,认真录入信息:“好的陈先生,我这边为您登记。您可以放心,所有捐款将全程公示,专款专用,全部对接贫困助学帮扶工作。” 很快,表单打印完毕,上面清晰标注着自愿捐赠、金额50万元、助学专项公益等字样。陈默仔细核对信息无误后,从容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笔捐款会从税后奖金中统一代扣,无需他额外转账,流程规范透明、简单高效。 捐赠完成后,剩余奖金全部都由对公账户转账,直接打入陈默本人名下一类银行卡。核对户名无误签字确认。工作人员提交转账申请,超大额资金经过银行风控复核,资金马上就全部划入他的储蓄卡,手机很快收到银行到账短信。 所有手续完成后,小姑娘客气询问:“陈先生,请问您是否愿意配合媒体进行匿名拍照、简短采访?” 陈默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摇头回绝。他半点不想自己中三亿大奖的消息流出去,眼下他只求安安静静过日子,孝顺母亲,弥补早早辍学的妹妹。 “不用了,我不接受任何采访和拍摄。” 陈默语气平静,态度十分坚决。 第21章 兑奖被熟人看到 陈默走出兑奖中心大门,正午的阳光直直砸在头顶,亮得晃眼,铺满台阶的光片细碎闪烁,如同满地碎银。 他指尖微微发颤,拿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目光死死钉在那串数字上,反复看了好几遍:税后到账 2.395 亿。 盯着余额栏里沉甸甸的数字,一股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口。 从前所有憋屈、拮据、处处精打细算的日子,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以前为了省几百块反复犹豫,看着沈微羡慕别人奢侈品却无能为力,看着母亲舍不得吃肉、妹妹早早进厂吃苦,那些压在心底的无力与心酸,此刻全都有了着落。 从今往后,他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不用委屈自己迁就任何人,能让操劳一辈子的母亲安享晚年,能好好补偿早早辍学受累的妹妹,再也不用被柴米油盐困住脚步。 巨大的惊喜与释然交织在一起,胸腔里又热又胀,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强压下翻涌的激动,慢慢锁屏,把手机稳妥揣进兜里,脚步沉稳地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出兑奖中心大门的时候没有摘口罩。帽檐依旧压得低,手插在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路边一辆正在等红灯的白色轿车副驾驶窗户忽然摇了下来,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陈默?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心里猛地一紧,瞬间警铃大作。车窗里是一张熟悉的脸,赵明。 怎么偏偏在这儿撞上赵明?这人是他以前手下,知根知底,嘴巴虽然不算大,但架不住心思敏感,刚才自己从彩票中心出来,一眼就被对方抓了现行。 2.395 亿的事半点都不能泄露,一旦传开,麻烦会源源不断。先不说各路闲杂人等上门攀关系,最要命的是沈微,她本来就贪财虚荣,要是听说自己手握巨款,铁定回头闹着分割财产,好不容易摆脱的烂摊子又要缠上来。 他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脑子飞速打转,绝对不能说实话,得随便扯个无关紧要的理由糊弄过去,绝不能让赵明往中奖那方面多想。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绷得紧紧的,生怕对方再追问深挖。 还没等陈默开口。 还真是你。赵明咧嘴笑了一下,你戴着口罩我还差点没认出来,但这衣服我认得,你以前上班老穿这种款。他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他刚走出来的方向,语气忽然变了味儿,诶,那边是省彩票中心吧?你跑那儿去干啥? 陈默正准备开口,后方就传来:“滴滴滴滴滴滴的响声” 绿灯亮了,他靠在车窗上又看了陈默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默哥,改天聊啊,有空咱们聚聚。然后车窗摇上去,白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默站在路边望着轿车消失的拐角,心口沉甸甸地往下沉,心里越想越不安。 赵明刚才那一眼打量、那意味深长的笑,根本就是起疑心了。对方清清楚楚看见自己从省彩票中心大门走出来,再加上他这身刻意低调的打扮,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一副生怕被人认出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猜出来,没事谁会特意遮遮掩掩跑到兑奖中心?赵明又是以前自己带出来的下属,清楚他以前日子过得紧巴巴,根本不可能来这边办别的业务,这下指不定已经认定自己中了大奖。 陈默不敢再多停留,刻意多绕了一段路才走向公交站。他不敢在兑奖中心门口等车,这里来往全是彩民,人多眼杂,万一再碰到熟人,麻烦只会更多。 一路往前走,他时不时下意识回头扫两眼身后,帽檐压得更低,满心都是顾虑。赵明这人看着老实,可架不住嘴碎,今天这事只要他回头跟公司里任何人随口一提,消息传得飞快,迟早会落到沈微耳朵里。 一想到沈微得知巨款后,又要纠缠扯皮、妄图分割财产,陈默心底就一阵烦躁。他攥紧口袋里存着 2.395 亿的手机,只盼着赶紧坐上公交离开这片区域,离兑奖中心越远越好,尽量减少自己留下的痕迹,把这件事死死瞒住。 陈默终于在走了二十分钟后的路口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到账短信,然后把短信删了,只留下银行App里的余额显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转着几个念头:赵明看到的只是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从彩票中心出来,他其中一句话也没说,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赵明就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中了奖。就算对方心里怀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真要是哪天赵明嘴碎跟人提起这事,被别人知道了,如果有人好奇追问到他,他就一概否认。 陈默就在担忧的思绪里想着。 公交车已经晃晃悠悠行驶了四十分钟,稳稳停在修车铺附近的站台。 此刻陈默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刘庄的修车铺。 随即陈默下了公交车,刚来到刘庄的铺子门前,蹲在地上给电动车换电池的刘壮立刻抬头,看见他当即咧嘴一笑:“啊默,你回来了?这两天回乡下没受累吧?” 陈默轻轻摇头“乡下休息了几天,还是要回来工作的,生活必须要继续”,语气平静自然。他没提离婚的糟心事,更没露半点中奖的风声。 “大壮,我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回去住来了” 随即走进里间,简单收拾了一遍自己留在铺子里的几件换洗衣物,就跟刘壮打了声招呼“大壮,谢谢你,过段时间请你吃饭”。 刘壮性子憨厚,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他有事随时联系。 告别刘壮后,陈默打车直奔他和沈微一起住了多年的婚房。 第22章 陈默卖婚房 陈默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变形的字,是去年春节的时候他贴上去的。贴完福字还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新年新气象。 没想到物是人非,好在上天对他不薄,3个亿啊,全世界能中这种特等奖的人能有多少?他是那个幸运儿。 手里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咔嗒一声,门开了。 才几天没人,屋子里就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门口的拖鞋及地面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他走之前没抽完的烟,烟头的纸已经干透。他伸手把烟灰缸拿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陈默回头看到电视柜上摆着他们的合照,是他和沈微去年秋天去郊区看红叶时拍的。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笑,背景是满山的橙红,阳光好得像是调过色。随手将照片扔到垃圾桶。 就是这间卧室,他曾亲眼撞见最刺眼的背叛,碾碎了他数年的真心与迁就,也终结了他委曲求全的婚姻。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他卑微的付出和拼命将就的过往,看到在这个房间,就想起被骗欺骗,此刻的陈默对这个房子已经没有半分留恋。 他缓缓踱步,将整套房子里里外外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所有房间,他转身认真收拾了次卧。 此刻的陈默,心里早已无比通透、彻底释然。 他收拾好次卧,靠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再次看了看这个家。随即做出了一个决定:“卖掉这里”。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房产中介老周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老周的声音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热络:陈默?好久没联系了。 周哥,我万春花园那套房子想出手,你方便过来看看吗? 房子?你之前没说要卖啊。老周那边停顿了一下,行,没问题,我明天上午有空,过来看看房子成色。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着沙发靠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吊灯的灯泛着暖白色的光晕,曾照亮过这间屋子里无数个他以为会很长的夜晚。 可如今再看,只剩下满心荒芜。 陈默静静坐着,脑子里慢慢理清往后的规划。 这套房子必须尽快脱手,低于市场价一成急售,不纠结溢价,只求快速成交。得尽快与过去告别。 --- 第二天上午老周准时到了。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干活,先在玄关那儿站了几秒,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又往卧室的方向探了一眼。他干了十几年中介,看房子的眼光比普通人毒得多,一眼就能瞧出屋主住得安不安稳。 房子保养得还行。他掏出手机开始拍客厅的照片,地段好,楼层合适,这个户型在万春花园不愁卖。你心理价位多少? 低于市场价一成。 老周按下快门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陈默。一成?你急用钱? 想尽快出手。 老周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拍起了照。他拍完客厅又拍了卧室和厨房,最后在阳台上量了一下尺寸,收好卷尺走回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我按市价九折挂出去,这个价格出来肯定有人抢。顿了顿,”这个房子当时也是你托我买的,没想到没住多久就卖了“ 陈默淡淡一笑:“离婚了,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了” 老周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那我先挂网上,有人看房我是提前联系你?还是能给一把钥匙?我可以随时带人来看房。 陈默递给老周一把钥匙:”随时可以来看,不用跟我预约“ ”行“ 老周走后,陈默换了件外套出了门。他打车去了银行。 陈默心打算好提前结清贷款,如今他手里资金充足,不差偿还剩余贷款的这笔钱。 只要提前结清按揭,解除抵押,房屋产权就干干净净,买家不用面对复杂的带押流程,更容易快速成交,正好匹配他低价急售、尽快脱手的想法。 陈默去银行还完贷款,他收好凭条,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阳光从正上方直直落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贷款已经结清了,随时可以过户。 老周回得很快:好嘞。 随即陈默去了最近的新楼盘,他要去买一套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子,接上他母亲一起住。 心里已经规划好后,陈默没有半点停留,打车直奔市区口碑最好的全新楼盘。 他迫不及待想要拥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套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新家。不用迁就任何人的喜好,不用委屈自己妥协让步,未来这里只会装满家人的温暖,再也没有欺骗、冷漠和无休止的内耗。等房子落地装修好,他就把操劳一辈子的母亲从老家接来城里养老,往后好好尽孝,让母亲安安稳稳享清福。 陈默打车抵达市区最火爆的楼盘云璟湾售楼处。 崭新气派的售楼大厅敞亮通透,落地玻璃窗映着明媚的天光,地面光洁如镜,来往的客户大多都是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人,这个楼盘卖的贵,能买的起这个楼盘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简单的休闲卫衣、黑色长裤,打扮得朴素又低调,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他刚踏入大门,立马有一道轻快的身影迎了上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刚出社会多久,脸上还带着新人的青涩稚气。她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碎发打理得清爽整齐,化着淡淡的素颜妆,眉眼温柔干净。一身统一的米白色职业套装,衬得身形纤细挺拔,态度谦和有礼,没有半点老销售的圆滑势利。 小姑娘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标准又真诚的微笑,语气温软悦耳:“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云璟湾,我是置业顾问小苏,请问您是过来看房的吗?” 第23章 陈默, 你来买房? 陈默跟着小苏走进售楼大厅的时候,里面人不多,但每一个坐在沙发上跟销售聊天的客户,穿着打扮都跟他不一样——看他们手上戴着的表,以及放在桌子上的钥匙,以及女士拎着的包,但光看皮质及样式就知道不便宜。 他低头扫了自己一眼,灰色的卫衣、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鞋面刷得干净,但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 接待他的小苏也注意到了这些,但还是秉着她的职业素养,把他领到沙盘旁边,拿起激光笔,语气里带着一种新人特有的认真:先生,您先看看咱们的整体规划。云璟湾这个项目是市区核心地段最后一块低密度住宅用地,容积率只有二点零,绿化率百分之四十以上。整个小区十二栋楼,全部是板式结构,南北通透,一梯一户。 她说话的时候用激光笔在沙盘上圈了一圈,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楼栋排布规整,中间是下沉式花园和人工湖,角落有配套的幼儿园和社区商业。户型他提前在网上看过,最小的一百三十平起步,最大的二百多平。 您平时是一个人住还是跟家人一起?小苏问得很自然,没有打量他,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跟我妈,嗯。。。还有我妹妹和我侄子也会偶尔来住 小苏听完陈默的话,心下有了底,看了这人也只是穿着低调,应该还是有实力的。 笑意盈盈的那您看看这个户型。她领着他走到墙边的户型图前,指着其中一个二百一十平的大四房,我们楼盘的大平层主力是 190–230㎡,这套 212㎡四房,南北通透,四个卧室分区,互不打扰,很多客户买来一家人长期居住。” 陈默站在户型图前面,看得很仔细。他注意到长辈房的窗户朝南,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的位置,楼层高一点的话能看到人工湖。他脑海里勾勒出母亲住在这个房间里的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窗台上可以摆几盆她喜欢的花。 这个户型不错,都有几楼 小苏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克制住了,语气还是稳的:有的陈先生。目前在售的还有五楼、九楼和十五楼。楼层越高视野越好,差价每层大概在……她翻了翻手里的价目表,报了一个数字。 陈默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十五楼吧 小苏显然没料到他决定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但毕竟这里价格高还是要跟客户说清楚:好的陈先生,那您要不要先看看样板间再做决定? 嗯,带我去看看吧。 以前结婚买的房子不大,而且位置也不是很好,现在有钱了一定要住个位置好的。 小苏带着他穿过一道玻璃连廊往样板间方向走。经过大厅中央的时候,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销售正靠在沙发上跟一个客户闲聊,看见小苏带着陈默过来,那男销售的目光在陈默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卫衣、运动鞋、手里没有车钥匙也没有名牌包——眼里带着一丝嘲讽,随即他收回目光,跟旁边的客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了压。 男销售的动作很快,但陈默还是看到了。毕竟陈默今天的打扮确实,让人看起来。。。就像买不起这个房子的。 带陈默同行的小苏没看到他同事眼里的嘲讽,此刻她正低头翻着手机里存好的样板间资料,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十五楼的样板间是精装交付标准,您看了之后如果满意,户型格局和装标基本就是那个样子,不用再单独装修。 样板间在另一栋楼的八层。电梯上去的时候小苏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本看房登记册,指尖有点紧张地在纸页边沿蹭了一下。 来看房子的人很多,但成交10个有1个能成就已经不错了,小苏虽然惊讶陈默的果断,但是希望也没有抱太大的成交希望。不过她刚来也没多久,也没有带过这种一进门就说要买的客户。 电梯门开,小苏领他走进样板间。二百四十平的房子比他现在住的那套大了一圈多,南北通透,落地窗一打开,外面的阳光和风一起灌进来。客厅宽敞明亮,站在窗前能看到小区中间那片人工湖,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色。 陈默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主卧看了看,然后走到那个朝南的长辈房门口。房间比她预想的稍微小一点,但窗户很大,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想象着母亲如果住在这里——她起得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可以在窗边坐着喝杯茶。 陈先生,小苏在他身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小心,这个户型您还满意吗? 陈默转回身来:签合同在哪办? 小苏愣了两秒,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既然真的能买的起,然后连忙点头:在售楼处二楼,我帮您准备手续—— 他们从样板间出来下到一楼的时候,大厅里多了几个人。陈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女人站在沙盘旁边,穿了件浅卡其色风衣,正低头看手机。她抬头的瞬间也看到了陈默——顾念。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小苏,目光从陈默身上扫到他手上拿着的那套户型图上,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底还是浮现了惊讶之色。有点意外能在这里碰到他。 陈默?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你也来看房? 陈默点了点头,你也是? 帮朋友看。顾念用下巴朝沙盘方向努了努,她看上这套了,让我来帮忙把把关。 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男销售这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顾念旁边,堆起满脸笑容:顾律师,您朋友那边有需要您随时叫我——他看了一眼陈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客套又傲娇的调子,这位先生是您的朋友? 第24章 百八二十万,您是全款还是按揭? 小苏马上走到旁边小声说:何哥,这位陈先生是看我的客户,他刚决定定下十五楼那一套。 男销售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下。他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小苏,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了一下,然后他调整表情的速度很快,笑着点了点头,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噢,陈总啊,您好您好,您有看上哪一层?我给您详细介绍下? 顾念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陈默看了看这个姓何的销售,眼神里有了一丝嘲讽,这就是趋炎附势的人,社会的底层和高层都是这样的人。 随即转头看向顾念,忽然问了一句:顾律师,你对这边的户型熟悉吗? 顾念偏过头来看他:还行,帮你看看? 那正好。 小苏在旁边乖巧地让了一步:顾律师您请。 随即三个人一起往二楼签约室走去,只留下大厅里那个男销售尴尬的留在了原地,此刻的男销售满脸堆着刚刚那讨好似的笑容,就这样尴尬的留在了原地。 好在他的职业素养也是够高,来这里看房子客户,十有八九是有钱的,能遇到个没钱买房的也是少见,像今天这样遇到个看着像是穷光蛋实际是有钱的主,这个情况更是万里挑一,结果还被他给碰上了。 想想、。。。就当是运气不好,便宜了那个新人,随即又若无其事的走到一开始服务的那个男客户身旁,继续介绍房屋的细节。 和这个男销售交谈的男客户,满脸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顾念,随即转头看向与他交谈的男销售,虽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眼底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陈默、顾念、和小苏就这样在男销售和这位顾客的关注中,来到了二楼的签约室。 陈默他们三个人上到二楼签约室的时候,小苏走在前面带路,陈默跟在她后面,顾念走在最后。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签约室,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声响。小苏推开其中一间虚掩着的门,侧身让陈默和顾念先进。 签约室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讲究,一张深色长桌配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几本楼书,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青翠油亮。陈默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顾念走到窗边,没有坐,拿出了手机在翻看什么。 而小苏把文件放下后:“稍等一下,我去给二位倒点水”随即快步走了出去,来到服务台处,让服务员倒点茶水。 然后来到签约室“两位稍等,茶已经在泡了:随即坐在了陈默的对面,打开了电脑上的签约系统页面。 小苏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十五楼那套房子的信息,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陈默,逐条讲解:陈先生,您看中的是十五楼东边套,面积212平,总价八百二十万。目前我们推出的付款方式:”是全款。“,顿了顿:“二是首付三成、贷款七成的方案”。 此刻的陈默思绪飘出,两百多层的大平层 ,如果接老妈过来,她会不会乱想?该如何和她解释呢? 小苏看陈默没接话,以为陈默不满意,随即继续说“如果您能接受的话,我这边就可以帮您马上申请银行预审—— 她话还没说完,签约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销售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笑,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此刻的他手里端着两杯水,走进来放在陈默和顾念的面前,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小苏旁边,冲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小苏,你先去忙别的吧,这一单我来跟进。 小苏愣了一下:何哥,陈先生是我—— 我知道是你带进来的。何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照顾新人的腔调,但这一单金额比较大,涉及到银行贷款和后续的资料审核,流程会比较复杂。你才来没多久,很多手续还不熟练,万一出了差错对客户也不好。我来帮你跟进,佣金还是算你的。 他说佣金还是算你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像是在说你只管捡功劳,压力我来扛。小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攥着桌上的笔记本边缘,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满眼委屈的看了一眼陈默,又低下了头。 此时何哥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把电脑屏幕转到了自己面前,一边翻看页面一边说:陈先生,这套房子是八百二十万,首付三成的话两百四十六万。您的收入流水和征信报告能覆盖月供吗?我们这边合作的银行对贷款资质审核比较严格,如果收入流水不够稳定的话—— 何经理,陈默打断他,首付三成的话,需要提供哪些材料? 何哥头也没抬,食指滑动着鼠标滚轮:收入证明、半年流水、征信报告。收入需要覆盖月供的两倍以上。这套房月供大概三万二左右,您月收入如果低于六万五的话—— 那如果全款呢? 何哥的鼠标滚动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带了点这年轻人不懂行情的笑意:陈先生,全款的话当然可以。八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没有任何贷款障碍。但是——他顿了顿,拿起刚才放在桌上那杯水推到陈默面前,陈先生如果您确定您这边资金没问题的话,我们这边是是可以尽快办理付全款的手续。” 姓何的销售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继续说着:“但是,全款付款需要在签合同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这个时间节点如果错过的话,按照合同条款定金是不退还的。 第25章 我要全款,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维持着为客户着想的专业感,但每句话都在暗示同一个意思——你付得起吗?别到头来耽误大家时间。 而陈默看着眼前那杯刚刚他端来的水,水杯是塑料的,一看就很廉价,一点不像他刚刚在一楼看到的其他客户的那种瓷杯。 此刻的顾念站在窗边一直在看手机,听到这男销售说的话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陈默。此刻她没有说话,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少,这个楼盘在海市是数一数二的好房源,能在这里买房子的人,非富即贵,身价起码是几千万且上亿的。 就在前不久才陪自己爸妈来这里看过房子,她爸妈是打算买给她哥哥结婚当新房的,她爸妈带她来这里让她看看地方好不好。 她听明白这个男销售话里的意思,能买的起最好,这单他截胡。刚刚对销售小苏说的那句:提成你拿的话,也就说说给他们这些门外人听听。实际他就是想截下陈默这单,如果截不下陈默这单,他也不吃亏,毕竟今天他跟的这个客户也没打算真心成交。 顾念在窗户边,静静的看着陈默的侧脸,此刻在签约室的灯光照耀下显得轮廓干净又稳重。 顾念很好奇,这个刚离婚的男人,据她了解收入不高,手里最多几十万的男人,怎么能买的起这里八百多万的大平层? 陈默却是不急不忙的,拿起那个塑料水杯,慢条斯理的喝起了茶水。 此刻站在男销售旁边的小苏,越想越气,满脸涨的通红,她不想放弃这单,她可不想就这样被截胡。不管成不成,陈默都是她的客人。 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陈默仿若不知道这边的暗潮汹涌,只是用一只手把那份购房意向书翻到付款方式那一栏,指腹在两个字下面划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何哥:全款。七个工作日之内付清。 何哥的笑容在嘴角定了一瞬,像是不可置信,陈默他浑身上下的穿着看着不超过500块,这样的人能全款买的起八百多万的大平层? 不过转念一想,他是顾律师的朋友,有顾律师这样的朋友,身份、身价或许真的不差。可能是藏富呢? 随即换了一副笑脸:“那行,陈先生,我先帮你把全款支付的流程录入系统。不过咱们这边有个规定,全款客户也需要提供资金来源说明,包括银行出具的存款证明或者账户余额截图。您看—— 边说,手边在电脑键盘上敲着。 小苏听到陈默说全款的时候,眼底满是震惊,心底敢怒不敢言,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的谈来的客户啊。大爷的被姓何的就这样截胡了。 小苏站在旁边涨红了脸,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只能在心底将姓何的男性销售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只见陈默慢条斯理的放下那杯塑料水杯。他看了何哥一眼,目光很平,没有情绪波动:”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何哥满脸诧异,但转念一想也心下了然,像是知道他想干嘛一样,眼底又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陈先生,您还有什么条件?” 语气乍一听像是在询问客户,但仔细听能听的出来,更像是笃定“你还能有什么条件?”不就是不买不起。 陈默不在乎他眼底的嘲讽,偏过头看向小苏,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我后面的手续,要她“随即手指指向了小苏:”我的买房手续要你来跟。 小苏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陈默,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眼底猛地腾起一层水雾,惊喜、委屈、酸涩一股脑涌上来。 方才被何哥半路截胡,她憋了一肚子闷气,只能默默攥紧笔记本,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客户被旁人抢走,满心无力。她从来没奢望过什么额外优待,只想着踏踏实实做好接待,拿着属于自己应有的提成,可同事的这种抢单的手段,实在让人寒心。 她万万没想到,陈默居然会主动提出这个条件。 小苏嘴唇轻轻翕动,一时说不出话,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散开,原本涨红的脸颊慢慢染上一层暖色。 一旁的何哥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下。他怎么也没料到陈默会提出这种要求,忙活半天,到头来一分提成捞不到。他心里又气又懊恼,面上还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勉强扯着嘴角:“陈先生,其实谁跟进手续都一样,我这边流程更熟……” “不一样。” 陈默淡淡打断,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一开始是她接待我,全程带我看样板房、耐心讲解户型。后续所有签约、交房手续,我只认她。如果不行,那这套房子我再考虑考虑。” 这句话分量不轻。一套八百多万的大平层全款订单,一旦黄了,损失谁都承担不起。售楼处规矩向来以客户意愿为先,客户指定置业顾问,没有人能够强行更改。 何哥喉头滚动两下,心底憋着一股火气,却不敢继续劝说,只能悻悻点头:“行…… 没问题,遵照陈先生的意思,后续全部由小苏跟进。” 窗边的顾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梢轻轻挑了挑。她原本满心疑惑,猜不透这个收入平平、刚刚离婚的男人哪里拿出巨款购置豪宅,此刻看着陈默从容笃定的模样,心里的好奇越发浓重。此人看着温和低调,做事却分寸分明,恩怨拎得清清楚楚。 小苏终于回过神,连忙收敛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您,陈先生,后续所有流程我一定仔细跟进,不会让您有半点麻烦。” 此刻的小苏笑意盈盈,刚才所有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作一股暖意。她悄悄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笔记本边缘已经被捏出深深一道折痕。 陈默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意向书上:“资金证明我会按时准备好,七个工作日之内全款到账。接下来,你把详细的合同条款整理一份。” 小苏立刻打起精神,认真应下,快步上前接过资料,认认真真记录下陈默提出的所有要求。 何哥站在一侧,脸上维持着尴尬的假笑,心里悔得发疼。早知道对方真能全款拿下这套大平层,他方才绝不会出言试探、自作聪明想要截单,到头来白白忙活一场,给新人做了嫁衣。 第26章 陈默,有点不简单 何哥僵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心里懊悔得直抽疼。但客户都这样摆在台面上说了,他也只能遵守售楼处规矩优先遵从客户选择,他哪怕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既然陈先生已经确定人选,那后续对接工作就移交小苏负责。” 何哥硬着头皮开口,装模做样的与小苏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找了个借口抽身离开,脚步都透着几分落寞。 这个过程自始至终陈默都没有给何哥一个眼神。 其实何哥完全是自讨没趣,这个订单一开始就不是他接的,而且他以为在这个高端楼盘做销售,见到的有钱人多了,就以为他高人一等了。 陈默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着自己资历老旧欺负新人的人。点名这单合同必须有小苏签,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在小苏身上看到了当初初入社会的自己。自己当初也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 签约室里只剩下陈默、顾念和小苏三人。 窗边的顾念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精致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她见过不少有钱人,大多张扬浮躁,可陈默从头到尾情绪平稳,不吵不闹,简简单单一句话,既稳稳守住了最初接待他的新手置业顾问。又能豪掷全款购豪宅。没想到他的不仅心思通透,处理事情也很果断。 但。。。他一个销售主管哪来那么多钱,买的起这里的房子? 她心底的疑惑再次加深。她清楚陈默之前的收入水平,离婚时分得的财产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撑这套房产。这笔巨款,到底从何而来? 这个陈默不简单。。。。 小苏整理好购房意向书,双手平整推到陈默面前:“陈先生,您先核对一下房源信息、总价与付款周期,确认无误之后在这里签字。稍后我把户型图、物业细则以及需要准备的资金材料清单整理好发给您。” 陈默低头扫过文件上的条款。随即抬起头看向顾念,面露微笑:“麻烦顾律师帮忙看看,这份合同有没有不妥之处”。陈默做销售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份合同没什么问题,但是顾念一开始跟着他来也是说帮他看看房子,自己总不能一点也不问问,就这样签了,显得太不尊重顾大律师了。 顾念看向陈默,她也知道这份合同不会有问题,来这里买房的都是有钱人,这个高端楼盘可不会傻到在合同上做手脚。 陈默签字之前问她也是对她的一种尊重。随即她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的翻看起来。 销售小苏站在一旁,看向陈默,这男人差不多三十岁,身高约1米8,他五官生得十分周正,眉眼干净深邃,下颌线条利落清晰,这个年纪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内敛沉稳。不说话时神情清淡沉静,眉眼温和却不软懦,自带一种松弛的疏离感。 虽然今日一身简单朴素的休闲穿搭,款式普通、价格平价,毫不张扬,第一眼看着平平无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工薪上班族。 在整个看房,买房的过程,他都是眼神沉稳通透,没有普通人面对豪宅、富人的局促自卑。整个人的气质是内敛又藏锋,低调得让人完全看不出,是能全款拿下千万大平层的人。 小苏一边这样想着,心里又羡慕了起来,谁要是能做他的老婆,该有多幸福啊。 随即又抬头看向了顾念,“她是陈默的女朋友吗?,看着也有点不像啊“ 此时顾念的声音想响起:“合同没问题”。 “谢谢,顾大律师了” 陈默结果合同,从容拿起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资金证明我会按时准备妥当,七个工作日内全款转入监管账户。” 陈默把签好的意向书递回去,叮嘱道,“后续有任何变动,直接联系我,不用经过其他人。” “明白!” 小苏小心翼翼收好文件,如获至宝。 小苏欲言又止的,脸色微微泛红,用满含期待的眼神看向陈默:”陈总,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看陈默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她,又慌忙补充:“陈总,后续购房问题可方便沟通“。 陈默心想:手续还没办完,房产还未完成过户,确实有必要; 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小苏心里紧张的直打鼓,刚还担心陈默不同意,怕她有所图啥的。没想到他这么爽快,随即火速的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卡扫一扫:”叮,添加某某某为好有,请确认“页面跳出后,她看向陈默,陈默点了同意后,小苏才小心翼翼的收起了手机。 随即满脸笑意:”您二位做一下,我去准备正式合同,陈先生您的身份证也麻烦准备一下。” “好” 小苏走后。 顾念缓步从窗边走过来,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她唇角微扬,淡淡开口:“看不出来,陈先生,藏得挺深。八百多万全款大平层说拿下就拿下。” 陈默抬眼看向她,神色平淡,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说道:“运气好,得了一笔意外收入。” 顾念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的微光。 她能察觉到这一句说辞只是搪塞,这笔巨款的来历也绝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但她眸光很快恢复平和,没有盯住陈默刨根问底。 她何等敏锐,一眼看出他不愿细说,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一笑:“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后续买房若是遇到产权、资金相关的法律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陈默点头道谢。 顾念望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眼底依旧留存着淡淡的好奇。她见过不少一夜暴富之人,还有富二代,可陈默始终内敛克制,仿佛手握巨款也只是寻常事。诸多疑问盘旋在心,可她也明白人与人相处的边界,有些秘密,对方不愿摊开,便不必强行探寻。那一双清亮的眼眸,最终归于平静,只余下一层不动声色的审视与留意。 第27章 中彩票了? 两人话音刚落,签约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小苏抱着一叠崭新的纸质合同、户型确认单和配套资料,快步走了进来。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刚才的委屈和局促,眉眼清亮,站姿端正,脸上是专业又郑重的神色。 经历了刚刚的截胡风波,又被陈默当众指定为专属对接顾问,她心里满是感激,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半点不敢懈怠。 她轻轻将资料平整铺在桌面,纸张摆放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动作细致又稳妥。 “陈先生,顾小姐,我已经把所有资料准备好了。”小苏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又专业,“这是正式商品房买卖合同、房源确认单、全款付款须知,还有后续需要准备的资金证明、身份材料清单,我都单独整理好了。” 她说着,逐一向两人展示,指尖轻轻点在合同关键条款上,条理清晰、不慌不忙:“我提前帮您核对过房源,这套210平的大平层,楼层、朝向、公摊面积、交付标准全部无误,总价也按照售楼处公示底价锁定,全款成交后不会产生任何额外隐形费用。” 顾念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略带几分赞许。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做事却格外细心稳妥,比起售楼处那些投机取巧、一心只想抢单的老销售,实在靠谱太多,也难怪陈默愿意特意指定她跟进全程。 陈默低头看着铺满桌面的合同文件,目光淡淡扫过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神色依旧从容淡定。他在销售行业多年,他早就吃透了各类合同文书细则,对各种合同的套路也都了解。 这款高端楼盘的购房合同由官方统一拟定、规范严谨,不存在隐形霸王条款,资金监管、房屋交付、违约赔付、产权办理等核心细则都很清晰透明。 小苏贴心放慢语速,重点逐条讲解:“全款购房的资金会全部进入住建监管账户,资金安全有官方兜底,您不用担心风险。七工作日内全款到账后,我们会立刻开具全款发票,后续网签、备案、预告登记,我会全程一对一跟进,每一步进度都及时向您同步。” 说完,她抬头看向陈默,眼神干净真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认真:“陈先生,您可以慢慢看合同,有任何看不懂、有疑问的地方,我随时给您解释。” 陈默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合同纸页,语气平静笃定:“不用细看,我信你。流程没问题,直接走签字环节就好。” 短短一句话,让小苏心头一暖,瞬间充满干劲。这可是客户实打实的信任,比任何夸奖都让人动容。 一旁的顾念。双手环臂,静静注视着伏案填资料的陈默。她神色淡然看似漫不经心,但眼底的探究与审视却从未停歇。作为资深执业律师,她阅人无数。她越发觉得陈默这个人不简单。 让顾念费解的,是陈默的过往底细。她早就在离婚案子中了解清楚,陈默只是普通销售主管,月薪也就一万多,也没有其他收入来源。个人积蓄顶多几十万。那他那么多钱哪里来的?难道是中彩票了?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等候的小苏,心绪也悄然起伏,目光紧紧落在陈默的备案表格上。她全程躬身待命,目光无意间扫过婚姻状况一栏,看着陈默落笔干脆、毫不犹豫写下的“单身”二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心底瞬间掀起汹涌波澜。 在此之前,她一直暗自揣测陈默的感情状态。这般沉稳通透、待人温柔、出手阔绰的优质男人,她在想哪怕没有成家,身边也必有良人相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单身。 一瞬间,小苏心底单纯的感激与敬佩,悄然掺杂了几分隐秘的悸动与遐想。她入职售楼处许久,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客户:有钱者大多傲慢自负、目中无人,普通客户又多格局狭隘、斤斤计较。像陈默这般,有钱又低调的,而且还能体谅他们新人不易的有钱人,简直万里挑一。 尤其是刚才何哥想抢她的单,他明明可以不管的,但是却还是选择为她撑腰,保住了她辛苦跟进的订单,温柔又有原则。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利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眉眼干净专注,周身自带特有的气场,让小苏心底的好感与期待愈发浓烈。 她压下心头躁动的心思,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借着核对资料的契机,悄悄留意起他填写的个人信息。户籍住址只填写了大致片区,没有细化精准门牌号,紧急联系人是他的母亲,另有一栏备注为妹妹,通篇没有任何异性相关信息,彻底印证了他单身的状态。 小苏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底。这套两百一十平的江景大平层,全款八百万,是无数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目标,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仅凭一己之力轻松拿下,属实优秀。她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若是能和这样陈默多些交集。。。。 陈默全然没察觉到身侧两人的心思,落笔沉稳工整,快速填完所有备案信息。 填完所有内容,他轻轻放下签字笔,将文件轻轻推到小苏面前:“资料填好了,你核对一下。” 小苏立刻收敛杂念,认真俯身逐行核对信息,语气恭敬温柔:“好的陈先生,我仔细核对,确保零差错。”她逐一确认身份信息、房源户型、付款方式、联系电话,确认全部无误后,郑重收好合同,扬起明媚真诚的笑容:“信息全部正确,我现在提交资料录入住建系统网签备案。七个工作日内全款到账后,我立刻对接财务开具全款发票,后续预告登记、产权办理、交房验收,我全程一对一跟进,实时同步所有进度。” “辛苦你了,按流程走就好。”陈默淡淡开口,语气温和,没有丝毫富人的傲慢与架子,让人感觉很舒服。 第28章 陈默,是来做置业顾问的? 顾念将陈默买房的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心中对陈默又有了新的认识。 随即站起来,语气松弛却暗藏深意:“手续基本办完,我就不打扰你后续对接了。不过我多提醒你一句,来路特殊的巨额资产,最忌张扬外露。你性子沉稳是优势,但人心复杂,一定要多加提防,尤其是身边知根知底的熟人。” 这是律师的职业敏锐度,也是真心实意的善意提醒。她清楚,越是意外所得的巨额财富,越容易招惹是非祸患。 陈默抬眸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我明白,多谢提醒。”他心里无比清楚,2.395亿的彩票中奖是他此生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一旦泄露,亲友觊觎、外人窥探、麻烦缠身,来之不易的新生安稳会瞬间崩塌。 “后续有任何产权、资金相关的法律问题,随时找我。”顾念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签约室。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陈默心底的警惕也丝毫未减。此刻的他只想做个低调的人,不想因为暴富带来麻烦。 他想起彩票中心门口偶遇赵明的场景,还有对方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让他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这个赵明深知他的过往与经济状况,亲眼目睹他走出彩票中心,如果又让他知道他全款购置豪宅,一下就能猜出陈默中奖了。 一旦赵明嘴碎散播猜测,消息迟早会传到沈微耳中。一想起那个虚荣自私、贪得无厌的前妻,陈默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当初沈微婚内背叛、狠心离婚,还想榨干他所有积蓄,若是知道他中了3个亿的大奖,肯定不择手段的上门纠缠。 这也是他执意低价急售婚内婚房、全款购置全新独居豪宅的核心原因。他要彻底斩断过往牵绊,脱离旧圈子的烂人烂事,护住家人,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 小苏收拾好文件,见陈默神色淡然、眼底藏着深沉,也不敢随意打扰,只是轻声说道:“陈先生,我先去办理网签备案,您回去后准备好资金证明和身份证复印件发给我就行。” “嗯,后续随时联系。”陈默应声起身,身姿挺拔沉稳,转身走出签约室。 小苏紧随目光相送,心底的异样心思愈发浓烈。长廊的阳光落在陈默身上,此刻的陈默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卑微窘迫,只剩从容、内敛的气质。 陈默收好手机,转身走出气派的售楼中心大门。 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来往进出的人要么西装革履,要么穿戴精致,一看就是有钱有闲的阶层。唯独他一身普通卫衣、平价长裤,混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以前没钱,穿成这样来这里被人嘲笑,心底肯定会产生自卑。但现在的他手握巨款,对于别人的嘲笑,他是毫不在意,现在也巴不得自己不起眼。 ------------- 沈微住进赵凯的大平层也有了好几天,她敏锐察觉到,赵凯对她没有了最初的热烈殷勤。彻底得到了她之后,应酬也变多了起来,回家越来越晚,说话也少了耐心。 可她沈微是什么人?她可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深谙男人的心思,懂得示弱,也懂得拿捏分寸。几番周旋下来,她硬是凭着过人的心计与手段,重新将赵凯牢牢攥在手心。 至于爱不爱,沈微根本不在乎。 当初背叛陈默,抛弃平淡安稳的日子,她追逐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是优渥富足的生活。如今住进人人羡慕的大平层,享受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物质条件,可这一切终究不属于她。房子登记在赵凯名下,两人没有结婚证,只要赵凯哪天改变主意,她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 她眼下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和赵凯领证结婚。只有拿到结婚证,她才能名正言顺成为赵太太,稳稳守住阔太太的身份,她要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为了能尽快坐稳赵太太这个位置,沈微一直在旁敲侧击,时不时提起稳定下来、组建家庭的话题。这次赵凯听朋友说新开的这个楼盘很火,位置很好,打算来云璟湾看一看。沈微知道后立刻主动提出一同前来。 在她心里,这是绝佳的机会。 她可以借着看房的由头,让赵凯换一套房子,只要领了结婚证后买房,房子就是婚后财产了,就在沈微畅想两人未来的家时。 黑色宝马已经缓缓驶入云璟湾售楼处专属访客停车场,车辆停稳,两人正准备推门下车,沈微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默。 沈微心头微微一怔,下意识皱起眉头。 “陈默,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赵凯看沈微突然怔住,脸色难看的看向前方。他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清来人是陈默后,嘴角当即勾起一抹玩味又轻蔑的笑容。 “他来这里能干嘛?这里房子这么贵,他又买不起,要么陪朋友来看房” “不可能,陈默没有这样档次的朋友”沈微一口否决了。 他太清楚陈默有几斤几两,一个普通销售,手上最多也就几十万,怎么可能又买得起云璟湾这种顶级豪宅盘的朋友。要是真有她沈微也就不和他离婚了。 “难不成,是特意跑来这里应聘置业顾问的?” 这个念头刚在冒出来,赵凯眼底的轻蔑便愈发浓重,嘴角的讥讽意味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沈微微微颔首,心底也默认了这个猜测,附和:“这倒是有可能。” 她太清楚陈默的底细了,出身普通,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毕业后一直混迹房产销售行业,拿着底薪和提成勉强糊口。当初两人相识,他就连一套刚需小户型的首付都凑得勉强,怎么可能涉足云璟湾这种顶级圈层? “我看啊,大概率是被之前的门店辞退了,想来云璟湾碰碰运气。”赵凯嗤笑一声,推门下车,抬手整理着精致的西装袖口,优越感扑面而来,“也是,普通销售混不下去,总想往高端盘钻,可惜,这种顶奢售楼部,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第29章 出口遇到赵凯和沈微 陈默正低头点开手机里面的打车软件,准备打个车回去。余光就扫到面前停下一黑色的汽车。他抬起头来,看到了赵凯和沈微。 陈默瞳孔一缩,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们两个人从黑色宝马里下来,赵凯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泽;沈微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小香风外套,头发披着,化了全妆,看起来比离婚前精神了不少。果然女人一旦不用被柴米油盐、房贷琐事捆住,又有充足资金打理自己,气质转变也只需要短短一段时间。 沈微她站在赵凯旁边,姿态自然又亲昵,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正朝陈默的方向扫过来。 三个人隔着停车场中间那一小片空地,对上了视线。 赵凯率先动了。他没有急着走进售楼处,而是偏过头朝沈微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并肩朝陈默这边走过来。赵凯的步伐不紧不慢,沈微走在他旁边,裙摆被风带起来一小截,鞋跟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凯走近了,目光在陈默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灰色卫衣到那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休闲裤,最后落在他脸上,陈默?还真是你。我刚才在车里还以为看错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跟我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的随意。沈微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赵凯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售楼处,又转头看向陈默,眼里满是戏谑和看不起。 “你来这儿……是看房的?还是——” 他故意拖长话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一副早就把陈默看透的样子。 “是来找工作的?” 说完,赵凯单手插兜,哪怕身形明明不如陈默高挑,却刻意抬着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在他眼里,陈默这一身廉价的穿搭,家底也是少得可怜,根本没资格踏进云璟湾买房,肯定是走投无路,跑来这里应聘置业顾问的,想混进高端圈子捞点好处、蹭点资源。 陈默摁灭手机屏幕,随手揣回口袋,抬眼冷冷的扫了赵凯一下,懒得开口。 他的凌厉的目光轻轻掠过赵凯,在旁边的沈微脸上顿了一秒,那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没错,陈默是想低调,不想让人知道,就是怕他们用副嘴脸的来给他找不痛快。但是既然他们看到了,那他也无所谓。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沈微看着陈默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心下一紧。陈默怎么会有这么凌厉的眼神?陈默这个眼神让沈微刚要说出口的嘲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此刻的沈微虽然被陈默的眼神震慑到,但眼神还是在一边打量一边暗自揣测着陈默,她想亲耳听到陈默说她是来找工作的。 只要陈默是来求职的,那她之前的判断就没错,她抛弃陈默、选择赵凯的决定,就依旧是无比正确的。 此刻的她,看似沉默,实则满心审视,就等着一个能让自己心安、能继续看不起陈默的答案。。 赵凯见他不接话,笑了一下,往前踱了半步:咱们好歹共事过一场,你要真想来这儿干销售,我帮你跟里边的人打个招呼?他偏头朝售楼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认识他们销售经理,开个口的事。你也不用在这儿站着干等。 陈默看着赵凯。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不是忍,也不是压着火气,是真的没什么波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来办点事。 办事?赵凯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还是松松垮垮,在这儿办事?那正好,我也来办事——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微,沈微终于开口了:陈默,这个楼盘不便宜。难不成你能买得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带着几分嘲讽。 陈默冷冷的看着她,正要开口。 陈先生!您还在,太好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落了一份在签约室,我赶紧给您送过来——售楼处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小苏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陈默还站在门口,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跑到陈默面前把信封递过来,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两个人。她抬头看了看赵凯,又看了看沈微,感受到了三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但没多想,只是笑着说:对了陈先生,您那份全款购房合同我已经录入系统了,十五楼那套212平的房子,备案编号我发您微信了。后续交房的时候您直接联系我就行。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两人耳边。 周遭的空气瞬间死寂,连夏日燥热的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赵凯脸上原本挂着的、笃定又轻蔑的笑容,硬生生僵在嘴角,彻底凝固。 他整个人都懵了,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的傲慢和戏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难以置信。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目光从信封落到小苏脸上,再死死钉在陈默身上,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想把眼前的画面和自己的认知拼凑起来,可越想越混乱,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迟疑,再次向小苏确认,像是在质疑、又像是在自我欺骗:“你刚说什么?全款购房合同?” 小苏愣了一下,不明白眼前这位男士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耐心点头,清晰重复了一遍:“是的先生,这位陈先生刚刚在我们售楼处,全款购入了一套212平的精装大平层,所有手续和资金流程刚刚全部办结,合同已经正式入网备案了。”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 一旁的沈微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从容淡定彻底崩裂,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精致的妆容都衬得她此刻的失态格外刺眼。她怔怔地看着陈默,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全款买房?还是云璟湾212平的大平层? 这怎么可能?! 第30章 陈默没中奖,那他钱哪里来的? 空气凝固了十几秒。赵凯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嘴角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像是想维持什么表情但失败了。他的目光在陈默和小苏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停在小苏手里那个信封上,好像再多看几眼那页纸上就能变出别的字来。 全款?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问给自己听的。 小苏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看向陈默。陈默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他伸手接过小苏递来的信封,语气平常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谢了。 他说完转回身,看向赵凯和沈微。赵凯还站在原地,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摆。沈微站在他旁边,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还钉在陈默身上,像是还在消化刚才那句话的重量。但心下又升起了疑虑:陈默,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售楼处门口的方向传过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赵总? 三个人同时偏头望过去。售楼处玻璃门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在签约室里被陈默晾在一边的何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正准备出来抽烟或透口气,看到停车场上站着的人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认出了赵凯,脸上立刻堆起那种热络的、职业性的笑容。 赵总!真是您啊?何哥快步走过来,语气跟刚才面对陈默的时候判若两人,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安排好接待—— 赵凯飞快压下脸上的错愕,抬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强行褪去方才嘲讽翻车的窘迫,摆出一副从容淡定、专程过来办正事的姿态。 他刻意挺直脊背,姿态摆得张扬又高调,余光特意扫过沈微,又不着痕迹地瞟向一旁的陈默,男人的胜负欲在此刻体现了出来。此刻满心都是想借着看房的由头狠狠装一波、找回刚刚丢掉的面子。 他故作云淡风轻的阔绰模样,主动朝何经理抬手打招呼,语气刻意拔高,带着十足的炫耀感:“何经理,好久不见。我今天特意带我爱人过来打算挑套好房,做婚房。把你们这边最好的房源、楼王户型全部拿出来给我看看。” 话音落下,他故作随意地侧过眼,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斜视了一旁的陈默一眼,优越感拉满,摆明了就是要当众碾压、打陈默的脸。 有有有,当然有!何哥热情地朝他身后的售楼处比划了一下,咱们新加推了一栋楼王,正对着人工湖,景观视野都是一绝——他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旁边的陈默,话头顿了一下,表情微变,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笑容,陈先生您还在啊? 陈默冲他微微点头:正要走。 何哥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跟他寒暄。他转回赵凯那边,语气又恢复到了那种老熟人之间的热络:赵总,您来得正好,我手头有几套稀缺户型还没对外挂出来呢。我这就带您进去看看? 赵凯应了一声,但脚步没有立刻迈出去。他侧头看了陈默一眼,像是在找什么话把刚才那个全款购房的雷接住,又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让陈默走。 何经理,赵凯开口了,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你们楼盘现在的房价——大概什么区间? 何哥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报了:咱们这边均价四万六起步,主力户型面积在180平到250平之间,总价大概八百到一千二百万浮动。 赵凯听完这个数字,目光不自觉地又扫了陈默一眼。八百到一千二百万。他脑子里快速估算了一下陈默之前的收入和存款,怎么也拼不出一个能跨进这个门槛的数字。他看着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共事了五年的人变得非常陌生。 沈微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从刚才小苏说出两个字开始,她就一直沉默着。她听到何哥报出房价数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从始至中一直停留在陈默身上,像是在思考他的钱哪里来的?陈默被富婆包养了?不对,据她对陈默的了解。这么多年陈默都以她为主,身边几乎没有异性。 一旁的沈微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慌乱与嫉妒席卷全身。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疯狂炸开,第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难道陈默中彩票了?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就再也压不住。她飞快的从赵凯刚刚给她买的限量款的某V里面摸出手机,指尖甚至有一点微微发抖,她飞快点开搜索页面,在搜索框里狠狠敲下:海城市彩票中奖人员。 页面瞬间刷新,密密麻麻跳出一大堆中奖新闻。 她一条一条快速翻看,可翻来翻去,所有中奖信息全是往年的旧新闻,要么是前年、去年的小奖项,五百万、两百万、几十万的奖金。 可这些奖金,顶多够一套小户型的首付,根本撑不起云璟湾这套千万级大平层的全款!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一笔足以全款买房的巨额中奖记录! 沈微越翻越慌,越看心越凉,整个人的心态有点崩了。 不是彩票中奖?那钱是哪来的? 一个更让她头皮发麻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陈默一直是隐形富豪,这么多年一直在故意跟她装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推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跟陈默相识、相恋、结婚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陈默的家底。他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家里没积蓄、没背景,他自己常年跑销售,收入时高时低,日子过得精打细算,甚至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他是真的穷,装不出来的穷。 可偏偏就是这个穷到骨子里、被她百般嫌弃、狠心抛弃的前夫,在和她离婚短短数天,却能全款拿下了她梦寐以求、一辈子都未必够得到的顶级豪宅! 第31章 陈默的钱有我沈微一份 沈微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里,指尖泛白,屏幕上的搜索页面还亮着,但那些中奖新闻她已经翻了三遍,没有任何一条跟陈默有关联。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时候手有点微微发抖。 她当初为什么离婚? 不就是嫌弃陈默太平庸、太没钱,给不了她想要的富贵生活,看不到半点未来吗? 她不甘心一辈子挤老破小,不甘心为柴米油盐发愁,不甘心看着同龄人穿名牌、住豪宅,而自己只能精打细算过日子。所以她毫不犹豫背叛婚姻,抛弃陈默,转头抱住了条件更好的赵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及时止损,是跳出泥潭、选对了人生路。 可现在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前脚刚狠心踹掉穷酸落魄的前夫,后脚前夫就摇身一变,成了能全款拿下千万豪宅的大佬。 早不有钱、晚不有钱,偏偏在跟她离婚之后一夜暴富! 沈微指尖死死掐着手机屏幕,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 如果她没离婚,这套豪宅就是她的,她就是堂堂正正的豪宅女主人,根本不用现在依附赵凯,每天小心翼翼讨好、算计着领证,生怕被扫地出门。 原本唾手可得的顶级人生,硬生生被她自己亲手推开、彻底葬送。 巨大的落差和滔天的悔意,瞬间淹没了沈微。 她看着不远处从容淡然的陈默,看着他一身简单穿搭却藏不住的底气,再看看自己如今仰人鼻息、看似光鲜实则无根无依的处境,喉咙瞬间一阵发紧,眼眶酸涩到极致。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穷了好几年、被她踩在脚下看不起的男人,转身就能拥有她穷尽一生都追不上的高度? 这一刻,沈微彻底心态炸裂,满心只剩无尽的懊悔与不甘。 她死死盯着陈默离去的方向,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依旧死死纠结着那个最大的疑问——陈默这笔巨款,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是沈微做梦也没有相当,没有新闻,不代表他不是中奖。 陈默今天上午才刚刚去彩票中心完成兑奖,全程刻意保持低调,拒绝了所有采访,再三叮嘱工作人员不要泄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哪怕彩票中心这边已经按流程写好了公示稿子,可官方日报、新闻媒体有着严格的审批流程,撰稿、审核、排版、上线,每一步都需要时间打磨。 这种千万级中奖新闻,关注度极高,审核更是严苛,陈默预算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正式对外发布、登上热搜。 此时此刻,全网的信息依旧停留在往期公示,自然不可能让沈微查到丝毫端倪。 不知情的沈微,却被这空白的搜索结果彻底逼疯了。 没有答案,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唯一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她亲手丢掉的男人,真的一夜翻身,彻底跨越了阶层。 沈微抬眼,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离开的陈默身上。 他就那样,一身简单平价的卫衣,没有名牌,没有刻意张扬,此刻却有了一种从内而发的从容淡定。 以前的陈默,看向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着迁就、讨好,还有小心翼翼的自卑,事事以她为先,生怕惹她不开心。 可现在,他刚刚的平淡无波,清冷漠然,看向她的目光如同看待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漠然和。。。。厌恶。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沈微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凯。 跟着赵凯,她永远只能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没有半点安全感。房子不在她名下,婚姻虽然他答应了,但始终还没有定下来,随时可能一无所有、被人扫地出门。 可如果她安分守己,好好和陈默过日子? 只要她不离婚,这套云璟湾的顶级大平层,就是他们的家,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从此衣食无忧、身价翻倍,稳稳踏入顶层圈层。 这么多年的苦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偏偏在黎明前一秒,亲手推开了所有的繁华与富贵。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彻底将她淹没,酸涩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熬了那么多年,最后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沈微心口又酸又痛,眼底翻涌着疯狂的不甘与执念。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陈默是她的前夫,他们曾经夫妻一场,他的钱本该有她的一份! 哪怕已经离婚,她也绝不甘心就这样彻底放手,眼睁睁看着陈默风生水起,而自己继续依附别人苟活。 一个疯狂又偏执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此刻的赵凯正站在售楼处门口跟何哥说话,姿态还是那种惯有的做派——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声音不高不低地跟何哥讨论着户型。但沈微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时不时往陈默离开的方向飘一下,像是故意给陈默一种,我在这里买房还是会买的比你的好的架势。 完全不知道沈微的内心所想,他还在为刚刚丢失的面子气恼,想尽快找回自己丢失的面子。 赵总,何哥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咱们进去聊?外面晒。 赵凯点了点头,迈步往售楼处走。沈微快步跟上去,踩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以前一样。但她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陈默已经走远了,银杏道尽头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人影,正弯腰坐进一辆出租车里。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售楼大厅的空调冷风拂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刻意的舒适感。光洁的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面,倒映着水晶灯繁复的光影。赵凯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沙盘,那个何经理已经换了一副殷切的热络表情,像条训练有素的猎犬,紧紧跟在旁边,殷切地介绍着楼盘的各项配套。 第32章 陈默,怎么可能买的起大平层 赵总您看,这就是刚刚我跟您提过的楼王,位置正对人工湖,前后无遮挡,视野一绝—— 赵凯站在沙盘前面,双手扶着边缘,微微俯身看着那排模型楼栋。何哥拿着激光笔在旁边圈了一圈,滔滔不绝地讲解。赵凯一边听一边点头,但沈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的价格标签上停了好几秒。 赵总,这个楼王户型是二百六十平,大四房,南北双阳台,带独立保姆间和入户电梯——何哥报了一个价格。 赵凯的面部肌肉动了一下。那个数字比他在门口随口问的均价又高了一截,高到超出了他今天出门前在心里划的那条线。他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沈微站在沙盘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认得赵凯那个表情——那是他在心里算账的表情,在评估这笔投入值不值、划不划算。以前他在公司给别人穿小鞋的时候也这样,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已经在算成本和收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赵凯今天带她来看房,进门的时候说的是看婚房,但进门之后他一直在跟何哥聊投资价值、聊升值空间、聊周边规划——所有的词都是那个方向的,没有一个落到上面。 赵总,何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换了一个户型,这个二百二十平的也还可以,没有入户电梯,但格局差不多,总价——他又报了一个数字,比楼王低了一百多万。 赵凯的手指在沙盘边沿敲了两下,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刚刚门口那个人,刚才在大门外站着的那个,是过来干嘛的?” 他嘴上问话,眼神却漫不经心地扫向售楼处大门口,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心里有点犯嘀咕。 他太清楚陈默的底细了。 一个月薪几千的销售主管,兜里掏不出几个钱,这辈子按理说怎么都够不着云璟湾这种级别的豪宅。 可刚才销售小姑凉说他全款买房的那一幕始终卡在他心里。 何哥闻言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赵凯说的是谁,脸上瞬间堆起讨好又谄媚的笑容。 他压根不提陈默全款买房、拿下大平层的事,更不敢说自己刚才差点截胡被客户当面打脸的糗事,只轻描淡写敷衍道:“哦您说他啊?就进来随便逛了逛。您看他那穷酸样怎么可能买的起这里的房子,应该就是好奇豪宅长什么样。” 这话一出,赵凯心里那点微妙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 这就通了,果然是这样。看来刚刚那个销售小姑凉应该是认识陈默的,故意跟陈默做戏给他们看的。 他就说,陈默那种底层小人物,怎么可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顶多就是穷惯了,想来顶级豪宅楼盘开开眼,满足一下自己廉价的虚荣心。 赵凯心底瞬间涌起满满的优越感,刚才被房价压下去的底气,一下子又回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故作随意地说道:“这人以前认识,挺普通的一个人。就是有点不自量力,什么圈子都想凑一凑。” 一旁的沈微静静站着,全程没说话,眼底却心思翻涌。 别人不知道陈默,她太知道了。 陈默以前性子老实、内敛自卑,没钱没底气,别说逛豪宅售楼处,就连稍微贵点的商场都舍不得进,向来最怕丢人现眼。 可今天的陈默不一样。 他站在顶级豪宅门口,神色平静、松弛淡然,没有半点局促难堪,完全不像是单纯看热闹、蹭眼界的穷人。 沈微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感,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不愿意相信陈默能翻身。 在她的认知里,抛弃陈默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个男人一辈子就该平庸落魄、被她踩在脚下,永远比不上风光体面的赵凯。若是陈默突然崛起、买得起千万豪宅,那不就证明她当初的选择错了?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于是她顺着赵凯的话,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估计是日子过得太不如意,过来看看有钱人的生活,自我安慰罢了。人越缺什么,就越想看什么。” 一句话,让赵凯听得十分受用,点头附和,心里的那点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何哥见两位大客户都这么看待那人,连忙顺着话说:“每天都有这种进来闲逛的,纯属看热闹,根本没有购房实力,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吹捧完,何哥赶紧把话题拉回房源上,继续卖力介绍:“赵总,您要是自住兼顾投资,二百二十平这套性价比最高,压力小、好转手,后期升值空间很稳,特别适合您这种有眼光的老板。” 赵凯重新看向沙盘,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边沿,心里还在默默算账。 说实话,他原本是想置换一套更好的大平层哄沈微开心,顺势敲定两人婚事。可真正看到落地价格,他还是犹豫了。 但这大几百万啊,可不是小数目。 他可以给沈微花钱,但他骨子里精明算计,凡事都讲究投入产出比。在他眼里,房子是资产,是投资,不是单纯哄女人的礼物。花大价钱冲顶豪楼王,性价比太低,不划算。 沈微将他所有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一清二楚。 赵凯犹豫了。 他嘴上说着置换婚房、给她更好的生活,可真到花钱的时候,还是会权衡利弊、舍不得出手。 沈微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 她太懂赵凯这种男人了,精明、自私、利益至上。你越逼他,他越反感、越退缩。 想要坐稳阔太太的位置,急没用,闹更没用。 她脸上重新挂上温柔乖巧的笑意,主动上前挽住赵凯的胳膊,语气柔软懂事:“阿凯,买房是大事,不用着急。我们慢慢看,慢慢挑,合适最重要,我都听你的。” 她刻意表现得体贴大度、毫无贪念,不催不闹、不争不抢。 果然,赵凯眼底的犹豫瞬间消散不少,心里舒服了许多。 他最吃沈微这一套温柔懂事的拿捏。 沈微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算计。 房子、奢华生活、高端圈层,她现在都拥有了,可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赵凯的犹豫、算计,更让她坚定了心思——必须尽快结婚。 只有拿到结婚证,她才能彻底安心,把眼前的荣华富贵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陈默,她也一定要弄清楚。 第33章 赵凯不会娶沈微 赵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沙盘上,指尖在二百二十平那套户型模型的楼顶轻轻敲了两下。何哥见他好像有松动迹象,立刻趁热打铁,从手机里调出几套现房的实拍照片和楼层俯拍视频,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赵总您看,这套七楼的采光非常不错,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阳光都能照进客厅,冬天特别暖和。最重要的是它比楼王那套便宜了一百六十多万,同样的地段,同样的物业,同样的精装—— 赵凯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滑动了几下。照片拍得很好,客厅落地窗外的人工湖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色。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这个户型还有几层? 何哥眼睛一亮:七楼、九楼、十二楼都有。十二楼视野更开阔一些,但差价大概—— 赵凯也就淡淡的”哦“了一声 沈微听着赵凯不咸不淡的话挽着赵凯胳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指腹压进他的袖口布料里,但她没有开口。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懂事的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薄了一点点。赵凯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动作。 赵凯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微说,语气还是柔的。 赵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心底却清楚。 他太懂沈微这点细微的小动作了。 手指收紧、暗自攥紧他的衣袖,嘴角笑意变淡,看似温顺乖巧,实则心里满是不甘和落空。她分明是嫌弃二百二十平的户型不够顶级,不如楼王气派,更不甘心只选低楼层,一心想挑最好、最风光的那一套。 可沈微根本看不透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在自作聪明。 别说一百六十万的差价,就算几十万,他都觉得不值。 外人看着他风光,开豪车、开公司、手里面有千万资产,出手阔绰。但只有赵凯自己清楚,他的资产大多压在公司流水和固定资产里,现金流根本没表面看着充裕。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把活钱砸进不动产里套死,尤其是现在楼市不稳,高位接盘纯纯是傻子行为。 最重要的是,他从始至终压根就没想过要真的买这套房。 今天带沈微过来看房,从头到尾都是哄她的手段而已。 他太清楚沈微的心思。这个女人一心想嫁入豪门、坐稳阔太太的位置,住进他的大平层后,就日日盘算着领证结婚、稳固身份,最近更是旁敲侧击,不止一次隐晦提出,想置换新房,房产证上必须加上她的名字。 这点小心思,赵凯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为凭自己几句温柔体贴、拿捏情绪的手段,就能拴住他,靠着一张结婚证、一个房产加名,就能稳稳的瓜分他的资产,后半辈子躺着享福。 真是可笑至极。 赵凯心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可以给沈微买包、买首饰、承担日常所有开销,让她过上远超普通人的奢靡生活,用来消遣、用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都没问题。 但房产、核心资产,分毫都不会让她沾。 这套云璟湾的大平层,动辄上千万。他怎么可能去买,还会傻到加上一个还没领证、满心算计的女人的名字? 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沈微。 当初招惹沈微,不过是贪图她的年轻漂亮、温柔懂事,贪图她带给他的新鲜感和情绪价值。如今新鲜感都快没了,他之所以还留着她,不过是还没有适合能换的人,暂且凑合而已。 在他眼里,沈微和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没什么区别,适合谈恋爱、适合消遣,绝对不适合结婚。 一个贪慕虚荣、为了富贵可以背叛原配、抛弃过往的女人,人品本就有瑕疵。他精明一辈子,算计人心、算计利益,怎么可能娶一个满心算计他钱财的女人回家,给自己埋雷、分自己的家产? 赵凯心里甚至暗自冷笑,男人的本性: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没名分、没绑定的关系,才是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状态。 若是真跟沈微领了证、成了夫妻,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另一半,日后要分财产、要分家产、要干涉他的资金和事业,处处都是束缚,简直是给自己套上枷锁。 可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沈微没有名分,心里就永远有执念、有期待,心心念念想着转正、想着嫁入豪门、想着捞一套房产。为了这个目标,她只能拼尽全力讨好他、温顺体贴、事事迁就他,把最好的情绪价值都奉上。 不用负责、不用分产、不用被捆绑,还能白白享受她的顺从和温柔。 这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他压根不想打破这种平衡,更不想一纸婚书,把一个满心算计的女人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今天假意看房、假意考虑置换,只是为了稳住沈微,堵上她天天催婚、要加名的嘴。 先吊着她的期待,让她继续安分懂事、好好伺候自己,等哪天腻了,直接一脚踹开,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财产纠葛。 何哥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吹捧性价比、畅谈升值空间,殊不知自己卖力介绍的一切,在赵凯眼里,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没必要的空谈。 赵凯压下心底所有算计和冷意,脸上依旧挂着从容淡定的神色,故意装作斟酌考量的模样,淡淡开口: “十二楼没必要,性价比太低。七楼采光够用,先帮我把这套房源预留一下,我晚点再定。” 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不拒绝、不敲定,继续吊着所有人的期待。 沈微闻言,眼底的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心里愈发焦灼。她听得出赵凯的敷衍,所谓的晚点再定,大概率又是拖延的说辞。 但她不敢表露半点不满,只能死死压住心头的慌乱,继续维持着温柔体贴的模样。 她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婚房、名正言顺的阔太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赵凯精心编织的一场空欢喜。 第34章 陈默,真的买了大平层 售楼处的暖光依旧灯明亮柔和,看着光鲜体面,可场内的气氛,却在赵凯那句“晚点再定”后,陷入了微妙的僵硬。 何哥还未察觉,依旧满脸热忱地捧着手机,不停滑动着房源实拍视频,卖力的介绍着房子。在他眼里,赵凯是实打实的优质大客户,身家不菲、出手阔绰,只要稳住对方,这一单几十万的提成就能稳稳落袋,足够他大半年的业绩指标。他根本没察觉赵凯眼底深藏的敷衍与算计,更没读懂沈微脸上强装温柔下的焦灼与失落。 沈微静静依偎在赵凯身侧,挽着他手臂的力道轻轻放松下来,指尖微微泛凉。 她太熟悉赵凯了。 “先预留”“晚点再定”“再考虑考虑”,从来都不是斟酌权衡的信号,而是他最惯用、最敷衍的拖延借口。 这一刻,沈微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翻涌上来。 这段时间,她放下所有身段,收敛所有脾气,凭着极致的温柔、懂事和隐忍,小心翼翼讨好,费尽心思维系着和赵凯的关系。她事事迁就,任由赵凯忽冷忽热、应酬不断,哪怕时常被冷落、被敷衍,也从不敢轻易闹脾气。 她以为,自己的用心经营,能把这段关系捂得足够稳固。只要赵凯点头定下这套婚房,只要两人顺利领证,她就能彻底摆脱无根无依的处境,名正言顺坐稳阔太太的位置,彻底甩开过去清贫的日子,也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看人脸色生活。 可现在这一刻,她的梦又踏了,她看清了赵凯的虚伪。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当要付出行动时就各种借口拖延。 她以为跟了赵凯就能彻底拜托以前,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赵凯今天带她来看房,嘴上说着是挑婚房、为两人未来打算,说得深情又大方,说白了,不过是装模作样演给她看看的而已。 真到了要掏钱、做决定的时候,所有的深情和大方瞬间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斤斤计较。 他嘴里的婚房,从来不是为她准备的家。 他全程只关心升值空间、投资回报、地段规划,句句权衡利弊,字字算计得失,唯独没有半分对未来生活的期许,没有一丝一毫想给她一个安稳归宿的真心。 刚刚在沙盘前,他看着高价房源迟疑犹豫、暗自算账的模样,无比刺眼。 他不是没能力买,只是舍不得为她花钱,舍不得把大额资产,绑定在一个还没领证、没有绝对掌控权的女人身上。 这一刻的沈微,心里又凉又堵,藏着浓浓的不满与讽刺。 她忽然想起被自己狠心抛弃的陈默。 尤其是刚刚得知陈默全款拿下千万豪宅的消息后,沈微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 从前被她弃如敝履的前夫,那个窝囊、拮据、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普通男人,突然悄无声息,住进了她梦寐以求的顶豪大平层。而她看似攀上高枝、风光无限,住着赵凯的房子、穿着名牌,实则一无所有,连一个安稳的名分、一套实打实的房产都捞不到。 巨大的落差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为了稳住自己最后的体面,不让赵凯看出她的慌乱和失态,沈微立刻收敛了眼底的黯淡,重新扬起温婉乖巧的笑容,轻声打圆场:“买房本来就是大事,慢慢考虑最稳妥,不急的。” 她越是懂事体贴,赵凯心里越是毫无波澜,甚至愈发笃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吊着、不娶、不买房、不加名,就这样维持现状,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局面。 一旁的何哥混迹楼市多年,眼力老道,早已从两人的对话和神态中摸清了端倪。 赵凯的迟疑敷衍、沈微的强装从容、眼底失落,都落在他眼里。他心里已经清楚,这单多半是黄了,眼前这位看似阔绰的大客户,根本没有当场定房的诚意,不过是过来随便看看、装装门面。 心底的期待瞬间落空,那份高涨的接待热情也淡了大半,只是碍于职业素养,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态度。 既然客户无意定房,继续推销也只是白费口舌。何哥很识趣地收起手机,笑着客套收尾:“没关系,买房慎重是应该的,您二位可以慢慢考虑,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就行。” 场面彻底冷了下来,再也没有刚才热烈的氛围。 赵凯微微颔首,面色平淡,没有再多说一句房源相关的话,顺势准备带着沈微离场。 就在两人转身即将走出售楼处的瞬间,大厅角落传来两道细碎的交谈声,是两个轮休的女销售凑在一起闲聊,其中没开口的就是一开始的小苏,另外一个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惊叹,清晰飘进两人耳中。 “我的天,今天算是开眼界了!刚刚你接待的那位穿简单卫衣的陈先生也太低调了吧?看着普普通通,浑身没有半点名牌,结果出手是真的吓人。” “212平的一线江景大平层,整个云璟湾视野最好的楼层之一,总价八百多万,人家全程连价都没还,直接全款刷卡结清,签字、核验、付款,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小苏听到同事夸陈默,就跟夸自己似的,心里充满优越感,语气带着傲娇:“我刚才全程跟着对接,真的被震撼到了!那些开豪车、穿高定来看房的老板,大多都要磨价格、谈贷款、纠结半天,有的还要回家商量好几轮。这个陈先生,全程淡定从容,问的都是交房细节和物业保障,半句还价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隐形大佬啊!” 随即双手合十的抱在胸口,眼冒星星,像个情动出开的小女孩,补充道:“最重要他还没有结婚”。 另一个女同事,听她这么说,打趣到:“哈哈,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小苏脸颊微红的道:“反正他也没有结婚,男未婚女未嫁的” “哈哈,小苏那你努力努力,拿下这个大佬,等你成为富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去你家给你做保姆” 随即就只是两个女生的互相打趣。 他们两人所说的话,都一字不漏的传到赵凯和沈微的耳朵。两人跟川字变脸似的,脸色变了又变。直至铁青。 第35章 帮我查陈默的资金来源 从云璟湾售楼处出来之后,车厢里就彻底陷入了死寂。 赵凯一路沉默,全程没说一句话。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在真皮方向盘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有的乱,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他目光平直落在前方车流里,看似专注开车,车速却比来时慢了很多。没有了方才看房的意气风发。 副驾上的沈微,同样沉默。 她偏头靠着车窗,安静得过分。路边的路灯一排排掠过,一束束暖黄光线划过车窗,在她精致却惨白的脸上明灭交替,映得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售楼处那两个女销售的打趣声,像复读机一样死死盘旋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全款、212平江景大平层、不还价、单身。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颗冰凉的石子,狠狠砸进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底湖面,搅得她心底乱成一团,此刻的沈微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 她从小嫌弃清贫、最怕吃苦,拼了命想挤进光鲜的上流圈子,为此不惜斩断三年婚姻、抛弃踏实安稳的日子,低三下四依附赵凯。 可到头来,她弃之如敝履的前夫,随手就能拿下她梦寐以求的顶豪;她拼死攀附的新欢,却连一套婚房都百般拖延。 巨大的落差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几乎快要绷不住。 车子缓缓滑行至十字路口,前方红灯亮起,赵凯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住。 压抑的寂静中,他终于率先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沈微闻言,缓缓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侧头看向他。 她眼底所有的慌乱、偏执与悔恨,早已被她尽数藏好,脸上寻不到半分破绽,只扯出一抹温柔浅浅的弧度,语气软糯如常:“没什么,在想事。” “想什么?”赵凯侧目看她,眼神带着试探,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许异样。 沈微垂了垂眼,语气平淡自然,随口找了个稳妥的借口:“在想刚刚售楼处那套七楼的房子,户型通透、楼层采光也不错,确实挺好的。” 她刻意只聊房子、聊眼前,绝口不提陈默,更不露半分自己心底的滔天波澜。 绿灯恰好亮起,赵凯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平稳往前驶去。 他语气淡淡,带着一贯的敷衍与权衡:“房子的事不急,慢慢挑。”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中了沈微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沈微轻轻点头,面上依旧乖巧温顺,没有追问半句,维持着自己善解人意的人设。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正一点点、缓缓死死蜷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急、慢慢挑、再考虑考虑。 今天一下午,她听这几句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太懂赵凯了。这从来不是慎重斟酌,只是不想为她付出、不想兑现承诺,用这个借口来拖延。吊着她,不想付出大额成本,还能稳稳享受她的温柔陪伴,这是对他最有利的算计。 一瞬间,心底所有的委屈、不值与落差彻底压过了仅剩的贪恋。 靠人不如靠己。 赵凯给不了她的体面和富贵,她未必不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她坐直身体,借着车厢昏暗的掩护,默默抬手解锁手机屏幕。 桌面干净整洁,可她的目光却精准划过一众常用联系人,径直翻到了通讯录最底端,点开了那个尘封了许久、几乎快要被她遗忘,却此刻无比管用的名字——林舟。 林舟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在大学的时候还追过她,他毕业后常年混迹金融圈层,私下做信息咨询,人脉极广,最擅长追查资金流水、隐秘交易和普通人查不到的私下往来。 公开渠道查不到陈默的暴富来源,熟人圈子打探不到半点风声,那就只能靠专业的人,查最隐秘的私下交易。 沈微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偏执与不甘。 她一定要查清楚。 查清陈默这笔千万资金的真正来路。 如果是非法所得,她第一时间拿捏把柄,彻底踩死翻身的陈默,消解自己所有的憋屈和不甘;如果是陈默藏富多年、刻意骗她,或是手握隐秘机缘,那她身为前妻,绝不甘心彻底出局。 既然她亲手错过了这场富贵,那她就要亲手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财富,重新抢回来。 车厢依旧安静,赵凯还在目视前方开车,沉浸在自己的算计里,丝毫没有察觉,身侧温柔乖巧的女人,心底已然掀起了一场针对前夫的算计风暴。 沈微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敲出了尘封许久的第一条消息,字字克制,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念:【学长,帮我查一个人,我要他近期所有的资金往来、私下交易,越细越好。】 一场隐秘的追查,正式开启。 。。。。。。。。。。。 陈默把万春花园那套房子挂出去之后,老周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在几个中介平台上架了信息。价格挂得比市场价低一成,加上地段好、楼层合适,第二天上午就有两拨人来看房。陈默没出面,钥匙给了老周一把,让他全程带着看。 第三天早上,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默,你那个房子,出点状况。 陈默刚在修车铺里吃完早饭,正蹲在门口帮刘壮拧螺丝。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一边:怎么了? 昨天来看了房的那两拨人,今天都打电话跟我说不考虑了。我问原因,他们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老周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说。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修车铺门口的太阳底下,眯了一下眼。他听老周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看来是有人要搞我了。 “老周,能帮我打听一下,他们都是什么原因不来考虑了吗?”陈默冷静的说着。 “行,我打听一下,回头告诉你” 说完变挂了电话,陈默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回音,握紧了手机。 第36章 房子有人定了 挂了老周的电话之后,陈默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地面发烫,他脚下那一片水泥地泛着白花花的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蹲回刚才的位置,拿起扳手继续拧那颗没拧完的螺丝。 刘壮在他旁边蹲着擦零件,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房子那边出了点事。看过房的两拨人都不考虑了。 刘壮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偏过头来看他,眼神疑惑的:是啥原因? 老周也不清楚,正在打听。 刘壮想了想,把抹布放下:是不是有人搞鬼? 陈默拧紧了那颗螺丝,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可能。 他没有多说,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陈默的房子挂得便宜、地段好、没有产权问题,没理由两天之内突然冷下来。唯一的变化是那天在云璟湾门口碰见了赵凯和沈微。 巧合这种事,只能骗骗未成年人,这个年纪的人谁还会信什么巧合。 刘壮站起来,从包里面掏出一包利群,点了一根烟抽了深深的吸了两口,转头看向陈默:要不我帮你问问我认识的那些中介?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你先不用动。陈默说,等老周的消息。 傍晚的时候老周的电话过来了。他的声音比下午那通电话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这事不太对的谨慎:陈默,我打听到了。那两拨人不考虑,是因为都听说了同一件事——有人说你这套房子的产权有纠纷,还有人说之前住这房子的人跟人打过官司,房子被法院查封过,才解封,另外——他顿了一下,还有人传,你这房子风水不好,住进去的人运气都会变差。 陈默靠在修车铺的墙边,听着老周说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问了一句:知道这些话是打哪儿传出来的吗? 有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跟我透了底,说是有人通过他们那边的老板递的话,意思就是这房子不要碰,免得惹麻烦老周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你心里有数就行。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折叠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 他没什么朋友,也没得罪过人,唯一能整他的人也就是赵凯,沈微下午那个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似的,但是沈微没那个能力,目前也就赵凯有这个能力能让各大中介让他卖不出去房子。 看来今天下午在云璟湾碰到给了他不小的刺激。 他脑子里把赵凯这个人重新过了一遍——赵凯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散布谣言,不可能只是为了单纯恶心他,他的目的而是要让陈默的房子卖不出去。只要房子卖不出去,陈默的资金就会卡住;资金卡住了,他在云璟湾那套房子的后续款项就会出问题。 看来赵凯以为陈默买房用的钱,是用卖这套房子的钱,只要付款资金链断了,银行那边就会出问题。他以为陈默跟大多数人一样,买房子是靠杠杆堆起来的,经不起风吹草动。 但他不知道陈默的全款,不是靠东边补西边的,而是实打实的。 陈默把手机拿起来,给老周回了一条消息:周哥,房子继续挂着。如果有人问起产权的事,你把贷款结清凭证和房产证复印件给他们看。风水的事—— 他想了想,打了后半句:不用解释。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不用解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刘壮从门口探进头来:小默,晚上吃啥? 随便。 那我煮个肉丝面,昨天还剩下半棵白菜。 刘壮转身去忙活了,锅碗碰撞的声响从铺子后面传过来,叮叮当当的,烟火气十足。陈默坐在折叠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的烦躁慢慢压了下去。 他知道赵凯的路数——放谣言、卡资源。这招他见过很多次,以前在公司的时候,赵凯就是用这种手段逼走竞争对手的。 但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手里没钱,只指望着那点工资。现在他手里不缺钱、不缺时间,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缺。房子卖不卖的出去,他一点都不着急。 第四天的时候,老周打来电话说又有人来看房了。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儿子刚毕业参加工作,老两口想给儿子买套婚房。他们在网上看到了万春花园的房源信息,价格合适,地段也熟,就约了看房。 老周陪着他们看了两个小时,把产权资料和贷款结清凭证一样一样摆出来。那对夫妻看完之后当场表示可以考虑,回去商量一下再定。陈默听说之后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跟老周说了句让他们慢慢考虑。 第五天早上,老周打电话过来了——那对夫妻已经定了。价格谈了十分钟就定了,没有砍价,我把前面看房的人遇到的事都跟他们说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感慨,语气里满是唏嘘和佩服。 “陈先生,真的定了。” “叔叔阿姨人特别实在,全程爽快,我干了这么多年,很少遇到这么干脆的买家。我本来还怕他们介意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特意把之前几组看房客户犹豫的原因、有人故意散播的风水谣言,全都一五一十跟他们讲清楚了。” “包括前段时间有人恶意抹黑你房子产权有问题、贷款没结清、房源有猫腻的谣言,我也把房产证复印件、全款结清凭证、不动产备案记录,全部摊开给他们逐条核对了。” 老周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我跟他们说得很明白,这套房子全款结清、产权干净、手续齐全,没有任何抵押、没有任何遗留问题,网上所有传言,全是有心人故意捏造的假话。” 陈默靠在临时铺子的折叠椅上,指尖轻轻搭着手机,神色平静无波。 他一点都不意外。 第37章 买陈默房子的是什么人? 老周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对了陈默,叔叔阿姨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话? 他们说,这房子干干净净的,住着心里踏实。那些乱传话的人,自己心里才不干净。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修车铺门口,听着老周转述的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周哥,过户的事麻烦你全程盯着。我不出面,但材料我会提前准备好,需要我签字的,你来找我就可以。 没问题。那对夫妻说了,希望尽快能过户。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刘壮从铺子后面端了一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葱花和肉丝浮在汤面上,香得直往鼻子里钻。他把面碗递给陈默,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桌前大口的吸溜起来。 定了?刘壮看陈默的神情,估计房子已经定好了,但还是边吃面边含糊不清楚问了一句。 定了。 刘壮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陈默端着碗在折叠床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热汤烫了一下舌尖,他缓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继续吃。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葱花和酱油的咸香混在汤里,味道踏实又实在。 同一座城市,另一个方向。 赵凯的办公室里,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办公桌的边沿上。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消息,他逐条看过去,表情一开始是随意的,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条中介圈子里的消息,他两天前让助理递过话的那些人,传回来的信息跟他预想的不一样。消息只有几行字,大意是:万春花园那套房子已经有人定了,定金已经付了,过户手续正在走流程。 赵凯捏着手机,指节死死收紧,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阴鸷与暴怒。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关键词。然后他把手机的一声扣在桌面上,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桌。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高楼和街道在视野里层层叠叠,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栋建筑上。 他脑子里回放起,——他让人放话,说陈默的房子产权有问题、风水不好、碰了会惹麻烦。而且每个去看过房的人,如果还有意向想买,他也会让其他中介再去恐吓他们一下。这样那些看房的人自然也就不敢买了。 这一招以前他在合作方身上用过,可谓是百试百灵,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以前只要他诋毁他对家的消息散出去后,那些原本要和他对家合作的人,就退缩了,这个世道干什么都不容易,赚钱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是一家企业,会为未知的风险去买单。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赵凯收起刚刚愤怒的情绪,转回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了一个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那个帮他递话的中介老板,声音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客气:赵总? 万春花园那套房子,谁买的? 对面安静了两秒,随即周旋到:赵总,我们也按照您的意思说了,但是这个客户也确实不介意,执意要买这个房子“ ”买房的人是什么来头?“ 对面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十秒钟精辟:”这个不太方便透露,客户信息我们有保密—— 赵凯手指握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威压:那多少钱成交的,这总能说吧? 中介老板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还是开口了:比市场价低一些,没有加价。 赵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比市场价低一些。他原计划是拖住这套房子的成交,让陈默的资金被锁死,等他在云璟湾的付款节点到了,不得不四处拆借或者违约。赵凯算准了陈默要全款买房的话一定是拆东补西的,一定得卖了这套旧房才能凑出新房的款项,但他没有算到另一件事——陈默从头到尾就没指望卖这套房的钱来付新房款。 他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扔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攥紧了。窗外午后的阳光落进来,照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他坐在那层光旁边的阴影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已经熄灭的消息,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同一时间,沈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林舟的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字句克制而谨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针,精准地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资金渠道不好查,正常的银行流水和公开渠道没有异常。但近期有几笔大额转账,时间点集中,发到同一个账户,具体来源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沈微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不好查。没有异常。需要进一步核实。到此为止了?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着屏幕边缘,泛起一道浅浅的白印。 林舟只是说不好查,并没有说查不出。 她刚准备给林舟发信息,屏幕又亮了。林舟的消息弹出来,比刚才长了一些,语气明显比之前慎重了许多。 沈微,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正规渠道查到这里已经到头了,如果还想查。。。沈微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边没有一次性说完,沈微知道林舟肯定还有办法。她没有耐心和林舟绕弯子,随即给林舟打去了电话。 铃声响不过两声,便被迅速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音色醇厚磁性,不疾不徐,自带一种久经沉淀的沉稳质感。没有半分浮躁拖沓,寥寥一字,便透着冷静与可靠,像是自带天然的安全感,轻易便能抚平了沈微刚刚的的慌乱与焦躁。 第38章 后天晚上18:00海圣酒店808 林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那种从容跟赵凯不同——赵凯的从容是刻意的,是为了让人看到他稳操胜券; 林舟的从容更像是一种习惯,像是早已习惯了在任何对话里都能掌控全局。 沈微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点点。她认识林舟很久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这个人身上那种你可以信任我的磁场是怎么练出来的。大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让人觉得跟他说话很省力。 学长,沈微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低了一些,你刚才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林舟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意思就是,正规渠道已经到头了。再往下挖,要换条路走。 什么路? 你确定要听?林舟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在给她一个最后退出的机会。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你说。 “我认识一个圈内人,专做灰色溯源的活。”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普通渠道查不到的隐秘流水、加密资金、银行内外关联、机构后台记录、私人账户隐形往来,他都有办法摸得一清二楚。市面上的常规排查对他形同虚设,他专啃这种查无痕迹的硬骨头。” 沈微指尖骤然收紧,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动半分,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沉默着静待下文。 林舟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继续说:“但这个人底线很严,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从不接陌生人的单子,只信任熟人引荐、知根知底的介绍人,外人就算出再多钱,他也一概不接。” 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收费极高,从不议价。”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提前给沈微打好预防针,“行业规矩,先预付一半定金锁定档期,查到完整证据、交付所有溯源资料后,再结清尾款。中途无论成败,定金不退。”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空气愈发沉静。 昂贵、苛刻、不讲情面,但这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公开渠道没法查,想要知道陈默的资金来源,看来只能走这种非常规的灰色渠道。 沈微垂着眼,眸底闪过一丝决绝多少钱?。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早已没有退路。现在只有对陈默的钱的执念、不甘,她必须查清所有真相,要回属于她自己的那份。 哪怕耗费代价、触碰灰色地带,她也要撕开这层遮遮掩掩的迷雾。 林舟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她预期的要高,高到让她的呼吸顿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那个数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离婚分到的钱原本就不多,赵凯虽然给她零花,但从不让她碰大额的。 ……学长,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 我知道。林舟说,语气还是稳稳的,所以我不是在跟你谈钱。 沈微的心里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谈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林舟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而沉稳,像是一点都不着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让沈微觉得安全又熟悉的语调,但他说出来的话,让她的手指瞬间攥得更紧了。 沈微,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清楚我对你的感觉。他顿了一下,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这些年一直没变。我知道你结过婚、离过婚,我不在意那些。我现在在意的是——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沈微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林舟没有把话说破,但那个落在什么样的场景里,她听得出来。 学长,她的声音比刚才干了一点,你是说—— 不是现在。林舟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不容回避的清晰,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办,你不用付钱,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等事情办完了,你请我吃顿饭,咱们好好聊聊。 沈微坐在沙发上,听着林舟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她没有说话。林舟也没有催她。电话两端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那种安静沉甸甸的,压在两个人之间。 沈微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 那我们约个时间。林舟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电话那头的沈微呼吸微微一滞,她知道林舟是什么意思,可以帮她查,但是总得付出点什么吧?没有钱,也得有人吧。虽然林舟大学的时候追过她,而且人也长得帅,但那时沈微觉得这样的男人结婚了肯定靠不住,最终还想选择了陈默。 但此刻她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为了查清陈默的资金来源,她只能豁出去了,这件事她一定不能让赵凯知道,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决绝“好” 好,后天晚上18:00海圣酒店808。 电话挂断之后,沈微看着手机屏幕的灯光熄了又亮,亮了一会儿又熄了。她靠着沙发靠垫,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吊灯上,暖白色的光晕铺在顶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她的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带走了些什么。 她缓步走回客厅,将水杯轻轻搁在茶几上,目光下意识扫过黑屏的手机。就在这时,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新消息准时弹出,是林舟发来的。 内容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铺垫:“后天晚上18:00海圣酒店808。你到之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第39章 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老周在电话里笑着开口:“手续全都办妥了。” 声音松快,带着一桩大事落定后的释然。 陈默轻轻应了一声:“周哥,辛苦你了。” “哈哈,这话见外了,我是做房产中介的,房子卖了我也能赚钱啊。” 陈默会心一笑“还是辛苦了” “哈哈 ,下次有这个好事还找我,我不怕这个幸苦”老周在电话那开心的说着; “嗯” 挂断电话后,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修车铺门口静静望向远处的天色。云层沉沉,眼底一片晦暗,没人看得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走进铺子,弯腰从折叠床床底拖出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拉开拉链扫了一眼,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卡静静躺在里面,还有一串崭新的钥匙,是云璟湾新房的。确认无误,他拉上拉链背上背包,转头朝着正在忙活的刘壮说道:“我回趟老家。” 刘壮正蹲在地上检修一辆老旧自行车,满手油污,闻声抬起头:“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两个多小时的长途客车晃晃悠悠,抵达镇上时日头已经悬在正中。陈默没有直接往村里走,拐进沿街的菜市场。挑了两斤新鲜排骨,一袋苹果,又称了一把母亲爱吃的小葱。走出菜场,他顺路走进镇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糕点老店,买了两块枣泥糕,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背包侧边的口袋。 老旧木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母亲正站在院子里晾晒被褥,佝偻着身子,一点点抻平被角。听见动静,她直起腰回过头,看见陈默,眉眼瞬间舒展开,漾起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吃过午饭没有?” “还没。” “来得正好,我刚熬好小米粥。” 母亲抬手拍了拍被褥上浮尘,转身往厨房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认真打量他,轻声道,“看着瘦了些。” 陈默把排骨和苹果摆在厨房案板上,洗干净手,在木桌旁坐下。砂锅里的小米粥熬得稠厚,氤氲着淡淡的米香,桌上摆着一碟酱菜,还有两枚水煮蛋。母亲坐在对面,一边择着青菜,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家常。 “房子那边,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陈默捏着筷子夹起鸡蛋,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平稳认真:“妈,老房我卖了,新房也买好了,里外都收拾妥当。我想接你,搬过去和我一起住。” 话音落下,母亲择菜的手缓缓停住,她沉默了好几秒,抬起满是细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绵软却笃定:“小默,妈知道你孝顺,心里记挂着我。但是城里的房子,妈就不去住了。” 陈默眉峰微蹙,放下手里的筷子,轻声问:“怎么了?住着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母亲笑了笑,眼底是一辈子扎根乡土的安稳,“是妈住不惯。” “我在这住了一辈子,院子敞亮,邻里熟悉,出门就是田地,空气也好。平日里种种菜、晒晒太阳、跟街坊唠唠嗑,日子过得踏实自在。” 她放下手里的青菜,认真看着儿子,句句都是真心话:“城里的高楼太挤,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楼层高、约束多,走路怕吵到别人,养花种菜没地方,连透气都觉得闷。妈年纪大了,不爱热闹,也不习惯那些精致拘束的日子。” “你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挂着我。老家房子好好的,我身体也硬朗,自己做饭、自己打理院子,一点都不辛苦,住着舒心。” 陈默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原本想着,自己如今有了底气,买了新房,终于能让母亲脱离清贫劳碌的日子,去城里享享清福、安度晚年。可他忘了,每个人的安稳都不一样。 他想要的是给母亲最好的物质生活,可母亲想要的,是故土安稳、自在随心。 看着母亲眼底真切的安然,陈默心里那点执拗渐渐散了。 他不再强求。 从小到大,母亲永远在迁就他、委屈自己。后来他长大成家了也没有尽到孝顺父母的责任。如今他好不容易有能力了,发现更该顺着老人的心意,而不是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行。”陈默轻轻点头,语气温和,“那我不勉强你。你想住老家就住老家,我常回来。缺什么东西、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母亲闻言,眉眼瞬间温柔下来,笑着点头:“知道,我不扛,我都好好的。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吃完午饭。陈默跟母亲说我出去一趟,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去看看陈曦。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洗碗:那你早点回来,妈晚上做饭。 陈默出了门,打车去了城东陈曦住的那片老小区。他来过一次,是陈曦搬新家那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楼的墙皮泛着斑驳的颜色,阳台上的晾衣架挂满了小孩的衣服,短的长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风一吹就齐齐摆动。他上了五楼,敲了敲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 沉默了片刻,他抬步上楼。 这个小区共五层,陈曦就住在第五层,没有电梯,台阶磨损光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烟与潮湿的味道。 陈默走到陈曦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贴着褪色红纸福字的防盗门。福字边角卷起发白,早已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像极了这个家勉强维持的体面。 门内安静两秒,随后轻轻拉开。 房门推开的瞬间,陈默一眼就看清了陈曦的模样。 她脸上原本压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郁色,眉眼耷拉,嘴角紧抿,眼底藏着未散尽的委屈与愁绪,脸色苍白难看,像是刚刚憋过情绪、暗自哭过。 可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陈默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骤然一僵,瞳孔微怔。 仅仅一秒,她飞快收敛了所有的低落与狼狈。 压下眼底的酸涩,揉开紧绷的眉眼,强行扯出一抹清亮又乖巧的笑意,眼底的阴郁尽数掩藏,装作一派轻松的模样,探头轻声道:“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第40章 恒瑞工具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陈曦脸上那抹硬挤出来的笑,没有立刻接话。他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从小到大,每次她有事不想让他知道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眉眼弯弯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薄了一点点,藏在眼底的东西被压得死死的。 他这个妹妹真的太懂事了。 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朝屋里扫了一眼。客厅不大,沙发上的靠枕被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遥控器和水杯摆得规规矩矩,桌角放着一本摊开的绘本,边上有一盒没拼完的积木。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她提前理过一遍才开的门。 哥,快进来。陈曦侧身让了让,顺手把沙发上一个掉下来的靠枕放正,刚好老杨今天也在家。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味,像是刚做过午饭不久。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听到卧室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走了出来——杨磊,陈曦的丈夫。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是文弱书生的那类人。他看见陈默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里的手机放进口袋,挤出一点笑:哥,你来了。 陈默冲他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杨磊的笑容跟陈曦很像——都带着一种我没事的掩饰。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他怎么穿着家居服在家里?陈默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陈曦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在陈默旁边坐下,语气故作轻松:哥你吃饭了没?我给你炒了几个菜?好久没有尝过我做的菜了吧?我手艺可是有长进的哦 我吃过了,刚从妈那儿过来。 陈曦了一声,点了点头。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陈曦脸上移到杨磊脸上,又从杨磊脸上移回陈曦脸上。他放下杯子,开口了: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杨磊站在沙发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垂下去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什么事。我这边都挺好的——陈曦先开口了,声音还是笑着的,就是杨磊今天调休所以在家呢——不过哥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陈曦试图转移话题。 陈曦。陈默打断她,声音不重,但语气里的认真让陈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目光安静但坚定,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是你哥。 陈曦的手指僵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笑意也渐渐的淡了下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磊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哥,是我这边出了点事。 陈默偏头看向他。杨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被工厂停岗了。上周的事。 陈默靠着沙发靠背,眉头一拧:什么原因? 杨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厂里说我负责的那条生产线出了批次问题,说是我安排的时候没有核对清楚物料单,导致一批料做错了。月底盘点的时候发现账实不符,这批料的成本大概三四万。厂里让我停岗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在这条线上干了四年了,每个班次的物料单我都会核对两遍,不可能会过这种错。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像是看到了当初被冤枉的自己。 有查过监控吗?陈默问。 “有查过监控吗?”陈默语气平稳,冷静发问。 这是所有职场背锅事件里,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涌上一层深深的无力与荒谬:“查了。厂里说,物料区那一段的监控,正好那几天在例行检修,全部黑屏,一点画面都没拍到。” 又是这样。 陈默的眉头骤然微蹙,心底瞬间冷了半截。 太过巧合,巧合得刻意,巧合得离谱。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以前在公司,赵凯就惯用这种手段拿捏对手、打压底层员工。每次出事,关键证据总会“恰巧”缺失,监控检修、记录丢失、文件破损,每一次的巧合,都精准卡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最后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全部落到性格老实、不会争辩的人头上。 听话的人背锅,圆滑的人获利,老实人永远最吃亏。 陈默眼神沉了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语气笃定地追问:“你公司全名是什么?” 方清禾没有多想,低声报出公司名称:“恒瑞工具有限公司。”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默心底暗自怒骂一声。 恒瑞工具。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早年赵凯的贸易公司,和这家工厂有着长期稳定的深度合作,常年从恒瑞工具拿货、对接代工订单,往来密切。只是他从前职位不高,只管本职工作,从未深究过合作工厂的底细,更不知道妹夫居然在这家公司任职。 如今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一切瞬间清晰通透。 近期赵凯算计他不成,以赵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 看来是明面上无法打击陈默,就转头从暗处下手,挑他身边最亲近、最软肋的人开刀。 杨磊老实勤恳、身居基层管理、没有背景、不懂人脉,是最好拿捏、最适合用来泄愤施压的棋子。 所谓的物料出错、账实不符、监控检修、停岗调查,从头到尾根本不是简单的工厂事故。 这是赵凯刻意布局的报复。 他动不了如陈默,就转头打压他的亲人,想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 屋内的气氛彻底沉入谷底。 杨磊还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差、撞上了职场倾轧,满心只剩憋屈与茫然,完全没想过这件事背后还牵扯着更深的恩怨算计。 陈曦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不敢多言,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的慌乱。 陈默缓缓抬眼,眸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冽与坚定。 他平静看向垂头丧气的杨磊,一字一句,声音沉稳有力:“这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故意搞事。” 第41章 妹夫杨磊被做局 杨磊抬起头来,脸上的茫然和憋屈混在一起,他看着陈默,张了张嘴,像是在消化有人故意搞事这几个字。哥,你说有人搞我?谁?我就一个车间主管,平时也不跟人结仇—— 你不跟人结仇,但你是我妹夫。 杨磊愣住了。他推了一下眼镜,嘴唇动了动,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脸色慢慢变了,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你是说……赵凯?你以前那个老板?他听陈曦说了陈默的事,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茬。 他盯上我了,动不了我 ,就转头动我的亲人。陈默的声音很平,你停岗的事,跟你的工作能力没关系。他就是要让你背上处分,让你失业,让你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这样他就觉得报复到我头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曦站在旁边,攥着衣角的手指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那怎么办?他要是真把老杨开除了—— 哪怕真开了也得有赔偿,想不给赔偿的开除。。。陈默眼里闪着 冷光,他还没那个本事。 他看向杨磊:你们厂里人事部那边,停岗调查的期限是多久? 杨磊想了想,语气带着浓重的无力:“说是两周内出结果,如果调查确认是我的责任,厂里会发正式的处分通知。一旦处分落地,不仅岗位保不住,还要全额赔付那三四万的物料损失,以后再想找同行的工作,基本不可能了。”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陈曦肩膀微微一垮,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还要赔钱?那我们哪里扛得住……” 一家人的压力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杨磊低着头,镜片遮住眼底的狼狈,四年勤恳兢兢业业,没换来半点优待,反倒要被一场刻意捏造的事故毁掉前程、搞不好还要掏空积蓄,换谁都难以接受。 所有人都下意识等着陈默拿主意。 陈默神色依旧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开口:“不用等结果,也绝对不能等结果出来再维权。” 他目光清亮,条理清晰,缓缓拆解其中的利害,句句笃定:“现在的局面,对方就是在拖时间、走流程、做闭环。这两周的调查期,不是给你洗白的机会,是给他们补漏洞、造伪证、完善追责链条的缓冲期。” “一旦等厂里正式出具处分认定书、盖章归档,白纸黑字落档,性质就彻底变了。到时候你再报警、再申诉、再仲裁,都变成了事后翻案,难度翻倍,还要你自己拿出铁证推翻公司官方结论,被动到极致。” 这是职场栽赃最阴毒的套路,也是一般工厂拿捏老实人的惯用手段。 先利用流程锁死结果,再用制度压死个人,等受害者反应过来,所有被动局面早已无法逆转。 陈默抬眼看向满脸茫然的杨磊,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正确的做法是:调查期间、结果未出之前,主动固定证据、提前报备、全程留痕,主动破局。” “你手机里面有,你这批次的物料核对记录、班组签字台账、每日工作报表、当班同事证言、质检放行单据这些照片吗?” 杨磊点点头“有的,平时我工作的时候就是怕出错,所以这些我都有拍照记录” “那就好”陈默用赞许的眼神看了一眼杨磊。 “同时正式向厂里人事、总经办提交一份书面异议申诉,明确写明:本人全流程合规履职、无任何操作失误,物料出错与本人无关,监控恰好检修属于异常巧合,申请彻查物料源头、上机工序、质检环节,保留追责诬告与恶意栽赃的权利。” “这份申诉,必须书面提交、签收留档、全程录音留痕。” 杨磊听得心头一震,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大半,连忙抬头:“哥,那报警呢?现在报?还是等厂里恶意定责之后再报?” “现在不报,但是要提前铺垫。” 陈默语速平稳,逻辑缜密,完全是掌控全局的姿态:“现阶段属于企业内部调查,警方不会直接介入企业内部工作纠纷,现在报警只会被定性为职场矛盾,不予立案。” “但我们要提前留好证据。只要后续厂里敢强行栽赃、强行定责、强行扣款辞退、出具虚假处分文件,拿到虚假结果的第一时间,立刻报警。” “到时候我们手里有全套自证清白的工作痕迹、提前申诉的书面记录、监控刻意缺失的漏洞证据,就能直接定性:有人恶意捏造事实、职场诬告陷害、蓄意构陷员工。性质从普通工作失误,直接升级为人身陷害、恶意报复。” 听完这番话,杨磊的心彻底放下了,压在心头多日的憋屈此刻一扫而空。 他之前一直被动等待、惶恐不安,就是因为不懂规则、不懂流程,只能任由工厂单方面拿捏。他也不知道是有人要故意整他,以为他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工厂不会怎么样。刚刚经过陈默的层层分析,他终于看清了翻盘的希望。 “我明白了哥!”杨磊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今晚就整理所有台账记录,明天一早就提交书面申诉,绝不坐等他们给我定罪!” 陈默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记住,全程态度要端正、一定要配合调查,但绝不能承认,记住不是你做的事情绝不背锅,不管他们怎么说,一旦你承认了,这事情就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他们想靠流程和巧合逼你,我们就用规则和证据,去反击,记住哪怕他们不想让你做,开除你,也必须拿到你该有的赔偿,绝不能被冤枉着走,否则你以后在行业内永远抬不起头。” 一旁的陈曦长长松了一口气,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看着从容笃定的哥哥,她又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处处保护的她的哥哥。心底涌起了阵阵温暖,这才是她以前的哥哥啊。聪明,睿智,有决策力。 此刻恒瑞工具的某人,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第42章 舅舅,舅妈是不要你了吗 正事聊完,窗外的太阳已快西下,暖黄色的金光笼罩了整片老旧小区。透过纱窗洒进细碎的光影。 杨磊站起身,抬手按下客厅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狭小的屋子,驱散了傍晚的微凉,也稍稍冲淡了满屋积压的阴郁。 陈默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又转头看向身前的两人。 杨磊眉宇间的憔悴还未褪去;陈曦眼底的慌张与忐忑也未散尽,唇角始终紧绷着,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陈默心底微微沉了沉。 这场无妄之灾,说到底都是因他而起。赵凯正面奈何不了他,便不择手段迁怒他的家人,欺负他的至亲。 他如今也无所顾及,绝不可能再让妹妹和妹夫独自扛下所有风险。事情没解决,他终究放心不下。 陈默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开口说道:“今晚我不回去了,住你们这儿。”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两人心底。 陈曦闻言骤然一愣,凝滞的情绪瞬间化开,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真切明媚的笑意,连日的焦虑消散大半。 “好嘞哥!”她语气轻快,浑身都松快了,“今晚你睡我们主卧,又宽敞又舒服。我们去跟小飞挤一挤就行,小孩子睡觉不挑地方,怎么都踏实。” ”不用,我和小飞睡一屋就可以“ ”那哪儿行,哥你都没在我家过过夜,就睡主卧“ 说完,她立刻转身忙活起来,眉眼间满是久违的轻松。 ”小曦 不要那么麻烦,我就和小飞睡”陈默用不用质疑的语气说着。 陈曦看了看杨磊,杨磊点了点。 “好吧,哥,那我把小飞那儿收拾一下,晚上小飞和我们睡,你就睡小飞那屋” 这次陈默没有拒绝。 随即陈曦手脚麻利地,忙着换干净枕套、铺平整被褥,动作轻快,连背影都透着安稳。 杨磊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妻子,又看向从容沉稳的陈默,心底暖意翻涌。这些天压在头顶的巨石、无处诉说的委屈、对未来的惶恐,在这一刻慢慢淡去。 以前他总觉得,一家人只能相互抱团硬扛,无人依靠。如今他才真切感受到,有亲哥撑腰的感觉,是这般踏实安稳。 屋子里暖光融融,紧绷多日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轻快,带着小孩子独有的急躁与活泼。 杨磊愣了一下,连忙抬脚过去开门。门一拉开,一道小小的身影立马窜了进来。 是七八岁的杨宇飞,虎头虎脑,眉眼干净,身形比同龄孩子高挑结实,背着小小的双肩包,额头上还冒着细汗,显然是兴趣班刚被送回来。 他原本还蹦蹦跳跳的,视线扫过客厅,在看清沙发上的陈默那一刻,整个人瞬间眼睛一亮,瞬间炸开大大的笑容。 “舅舅!” 杨宇飞脆生生喊了一句,声音清亮又软糯,扔下背上的小书包,小跑着径直冲到陈默面前。 他一点也不认生,大大方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陈默,满是欢喜:“舅舅你怎么来啦!我好想你!” 小孩子的喜欢最是纯粹直白,没有半点伪装,扑面而来的热情瞬间填满了整个小屋。 陈默原本沉静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的冷冽与防备尽数褪去,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头顶:“刚下课?累不累?” “不累!一点都不累!”杨宇飞用力摇头,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黏又亲昵,顺势干脆挨着陈默的腿边蹲下,仰着脑袋不停打量他,语气满满都是崇拜与亲近,“舅舅你好久没来我家了,今晚是不是可以住我们家?” 陈默微微颔首:“嗯,今晚住这,陪你。” “太好了!”小男孩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直拍手,整个人都透着雀跃,“我今晚要跟舅舅说话,我有好多好玩的事要跟你讲!” 一旁铺好床铺走出来的陈曦看着儿子这般黏人热情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开口:“这孩子,从小就最黏你,每次听说你要来,能盼一整天。” 杨磊站在门口,看着这温馨亲昵的一幕,心底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消散。 以前他总觉得,一家人只能相互抱团硬扛,遇到事情也无法 依靠。如今他才真切感受到,有亲哥撑腰的感觉,是这般踏实安稳。 夜色渐深,小屋内灯火温暖。 陈曦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把下午陈默买来的排骨焯水焖炖,简单炒了四盘菜,没多久,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晚饭就端上了桌。 四方小餐桌被暖灯映得暖意融融,饭菜香气弥漫在屋里,冲淡了连日以来的压抑与紧绷。四人围桌而坐,平日里冷清的小家,难得这般热闹安稳。 杨宇飞格外兴奋,吃饭也不肯老实安分,小脑袋一直往陈默这边凑,扒拉两口饭就抬头看一眼舅舅,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小孩子心思纯粹,心里装着什么,嘴里就兜不住。 吃着饭,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小区楼下听来的闲话,嘴里嚼着米饭,含混不清地开口:“舅舅,今天楼下小朋友的妈妈在聊天,我听到她们说你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动作微顿。 陈曦手里的筷子轻轻一停,下意识看了陈默一眼,生怕小孩子口无遮拦乱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刚想开口打断,就听见杨宇飞继续脆生生说道: “她们说,舅妈,她不要舅舅了,跟别人走了,舅舅是这样吗?” 童言无忌,字字清晰。 饭桌上的温度骤然安静了下来。 杨磊脸色微变,连忙轻咳一声,想制止孩子继续乱说,怕戳到陈默的旧伤,赶忙打圆场:“小孩子家家别乱听外人闲话,也别乱传话,赶紧吃饭。” 可杨宇飞一脸懵懂天真,压根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还认认真真补充:“不是乱讲!我就刚刚在楼下听人说的。” 陈曦心头一怒,指尖微微攥紧。怒道”这些人天天没事,就知道管别人家闲事“ 她紧张地侧头看向陈默,生怕哥哥心里难受。 可陈默脸上始终平静无波,没有恼怒,眼底依旧是淡淡的从容。 他轻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飞碗里,语气平淡无澜:“别听外人乱传,好好吃饭。” 轻飘飘一句话,不带半分情绪,仿佛旁人热议那些跟他毫无干系。 第43章 杨磊整理被诬陷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陈默就醒了。次卧的窗帘很薄,一点点的晨光就能透过布料渗进来。将屋内映照得干净通透。 他刚坐起身,耳边便传来锅碗轻碰灶台的声响若有若无,压得极轻,显然是有人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屋里人的睡眠。 陈默穿戴整齐走出次卧,一眼便看见灶台前忙碌的陈曦。她挽着袖口,正低头专注煎着鸡蛋,金黄的蛋液在锅底滋滋轻响,暖融融的烟火气铺满小小的客厅。 主卧房门紧闭,小宇还窝在被窝里睡得安稳,孩童的睡梦安稳绵长,半点不受外界打扰。 餐桌旁,杨磊已然洗漱完毕。一身干净整洁的工装穿戴妥当,头发梳理得利落整齐,整个人褪去了昨日的疲惫颓态,多了几分沉稳笃定。他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一副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出门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杨磊抬眼看向陈默,轻声开口:“哥,你醒了。” “这么早准备出门?”陈默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他紧绷却沉稳的神色上。 “嗯。”杨磊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眼底带着认真,“昨晚连夜把所有物料台账、班组记录、当日质检单据的照片都整理好了,存在手机和云端双备份。我想着早点出去,找打印店全部打印出来,整理成纸质材料。” “厂里只收纸质归档材料,光有电子照片不算有效凭证。我把所有证据统一装订成册,标注好日期、批次、对应工序,待会儿带去人事部,递交的时候也更正规、更有说服力,一点漏洞都不留。” 经过昨晚陈默的点拨,杨磊早已彻底稳住心态,不再担心。 灶台前的陈曦闻言,一边翻动锅里的煎蛋,一边轻声叮嘱:“别急着赶路,吃完早饭再去,打印店早上也开门不早,不差这一会儿。” 杨磊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密密麻麻的证据照片”嗯“ 陈曦做好早饭后,杨磊快速的吃了几口,然后就收拾了包出门,走之前:“哥,我先去打印,早点把材料整理规整,等下人事部上班直接过去递交面谈,不耽误时间。早点办结,心里也早点踏实。” 如今每一份证据、每一步流程,都是他翻身洗冤的底气,他半点都不敢懈怠。 陈默看着他严谨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出声叮嘱:“可以。打印的时候,每张照片都原样打出,不要裁剪、不要修图,保留原始拍摄时间和画面边角,保证证据的完整性。多打一份备用,一份上交,一份自己留存。” “我记住了。”杨磊郑重记下,心里愈发笃定。 他再次看向陈默,眼神笃定:“哥,我心里有数,全程录音、好好对接,绝不乱签字、绝不背锅。” “去吧。”陈默淡淡应声。 杨磊转身换鞋出门。楼道里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让脑子愈发清醒。 小区门口的打印店刚好开门,杨磊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随即打开手机云端相册,逐一点开连夜整理好的物料台账、班组签到、质检放行记录,按照日期和工序顺序,一张张原图导出打印。 杨磊牢牢记着陈默的叮嘱,全程没有裁剪、没有修图,哪怕照片边角有些昏暗、带着拍摄时的光影瑕疵,也原样保留,完整留存照片自带的原始拍摄时间、定位水印和画面细节,确保每一份纸质证据都真实有效。 打印出来的纸张整整一沓。 杨磊取出提前备好的空白文件袋,将所有材料按时间线、工序线依次排序、规整对齐,还用随身便签纸手写标注好每一组材料的对应用途、批次信息,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做完这一切,又对照手机电子档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乱,又按照叮嘱多留存了一套完整备份,单独装进随身小包,贴身收好,做到上交、自留、备用三份齐全,万无一失。 走出打印店时,天色已经彻底大亮,街道上车流越来越多。杨磊攥紧手里的文件袋。 随即打车抵达恒瑞工具有限公司,刚好赶上人事部上班打卡。 厂区工人陆续到岗,机器预热的低沉嗡鸣缓缓响起,熟悉的厂区环境,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杨磊一想到这里有人刻意构陷、暗中操作,想毁掉他四年的勤恳与安稳,心底就生出一股冷意。 杨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抬手掏出手机,提前点开录音功能,调试妥当,确认全程收音清晰无杂音,这才收好手机,拎着文件袋稳步走向人事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两名人事专员刚到岗,正整理桌面、开启电脑,看到杨磊进门,神色都带着几分不自然。 杨磊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您好,我是车间杨磊,我是过来递交本次物料事件的书面申诉材料与全套举证记录,配合公司调查。” 其中一名人事主管抬眼看了一样杨磊,目光下意识扫过他手里规整厚重的文件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收敛神色,淡淡开口:“这些材料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的。”杨磊点头,将标注清晰的一套纸质材料递过去,全程动作从容稳重,没有半分局促。 “我有拍照的习惯,这是我近一年的物料核对台账、当日班组签到记录、质检放行单据,还有对应批次的原始存档照片打印件,所有记录均可溯源,能完整证明我当日操作全程合规,无任何核对疏漏与工作失误。” 人事主管眯着眼接过材料,低头翻阅翻看。 纸张条理清晰、标注细致,每一处疑点都有对应的佐证材料支撑,一目了然,根本找不到挑错、挑刺的突破口。 他翻页的动作渐渐变慢,神色愈发严肃,看完一整套材料,迟迟没有说话。 杨磊静静站在一旁,不急不躁,等他表态。 十来分钟后,人事主管抬眼看向杨磊,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强硬追责的口吻:“材料我们收下了,会第一时间上报总经办与质控部门复核,后续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先回去居家待命,保持手机畅通即可。” 第44章 杨磊,你违反了公司的保密制度 杨磊从人事部出来的时候,晨光把走廊照得通亮。 他攥紧手里的手机,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听到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声音很熟悉,但此刻却感觉那么的不一样。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厂区大门。 走出大门口后,他打开手机,手机的页面还在显示着录音,他按了暂停保存,又把文件上传了一次云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正坐在客厅里陪小远搭积木,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了? 材料交了。杨磊在沙发边坐下来,人事部收了,说会上报总经办和质控部门复核。让我居家待命。 “态度怎么样?” 人事主管看到资料后没说什么,态度还算可以“ 杨磊顿了顿,”其他人,没出现过“ 陈默点了点头,心下明白,都是为打工的,下面的人不会随便为了别人去得罪其他人:那就在家等。 杨磊靠在沙发上,刚想闭眼歇一会儿,手机就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车间主任老张打来的。 他刚要接起来,陈默抬手制止了他”按下录音键“ ”嗯“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老张的声音就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明显压着怒气的急促:杨磊,你刚才去人事部了? 你交了什么东西?老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刚刚得到了什么消息,你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就去—— 张主任,杨磊打断他,语气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交的是跟我有关的那批物料的核对记录和质检单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张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还带着怒意。:杨磊,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让公司觉得是厂里管理出了问题。而且这些单据你当时签字的时候也没有异议—— 张主任,我当时签的单子,都是经过我核实过的,我不会乱签,也不会该我的不签。“ ”现在场子里,说我负责的那批物料用错,也有的的签字,我拿出了我当时签字的证据,当时除了我,仓库,巡检,品质,工艺都签了,对了还包括你“ ”如果真有问题,我不相信大家都发现不了“ ”除非“。。。”有人故意搞我“杨磊说着话的时候,带着笃定的语气。 电话那头的老张被噎住了。他知道上面说要找杨磊麻烦,刚好有一批最近有问题的货,没人背锅,想让一样磊把这口锅背了。 老张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小杨,我们也在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了。你的品行我们是知道的,做事情一丝不苟的“ ”但这次的事情,问题大啊,这次整整有100万的货啊“ ”就是因为货值高,所以才更应该搞清楚,我只为我自己做的事买单,不会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杨磊语气坚定的说道 ”另外,我相信这件事,到底是什么问题,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杨磊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张听到这里,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杨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呼了一口气。他们急了。 中午的时候陈曦回来了一趟,打包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杨磊的手机又响了两次,都是厂里同事打来的。他没有接,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个一个暗下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为什么不接?陈默问。 他们要么来探口风,要么来劝我别跟厂里对着干,听厂里的,听了也白听。杨磊边吃红烧肉边说着。 下午两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杨磊看了两秒,还是按了接听键。 他没有忘记陈默教他的,录音。 对面是一个男声,语气比较官方:是杨磊吗,我是总经办的老刘。你上午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跟你本人核实一下,你下午方便来一趟公司吗? 杨磊看了一眼陈默,陈默冲他点了一下头。 方便。 ”好,那下午14:00,到总经办会议室“ “好的” “哥,这次去他们会问什么?”杨磊有点不安。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肯定会事情发生的经过,你如是说就可以,把你经历的,负责的,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这样就可以吗?你不是说有人搞我吗?我这样说他们会信吗?“ ”会的,赵凯虽然跟你们恒瑞的客户,但据我了解也就占你们恒瑞5%的份额不到“ ”告你的人不会是恒瑞的高层“ ”哥,你是说?“杨磊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的,信息肯定来自销售部、品质部“ ”哥,我明白了“ 杨磊吃完饭后,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公司。 家里只剩下陈默和小远 杨磊到了公司之后,被领进总经办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和他通电话的总经办老刘,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胸前别着质控部的工牌。 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放着杨磊上午提交的那套材料,摊开了好几页,上面有人用红笔做了标注。 老刘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桌上摊开的材料转过来对着他:杨磊,我们核对了你提供的拍照记录和厂里的系统数据,确实有一批物料的出库单与你提供的不一样。“ 老刘推了推眼镜继续说:”这张单据号和你提供的单据号一样,时间也一样,但内容不一样,签字人的位置不一样,虽然有你的笔迹,但还是有一点细微的区别“ 杨磊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两张有差异的单据上,”所有部门人员的签名都有,包括他的“ 质控部的女人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是我们有个疑问,为什么这些记录你留的这么细,而且公司的东西你这样拍照,属于违反了公司的保密制度她抬眼冷冷的看着杨磊。 杨磊内心冷笑,但表面却波澜不惊,难道就是她和赵凯私下勾结,来整他的? 第45章 主谋是质控部的刘娜? 杨磊坐在会议室里,质控部女人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桌面上方安静的空气里。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他回答,只是把那份材料摊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他脸上,等着他开口。 杨磊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却有了一层薄汗:保密制度是公司为了保护商业信息和核心技术不泄露给外部人员。” “我是公司员工没错,但我只是个底层的普通员工,而且我所拍摄的单据,不涉及价格、客户信息、客户定牌、以供应商名称,” “我所拍的单据上,所显示的信息都是我们公司的内部编码,这些只有我们公司的管理人和老员工才能看懂” “而且 拍摄我拍摄的,都是我自己经手的工作记录和流程单据,用于核对和留存,并没有对外传播,也没有超权限拍公司其他的内容。” 对面总经办的刘总,推了一下他的眼镜,眼中带着赞许的光芒。 对面质控部的女人,听杨磊这么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在她了解中,杨磊不过是个普通的小班长,而且性格也比较老实,怎么今天反击人起来,逻辑这么缜密? 难道消息有误? 但她还是继续”那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拍摄公司的其他核心机密?“ 杨磊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到面前的会议桌上,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相册一一往下翻,再把最近删除也一一往下翻,还有隐私相册是空的,再是网盘、云盘等等都一一打开。 “这样够了吗?” “万一你备份到其他电脑和U盘呢?” “我希望你们搞清楚一点:1、我要这些资料根本没用。2、你们让我泄露或者卖资料,我也不知道卖给的谁;3、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报警,让警察通过技术手段,把我的所有信息查一遍” 杨磊顿了顿“刚好我也可以报警,说公司有人诬陷我,给公司造成损失,让警方还我清白” 质控部的女人听着杨磊这么一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这个微弱的表情被杨磊精准的捕捉到了。 看来,大哥说的,内部要搞他的人就是她了,哪怕不是她,她也绝对知道内情; 总经办的刘总,这是打起了圆场:“杨磊,我们要了解的信息,已经了解到了,关于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们也相信你,我们相信你这个老员工不会做背叛公司的事情” 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被信任的暖意。 被人冤枉可不好受,而且此刻还是个最上级领导的人来信任他。 杨磊心底一暖,瞬间觉得眼前这个老头,变可爱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数秒。 杨磊坦荡的态度、完整的证据自查、毫无破绽的逻辑,彻底堵死了质控部刘娜所有刁难。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敢直接报警彻查、反告诬陷的话,像一记重锤,瞬间击碎了对方想靠“保密制度”给他定罪的算盘。 刘娜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冷静彻底绷不住了,脸色一阵白一阵沉,指尖下意识收紧,死死按住桌面上的材料纸页,眼底藏不住的慌乱。 她原本以为今天只是走个过场,随便扣一个“私自拍摄内部资料、涉嫌泄露机密”的帽子,就能顺势坐实杨磊的违规过错,给后续的停岗、追责、逼辞画上完美的“合规句号”。 可她万万没料到,一向老实木讷的杨磊,今天居然口齿清晰、逻辑缜密,句句踩在公司制度的漏洞上,甚至敢主动提报警、提追责。 此刻的刘娜后背已经湿透了,坐在她旁边的可是董事长的人啊。 比人精还要精的人,今天这事他肯定会向董事长汇报。 要是董事长知道,他们下面人为了帮其他人,陷害自己公司的员工,肯定要开除她。 她做了8年,才坐上着品质总监的位置,她不想被开除。 她的手指紧紧的握着手里的中性笔,额头也渗出了一丝薄薄的汗珠。 总经办的刘总看着眼前的局面,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混迹职场数几十年,什么事情没见过。今天这个情况,看来是另有猫腻了。 看来公司是需要清洗清洗了,不然什么蚂蚱都要网上蹦了。 刘总轻轻抬手,打破了会议室僵硬的气氛:“杨磊,你不用紧张。今天只是例行核查,不是定罪问话。你全程配合,证据清晰、公司相信你的为人。你是厂里干了十年的老员工,踏实勤恳、从未出过重大纰漏,我们心里有数。” 这番公开的信任,让杨磊觉得这些时间的委屈都值得,却让旁边的刘娜感觉天都踏了。 “谢谢刘总信任。”杨磊沉声开口,态度依旧端正恭敬。 “你先回去待命吧。”刘总微微颔首,淡淡吩咐,“后续核查结果,人事部会正式通知你。安心等待即可,不用胡思乱想。” “好。” 杨磊收起手机,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关门的瞬间,他余光清晰地瞥见,刘娜后背绷得笔直,整个人依旧心神不宁,眼底的慌乱半点未消。 走出走廊,厂区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杨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里清楚,这场会谈看似平稳落幕,实则暗流汹涌。 大哥说得没错,厂里内部确实有人手脚不干净,在配合外人搞他,而这个质控部的刘娜,就是其中之一。哪怕主谋不是她,她也绝对知道些什么 会议室里,杨磊一走,气氛彻底变了。 刘总收起了方才温和的神色,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心神不宁的刘娜,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小刘,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刘娜心头一慌,强行稳住神色,勉强挤出一抹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我只是按流程核查,没想到杨磊准备得这么充分,确实没有违规泄密的痕迹。是我之前判断片面了。” 她不敢多言,生怕言多必失,只能草草认错,把所有问题归结为自己判断失误。 刘总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开口:“行了,你先去忙吧。我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情况。” 刘娜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快步退出会议室。 第46章 公司需要清理了 她一走出视线范围,脚步瞬间加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掩饰住自己的换乱。 一路快步穿过走廊、避开往来同事,躲进了楼梯间的僻静角落。 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慌乱地翻出一个号码,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压着极低的声音,语气满是焦灼:“郑明旗,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慵懒散漫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慌慌张张的,怎么了?核查杨磊的事不顺利?” “何止不顺利!”刘娜咬着唇,声音发颤。 “完全搞砸了!我们本来想借着私自拍摄资料、泄露机密的由头,把他的过错坐实,彻底钉死他,逼他主动背锅离职。结果今天会谈,杨磊跟变了个人一样,逻辑特别缜密,句句都在点子上,把所有质疑全部堵死了!” 她语速极快,满心慌乱地复述着刚才的场面:“他当场翻遍了手机、云盘、最近删除记录,自证清白,还敢直接提报警、找警方技术核查,甚至反过来要告我们公司诬陷!刘总全程都在看着,估计已经怀疑有人刻意针对他了!” 电话那头的郑明旗终于收起了散漫,语气冷了几分:“他怎么突然这么硬气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怎么知道!”刘娜愈发心慌,“以前他遇事只会紧张、结巴,今天的谈判思路条理比谁都清楚,态度硬得要命,直接提出要报警” “他提出报警?”郑明旗疑惑道; “是的,他提出报警让警方用科技手端查他的信息,同时也提出让警察查我们诬陷他的事” “那刘总怎么说?” “刘总,。。。刘总估计已经看出什么了“刘娜紧紧的靠在墙上,额头都是冷汗,此刻她越想越心凉。 不管是对客户还是对对手,这种帮外面的人,诬陷公司员工的事,都是大忌。 而且这次最重要的是这个100万的东西,确实是她和郑明旗做的虚假销售合同,买回物料,再转卖的。 100万啊,被查到是要坐牢的。 此时的刘娜越想越怕:”郑明旗,怎么办?要是被查出来。。。。“ ”别慌,回办公室,不要露出任何破绽“郑明旗郑重的说道。 刘娜声音发紧,“刘总应该已经给董事长汇报了,一旦追究深究下来,查到了那些事。。。。” 她不敢想下去了。她只是想捞点好处,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搭进去啊。 而电话那头的郑明旗沉默两秒,语气骤然阴鸷下来,低声安抚,却暗藏狠意:“慌什么。不过是一次核查失败而已,掀不起大浪。你先稳住,别露任何马脚,照常上班、装作无事。刘总那边就算怀疑,现在也没有证据。” ”我知道了“此刻的刘娜也没有办法了,她只能听郑明旗的。 连续深吸几口气,压低了心理的惶恐不安,调整好情绪,整理了下衣角。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董事长办公室。 刘总站在办公桌前,将刚刚会议室的全程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了董事长,语气严肃:“董事长,整场核查下来,可以确定,杨磊不存在泄密、私存核心机密的违规行为。他留存的全部是个人工作台账,目的是自我核对纠错,从未对外传播,完全在合理权限之内。” 他微微停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判断:“这次明显是有人借着公司制度,借刀杀人,刻意针对杨磊。” “厂里内部,可能有人手脚不干净了。” 董事长年近六十,眉眼沉稳锐利,多年执掌企业,早已练就洞察世事的眼力。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沉默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刘总,声音低沉威严: “我早就觉得公司最近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目光深邃:“这件事,你私下全权彻查。” “记住,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不要公开问话、不要重启公示核查、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查,趁这次机会把藏在公司里的内鬼,连根挖出来。” 刘总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声:“明白,我马上安排。” “嗯。”董事长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恒瑞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我觉不允许有人拿恒瑞开玩笑,查清楚,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 另一边,杨磊走出厂区大门,一路心绪平稳。 推开家门,屋内暖意融融。 陈曦正在厨房收拾家务,小宇在房间写作业,陈默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等候。 听到开门声,陈默抬眼看来,目光沉静通透,一眼便落在杨磊神色上,瞬间看清他眼底的笃定与释然,没有挫败,没有慌乱。 “顺利?”陈默淡淡开口。 杨磊换鞋进门,轻轻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舒一口气:“哥还好你提前告诉我了,我有准备。刘娜今天想用公司保密制度扣我泄密的帽子,都被我反驳回去了。” 他坐直身子,将手机递给陈默,把会谈细节完整复述出来。 陈默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不错“ 杨磊感慨万千,低声道:“以前我总觉得,领导质疑、公司调查,我就只能被动受着、低头认错。今天我才明白,有理有据、守住底线、懂得反击,别人才不敢随意拿捏我。” “她慌是必然的。”陈默语气微凉,“因为她心里有鬼。” 杨磊闻言:“我也看出来了,她心里藏事,越到后面越心虚。而且我敢确定,她绝对不是单独针对我,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厂里绝对还有其他人参与。” 陈默微微颔首,思绪清晰”这事估计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杨磊疑惑。 ”慢慢你就知道了“陈默没有继续往下说。 杨磊也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他只知道这个大哥说的,好像都对。 大哥能让他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他,所以他也就不那么好奇了。 第47章 顾大律师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厂里表面看看着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也在第二天的时候离开了陈曦的家。他的新房已经好了,他要去新房子看看,同时也要准备后面的工作安排。 而杨磊还是每天在家待命,手机里再没有接到过公司其他人的电话。 第四天早上,杨磊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按了接听,同时开了录音。 杨磊,我是刘总。你下午来一趟公司,到我办公室。 好的刘总。 挂了电话之后,杨磊给陈默打了个电话,陈述了电话里的内容:哥,刘总让我去他办公室。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去。这次总经办找你。说明事情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杨磊下午准时到了公司。他走进刘总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不止刘总一个人——董事长也在。 杨磊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董事长几次,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人平时不常出现在厂区。而且以前每次见面也都是远远的看着,并没有近距离接触。今天近距离接触,让杨磊感受不小的威压,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坐在刘总旁边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目光平和地落在杨磊身上,但那种平和的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静。 坐吧。刘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磊坐下之后,刘总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杨磊,你之前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彻底核查过了。确实有一批物料在系统外流转,经由郑明旗签署的虚假采购合同走账,以客户退货为名将这批物资流入二次销售渠道。 杨磊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听到郑明旗三个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刘总,又看了一眼董事长。 这是销售部经理啊。 刘总继续说:我们调取了近一年内郑明旗、刘娜以及关联人员的全部后台操作记录,包括审批日志、门禁记录、监控备份。郑明旗主导的这类异常流转不止这一批。初步统计,涉及金额已经超过了三百万。 杨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郑明旗和刘娜今天上午已经被停职。刘总说,后续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公司会依法追偿损失并追究其刑事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杨磊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然后开口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刘总,那批物料当时为什么会选中我来背锅? 董事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着杨磊,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很稳: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来挡。 杨磊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他知道董事长没有说真话。 董事长看了他几秒,然后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杨磊,你经手的记录和照片帮了大忙。没有你保留的这些材料,我们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两条线串起来。 此刻的杨磊也已经不慌了,只要公司能还他清白,并还他一个公道,他就知足了。关于其他所谓的真相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了。 但杨磊还是提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董事长,这次是只是我刚好有拍照留底的习惯,如果我没有刚好留下这些证据,可想而知我的后果” 董事长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拿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是公司流程不完善,以后公司也会将这些流程进行完善,走数字化系统” “董事长,打工人都不容易,如果一不小心被人诬陷栽赃几百万,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将是灭顶之灾,希望董事长说话算数” 说完后杨磊站起来的时候“没什么事,董事长我先走了” 随即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默发的消息:怎么样了? 杨磊打了一行回过去:郑明旗和刘娜被停职了。他们跟外面的人勾结做虚假合同,涉及金额三百多万,移交司法机关了。 他打完这行字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哥,你猜对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 走到厂区门口时,门口的保安老赵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点头应了一声。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恒瑞工具厂那几栋楼,楼顶的灯牌在下午的光线里还是亮着的,白底蓝字,工工整整。 他转回头继续走。经历这次事,他心里已经对公司的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二十岁就在这个公司工作,一直到现在二十八岁,他没想过会经历这种事情,虽然说可能是因为陈默的影响,但冤枉他的毕竟是共同工作这么多年的人。 而且公司一开始也未经调查,直接停职,如果他没有这些证据,那他的一生将毁在了这里。 陈默那边收到消息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底也稍安了些,还好这个公司的老板是个明白人。 随即拿起茶杯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户外的风景,由衷的感叹,有钱真好啊。这大房子的看向外面的风景是真美啊。 陈默前天就回了市区,老房子的东西他全部没要,来市区后,他一股脑的买了很多生活及家居用品。 此刻在看这个房子,除了交付时冷冰冰的硬装外,已经被陈默布置的颇为温馨。 秋日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了一些,楼下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薄暮里泛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不知道顾大律师此时在干嘛什么呢? 第48章 陈默想创业 陈默靠在窗台边站了许久,手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感慨。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的时间,他的人生却像是彻底换了个模样。 半个月前,他还是人人看不起的落魄男人。老婆离婚走人,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没前途、没底气,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整个人掉进了人生最低的低谷,一眼望不到头。 可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天之后,他直接中了三个亿的彩票。 三个亿啊。 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一辈子累死累活、省吃俭用,别说三个亿,就连一千万都是遥不可及的梦。哪怕是很多辛辛苦苦打拼好几年的小公司,一年净利润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数。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机缘,偏偏落在了他陈默头上。 换做任何一个人,突然手里攥着这么一大笔钱,大概率早就飘了。不想上班、不想努力,天天吃喝玩乐、肆意挥霍,想着这辈子彻底躺平,安稳混日子就够了。 但陈默心里特别清醒。 他从最穷、最狼狈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太懂生活的现实。运气能救他一时,救不了他一辈子。三个亿看着多,可如果自己好吃懒做、坐吃山空,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花钱,早晚有一天会挥霍干净。 到那时候,钱没了,本事没涨,眼界没变,他只会再次跌回谷底,甚至比以前更惨。 所以这笔横财,不能当成挥霍的资本,只能当成翻盘的底气。 他得好好规划接下来的人生,把这笔钱盘活,稳稳守住自己的人生,再也不回到以前任人拿捏、狼狈不堪的日子。 他低头瞥了眼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水,又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慢慢铺开,落在远处的写字楼群上,玻璃幕墙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温柔又安静。 陈默轻轻放下冰凉的茶杯,拿起手机,熟练翻出顾念的对话框。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抬手敲下一行字:“顾律师,忙不忙?有个事想请教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等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 不忙,你说。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没有急着回。 而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腿翘起来放在茶几上,拿着手机,整个人靠进沙发靠垫里,然后才打了一行字:我想自己开个公司,做外贸。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次那边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大约过了快一分钟,顾念的消息才弹出来:你是认真的还是随便想想? 认真的。 那明天下午你有空吗?到我律所来聊。 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间新房子。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楼下漫上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第二天下午,陈默准时到了顾念的律所。 前台小姑娘还记得他,冲他笑了一下就领他进了那间他已经来过两次的会客室。 顾念比他晚到了一会儿,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本笔记本。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抬眼看陈默。 说说看,怎么突然想创业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不算突然。我以前做销售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外贸公司的客户,知道这个行业的运作方式。现在手里有一些余钱,时间也自由了,想试着做点自己的事。 顾念喝了口咖啡,没有立刻评价。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然后握着笔抬头看他:你打算做什么方向? 电动工具相关的。这个我熟,客户群体、供应链、价格体系都了解。而且电动工具的外贸需求一直挺稳的,国内产能过剩,海外市场还有空间。 顾念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放下笔看着他:你之前虽然做的是外贸业务,但要真的自己做起来还是会有难度。物流、清关、外汇、贸易条款——这些你熟悉吗? 不是熟,都知道一点。陈默说,语气很坦诚,但可以学。而且我认识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他们做外贸出口,偶尔跟我聊过一些流程上的事。我心里大概有数,具体细节需要时间摸透。 顾念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了。她靠着椅背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你确定要做,我建议你先从小规模起步。注册公司、开对公账户、办理进出口资质,这些流程我可以帮你对接靠谱的人。前期不要铺太大,把第一批客户跑通再说。 陈默看着她,她的表情跟之前帮他打官司的时候很像——认真、直接、不拖泥带水。他坐直了一些:注册公司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材料齐全的话一到两周。 那费用呢? 顾念报了一个大概的范围,然后又补了一句:一般这样的外贸公司注册资金最多100万,你既然来问我这个问题了,我相信你在注册资金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关键是后续运营成本的控制。 陈默点了点头,把她说的那些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律师,注册流程这些问题不大,外贸资质这种可能还需要你帮忙了。 顾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合上了笔记本:行。我推荐你一个靠谱的工商代办,你准备好身份证、住址证明和公司名称备用。等材料齐了,走流程很快。 陈默看了一眼顾念,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谢了。 顾念的手皮肤细腻,手指纤细,软软的。 说实话这么个大美人,陈默哪怕握个手,还是会有点想入非非。 你这刚离婚、买房,又马不停蹄创业,也挺能折腾的。她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又转回视线看他,你晚上有事没?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附近开了一家粤菜馆,味道还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谈案子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一分正式的边缘,多了一点正好顺路的松弛。 陈默嘴角勾了勾,正和我意。还不知道怎么约这个冷面大美女呢,她既然主动说要一起吃饭。美女邀请吃饭,不去王八蛋。 为了保持自己的风度,陈默微微一笑:我请客。 你请就你请。顾念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顾念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走吧“ ”好“陈默跟在了顾念后面,陈默比顾念要高出大半个头,陈默在顾念身后,看着顾念那完美的身材,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49章 顾念越来越有趣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陈默与顾念两个人。 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顾念走在靠前的位置,一缕淡淡的香水气息慢悠悠飘过来,味道清雅不腻,十分好闻。 陈默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些许。 他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顾念身上,身段、身高、样貌样样挑不出半点瑕疵。凭顾念这副条件,若是往演艺圈走,绝对能迅速站稳脚跟。 陈默心里正暗自感慨,头顶的电梯灯猛地闪烁几下,轿厢跟着剧烈一晃。 突如其来的晃动让气氛骤然紧绷。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可是 22 楼,真要是失控下坠,后果不堪设想。 说恐惧谈不上,但念头一转,心底冒出一个荒唐想法:妈的,自己刚拿到巨款,好日子才正要开始,要是就这么没了,亏大发了。更何况,他还没抱过顾念这种冰山美人呢,想想都觉得遗憾,不行。 反观顾念却半点不乱,神色依旧平静,迅速伸手把所有楼层按键挨个按亮,紧接着拨通电梯内部应急通话器,联系安保,但电话却没人接听。 做完整套应急操作,她侧身准备紧贴轿厢内壁站稳,降低意外带来的冲击。 就在这时,陈默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顾念抱住,脑袋顺势埋进她怀里。 外人看着,只当他是被故障吓得慌了神。 只有陈默自己心里清楚,恐慌只是次要的,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占了上风。生死关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若是真出事,至少也算不留遗憾。 其实刚刚他以为顾念会害怕的抱住他,结果没想到顾念这么冷静,那就没办法了,只能他主动去抱她了。 顾念浑身瞬间僵住,四肢绷得笔直,原本沉着冷静的脑子一下子空白。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温热的男人躯体贴上来,脑袋牢牢抵在她胸口,陌生的触感不断袭来,让她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伸手推开,还是保持原样。 平日里在法庭上舌战群雄、遇事波澜不惊的顾大律师,此刻彻底乱了分寸。 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熬过半个钟头。 “哐当” 一声轻响,震颤的轿厢骤然稳住,电梯稳稳卡在七楼不再晃动。 但是电梯灯还没有全亮,此刻陈默也不动,顾念也不动。 整个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啪灯亮了起来。 陈默看灯亮了,慢慢的抬起了头,满脸惊慌又不好意思的看向顾念。 ”顾。。顾律师,不好意思,我其实恐高。“ “刚才电梯一晃,一时间没稳住。就。。。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此刻的顾念,虽然面容镇定,但是她那原本白皙的脸颊却泛起了红温,连带着她的耳朵脖颈,都是是滚烫通红。 她下意识往后小退半步,错开两人贴近的距离,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带着些许强装镇定的意味,但此刻却没了往日利落强势的气场。”没事了“ 陈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忍不住乐开了花。 没想到外表清冷干练、气场十足的顾大律师,居然这么容易害羞。 瞧她这副局促纯情的样子,搞不好还是白纸一张。 念头落到这里,陈默心底悄悄泛起一阵暗爽,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电梯故障,好像反倒成了一桩意外的好事。 他表面不动声色,装作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模样,安静等待电梯门开启。 而此刻的顾念内心却如万马奔腾,心跳的快要跳出来。她顾年27岁,从来没有跟男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她从上学开始到工作,对男女之事一直避如蛇蝎,她对结婚生子没有任何的想法。 所以她的生活中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但是刚刚陈默竟然把头埋在了她的胸口。。。。 她竟然没有用力推开他,陈默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身上,催生出来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异样感觉,麻麻的,乱糟糟的,搅得心神彻底安定不下来。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的时候,电梯门 “嗤” 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站着两名携带工具的物业救援人员。 “两位别担心,我们已经排查故障,可以先出来换乘另一部电梯。” 工作人员开口安抚。 顾念率先回过神,连忙侧身走出轿厢,刻意和陈默拉开距离,全程一言不发,侧脸绷得紧紧的,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两人跟着救援人员走到另外一台正常运行的电梯,先后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路下行,顾念始终站在角落,面朝电梯墙壁,刻意避开和陈默对视。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她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褪去,耳根持续发烫。 陈默看着她故作冷淡的背影,心里暗自好笑,也没有主动搭话,免得让顾念更加窘迫。 短短片刻,电梯顺利抵达一楼大厅。 两人刚踏出电梯门,迎面走来一男一女,正是和顾念同一家律所的同事。 男生眼尖,一眼看见顾念,笑着挥手打招呼:“顾律师,这么巧?刚谈完客户?” 话音落下,两人的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陈默身上,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顾念心里猛地一紧,慌忙收敛所有纷乱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压下还未消散的燥热。她飞快调整表情,恢复平日里专业干练的气场,只是说话的语调依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嗯,接待委托人。” 她简单回应一句,下意识往侧边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和陈默拉开距离,不想让同事胡乱揣测两人的关系。 陈默瞧出她的窘迫,十分识趣,只是淡淡冲着两名陌生人点了下头,没有多言。 律所女同事打量顾念两眼,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小声打趣:“顾念,你脸怎么这么红?大厅空调温度不高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句话,瞬间让顾念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指尖微微攥紧包带,强撑着从容:“没事,电梯刚刚出现故障,受了点惊吓。” 简单搪塞过去,她不敢再多停留,转头看向陈默,语速偏快:“后续相关事宜,我们线上沟通。我先回律所了。” 不等陈默回应,顾念微微颔首,快步和两名同事并肩离开。 望着顾念匆匆远去的背影,陈默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冰山一样的顾大律师,越来越有趣了。 第50章 被顾念迷住了 此刻跟在顾念身后的陈默,脑子里还反反复复回放着电梯里的画面。 顾念泛红的脸颊及发烫的脖颈、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的身体、慌乱躲闪不敢对视的眼神,每一帧都清晰无比。 越是回想,陈默心里越是笃定。 外人眼里杀伐果断、冷静强势、在法庭上从不落下风的金牌女律师顾念,私下里纯情得离谱,看来感情经历干净得一塌糊涂。 别说谈恋爱,估计这么多年连和异性的亲密接触,都没有过。 心头暗自玩味,陈默立刻快步抬脚,追上前方的身影,走到顾念身侧。 他故意放缓语速,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慵懒:“顾律师,你慢点啊,步子迈这么快,我快跟不上了。” 顾念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下意识放缓了步伐。 她此刻心绪仍然很乱,脸上的余热还没彻底褪去,听到陈默略带撒娇的语气,心底那点紧绷的警惕莫名松了几分,却又不敢转头看他,只能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抱歉,走习惯了。” 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晚风轻柔,吹散了写字楼的压抑,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微妙又暧昧的气氛。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走到粤菜店门口,门口接待的服务生问了声”您几位“。 ”2位“ ”好的,您这边请“随即服务生躬身引路,带着二人走进靠窗的安静卡座。 落座后,陈默很自然地把菜单推到顾念面前:“看看想吃点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顾念轻轻点头,指尖划过菜单,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刻意专注在菜品上,试图忘掉电梯里那让她手足无措的一幕,避开身旁男人带给她的异样悸动。 可越是刻意克制,脑海里的画面越是清晰,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稳不下来。 顾念点了两道比较清淡的粤菜。 把菜单给了陈默”我点好了,你看下你想吃什么“ 陈默看着菜单问道”你们这里的招牌菜是哪几个?推荐一下。” 服务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从看到顾念的第一眼就用一种迷妹的眼神看着她,“这个女的也太美了吧” “这五官,这鼻子、这身材比例”服务员在心里把顾念都快夸成天仙了。 陈默喊了听到半天没人回复,抬头看了一眼服务员。 只见她呆呆的看着顾念,那眼神就像追星的小迷妹似的。 他看了看顾念,还低头拿着手机在回复什么信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此刻被一个小姑娘这样看着。 陈默又“服务员?”看还是没反应,拿起手上的菜单在她眼前晃了晃。 服务员小姑娘,这才如梦初醒。 “您。。。您好,您有什么需要?” 陈默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笑意:“帮我推荐几个你这里的招牌菜”。 “哦,好的,先生我们这里的招牌: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无花果海底椰汤、花胶炖鸡汤、南北杏炖雪梨、玻璃脆皮乳鸽。。。” 服务员一口气介绍了十几道粤菜,陈默问顾念想吃哪个,“点你爱吃的,不要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陈默点点头”那就加这两个,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 ”好的先生“ 服务员问了下有没有忌口,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好几次顾念的方向。 此刻的顾念还没有发现,她来吃了个饭,还收获了一个小迷妹。 只见陈默勾起嘴角看着顾念微微笑着。 顾念还没在刚才的事里回过神,看陈默这样盯着她,又感觉浑身不自在,一直看着我干嘛。 正在她尴尬的时候,一道略带戏谑和审视意味的男声,骤然在桌边响起。 “哟,顾念?真的是你。” 声音突兀,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与探究。 顾念身子微僵,抬头望去,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 陈默看顾念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及。。厌恶。 来人是同律所的资深男律师,江辰。 江辰三十岁,未婚,带着一个金丝眼镜,长得,还算不错,身高约175左右。让人看着有点阴柔的感觉。 他也是律所合伙人,在律所资历深、人脉广,自视甚高,自从顾念入职以来,被顾念的美貌折服,就一直公开追求她。 平日里在律所频频示好、刻意靠近,送花、送礼物、主动帮她对接案源,各种追求手段从不避讳,整个律所几乎人人知道。 只是顾念态度一直坚决,次次拒绝,始终和他保持着清晰的同事界限,从未给他半分机会。 此刻江辰身边还跟着两个律所同事,看样子是几人下班后结伴过来聚餐,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顾念。 江辰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顾念身上,随即顺势下移,落在了对面陌生的陈默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探究,他看了看陈默的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又看了看他戴着的手表,也是很普通的华为电子表。 眼底的不屑更加明显,这人除了长得还行外,没有一点比的上他。 不过转念一想,顾念怎么跟个什么都不如我的人吃饭。 他心里暗骂一声。 此刻顾念神色瞬间也冷了几分,收起了方才的局促温柔,恢复了职场上清冷疏离的模样,淡淡开口:“江律师。” 简单两个字,疏离又客气。 江辰却像是没听出她的疏离,径直往前走了两步,靠着桌边站定,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念,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与试探:“可以啊顾念,平时约你吃饭、团建,你次次都说忙、没时间,原来是私下里单独跟帅哥吃饭啊?” 这话一出,带着明显的醋意与挑衅,意味深长。 随行的两个同事也纷纷侧目,目光在陈默和顾念之间来回打量,眼底满是八卦与好奇。 这顾大律师来律师五年,都没见她身边有过男人,男同事、男客户想请她吃饭的人太多了。但没见过她跟任何男人出去过。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念脸色微沉,她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当众调侃的感觉,出声解释:“这是我的委托人陈先生,我们聊点工作上的事。” “委托人?”江辰挑眉,语气愈发玩味,故意拉长语调,“聊工作能聊到晚饭桌上?还是单独私密晚餐?顾念,你可从来不会跟任何客户私下吃饭,这点我最清楚。” 他追了顾念这么久,太了解她的性格。 顾念向来界限感极强,公私分明,从不和客户私下往来,更不会单独深夜共进晚餐。今天破例,在江辰眼里,就绝对不只是简单的委托关系。 江辰的眼神落在陈默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有种猎人打量闯入领地的同类的意味,江辰的嘴角虽然仍然挂着那抹笑,但笑意底下的东西变了味儿。 第51章 顾念的维护 餐桌上的气氛,被江辰几句话搅得瞬间变得僵硬。 旁边两名律所同事的目光来回扫视,八卦的意味毫不掩饰。整个卡座区域不算封闭,邻桌已经有人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顾念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厌恶感,再一次翻涌上来。 江辰仗着自己是律所合伙人,资历老,便肆无忌惮当众调侃她的私人生活,这种近乎冒犯的试探,已经不是第一次。 平日里在办公室,他各种刻意示好,在被明确拒绝后,还是继续纠缠,这种人一点边界感都没有,难道看不出别人讨厌他吗? 今天竟然在公众场合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方式来调侃她和陈默的关系,这是变相给她制造舆论压力。 换做平时,顾念可能会冷处理,尽量避免当众起冲突,顾及同事之间的体面。 可今天,对方把矛头对准了陈默,句句贬低陈默,还恶意揣测两人之间的关系,这就让她没法再一味退让。 顾念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后背也微微挺直,本就清冷的眉眼,此刻在江辰的挑衅下彻底褪去所有的柔和。 属于金牌律师的锋芒此刻尽数展露。她眼神冰冷的看着江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却足够让在场几个人全部听见。 “江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陈先生是我的委托人,我们沟通案件相关事宜,吃一顿晚饭,合乎情理。” “还有我和谁吃饭,选择什么样的委托人,是我的个人自由,轮不到旁人过度解读。“ ”江律师和我既是同一个律所,应当维护同事自己的体面,顾全律师的名声。但今天却当着外人的面随意揣测、调侃我的委托人,这并不是一个合伙人该有的风度。” 一番话掷地有声。 江辰脸上那副玩味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万万没有想到,顾念会在同事面前,会如此直白地维护一个外人。 江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着几分难堪。 此时一旁两个随行同事也神色微变,都收敛了看热闹的神情。 谁都看得出来,顾念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江辰本是想当众敲打一番陈默,顺便让顾念看清,陈默不如自己,万万没料到反倒被顾念当众怼了回来。 “我不过就是开一句玩笑,顾念,你何必这么较真。” 江辰尴尬的笑着,试图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种玩笑,并不好笑。” 顾念淡淡回了一句,不再继续跟他纠缠。 “我们要吃饭了,你们请自便。” 逐客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江辰攥了攥手掌,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当着下属的面,他也不好继续死缠烂打,只能狠狠扫了对面的陈默一眼,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转身带着两个同事悻悻离开。 几人走远之后,卡座周边终于重新归于安静。 刚才紧绷的气氛缓缓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粤菜食材鲜美的香气。 陈默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插话,就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身旁的顾念。 方才挺身而出维护自己的时候,顾念浑身都透着一股强大的气场,冷静、果决,气场全开。 可此刻危机散去,她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桌布的边角,耳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 这个女人,明明在法庭上可以舌战群雄,面对追求者的刁难能够寸步不让,可私下里,却又藏着一份少见的柔软。 陈默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顾念低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平复自己翻涌的心绪。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刚刚为什么反应会那么激烈。 按理来说,江辰如果针对的是她本人,她大可一笑置之,没必要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委托人,公开和同所合伙人撕破脸面。 可当听见江辰句句带着贬低去挖苦陈默的时候,心底就下意识生出一股抵触,下意识就想要站出来。 是因为陈默抱了她?还是单纯看不惯江辰这种小人做派? 顾念在心底反复梳理,却始终捋不清自己对陈默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有委托人之间的信任,有电梯那一场意外留下的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强迫自己把心神拉回到现实。 菜陆续端上桌,清蒸东星斑肉质雪白,白灼基围虾外壳鲜亮,热气裹挟着鲜香弥漫开来。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方才那场闹剧带来的压抑慢慢冲淡。 “刚刚,多谢。” 陈默放下筷子,看向顾念,语气真诚。 顾念轻轻摇头:“不用谢,本来就是他说话失了分寸。” 短暂沉默,陈默话锋一转,说起自己正在筹划的事。 “对了,新开公司到时候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帮忙。你人脉广,接触各行各业的人多,如果有合适的资源,希望你可以帮我推荐。” 他现在手里握着大笔资金,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现在正好是开启新事业的时机。 顾念闻言,眼神认真起来,开始认真思考。 “好的,你说你打算的是做电动工具外贸,去年我有个委托人,工厂是做电动工具的,当时是出了个品质问题,找我帮他打官司。后来是调解了,对方赔偿了一部分损失” “哦?哪个工厂?” 顾念翻看了一下手机,找到一个微笑,名为“越周”“就是他,姓周,我推荐给你,做外贸公司除了客户资源,配套的工厂也要多” “顾律师还挺专业。” 陈默看着她。 “外贸大概就这么回事”顾念淡淡的笑了笑,随即夹了一块东星斑,送入口中。 顾念不仅聪明能干,还长得好看,连吃饭也很斯文。 晚饭在陈默和顾念的交谈声中结束,顾念叫来了服务员要买单。 “您好,小姐,总共580元“ ”好的“顾念拿起手机准备给收银员扫码。 ”我来,哪有女士请吃饭的道理“陈默打开了自己的微信收款码,对着收银员”扫我的“。 顾念看了看陈默,又看向收银员“扫他的吧” 晚餐结束后,陈默也和顾念告了别,随即打了一辆车回到住处。 第52章 自己给自己打工 另一边,夜色下的老旧居民小区。 杨磊家中,客厅灯光暖黄。 恒瑞工厂那边的风波彻底落幕。经过内部彻查,当初构陷杨磊的相关人员全部受到处置,还给了杨磊清白,工厂几次找他谈话,想要安抚挽留,开出加薪升职的条件,希望他继续留在车间主任岗位上。 可经历过这一场无妄之灾,被人当成打击陈默的棋子,险些毁掉整个职业生涯,杨磊心里早已寒了心。 这天夜里,他思虑再三,还是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手机听筒里传来陈默沉稳的声音。 “哥,厂里给我涨工资留我,但是我不想继续干下去了。” 杨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那里的环境,我已经不想再待。我想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陈默心中早有预料。杨磊经历这么一场糟心事,心里有疙瘩,继续留在老地方上班,难免时时会想起。 正好自己筹备新公司,正缺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你想清楚就可以。” 陈默语气干脆,“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过来帮我。我正要开新公司,正好缺靠谱帮手。” 杨磊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 “真的?哥” “嗯。” 陈默继续说道,“如果你相信我,你过来帮我,等稳定后把陈曦和孩子全部接过来。“ ”哥,我什么都不会,真的可以吗? 我想着正准备自己做外贸公司,前期可能会比较幸苦“ ”没事的哥,我不怕幸苦“ ”薪资方便,你原先在恒瑞是吧?跟着我“ ”哥,不用这么高,跟着你干,我不要工资“杨磊激动的说着。 ”亲兄弟明算账,这些说好,后面你干活也有劲“陈默不容置疑的声音从电话传来。 ”等以后公司做起来,再说其他的事“陈默又补充了一句。 杨磊见拗不过陈默,就应下了”好的哥,那我什么时候去你那儿报到?” “你把恒瑞那边的事处理好后,可以随时过来,你来了和我暂住”随即陈默把他现在的住址定位发给了杨磊。 ”好的哥“ 挂了电话后,杨磊看着陈默发的定位,”云璟湾?这是市里最近很火的一个楼盘,为什么说他火,因为价格高,位置也确实好,能买的起那里房子的人,都是有钱人。大哥什么时候在那里买了房子? 杨磊虽有疑问,但没问陈默,他知道该说的陈默会和他说的,他虽然还有个姐姐,但是姐姐已经嫁人了,平时跟他联系的很少。 他自己的亲姐夫,一点都不喜欢他姐跟娘家来往。所以她有事也不会跟他姐说。以前陈默还没离婚,他知道陈曦的嫂子沈微也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们的关系都不亲近。 现在陈默离婚了,又帮了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更近了。一下子让他觉得有哥哥的感觉真好。 挂断和杨磊的电话,陈默靠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开始梳理开公司的全部流程。 他以前在恒瑞做销售主管,常年对接外贸订单、跟进报关流程、对接海外客户,对外贸行业的业务逻辑、接单模式、出货渠道还是懂的。 可打工做业务,和自己开公司完全是两码事。打工只需要管好业绩,开公司要管资质、合规、税务、人员、场地、海关、退税,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后面就是一堆麻烦。 他拿出空白笔记本,提笔逐条罗列,把所有要准备的资料、流程、开销、资质全部梳理清楚。 首先第一步:工商注册,成立正规进出口贸易公司。 开普通商贸公司简单,但做外贸必须带进出口资质,不然没法报关、结汇、退税,根本做不了正规海外订单。 陈默心里清楚,先敲定基础框架。 公司名称必须合规,他提前想好三个备选名字,防止重名:城市前缀+国际贸易/进出口+有限公司,保证审核通过率最高。注册资本不用虚高,也不能太低,为了方便后续退税、对接大客户、银行开户,直接定一百万认缴,合规稳妥,不浮夸也不寒酸。 紧接着是经营范围,这是外贸公司的核心。 必须写上:货物进出口、技术进出口、进出口代理、日用百货、五金制品、机械设备销售、国内贸易代理。少了进出口相关字样,后续根本办不了进出口备案,等于白注册。 然后是全套注册资料,陈默一条条记在本子上:法人身份证原件、股东信息、公司章程、注册地址证明、租赁合同、25位房屋编码、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股权比例说明。 他打算自己百分百持股,一人独资,股权干净清晰,没有任何纠纷,后续也好管理。 流程顺序他分得清清楚楚:先线上核名查重,拿到名称核准通知书,再提交全套材料等待工商审核,三到五个工作日就能出营业执照。 拿到执照之后,立刻去公安局备案刻章,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发票章、合同章一套齐全,一套不落,正规企业标配。 第二步,也是外贸公司最关键的一步:办理进出口全套资质。 普通公司注册完只能做内贸,想接海外单、收美金、报关出货、拿出口退税,必须走完整套外贸备案流程。 陈默逐条盘点:商务局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海关备案登记、电子口岸入网、外汇管理局备案、开立外币账户、税务备案登记、申请出口退税资质。 这一整套手续有点麻烦,但是缺一不可。 没有海关备案,无法报关出货;没有外币账户,收不了海外客户美金;没有退税资质,出口赚的利润会大打折扣。 陈默心里很清楚,外贸公司真正的门槛,从来不是接单,是合规资质落地。 第三步,银行与税务落地。 营业执照下来、章子刻好,立刻去银行开对公基本户,随后开通外币结算账户,方便后续海外客户跨境打款。税务这边要登记为一般纳税人,只有一般纳税人才能享受正规出口退税,小规模纳税人做外贸根本没有利润空间。 第四步,办公场地与硬件筹备。 刚刚已经托中介老周对接一千平甲级写字楼,位置靠近商圈和物流口岸,方便后续谈客户、对接货代、接待外商。场地敲定之后,就要落地硬件配置。 陈默细细盘算:办公桌椅、接待沙发、会议桌、前台全套设备、打印机、复印机、扫描仪、办公网络、企业座机。员工电脑按需配置,前期他和杨磊两人起步,先配齐两台高配办公电脑、一台商务笔记本,后续招人再逐步增补。 除此之外,还要搭建公司基础体系:企业邮箱、公司LoGo、官网、宣传画册、外贸接单平台账号、货代合作渠道、报关行长期合作资源。 第五步,人员与法务合规。 他立刻想起顾念。 新开公司,最容易踩坑的就是合同漏洞、股权纠纷、劳务风险、外贸涉外条款。有顾念这种金牌律师把关,从公司章程、员工合同、外贸订单合同、涉外协议全部提前规避风险,能省去无数后续麻烦。 正好之前顾念答应帮他推荐靠谱法务和职业经理人,等公司资质落地,就可以正式对接入职,搭建完整团队架构。 第六步,业务与资源梳理。 陈默手里本身就积攒了多年行业客户资源、工厂供应链资源、海外老客户渠道。以前在恒瑞受限平台、薪资、制度,很多资源没法放开用,现在自己开公司,完全可以自主对接、自主接单、自主把控利润。 他越梳理越笃定,这条路绝对稳。 手上有资金、有经验、有渠道、有靠谱人手、还有专业律师兜底,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占齐。 写完满满一页纸的筹备清单,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前他只是一个打工人,现在他要自己给自己打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中介老周发来的消息,速度极快。 “陈兄弟,帮你问到了!市中心口岸旁正好有一栋全新甲级写字楼,整层一千一百平,精装修、格局方正、落地窗采光、适合做外贸公司门面,商圈、物流、口岸全覆盖,随时可以看房入驻。” 第53章 一千一百平 老周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还快。第二天上午九点,他的消息就来了:陈兄弟,我约了今天下午两点看房,你有空没? 陈默正在厨房煮面,看到消息擦了擦手回了一个。下午一点半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打车到老周发来的地址。车停在一栋崭新的写字楼前面,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淡蓝色的光,楼高二十多层,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厅宽敞明亮,自动门感应到人便向两侧滑开。 老周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个文件夹,看见陈默进来便迎上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来了?走走走,先上去看看。 两人进了电梯,老周按了十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这栋楼刚交付半年,业主急租,价格比周边同档次写字楼低了大概一成。整层一千一百平,分两套,中间有隔断,也可以打通做整层。你之前说要一千平,这套正好合适,位置也符合你提的要求。 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面是乳白色的,干净敞亮,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老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开间。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主干道和远处的港口方向,能看到吊臂和集装箱堆场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地排列着。 陈默走进去,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色。他转身环顾了一圈这间空房子——一千一百平,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和窗外的光。 采光可以。他说,层高也比一般写字楼高。 那当然,甲级标准,净高三米二。老周站在门口,把钥匙串挂在手指上晃了晃,你租下来的话,隔断、装修、家具自己弄。业主给了两个月免租期,够你折腾了。 陈默又走了一圈,在窗边站定,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转头看向老周:签吧。 老周愣了一下:不看看别的? 不用了。 老周咧嘴笑了一下,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份租赁意向书和一张户型图摊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陈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遍条款,租金、押金、租期、免租期、递增比例都写在上面,跟他之前了解的市场行情差不多。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名字,把笔放下。 老周收好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合同我这几天帮你拟好,你签完字交了押金和首期租金就能拿钥匙。 越快越好。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斜照了,落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了长长的人影。陈默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十六楼的方向,玻璃幕墙反着天空的淡蓝色,看不出里面的空间是什么样子。他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杨磊的号码,拨了过去。 恒瑞那边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哥,工位收拾好了,补偿款也到账了。 那你明天过来,我带你看个地方。 杨磊第二天早上到了云璟湾。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陈默发来的定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小区门口的门禁需要刷卡,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陈默从里面走出来冲他招了一下手。 进来吧。 杨磊跟着他穿过小区花园,进了楼栋。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停在十七楼。陈默推开家门换鞋,杨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扫过玄关的格局和敞亮的客厅,愣了几秒,然后低头换了鞋走进去。 哥,你现在住这? 杨磊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落地窗外的城市在秋日的晨光里铺展开来,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可见。他没有多问,但他在心里把那句什么时候买的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陈默如果想告诉他自然会说。 陈默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公司场地我找好了。一千一百平,在口岸旁边那栋新楼,十六楼。你等下跟我过去看看。 杨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一千一百平?哥,我们刚开始用得着这么大吗? 先用着,后面不够再换。陈默说,装修的事情等场地定了再说。你先过去看看,心里有数。 两人出了门,打车到了那栋写字楼。杨磊跟着陈默上了十六楼,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空荡荡的大开间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敞,落地窗外的港口和城市铺成一片清晰的轮廓,连远处那些吊臂的钢丝绳都能看清走向。 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哥,这地方……比恒瑞那整个销售部的办公室还大。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站在这间空房子里的样子。你以前那个厂里,工资是死的,路是窄的。他说,这个公司刚开始,路不宽,但方向你自己挑。 杨磊站在那排落地窗前没有动。他从二十岁开始就待在恒瑞的车间里,从实习工一直干到质检班长。十几年里他的世界只有那几台机器、那几排货架和固定不变的时间表。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间完全空着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全新的城市轮廓,脚下什么家具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现成的,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杨磊问。 先把公司注册下来。陈默走到窗边站定,然后办进出口资质。你以前在恒瑞跟过外贸单子,流程比我熟,这块你来跟。 杨磊站在窗边,看着港口方向那排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可辨,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第54章 一家人 杨磊在陈默家住了三天。每天早上两人一起出门跑注册流程,下午回来整理资料、查信息、打电话对接。第三天傍晚陈默开门进来的时候,杨磊正蹲在茶几前面接电话,手边摊着一堆材料。他挂断之后抬头:哥,进出口备案的材料清单我拉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递回去:没有漏。明天去商务局把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做了。 陈默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之后转身靠在台面上看着杨磊。他把水杯放下,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你回老家一趟。 杨磊抬起头来: 把陈曦和孩子接过来。房子我定了。 杨磊手里还攥着那沓材料,停了一下:定了? 嗯,老周帮忙谈的。三房,离小学和初中走路十分钟。房东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我签了。 杨磊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材料放在茶几上。他低头看着那叠纸页边角折起的一小块褶痕,手指按上去把它压平了。 哥,那房子多少钱? 你不用管多少钱。陈默走回沙发边坐下,你们住着就行。后面公司做起来了,你再慢慢还我。 杨磊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关节上还留着以前在车间里被零件划出来的旧疤,几道浅浅的白痕嵌在皮肤里。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哥,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就是那种特别普通的人——跟你妹结婚的时候,我见过你几次,你话不多,穿得也普通,跟陈曦说的一样。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现在我觉得我看走眼了。 陈默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那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杨磊想了想:就是那种,你跟着他走,觉得不会走错路的人。 陈默没有接话。他看着杨磊把那沓材料整整齐齐地重新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在茶几一角,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哗哗响了几秒又停了,杨磊端着水杯走出来在陈默旁边坐下,靠着沙发靠背,侧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夜景。云璟湾十七楼的视野开阔,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里铺展成一排闪烁的轮廓,远处的港口方向有一串细碎的光点在缓慢移动。 我以前在恒瑞干了那么多年,杨磊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住在这种地方。以前心里想的是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明年能不能涨一点,什么时候能把孩子送进好一点的学校。他顿了一下,现在这些事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陈默坐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排窗外的光影上。他听完杨磊的话之后没有接,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你回去接他们的时候,先把我妈也带上。 妈也过来? 嗯。让她帮陈曦带孩子。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过来住一段时间也好。 杨磊点了两下头:那我明天一早走,晚上就能回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杨磊就出门了。陈默起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哥,冰箱里有昨天包的饺子,你自己煮一下。杨磊。陈默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在抽屉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默正在电脑上查装修公司的资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杨磊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和压不住的笑意:哥,我们回来了,刚到小区门口。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出租车,杨磊正从后备箱往外搬行李。陈曦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牵着小远。母亲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弯腰从座位上拿了一个布包和那盆君子兰,抱在怀里。 陈默在楼上看着他们。小远正仰头看着云璟湾那栋楼,伸手指了指高处,说了句什么,陈曦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三个人一起往小区门口走。母亲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盆君子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辈子这样的路。 陈默转身去开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曦先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哥,你这地方真好找。她身后的杨磊搬着一个大行李箱,母亲抱着君子兰跟在最后面,小远攥着陈曦的衣角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走廊。 陈默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 几个人换鞋进了屋。陈曦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手里的包还拎着,目光从落地窗扫到厨房又扫回客厅的沙发,然后转头看向陈默:哥,这房子…… 刚买的。陈默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你先歇一下,等会儿带你们去看住的地方。 母亲把君子兰放在客厅的窗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跟她在老家窗台上放的是同一个方向——朝南偏东,是她以前每天早上看花的角度。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着这间客厅,没有说话。 小远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停在落地窗前踮着脚往外看,然后回头喊了一句:妈妈,外面有很高的楼! 陈曦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能看得更远一些。小远的额头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那片雾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又画了一道,像在画一条路。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母亲在窗台旁边把那盆君子兰转了转方向,让它正对着阳光;杨磊正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往外拿东西;陈曦抱着小远站在窗前,小远的手指还在玻璃上画着那道还没停下来的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包好的饺子,把水烧上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陈默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饺子一个一个滑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白色的面皮在翻滚的热汤里慢慢变得透明。身后客厅里传来小远问舅舅家在几楼的声音,陈曦回答了他。陈默听着那些声音,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盘子放在台面上,一个一个摆好。 第55章 新家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小远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陈曦把他抱起来放在卧室床上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走出来。桌上摆着三盘饺子,热气还在往上冒,陈默调了一碟醋蒜放在桌子中间,又盛了几碗饺子汤。 母亲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看陈默:这饺子馅是你调的? 比以前好吃了。母亲把碗放回桌上,以前你调的馅总是偏咸,这次刚好。 陈默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也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杨磊在旁边埋头吃了大半盘,中途抬头说了一句哥,你这手艺可以啊,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陈曦吃得慢,她夹一个饺子蘸一下醋,嚼完放下筷子喝一口水,然后又夹一个。她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放下筷子,看了看陈默:哥,你那个公司的事,杨磊跟我说了。 他说你想做外贸? 陈默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以前在恒瑞的时候跟过外贸单子,流程我懂一些。杨磊也熟这块,他过来帮我,正好。 陈曦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没有立刻夹起来。她安静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陈默,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哥,你一下子做这么多事——买房、搬家、开公司——你忙得过来吗?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碗饺子汤。事情一件一件做,总能做过来。他把碗放下,你们先安顿好,孩子上学的事我来弄。公司那边慢慢起步,不急。 陈曦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她低头夹起那个饺子吃了,然后又夹了一个,顺手给杨磊碗里也放了一个。母亲在旁边慢慢喝着饺子汤,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块姜丝放进自己碗里,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继续安静地喝汤。 吃完饭之后杨磊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陈默带母亲和陈曦下楼去看那套新买的学区房。 老周推荐的房子在云璟湾西北方向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小区里,小区不大但环境安静,门口有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卫室亮着暖黄色的灯。陈默用钥匙打开单元门,带着她们上了三楼。 门推开之后是一个朝南的客厅,格局方正,地砖铺的是浅米色,收拾得干净。三间卧室都朝南,其中一间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能看到几棵银杏树在秋日的暮色里泛着金黄色的光。陈曦走进去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看着陈默,没有说话。 母亲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窗台的边角,又蹲下来按了一下地砖的接缝,像是那几十年来她习惯在每间屋子里做的那样,确认是不是牢靠。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了一句:厨房够敞亮,炒菜不会闷。她又转头看了看那间朝南的次卧窗外的银杏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陈曦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看着陈默:哥,这房子比我想象的大很多。 够你们住了。陈默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孩子上学也方便,走路十分钟。明天我带你们去学校看看。 陈曦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板,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行,明天去看学校。 晚上回到云璟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默帮母亲和陈曦安排了房间,杨磊带着小远在次卧先歇下了。陈默靠着客厅的落地窗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在夜风里亮着一排均匀的光,远处写字楼群的灯光在夜色中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座沉默的棋盘。 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妈和我妹都接过来了。公司注册的事情也差不多跑完了。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顾念回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请我吃开工饭?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等办公室装修好,第一个请你。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客厅。母亲刚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窗边,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片夜景。她喝了一口水,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小默,你现在比以前稳了。 陈默站在母亲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以前是飘着的,现在落地了。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端着水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陈默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视野里铺展开来,远处的港口方向有一列灯光正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在夜色里穿行的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早上他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他起来走出卧室,看到母亲正在灶台前煎鸡蛋,陈曦在旁边切水果,杨磊正在给小远换衣服。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大片暖融融的光。小远换好衣服跑进来,仰头看着陈默喊了一声舅舅早上好,然后又跑回杨磊身边去了。 陈默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暖的。他站了两秒,然后走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厨房里煎蛋的香味漫过来,裹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填满了整间房子。 第56章 手腕 早餐吃完,陈默放下筷子。他把碗碟收进厨房,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看了杨磊一眼:你今天去把办公室的装修合同签了。就找昨天看的那家,价格压一成,工期缩到二十天,做不到就换人。 杨磊愣了一下:昨天那家报价已经比别家低了—— 低是低,但他们用料是二等的。你看一下合同附件里的材料清单,面板厚度写的是1.2,实际会给你用0.8。你把这条改成现场验货,不合格不付款,他们自己就老实了。陈默系好外套扣子,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去一趟商务局,备案的事我今天自己跑。 杨磊站在原地看着他换鞋。陈默的动作很快,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腰背挺直,没有回头,拉开门的时候偏头留了一句:下午我去办公室看进度。 门合上了。杨磊站在客厅里把手里的碗筷放下,转头看了陈曦一眼,陈曦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下。 商务局的办事大厅上午人不少。陈默取了号,在等候区坐了一会儿,轮到他之后把材料递进窗口。办事员翻了一遍,抬头说:这个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表的填写格式不对,第三栏的公司英文名称要跟银行开户名一致。 不一致。陈默说,我现在填的是注册用的英文名,等银行开户之后再变更备案。流程允许的。 办事员顿了一下,又翻了一页:那海关备案—— 海关备案的地址以营业执照为准,不用等租赁合同备案。这两条可以并行办。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带任何商量的语气,每条答复都是结论,不像来咨询的,像来通知的。她低头在系统里敲了几行字,然后把回执单递出来:三个工作日出结果。有问题我们会联系你。 不会有问题。陈默接过回执单,站起来,我填的都对。 他转身走出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发来的消息:陈总,昨天报价的合同,杨先生刚才在说材料标准的事,我们这边可以再调整一下。 陈默一边往外走一边回了一条:调整好了发杨磊。我的要求是——清单上写的用料规格,到场验收时每样抽检,少一项或者差一档,这一项的费用我不付。 他发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台阶上的阳光照在他肩膀一侧,他步子没停,穿过停车场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办公室那边杨磊正站在空荡荡的大开间里,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草稿,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在旁边站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杨磊把合同翻到附件那页,指着材料清单说:陈总的意思是这块必须改。你原来写的同档次材料不行,必须明确到品牌、规格、厚度,到货抽检。 项目经理张了张嘴:杨先生,这个—— 改不了的话,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总说可以换一家。 项目经理沉默了几秒,接过合同,在附件页上重新写了几个字。杨磊站在旁边看着他改完,确认无误之后签了字。项目经理拿着合同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下午三点陈默到了办公室。杨磊正蹲在地上拿卷尺量墙角的尺寸,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哥,合同签了,工期压到二十二天,材料标准按你的要求改了。 陈默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开间里多了一堆施工材料和几把工具,墙角堆着几卷电线,工人在隔断的位置拉了一条墨线。他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色。他看着那些工人正在墨线两侧架设龙骨,机器的嗡鸣声和敲击声填补了之前那种空旷的安静。 二十天不够。他转回身来,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新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对着听筒说:黄经理,我陈默。你手头有没有能接急单的施工队?工期二十天。原来的那家撤了。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撤了? 改了两次材料标准,做不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数字。陈默听完之后没有还价,只说了一句:明天进场。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旁边的工人手里还攥着墨线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傍晚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晚饭,陈曦在小远的房间帮他收拾书包,杨磊坐在客厅里翻一本外贸流程的书。陈默换了拖鞋走进来的时候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今天的进度都发你微信了。 看到。陈默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明天新的施工队进场,原来的那家不做了。 杨磊手里的书往下放了放:不做了? 换了三拨人,标准不一样,最后做出来到处都是缝。陈默放下水杯,早点换比晚点拆好。 杨磊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重新翻了几页书,放下之后说了一句:哥,以前我觉得你脾气好,什么事都能忍。现在觉得你脾气好了,但下手比谁都快。 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画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种默认。 母亲的炒菜声从厨房里传过来,油锅滋啦响了一声,然后是小远在卧室里喊奶奶我想吃胡萝卜,母亲隔着墙回了一句在锅里着呢。陈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目光从墙上那幅画收回来,落在茶几上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本周要办的事项——过半已经画了勾。 他没有停。他知道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只是现在这几步,已经踩稳了。他伸手拿起笔,在进出口备案那行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厨房帮母亲端菜去了。 第57章 立规矩 远创贸易的营业执照下来那天,陈默带着杨磊先去刻了章,又跑了一趟银行开了对公账户。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杨磊手里攥着一沓签好的文件,弯腰把材料整整齐齐收进文件袋里,抬头问了一句:哥,下一步做什么? 备货。陈默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对着听筒说了一句:吴厂长,我陈默。明天上午到你厂里,看一批样品。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陈默?你不是不在恒瑞干了吗? 自己出来做了。陈默的语气很平淡,明天九点,我带人过来。 行行行,你来。我现在在厂里。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了一眼杨磊:明天跟我去见供应商。你以前跟吴厂长打过交道没有? 见过两次,不熟。杨磊想了想,他是恒瑞的长期供应商,做五金工具的,价格比别的厂便宜一成,但交货期经常拖。 我知道。陈默走下台阶,他价格低是因为他用的原材料等级比报价单上写的低。以前在恒瑞的时候质检部放过他几次,因为他的量大,替换成本高。 他走到路边拉开出租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杨磊一眼:现在我们的量不大,他不敢糊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两人到了吴厂长的厂区。厂房在城郊一片工业区里,面积不大,门口的铁门锈了一角。吴厂长已经等在办公室了,看见陈默走进来便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陈总,好久不见!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刚起步。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把手里的清单递了过去,先做一批样品,按这个规格来。 吴厂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在规格栏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一瞬。陈总,你这个精度标准——按这个做的话,成本要高一些。 多少钱? 吴厂长报了一个数字。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刚才报的这个价格,比恒瑞以前拿到的同规格产品高了百分之三十。 吴厂长张了张嘴:这个—— 高出来的百分之三十,你是用来补你交货期经常拖的罚金,还是因为你要用高一档的原材料来达到我的标准?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吴厂长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他还是把那句话接住了:陈总说笑了,我这边成本核算确实—— 那这样。陈默打断了他,从杨磊手里接过一份空白合同放在桌上,这份合同里我加了两条。第一,样品检测合格之后才批量下单,检测费我自己出;第二,每批货到货之后抽检,不合格的那一批退回重做,运费你出。 他低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附加条款栏里补了一行字,然后推过去:这两条你接受的话,价格不变,按照你刚才报的来。 吴厂长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目光在附加条款上停了两秒。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吴厂长的手指在合同边缘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坐在对面没有看他,正偏头跟杨磊说下午要去一趟海关备案的事,语气平常,像是已经谈完了。 吴厂长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合同推回来。 陈默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袋,站起来跟吴厂长握了一下手:第一批样品十天之内给我。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留了一句,对了吴厂长,我们这边没设采购部,所有材料都是我自己验。到时候你那边出货通知我一声就行。 他走出办公室的门,杨磊跟在后面。穿过厂区的时候吴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杨磊跟着陈默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梯口的灯没有亮。 上了出租车之后杨磊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了陈默一眼:哥,你那条附加条款…… 他签了。 他签了。杨磊看着前方的路,他以前跟恒瑞合作的时候,合同里从来没写过退货重做运费他出这种条款。恒瑞采购部那边催他交货催了两年,都没压下来这一条。 陈默看着车窗外滑过去的街景,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影。因为以前采购部的人拿了他的回扣。他说,他不怕恒瑞退货,因为那些货最后一批批都收了。现在他不确定我会不会收,所以他得把货做好。 杨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哥,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以前在恒瑞的时候没解决的事,现在你一件一件都在自己手上做完了。 陈默靠着车座椅背,目光还落在窗外。他没有回答,但他看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打了个转才贴到柏油路面上。 晚上陈默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叠衣服,陈曦坐在旁边陪小远看动画片,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陈默换了拖鞋进来,在沙发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抬头看了陈曦一眼:孩子学校的事我联系好了,下周一去报到。 陈曦转过头来:这么快? 老周帮打了个电话,正好有个名额。陈默把西瓜皮放下,你明天带他过去熟悉一下环境。 陈曦坐在沙发上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小远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角问妈妈新学校有滑滑梯吗,陈曦低头跟他说。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正在暮色里依次亮起来,沿着街道排成一行均匀的光点。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公司营业执照下来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下来了。 那办公室什么时候能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过来看?正好有几份合同想请你过目。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路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念回了一个字: 第58章 第一单 顾念到办公室的时候,装修工程已经进行到第五天了。她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隔断已经立起来了,吊顶装了一半,地面铺着保护膜,几个工人正在角落里安装电路。杨磊正蹲在窗边跟一个水电工确认插座位置,听见动静抬头看到顾念,站起来点了点头:顾律师来了。 陈默呢?顾念在门口扫了一圈。 在里面那间。杨磊朝里间偏了一下头,他在弄自己的办公桌。 顾念穿过正在施工的过道走进去。里间的面积不大,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外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陈默正站在一张刚装好的办公桌前面调试显示器的高度,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份合同的条款。 他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语气平得像递一杯水。顾念接过来翻了翻。这是一份委托报关协议,内容不复杂,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了下来。 这一条你改过了?她指着其中一行。 改了。陈默转回身继续调整显示器,原来那家报关行给我的模板上,这一条写的是因货物原因导致的海关查验费用由委托方承担。我改成了因海关随机查验产生的费用由委托方承担,因申报差错产生的费用由报关行承担 顾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合上文件。你怕他们故意报错科目让你掏钱? 不是怕。陈默直起身来,把显示器角度调好,是做这种事的人我见过。以前恒瑞跟一家报关行合作的时候,对方报错的次数多到不正常,但每次海关查出来都是委托方资料不齐,最后费用全是恒瑞出的。 顾念靠在他办公桌边沿上,双手环臂看着他:那你现在换哪家了? 还没定。我等你的意见。陈默转过来面对她,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肩膀上,你帮我看看这份协议有没有漏项。没有的话我就签了。 顾念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点了点头:我今天回去看,明天给你答复。 陈默没有说谢。他转身从桌面上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递过来:还有一份,员工劳动合同模板。杨磊的,你帮我把关。 顾念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目光在薪酬条款上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底薪定这么高? 他值这个价。陈默说,而且他只拿底薪不够。等公司有利润了,他拿分红。 顾念把两份文件叠好收进包里,看了一眼这间正在收尾的办公室。你这里什么时候能正式办公? 下周。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她,你下周五有没有空?开张那天,来帮我剪个彩。 顾念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请我当嘉宾? 请你当法务顾问。陈默说,剪彩是顺便。 那顾问费怎么算?顾念抱着胳膊看他。 你开价。 顾念想了想:一顿饭。 陈默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可以。 顾念离开之后,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页刚打印好的材料:哥,我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客户,有两家表示有合作意向,下周可以见面谈。他把材料放在陈默桌面上,站直了身体,不过有一家……可能不太好谈。 哪家? 锐锋五金。老板姓赵,以前跟恒瑞合作过一年,后来因为价格谈崩了就没续了。他现在自己做了进口,跟我们这边可能有重叠。杨磊顿了顿,不过我跟他厂里的采购主管聊了一下,对方说他老板最近对价格比较敏感,愿意接触新供应商。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几页杨磊递过来的材料。敏感是好事。他把材料放下,敏感说明他手里的渠道不够稳。下周一约他见面,把时间定在下午。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之前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哥,下周见客户的时候,价格底限是—— 没有底限。陈默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你只管报你算好的成本价,然后留三成空间让他砍。他砍到哪一层,回来告诉我。 杨磊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下那个数字,然后走出去继续忙工地的事了。 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小远已经睡了,母亲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做针线,看见他进门便伸手朝桌上指了指:碗柜里有汤。陈默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端着碗在沙发边坐下来。 母亲没抬头,针穿过布料拉了一下线头,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公司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下周正式开业。 母亲把针线放下,把布料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你要请客吃饭吗? 陈默喝了一口汤,剪彩那天请几个朋友来。 母亲想了想,低头重新拿起针线,语气跟缝东西一样不紧不慢:那你到时候问问顾律师来不来。 陈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有抬头看他,正低着头把针穿过布面拉出下一道线。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很小,小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棉被窸窣响了一声。 我请了。陈默说。 母亲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把线头咬断,把布料翻了个面重新叠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针线盒收好,走到厨房放好,关灯出来的时候路过陈默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妈那天也去。 母亲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陈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碗里剩的半碗汤喝完,然后把空碗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洗完碗关灯出来的时候他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他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第59章 正式报价 周一早上七点半,杨磊到了办公室。施工队已经撤场了,隔断和吊顶都做好了,地面保护膜也揭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地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层楼照得透亮,空气里还残留着新装修的油漆味。他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陈默已经到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我不管你以前跟恒瑞怎么算的,那批样品我十天前下的单,今天是第十一天。陈默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的间隔都很匀,你今天发不出来,明天发出来也行,样品我自己测。测完合格了你再做下一批,测出来不合格——吴厂长,你厂的工艺标准做不到的话,这批货我另找人做。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默听完之后说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他转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杨磊,把手机放回口袋:锐锋那边约了几点? 下午两点。老板姓赵,叫赵明达。 你跟他那边的采购主管聊过,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老板最近在看新供应商,因为原来的那家交货期越来越不稳。杨磊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打开,翻了翻记录,他们去年从恒瑞拿的报价单我看了,价格比我们现在的成本价高了大概三成。如果按你说的留三成空间让他砍,我们报出来的价格比他现有的采购价至少便宜一成。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翻了一下杨磊整理的资料。那他知道你以前是恒瑞的吗? 知道。我没瞒,干这一行的人之间没有秘密。 陈默合上资料站起来,下午你跟我一起去。你负责讲工艺流程,我负责谈价格。 下午两点,两人准时到了锐锋五金。赵明达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他本人比陈默预想的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指修长,说话语速不快不慢,一开口就能感觉到是个有耐心的人。 陈总,杨经理,坐。赵明达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等两人落座之后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我这边的情况杨经理应该跟你们介绍过了。我们原来合作的供应商今年交货期不太稳定,我这边有几条线等着出货,拖不起。如果你们的价格合适,质量稳定,我这边可以给个机会。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杨磊准备好的资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转向赵明达。这是我们的样品检测报告,同一批货做了三份第三方检测,数据在这里。他把纸页往前推了一点,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先走一个小单试合作。第一批单量不需要大,你做测单,我们保质量。 赵明达低头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据,又抬头看了看陈默,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多停了两秒。你们的价格呢? 陈默把报价单推过去。赵明达接过来看着那一栏数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报价单,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陈总,你这个价格比你刚才说的市场价低了不少。 因为我们刚起步,没有老供应商的成本包袱。陈默靠在椅背上,但我话说在前面——这个价格只适用于第一批测单。如果后续合作稳定了,价格可以再谈。但如果这批货的质量不达标,合作到此为止。 赵明达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报价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合同我能看看吗? 带了。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递过去。 赵明达翻开合同,看到附加条款那页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把合同放下,抬头看着陈默:退货重做的运费我出? 质量不达标的话。 赵明达又看了他一眼。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然后赵明达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把合同推回来: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合同生效后二十天。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赵总,合作愉快。 走出锐锋的时候杨磊跟在后面,下了两层楼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哥,赵明达签合同的时候连价都没还。 因为他知道这个价格他拿不到第二家。陈默没有停步,他拖了两个月没换供应商,不是找不到人,是等一个敢报实价的人。 杨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那他要是回头找了别家比价—— 他不会。陈默推开楼下大门,走到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签了合同就不会再找别家比价,他是那种做事之前想清楚、想清楚就不回头的人。 杨磊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陈默已经把手机放回口袋,正偏头看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像是在想晚上要给小远带杯什么回去。 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手里拎了一杯热的柠檬茶。小远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拼积木,看到陈默进门就跑了过来,仰头喊舅舅你拿的什么。陈默把柠檬茶递给他,小远接过去抱在怀里跑到厨房找妈妈去了。 陈默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母亲从卧室出来看他一眼:吃饭了? 外面吃过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哥,锐锋的第一批订单确认邮件发过来了,生产部那边已经排上期了。 陈默看完之后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画。客厅的灯光暖黄,小远在厨房里喊奶奶你看这个杯子,母亲应了一声放稳别摔了。厨房里的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陈曦在里面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 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亮成一排均匀的光点,延伸到拐角之后断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亮光的方向,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站着,像是让眼睛休息一下。然后他转身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 第60章 验货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了吴厂长的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接的,杨磊正站在旁边整理报关资料,听见电话响了看了他一眼。 陈总,样品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吴厂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紧绷了一些。 今天下午。陈默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三点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杨磊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两人到了吴厂长的厂区。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吴厂长在门口等着了。他站在铁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陈默下车就把烟掐了,快步迎上来。 陈总,样品都好了。他侧身引路,脚步比平时快,按您那个精度标准做的,调了两遍机。 陈默跟着他走进车间。几台机器正停着,旁边的操作台上整齐地摆着两排刚加工完的样品,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吴厂长拿起一个递过来:陈总,您看看。 陈默接过去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样品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和边缘的接缝处,又用拇指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边缘的平整度。旁边的杨磊正在检查另一批样品,也用同样的方式来回翻了几遍,然后抬眼看了一下陈默。 陈默把样品放下,抬头看向吴厂长:这批货的料号跟合同上不一样。合同上写的料号是h2006,你用的是h2008。 吴厂长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大概半秒。陈总,h2008的硬度还更高—— 我订单上写的是h2006。陈默的语气没有变化,他把手里的样品放回操作台上,金属底敲在铁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h2008的成本比h2006低百分之十二。你在用低一档的料做我的样品。 车间里安静了。吴厂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先是意外,然后是被人当面点破的僵硬。旁边操作台的工人偷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陈总,吴厂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h2006和h2008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差了一个档次。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我合同里写了——材料规格以附件清单为准,未经书面确认不得替换。你要是不认这一条,我们可以不合作。这批货我重新找人做,你损失的原料成本你承担。 吴厂长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他站在那里看了陈默几秒,嘴角的线条绷紧了又松开,然后他开口说:那这样,这批货的料我来换,重新做一批样品,两天后交货。他顿了顿,成本我承担。 可以。陈默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偏头留了一句,新样品出来你拍视频发给我,我先看一次再过来。 走出车间之后杨磊跟在后面,穿过厂区铁门的时候他开口了:哥,你怎么看出料号不一样的? 看颜色。陈默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h2008表面发青,h2006是哑光的。我以前在恒瑞盯过三年质检,每个批次的料号我都摸过。他靠进座椅里,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偏头看窗外。 杨磊坐在副驾驶上,通过后视镜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话。出租车驶出工业区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落了一块暖黄色的光。 两天后吴厂长发来了一段视频。陈默点开看了两遍,然后把视频转发给杨磊,附了一行字:这批可以,你去验一下实物,没问题就放行。 杨磊下午去了一趟厂里,回来的时候在手机上发了一条消息:哥,实物没问题,我已经安排出货了。 陈默看完消息没有回。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港口方向,一排集装箱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转动着。 周五下午,陈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的时候接到了赵明达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惊讶:陈总,你第一批货到了。我这边质检部的人测了一下,两个指标都达标,交期还提前了三天。他顿了一下,你们这批货的成本控制做得不错。 料号对了就没问题。陈默说,下一批你如果要加量,提前一周告诉我。 赵明达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你这边每批货都按这个标准做。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暖色的光带。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条光带上没有移动。楼下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车辆声和行人的说话声,隔着玻璃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小默?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母亲在那边笑了一下:冰箱里有排骨,你回来腌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窗边又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一下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第61章 开业 办公室全部收拾好的那天是个周二。陈默到的时候杨磊正站在前台后面,把最后一块亚克力门牌装好,抬手正了正位置。门牌上印着远创贸易进出口有限公司几个字,底部的边框在灯光下反出一线银白色的光。 杨磊退后两步看了看,转头跟陈默说:哥,你看正不正? 往左偏两毫米。 杨磊又伸手调了一下。门牌在墙面上稳稳停住。工位上摆好了电脑和文件夹,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贴着远创贸易的标志,前台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绿萝。整层楼从一个月前的空荡荡变成了一间完整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港口方向能看到集装箱吊臂在晨光里缓慢转动。 陈默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了一眼。走到窗户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给了顾念,附了一行字:好了。周五来剪彩。 顾念回得很快:几点? 上午十点。 周五早上天刚亮透陈默就起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到了,在会议室里摆好了茶水和果盘,又检查了一遍剪彩用的绸带和剪刀。陈默站在门口看他忙前忙后,问了一句:紧张? 有点。杨磊直起身来把剪刀放正,哥,你今天请了哪些人? 顾律师、周哥、吴厂长。陈默走进来拿起剪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再加上你、陈曦、我妈和小远。 杨磊把绸带的两头拉直:吴厂长?上次那批货的事—— 他来。陈默说,他打电话问了今天几点到,说他一定来。 上午十点顾念准时到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比平时穿的那件颜色稍微亮一点,在秋日上午的阳光下显得干净利落。陈默在门口等她,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一个,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母亲已经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小远坐在她旁边吃一块饼干,陈曦在旁边帮他擦嘴。吴厂长和周哥已经到了,正在窗边聊天,看见陈默和顾念一起进来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十点零八分陈默拿起剪刀,站到门口那条红色绸带前面。顾念站在他右手边,杨磊站在左手边。他剪下去的时候绸带断得很干脆,两边的布料轻轻荡开落到地上。杨磊站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公司的群里。 剪完彩之后大家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母亲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港口,转头对陈默说了一句:你这办公室挺大的。陈默应了一声。小远跑来跑去,在工位之间兜圈子,陈曦跟在后面喊他慢点。 吴厂长走到陈默旁边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之后看了看这间办公室,忽然说了一句:陈总,上次那批货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后面我那边做货,不会再换料了。 陈默也端着茶,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所以你来了。 吴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中午大家在附近一家餐厅吃了顿饭。席间母亲坐在顾念旁边,给她夹了两次菜,顾念说谢谢阿姨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不用面对案子的时候会自动切换成另一种语调。陈默坐在对面没说话,但他在倒茶的时候先给顾念杯子里添满了。 吃完饭大家在餐厅门口散了。陈默送母亲和陈曦上车,小远趴在车窗上冲他摆手。他站在原地等出租车开走之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办公室楼下的时候发现顾念还没走,正站在门口等他。 你妈挺有意思。她靠着门框看着他说。 她夸你了? 她说谢谢我上次帮你看了合同。顾念把肩上的包带调整了一下,还说了句,以后多来家里吃饭。 陈默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那你来不来? 顾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钥匙扣转了一圈,然后说:那得看下次合同里的附加条款是不是合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但很快就平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走了,下周见。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步子不紧不慢,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影子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他站在那儿直到她的身影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推门进了大堂。 第62章 截胡 开业之后的第一周,日子过得比陈默预想的快。 每天早上去办公室,处理邮件、跟踪报关进度、整理供应商那边的样品反馈,下班回来陪小远玩一会儿积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换了表芯的钟表,指针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但节奏比以前准了。 但有些事情没有提前写在日程表上。 周四下午杨磊走进他办公室,表情不太对。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犹豫了两秒才开口:哥,赵总那边可能出状况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什么状况? 锐锋五金那边,负责采购的主管给我打了个电话。杨磊把邮件放在陈默桌上,说他们老板赵明达这几天收到了另一家贸易公司的报价,报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两成。赵总那边还没表态,但采购主管让我透个风给你。 陈默拿起那封邮件扫了一眼,然后放回桌面上。哪家公司? 叫恒远进出口。老板姓钱,以前跟恒瑞那边的人合伙做过生意,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了。杨磊顿了一下,赵总那边没有直接说不用我们,但对方报的价格确实有吸引力。如果赵总那边只是在比价,我们还稳得住。如果对方打算亏本抢客户,那就不太好办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恒远报给赵明达的价格,他们自己有利润吗? 按照市场价来算,这个报价比成本线还低。除非他们有自己的工厂,或者走的是退税补贴的路子。 他们没有工厂。陈默说,恒远的老板以前是做贸易中介的,手里没有自己的生产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港口方向。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靠岸,吊臂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转动。他站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语气平静:你帮我约赵明达,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一个人到了锐锋五金。赵明达已经泡好了茶,坐在办公桌后面等他。看到陈默进来,他示意对面坐,然后把一杯茶推了过来:陈总,你来得挺快。 听到消息了。陈默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恒远那边给你报价了。 赵明达也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是。价格比你那边低了快两成。站在我的角度,确实很难不对比。 那你对比了吗?陈默看着他。 赵明达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让采购部的人拿了他们的样品去测,跟你们第一批货的质量做了对比。 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赵明达放下茶杯,不过陈总,你也知道,站在我这个位置上,质量好的卖得贵,便宜的质量不稳——我要做的是平衡。如果恒远的货勉强能用,价格低两成,我未必不会换。 陈默看着他说完。等赵明达说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今天我过来,不是来求你别换。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推到赵明达面前。这是一份新合同。价格不变,还是原来的价格。但我加了一条—— 赵明达低头翻了翻。陈默说:所有批次的产品,如果出现质量问题,除了退货重做,远创贸易会按照该批次总价的百分之五补偿你这边因停工造成的损失。 赵明达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陈默:百分之五? 只有这一种情况:质量问题导致你的产线停工。如果是海关查验或者物流延误会延迟,不赔。 赵明达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合同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签,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问了一个跟合同无关的问题:恒远那边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我不会接他们的电话。陈默说,赵总,我跟你谈的不是价格。我是来告诉你,你换供应商要承担的隐性成本,比我报的价格高得多。 赵明达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他把合同推回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陈总,你这人谈生意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 别人谈生意是先说好处。赵明达把笔帽盖上,你是先说后果。 陈默接过合同折好放进文件袋:好处是,拿到货的时候你会知道跟样品一模一样。 赵明达伸出手:那合作继续。 陈默握了一下:合作继续。 走出锐锋五金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杨磊发了条消息:搞定了。他跟恒远的合作不会开始。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又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客气:请问是陈总吗?我是恒远进出口的钱总,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不用了。陈默说,我没有跟同行合作的习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秋日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窗外滑过的街景,什么都没有想。 第63章 后手 陈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正站在前台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太对。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很快收了线,挂断之后走过来。 哥,恒远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们给吴厂长的厂里打了电话,想直接对接供应链,绕过我们跟厂家合作。杨磊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吴厂长的助理接的电话,那人说可以给吴厂长更高的采购量和更灵活的付款周期。吴厂长那边还没回,但他助理把这事告诉我了。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接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抬头问杨磊:吴厂长那个助理,可信吗? 打过几年交道。他不是吴厂长的心腹,但他知道吴厂长最近被我们压着换料的事,心里大概也有数。他愿意递消息,至少说明他不希望我们被踢出局。 那吴厂长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正式接话,对方留了联系方式。 陈默点了点头。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恒远进出口的注册信息,发现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半年,法人代表钱立明,注册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经营范围里没有生产制造这一项——跟他之前了解的情况一致,恒远只是一个中间商,手里没有任何工厂资源。 他们给赵明达报的价格比成本线还低,目的就是先亏本抢客户、把远创踢出去,等客户量积累起来再提价。这套打法他在恒瑞的时候见过,玩这套的人撑不过一年,但在那一年里被挤出去的供应商确实不在少数。 恒远想绕开我们直接找吴厂长,是因为他们手里没有自己的工厂。陈默说,他们想用采购量压吴厂长接单,然后再把这些货卖到赵明达那边——但他们的价格比成本线还低,怎么赚钱? 杨磊愣了一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压根不打算在这单上赚钱。先把客户抢走,把远创逼退,后面再慢慢涨价补回来。 陈默合上笔记本电脑,所以这一单的关键不是价格,是吴厂长接不接恒远的单。 他拿起手机翻到吴厂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就接了,吴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热络:陈总? 吴厂长,听说恒远的人找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低了一度,收起了那层热络的壳:陈总,恒远那边确实联系了我。他们给的采购量比你们大,付款周期也更灵活。但我还没接—— 因为你怕接了之后,下一单的付款周期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了。陈默接过他的话。 吴厂长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总,你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跟他平时一样平,第一,恒远报给你的采购量和价格,他们自己做不到。 他们没有工厂,他们拿到你的货再转手给赵明达,中间还有一层差价。他们的利润空间不足以支撑这个报价,撑不到第三单,他们就会跟你压价或者压付款周期。到时候你手里的订单已经被他们占住了,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第二件,陈默说,如果你拒绝他们的单,远创这边可以跟你签一个长期框架合同,给你两个条件——每批货的付款周期缩短到三十天,另外,你厂里有多少产能优先供给我们。这两条比恒远的口头承诺踏实。 吴厂长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陈总,你这两个条件—— 你考虑一下,不用马上回我。但我建议你在恒远那边打第二次电话之前想清楚。陈默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到杨磊正站在桌前看着他。杨磊没有问结果,但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哥,你这招釜底抽薪。恒远那边拿不到货,赵明达那边就不会换。他们两头都落空。 他们不会落空。陈默说,他们会再找别的供应商试。但我只要把吴厂长这一条线卡住,他们绕不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方向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出港,在午后的光线下拖出一条细长的尾迹。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你帮我盯着恒远那边的动静,他们接触了哪些供应商,告诉我。 两天后杨磊走进陈默办公室的时候带了一份新的信息:哥,恒远那边联系了城北的一家五金厂,报价比他们找吴厂长的时候还低。那家厂的规模小一些,接这种单子可能会亏本,但他们如果接了,恒远就能拿到货。 陈默抬头:那家厂的老板叫什么? 姓王。 陈默想了一下:你明天约他出来喝茶。不用提恒远的事,就说是远创贸易的,想跟他聊聊合作的可能。 杨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犹豫了一瞬:哥,你是不是打算在他接恒远的单之前,先把他拉过来? 不是拉过来。陈默低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语气没有变化,是让他知道,他还有别的选择。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打电话约人了。 外面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的光,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走路的方式会自然而然地变稳。 第64章 锁死 杨磊约王老板喝茶的地方定在了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两层楼,门脸窄,二楼临街的窗户能看到路口拐角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下来贴着窗玻璃滑下去。 陈默到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茶。他朝门口偏了一下头:哥,王老板那边说路上堵车,晚十分钟。 不急。陈默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王老板到了。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夹克,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茶馆的布置,然后目光落到陈默和杨磊这张桌上,快步走了过来。 陈总是吧?久等久等。王老板坐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赶路的气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杨经理说你这边想聊聊合作的事,我就赶紧过来了。我们厂做的是五金配件,量不大,但质量稳。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寒暄。王老板,你这边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 王老板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恒远那边的人前两天打了电话来,说想下批采购订单,价格比市场价高一些。 那你接了吗? 还没有。正在考虑。王老板看着陈默,陈总,你问这个,是想—— 我想跟你说的是,恒远给你的那个价格,他们自己扛不住。陈默的语气跟之前跟吴厂长说的时候一样,他们没有自己的工厂,拿你的货再转手卖给别人,中间还要赚差价。他们的报价撑不过两批货就会开始压你,到时候你手里没有别的订单接,只能降价跟着他们走。 王老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陈默说:我这边可以给你一个长期订单,量比你现在的散单稳定,付款周期四十五天,不压款。你接了这个单,就不需要去赌恒远那边能撑多久。 王老板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了一句:陈总,你这个单子—— 这是框架合同。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推给王老板,具体条款都在里面,你回去看。不急着签。 王老板没有推辞,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他看到付款周期那一栏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把合同合上放进自己带来的包里。陈总,这个合同我回去仔细看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可以。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王老板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楼。他的脚步声从木质楼梯上渐渐变远,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杨磊坐在窗边没有动,等王老板完全消失在路口之后才开口:哥,他会签吗? 陈默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他那个厂子规模小,扛不住两批货的波动。恒远那边给的价格听着高,但他心里清楚那种单子不长久。我们这边给的虽然是长期框架,但四十五天不压款的付款条件,他找不到第二家。 杨磊没有再问。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路口那棵梧桐树,风正把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吹下来,落在路面上沿着风向滑动。 三天后王老板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哥,王老板那边签了。 陈默正在看报关行的报价单,闻言抬头看了杨磊一眼:签了就行。 他签之前问了一句——杨磊顿了一下,他问如果恒远那边再联系他,他怎么回。 告诉他,你跟远创签了框架合同,产能已经满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回电话了。 那天下午吴厂长那边也来了电话。陈默接起来,吴厂长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踏实。陈总,你上次说的长期框架合同,我考虑好了。我签。 好。合同我让杨磊送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港口方向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甲板上的集装箱在午后的光线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把桌上那份恒远的资料收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恒远那边安静得不像话。杨磊跟几个朋友打听了一圈,得到的消息是恒远近期没有成交任何新的订单,也没有再主动联系之前接触过的供应商。杨磊把这话告诉陈默的时候补了一句:哥,他们可能还没死心,只是在找新路子。 不急。陈默说,等他们找到新路子再说。 杨磊走出办公室之后陈默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几分钟。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最近在锁供应商?动作挺利索。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想她是怎么知道的。他回了一条:消息传得够快。 行业里没有秘密。顾念又发了一条,你锁得住供应商,就能锁得住客户。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变斜,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正在移动的光带。他靠着椅背看着那条光带慢慢扫过办公室的地面,从墙角移到门边,然后又挪了半寸。他没有在看时间,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把一段不稳的路踩成平路,一步接一步地踩实了,不需要回头看那些已经被他甩在后面的坑。 第65章 追着打 恒远那边安静了快一周。陈默没有放松,他让杨磊每天跟几个圈子里的熟人通一次电话,留意钱立明那边有没有动静。前五天什么都没捞着,第六天一早,杨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哥,钱立明动了。杨磊把包放在前台,快步走进陈默办公室,他昨晚约了赵明达公司的采购副经理吃饭,席间聊了大概两个小时。我这边的人没进包间,但看到两人出来的时候握了手。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他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那个采购副经理,叫什么? 孙志强。进锐锋三年了,以前在别的厂子也干过采购。赵明达对他的信任度一般,不是心腹那种。 他负责什么? 负责供应商比价和新供应商引入流程。杨磊顿了一下,换句话说,他经手的供应商信息,有一部分是赵明达不直接过目的。如果钱立明想绕过赵明达直接在采购端把恒远的方案塞进去,孙志强是最合适的入口。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那边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船身的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了:孙志强知不知道钱立明在接触赵明达的事? 应该知道。恒远之前给赵总报过价,这事在公司里不算秘密。孙志强如果不知道具体报价,至少知道恒远在争取合作。 那就不是巧合。陈默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钱立明找孙志强吃饭,不是为了打听消息——他是想把恒远的产品绕过比价流程,直接推到赵明达的审批桌上。 杨磊站在门口没有动: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赵总那边透个底? 陈默安静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供应商名单,目光在恒远那一栏上停了一下。不直接提孙志强。他说,你给赵明达打个电话,语气不要太刻意。就说你最近留意到市场上有人用低于成本价的方式在抢订单,建议赵总确认一下新供应商的货源稳定性。不用提人名。 杨磊愣了一下:不提孙志强? 赵明达自己会查。陈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他,你提了孙志强三个字,赵明达会觉得你在干涉他的内部管理。你不提,他自己查到孙志强跟钱立明见过面,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他听到杨磊在走廊里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话大概打了五分钟。挂断之后杨磊走回门口说了一句:赵总说知道了,谢谢提醒。然后他问了一句你这边最近有没有供应商推荐 你怎么回的? 我说暂时没有,但我帮他留意。 陈默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第二天下午赵明达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陈默手机上。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多了一层我查清楚了之后的笃定:陈总,昨天你让杨磊打电话来,我后来问了采购部那边的情况,发现我这边有个环节,在流程之外接触了恒远的人。 陈默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赵明达继续说:这个人我已经调岗了。以后跟供应商对接的事,不会再经过他。他顿了一下,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好的采购人选,推荐一下。 我帮你留意。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到杨磊站在门口等他。杨磊没有问结果,但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孙志强被调岗了。 杨磊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该发生的事。然后他问了一句:那钱立明那边,是不是该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陈默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恒远那一页的进度栏后面打了一个勾,孙志强被调岗的消息,不会瞒过他的耳朵。他少了一条路,就得找另一条路补。他绕的路越长,成本越高,时间越长。 杨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他接下来会—— 他会再找新的人接触。陈默把笔记本合上,但他在锐锋的内部关系被切了一条线之后,想再建一条就要花更多功夫。他把时间花在找新关系上,就没有时间在市场上找新的供应商。 杨磊沉默了几秒,像是把陈默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那天傍晚陈默走的时候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正铺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港口方向的吊臂在余晖里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键,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顾念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把锐锋的采购副经理弄走了。 陈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靠在电梯旁边的墙壁上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不是我弄走的。是他自己吃饭没选对桌子。 那边很快又回了一条:钱立明那边也不会空手走。 让他来。陈默回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想着顾念最后一句话——钱立明不会空手走。他在等那个自己浮出来,像一根正在水底移动的线,等他看到线动的时候,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手了。 第66章 底线 第七天的时候,钱立明的那条线终于从水底下浮出来了——但不是以陈默预想的方式。 那天早上杨磊比平时晚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办公室。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还没决定怎么开口。 他把包放在工位上,从前台倒了一杯水喝完,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陈默正在翻报关行的报价单,抬头看了他一眼。杨磊推门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到了陈默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显示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发送者的备注名是钱立明。 他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到。然后他发了这条短信。杨磊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他说想约我聊聊合作的事,说那边可以给我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的薪资,还带销售提成。另外他说远创贸易才起步,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不是长久的选择。 陈默没有去看那条短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磊,问了一个问题:你昨晚没接到电话,今天早上看到了,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杨磊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握着边角,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时看了那条短信,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找到我号码的。第二个念头——他停了一下,是我在想,如果我没接到这个电话,这件事会不会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我发现,我其实没怎么犹豫。回他电话的念头连一秒都没存在过。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堆报价单的边角,然后抬起来看着杨磊:那你给他回了没有? 没回电话。我按你之前说的,回了一条消息。 你怎么写的? 我说:钱总,我在远创做得挺好,没有换地方的打算。谢谢你的关注。 陈默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面前那堆报价单收好放回桌角。他回了没有? 回了。他说了句那有机会再合作 那就行了。陈默说,这件事就过去了。 杨磊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手机,然后把屏幕锁了放进口袋里。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他能找到我,就能找到别人。 我知道。陈默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们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他挖你的成本比挖别人高得多——他不清楚你跟远创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他只是在试。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问了一句:如果他找的不是我,是陈曦呢? 陈默看着他,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他不会。他不会蠢到碰我家里人。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陈默坐在办公椅里,窗户外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在桌沿上挪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回答比预想中更快——不是因为他提前想好了怎么回答,而是有些边界不需要想。 第二天下午赵明达那边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像是心里那根绷了一段时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陈总,钱立明那边没有联系过我了。 我也问了一下行业里的朋友,恒远最近在到处找供应商,但没什么进展。你那边动作挺快。 他找供应商的路子走不通,自然会停一阵。 那你上次说推荐的人选,我把她面试了。赵明达说,确实靠谱。她已经入职了,下周开始跟采购部的工作。 那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港口——午后的光落在集装箱和吊臂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钱立明想挖杨磊,没挖动。 顾念回得很快:那你该给杨磊加薪了。 我本来就要给他股份。等第一个年结做完,我会跟他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你在生意上做事很干脆,但对身边人反而更有耐心。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楼下的街灯还没亮起来,暮色从玻璃外慢慢渗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种浅浅的灰蓝色。 他靠着椅背坐着,想着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急,怕慢一步就赶不上了,怕停一下就会被人落下。现在他知道快和慢的差别,不是速度,是方向。 以前他快的时候是慌的,现在他慢下来是因为知道下一步在哪里,不需要用速度来证明自己是在往前走。 顾念又发了一条过来:钱立明那条线断了之后,他不会停太久。你要么等着他绕到别的地方碰到你,要么自己再往前走一步。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那就往前再走一步。 窗外楼下的路灯正好亮了,第一团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在桌沿上聚成一小团亮点。 他把那个亮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亮起来了,他走过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暮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天际线最后一点橙色正在慢慢收进去,像一条正在合拢的线。 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暮色已经彻底收干净了,路灯在窗外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第67章 往前走一步 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光暖黄,电视里正在放一档动画片,音量调得不高不低,像一床摊开的旧棉被,把整间屋子裹得温温热热的。小远正趴在茶几上,手里攥着一块啃得只剩薄薄一层皮的苹果核,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没挪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嚼着最后一点果肉。听见门响,他的目光短暂地离开屏幕,往门口扫了一下,又迅速拉了回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低头剥豆角,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回来了?锅里还有汤。” 陈默换了拖鞋在沙发边坐下来,顺手拿起盘子里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偏头看了母亲一眼:“妈,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隔壁王婶她们来往多不多?” 母亲被他问得手里剥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陈默把苹果核放在茶几边上,“以前你跟王婶她们,有没有闹过不痛快?” 母亲听了这个问题,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手里的豆角也没停,只是一颗一颗剥得慢了一些。“倒是没怎么闹过。就是有一回她家占了我院墙边上一块地种菜,我没说什么,她反倒先来说我挡了她家采光。后来我去她家坐了一下午,把话说开了,她就把菜拔了,还给我送了一篮子。” “你没跟她争?”陈默问。 “争什么,一个院墙边上那么大点地方。”母亲把剥好的豆角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你要跟她闹,两边都不痛快。你坐着聊一下午,事情就过去了。她后来见我还会多打声招呼,比以前还客气。” 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母亲把碗里的豆角拢了拢,端起来往厨房走。她的背影跟多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白了一些,动作慢了一些,但那种该退的时候退,该停的时候停的稳当,从年轻的时候就扎根在她身上,从来没变过。他把母亲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接话,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盛汤。汤还热着,排骨炖白萝卜,清淡的香味从碗口往上蒸,他端着碗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端出去。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点。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昨天的笔记本翻开,在字那一页加了半页新内容。等杨磊到的时候他放下笔,把他叫了进来。杨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看到陈默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便放下水杯在他对面坐下来。 哥,有事? 钱立明那边的事,你昨天说他那条路已经断了。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他现在还有几条路可以走? 杨磊想了一下,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角,认真列了几条:他手里没有工厂,没有稳定的客户资源,唯一的优势是他有行业里的人脉和比较灵活的价格空间。他要绕开我们,要么再找新的供应商,要么找新的客户,要么——换个行业做。 如果他换行业做,那就跟我们没关系了。陈默说,但如果他不换,你猜他会怎么选? 如果是我,我会选新的供应商。杨磊说,客户那边锐锋已经被我们锁住了,短期内他打不进去。但供应商方面,他还可以找规模更小、价格更敏感的厂子接单——那种厂子抗风险能力弱,有人下大单他们就接,不会管后面几单能不能续上。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张供应商列表,手指在最下面一行的空白处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那你觉得,与其等他找到新的供应商之后再跟我们抢,不如我们先把他的路收窄。 杨磊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你帮我去查一下,钱立明背后有没有投资方或者合伙人。陈默说,他开恒远不到半年,启动资金从哪里来的、背后有没有人撑腰、有没有跟同行串通过,这些信息打听清楚。要摸清他的底,得先知道他根在哪。 杨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问了一句:哥,你要是查到他背后有人,打算做什么? 看是谁。陈默说,如果是熟面孔,那我们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来争这一单生意。如果是生面孔,那就说明他背后有人撑着,不是单纯为了抢客户,而是在试我们的底。 杨磊沉默了两秒:那我尽快去查。 不急,三天之内就行。越快越好,但要稳。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恒。然后翻到第一页,列了几行:背景、人脉、供应商关系、客户关系、资金链。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下一步三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户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升高,从办公桌的左边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段稳定的光带。 下午的时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你昨天说往前再走一步,想好了往哪走? 陈默靠在办公椅上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查一下想踩你的人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回了一个字: 陈默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正在一点点变斜,在地板上拉出了一条暖色的光带,安静地沿着地面移动,从桌腿旁边慢慢滑向墙角。他坐在那条光带旁边的暗处,把笔记本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翻开,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一步后面加了几个字——先看清他背后站着谁。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开一段深灰色的倒影,吊臂的线条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指针。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想太多,只是把刚才记下的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像码齐一排正在等待归位的零件,等它们挨个落进该落的位置。他站在那里直到窗外的阳光从暖白变成浅金,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继续翻那份没看完的报关行报价单,把剩下的内容一页一页看完,然后合上文件夹,在每一页的边角轻轻压了一下,让纸张平整地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收进了文件柜里。 第68章 斩草 杨磊的动作比陈默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种不多见的紧绷。他把文件袋放到陈默桌面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几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一份工商信息截图、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家茶馆门口握手。 哥,查到了。杨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那几张纸按顺序排开,钱立明恒远的启动资金,有接近一半是从一个账户转进来的。那个账户的持有人你也认识——赵凯公司财务部的一个挂名股东,叫张涛。张涛在赵凯的公司里没有实权,但赵凯那边的大额往来经常通过他的账户走。也就是说,赵凯出钱但不留自己的名字。 陈默靠在椅背上,拿起那几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银行流水上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每笔转账间隔规律,像是同一套指令在不同时间分次拨出。工商信息那一页上,法人代表一栏写着钱立明,但股东信息那一栏没有列张涛的名字——资金从张涛的个人账户转出,经过两层中间账号才进入恒远的公司账户,每一步都做得隐蔽,但每一步都在系统里留了痕迹。 他把那几张纸放回桌面上。赵凯跟钱立明之前认识吗? 两个人没有直接联系过。张涛跟钱立明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介绍的,两次大额往来的时间点刚好在恒远注册前后。杨磊顿了一下,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赵凯是用张涛的账户把钱借给了钱立明,再由钱立明以恒远的名义来抢锐锋的生意。他不是想赚钱,他就是想把你的订单挤断。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几张纸按照日期重新排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杨磊:赵凯知道自己藏不住吗? 他应该不觉得有人会查到这个层面。杨磊说,毕竟张涛是他的股东之一,平时谁也不会去翻一个挂名股东的流水。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那边有一艘货轮正在离港,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缓慢扩散的尾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把思路收拢回来。 钱立明不知道赵凯跟我之间的事。陈默说,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拿到资金出来做单。赵凯不会告诉他这些背景。 杨磊想了想:那我们现在怎么处理? 不能直接动赵凯。他现在躲在钱立明后面,你动钱立明,赵凯的手会缩回去,过几个月换一个人再出来。陈默转回身来看向他,但我们可以先斩掉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没了,缩回去也只是空壳子。 他把那几张纸收进文件袋,拿起外套。你帮我约一下钱立明。 杨磊愣了一下:约他?直接约到我们办公室? 直接约。就在我们办公室。 杨磊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钱立明到了远创贸易的办公室。陈默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前面,透过玻璃看到杨磊领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钱立明比他想象中年轻一些,三十出头,身形偏瘦,进门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的布局,然后落在陈默身上,走过来伸出手:陈总,久仰。 陈默没有握手。他侧了一下身示意会议室的方向: 钱立明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茶杯,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等陈默先开口。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先问了一句:钱总,恒远的启动资金里有一部分是赵凯出的吧? 钱立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原本放在膝盖上,那一瞬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陈默:陈总,你今天约我来,是有什么事? 陈默继续说:他出钱让你开公司,让你来抢我的客户、挖我的人。但他没有告诉你,他跟我之间的事。 钱立明的表情在那句话之后有了变化——不明显,但陈默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拿起来攥了一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防卫。 他手里有公司在股权过渡期,现金流不稳定,没法直接跟你竞争。陈默靠回椅背,语气跟平常一样平,但他想用你的手来拖我的进度。你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看。如果能把我拖垮,他捡便宜;如果拖不垮,他也不会损失自己的资源。 钱立明的手指停住了。他把手机放下,往前倾了一点身子,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陈总,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告诉你两件事。陈默说,第一,你的价格策略撑不了多久。你没有自己的工厂,没有稳定的客户基础,你所有的订单都要通过中间环节转一手。你打价格战打不赢有供应链基础的人。 他顿了一下。第二,如果你继续跟着他走,恒远撑不到明年。你现在每下一单亏一单,亏到什么时候要看赵凯愿不愿意继续供。但他不会一直供,他只是在用你探路。 钱立明坐在对面,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沿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陈默继续说:你手里那些供应商联系方式,是从赵凯那边拿到的。他告诉你有哪些厂子可以做、哪些厂子价格低。但他没有告诉你,那些厂子他已经用过一轮了。他砍过他们的价格、拖过他们的款,他们不会再相信他推过来的人。 钱立明抬起头来看了陈默一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跟我说这些吧。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公司,换个方向做,不碰我的客户和供应商。陈默看着他,我不会动你。但如果你继续按照赵凯给你指的路走,每一步都会撞上墙。你走的越远,墙越厚。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钱立明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桌面上那几道木纹上,像是正在把陈默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放在桌角的手机。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问了一句:陈总,你怎么知道赵凯跟我的关系? 行业里没有秘密。陈默说。 钱立明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电梯口,然后停了大概两秒,紧接着是电梯门开合的声响。陈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把桌面上那几页纸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杨磊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确认钱立明已经走了。他走回来敲了一下陈默办公室的门,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哥,他会停吗? 他今晚会重新算一遍成本。陈默坐在办公椅上,算完之后他会停一段时间,等看到底有没有别的路走。 那赵凯那边—— 赵凯不会自己出面。陈默说,他出钱让别人动手,别人不动了,他会再想别的办法。 杨磊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下: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等他动。陈默靠在椅背上,他在暗处会先伸手,手伸出来我们才能看到在哪。 杨磊点了点头,然后带上门出去了。陈默坐在办公室里面,窗外暮色正从港口方向开始漫过来。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翻开字那一页,在下一步后面补了一行字——钱立明这条线断了,赵凯的手缩回去了。他会再伸出来。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办公室,杨磊还没走,正在前台整理报关单。看到他出来抬头问了一句:哥,钱立明那边—— 他不会再来碰我们了。陈默说,但他也不会停。他可能会换个方向走。 赵凯呢? 赵凯在等。他不是那种输了就会停手的人。他只是暂时收手,等找到一个新的支点再压过来。 杨磊站在前台后面看着他说:那我们等什么? 陈默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他下一步的支点伸出来。露头的时候再看怎么切。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了。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那排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下去,想到钱立明最后问的那句话——他问你怎么知道,陈默当时说行业里没有秘密。 其实不是行业里没有秘密,是赵凯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但他那只缩回去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总会带土。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大堂的玻璃门外面漫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格亮色。 陈默走出去推开门,夜风迎面扑过来,裹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走下台阶之后没有回头,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远了。 第69章 自己动的手 陈默那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他站在前台的电脑前面,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一封邮件上。听到陈默推门进来的动静,他偏过头来,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信息已经在他手里待了一段时间,他在等陈默来了再开口。 哥,吴厂长那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杨磊说,赵凯直接跟他联系了。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杨磊:他怎么说? 他问吴厂长目前跟远创合作的情况,还问吴厂长有没有兴趣接一些利润空间更大的单子。杨磊顿了顿,吴厂长没有接他的话,说产能已经满了。但赵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他说陈默给你的那些订单,你最好看看里面有没有问题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几秒钟。吴厂长那边,他是什么反应? 他说他听完之后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先给我们透了个风。杨磊说,而且他告诉我,赵凯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像普通问价,更像是在暗示——他手里有吴厂长的什么东西。 陈默安静了几秒。吴厂长那批货的料号替换记录,他有没有留档? 留了。上次被你当面退回之后,他应该把那个情况记下来了。 赵凯要找的不是质量问题,是吴厂长曾经试图用低一档的料替换被退货的记录。陈默说,他手里可能有一份同样的记录——以前在恒瑞的时候吴厂长也做过类似的事,赵凯在的时候可能留了底。 杨磊站在前台旁边看着他:那怎么办?吴厂长那边会不会—— 他不会。陈默说,因为他知道赵凯现在手里已经没有采购权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吴厂长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吴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正要找你的微紧:陈总,你听说了? 听说了。陈默靠在椅背上,他来威胁你,说那些退货记录他手里有。 对。他让我考虑重新选择合作方,不然那些记录会传出去。 你没有问题。陈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记录传出去,传的是你曾经用低一档料替换供应商订单。但你后来已经被我当场退回并且重新换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有完整的记录,料号、检测数据、退货单、返工记录,每一环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他知道那些记录—— 他知道的不全。陈默说,他以为手里有一张牌能压你,但那张牌上写的日期已经被新记录覆盖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杨磊。赵凯自己动手了。他用钱立明探路没探成,现在开始自己出面压供应商。 杨磊站在前台后面想了一下:这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用了。 陈默说,他自己出面,就是把自己的手伸到了我们能看得到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港口那边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白色的船身在上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缓慢而稳定地贴近码头。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语气比刚才更平:赵凯接下来一定会再找吴厂长。他会换一个方式,用更低的姿态再接触一次,让吴厂长觉得上次是偶然的强势,这次给点甜头就能把他拉过来。 杨磊看着他:那我们—— 先不动。陈默说,等他找完。 两天后杨磊接到吴厂长的电话。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挂断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哥,赵凯又找吴厂长了。这次语气比上次软,他说他那边可以给比我们更高的价格、更短的付款周期,不需要吴厂长做任何违规操作,就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但吴厂长听完了,说他产能真的满了。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着,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意外。他今天找完吴厂长,明天就会找王老板。你把王老板那边的合同再确认一遍,确保所有条款没有漏洞。 第三天下午杨磊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份新消息:王老板那边也接到赵凯的电话了。一样的口径——价格更高、付款更快、合作更灵活。王老板说谢谢但已经签了框架合同,不能违约。 陈默听到这里,合上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他两条路都走不通,接下来他会找赵明达。 杨磊愣了一下:赵明达那边有合同在手上,价格和条款都锁死了,而且他之前刚调整完采购流程,赵凯怎么进? 他会用一个新的身份开口。陈默说,不会用自己的名字,也不会用恒远。他会找一个中间人帮他去谈——看起来是单独的新客户,实际上还是他的手。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把赵明达那边提前打招呼? 不用。陈默说,等他的人来了再说。赵明达自己会看。 当天下午陈默给赵明达发了一条消息,简短,不涉及任何细节:赵总,最近如果有人说要帮你做价格优化,确认一下他的货源和公司的成立时间。 赵明达回得很快:知道了。 陈默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地板上铺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他坐在办公椅上,把赵凯这几天的动作在心里排了一遍。他已经开始自己动了,他的路正在越来越短,每一次伸手都会被人看到。 他靠进椅背里,想象着赵凯此时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通讯录,找一个还能用的人。他想到那双手在名单上划过去,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位置越来越窄——直到最后停在一个他自己也没把握的名字上,犹豫着按下去。他在等那双手再伸出来一次。这一次伸出来的地方,会比上一次更好切。 第70章 回头路 赵凯的人来得比陈默想的慢。等了整整五天,杨磊那边都没有打听到新的动静。第六天下午,赵明达那边来电话了。 陈总,你之前提醒我的事,我这边还真碰上了。赵明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前天有个人联系我,说是新注册的一家贸易公司,想给我报一批同规格产品的价格。我按你说的,先问了他公司成立时间,他说三个月;再问了货源,他说是直接跟工厂对接。后来我让采购部的人查了一下,他说的那家工厂,中间隔了两层贸易商,根本不是直供。 陈默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个人叫什么? 姓刘。不是钱立明,也不是赵凯本人。但我在行业里打听了一圈,有人见过他跟赵凯的司机一起吃过饭。 你回他了吗? 我让人回了他说暂时不考虑换供应商。赵明达顿了一下,不过陈总,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跟我聊的时候,话里话外提了一句远创的货,价格虽然低,但付款周期早晚会拉长,到时候你被卡住了再想换就来不及了 陈默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他在你面前提远创的付款周期,说明赵凯跟他说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我手里的现金流情况,他只是在猜。 那我这边就不理他了。赵明达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从办公桌的左沿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段暖色的光带。他把赵凯最新的动作在心里排了一下——先是自己出面压供应商,走不通;然后换了一个人,用赵明达那条线试。每试一次,他的动作就比上一次更急。 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物流单,看到陈默的表情便停了一下:哥,有情况? 赵明达那边有人接触他了,是赵凯派去的。中间隔了两层关系,但他的底没盖住。陈默说,他派出去的人越藏得深,说明他手里能用的线越少。 杨磊把物流单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走: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有一艘货轮正在离港,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缓慢而稳定地朝外海方向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赵凯已经把他能用的线都用完了。他找不到新的供应商、找不到新的中间人、压不住吴厂长和王老板、撬不动赵明达。他现在手里只剩一条路——他来找我。 杨磊站在办公桌前面愣了一下:找你? 他接下来会主动找我谈一次。陈默转回身来,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试了所有能绕开我的方式,全部走不通。现在他会用的名义来找我,让我以为他认输了,实际上是在等下一次机会。 杨磊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怎么回他? 等他找我。他如果打电话来,你接。他说想见面,你定时间,定地点。不要推,也不要拖。 杨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四天上午,赵凯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的时候正好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他对着听筒听了几句,然后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陈默说了一句:哥,赵凯。他说想跟你见一面。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磊:你怎么回的? 我说陈总最近行程比较满,我确认一下再回复。 你告诉他,后天下午三点,在他公司附近那家茶馆见。 杨磊点了点头,对着手机那边报了一个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陈默一眼:哥,你确定要去? 两天后下午两点五十,陈默到了那家茶馆。茶馆在赵凯公司楼下不远处,门脸不大,里面光线偏暗,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赵凯。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指搭在茶杯边沿上没有动。 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一张木桌,桌面上除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之外没有别的。陈默坐下之后没有碰那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凯,等他开口。 赵凯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低了一些,少了一层惯有的压迫感。陈默,你公司做得不错。我看了你们最近的出货量,超出我预期的速度。 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夸我。陈默说。 赵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回椅背。我承认,之前用钱立明去抢你们订单的事,是我做的。派去接触吴厂长和赵明达的人,也是我安排的。你挡回来了,我认。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凯继续说:我今天约你,不是来跟你较劲。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们之间的事,可以翻篇。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凯脸上移到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上,然后又移回来。你是说,你不打算再动手了? 赵凯说,我没有必要再跟你耗下去。你有你的客户,我有我的路子,各自做各自的,不冲突。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梗。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凯: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陈默站起来,拿起了放在桌角的外套。赵凯,你说翻篇的时候,语气跟以前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说要给我调岗一样。你说翻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翻不过去,不是因为你想翻过去。 赵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陈默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午后的阳光正照进来,在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大片亮色。他在那片光里站了一秒,然后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第71章 塌了 赵凯公司股权转让的消息传开之后,杨磊每隔两天就会往陈默办公室里递一份新消息。一开始是赵凯正在接触第三家投资方,然后是对方开价比他预期低了四成,再然后是那家投资方撤了,不打算接。每一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越压越薄,剩到最后只剩一层纸皮。 第九天的时候杨磊走进办公室,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哥,赵凯那边的公司,今天正式进入清算程序了。 陈默正在看一份新的供应商报价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有停,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顿了一两秒才开口:他自己走的还是被推的? 被推的。原来的股东联合起来做了决议,把他的执行权收回了,然后直接启动清算。杨磊站到办公桌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手里的股份已经不值钱了,退出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填之前亏掉的现金流。清算组已经进场了,他名下有几套房产和车辆也在走冻结流程。 陈默把报价单合上,放在桌角。那他本人呢? 听说已经不在公司了。前两天有人看到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带了一个纸箱走的。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前台说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连电梯都没等就走了楼梯。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桌面上铺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文件夹的边缘然后截断了。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港口方向的轮廓,视野里的吊臂和集装箱堆场都安静地铺着,反着斜阳的暖光,像一艘正在稳稳靠岸的船,不再急着靠港,只是按着现在的速度往前移。赵凯走了之后,他那边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会重新散出来。但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偏头问了一句:哥,如果他再来找你呢? 他不会。陈默翻开下一份文件,他来找我是因为手里还有东西可以换。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不会再来。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了。陈默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然后是前台那边传来文件夹合拢的声响,然后是安静。他坐在办公椅里,把那份刚看完的报价单重新翻开确认了一遍数字,然后放回文件夹里,扣好夹子的金属扣。面朝窗外的阳光,照着他手上那只金属扣的边缘,反了一下光,又收进暗处。他收好文件夹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着远处的港口,货轮正沿着航道的方向慢慢移动,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尾迹,像是被人用笔在深色的水面上画了一根线。 傍晚陈默下班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刚亮起来,沿着街道排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十字路口,在刚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均匀。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听说赵凯的公司倒了。你现在有没有空? 陈默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行字,按了一下下行键,然后回了一条:刚下班。怎么了? 那边回得很快: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有没有安排。我正好在附近办完事,你要是没吃饭的话,我请你。 陈默看着屏幕,电梯到了,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又多看了两秒那行字,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没有安排。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你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我刚进去。 陈默锁了屏,没有进电梯,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拐回电梯口按了一下上行键。他站在等电梯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挽了两折,外套搭在胳膊上,不算正式,但也不至于失礼。他用手指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又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挽了一次,比之前齐了一些。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上楼。回办公室放下材料,拿好外套,把衬衫领口理了一下,然后重新出门下了楼。 面馆在写字楼旁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的玻璃门被雾气蒙了一层,里面透出模糊的暖光。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汤和葱花的气味迎面扑过来,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一排缓缓下滑的水珠。顾念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面前摆了两碗面,冒着热气,筷子和碟子放得整整齐齐。她脱了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地散着。她抬头看到他进来,朝对面的座位偏了一下头:坐。我帮你点好了,清汤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汤色清亮,牛肉片码得整齐,荷包蛋卧在汤面上,边缘煎得焦黄,葱花撒在汤面上,还是新鲜的绿色,像是刚出锅不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的软硬刚好,汤底不咸,带着一点白萝卜的清甜。他慢慢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顾念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次跟我们吃饭的时候,点了两次清汤面。顾念低头挑了一筷子面,语气很淡,而且这家的汤底是萝卜炖的,你上次说喜欢萝卜的清甜。她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默没有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面,把汤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筷子。你刚才说赵凯公司的事。 顾念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我这边有个客户跟赵凯那边有债权关系,今天下午跟我确认了,赵凯的公司正式进入清算程序,资产不够抵债,他个人可能还要倒贴。按照现在的法律程序,他手里的财产会被冻结,名下账户会被轮候查封。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出来找你麻烦了。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话:他不会再来找我了,不是因为没钱。 顾念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桌面上的碗沿和杯沿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默说:他来找我求和那天,我看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一个人到了那个地步,能用的东西都用完了,他就不会再来碰自己已经碰不动的人。 顾念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到了他的碗里,低头继续吃面,像是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那你以后的路,会宽一些。 陈默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肉,没有推回去。他继续吃面,面汤从碗沿冒着热气往上飘,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段桌面的轮廓模糊成了柔和的边线。他吃完面之后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你帮我做了不少事,这顿我请你。 说好了我请。 那下次我请。 顾念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有下次? 陈默看着她,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和一碗正在变凉的汤面,说了一句: 顾念没有再接话。她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把碗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好,然后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走了。下次等你请。 陈默坐在卡座里看着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外的路灯在她推开门的瞬间灌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小格亮色,然后门合上了,那格亮色被重新隔在了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吃完的牛肉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也走进了路灯的光线里。 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站在面馆门口停了一步,看到顾念的身影正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往前走,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没有加快脚步追上,只是按着自己的速度跟在了后面,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和她的肩上,中间那段没有灯的路被两人之间的距离撑开了,但两边的光都还在,把各自脚下的路面都照得清清楚楚,谁都没有走到暗处里去。 第72章 余震 赵凯公司清算的消息在行业里传开之后,余波比陈默预想的长。连着好几天,杨磊那边都能接到以前不常联系的人打来的电话——有问远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方向的,有问你们缺不缺供应商资源的,还有直接问陈总有没有兴趣接盘赵凯那边流出来的客户的。杨磊把电话内容整理成几条简短的记录递给陈默的时候,陈默翻了翻,把最后一条划掉了。 接盘客户的不接。赵凯那边的客户结构跟他自己的模式绑得太紧,换人之后对接成本太高。陈默把记录放回杨磊桌上,但供应商那边如果有机器的,可以聊一下。 杨磊点了点头,拿起记录转身出去。 赵凯倒台后的第三周,远创贸易又出了一批货。吴厂长那边的产能已经满负荷运转了一个多月,王老板的小厂也加班加了好几轮。杨磊在会议室里排下周的生产计划时,对着排期表愣了一下,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哥,产能不够了。吴厂长那边已经排到两个月后,王老板那边也满了。如果赵明达那边再加单,我们接不住。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他想了想:你之前说城北还有一家厂,规模比王老板大一些,但之前一直没跟我们接触过。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那家厂的老板姓李,年纪比较大,做这一行十几年了。他之前跟赵凯那边的公司有过合作,赵凯倒台之后他那边的订单也跟着断了。我去看过一次,设备比吴厂长的好,就是人比较谨慎,不太愿意签长期合同。 你约他出来,我来谈。 杨磊当天下午约了李老板。见面地点定在远创贸易的办公室,李老板比约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五十多岁,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办公室格局上扫了一圈,走得很稳,没有东张西望,但也并不局促。 陈总,久仰。李老板在会议室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太多,杨经理跟我说了情况,你们这边产能不够,想找人分担。我这边手里正好有一段空档期。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李老板,你以前跟赵凯合作过多久? 三年。 他那边结款准时吗? 李老板端茶的手在杯子边沿停了一瞬。他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把茶杯放下:大部分时候准时,偶尔拖。最后那半年基本没准时过。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手边抽出一份合同推过去。远创这边的付款周期是四十五天,每批货到验后结款。框架合同可以谈,量你可以自己控制,能接多少接多少,不强压指标。 李老板低头翻了翻合同,看了几页之后抬起头来:陈总,你这里写的是根据我方实际产能调配,不设最低限额。这句是什么意思? 你接多少算多少。陈默靠在椅背上,你设备空着你就接,设备满了你就停,我不催单。 李老板把合同又翻了一页,看完整份之后合上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前跟赵凯合作的时候,合同上写的也是四十五天,后来变成六十天,再后来变成等通知。我说这话不是不信任你,是希望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谨慎。 我理解。陈默说,所以合同上不设最低限额,签了之后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停,不扣违约金。 李老板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字。他把合同推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陈总,你这样的合同,我以前没签过。 那你现在签了。 送走李老板之后杨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排期表。他看到陈默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就把排期表放在了桌上。哥,李老板那边签了之后,产能缺口能补上。赵明达那边如果再追加订单,我们可以接得住。 那就行。陈默站起来走回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想到李老板刚才翻合同的时候手指在页边沿停了一下,像是一个在之前那条路上走太久的人,第一次看到分岔口的时候不确定该不该转。他看着那片光在他脚边落定了。 下班之前陈默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新签了一家供应商,产能的问题解决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你今天不用加班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磊还在前台整理单子,看到他出来抬头说了一句:哥,今天走这么早? 今天没什么事了。 他走出写字楼大堂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里排成一串还在往上变的暖光。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脚步比平时松快一些。他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把远创的供应商网、客户链和合作方全都梳理了一遍,每一条路都已经走到了它该通的位置,他的每一次拒绝和每一次推进都落在了它们需要落脚的地方。现在手里的合同已经签到了第三家,排期表上的空位已经填满了。 他走过了两盏路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远在背景里跑来跑去的细响:小默,你今天回来吃饭不?我今天炖了排骨。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听完这条语音,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在他的前方沿着街道延伸出去,隔一段距离亮一盏,每隔一段就有一团暖黄色的光落在路上,把路面照得平整而清楚。他走在那些光的间隔里,没有被暗处绊住脚,也没有被光晃了眼。 第73章 名声在外 赵凯倒台后的第四周,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翻完了一整本明年的行历。窗外港口的吊臂在晨雾里缓慢转动着,货轮靠岸的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低而远。他把行历合上放在桌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港口方向的天际线比夏天的时候清晰了一些,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从裸出来的缝隙里直直地伸向天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他站着的角度看出去,能望见港口作业区边缘那排老仓库的屋顶,顶棚的铁皮泛着一种被风蚀过的铁红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哥,李老板那边明天准备出一批新货,检测报告我已经核对过了,合格。 陈默回了一个字,然后锁了屏。他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桌面上那本新的笔记本。这是他在月初买的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写字。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面,拿起笔想了片刻,然后落笔写了三个字——明年计划,然后在下面空了两行,开始列:客户拓展、供应商网络、人员配置。他写完这三行之后搁下笔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中午陈曦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哥,小远这周学校有个亲子活动,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不?陈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好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回了一条:哪天? 周六上午,九点开始。 周六早上陈默比平时起得早了些。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到小远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几排临时遮阳棚,家长们三三两两站在跑道两侧。小远远远看到他就跑了过来,仰头喊了一声,然后拉着他的手指往操场另一边走,说要给他看自己的画。画贴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墙上,一张A4纸上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站着四个人,大人的部分用了不同的颜色。小远站在画前面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你。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幅画。画上的人站成一排,边角用蜡笔补了几道歪曲的线条,像草叶又像树根,一直画到了纸边的空白处才停下来。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手在小远肩头轻轻放了一下,往他后背的方向带了一点力:画得挺好的。 亲子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侧身走开几步,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底下。 陈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但不轻浮,带着一种做惯生意的人特有的礼貌克制,我是城西一家外贸公司的,姓何。你这边最近在扩产能,我手上有一批订单想找人合作,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聊一下?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底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点。他听完对方的话之后顿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扩产能? 听行业里几个朋友说的。对面那个人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恶意,都说你们远创的货走得稳,我现在有个客户急着要一批货,原来的供应商断链了,想找一家靠谱的。 陈默靠在树干上,想了想:你方便把具体规格发我一份吗? 可以,我加你微信。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回操场边缘的时候小远正在跟几个同学追着一个皮球跑,陈曦站在旁边看,转头看到他便问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嗯,新客户。陈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小远在操场上追着那个皮球跑远又跑近的身影,不着急,等周一再说。 周一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他把新收到的规格单打印出来放到陈默桌上,站在旁边等陈默看完。陈默翻了两页,然后把规格单放下:这个量比赵明达的订单大不少。他报的价格怎么样? 他说可以先走一单试货,价格跟赵明达差不多。 那你帮我约一下他,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两点,何老板到了远创贸易的办公室。他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进来之后在会议室坐下来,跟陈默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完之后他站起来跟陈默握了握手:陈总,你们的价格和交期都比我现在合作的供应商稳定。如果第一批货质量没问题,后面长期合作。 可以。货我们按标准出,你自己看结果。 何老板走之后杨磊站在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看着电梯间的方向,转回来对陈默说:哥,这一单如果接住了,远创的客户结构就能稳住两条线。 先走完第一批再看。陈默站起来走回办公室,不急着扩。 他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把地面上的光带拉长了一截,边缘已经有了冬天的质感,比秋天的光更薄一些,但也更稳,不晃眼。他坐在那片光旁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客户拓展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港口正在暮色里缓慢收工,吊臂慢慢停转了,集装箱堆场的灯次第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均匀的光点。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一一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港口从白天的轮廓过渡到夜晚的轮廓。他没有急着离开办公室,在那扇窗户前面站到了暮色彻底变深,港口的灯光全部亮起之后,才转身拿了外套关上灯走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从一头亮到另一头再暗回原处,留下一条被完全走过的路。 第74章 试单 何老板的第一批试单很快排进了生产计划。杨磊在排期表上加了一行,确认了交货日期和检测节点,然后发了一份给陈默。陈默看了一眼日期,没有调整。 周四下午何老板那边来了一通电话,问能不能提前两天出货。杨磊接的电话,他把话筒稍微拿开了一点,看向陈默:哥,何老板说客户那边提前了排期,问我们第一批货能不能压缩两天交期。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你跟吴厂长确认一下他那边的进度,如果能压缩就压,不能压就跟他说实情。 杨磊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说:何总,我先确认一下工厂那边的进度,半小时后给您回话。他挂了电话之后给吴厂长打过去,说了几句,然后走回陈默办公室门口:吴厂长说能压,但不一定能全检完。他问可不可以先出一部分,剩下的隔天补。 可以。先出能检完的,剩下那批发专车补,运费我们出。 杨磊愣了一下:运费我们出? 这是第一次合作。他急着要,我们帮他解决,下次他会记得。陈默低头继续看文件,语气没有变化。 杨磊没有再问,转身出去回电话了。 两天后何老板那批货提前装柜了。杨磊在装柜现场盯完了最后一箱,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陈默点开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 傍晚陈默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何老板发来的消息:陈总,第一批货收到了。尺寸和表面处理都过了,你们交期压了两天,我心领了。后续的量,我按长期走。 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合作愉快。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正铺开一片淡橙色的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关灯走了出去。 周五晚上母亲做了一桌菜。陈默到家的时候小远正在客厅里拼积木,陈曦在旁边看手机,杨磊在厨房帮母亲端菜。陈默换了拖鞋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小远端着一块刚拼好的积木跑过来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这个颜色选得对,小远便满意地跑回去继续拼下一块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默碗里,随口问了一句:你公司最近忙不忙? 还行。刚走了一批货,后面还有几单在排。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陈曦在旁边给小远盛了一碗汤,放下勺子的时候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我听杨磊说又签了一家新客户? 嗯,城西的,做外贸出口。第一单走完了,后面还有续量。 陈曦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语气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哥,你现在公司那边人手够不够?她想了想,我之前在工厂的时候跟过几年外贸单,报关和跟单都做过。如果你那边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搭把手。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陈曦:你之前不是说要陪孩子? 他上学了,白天我有空。陈曦把小远嘴边沾的汤渍擦了擦,而且我也不是全职去,就你忙的时候我过来帮忙整理一下单子,不耽误接送。 陈默看了她两秒,然后说:那你下周一过来一趟,让杨磊先带你熟悉一下系统。 陈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了。母亲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曦碗里,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末陈默带小远去了一趟附近的公园。天已经开始凉了,下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干爽的寒意,落叶被风推着贴着地面走,在脚边旋着打转。小远蹲在湖边看了十几分钟鸭子,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粘了两片枯叶,陈默帮他拍掉了。 舅舅。小远忽然仰头喊了他一声,你下次还来我们家吃饭吗? 那你经常来好不好? 陈默蹲下来,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好: 小远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蹲回湖边看鸭子了。陈默站起来站在他旁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外套的衣摆掀动了一下,他没有拢,就那么站着。 周一下午陈曦到了办公室。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杨磊站在前台旁边等她,见她进来便领着她走了一圈,介绍了工位、文件柜和系统账号。陈曦跟在后面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杨磊都回答了。 陈默从办公室里透过玻璃墙看到陈曦坐在工位上低头翻系统里的资料,侧脸的轮廓跟母亲年轻时很像,专注的时候不说话,手里的动作一停一顿的,像是在用眼睛把流程上的每一道折痕都捋平了才往下一步走。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边的文件。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边。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走过去跟陈曦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原位翻开下一页,把剩下的部分继续看完。 下班的时候陈默从办公室里出来,陈曦已经收拾好了帆布袋,站在前台旁边等他。杨磊还没走,在旁边整理明天要用的报关单。 哥,明天我再来。陈曦说。 你顾着孩子就行,不用天天来。 陈曦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挂了挂,站在门口侧过头看向他,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常:我自己安排得来,你不用操心。她说完就转身走向电梯口了。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走到电梯前面按了键,电梯门开了之后她走进去,偏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摆了摆,然后门合上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合拢的电梯门,没有立刻转身回办公室,也没有跟过去。电梯门上方那排楼层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数字从十跳到九,再跳到八,一下一下地走稳了,直到落到底才停住。他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才转身走回办公室拿了外套,关灯锁了门,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的感应灯。 那排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像是为他让开了一段干净的路。 第75章 有人来 何老板的第二批订单来的时候,比第一批多了将近两倍。杨磊看到订单金额的时候站在打印机旁边愣了两秒,然后拿着单子走进陈默办公室,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松开手。 哥,何老板那边追加的单子,量翻了一倍多。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然后放下。排得进来吗? 排得进来,李老板那边还有余量,吴厂长也说了可以再加一条线。杨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排期表摊开在陈默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但人手不太够了。我和陈曦两个人跑报关和跟单,最近已经开始加班了。如果后面再有人下单,跟单环节会卡住。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排期表上移开,落在那本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上。人员配置那一页还空着。他盯着那页空白纸面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杨磊:你之前说的那个人,现在还闲着吗? 你说的是哪个? 以前在恒瑞跟你一起做跟单的那个小周。她去年从恒瑞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我上次听你提过一句。 杨磊愣了一下:她确实还在找。她做事仔细,以前在恒瑞的时候跟单出错率最低。但她有个情况——她只能居家办公,家里有小孩走不开。 可以。陈默合上笔记本,你联系她,按项目结算。她不用坐班,有单子的时候线上对接就行。工资按她的时间算,不压。 杨磊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哥,你连她人都没见过。 你见过。你说她做事仔细,那就行了。你在恒瑞跟她搭档了三年,她错漏过几次单子? 杨磊想了想:……几乎没有。有一次报关单的税号填错了,她当天晚上自己发现了,连夜改完发过去的。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对接那边还没开始查。 那就行了。陈默低头继续看文件,你联系她吧。 杨磊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打电话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他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片刻,听到杨磊在外面走廊里压着嗓子的说话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对方说明情况。过了十几分钟杨磊挂断电话走进来,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哥,小周那边说可以接。她下周就能开始跟单,我们已经把她拉进系统了。她还问了一句——要不要签合同。 签。让她把资料发过来,我这边走流程。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拿起桌面上那份何老板的追加订单,重新看了一遍数字,然后把它收进文件夹里,夹好夹子,放在桌角的归档层。他听到杨磊在前台那边开始打电话联系合同模板的事,声音比刚才底气足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对接一个不会出错的环节。 一周之后小周正式上线。陈默没有见过她的人,但每天傍晚下班的时候他会看到系统里新增的跟单日志,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货号和进度,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备注。陈曦的工作量明显减轻了,陈默有天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收拾包准备走,问他一句:哥,小周是你招的? 杨磊推荐的。 她做事实在,比我之前一起跟单的都仔细。 陈默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进办公室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人员配置那一页,在小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周五的例会上杨磊把各项数据过了一遍——出货量、客户反馈、供应链周转率。他把最后一项数据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如果照这个速度走,下个月还要再加一个人。小周一个人对接两个客户的跟单,没有余量接新单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搁在会议桌的边沿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平了看,确认之后才开口:先不急。等年底把今年的账结完再说。明年开年再定下一轮。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散会之后陈默回到办公室坐下,透过玻璃墙看到杨磊正在前台跟陈曦核对下周的出货顺序,两人低着头对着同一张排期表,杨磊用笔尖圈了两行,陈曦在旁边点了点头,在表格对应栏上做了标记。陈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边那本厚厚的行历,把明年的开年时间标了一笔,然后合上行历放回桌角。 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从港口的边缘漫上来,天光在窗沿上镀了一层暖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吊臂正在缓慢地转动,把最后一个集装箱从船上提到码头边,顺着地标线落进指定的方格,一格挨着一格,码齐了,收工了。 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你公司最近又在招人了?听说你招了一个居家办公的。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消息传得真快。 行业里没有秘密。顾念回了这条之后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做得比我之前帮你做法律顾问的时候想的稳。我收回上次说你的话。 什么话? 上次说你除了对家人,对其他人要狠辣 陈默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顾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你现在是对所有人都有底。对朋友不用狠,对对手不用忍。你把这层分得比以前清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淡橙色过渡到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蓝,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像一只正在关上的箱子,正在把他身后的光一点点收拢起来。他站在那层正在变深的光线里,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急着离开。 远处港口的轮廓正在被暮色逐渐掩去,从清晰的线条变成模糊的剪影,再变成一片均匀的深色边缘。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关了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在身后依次熄灭,亮光的顺序和他的脚步一致,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正好会亮的位置上,一步不差。 第76章 旧皮夹 远创贸易的业务稳步推进,日子像被上了润滑油一样顺滑地向前滑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明显的阻碍。陈默也习惯了每天先到办公室看一遍邮件,然后去窗边站一会儿,再回到桌前处理积压的审批。他的行程表上已经没有空白了,每一项都落在正好该落的地方。 就在这样的午后,前台的电话响了。杨磊接起来,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多问,说了句,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声音不高不低:哥,有个人找你。 陈默从供应商的报价单上抬起头: 沈微。她说想跟你谈谈。 陈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悬了大约两秒才放下来。距离他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那时候他刚搬进云璟湾,她刚跟着赵凯搬进那套大平层,两人在停车场正面撞上,她站在赵凯身边,下巴抬得比谁都高,笑得比谁都得意。那些细节从记忆的底层浮上来,像一块被翻起的水底的石头,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不见。陈默说。 杨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说她等了快一个钟头了,还说她有东西要还给你。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是你的旧东西,她想亲手交给你。 陈默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写字楼大堂外面的台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形他不会认错。她站在台阶上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张望四周,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又像是已经决定好了,只是还没攒够最后那一步的力气。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让她进来,领她去会议室。然后你忙你的。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十分钟后,沈微坐在了远创贸易的会议室里。她看起来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以前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淡了不少。她的头发没有染,发尾有一点干枯的分叉,身上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旧外套,款式简单,看不出牌子。整个人像是一件被反复水洗过好多次的衣服,颜色还在,但光泽没了。她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分,后背没有靠上椅背,手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袋口的绳子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始终没有放好。 会议室的门开了,陈默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关门,门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会议桌的深色木纹上切了一条细细的亮线,把那片桌面分成了明暗两半。他在她对面坐下之后,没有先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等她说话。 沈微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外套是新的,颜色干净,领口的折痕还留着没完全熨平的印子,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高了半层——不是真的长高,是站直了。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她开口说,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快,没有以往那种拖着的温柔软调。 还行。你有东西要给我? 沈微低下头,伸手在帆布袋里翻了翻。她翻出一个黑色的小皮夹,皮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边沿的线头起了毛,翻盖的折痕处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是被折叠在某个角落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皮夹放在桌上,往陈默的方向推了一下。陈默看了那个皮夹一眼,没有拿起来。那是他以前用的旧钱包,在办理离婚手续那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弄丢的,当时翻遍了抽屉和外套口袋都没找到,后来他也没再找过。 你搬家的时候落在衣柜后面了。沈微说,前两周我清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陈默伸手把皮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已经没有钱了,但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是他和沈微恋爱时在公园里拍的,他穿着旧t恤,她穿着白裙子,靠在他肩膀上笑。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背景里有一棵正在开花的树,花瓣落在她肩上,他当时没有帮她拍掉,觉得那样很好看。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没有抽出来,把皮夹合上放到了桌面上:你清东西,搬去哪? 沈微的手从帆布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那句话在她喉咙里绕了一下,才决定放出来:赵凯的公司倒了。他名下资产全被冻结了。那套房子被法院拍了,我住了快两个月,前两周搬出来的。现在租了间小公寓,自己住。 她说自己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像是一个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尾巴。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表情变化,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像听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一件已经翻了篇的事:你找我,不只是为了还这个皮夹吧。 沈微的指甲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我听说你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得不错。赵凯倒台的事也跟你有关对吗? 关系不大,他是被股东和债务抬走的,我没伸手。 你动没动手我不关心。沈微抬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你离婚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陈默靠着椅背,看着她:没有。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想。该走的路走到尽头了,就换了一条走。不是提前想好的,是走到路口才发现原来还有别的方向。 沈微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涂颜色。然后她站起来,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回肩上,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陈默一眼:我其实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是想把这个皮夹还给你。照片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你自己处理。 陈默点了点头。 沈微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的格局——前台、工位、玻璃墙、落地窗外的港口。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电梯口走,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之后门合上了,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他没有把那个旧皮夹收进口袋,而是把它合上,放在了会议桌的角落。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沈微的脚步声从电梯口消失之后,那种安静又加深了一层,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彻底平复之后的样子。 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动桌面上那本旧皮夹。他把手边摊开的报价单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看完之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倾斜的光带,从门口的位置慢慢移动到墙角,然后停住了,像一根准确地落在终点线上的指针,到了该停的位置就不再往前走了。 他把那一页看完,合上了文件夹,把它放回桌角的文件架上,然后拿起那个旧皮夹,走到窗边,站在那片已经停住的阳光里。 风正从港口的缝隙里穿过,天光正在从亮白变成浅金。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边角发白的皮夹,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扣好扣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起,他沿着那条被光点亮的通道走到了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下去。 第77章 冬至 沈微来过之后的第三天,冬至到了。 陈默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包饺子。 他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正在前台往一张新的排期表上填数据,看到陈默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哥,何老板那边第三批货的定金到了。吴厂长问能不能压一批大货年前走完,他想赶在春节前清一次仓。 陈默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进办公椅里:年前走不完的货年后走也行,不用为了赶时间压工序。 杨磊在排期表上做了个标记:明白。 上午十点的时候陈默收到顾念的消息:今天是冬至,我妈做了饺子,问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陈默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他认识顾念以来,她从未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妈也包了饺子,要不你过来? 那边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回了一条:那我和我妈说一声,晚上过去。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光。 傍晚陈默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裹着冬天的凉意迎面扑来,他拢了一下外套领口,沿着路灯的方向走回去。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站在灶台前面包饺子,案板上排了一溜白生生的饺子,边缘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陈曦在客厅的茶几上铺了一张桌垫,正在摆碗筷。小远端着一只小碗在旁边转圈,碗底还剩两颗没吃完的葡萄。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来,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顾律师说什么时候到? 她说七点左右。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捏手里的饺子皮。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帮陈曦把剩下的碗筷摆好。 七点一刻门铃响了。陈默起身去开门。顾念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白色的厚毛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盒水果和一个小保温袋。冷风从她身后的楼道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进来吧,外面冷。陈默侧身让开门口。 顾念换了拖鞋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保温袋放在桌角:我妈做的,红豆沙圆子,说冬至吃圆的。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顾律师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就好。 顾念在沙发上坐下来,跟陈曦和小远打了个招呼。小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低头继续往自己的小碗里数葡萄。 陈默坐在沙发另一头,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面前。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了你今晚不在家吃? 说了。她说让我多带一点红豆沙过来。顾念端起水杯暖了一下手,没有立刻喝,你妈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看。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笑声,隔着蒸汽和白光,混着锅盖掀开的声响和面皮的香气,像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的边沿。陈默坐在沙发上听到那个笑声,觉得整间屋子的暖意比冬至之前的任何一天都要厚实。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铺了满桌,母亲做了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顾念坐在陈默旁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阿姨,这个饺子皮比我妈擀的薄。 母亲在对面笑了一下:面要和得软,醒的时间够,皮才薄。 小远坐在陈曦旁边,自己拿勺子舀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又舀了一个,然后抬头看了看顾念,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顾念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欢迎吗? 小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饺子了。陈曦在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陈默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饭后陈默送顾念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念把手里的保温袋换了只手拎着,袋子底部已经空了,红豆沙圆子被留在屋里,只剩空盒和塑料袋里未散的甜味,透过布料还能感觉到最后一点温热的余温。 你妈包的饺子,比我之前在外面吃的都好吃。顾念说。 那你以后冬至都来。 顾念偏头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的灯光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你这是在约我? 我在请你。陈默说,不同的字。 顾念没有接话,但她偏过头继续看着电梯门上那排跳动的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她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谢谢。红豆沙的事,回头我跟你说。 她说完之后拢了拢围巾,走向门口。陈默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路灯的光从玻璃门外漫进来,落在地砖上铺了一格亮色,很快又被她走出去的身影挡了一下,然后重新亮了起来。 陈默转身走回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陈曦在客厅里帮小远穿外套准备回自己家。陈默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到母亲已经关掉了厨房的灯,正在把案板上剩下的生饺子收进保鲜盒里。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剩下的饺子留两个给我,明早煎着吃。 母亲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盖上保鲜盒盖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合上了盖子,把盒子放进了冰箱里。冰箱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厨房里落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收拢之后严丝合缝地关好了。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帮小远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一些,然后拉着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远说了一声谢谢舅舅,被陈曦牵着走了。 防盗门合上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天花板上的吊灯照亮了中间的桌面和沙发,地面上散落着筷子的影子,把家具的边缘拉成了一排深色的线条,延伸向每个角落。 第78章 收官 冬至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港口的风裹着海水的咸味灌进城区,在楼宇之间来回折返,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吹干净了。整条街的轮廓被风削得干干净净,只剩沥青路面和冷硬的人行道,铺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 陈默每天早上穿过大堂的时候,已经不再收拢外套领口了,像是习惯了那股从门缝里切进来的凉意。他走到电梯口的步速依然跟夏天一样,不慢,也不赶,刚刚好踩着脚下那块地砖的边缘走过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有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他侧身走进去,没有抖,也没有加快脚步。 远创贸易的出货量在年末一个月翻了一倍不止。吴厂长的生产线从两班倒换成了三班,工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传送带白天晚上轮着转,车间里的灯几乎没灭过。李老板那边也把闲置了大半年的旧机器重新调校了一遍,机身表面的锈迹被打磨干净,上油之后又转了起来,钢屑飞溅的声音填满了原本安静的厂房。何老板的第三批货刚出港,隔天追加的节前急单就进了系统,杨磊在排期表上添了三行新的数据,填完之后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周四的例会上,杨磊把各项数据汇报完毕。出货量、周转率、回款周期——每一项都在预定范围以内。他把最后一行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吴厂长前天打了电话过来,说年后想涨一波加工费。他提了一成五,还让中间人带了一句话——年前赶完这批货之后,想重新谈一下合作方式。语气不太像是单纯谈价格。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让他报书面价格过来。问清楚是固定比例还是浮动。另外你拉一份周边厂的报价和产能表,连同李老板那边的排期和成本一起给我。 杨磊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去安排了。陈默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港口的吊臂正在缓缓转动,把一只集装箱从船上提起来,越过码头边沿,然后慢慢落向一辆正在等候的平板货车。整个过程安静而稳定,像一只正在按部就班地清点库存的手。 第二天上午,杨磊把一沓资料并排摆在陈默桌面上。左边是吴厂长的正式报价单,右边是周边三家厂的报价和产能汇总。陈默一张一张看过去,把吴厂长的报价和去年给别人的价格比了一下,又对照了其他几家厂的数字。 涨幅在合理范围内。他把两份报价单并排放平,你给他回电话,说报价我看过了,涨幅可以接受。 杨磊拿起手机:还有别的条件吗? 有。年后开工之后,每批货的交付节点必须卡死在合同范围以内。年前几批交期有浮动,特殊情况可以理解,年后不行。工人没到齐就按实际产能排,排不了的单子提前说,不要接了再往后拖。 杨磊把话转了过去,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像是在算这笔账。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传回来,带着权衡后的决定:可以。年后我会调整排产。 杨磊捂住话筒,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说可以。他还问了一句——如果年后交期稳住,价格涨幅能不能锁定一整年? 可以。新合同里写清楚,交期稳定的话,这一轮涨幅锁到明年年底。 杨磊把话回了过去,那边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杨磊站在桌前看着陈默:他说合作愉快。 你把新合同发给他,附一句——交期偏差超过三天,该扣的扣。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去拟合同了。打印机从隔壁开始出纸,一页接一页,不急不缓,像一台正在安稳运转的机器,把年底的账一桩桩理清了。 周五下午,陈默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年的出货台账和收款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笔都稳,没有突兀的峰值,也没有低于预期的缺口。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念的消息弹了出来:年会你们公司办不办?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远创贸易开了快四个月,从一张办公桌到三张,从一个人到一个半固定的团队,客户和供应商都稳住了。这些事没有一件写在行历上,但都已经翻过去了。他没想太久,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五个人。 顾念那边马上跟了一条:五个人也可以办。我有个客户公司去年三个人还包了KtV。 陈默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来帮我们办。 你这是把我当公关经理用? 请你当总指挥。 那边安静了几秒:行。场地我定,费用你出。我选好了给你看。 可以。 下周有空吗?去挑场地? 陈默翻了翻行历: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我有空,到你楼下接你。 陈默回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把玻璃上残留的水痕照得发亮。他坐在那片光旁边,把桌面上那沓今年做好的合同和报价单的边角齐齐压平,收进抽屉里。 下班前他走出办公室,杨磊还在前台整理最后一批报关单。旁边的打印机刚刚停转,纸页还带着余温,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油墨的气味。陈默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下周抽半天时间,公司办个年会。陈曦和小周也叫上,让小周把年底核对完的数据带过来就行。 杨磊从报关单上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就我们几个人? 加上顾律师,六个人。场地她定,时间定了我告诉你。 杨磊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写完之后抬头看着陈默说了一句:哥,今年这一摊,算是扎住根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在前台旁边站了两秒,像是把杨磊那句话放进心里搁了一下,然后朝电梯口走去。玻璃门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沿着街道从近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均匀的线,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把沿路的暗处挨个填满。陈默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条线亮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延展的光,觉得下一年的起点就落在那些灯亮完的地方,不远,等他走过去就行。 第79章 年会 年会定在周三晚上。顾念选了一家离港口不远的餐厅,二楼包间,落地窗正对着码头方向。傍晚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灰变成深蓝,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成一排剪影,泊位上的灯次第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道弯折的光带,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在码头末端的防波堤处拐了个弯,收进了暗处。 陈默到得最早。他到的时候服务员正在摆桌,六套餐具按圆桌顺序一一放好。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港口,港区的工人在暮色里收工了,几个穿反光背心的身影正沿着码头边缘往出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之后已经把步速调到了一种稳定的节拍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杨磊和陈曦带着小远到了。小远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蓝色外套,袖口有一道浅色的卡通图案,手里攥着一只卡通保温杯。进门的时候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然后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回头喊了一声:妈妈,那里有船!陈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从窗台边抱下来,放到了椅子上。 顾念和小周几乎是同时到的。小周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臂弯里夹着一个文件袋,方方正正的,边角齐整。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张圆桌和桌面上已经摆好的碗碟上,才朝里走了两步。 陈默看到她的动作,在桌边开口说了一句:小周,这边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旁边空着的椅子偏了一下头。小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说话的人是谁,然后点了一下头,在桌边坐下来。 顾念随后走了进来。她把包放在靠窗的椅子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陈默:你到得比我早。 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陈默说。 菜是顾念点的,六菜一汤,不铺张但足够吃。杨磊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默满上,把茶壶放回桌角的时候说了一句:哥,今年最后一单已经出港了。何老板那边说节后第一周会下新单,吴厂长那边的新合同也签了,李老板的年后排期表我也对完了,没有重叠的档期。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是吃饭。 杨磊点了点头,把话题收住了。小远在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从筷子缝里滑落到桌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伸手帮他把那块排骨夹回碗里,什么也没说。 小周坐在陈曦旁边,话不多。她低头吃了一会儿菜,在几样菜之间来回夹了两轮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陈默:陈总,之前那批报关单,时间顺序被系统自动跳了号,我按原单号重新排过了,把修改后的版本和原始截图都存了一份。年后如果有对账需求可以直接调。 你从哪一单开始改的? 从上个月的第五单。前面的批次顺序正常,系统从第五单开始自动跳号,我按原单号手动重排了一次,把对应的物流单号和发票号重新关联了一遍。她说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报一份已经检查过好几遍的清单,不需要临时回忆。 陈默点了点头:年后你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关日志发给我,按你排的时间顺序走就行。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已经确认完了,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小周低头继续吃菜,没有再说话,但夹菜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陈默放下筷子,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三个信封,放在桌面上,一个一个推过去。第一个推到杨磊面前,第二个推到陈曦面前,第三个推到小周面前。他推完之后没有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给他们留出打开的时间。 杨磊先打开了,看了一眼里面那张银行卡,又抬头看向陈默:哥,这个—— 今年的分红。合同里写过的,按比例走。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杨磊脸上扫过,又看了一下旁边的陈曦和小周,不多,但该给的已经算清楚了。 杨磊低头看着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片刻,像是在确定这只信封的边角没有被折叠过的痕迹。然后他把信封折了一道边,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陈曦也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包里,低头继续给小远夹菜了。 小周没有立刻动。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陈默,像是在确认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属于她。确认之后她伸手拿起信封,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了深灰色毛衣外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港口泊位上的灯整整齐齐地亮着,一排一排沿着岸边延伸出去,在水面上倒映出细长的光影。杨磊开始给小远剥一只虾,虾壳被完整地揭下来,放在碟子边上,他把虾肉放进小远碗里,小远低头用筷子戳了两下,夹起来咬了一口。 饭吃完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陈默结了账,起身送大家下楼。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港口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泊位上停着一排木质货轮,吊臂的式样跟现在不一样,岸边的工人穿着旧式工装,没有穿反光背心。他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冷得干脆。杨磊跟在最后面,出门之后在他旁边停了一步。 他说,明年开年,我们是不是要再加一个人? 等正月过完再说。陈默把外套拉链拉好,先把手上的单子走顺,不要急着扩。他说完看了杨磊一眼,回去路上慢点开。陈曦和小远在车上,别赶。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快步跟上前面抱着小远的陈曦,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小远趴在陈曦肩头回过头来,冲陈默摆了摆手,喊了一声舅舅拜拜,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最后一个字还是落进了陈默耳朵里。 夜风从港口的边缘漫过来,把台阶上最后一点余温也带走了。陈默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顾念也还没走,站在比他矮一级的台阶上,正在把包带往肩上挂好。 你呢?你怎么回去?陈默问。 开车来的。顾念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朝他晃了一下,正好顺路,送你一段? 陈默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路边那辆深色的车,车停在路灯正下方,车顶被照亮了一层薄薄的暖光。走吧。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港口方向的风正从泊位之间穿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气味。他走在她旁边,步速不紧不慢,跟她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节奏刚好对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侧,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然后重新交叠,像两条靠得很近的线,中间留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间隔。 第80章 暗流涌动 年会之后的第三天,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何老板的电话。何老板平时说话不急不缓,但这次明显不一样,语速快了一截,尾音收得短,像是憋着事没空铺垫,直接切进了正题。 陈总,前天出港的那批货被海关扣了。查验通知刚下来,说是要对货物进行开箱核查。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正式函件,查验理由是申报信息存疑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定,把这句话放进了脑子里。申报信息存疑是海关查验的标准话术,常规抽检也会用这种说法。但何老板的语气告诉他——这不像抽检。如果只是常规抽检,何老板不至于一大早就把电话打过来。 何总,你那边接到查验通知之后,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何老板停了两秒。……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我愿意换一家报关行合作,他们可以帮我一下查验的事。电话是匿名的,但我听出来那个声音我以前在行业里碰到过。姓许,赵凯公司以前的一个业务经理。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出来。姓许的业务经理,他见过几次,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赵凯倒台之后,那批人散的散、换的换,姓许的没有离开这一行,只是换了个名字重新进场。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我不想让这批货被扣太久,他可以帮我跟海关那边一下,条件是下一批货用他们介绍的报关行。何老板的声音沉了半度,我没有答应他。 你做得好。陈默说,货的事我来处理。你那边按兵不动,什么都不要做,等消息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杨磊叫进办公室。杨磊听完情况没有多问,直接打开电脑调出那批货的报关记录和查验状态。屏幕上的信息刷新出来之后他抬头看向陈默:查验申请是今天早上提交的,理由栏写的申报信息存疑,没有注明具体疑点。这种模糊表述一般有两种可能——常规抽查,或者有人提供了指向性信息,海关按流程发起核查。结合何老板接到的那通电话,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陈默没有接话。他坐在办公椅里,把这件事的几个环节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何老板接到匿名电话、货被查验、姓许的这个人浮出水面。每一个环节都卡得刚刚好,像是一套提前排好的顺序,有人在暗处按着顺序一个个推下去。 你帮我去查一下姓许的现在在做什么。他如果还在这个圈子里,应该有人知道他最近的动向。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他把桌面上那几份报关单重新翻了一遍,逐行看过,确认数据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桌角。 当天下午杨磊带着消息回来了:姓许的在赵凯清算之后自己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名义上做货物代理,实际业务是帮人疏通海关环节。他手上有一两个长期客户,但最近没有接到新单子。没有新单,他的现金流就会紧,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何老板身上——不是想跟何老板长期合作,是想在我们这条线上刮一笔就走。何老板的货一旦被卡住,远创的出货节奏就会被打乱,他趁乱插进来收一笔处理费,事办完就撤,不留尾巴。 他怎么找到何老板的? 何老板那批货的报关行是公开信息,圈子里谁都能查到。他不需要内线,只需要知道哪批货走了哪家报关行,然后向海关提供指向性信息就行了。他不查货本身有没有问题,他只让海关启动查验程序,一旦程序启动了,剩下的就是等对方来求他。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边那批货的报关单又翻了一遍,从规格、数量、单价到税号,逐行比对,确认无误之后合上了文件夹。 明天早上,你帮我把那批货的检测报告、出厂编号对应的批次记录、装柜时的完整照片全部调出来,连同报关单一起打包成一份完整的文件,送到查验窗口提交补充材料。 杨磊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早上杨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带着那沓整理好的文件去了查验窗口。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材料交进去了,窗口的人说材料收下了,按照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能出结果。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在办公椅里,把姓许的这张牌在脑子里又翻了一遍——这个人不是在帮赵凯报仇,赵凯倒了之后没有人会替他报仇。他只是看到了远创的出货量在增长,想在这条线上刮一笔就走。但这种方式,从来都只能走一次。只要远创的报关资料齐全、流程合规,查验通过只是时间问题。姓许的这笔账,他会记着,但不会在他还握着远创的货单时动手。 等到那批货走完查验程序顺利出关、何老板那边没有损失、远创的出货节奏恢复到正常水平之后,他才会再把这件事翻出来,把该算的账算干净。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暗下来了,港区的灯沿着泊位连成一条弯折的光带,把水面照得微微发亮。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灯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近及远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下去。他在那排路灯照亮的区域之间走了一段距离,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亮光之间穿行。 第81章 暗线相接 远创贸易的办公室在年底最后一周安静了下来。 订单全部出完,报关单归档完毕,供应商那边的排期也锁到了年后。 杨磊把前台的文件柜整理了一遍,把不用的文件夹标了年份放进柜顶的纸箱里,又把桌面上散落的笔和便签盒归回原位。 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走廊里站了一下,看着落地窗外的港口方向,像是想确认今年是不是真的已经收完了。港区停泊位上还剩最后几艘货轮在装货,吊臂的转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也要收工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年最后一批供应商的结算单签了字,折好放进信封里。 桌面上那几本文件夹已经按顺序收进了文件柜,只剩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列着明年的待办事项——客户拓展、人员配置、新供应商对接,每一行都留了空白,等年后回来再填。他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靠进椅背里,在午后的光线下坐了片刻。 杨磊在门口敲了一下门,声音不重,但很清晰。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表情跟平时一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哥,晚上有空没? 什么事? 有个以前在恒瑞的同事,说想请你吃顿饭。他年后准备自己出来做,想跟你聊聊方向。杨磊顿了一下,他说他在恒瑞的时候跟你打过交道,你应该对他有印象,姓刘。 刘明远? 陈默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刘明远以前是恒瑞的采购部副主管,比自己大三岁,工作风格严谨,从来不参与站队,也不跟谁走得太近,做事低调到容易被忽略。赵凯在的时候他没有被裁,赵凯倒了他还在恒瑞待着,但一直没有升上去,被一个资历比他浅的人顶了副主管的位置,现在名义上还是采购部的老人,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大半年。杨磊说他想出来做,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熬到了该走的时候。 他知道你在我这边做? 知道。他在微信上问我,听说你这边做得不错,年后有没有机会聊聊。我说先问问你。 陈默想了想,刘明远在恒瑞那几年管过采购对接,对供应商的渠道和价格底细都熟,这种人手一旦离开平台,自己又缺启动资源的话,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跟他说年后可以约个时间,年前大家都忙,不急于这几天。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消息了。陈默听到他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了几句,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申请备注写着我是许平,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立刻通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许平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状态栏显示注销中。 他又翻了翻最近的物流圈聊天记录,发现有人在群里提了一嘴,说许平最近在找下家,手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客户了,报价越来越低,连路费都快贴不起了。他把页面关掉,然后又看了一遍那条申请,点了。 当天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 母亲正在客厅里看一档本地新闻节目,电视音量开得不大,画面上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港口物流的年度数据总结,镜头扫过一排排正在装柜的集装箱,画面右上角标注着港区年前作业量创新高。 陈默换完拖鞋走进来的时候,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沙发的位置。他在沙发边坐下来,跟母亲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不烫手,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水渍印在桌面上,像是放了一会儿了。 新闻播完进广告的时候母亲换了台,把遥控器放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公司那边年前的事都忙完了? 忙完了。年后的事等年后再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又换了一个台,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继续看了。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皮剥得很干净,果肉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形,边缘没有破损的痕迹,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 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灭交替地跳着,把她的轮廓映得一截亮一截暗,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动,像是在认真看,又像是只是让眼睛有个地方放。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走。他拿了一瓣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散开,酸味收得快,余下的是薄薄一层甜。他吃完之后把果皮放在碟子边沿,没有再去拿第二块。 母亲正在看的那档节目在放一个老电影的片段,画面上是一座雨后的旧城巷子,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一辆自行车从画面边缘骑过去,铃铛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就消失了。陈默看着那段画面直到它切进下一幕,然后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有没有新通知。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屏幕正好亮了起来。还是那条好友申请,名字没变,但备注换了一行新的:关于何老板那批货的事,我有话想当面说清楚。陈默看着那行字,在电视广告的间隙里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申请,在添加为好友的按钮上停了两秒——他猜到许平想说什么。 无非是解释那件事不是他做的,或者说是被人利用的,再或者想用一些他知道的信息来换一个停手的机会。但无论他拿出什么来换,陈默都不打算在年前接。这个人在他手里已经没有翻盘的余地了,他的公司注销、牌照回收、报关行的合作全部断掉,不需要陈默再去追加任何动作。他的手指在那两个选项之间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第二块橙子咬了一口。这一次果肉偏酸,汁水在舌根处收了一下,然后散开了。电视里还在放那段老电影,画面里的雨渐渐小了,石板路的反光从亮白变成哑光,像是一层水汽正在慢慢收干。 他把橙子吃完,把果皮整齐地放在碟子边沿,没有再去碰手机。 电影里的雨停了,画面停在一条湿漉漉的巷子口,几秒后切进下一段镜头,开始放另一条街的傍晚。 他安静坐完那一段,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碟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用擦手巾擦干,走回客厅关了大灯。走廊里暗下来了,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光落在地板上落了一小片暖色,边缘被家具的影子切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踩到那片亮色上又走出来,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门合拢时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进去。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靠着床头没有马上躺下,窗外港区的灯光隔着几排楼宇透进来在远处泛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一条正在远处亮着、但已经不会再朝他这个方向延伸的线。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灯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忘了昨晚看过那条申请的事,像处理完一封不需要回复的邮件,点开确认之后就没有再翻回去的必要了。 他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冒泡,米香从厨房门口漫出来飘了一走廊。 他拉开门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后面说了一句回来记得买菜,他应了一声,关门走了出去。 第82章 半路截单 年后开工的第二周,陈默手里多了一份刘明远提供的供应商深度报告。报告比上次那份厚了不少,里面列了三家他没有接触过的工厂——一家在城北工业区边缘,另外两家在邻市,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刘明远在报告末尾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字迹收得紧,像是斟酌过才落笔的:城北这家,性价比最高,但产能不稳定。邻市两家产能充足,价格略高。建议先看城北,如果产能短板能补上,后续合作空间最大。陈默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面左侧,然后叫了杨磊进来。 你抽空去一趟城北那家厂,先看一眼现场。陈默把报告里夹着的那页地址递给他,纸页边角被折了一道,看看设备状态和工人的排班情况。不用谈合作,看了回来告诉我。 杨磊接过地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去了。傍晚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袋,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沾的灰,像是刚从车间里走出来不久,鞋底边缘还嵌着几粒细碎的金属屑。哥,城北那家厂规模不大,厂房是老旧的那种钢结构,顶棚有几处漏光。设备有五台,三台在运转,两台停着。车间主任说停着的那两台在等配件,修好了就能用。我看了下现场,工人排班是两班倒,不像吴厂长那边三班全开。产能是有余量的,但技术能力可能不如李老板那边,成品的表面处理稍微糙一些,做普通等级的单子没问题,精细活够呛。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份报告的封皮,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邻市那两家你去了没有?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去。 不用。那两家我先不急着看。陈默把报告合上放回抽屉里,你明天再去一趟城北,这次不是看设备,是确认一下那两台停着的机器到底是什么问题。如果只是配件没到,那还好说;如果是因为修不好才停的,那就不一样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拍回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台拆开外壳的机器,内部零件被平铺在一张铁台上,边角泛着氧化后的暗黄色,有几件零件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把照片放在陈默桌上:那两台机器的配件缺了同一型号的轴承,已经停了快一个月了。车间主任说配件订了,但厂家那边一直没发货。那两台机器是厂里精度最高的,停了一个月,厂里只能用剩下的三台机器扛订单,有几批货的交期已经往后推了。 那家配件厂家是哪家? 杨磊说了一个名字。 陈默想了一下。那家配件厂他之前接触过,交货期不稳定,但价格便宜。城北那家厂选了最便宜的配件供应商,卡在了最基础的环节上——这不是设备问题,是采购渠道的问题。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去查一下那家配件厂最近的交货记录,看看他们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城北这家厂这样。 杨磊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过了一个小时他走回来的时候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像是手里多了一条他没预料到的信息。哥,那家配件厂最近只停了城北这一家的货。其他客户那边交期正常,最短的从下单到发货只用了五天。只有城北这一单卡了一个月没动。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卡了他们的配件? 不像是卡配件。更像是有人在配件厂的订单流程里插了一手,把城北那家厂的单子往后推了。城北那家厂的采购量不大,配件厂没有动力优先处理他们的订单。但如果有人跟他们说这批货不急,先做别人的,他们也不会追究。配件厂那边巴不得有人帮他们排优先级,反正钱照收、货照发,只是哪个客户先拿到的区别而已。 陈默看着杨磊拍回来的那张照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放下:这件事先放着,不急。你帮我再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别的人也在接触城北这家厂。 杨磊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点了头,转身出去了。接下来的三天,陈默没有主动联系城北那家厂,也没有让杨磊继续深查那批配件的事。他把报告里的另外两家厂的信息单独整理了一份档案,放在抽屉里,然后翻开了下一季度的客户对接名单,像是顺手把城北那一条先搁在了一边,等它自己浮出水面。 直到第三天傍晚杨磊才重新走进办公室,表情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那条线终于收到了收尾的信号:哥,查到了。年前有个做五金贸易的人,在城北厂还在正常开工的时候去过一次,说要跟他们谈长期合作。那之后不久,那两台机器就开始缺配件了。谈完没有后续,但机器停到现在还没修好。 那个人叫什么? 姓吴,自己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规模不大,注册不到半年。 陈默在笔记本上把那个姓记了下来,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那家配件厂,你去联系一下,问清楚那批轴承什么时候能到货。如果那边说一个月以上,你再问一句——是不是有人在中间拦了一道。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第二天杨磊带着消息回到陈默办公室的时候,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调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机说了一句:配件厂那边说那批轴承可以加急,最快下周就能发,之前是订单被误压到了流程最下面。我多问了一句,他们说有人给他们那边打了个电话,说城北那家厂的订单不着急,可以往后排。 陈默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像是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该落的位置。那现在问题不在配件了。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问他下一步。陈默已经拿起外套站了起来,从他办公桌的右侧走过去,经过杨磊身边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你陪我走一趟城北。 杨磊拿起外套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由近及远地响了几声,然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截断了。 第83章 当面拆局 城北那家厂比陈默想象中还要偏一些。车从主路拐进工业区之后,路两侧的厂房一间接一间地往后退,墙面大多是浅灰色的水泥抹面,有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砖体。杨磊坐在副驾驶上低头对着手机上的导航,偶尔抬眼看一下前方的路标,然后说一句前面路口右转。 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的牌子歪斜地挂着,上面印着厂名,字的油漆已经褪得发白了,边角翘起来一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陈默下车之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厂区不大,主厂房占了大部分面积,旁边有一间矮一些的仓库,两栋建筑之间连着一道铁皮顶的过道,过道下方堆着几摞码放整齐的铁架。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一下厂区的布局和地面痕迹。门口的水泥地有一些轮胎印,新旧交替,看不出规律。有零星的脚印往厂房方向延伸,不算密集,说明厂里的工人数量一般,排班也不满。铁门旁边挂着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字迹潦草,用的是一支快要没墨的笔,写到一半颜色就淡下去了。 铁门内侧的岗亭里走出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看到陈默和杨磊站在门口便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杨磊上前一步:我们是远创贸易的,之前跟贵厂联系过,想了解一下合作的事。 那人看了一眼杨磊,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侧身推开了铁门:进来吧。 车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大半。 顶棚的日光灯有两盏不亮,剩下几盏的光线偏冷,照着三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工人站在旁边正在给一件成品的边角做打磨,动作不紧不慢。旁边两台机器停着,外壳被拆开了一半,内部零件半露着,一台的底座下面垫着一块旧木板,边缘有些磨损。 空气中混着机油和铁屑的气味,还有一点润湿的灰尘味,不浓,但能闻到。 灰夹克男人把他们领进车间角落的一间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桌角堆着几本台账,台灯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他在桌后面坐下来,朝对面的两张折叠椅指了一下。陈默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这边那两台机器,是因为缺轴承才停的? 灰夹克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进门第一句话就问这个。是,订了一个月了,厂家一直说没货。 那批轴承的厂家,是不是叫恒达配件? ……对。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没有加重,但停顿的地方刚好让人能把话接住:恒达那边其实有货。你的订单被压到了流程最下面,有人给恒达打了电话,说你的单子不着急,可以晚点发。所以你的机器才停了一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灰夹克男人看着陈默,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在一条他没看见的线上拽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谁打的电话? 姓吴,做五金贸易的,年前来跟你谈过合作。陈默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他谈完那一次之后没有后续联系你,但他的动作卡在了恒达的流程里。 灰夹克男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排台账的边角上,像是需要几秒钟来把这条线从他自己的记忆里重新串一次。然后他抬头看着陈默: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了一下。陈默说,你这边机器停了一个月,产能少了将近一半,订单交期往后推了三次。如果一直停下去,这家厂撑不过上半年。恒达那边不会主动发货,姓吴的也不会主动来救你。 灰夹克男人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整。 我这边可以从另一家供应商给你调一批同型号的轴承,三到五天到货,价格比恒达贵一点,但不会超过你的成本线。陈默说,机器修好之后,你这边如果还有空闲产能,可以优先考虑跟我合作。 灰夹克男人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帮我调轴承,条件是我接你的单? 条件是机器先动起来。陈默说,接不接我的单,等你产能恢复了再说。 灰夹克男人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陈默伸出手:我叫林国栋。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陈默。 林国栋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再多问价格和细节,他坐在椅子里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本台账上,像是在计算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那批轴承到了之后,我可以先出一批小单试一下,确认没问题再续量。 可以。 陈默站起来,跟林国栋握了握手,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台被拆开外壳的机器——内部的轴承位置空着,底座上的灰比旁边的零件厚了一圈,像是停了太久的活,静得连风都能在表面留下痕迹。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走回门口。 杨磊正在铁门外等他,看他出来就拉开了车门。陈默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家厂的铁门,门口那块告示牌上的通知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边缘的油漆正在一片一片地起壳剥落,露出底下铁皮的本色。 杨磊发动了车子,陈默靠进座椅里。他没有再说那家厂的事,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工业区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从他这边看过去像是从远方开始亮起,沿着路边一盏一盏地亮过来,一直亮到他车窗外面才停住,然后在路面上铺了一道均匀的暖光,沿着道路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见的地方。 第84章 釜底抽薪 轴承到货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还快了一天。杨磊把到货通知截图发给林国栋的时候,那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隔天上午杨磊又收到一条消息,林国栋说那两台机器已经重新装好轴承开始试运转了,运转状态正常,下午就可以恢复排产。消息末尾加了一行,字不多,语气克制:后天可以出第一批样品,你那边派人来看。陈默看到这条消息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字。 他放下手机之后靠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侧面落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把文件夹的边角照得发亮。他让杨磊安排去城北厂取样品的日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直接问了一句:姓吴那个做五金贸易的人,你听说过没有? 刘明远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随后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听说过。他做事的方式我之前大概知道一些,年前他通过中间人找过我两次,想让我帮他对接一些工厂资源,语气很急,像是手里压着一批订单急着找人做。但我后来听说他并没有稳定的客户源,他找工厂不是为了接单子,更像是在提前占住工厂的产能,等有客户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占产能?陈默问。 对。他惯用的方式是先口头跟工厂谈好合作框架,不签正式合同、不付定金、不锁价格,但让工厂误以为手里已经有了一笔稳定的订单。等工厂的产线被他口头占住之后,他再慢慢去外面找客户。如果找到了客户,他就用锁住的产能接单;如果找不到,他就撤了,工厂白白空转几个月等他。工厂等他的时候不敢接别人的单,怕撞期违约,结果就是一边等一边耗,耗到最后要么降价接他的单,要么重新出去找客户。不管哪种结果,工厂都已经亏了这几个月的空档期。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脑子里把城北那家厂的配件被卡和姓吴的行为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他先跟林国栋口头约定合作,然后通过中间人让恒达配件延迟供货,让林国栋的设备持续停转。林国栋等得越久,产能空得越久,对姓吴的依赖就越深。等到林国栋撑不住的时候,姓吴的再以救场的姿态出现,提出条件接手他的产能。这个套路不复杂,只要卡住中间的配件环节,就能让一家小厂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慢慢耗干。 他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家工厂在?陈默问。 年前大概有三四家。他找的都是规模不大、现金流不充裕的中小型厂,那种厂子扛不住两个月以上的空转期。年后他还没找到新的目标。年前接触过的那几家,有两家已经起疑了,他应该暂时不敢再动那些地方。 那就把他占着的产能放出来。工厂空转着也是浪费,有人接单总比没人接强。陈默说。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准备直接从他那几家手里接产能? 不一定。先把他们被占着的产能放出来,他们自然会去找新客户。陈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安排。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靠在椅背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国栋发了一条消息:那批试产样品出好之后,让你那边的配件供应商查一下有没有其他人的订单被压在恒达那里。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说明他为什么要在林国栋的配件商那边查这一条,只是把这句话发过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对方自己消化其中的含义。 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过来敲了一下门,说林国栋那边已经确认排产,第一批样品会在两天内完成。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杨磊转身出去之前又停了一步,偏头问了一句:哥,林国栋刚才多问了一句——如果他想跟恒达解约换供应商,需要我们这边提供什么支持? 陈默看了杨磊一眼,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来处和用意。你告诉他,恒达的合同里有没有违约金条款他不一定清楚。如果他想换,先把合同翻出来看看。需要的时候可以找律师看,不要自己想当然。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他脚边的地面上慢慢移开,朝门边的方向退了一截,把他椅子的阴影从桌腿旁边拉到了墙角。 第二天下午林国栋那边把合同条款拍了照片发了过来,陈默打开图片看了几秒,然后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帮我看一下这份合同里有没有违约金条款。 顾念过了大概半小时才回复,回复的内容不长:合同里没有写违约金,解约只需要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恒达那边如果因为你的解约产生损失,需要自己举证,这份合同里没有约定赔偿比例和举证标准,对方就算想主张也没有明确的依据。如果林国栋想换供应商,唯一的风险是提前通知的这一个月空窗期,但只要你这边对接好新配件的到货时间,这个空窗期可以压到一周以内。 陈默把顾念的回复截图转发给林国栋,没有多解释。林国栋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当天傍晚杨磊带来了一条新消息。他说他接到行业内一个认识的人的电话,说姓吴的开始向圈子里的人打听远创这家公司的背景,问东问西像是想摸清楚陈默跟哪些工厂有合作。陈默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打听他的,不影响我们。他就算查清楚了我们在做什么,他手里也没有可以反过来卡我们的环节。他卡的是配件,配件商不只恒达一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深,路灯沿着街道边缘从近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那条线上依次点亮了灯芯,往远处延伸过去,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连成一条稳定的光带。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延伸的光带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慢慢变远,然后被楼梯口开门的声音接住了,像是完成了一台机器的最后一个动作。 第85章 不留余地 姓吴的打听远创背景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得更远了。杨磊上午连续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圈子里的熟人打来的,问法差不多——“听说有人在摸你们远创的底?要不要我们这边帮你们拦一下?”杨磊把电话内容转述给陈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哥,那个姓吴的已经开始找你这边现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了,先是拐弯抹角找人问吴厂长的报价,然后又托中间人打听李老板那边的排期。两路同时走,动作挺快。” 陈默正在翻林国栋那边刚发来的样品检测报告,闻言没有抬头:“他找的是哪家?” “吴厂长那边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说姓吴的通过一个以前在恒瑞做过采购的中间人问过吴厂长的报价。”杨磊顿了一下,“吴厂长没有理他,也没有接话,转头就把消息转到我这里了。李老板那边也一样,有人打电话去试探,李老板说年后排期满了,没有接任何新单的打算,让对方等了三天没回复才挂的电话。” 陈默放下手里的报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从门边一直延伸到他办公桌的左沿,边缘被桌腿的阴影切了一道笔直的线。他在那片光旁边坐了片刻,然后开口:“他找吴厂长和李老板,是想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走。城北那边的路断了,他需要补一个新的供应商来源,但他找的这两家都不会接他的单。”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跟吴厂长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了。”陈默说,“吴厂长已经把消息递过来了,说明他心里有数,不需要我们再提醒。李老板那边也一样,他既然让对方等了三天没有回复,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把那份样品检测报告翻开继续看完,在末尾签了字,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姓吴的现在在找我的现有供应商,你那边有没有他能绕过去的路?” 刘明远回得很快:“没有。他年前接触的那三四家工厂,有两家已经起疑了,剩下的那家也在犹豫,没有跟他签任何正式协议。他找不到新的工厂,才回头去碰你这边现有的供应商。如果他连你现有的供应商都碰不动,他就没地方走了。” 陈默看了这条消息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那把他剩下那两条路也断了。” “你想怎么断?” “他年前口头占住的那几家厂,你帮我确认一下哪家还在等他。把现在有其他客户在找他们合作的消息递过去,让他们自己选。有人接单总比没人接强。”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我帮你递消息。” 陈默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正在从窗边往办公桌中间移动,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正在移动的暖色光带,从门边一路延伸到桌腿的位置然后停下了,像是走完了最后一段就不会再往前挪。他在那道停住的光旁边坐了大约两分钟,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动桌上的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那条光自己熄灭。杨磊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像是正在那道光的边缘确认着什么:“哥,姓吴的昨天没有再接新的电话,他那边安静下来了。我让人留意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开始没有再联系任何人,像是突然停住了。” “他会再动一次。”陈默说,“他手里如果还有最后一张牌,他会打出来。不是现在,但不会拖太久,他撑不了太久。” 当天下午,林国栋那边来了一通电话。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跟陈默见面的时候缓了一些,像是那批轴承装好之后他的声音也同时松了一截:“陈总,我这边第一批样品已经出货了,你看看时间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送。我让杨磊过来取。” “好。”林国栋在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对了,配件厂那边我今天让人去问了,确实还有一家厂的订单也被压在恒达那边,时间是去年年底,订货量比我还少。那家厂规模比我还小,只有三台机器,最近两个月只开了一台,其他两台都在等配件。如果那个姓吴的在找新的厂子,那家应该还没被他彻底拖垮。” 陈默听完之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那家的联系方式,你方便的话帮我找一下。” 林国栋说:“我让人去问,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漫过来,从浅灰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更暗的沉色,像一层层叠加上去的颜料,没有过渡也没有渐变。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桌面右侧的收纳架上抽出一张空白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地址和一个人名,放进了外套内袋里。他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标记,只是把卡片对折了一下,确认不会从口袋边缘滑出来,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起,他走过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在完成当天所有动作之后自动收工,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落在之前踩过的位置,没有偏差。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按了一下下行键,在等电梯的间隙里伸手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内袋里那张卡片的轮廓,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手放下来,走进了打开的电梯门里。 第86章 连根拔起 第二天上午,林国栋把那家小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发了过来。附带了一句简短的备注:老板姓张,四十出头,厂子开了六年,以前接的都是散单,去年下半年开始订单量下滑,一直在吃老本。那两台机器停了快三个月了,再停下去,他可能撑不过夏天。陈默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把地址存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两点,陈默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托人打招呼,直接让杨磊开车带他去了那家厂。厂子在城北工业区的边缘地带,比林国栋那边还要偏一些,两边的路已经变成了水泥和砂石交杂的窄道,路面有几道被重车压出来的裂缝,车开过去的时候底盘偶尔会刮到地面凸起的碎石,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厂房门口的牌子已经看不清字了,漆面剥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残存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在午后的风里上下翻动。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来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坪,上面散落着几根废弃的钢管和一段生锈的铁链,角落堆着几摞旧木托盘,边角已经发黑了。 陈默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车间里只有一个人。那人正蹲在一台拆开的机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扳手,低头拧着底座上的一颗螺栓,拧了两下停下来,把扳手放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位置,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搭在机器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默。 你是林国栋那边的人?他先开口了。 不是。但他跟你提过,说有人在查恒达配件的事。陈默没有绕弯子,你这边那两台机器停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轴承订了之后一直没到,打电话过去说没货,退又退不掉。张老板把手套拿起来又放回台面上,你是来卖轴承的? 不是。陈默说,我是来告诉你,那批轴承为什么到不了。有人在恒达那边压了你的订单,让你的货排到最后面,让你的机器一直停着。等你撑不住了,他再来接手你的产能,条件会比正常合作低很多。 张老板靠在机器旁边,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台拆开的机器,零件的边缘已经积了一层油泥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硬壳,底座的漆面上有几道被工具磕碰出来的旧痕。 你知道是谁干的?张老板问。 姓吴。做五金贸易的,年前来跟你谈过合作。 张老板靠在机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条线从记忆里重新翻出来对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张旧办公桌前,把一台老式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确认了什么之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那批轴承到了之后,我产能空出来,你那边有单子给我吗? 有。你机器修好了,产能恢复之后,我这边可以给你排几批小单试一下。不会像你以前接的散单那样断断续续,至少能让你把机器开起来。 张老板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把轴承的型号发给我,我核对一下。 陈默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卡片,递了过去。张老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收进工装上衣口袋里,没再说什么。陈默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回到车上之后,杨磊启动引擎,打方向盘把车倒出窄道。他开了一段之后侧头看了一眼陈默:哥,那家厂他接单了吗? 接了。他需要有人给他一个能接单的渠道。正好轴承也是他缺的,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不会犹豫太久。 当天傍晚,陈默收到一条短信。短信是张老板发来的,内容简短:轴承型号核对过了,订货那边我去催一下。你这边的单子什么时候能下?陈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第二天上午,姓吴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之后听了几句,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伸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捂着话筒侧头对陈默说了一句:哥,姓吴的。他说想约你见一面。 陈默看着杨磊: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远创最近在接触城北那边的几家厂,他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杨磊顿了一下,他语气比之前软,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告诉他,今天下午可以见,地点定在远创办公室。 杨磊把话转达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陈默一眼:哥,他来了之后—— 来了再说。 当天下午两点,姓吴的准时到了。他比陈默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之前听到的描述体面不少。他走进会议室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是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的格局,然后才在陈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陈总,久仰。他坐定之后先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保持一种从容的节奏,最近远创的动静不小,城北那边的几家厂都在接触你。我年前也跟其中两家聊过合作的事,咱们的方向可能有些重叠。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年前跟林国栋和张老板都聊过合作。但你没有给他们下过一单。你说的是方向,你手里没有单子。 姓吴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在他脸上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陈默接着说:你让他们停了三个月的机器等你接单。但你手里没有客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姓吴的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他看着陈默,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拍才收回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移开。你那边没有订单、没有供应商、没有稳定的客户。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谈合作的。 姓吴的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走廊,经过前台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直接拐向了电梯口的方向。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 第87章 斩草除根 姓吴的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过来,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空着的椅子和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杯壁内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从倒了之后就没有人碰过。他抬头看向陈默:“他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陈默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倒进了洗手池里,水落进池底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他来之前已经知道城北那几家厂的路走不通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别的可能。确认完了,他就走了。”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想,目光落在空椅子的背面上:“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不会做什么。”陈默说,“他手里没有订单,没有供应商,没有固定的客户。他想用卡配件的方式占住工厂产能,但这一招被拆穿了,他不会再用第二次。他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没有可以走的路了。他想走,我们不需要再推他一把。已经推完了。” 杨磊没有再问,转身回到前台去了。陈默在会议室里多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在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从窗沿延伸到会议桌的桌腿旁边,像是刚刚才停稳。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窗外的港口方向收回来,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上午,杨磊在外面接了一通电话。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讲了几句之后挂断,然后走进陈默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下:“哥,姓吴的那家公司开始清盘了。他名下的客户资源和业务渠道正在往外转,那几个被他口头占住产能的小厂也陆续接到了他撤出的通知。”陈默正在翻一份新的供应商报价单,闻言没有抬头:“他自己走的还是被推的?” “自己走的。他把公司名下的几笔零散业务全部转出去了,剩下的库存也在折价处理。听说他准备彻底退出五金贸易这一行,找别的方向重新做。”杨磊顿了一下,“这个消息是他那边的一个会计透出来的,说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会计说他原话是‘这条路走不通了,换条路走’。” 陈默把报价单翻到下一页,看完了之后签了字放在桌角:“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在前台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然后打印机重新开始运转,纸页被送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了一段,又停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刚才那几页报价单的边角压平,收进文件夹里,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当天下午,林国栋那边来了一通电话。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像是压在胸口的东西已经被挪开了,连说话时的停顿都变短了:“陈总,第一批试产的样品已经发过去了。你那边收到之后看一下,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这边可以再改一轮。轴承装好之后机器运转正常,精度也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 “收到了。看完了告诉你。” “另外,”林国栋在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张老板那边刚才联系我了,说他的轴承也已经到货了。他告诉我那批轴承是加急发的,比预计早了三天。他说他争取下周三之前把那两台机器装好,恢复运转。到时候你那边如果还有单子,可以排给他。我把你的联系方式也给他了,他说他会加你。”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做什么。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升高,从办公桌的左沿移到中间,在地板上铺了一片完整的暖光,把桌腿的阴影从墙角一直拉到了门边的位置,像是一条已经铺好、不会再有偏移的线。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带,然后拉开抽屉,把今年已完成的所有供应商对接记录和合作备忘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了抽屉里。他把抽屉合拢的声音很轻,金属滑轨收到底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完全闭合,没有再弹出。 傍晚陈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磊还在前台整理一份新到的报关单,桌面上摊着几页排期表,边角用笔圈了几行。看到他出来,杨磊偏头说了一句:“哥,今天走这么早?” “没什么事了。”陈默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下周开始排新单,你提前把林国栋和张老板那边的产能确认好,别等到排期的时候才发现两边重叠了。排好之后发一份给我。” 杨磊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拆开再看一遍:“行。排好了发你确认。” 陈默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在等电梯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灰蓝,一层层叠下去,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拢的线,边缘正在变得越来越窄,把最后一段亮色收进视野尽头看不见的位置。他站了一会儿,直到电梯门打开,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道正在收拢的暮色,确认它收在了该收的位置——没有余光留在窗台上,也没有在玻璃的拐角处反出多余的光亮,已经彻底收完了,然后门合上了。电梯匀速下行,他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卡片的轮廓,确认它还在原处。到达一楼后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港口方向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灌进外套领口又很快散开了。他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时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树枝在路灯的光下向各个方向延伸,把路面上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边缘锐利而清晰,从他脚边一路铺到远处,像是已经被修剪平整了,不需要再走过去确认。 第88章 余烬复燃 姓吴清盘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之后,远创贸易的节奏反倒更顺了。林国栋和张老板的产能逐步释放出来,吴厂长和李老板那边的排期也不再有任何冲突,整个供应商网络像一条被重新梳过的线,每一段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没有打结,也没有多余的弯折。何老板在周一下午发了一封邮件过来,说上一批货已经全部出完,新一批的订单会在月底之前下来,具体数量等确认之后再发正式订单。陈默看完邮件之后没有回复,只是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翻开了下一份文件,像是这一单已经确认完成了,不需要额外交代什么。 周三下午杨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放在了陈默桌面上。信封是普通牛皮纸,边角没有折痕,表面干净,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陈默的名字和远创贸易的地址,字迹收得紧,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寄件人信息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显示任何公司名称或联系方式,也没有电话和邮编。 陈默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拆开。杨磊在旁边站了一下,说了一句:前台说是一个跑腿送来的,没有署名,没有预约,放下就走了。问他哪家公司的,他没说,只说是有人托他送的。 陈默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对折的A4纸。纸页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印着两行字,宋体,常规字号,像是用一台普通打印机打出来的。纸面干净,没有折痕以外的任何痕迹:你最近的动静不小。城北那几家厂的事,有人看到了。小心补网。 陈默把那张纸看完,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对折放回信封里,没有销毁,也没有收进抽屉,只是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戴了帽子,前台说没看清脸,个子中等,没有停留,放下就走了。 那就不用查了。陈默说,有人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我们,但不是来动手的。只是提醒。这个人既然用了跑腿,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想让我们顺着寄件地址查回去。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想,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没有移开:是不是姓吴那边的人? 不是他。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变化,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写这种东西。这个写信的人知道他的事,也知道我们做的事。但他没有站边,也没有出牌。他只是递了一张纸条过来,把自己放到我们能看到的位置,让我们知道还有一只手在桌面上。 当天下午刘明远打了一个电话来。他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一些,像是提前斟酌过措辞,开口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陈总,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默靠在办公椅上,隔着话筒,目光落在那张信封边角的折痕上: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两行字,说城北的事有人看到了。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时没有追问具体内容,也没有针对这句话展开,像是在把这条信息放在自己这边的框架里核对位置:你知道那几家厂的配件问题是我帮你查的。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我最近听说有人在打听年前恒达配件那边的订单处理情况。问得很细,包括是哪几家的订单被压过、压了多久、最后谁接手了,甚至连恒达内部那个帮忙延迟订单的操作人员的名字都有人在问。查的人不是想了解流程,是在拼一条完整的线。 谁在打听? 一家去年年底新注册的贸易公司,法人姓黄。那家公司的业务范围和姓吴的几乎重叠,接洽方式也很像——先接触工厂,不签正式合同,只锁定产能。已经跟两家规模不大的五金厂开始了接触,谈的方向跟姓吴之前做的完全一致。 姓黄的跟姓吴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姓黄的公司在注册的时候,办公地址跟姓吴的用过的一个临时办公点在同一个园区,楼层不同但相隔不远。有可能姓吴清盘之后,剩下的一些业务渠道落到了姓黄的手里。他接手的不只是业务,还有姓吴在这条线上铺设过的客户信息、工厂资源、以及那些在恒达配件被压过订单的厂家的联系方式。 陈默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回应。他在椅子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桌角那个信封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那两行字的内容和纸张的质地之后,放回了桌角原来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面边缘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叠在那两行字的边角上,像是在提醒他纸面之下还有一层没有完全翻出来的东西。他把信寄过来,意思是他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但他不打算用这个来换什么。他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黄老板能拿到我们的地址、能查到恒达配件的内线,说明他对这条线已经摸了一段时间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处理那份被退回的合作邀请函,也没有再去碰那封信。他拉开抽屉,把桌角那个信封拿起来,没有拆开再看,也没有销毁。他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面那层,压在一叠旧文件下面,然后合上了抽屉,用一把小钥匙锁上了锁扣,又轻拉了一下确认抽屉完全闭合后才松开手。如果后续有什么变化,这封信可以倒查寄出的时间——他在封口处的胶水痕迹旁边看到了一个小得几乎不可见的数字印记,像是某个打印机的编码,收件时间与发件流程都会被记录在系统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港区在午后的光线下铺成一片安稳的轮廓,吊臂在缓慢转动,货轮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正在变宽的尾迹,尾迹的边缘正在慢慢散开,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面。他站在窗前确认那道尾迹正在散开的方向,码头投在地面上的阴影已经从上午的位置移到了另一侧,换了一个角度铺在地面上,边缘被光切得更齐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确认那道尾迹已经完全散开了,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没有去翻手机,也没有再去看那封信,只是重新打开桌面上那份下午要看的文件,翻到了刚刚读到的那一页,顺着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 第89章 迎头痛击 黄老板的动作比陈默预想的快了两天。 周四上午杨磊接到吴厂长的电话,说有人在替他报价,比他报给远创的价格低了将近一成。吴厂长说他没接,但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联系了别家。电话挂断之后杨磊走进陈默办公室,把情况复述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收得紧。吴厂长说对方报的价格比我们低,还说了一句远创那边给你的价格我知道,我可以给你更低的。吴厂长没有接话,但他担心那个人已经联系了李老板或者林国栋那边。 陈默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对方报价的时候,提了远创的名字吗? 提了。原话是远创那边给你的价格我知道,然后才报的低价。 那他是故意的。陈默说,他报价是为了让吴厂长来找我确认价格,而不是真的想接吴厂长的单。他要的是让吴厂长觉得远创的价格有水分。 杨磊想了想,目光落在陈默桌角的文件上,像是在把这个逻辑重新顺一遍。那他下一步会找谁? 李老板和林国栋他都会去试。但他不会一次全试完,他会先试一个,看反应,再决定下一步走哪条路。 陈默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你帮我约一下黄老板,今天下午三点。 杨磊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陈默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目光落窗外的港区边缘某台正在转动的吊臂上,没有刻意追踪它的轨迹,只是看着它在视野里循环着完成了一个起落动作,等它放完一个集装箱重新开始抬升的时候,他转回身走向门口。 当天下午陈默到了黄老板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走廊里有两盏灯不亮,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旧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黄老板本人比陈默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到陈默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坐。 陈总,幸会。黄老板说,语气很平,杨经理说你想跟我聊聊。 陈默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靠在椅背上,没有碰桌面上那杯新倒的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你今天上午给吴厂长那边报了一个价,比我这边给他的低一成。报完之后你让人提了远创的名字。你是想让他觉得你在挖墙角,还是想让他来找我确认价格? 黄老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截住了原先的方向。他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杯沿的弧度轻轻刮了一下才停住。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是指绕过远创直接接触供应商? 黄老板看着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安静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半度:你最近做了不少事。城北那边三家厂的产能都被你吃下来了,供货网络搭得挺快。我手里有客户资源,你手里有工厂产能,我们可以互补。 你接触吴厂长的时候,让他知道你在挖我的供应商,这叫互补?还是你在告诉我,你手里的客户资源不够用了? 黄老板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指尖在桌面边缘蹭了一下才收回来,然后换了个方向接住陈默的话:那你今天过来,是想让我停手? 不是。陈默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手里那些客户资源,我能接触到。你那边的客户联系方式和出货渠道,我已经让人对过了。你手里有客户名单,但你缺工厂产能。城北那几家厂已经排满了远创的订单,你找不到能接你单的工厂。 黄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原本搭在边缘的指节往里收了一段。他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回桌面上,没有接话。 陈默继续说:你收的那些业务渠道,是从姓吴那边接过来的。但那些渠道的客户已经知道他清盘了,不会再把订单交到一个接手二手业务的人手里。你手里没有新客户能补上来,所以你才会去碰吴厂长。 黄老板坐在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那杯没动过的水上,看了几秒,像是在那层水面上找什么倒影,然后又收回来。那你说怎么办? 你继续做你的客户开发,我不拦你。但远创的供应商,你不能再碰。你碰一次,我就锁一次。陈默站起来,把外套扣好,你如果想谈合作,就用正式的方式发函约谈,不要用挖供应商的方式开场。 他转身走了出去。黄老板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窄缝,从缝隙里能看到黄老板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视线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手搁在桌面上,一直没有动。走廊里的光线偏暗,电梯口的灯比走廊里亮了一档,站在那片光里能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正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天光,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电梯门打开,陈默走了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四到三,从三到二,从二到一,每一格都按着正常的节奏走完,然后门开了。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外面的阳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肩头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之后脚步放慢了一些,确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然后继续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傍晚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大概半小时。小远今天没有过来,母亲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上的旧电影正播到结尾,字幕缓缓升上来,音乐也正在收尾,旋律正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她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等屏幕切换进广告,才偏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今天回来比前几天早一点。 下午的事办完了,就早回来了。陈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坐在母亲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没有急着去做什么,也没有看手机,就靠进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片尾字幕翻完最后一页,音乐彻底收掉了最后一个音符。他坐在那排正在消失的光线里,视线落在屏幕右侧边缘那道已经收窄到很细的光线上,看着它翻过一道弯、折进另一段画面里,然后沿着原有的轨迹继续往下走,没有丝毫停顿。 广告播完了,画面亮起来,又暗下去。他靠在沙发里,一直等屏幕完全切换进下一个节目,才低下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在母亲旁边又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 第90章 截断后路 黄老板在周四见过陈默之后安静了两天。杨磊那边没有再收到任何关于黄老板接触远创供应商的消息,吴厂长和李老板那边也没有接到新的报价试探。第三天下午,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表情比平时紧绷了一些,像是拿不准这条消息应该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哥,黄老板那边今天上午给我们发了一封正式的合作函,邀请函格式,用公司抬头纸打印的,盖了公章。内容跟上次那份差不多,说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由远创提供货源,他们负责海外渠道对接。这次没有提价格,也没有提供应商的事,就是一份标准的商业合作邀请。 陈默正在翻刘明远发来的新一份供应商评估报告,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那页纸翻了页之后才开口:正式函件发来了,说明他换了一种方式,把试探的步子收回去了,换了一双正式一点的鞋重新走过来。他知道绕不过我了,所以先递一份书面文件过来,给自己留一个我已经正式邀请过你的记录。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他可以说自己已经走完了正规流程。 那我们要不要—— 不接。陈默说,他不是真的想合作。如果真的想合作,他不会先去挖我的供应商再发函。这封函是他用来给自己留余地的,不是用来推进合作的。他想建立一种我已经尝试过合作的表象,等后续我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任何变化,他都可以用这份函件来证明自己的立场。 杨磊站在门口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陈默把话说完。陈默把那份报告最后一行看完,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拟一份回复,措辞客气,内容明确——远创目前的供应链已经饱和,暂时不考虑新增合作方。把原因归到我们这边,不要留任何他可以反驳的空间。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起草回复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从办公桌的左沿延伸到门边的位置,边缘被门的底部切断了一道笔直的齐线。他看了一眼那道光的边缘,确认它停在了门边就不会再往前走了,然后收回视线,把桌面上散落的几份已签文件收进抽屉里。 当天下午杨磊把拟好的回复发给了黄老板那边。回函发出之后,那边没有立刻回应,整个下午都没有消息进来,既没有确认收悉,也没有追问细节,像是那封回函投进了一个不会回音的地方,但他知道信已经送到了。第二天上午杨磊接到了一通电话,接完之后他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给这个早晨的安静加了一个标记:哥,黄老板刚才打电话过来了。他说回函他已经收到了,但他想确认一下——远创的供应链饱和指的是产能满负荷,还是不想跟他合作。他的语气比上次软了一点,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继续对话的台阶。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两种情况都有。产能确实是满的,也没有新增合作方的计划。 可以。 陈默把面前那几页刚签完的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合上放到桌角的归档层,把文件夹的金属夹扣好,确认纸张固定得很平整,然后拿起外套站了起来。杨磊看着他穿外套的动作,多问了一句:哥,你要出去? 去一趟城北,林国栋那边有新的一批样品要确认。顺便看看他那边的机器状态,上次换轴承之后还没有正式走完一轮完整产能。 杨磊没有追问,退回了前台。陈默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姓黄的那条线断了。他不会再碰远创的供应商。然后按了发送键,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阳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光线已经换了一个角度,把走廊的尽头照得更亮了一些。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窗户在视野里慢慢收窄,变成一个正在缩小的亮框,然后门完全合上了,把走廊和那扇窗户一起关在了外面。 城北林国栋的厂门口那块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漆面平整,字迹清晰,连边角的铁框都重新打磨过一遍,没有了以前的锈蚀痕迹。铁门也重新刷了一遍漆,颜色从之前的锈红色变成了深灰,门缝处的焊接点被打磨光滑了,新漆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哑光。门轴上过新油,推拉的时候不再发出之前那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默走进车间的时候看到那两台重新装好的机器正在运转,工人站在旁边往机器里送料,钢屑在灯光下断断续续地飞溅出来,落在机器底部的收集槽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机器的运转声音比之前那几台停着的机器听起来更稳一些,连续而均匀,像是轴承装好之后整台机器的重心也重新找回了位置。 林国栋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了陈默。这是新一批样品的尺寸复核记录,你自己看一下。我让人测了三遍,每次的数据都差不多,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他说完没有多待,转身回到机器旁边跟工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成品出料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走回陈默旁边。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的数字,和他记得的规格对了一遍,确认每一组数据都在误差线上方或内部,没有一组落在边缘位置。这批尺寸没问题。后面按这个标准走。 林国栋点了点头,然后在他旁边站住了,手里没有拿东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陈总,有个事我想问一下——那个姓黄的,听说还在找你这边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你这边打算怎么处理? 他不会再找了。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发给你们的报价信息不用理会,他不会继续往下推。 林国栋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点灰尘,像是确认了什么不需要再确认的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间里了。 陈默走出车间的时候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关拢,门轴的声响比之前轻了许多,只在完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他沿着厂门口那条水泥路往外走了一段,走到停车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厂房。屋顶新装了一盏灯,位置比之前靠里了一些,把厂房门口的地面照亮了一小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工业区正在从午后转入傍晚,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把厂房和仓库的轮廓拉成了更长的形状。他靠进座椅里,在车窗边沿的阴影范围内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启动引擎,也没有去确认什么,只是让引擎在安静的怠速中运转了片刻,然后才伸出手去握紧方向盘。他把车窗摇上去了一半,把工业区的灰尘和机械运转声隔绝在了玻璃之外。引擎启动的声音传进车窗时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多停了一拍,像是等那阵震动平稳下来,才松开手,挂挡起步,把车缓缓开出工业区,汇入了傍晚车流的尾灯里。 第91章 新局暗涌 黄老板那边的消息彻底沉寂之后,远创贸易的春天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气温一天比一天暖,港区的风从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带着海水气息的微风。陈默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变成了开窗,让对流把昨晚积在室内的空气换掉,然后才坐下来开始处理当天的第一份文件。 三月中旬的一天,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陈默桌上,表情带着一点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期待的神色。他把文件夹摊开,里面的纸张已经按顺序排好了。哥,收到一封邮件,对方的公司规模和订单量都不小,问我们能不能做一批定制规格的五金件,量比何老板那边翻了三倍。规格清单附得很详细,每一行的公差要求都写清楚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把文件夹打开。邮件打印出来了,排版整齐,附了一份详细的规格清单和参考价格。发件方是一家叫恒丰国际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在邻市,成立时间比远创早两年,法人姓周,陈默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规格那一栏列了十几行,从尺寸到材质到表面处理都有备注,公差要求比远创之前接过的任何一批货都高了一档,但对远创的现有供应商来说是可以实现的水平。 对方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说是在行业展会上看到了远创的参展信息。但去年我们没参加过任何展会。杨磊站在桌前,目光在陈默翻到最后一页时略微收紧了一些,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身侧,我查了一下恒丰国际的背景,他们过去一年的交易记录不算多,近期的几个订单都在三个月以内完成的,客户来源不太清晰。而且他们寄过来的报价参考,跟我们目前的成本价非常接近,相差不到三个点。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文件里的报价参考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几组数字列得很清楚,没有模糊项,每一行的单价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像是做了一份相当深入的调研。他们接触过其他供应商吗? 我打听了一下,年前他们找过两家五金厂询价,但那两家都没有接——不是价格问题,是他们给的付款条件太苛刻,四十五天的账期还要附带保证金。恒丰国际那边没有让步,那两家厂都撤了。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合上文件夹,没有多说什么,把它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你先回一封确认函,说邮件收到,正在评估产能。不要提价格,也不要说能不能接,只说收到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邮件了。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右侧一个文件架的侧面,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让手边那封邮件的边角留在了视野的边缘位置。 当天下午,陈默给刘明远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先把恒丰国际的背景问了一遍,没有铺垫,直接报了公司名称和法人信息。刘明远那边听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名字放在自己这边的框架里核对位置。恒丰国际,他们的业务方向比较杂,前两年主要做内贸,最近才开始接触出口渠道。他们的成立时间不短,但实际运营的活跃期大概只有半年。有一个情况——他们家之前接触过一家叫恒达配件的供应商,接触时间就在你处理城北那批轴承前后。 陈默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港口方向某条正在移动的货轮轮廓上,没有偏移视线:他们跟恒达配件的合作是什么性质? 询过价,没有成交。但他们问得很细,把恒达的出库流程、账期、优先供应的客户名单都问了。这种问法不像正常询价,更像是在补一条信息链的缺口。而且,他们询问的时间点,刚好在姓吴的从恒达那边撤出之后。如果姓吴的撤出时留下了某些没有完全收干净的痕迹,恒丰国际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痕迹的落点。 陈默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把电话换了一只手拿,视线还落在那条货轮的尾迹上,看着它正在逐渐散开,然后重新开口:他们问恒达的流程问得那么细,是在找姓吴的留下的痕迹。这个姓周的法人,不是冲着订单来的,是冲着线索来的。他们想通过询价来确认远创这条线有没有跟姓吴的接触过。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才接话,像是在确认要不要把这句补充完:那这单你接不接? 接。但不会按他给的价走。他是来摸路的,那我就给他一条能走的路,让他走完这条路之后发现没有岔口。让他看到远创的供应链是完整的、独立的,姓吴的痕迹已经在里面洗干净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办公桌的中间位置,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笔直的光带,把他座椅的阴影从桌腿旁边拉到了墙角。他伸手把桌角那份恒丰国际的邮件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报价参考,然后放回桌角。他再一次确认了那几组数字与远创成本价之间的差距,确认它们确实非常接近——不是巧合,是把姓吴的那条线摸透了之后算出来的数据。那些数字是经过精密计算才得出来的,每一行的差值都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像是整份报价已经被提前整理好,等着有人来核对。 下班前陈默走出办公室,杨磊还没走,站在前台旁边整理明天的排期表,桌面上摊着几张单子,边角被压得很平。陈默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偏头看杨磊手里的单子,只把这句话留下了:恒丰国际那单先不急着排期,等他们下一封邮件来再说。他们发第一封是试探,发第二封才是目的。 他继续往电梯口走去,脚步没有因为说话而放缓。杨磊在身后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收得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陈默走进电梯,门合拢之前他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沿着路面延伸了一段才停住。 他把目光从窗外的路灯上收回来,在电梯下行的时候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发票的边角,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就松开了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之后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带着一点湿气,像是春天的边缘正在从港区方向一点一点地渗过来。他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梧桐树时枝条顶端已经挂了一层浅绿色的新芽,在路灯的光照下已经形成了一层完整的覆盖,不会被街灯的光穿过。他看了那棵树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回了路灯的深处。 第92章 当面拆穿 恒丰国际的第二封邮件在第五天上午到了。杨磊打印出来递给陈默的时候,附了一句:比上次正式多了,附了一份意向订单,数量比上次翻了一倍,还提了一句如果产能允许,可以先走一批小单测试配合度。看样子他们已经等到了一个节点,把步子往前推了一截,不再只是试探了。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没有急着看内容,先扫了一眼格式。邮件排版比上一封更工整,附件的文件名标了日期和版本号,正文的措辞也收敛了试探的痕迹,更多是陈述式的。意向订单那一栏的每一项数据都列得清楚,单价、数量、总价、交货日期、付款方式,格式跟标准报价单没有差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前面那封试探没有穿帮就会拿出来的正本。陈默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安排回复,让那几页纸在桌角搁了一会儿。 你帮我回一封,说意向订单收到了,产能可以匹配这批数量,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合同条款要重新拟一份,付款方式从他们提的四十五天改成三十天,全款验货后十天内结清。 杨磊站在桌前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停顿了一下: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不是真的想合作。真的想合作的人不会在一个条款上卡住。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邮件了。下午恒丰国际的回函就到了,措辞比上一封更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杨磊走进陈默办公室的时候把那封回函放在桌上,文件纸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微热:那边说付款方式可以接受,但要求面谈一次,确认双方的合作框架。语气比上一封快很多,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提这个条件,已经准备好答案等着接我们的回复了。 陈默看着那封回函,目光在面谈一次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回桌角:回复他,面谈可以,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地点在我们这边。不要给他选地点的空间,让他来远创的办公室谈。 周五下午两点,恒丰国际的人准时到了。来人不是法人周总本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带着一个文件袋,自称姓李。他在前台签了到,笔迹压得很轻,字体工整但收笔很快,像是不会在纸面上留下多余的痕迹。然后由杨磊领进了会议室。陈默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看到来人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对面坐。 周总没来? 周总临时有会议,让我代表他来聊。姓李的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封口朝外,没有急着打开,也没有急着伸手去碰拉链,陈总,你们这边的条件我们已经收到了。付款方式可以接受,但我们这边想确认一下后续的产能安排——如果第一批订单走顺了,后续的量能不能稳定供应?稳定的供应对我们来说比价格更重要,如果产能不够的话,中间断一次货,我们那边的损失会比价格差更大。 能。远创目前的供应商网络已经覆盖了四条产线,每一批订单都有对应工厂对接。产能是排好的,每个节点都在订单确认后锁定,不会出现临时调不出的情况。 姓李的点了点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文件袋,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拖出一道平稳的金属细响。但他的动作停在了翻开的状态,没有继续做任何事,只是把文件袋的封口完全敞开了,然后抬头看回陈默,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一个需要被记录的动作:那城北那边几家厂,也是远创的产能覆盖范围吗? 陈默看着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会议桌对面那双眼睛正等着他开口,像是一根已经搭好的引线,已经送到了空气里,等着看会不会被点燃。对方的文件袋封面是敞开的,能看清开口内侧的空隙,但里面没有任何纸页或文件的轮廓边缘露出来,像是一份打开之后就不需要再拿东西出来的包裹。那是一个开口朝上、但什么东西也不会被抽出的文件袋,本身的存在已经完成了它需要承担的功能。 陈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面前的文件袋上,然后落回他的眼睛:城北那边有几家厂,远创确实在合作。你连他们的产能也一起问了,是想知道周总那边拿到的信息跟我的说法是不是一样的? 姓李的手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没有再往里翻的动作。他看着陈默,嘴角还挂着开场时那层薄薄的职业性笑意,但那个笑意已经在脸上维持了太久,边缘开始变薄变僵,像一张被反复抻拉过的纸,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紧度和形状。……陈总说话挺直接的。 因为这件事不需要绕弯子。陈默说,你今天过来,不是来签合同的。你是来确认我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姓吴的,确认城北那几家厂跟我合作的时候,姓吴的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你带来的那个文件袋从头到尾都是空的,你没有东西要给我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姓李的笑意没有完全收住,但也没有撑住的余力,就那么悬在嘴角的位置不上不下,像一盏摆错了方向的路灯,底座的螺丝已经松了,只在风里晃荡着不肯落下来。他的手指从文件袋边缘收了回去,没有合拢封口,也没有把文件袋放回自己面前,就那么搁在桌面上,像一件用途不明的物件。 那你确认完了吗?陈默问。 姓李的没有接话。他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桌面中央,拉链拉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响,然后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再等待的决定。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站了起来,没有去碰那个已经拉好拉链的文件袋,只拿了自己随身带来的手机。我会把你的话转告周总。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杨磊在前台送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步伐稳定,像是已经走完了流程。 电梯门合拢之后杨磊走回陈默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陈默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落进来,在会议桌的边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边缘切在了文件袋留在桌面上的那道凹痕旁边。他没有把那道凹痕抹平,只是靠着椅背坐着。那单就算结掉了。他不会再有下一封邮件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母亲已经吃完了晚饭,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的装订线松了一截,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陈默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相册上摊开的那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背景是老家院墙,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身上的衣服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腕,旁边站着他父亲,穿着工装裤,一只脚踩在院墙边沿,腰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没有说话,也没有翻页,就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排用树枝画出来的圆环在旧照片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因为纸张老化,边缘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圆圈的数量和排列顺序还是可以清楚地数出来。母亲没有催促他合上相册,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翻页的手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跟上节奏,然后继续往后翻了一页。他等她把那一页看完,才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回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了。相册合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很轻,像是翻过的页面自己合了回去。 第93章 渐入佳境 恒丰国际的那封回函没有再出现。姓李的走出会议室之后,那扇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像是一个句点,把远创贸易和那条试图顺藤摸瓜的线彻底切开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杨磊每天早上打开邮箱的时候,收件箱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恒丰国际的邮件。陈默没有追问过这件事,也没有让杨磊去跟进后续。不需要确认对方是否已经放弃——那天的谈话已经完成了所有确认。 三月末的一个下午,陈默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铺着一片淡橙色的暮光,把窗台边缘的灰尘照成了细碎的金色颗粒,悬浮在傍晚的光线里,缓慢地上下浮动。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电梯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今天下班早?我在你公司楼下,正好路过。 陈默看着那行字,在窗边站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正准备走。你等我一下。 他走回办公室关掉了台灯,确认打印机已经关闭,然后拿上外套锁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绳子。到了一楼之后他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出去,看到顾念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没有系扣子,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正偏头看着路边新发的树芽。听到脚步声她转回头来,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不是说正好路过?陈默走到她旁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路过是真的。顾念把保温杯举了一下,里面的液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但你不是说过请我吃饭吗?正好今天路过,顺便催一下。 那你想吃哪家? 你选。 陈默想了想:前面路口那家粤菜馆,上次去过一次,味道还行。 那就去那家。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街道两旁的树正在抽新芽,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浅绿色,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暖光里像一层被叠在暗色上的薄纱。陈默走在外面一侧,顾念走在靠墙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 粤菜馆的灯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门口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老板认出了陈默,招呼了一声又来了,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靠里的卡座,比上次的位置安静一些,旁边有一扇小窗户,能看到外面巷子口的路灯。 陈默把菜单推给顾念,她低头翻了翻点了两份菜,把菜单合上递还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你公司那边最近的事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年前年后几件让人分心的事全部落地了,供应商和客户两条线都稳了,没有再收到其他东西。 顾念听了,没有多问。服务员端了一壶茶上来,她把茶杯推过来拿起杯沿碰了一下陈默的杯壁。陈默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顾念问。 陈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条被灯光拉长的杯影上,边缘被杯底和桌面之间的缝隙断成了两截,然后他抬头看向对面:今年先把远创的产能稳住,把渠道理顺,把订单结构调整到不需要我盯着每一批货的程度。然后再说下一步。 顾念看着他没有接话,手里的茶温在掌心慢慢铺开,等他把话说完,她点了点头,然后把茶杯放下: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比以前胖了一点,前两周她说裤子紧了,让我帮她改一条松紧带。陈默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我回去之后她会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吃饭。 顾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他一眼,把茶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坐姿比刚才放松了半个身位,肩膀往椅背里沉了一些。 菜上来了。两菜一汤,量不大,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远创的排期聊到陈默母亲最近新学会的一道菜,又聊到小远在学校写的作文里把他画成了一条船。陈默把那条船的样子描述了一遍,顾念听完之后低头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像是被人从嘴角的边缘按进去了一点,然后才慢慢收回来。 饭后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在街道两侧依次亮着,在他们脚下铺了一条均匀的暖光带,延伸向路口的方向。陈默走在顾念旁边,步速跟刚才一样。走到路口的时候顾念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往那边走。她朝另一条街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一边的路灯比这边暗一些,间隔的距离也更大。 我送你。 顾念看着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只是侧过身往那个方向走了。陈默跟上她的步伐。走了一段路之后,路灯的间隔变大了,有一段路两人走进了光与光的缝隙之间,路的颜色从暖黄变成了一种更暗的灰,像是一扇门在他们身后短暂地合上又打开。两个人的影子在暗处短暂地消失了片刻,又在下一盏灯亮起来之后重新落回地面上,这一次两道人影靠得更近了一些。陈默注意到那道暗影重叠的位置,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路面上几乎没有缝隙地贴着。 路灯在他前方的街道上排列成行,每一盏的间距均匀,把路面照得平整而清晰。那条路跟昨天走的路线没有区别,但他发现自己记得每一盏灯的位置——哪一盏偏右、哪一盏的光晕比旁边的大一些、哪一盏在风里晃动的幅度比其他的更明显——像是在他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信息收进了心里。他走在那排灯下面,把每一盏的位置都记在了同一个地方。 第94章 前路初现 四月一来,港区的风彻底换了一副面孔。陈默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从开窗变成了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转身时工位旁那扇窗户已经被路过的风自己推开了,露出窗外港口方向一整片亮白色的晨光。风从港区方向吹过来时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和阳光晒过甲板的暖意,比冬天的风少了那股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闷沉,灌进窗户之后整个房间的角落都换了一遍空气。他在窗户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才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这天上午杨磊从前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印刷好的纸质邀请函。深蓝色的厚卡纸,比普通的打印纸硬了一倍,边角没有卷起也没有折痕,左下角压着回执单,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字迹压进纸面里,边缘没有溢出的多余痕迹。他放在陈默桌面上,没有立刻松开手,等陈默抬头之后才收回。哥,收到一封行业展会的邀请函,下个月中旬在邻市举办。主办方是省进出口商会,规模比去年大了一倍,参展的供应商和采购商都有,邀请函上写的是定向邀约,名额有限。我们不在他们的公开邀请名单上,是有人额外推荐了我们,但邀请函上没有标注推荐人的姓名,对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函件的任何位置。 陈默把邀请函拿起来打开,纸张的硬度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边缘的支撑力。里面印着参展时间和地点,背面附了一份参展流程说明,字体排版整齐,像是提前校对过的。他看完之后放在桌面,没有急着做决定。你查一下这个展会去年的参展名单,看看有哪些公司是连续参展的。如果供应商的名单里有固定面孔,说明这个展会的对接效率不低,值得去。如果名单每年都在换新面孔,那就是主办方在凑人头,去了也没有太大效果。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查了。陈默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把邀请函的边角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主办方那一栏上停了一拍,确认了一下那行字和落款日期之间没有折叠痕迹,然后把邀请函放回桌面边缘,继续看手边那份供应商排期表。 下午杨磊带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走进来,上面列出了去年参展的主要公司名称和行业分类,每一家旁边都标注了参展次数和业务方向。杨磊把名单放在陈默面前,然后在桌对面站定。哥,去年的参展名单里,供应商和采购商的比例大概是六比四,采购商中有几家公司是我们之前没有接触过的,规模比何老板那边大一到两倍,其中有一家去年的出口量统计比我们目前的单笔订单量高出一截。连续参展的供应商有四家,其中三家跟我们目前的客户群有重叠,说明展会的对接效率确实不低,至少不是每年换一拨新面孔攒人头的那种。 陈默把名单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用笔把其中两个公司的名称圈了出来。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时压了一道短而轻的弧线,圈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这两家,你帮我查一下他们去年的出口数据和产品方向。如果他们的品类跟我们有重叠,那展会值得去。 杨磊接过名单低头看了一眼,把陈默圈出来的那两家公司的名称记进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抬头说:那展位的事怎么处理?我们要不要提前报名?要不要争取靠主通道的位置? 报。先占一个展位,位置不用最好的,但不要放在角落。陈默把邀请函放回桌面,参展的人多了,展位的价值在位置。不在主通道上,至少能让人走到摊位前面来。把报名材料准备好,确认参展费用和场地分配规则之后当天就递上去。 杨磊又记了一笔:那我联系主办方确认展位。顺便问一下推荐人是谁? 可以问,但不用硬问。他们不想说就不说,能从展会本身的对接质量判断值不值得去。如果对接效率高,推荐人是谁影响不大。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傍晚的时候杨磊再次走进陈默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展位确认函的扫描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确认了还是没确认的表情。哥,展位的事已经确认了,位置在次通道靠中间,不算偏,走的人流不会少也不会被挤在末尾。主办方那边说推荐人信息是保密的,但他们透露了一句——推荐人来自去年参展的采购商之一,但没有说是哪一家。他们只说了范围,没有给具体名字。另外报名费已经交了,展位确认函也发过来了。 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窗外。港区的吊臂正在傍晚的光线下缓慢转动,把最后一排集装箱从船上提起,沿着轨道滑向码头边缘。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吊臂已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起落循环,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刻意去追踪那个推荐人是谁,也没有让杨磊继续往回查,只是确认了有一条从去年参展的采购商内部延伸出来的线已经接到了远创这边,然后重新打开今天下午看了一半的那份报价单,把剩下的部分看完之后签了字放在桌角。 当天晚上陈默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架上的衬衫被晚风吹得轻微晃动了一下,布料展开时在暮色里投出一道淡色的影子,贴着阳台的地面滑过去又收了回来。她一件一件取下来,抖了抖才叠好放在臂弯上,动作不急,但节奏稳定,像是已经用同一种方式收了几十年。陈默换完拖鞋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把一件洗过的衬衫从晾衣架上取下来,肩膀微微侧着,让最后一段光线从她手臂外侧照过来,把衬衫的面料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你妹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她下周带小远过来住两天。你在家的话,顺便跟小远玩一会儿。 陈默说,那我到时候去买菜。小远上次说想吃番茄炒蛋,我记得他提过。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走到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叠,先在沙发边坐了下来,把臂弯上的衣服放到膝盖上,像是在等那几分钟的暮光再暗一点之后再做最后一道工序。客厅的灯已经开了,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沙发边沿的布料纹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软的旧色。 母亲的背影和她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是被人用一条看不见的线沿着她坐下的弧度描了一道。她停下来的时候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阳台方向还在变淡的暮光和房间那排已经亮起的灯,把她手里那件衬衫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那里,等着陈默走进来坐回她旁边的位置。 第95章 展会开幕 展会那天是周三,邻市的会展中心比陈默预想中大了一圈。主入口搭了巨型桁架门头,两侧的旗帜在风中翻动,参展商的展位从主通道延伸出去,一排接一排,颜色各异的展板和灯光把整片场地照得比外面的天色还亮。陈默和杨磊到场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参展商通道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展商证和资料袋,等着第一批入场。队伍里有几张面孔是陈默在行业里见过的,点头之交,没有深聊,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做哪一类产品。 远创的展位在次通道靠中间的位置,不算显眼,但从主通道拐进来的人流能看得到。杨磊提前一天把展位布置好了,背景板上印了远创的Logo和主营产品目录,展台上摆了几件样品,旁边放了一摞印刷好的产品介绍,边角码得整整齐齐。陈默站在展位前面看了看整体效果,把背景板右下角一块稍微翘起来的贴纸按平了,然后走到展台后面,把手里那杯咖啡放在角落的折叠桌上。 九点开始进场。第一批采购商大多是路过式的,手里拿着展位图和笔,快速扫一圈展台,在感兴趣的展位前面停一两分钟,拿一张资料或者交换一张名片就走。陈默没有坐在展台后面等人来问。他让杨磊守在展位上接待,自己沿着主通道走了一遍,把左右两排展位看了一圈,确认了至少四家同类供应商的展位位置和展示方向,以及三家有明确采购意向的采购商展位,然后回到远创的展位后面。他走回来的时候杨磊正在给一个客人递名片,没有多问,只是把手上那摞产品介绍重新摆整齐了,边角对齐之后用手掌压了一下。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一个穿深灰色薄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展台前面。他个子偏高,脸型瘦长,戴一副细框眼镜,目光从远创的样品上扫过,然后落在背景板的Logo上,停了一拍。他拿起展台上那件成品样品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看了看侧面的接缝,然后把样品放下,抬头看向陈默。 “远创贸易?”他问,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是。”陈默从展台后面站起来,“贵姓?” “周明远。” 陈默没有接话,把展台上那杯凉掉的咖啡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台面。周明远站在展台前面没有坐下,一只手搭在展台边缘,手指自然分开,像是在确认这个展台的边界。他看着陈默,没有绕弯子:“恒丰国际的事,我收到了回话。” “你让姓李的来的那次?” “他回来说,你一眼就看穿了文件袋的事。”周明远靠在展台边上,目光没有离开陈默的脸,“他说你给了一句‘确认完了’。我想确认一下,你确认的是什么。” 陈默靠在展台后面,手撑在桌沿上,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确认了你对远创的供应链有疑问,确认了你在找人留下的痕迹,确认了你的问题是冲着姓吴的那条线来的。今天你来这里,无非是想看看这条线是不是已经断干净了。” 周明远在展台前面站了几秒。他把搭在展台边缘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在那个位置上调整了一下站姿。“我那边有一批海外订单,量比你们目前任何一单都大。但我不会把订单交到一条不够干净的供应链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陈默说,“供应链的状态你刚才已经看到了。城北那几家厂现在满负荷运转,产能稳定,上游的配件问题已经处理完了,合作方换了,流程里的不确定性已经全部落地了。如果你觉得这条线可以干净地承接你的订单,那就不用绕弯子。”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展台上,压在那摞产品介绍旁边。名片上没有印电话号码,只有公司名称和一个邮箱地址。“明天下午两点,会展中心三楼会议室。带一份完整的供应链说明过来,不要带样品,不要带报价。我只看两个东西——产能结构和供应商链条。如果这两条过了,后面再聊具体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穿过次通道汇入主通道的人流,灰色的外套很快被展台的灯光和人群的密度吞掉了。陈默拿起展台上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纸面印得很简洁,公司名称下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邮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的,没有印任何东西。然后他把名片放进了外套内袋,没有像以往那样放在展台上。 杨磊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展台上被压过的名片位置,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他就是恒丰国际的周总?” “嗯。” “他明天要见你。” “带一份完整的供应链说明过去。今晚你帮我把供应商的产能结构和链条关系整理成一份文档,用图表形式,节点之间要对应上,不要有空档。” 杨磊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进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里。陈默在展台后面坐了下来,把展台上那几件样品重新摆正,边角对齐了展台的外沿。他重新靠回椅背里,把刚才和周明远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然后翻开了展商手册,把明天三楼会议室的位置在手册的地图上找了出来,用圆珠笔在那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很小但不显眼的圈。 下午的展会陈默没有再刻意做什么。他让杨磊守着展位,自己又走了一圈采购商区域,把上午没来得及看的几个展位补上了,在两家做出口贸易的展位前各停了五分钟,看了他们的产品目录和公司介绍,没有交换名片,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回到自己展位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会展中心的顶灯亮了起来,把整个展馆照成一片均匀的白光。参展的人陆续散了,走廊里的人流变得稀疏起来,有几个展位的负责人开始收拾物料。 杨磊一边整理展台上的样品一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哥,今晚的文档什么时候开始弄?” “回去就弄。你先弄个初版,我看完了再改。明早要定稿。”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母亲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暖色。他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杨磊的初版文档已经在邮箱里了。他点开文档从头看了一遍,把其中两处供应商节点之间的时间线补全了,又在末尾加了一段关于城北三家厂产能调配的说明,然后保存发给杨磊,关了电脑。书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边缘被书桌桌腿切断了一道整齐的直线。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的边缘,然后站起来关了书房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96章 过堂 陈默到会展中心三楼会议室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灯光比楼下展馆的顶灯暗了几度,把整条走道压成一种商务办公的冷静色调。会议室的门关着,门牌号在墙面上标得很小,他确认了一遍之后在走廊的休息区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里面是昨晚杨磊定稿的那份供应链说明,七页纸,附了三张节点图,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了供应商的接入和退出节点。 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周明远站在门口,还是上午那件深灰色西装,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微微卷起来一截,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他看到陈默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侧了一下身让开门口:“进来。” 会议室比预想中小一些,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一份展开的平面图,旁边放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和一杯刚泡的茶。周明远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平面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默坐对面。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先把桌面上那份平面图扫了一眼——是会展中心的展馆分布图,上面用笔圈了几个展位的位置,远创的展位也在其中,圈出来的范围比陈默预想的大了一圈。 “你今天早上去了那几个圈出来的展位?”陈默问。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我让人把同品类供应商的展位都标了,今天上午各走了一遍。有几家产品的表面处理做得不错,但产能结构不够稳。我需要看的不是产品好不好,是你能不能让我确认这批订单交出去之后不会中途断链。” “那就看这个。”陈默把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页推过去。周明远接过去,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从第一页的供应商列表开始往下走,在城北三家厂的产能备注那一栏停了一下。陈默注意到他停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林国栋和张老板两条线之间的时间节点,那两个节点之间有一段空档,昨晚他在改文档的时候特意把那一段补上了一行注释,说明空档期已经由临时调配的产能补全了。 “这一段,”周明远指着那行注释,“临时调配的产能在哪一家?” “李老板那边。他的设备之前只开了两条线,还有一条备用线没有启用。那批轴承换好之后,林国栋和张老板的产能同时恢复,在中间那个衔接周里会有一段产能重叠,我把重叠期分给了李老板,他的备用线不需要重新调试就可以直接接入。” 周明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看完产能结构之后又翻到第三页的供应商链条图。那页图上画了四条并行的供应链路,每一条都有完整的上下游节点标注。周明远把那张图看了两遍,然后翻到第四页,后面几页是工厂的产能证明文件和质检流程说明,都是杨磊从各个供应商那里调来的原件复印件。 “质检环节谁盯的?” “我自己盯的。每一批货的质检报告都过我这边。”陈默说,“城北那几家厂以前出过配件问题,我接手之后重新定了质检标准,现在每一批货出货前都要经过三次抽检,数据录入留档,跟单号绑定。你如果翻到最后一页,有过去六批货的完整质检记录。” 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把六批货的质检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条数据都停下来核对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随手填的。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这套供应链是拼出来的,”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肯定还是质疑,“不是一开始就长成这个样子的。里面有几个人你是后来才换的。” “对。换过两次。” “为什么换?” “第一次是因为有人卡了城北那家厂的配件供货,让两条机器停了快一个月。我查出来之后就把他那条线从供应链里摘出去了。第二次是因为有人试图在供应链上游设一个信息卡点,把同品类供应商的链条摸透,我在展会之前把那个方向也堵了。” 周明远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份合上的文件夹,然后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敲一扇已经关好的门,确认它锁牢了。“你把这条链子拼起来用了多久?” “从接手第一家厂到现在,大概四个月。” 周明远把文件夹推回来,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那边有一个海外客户的采购代表在邻市,我打算把你介绍给他。如果你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可以直接过来。我把地址发你邮箱。” 陈默把文件夹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点了一下头。周明远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没有握手,只是在陈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条链子里面有个节点我觉得还可以再稳一下,回头我把批注发你。” 陈默应了一声,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少了几盏,光线暗了一档,但走在其中仍然看得清脚下的路,每一块地毯的边缘都在暗色里露出一道窄窄的亮边,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第97章 入场 周明远发来的地址在邻市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楼层不高,但大堂装修得比周围几栋楼都讲究,深色石材铺地,前台后面一整面墙都是活的绿植。陈默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上楼,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周明远昨晚发来的批注已经在里面了,三条修改意见,都标在供应链节点图的边角上,措辞很直接,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可以更稳定的环节。 他看完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电梯。 周明远在八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里等他。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周明远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金发灰眼,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别着袖扣,椅子旁边靠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三十岁出头的中国女性,坐在外国男人旁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带批注的表格,应该是随行翻译或者助理。 周明远看到陈默进来,站起来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陈默,远创贸易的负责人。这位是汉斯先生,德国海德曼工业的采购总监,这次专程来中国看供应商。” 汉斯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节奏很紧凑,没有多余的晃动。他松开手之后坐回椅子上,目光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刻意掩饰打量的意图,也没有那种商务场合惯有的客气笑意。他开口的时候用的是英语,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周先生说你是一家新公司,成立不到半年。” “对。去年十月注册的。” “但你手里有四条完整的供应链,供应商的产能结构比很多做了十几年的贸易公司还稳。”汉斯说,目光没有从陈默脸上移开,“周先生跟我说,你用了四个月把这条链子拼起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些工厂的。” 陈默在长桌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袋。“工厂是找来的,不是捡来的。有四家是我在之前的公司接触过,知道他们的产能和技术水平,但当时没有合作机会。离开那家公司之后我才回头去找他们。” “你说的‘离开’,是被辞退的?”汉斯问得很直接。 周明远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陈默自己处理这个问题。 “是被辞退的。”陈默说,“前公司老板跟我有私人恩怨,他把一批假账挂在我名下,逼我主动辞职。我没有认。后来那些账被查清楚了,是他自己做的。”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继续问:“如果我把一批订单交给你,你有多少产能可以分配?” “第一批可以出五条柜。如果合作稳定,第二批可以翻到十二条。” “你们目前的订单结构是什么样的?” “主要以中小批量的定制件为主,客户分布在欧洲和东南亚。目前最大的单笔订单量是三个柜,后续还有两批续单在排期表上。”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他低头看了一眼助理推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然后用德语跟助理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陈默没有听清。助理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汉斯。汉斯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然后抬起头来看陈默。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有。”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城西的工厂区有一个行程,去看一家供应商的产线。周先生说你的供应链里有一家工厂也在那个工业区附近。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过去,顺便让我看看你的供应商产能和质检流程。” 陈默看着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端着茶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可以。我明天下午一点半到。” 汉斯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干脆,把椅子往后一推,伸手跟陈默再次握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明天见。” 周明远送陈默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偏头看了陈默一眼,语气比会议室里松弛了一些:“他这个人不喜欢听承诺,只看现场。你明天带他去城北,不要带样品,不要带资料,让他站在机器前面看工人做事就行。” “我知道。” “还有,”周明远把手插回裤兜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他如果问你在前公司的事,你不用绕弯子。你在会议室里说的那段话,他已经听进去了。” 电梯到了。陈默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深灰色西装和浅色衬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像一把已经收进刀鞘里的工具,不露锋芒但压得住场面。 陈默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新区的大楼之间间距很宽,暮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漫过来,把整条街道铺成了淡橙色。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杨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带人去城北,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全部运转状态调出来,汉斯要看现场。”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台阶往下走。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街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比平时长一些。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栋写字楼的八楼方向,窗户里的灯还亮着,玻璃面上映着逐渐变暗的天色。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没有再加快。 第98章 现场过招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陈默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城北。杨磊已经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日志调了出来,打印成册放在林国栋办公室的桌上。林国栋今天把车间打扫过了,地面上的铁屑清得干净,两台主机的底座周围留出了比平时更大的活动空间,操作台上的工具按顺序摆好,连挂在墙上的质检记录表都重新贴正了,边角用透明胶带压平,表格里的数字用黑色签字笔重新描过一遍,之前有几处被油渍洇模糊的地方都补清楚了。 陈默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确认机器运转正常,然后让林国栋把当班的工人排班表拿过来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后把表放回桌面,让工人按平时的节奏做事,不用因为有人来参观就放慢或加快。林国栋点了点头,把手套重新戴好,走回机器旁边去了。 两点整,汉斯的车停在厂区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文件袋,看起来比昨天在会议室里随意了一些,但目光扫进车间时的锐度没有变。周明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下了车没有寒暄,进门之后汉斯直接走向最近的那台机器,站在操作台旁边看工人送料,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他站在那台机器旁边看了大约两分钟,目光跟着工人手上的动作走了一遍完整的送料、定位、加工、出料的循环,然后才移开步子走向下一台。 陈默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主动介绍,也没有递资料。汉斯看了一会儿送料和出料的节奏,然后绕到机器后面检查了底座的固定螺栓,伸手在螺栓帽上拧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底座和地面之间的垫铁,用手指在垫铁边缘敲了两下,听了一下声音,然后站起来,走向成品出料口。他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件刚下来的半成品,翻过来看了底面的加工纹路,又翻回正面看了看边缘的倒角,然后放下,走向下一台机器。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话。陈默也没有开口。林国栋站在车间另一头,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偶尔低头看一眼墙上的质检记录表,没有凑过去。 汉斯走到第三台机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机器底座下方的一个紧固件,然后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抬头看向陈默:“这个螺丝换过?”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不锈钢的内六角螺栓,表面有轻微的划痕,像是被工具拧过不久。他看了一眼林国栋,林国栋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换了。上次轴承装好之后,这个位置的螺丝有点松,我让工人重新拧过,换了新的垫圈。” 汉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对那颗螺丝做任何评价。他继续走向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看完之后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把帆布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翻过来对陈默说:“你这条链子里,质检环节的数据是实时的还是事后补的?” “实时的。每一批货的质检数据在出货当天录入系统,跟单号绑定。你今天看到的这批货,质检记录在我手上,可以随时调。” 汉斯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你的供应商里有一个人明天告诉你,他的产能要减半,你怎么办?” “看是哪一家。如果是城北这三家,我会把李老板那边剩下的备用线全部启用,同时从邻市两家工厂临时调配产能。如果是邻市那两家出了问题,我会把城北三家的排期重新调整,把一部分非紧急订单延后一周,保证紧急订单不掉链子。”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继续问。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把纸折好收进了帆布袋。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靠在窗台旁边,端着茶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汉斯转回来面向陈默,伸出手:“我会让我的助理发一份试单给你。第一批三个柜,标准件,不走定制。如果交期和质量达到我的要求,第二批翻到八条柜。”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试单什么时候发?” “明天。” 汉斯和周明远出了厂区上车之后,陈默没有马上走。他让林国栋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日志调出来,和刚才汉斯站过的每一个位置做了一遍对照,确认每台机器的实际运行数据跟日志上的数字一致。他蹲在那颗被汉斯指过的螺丝前面又看了一遍,确认垫圈的型号和底座的接触面没有问题,然后站起来,把工装口袋里那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拿出来,在上面记了两行字。一行是汉斯检查过的六个位置,一行是今天检查中发现的两个需要跟踪的细节。 做完这些之后他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把质检模板调整的要求重新说了一遍,加了一句:“下一批货的追溯码从三号机开始,先做五台机器的数据对照。”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哥,汉斯的试单如果明天发过来,规格跟之前何老板那边不一样,我跟林国栋核对完再报给你。” “可以。核对完了发我。”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林国栋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拿着一页纸:“陈总,这是刚才汉斯看的那批货的完整质检记录,我已经复印了一份。你带回去。” 陈默接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跟林国栋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厂区大门。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工业区主干道上的路灯还没亮起来,但西边的云层已经泛出了一层浅淡的橙色,贴着厂房的屋顶边缘铺开。他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座椅上停了几秒,把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需要记住的细节,然后拧钥匙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工业区汇入主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厂的方向,厂房顶上的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窗户里漫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收回目光,把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 第99章 暗箭 汉斯的试单在第四天上午正式下了过来。杨磊把订单确认函打印出来的时候在打印机旁边站了两秒,低头看着纸页上的规格参数,确认了两遍,然后快步走进陈默办公室,把订单函放在桌面上,手指点在规格栏那一列:“哥,三个柜的标准件,规格参数跟李老板那边的产线匹配度最高,但交期只给了二十天。林国栋那边有一条线在走何老板的续单,如果要接汉斯的试单,得把张老板那台刚修好的机器加进来。” 陈默把订单函拿起来看了一遍。三个柜,标准件,交期二十天,付款条件比汉斯在会议室里说的还要宽一档,验货后十五天内结清。他把订单函放回桌面,拿起笔在交期那一栏下面画了一条线:“你让林国栋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运转数据重新导一遍,确认那三台机器的日产能峰值。如果三台全开能覆盖交期,就跟张老板那边打一个时间差,把两台机器错开排班。如果不够,再告诉我。”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把订单函翻到第二页,在汉斯助理的邮箱地址下面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放回了桌角。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靠进椅背里看了一眼窗外港区的方向,确认吊臂正在正常运转,然后收回视线,把桌面上的其他文件重新排了一下。 第五天上午,陈默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杨磊在前台接电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档。他挂断电话之后快步走进陈默办公室,手里攥着一页刚打印出来的邮件,站在桌前没有立刻递过去,先开口说了一句:“哥,有人在撬我们的客户。” 陈默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谁?” “一个叫新盛贸易的公司,法人姓陈。他们昨天联系了何老板,说远创的产能已经满了,继续合作只能排队等档期,如果何老板愿意转单,他们可以给出更短的交付周期和更低的单价。何老板没有接,但对方说了一句话——‘远创的供应链撑不了多久’。” 陈默把那页邮件接过去看了一遍。发件人地址是新盛贸易的公共邮箱,邮件正文写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报价方案附在附件里,数字比远创目前给何老板的单价低了大概半成。他把邮件打印页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新盛贸易之前做什么的?” “查过了,注册不到三个月,法人姓陈,没有其他公开的股东信息。他们最近跟另外两家五金厂也有接触,谈的方式跟当初姓吴的那套很像——先承诺高采购量,不签合同,口头锁定产能。但这次他们不是冲着工厂去的,是直接冲客户去的。何老板是他们第一个目标,如果何老板不接,他们下一步可能会去找赵明达。” “他们背后是谁?” “还看不出来。法人姓陈,跟之前那几个人都对不上。但他们的动作方向很明确——哪家客户跟我们走得近,他们就去碰哪家。” 陈默把邮件翻到附件那一页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桌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港区的方向。吊臂正在缓缓转动,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稳定的线条。他转回身来:“你帮我约一下何老板,今天下午。” 下午两点,何老板到了远创办公室。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新盛贸易那封邮件也带来了,放在桌面上:“陈总,这封邮件我昨天收到的,没有回。但我得跟你说一声,他们报价比你们低,交期还短,如果我不是跟你走了好几批货,知道你们的底子,换个人可能真会动心。” “所以你今天来了。” “来了。”何老板靠在椅背上,“他们那边的话术跟以前不一样。之前姓吴的来碰我的时候,我不接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没工厂、没产能。这次这个新盛贸易,他们说他们自己有合作工厂,不是纯中间商。但我查了一下他们的公开信息,没有找到任何工厂的备案记录,所以他们说的那些话要么是半真半假,要么全是假的。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有人在拿你的名字当靶子。”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何老板带来的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措辞跟杨磊收到的版本一致,然后把纸页放下:“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再联系你,不用拒绝,也不用答应,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留着。其他的我来处理。” 何老板站起来之前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们是新入场的人,下一步可能会碰你的供应商,而不只是客户。你这边得先盯着工厂那边。” 何老板走了之后,陈默让杨磊把林国栋、张老板和李老板的联系方式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他们近期没有接到任何来源不明的新询价。核对结果是三家都回复说最近没有接到陌生电话或邮件,但张老板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前两天有人在城北工业区里问过他的工厂地址,没有留下名字,问路的人穿了一件深色工装夹克,自称是“做五金贸易的”。 陈默听完之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直接开口:“周总,恒丰国际那边有没有接到过一家叫新盛贸易的公司的询价?” 周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有。前天收到的,我没有回。那家公司的法人叫陈明,跟你是本家。” “他们报价比你低多少?” “低一成,但交期比我们短。我没有接。”周明远在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你们远创的供应商和客户来的。你那边最好先稳住工厂这一头,别让人绕后路。”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正在偏西,在办公桌面上拉了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从桌角延伸到门边的位置。他坐在那条光的边缘,把今天收到的几条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新盛贸易、姓陈的法人、先碰客户再绕供应商、绕的方式跟之前姓吴的那一套有重叠但又不完全一样。有人在用更大的手笔复制那套路数,但下手比之前那些人更隐蔽,更懂得从侧面切入。他坐了一会儿,确认这条线还没有完全展开,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之前对杨磊说了一句:“你明天帮我把城北三家厂最近的访客登记调出来,看看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厂区。” 第100章 抽丝剥茧 杨磊第二天上午把城北三家厂最近的访客登记调出来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没有填完整的记录。那张登记表压在林国栋办公室的文件夹最底层,纸面有些皱,边缘被油渍洇了一小块。表格上只填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联系方式那一栏是空的,来访事由写的是“业务咨询”,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陈明。 “这个人来的时候是下午,快下班了。林国栋那天不在,值班的工人让他登记了名字,他填完之后在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车间,大概十几分钟就走了。”杨磊把登记表复印了一份放在陈默桌上,“工人说那个人穿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话不多,问了一句‘你们厂是不是在给远创做代工’,工人没接,他就没再问了。” 陈默把登记表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何老板收到新盛贸易邮件的前两天。他把登记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纸的边角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他填了陈明这个名字,但这个身份信息不全。你帮我查一下新盛贸易的工商登记信息,把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号段和注册地址调出来。” 杨磊转身出去查了。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把这两天收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新盛贸易的法人姓陈,跟他是本家,这个巧合他不太相信。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新盛贸易,法人陈明,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三天前他到城北厂区去问过话,问的是远创的代工关系。这个人可能跟以前那批人有联系,但不一定是直接关联。查他的资金来源,看看背后有没有其他股东。”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给我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排了一下。杨磊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新盛贸易的工商信息截图。公司注册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三楼,跟黄老板之前的办公室在同一个园区。法人陈明,身份证号前六位显示户籍地在邻市,跟周明远公司的注册地是同一个区。注册资金不多,股东信息那一栏只有陈明一个人,没有其他人。 “注册地址跟黄老板之前的办公点在同一个园区,但不是同一栋楼。黄老板那间是四楼,这间在三楼。”杨磊把截图放在桌面上,“陈明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邻市的,跟周明远同一个区。但周明远说他不认识这个人。” 陈默看着那行身份证号,想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一个叫陈明的人,邻市户籍,新盛贸易法人,看看他名下的关联公司和股东信息。” 顾念回得很快:“明天给你结果。” 当天下午,刘明远那边的调查结果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这条信息在他手里已经放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太对。“陈明这个人名下的关联公司不止新盛贸易一家。他在邻市注册了两家贸易公司,注册时间都在一年以内,经营状态都是存续,但实际没有业务流水。新盛贸易是他名下的第三家。而他在邻市的两家公司,注册地址跟一家叫‘恒远国际’的公司是同一栋楼。” 陈默握着手机,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恒远国际,跟恒丰国际是什么关系?” “恒远国际的法人姓周,但不是周明远本人。那个周是周明远的堂弟,周明远是实际控制人,但工商信息上不显示。恒远国际在邻市做本地贸易,规模不大,但注册时间比恒丰国际还早一年。陈明的那两家空壳公司注册在恒远国际同一栋楼的同一层。”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条信息串了一遍。新盛贸易的法人陈明,在邻市注册了两家空壳公司,地址跟周明远堂弟的公司在同一层楼。陈明本人三天前到城北厂区问过远创的代工关系。何老板收到新盛贸易邮件的时间,刚好在陈明去城北的前后。而周明远在电话里说他不认识陈明,也没有接新盛贸易的询价。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在从落地窗的边角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从桌角延伸到文件夹的边沿。他把刘明远提供的信息和杨磊查到的工商信息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把便签纸贴在了那两张纸的右上角。 第二天上午顾念的回函到了。她在邮件里附了一份陈明名下的股权关联图,用线条标出了每一条投资路径和地址重叠关系。图的末端落在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位置——陈明名下的两家空壳公司,股东变更记录显示其中一家在三个月前有过一次股权转让,转让对象是一个叫“赵明远”的人,身份证号归属地跟赵凯是同一个区。赵明远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赵凯的身份证号前六位他记得很清楚,跟这个赵明远是同一个号段。 陈默盯着那行身份证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邮件关掉,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绕弯子:“周总,陈明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周明远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认识。他以前在我堂弟的公司做过业务,后来自己出去单干了。他跟赵凯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表哥赵明远跟赵凯以前有过业务往来。赵凯倒台之后,赵明远换了个身份,现在在邻市做贸易中介。陈明注册的几家空壳公司,启动资金有一部分是从赵明远那边转过来的。” “赵明远现在做什么?” “帮人做供应链串联。他不自己出面,只做中间人。陈明是他的外围,负责接触客户和供应商。他们用的那套方式跟之前姓吴的类似,但比姓吴的更系统——先注册空壳公司锁定客户,再用客户的名义去跟工厂谈产能,两头对接,中间抽成。赵明远才是这条线的真正操盘手。” 陈默听完之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稳了,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周总,你告诉我这些,是站在哪一边?”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语气跟之前每一次都不同,少了一层生意场上的客套,多了一分确认之后的笃定:“我站在能把事情做成的那一边。赵明远那套方式我不认可,他的人品我也不信。你的链子我看了,干净。所以我选择跟你说这些。”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升高,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完整的暖色。他把顾念发来的股权关联图和刘明远提供的信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港区的吊臂在午后的光线下缓慢转动,确认那条尾迹正在按它该有的方向散开,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把汉斯试单的排期确认一遍,不要因为其他事情分心。这条线我来处理,你只管把货按期交出去。” 第101章 直捣黄龙 陈默没有等到第二天。挂了周明远的电话之后,他直接让杨磊订了两张去邻市的高铁票,当天下午出发。杨磊没有多问,只问了一句“要带什么材料”,陈默说“什么都不用带,你去就行”。 出发前陈默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陈明名下的公司注册地址和恒远国际在同一栋楼,具体楼层和门牌号帮我调一下。”顾念回得很快,附了一张工商注册信息截图,门牌号精确到“三楼东侧305室”。 两个小时后,陈默和杨磊站在了邻市新区一栋写字楼的三楼走廊里。这栋楼比周明远那栋旧一些,走廊的灯光偏暗,墙面上有几道没来得及修补的划痕。305室的门关着,门牌上印着“恒远国际”四个字,旁边没有其他标识。陈默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然后抬手敲了两下。等了几秒,没有人应。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走廊,两侧各有两间办公室,靠里那间亮着灯,门虚掩着。陈默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衬衫,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门口杨磊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陈默脸上。 “你找谁?”他问,语气不算慌,但手上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动作快了半拍。 “赵明远。”陈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陈明。新盛贸易的法人。”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没有立刻接话。他打量着陈默,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远创贸易的陈总?” “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明三天前去过城北厂区,问了远创的代工关系。他填的访客登记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在工商系统里有三家公司,其中两家注册在这栋楼的同层。顺着楼层查到305,门牌上写着恒远国际。恒远国际的法人姓周,是周明远的堂弟。但周明远说他不认识陈明,恒远国际的实际控制人是你。”陈默走进办公室,在赵明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杨磊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赵明远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接话,但表情比刚才紧了一档。 陈默继续说:“你让陈明用新盛贸易去碰何老板,报价低半成,交期短。何老板不接,你又让陈明去城北问远创的代工关系。你想摸清楚远创的供应链到底有多深,想知道有没有可以卡住的环节。但你没有查到的东西是——城北三家厂的配件供应问题已经解决了,链条上没有缺口可以让你钻。” 赵明远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没有去拿,然后抬头看向陈默:“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停手?”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第一,你让陈明注册的那几家空壳公司,工商记录我已经全部调出来了。包括三个月前那笔从赵明远名下转过来的股权变更。赵明远是你本名还是你换过的身份,我不管,但这条线已经全部在纸上了。” 赵明远的目光微微收紧。 “第二,”陈默站起来,“你的方式我可以不拆穿,也不报警。但你要把你的人从远创的客户和供应商名单上全部撤走。你撤走之后,这条线上你以前拿过的东西,我不追究。你不撤,我手里的这份股权关联图和访客登记表会送到经侦支队去。你名下那几家空壳公司没有一笔真实业务流水,资金从赵明远那边转过来之后去向不明,这些记录查起来很快。” 赵明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纸——陈默刚才说话的时候把顾念发来的股权关联图打印件放在了桌角。赵明远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指在纸页边角上停了一拍。 “你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个程度,还来找我谈,说明你手里不止这一张纸。” “对。但我不会全部摊在桌面上。你撤,这些纸就不会出现在其他地方。” 赵明远把那张纸推回桌角,靠进椅背里,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窗外的天色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陈明那边我会让他停。” “还有恒远国际的其他外围。你在邻市注册的那两家空壳公司也一样。” “可以。”赵明远说,“但你得给我一个确认——你手里那些纸,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我的律师看过。但她不会动,除非我让她动。” 赵明远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那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默没有跟他握手。他拿起桌角那张股权关联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杨磊在走廊里跟着他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默才开口:“回去之后帮我把赵明远名下的公司和陈明的关联信息整理一份存档。不做任何处理,先收着。” 杨磊应了一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陈默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三到二,从二到一,每一格都走得很稳。门打开之后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午后转向傍晚,新区的大楼之间间距很宽,暮光铺在街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步,掏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赵明远那边已经停了。谢谢你那条信息。”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汇入了傍晚的人流里。 第102章 阴魂不散 从邻市回来的高铁上,陈默靠着窗坐了一路,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跟杨磊说话。窗外是成片掠过去的田野和村舍,天色从午后偏西的橙色过渡到傍晚边缘的深蓝。杨磊坐在旁边翻了一份当天的行业简报,翻了两页合上放进了包里,什么都没有问。车厢里的乘客上上下下,广播报站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默出了高铁站没有回家,先去了办公室。他把赵明远那间办公室里带回来的股权关联图扫描了一份存进电脑,又把访客登记表和工商信息截图整理成一份单独的文件夹,存在本地硬盘和云端各一份。杨磊把赵明远名下所有公司的关联信息按时间线排好,做了一份存档记录,放在文件柜最里面那层,用两本旧合同压在上面,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做任何处理,”陈默站在文件柜前面看着杨磊把文件夹塞进去,“先收着。如果赵明远后面再有动作,这条线才有用。” 杨磊点了点头,锁好文件柜,把钥匙递还给陈默。陈默接过来放进口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港区的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吊臂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辨,码头上还有几艘货轮亮着灯。他看了几分钟,确认那条尾迹已经融进了夜色里,然后转身关了办公室的灯,跟杨磊一起下了楼。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何老板的电话。何老板语气比前几天松了不少:“陈总,那个新盛贸易的人昨天给我发了封邮件,说他们公司内部业务调整,暂时不做五金出口了,之前发来的报价作废。今天上午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之前打扰了,以后不会再联系了。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人叮嘱过。” “那就行。” “是不是你那边做了什么?” “做了一点。他们不会再找你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重新排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 他把汉斯的试单排期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交货节点已经排到了林国栋和张老板两边的产线上,然后合上放回桌角。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新盛贸易那边已经撤了。陈明名下的其他公司如果有动作,你那边帮我盯一下。” 刘明远回得很快:“收到。赵明远在邻市做贸易中介的消息,我这两天又从另一个渠道确认了一遍。他在邻市工商系统里没有直接注册公司,用的都是外围人员名义注册。 但目前没有发现他新的动作迹象。不过有一条——他名下那两家空壳公司最近在走注销流程,陈明应该是在撤了。” “先盯着就行。” 下午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陈默桌上:“哥,周明远那边发了一封正式的长期合作框架协议过来,内容比之前谈的要宽一些,首批试单的量也加到了五条柜。 协议有效期是两年,付款条件从四十五天改成了三十五天,验收标准写得很细,连质检报告的格式都附了模板。法务条款那一页我对照了一下我们之前的合同,没有新增不利条款。” 陈默把协议翻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模糊项,每一处引用都有对应的附件编号。他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周明远的笔迹,字迹偏瘦,落笔很稳:“你处理那条线的方式,比我预想的干净。 框架协议我让法务核过了,没有留坑,你那边可以放心签。”他把那页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抬头看了杨磊一眼:“你先把协议条款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回复他,说框架可以签,首批试单按他那个量走。” 杨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陈默把周明远的协议放在桌角,跟汉斯的试单排期并排放着,两份文件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供应商台账。 他看了一会儿那两份文件在桌面上形成的排列,确认它们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然后拉开抽屉,把赵明远那间办公室带回来的那份股权关联图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赵明远那边已经停了。陈明的公司也会撤掉。后续如果有任何异常我再告诉你。” 顾念回得很快:“好。那份文件我留着底,不动。你那边如果后续有需要法律层面的动作,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准备。”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没有再回复,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收了一遍,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一路响到了电梯口。 他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灰蓝,一层层叠下去,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道收拢的线已经把最后一段亮色收进了视野之外,然后走进打开的电梯门里,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卡片的轮廓,确认它还在原处,然后松开手,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门开了,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港口方向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灌进外套领口又很快散开了。 他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时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树枝在路灯的光下向各个方向延伸,把路面上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边缘锐利而清晰,从他脚边一路铺到远处,像是已经被修剪平整了,不需要再走过去确认。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暖色。他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今天收到的协议和排期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所有节点都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他关掉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码放整齐,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虚掩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靠着床头没有马上躺下,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远处港区的低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声隔着墙壁传来又收回去。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确认夜色已经沉到了最底,然后关灯躺下了。 第103章 更上一层楼 汉斯的试单走完第十天的时候,杨磊把第一批两个柜的出货确认单送到了陈默桌上。质检报告随附在后面,四页纸,每页都有林国栋和张老板两边的签字和日期戳,格式跟汉斯模板里要求的一模一样。陈默翻了一遍,确认每一组数据都在标准范围内,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字,让杨磊把扫描件发过去。 第二天下午,汉斯的助理回了一封邮件,内容简短:第一批两个柜的验货结果已出,全部达标。汉斯先生决定将第二批订单提前至下月发出,数量从原定的八条柜增至十二条柜,具体规格清单将在三天内确认。杨磊把邮件转发给陈默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哥,十二条柜的产能覆盖需要同时启用城北三家厂和邻市两家的全部产线,目前排期上有一段重叠期,可能需要把何老板那边的一批续单往后顺延一周。” 陈默把邮件看完,没有立刻回复。他打开排期表,把下个月的产能分布重新过了一遍。十二条柜意味着汉斯这条线的订单量直接超过了远创目前所有客户的总和,如果能顺利交出去,远创的规模会从量变直接跳一档。产能上虽然有挤一挤的空间,但前提是每一个节点都不能出现意外。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汉斯那边把第二批订单提前了,量翻到了十二条柜。你那边如果还有备用产能没排满,可以帮我接一部分。” 周明远回得很快:“我这边有一条线空着,可以接两条柜的分量。条件是这批货的质检标准要用汉斯给的那套模板,我这边直接对接,不走中间环节。” “可以。你跟林国栋对接排期。” 周明远回了“好”之后没有再多问。陈默放下手机,把桌面上的排期表和汉斯的规格清单并排放在一起,用笔在产能分布图上圈了几个节点,把周明远那条线标注在靠近邻市的位置上,确认那条线跟城北三家厂之间的衔接时间没有冲突。他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确认每一个节点之间的时间差都在可控范围内,然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港区的吊臂正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转动,货轮的轮廓在斜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尾迹,正在朝着外海的方向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条尾迹已经融进了远处的水天线里,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合上放进文件柜里。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人员配置”那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汉斯订单的跟单工作量已经超出了小周一个人能覆盖的范围,需要再补一个人进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之前你提过的那个人,现在还在找位置吗?” 刘明远回得很快:“在。他年前从厂里出来了,一直在做零散的跟单工作。如果你想用,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你。” “发过来。” 当天傍晚陈默离开办公室之前,杨磊从前台那边探过头来说了一句:“哥,陈曦姐今天问我,你周末有没有空去她那边吃顿饭。她最近学了一道新菜,想让你尝尝。” 陈默把外套穿好,拉上拉链:“周六中午。” “那我跟她说一声。” 陈默应了一声,走进了电梯。下楼的时候他从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汉斯那边量翻了,后面两周可能会忙一些。你之前说想看看远创的供应商现场,可能要推迟一下。” 顾念回得很快:“不急。你先忙汉斯那边的事,我的时间可以调。等你忙完了告诉我。” 陈默看着那行字,在电梯里站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之后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外面天色正在变暗,路灯沿着街道从近处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几步,忽然在梧桐树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前两个月看的时候那些芽还是浅绿色的小点,现在已经抽出了一截新叶,在路灯的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翠,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形状已经能看得出来了。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确认那些新叶的位置都在枝条该出芽的节点上,没有一处长偏,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周六中午陈默到了陈曦家。门是开着的,小远先跑出来抱住他的腿,仰头喊了一声舅舅,然后又跑回客厅里继续搭他的积木。陈曦在厨房里忙,见他进来偏头说了一句:“哥你坐,菜马上好。”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餐桌边坐下来,看小远把积木叠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顶端放了一块红色的三角块,摇摇晃晃地立着没有倒。他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坐在那儿看着。 陈曦端菜出来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哥,你公司那边最近忙不忙?杨磊说订单量翻了不少。” “下个月会忙一些。多了一个新客户,量比之前所有的都大。” 陈曦把菜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注意身体,别光顾着赶进度。” 陈默应了一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尝了一下,味道偏淡,但火候刚好。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不错”,陈曦笑了一下,低头给小远盛饭去了。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三个人围在桌边吃午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把这间不大的屋子填得满满的。 陈默吃完之后帮陈曦收了碗,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小区院子里几棵刚发了新叶的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碎碎的亮点。他看了一会儿,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里陪小远搭完了最后两层积木。小远把那座塔搭到跟他自己差不多高的时候停下来,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伸手推了一下塔顶。积木没有倒,只是晃了一下就稳住了。小远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说了一句“没有倒”,然后蹲下来开始重新搭第二座。陈默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块一块往上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积木的颜色照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第104章 暗度陈仓 汉斯的十二条柜订单排期确认之后的第三天,杨磊接到了一通从邻市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周明远手下的一个车间调度,姓吴,平时负责对接订单的排产和交付节点。杨磊接起来的时候吴调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杨经理,有个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昨天有人到我们厂里来,拿着远创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说要找周总谈‘供应链分流’的事。周总当时不在,我接待的。那个人说他是远创‘内部的合作伙伴’,想让周总绕过远创直接跟他签代工合同,价格比远创给周总的单价高半成。” 杨磊握着手机站在前台后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个人叫什么?” “没留名片,只留了一个手机号,说姓赵。我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是邻市的。他走之后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微信关联,头像没有照片,名字写的是‘赵明远’。” 杨磊挂了电话之后没有耽搁,直接走进陈默办公室把情况说了一遍。陈默正在看汉斯发来的第二批规格确认函,听完之后把函件合上放在桌面,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周明远知道这件事了吗?” “吴调度说已经跟他汇报了。周明远让他先把情况压住,没有当场答应任何条件。” “你帮我回一个电话给吴调度,就说这件事远创这边会处理,让他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这个姓赵的人。另外帮我约一下周明远,今天下午。” 下午两点,周明远到了远创办公室。他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那封规格确认函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先开口说了一句:“赵明远的人昨天来过了。我没有接,但这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人没接就行。他拿什么身份来的?” “说是远创内部的合作伙伴,拿着远创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那个编号是汉斯第二批试单的编号,规格清单也是真的。赵明远的人能拿到这些东西,说明有人在中间递了信息。”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汉斯第二批订单的规格确认函发过来的时间是三天前,目前知道这批订单编号和规格细节的人,只有远创内部、周明远那边、以及汉斯团队。周明远那边的人他没有理由怀疑,汉斯团队也不会做这种事。唯一的可能性是有人在远创和供应商之间的信息链上动了手脚。 “你那边除了吴调度,还有谁接触过这批规格清单?” “只有吴调度和我。吴调度跟了我六年,不会递这种消息。”周明远说,“但你这边的人,你自己得摸一遍。”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最近几天的邮件往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把每一封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发件人和收件人列了出来,发现其中有几封抄送了一个他没有印象的邮箱地址。那个邮箱的后缀是远创的内部域名,但用户名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 “你那边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叫‘陈默’的邮箱给我发过邮件?”陈默问杨磊。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所有发给周总的邮件都是我经手的,没有额外抄送过其他人。” 陈默把电脑屏幕上那几封邮件的抄送栏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那个陌生邮箱地址出现在了最近三封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里。他打开企业邮箱的管理后台查了一下那个地址的注册信息,发现用户名是“chenmo”,但注册时间和Ip记录显示这个邮箱是在两周前才创建的,创建时的Ip归属地是邻市。 “这个邮箱不是我注册的。”陈默把屏幕转过去让周明远看了一眼,“有人在远创的域名下注册了一个仿冒邮箱,专门用来截取我跟供应商之间的邮件内容。” 周明远看着那行信息,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行地址记了下来,然后抬起头:“赵明远这个人,我之前跟你说过,他不自己出面,只做中间人。这个仿冒邮箱就是他的手法。他通过你们内部的邮件流截取订单信息,再拿着这些信息去接触供应商和客户,两头挑拨。” “你的人没有接他的条件,说明这条线还没有完全展开。但他已经拿到了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说明有人在帮他从内部取信息。”陈默把邮箱后台的登录记录调了出来,发现那个仿冒邮箱最近一次登录的时间是昨天下午,登录后的操作只有一条——向汉斯的助理邮箱发送了一封测试邮件,没有抄送任何人。 “他在试。”陈默说,“他想摸清楚汉斯那边有没有被远创单线锁死。如果汉斯那边回复了,他下一步就会直接接触汉斯,用远创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去对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把这个邮箱停掉,再查注册这个邮箱的Ip是从哪里来的。另外你那边帮我一个忙——如果赵明远的人再联系你,你什么都不用说,把电话接起来,让对方说,你听着就行。” “你想让他把话说全?” “他说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他现在还在试,还没有真正动手。等他真正开始动了,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周明远站起来,把复印件放回文件袋里:“那我先回去,有什么消息告诉你。” 陈默送他到电梯口,回来之后把杨磊叫进办公室,让他把那个仿冒邮箱的注册Ip和最近登录记录导出来发给顾念。他又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的人在接触我的供应商了。他手上有我订单的编号和规格信息。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从远创的邮箱系统里往外传过邮件。”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里。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边缘,确认它停在了桌角的位置没有移动,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区的吊臂正在缓慢转动,货轮的轮廓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稳定的线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仿冒邮箱Ip追踪,供应商信息泄露源头排查,汉斯端单独沟通确认。 第105章 引蛇出洞 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查到了。那个仿冒邮箱的注册Ip来自城西一家网吧,上网记录显示注册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后,用的是一个临时卡号。网吧的监控只能保留七天,但注册时间在监控覆盖范围之内。我让人截了那个时间段的视频画面,画面里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穿深色外套,戴了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跟之前陈明在城北厂区留下的描述基本一致。但同一台机器在注册前四十分钟,有人用另一个临时卡号登录过一次,那次登录访问的邮箱地址是远创内部的一个员工邮箱。” “谁的?” “杨磊的。” 陈默握着手机,在办公椅上坐了两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页汉斯订单的规格确认函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继续。” “杨磊的邮箱在过去两周内有三封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被转发到了一个外部地址。那个外部地址没有走远创的服务器,所以没有触发内部告警。但邮件转发的时间点跟仿冒邮箱的登录记录之间有重叠。那三封邮件的转发方式不是手动操作的,是邮箱规则自动执行的。有人在杨磊的邮箱设置里加了一条转发规则。规则名写的是‘客户档案备份’,放在规则列表最下面,如果不点开详细列表根本看不到。”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他邮箱的密码是什么时候改的?” “最后一次改密码是一个月前。但那条转发规则是上周三才加进去的。” 上周三,汉斯第二批订单确认函发出的前两天。有人在杨磊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他的邮箱,加了一条自动转发规则,把所有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副本转到了外面。这条规则加上之前注册的仿冒邮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截取链。先截邮件,再仿冒身份,然后用截取到的信息去接触供应商。 “杨磊的电脑最近有没有修过或者借给别人用过?” “我查了It那边的记录,上周二杨磊的工位电脑报修过一次,维修单上写的是键盘故障,更换键盘。维修人员是外派的,不是远创的人。那家维修公司的资质记录我查了一下,是正规注册的,但接单派人的流程比较松散,谁有空谁去,维修人员身份没有经过二次核验。”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边缘刚好切在汉斯确认函的边角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位置,确认它停在了桌角的位置没有移动,然后站起来走到前台。 杨磊正在整理明天的出货单,看到他走过来抬头说了一句:“哥,怎么了?” “你上周二电脑修过?” “对,键盘有几个键不灵了,It那边派了个人过来换了个新的。怎么了?” “换键盘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杨磊想了想,手里的出货单被他下意识地折了一下:“我当时去楼下取快递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用了不到十分钟。那个人穿深色工装夹克,话不多,换完键盘就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维修人员在杨磊不在工位的时候进入了他的电脑,加了一条自动转发规则,那条规则把涉及汉斯订单的邮件全部转到了外部地址。然后有人用那个外部地址的内容注册了仿冒邮箱,拿着汉斯的订单编号和规格清单去接触周明远。整条链是提前设计好的,不是临时起意。维修只是入口,转发规则是手段,仿冒邮箱是外壳,接触供应商是目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周总,如果赵明远的人再联系你,你就跟对方说,你可以考虑绕开远创直接跟他签,但你要求看他们那边的供货资质和履约能力证明。跟对方说你手上有远创的订单编号,可以拿去匹配。” 周明远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想让他把全套东西都掏出来?” “对。他如果拿出假资质,那是伪造文件。他如果拿不出资质,说明他根本没有供货能力。不管哪种结果,他这条线都会留下可以追究的实据。另外你让吴调度那边配合一下,如果有人再去厂里问远创的订单信息,让他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把对方说的话记下来。” “可以。他再来人我就按你说的回。”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杨磊叫进来,让他把公司邮箱的登录记录和安全日志全部导出来,又联系了It服务商,把上周二外派维修人员的名字和公司信息调了出来。他做完这些之后靠在椅背上,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排了一遍,确认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那条线找到入口了。有人进了杨磊的电脑,加了一条自动转发规则,把汉斯订单的邮件全部转到了外面。我手上现在有转发记录、Ip登录记录、维修单据和仿冒邮箱的注册信息。够不够立案?” 顾念回得很快:“够。如果是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加上伪造企业邮箱和商业信息窃取,可以走刑事。你把所有电子证据打包发我,我今晚整理材料。” 陈默把杨磊导出来的安全日志和邮件转发记录打包成一份加密文件发给了顾念。他做完这些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浅金变成灰蓝,港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铺成一条弯折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条光带的方向正在往岸边收拢,没有一条分叉跑偏,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脚步声一路响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到了最深处,路灯在楼下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把路面照得平整而清晰,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位置,没有一盏灯是暗的。 第106章 收网 周明远的电话在第三天上午打过来。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赵明远的人昨天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全套东西——营业执照复印件、工厂产能证明、履约能力说明,还有一个所谓的‘供应链合作协议’模板。文件看起来做得挺像回事,但我让吴调度把那些东西拍了下来,发你邮箱了。” “你签了没有?” “没有。我按你说的,跟对方说‘资质文件我看过了,需要时间核验,三天之内给答复’。那个人留了一份文件副本就走了,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打开邮箱,把周明远发来的文件扫描件下载下来,逐页翻看。营业执照上的公司名称是“新盛贸易”,法人代表陈明,注册资本和经营范围跟之前杨磊查到的信息一致。工厂产能证明上加盖了一家外地工厂的公章,工厂名称和地址他从来没有听过。履约能力说明里写了几条成功案例,案例中提到的客户名称全部是假的,陈默在行业里没有见过任何一家。最底下那份“供应链合作协议”模板,条款框架跟远创跟周明远签的框架协议高度相似,只是把甲方换成了新盛贸易,乙方换成了周明远的工厂。 他把全部文件打包发给顾念,附了一句:“伪造的资质文件已经到了。协议模板的条款框架跟远创的框架协议高度重合,说明他们手里有一份远创的合同副本。查一下这份副本是怎么流出去的。” 顾念回得很快:“收到。我下午把材料递到经侦支队,同时申请电子证据保全。那份协议模板的相似度如果达到一定比例,可以追加一条商业机密侵权的指控。”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想了几秒。然后他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消息:“三天之后你跟对方说,协议可以签,但要求对方提供工厂的实地考察安排和产能对接人名单。让他们把供货端的底也露出来。” 周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三天之后,周明远那边传来消息。赵明远的人答应安排实地考察,但把日期推到了下周,并且把考察地点定在了邻市郊外的一家小型五金厂。周明远让人提前去看过那个地址,发现那家工厂的规模和产能跟资质文件上写的完全对不上。资质文件上写的年产能是十二万件,那家工厂的实际产能连零头都不到。 陈默把这个信息连同之前的所有证据一起补发给了顾念。当天下午顾念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材料我已经递进去了,经侦支队受理了。他们初步认定这个案子可以走刑事立案程序,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和商业信息窃取两条都可以用。明天他们会联系你,调取电子证据的原件。” “需要我提供什么?” “你手上的邮件转发记录、Ip登录日志、维修单据原件、还有那套伪造的资质文件,全部准备好。明天经侦的人到了之后,你直接交给他们。”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杨磊之前导出的安全日志、It服务商提供的维修单据原件、周明远转发过来的资质文件扫描件,以及仿冒邮箱的注册Ip记录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封好口放在文件柜最上层。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前台,杨磊正在核对下周的出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如果有经侦的人来,你配合他们调记录就行。不用紧张。” 杨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上午,经侦支队的两名警官到了远创办公室。陈默把准备好的文件袋交给他们,配合他们做了一份简单的询问笔录。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对方态度很专业,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问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临走前其中一位警官说了一句:“这个案子证据链很完整,我们会尽快推进。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会再联系你。” 陈默送他们到电梯口,回来之后坐在办公椅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从发现仿冒邮箱到锁定转发规则,从确认维修入口到拿到伪造文件,整条线的每一个节点都被他按时间顺序理清楚了,没有留下断点。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材料交进去了,警官说证据链很完整。” 顾念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下午,周明远打来电话,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经侦的人也联系我了,让我提供跟新盛贸易的接触记录。我全给了。他们说赵明远这个案子可能会并到之前赵凯那条线上一起查,因为身份信息有重叠。” “他们怎么说?” “没说太多,但听那个口气,赵明远这次跑不掉。”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收了一遍,拿出汉斯第二批订单的规格确认函翻到交期那一栏看了一眼。十二条柜的交期还有十二天,产能排期已经在城北三家厂和邻市两家厂之间全部锁死了,周明远那边接的两条柜也在框架协议里确认过了。他合上确认函放回桌角,把桌面上的其他文件码放整齐,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港区的吊臂正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转动,货轮的轮廓在斜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尾迹,正在朝着外海的方向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条尾迹已经融进了远处的水天线里,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经侦那边刚回复,赵明远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另外他们查到赵明远名下有一笔资金流向跟之前赵凯的关联账户有重叠,这条线可能会跟经侦之前查的那批案子并案处理。”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台边沿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带上,看着它从桌角的位置慢慢滑向门边的方向。光带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再往前延伸。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停住的位置,确认它收在了该收的地方,然后拉开抽屉,把今年所有客户和供应商的对接记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都完整、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凭证,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 第107章 如约而至 汉斯的十二条柜订单在第十二天上午全部走完。杨磊把最后一柜的验货报告发过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汉斯的助理就回了邮件。邮件只有两句话:全部通过。第二批追加订单的合同草案将在三天内发出,数量增加至十八条柜。 杨磊把邮件转发给陈默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哥,十八条柜的话,城北三家厂的产能已经到极限了。如果再扩,需要新增一条产线或者再签一家供应商。我把产能分布图重新算了一遍,按目前的排期,如果十八条柜全走现有产线,最后一批的交期会比汉斯要求的节点晚四天。” 陈默把邮件看完,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排期表调出来重新算了一遍产能分布,发现城北三家的产线在十二条柜的基础上已经接近满负荷,十八条柜需要把邻市那两家厂的产能再提一档,同时启用周明远那边剩下的备用线。即便如此,如果中间任何一个节点出现延误,整批订单的交期都会被拖累。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汉斯追加到十八条柜,你那边备用线还能再开一条吗?” 周明远回得很快:“可以。但我建议你考虑把其中一部分分给新的供应商,不要把鸡蛋全放在我这边。产能集中度太高,风险也高。我现在能接两条柜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一条线就要外协,外协的品控我没办法替你兜底。” 陈默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周明远说得对,十二条柜的时候靠集中调配可以撑住,但十八条柜如果全押在现有的几条线上,任何一个节点出问题都会连锁反应。他需要再签一家有稳定产能的新供应商,而且不能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卡住的小厂。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手上有没有产能稳定、资质齐全、跟赵明远那条线没有任何关联的五金厂?规模不用太大,能稳定接三条柜的量就行。” 刘明远回了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附了一句:“这家厂老板姓钱,在城北工业区北面,做了十几年了。他以前跟恒瑞有过短期合作,后来因为价格没谈拢停了。资质和产能记录我查过,没有问题。我跟他提过你,他说如果你有兴趣,随时可以去看厂。他那边目前的产能利用率大概只有六成,接三条柜不会影响现有订单。” 陈默把地址存下来,让杨磊安排了第二天上午的行程。当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跟陈曦打电话。他换完拖鞋走进来,听到母亲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你哥回来了”,然后挂了电话。母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偏头看了他一眼:“陈曦说小远想你了,问你周末有没有空过去吃饭。” “周六中午。” 母亲点了点头,把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下个月有一个大单要交,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母亲没有再多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陈默在沙发边坐下来,拿起一片橙子咬了一口。电视里正在放一档晚间新闻,画面切到了港口物流的年度数据总结,镜头扫过一排正在装柜的集装箱,画面右上角标注着“港区作业量同比增长”。他看了一会儿那排集装箱,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汉斯的第二批订单增加到十八条柜了。等这单交完,我想请你去看看我们新签的那家供应商的现场。你之前说想看看我们的供应链,那时候应该已经扩完了。” 顾念回得很快:“好。你定时间。”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母亲在旁边换了一个台,画面切进了一部老电影的开头,音乐缓缓响起来。他坐了一会儿,把橙子吃完,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明天去看那家新供应商的路线和时间确认了一遍,又对照了一遍汉斯第二批订单的规格清单和交期要求,确认每一项都在可控范围内,然后关了电脑走回客厅。 母亲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光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暖色。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在那盏灯的光线边缘站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客厅的小夜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上午陈默和杨磊去了城北工业区北面那家厂。厂区不大,铁门刷了新漆,门口的地面干净平整。老板姓钱,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话不多,带着他们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三台机器正在运转,工人排班是两班倒,产能虽然没有城北三家厂那么大,但设备的状态和现场管理明显比之前接触过的几家小厂都好。机器底座上没有油污堆积,操作台的工具按尺寸排好,墙上的质检记录表上每一条数据都填得完整,没有涂改痕迹。陈默在机器旁边看了一会儿出料的节奏,又翻了一遍质检记录表,然后跟钱老板在办公室里谈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杨磊在旁边问了一句:“签吗?” “签。先走一批试单,跟汉斯的第二批一起排。你跟钱老板对接一下排期和质检标准,用汉斯那套模板,不要走简化版。” 杨磊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等车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忘了问你,你妈最近还催你叫我去吃饭吗?”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催。上周还问了一次。” 顾念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那这周末,我去一趟?” 陈默站在厂区门口,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落在他肩头上铺了一层暖色。他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台阶上等杨磊把车从厂区里开出来。风从工业区北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金属气味,把路边的几棵行道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灰色的叶背。他站在那阵风里没有动,看着车从厂区里驶出来停在路边,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第108章 灯火可亲 周六上午陈默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汤,热气从锅盖边缘往上冒,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母亲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偏头说了一句:“顾律师几点到?” “她说十一点半左右。” 母亲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切菜。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把头发理了理,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确认领口平整之后走出了房间。客厅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把茶几上那盘昨天切好的橙子照得透亮。他走过去把盘子端起来放进了冰箱,又检查了一遍桌面上的果盘和茶杯,确认没有多余的杂物,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陈默去开门的时候顾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个保温袋。她把保温袋递给他:“我妈做的八宝饭,让我带过来。”然后又把纸袋递过来,“这个是我在楼下买的橙子,给你的。” 陈默接过去,侧身让开门口。顾念换拖鞋的时候小远从客厅里跑了出来,仰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跑回客厅继续搭积木。顾念站在玄关看了一眼那堆积木,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进客厅。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顾念便笑了一下:“来了?坐,马上就好。”顾念应了一声,在沙发边坐下来。陈默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面前,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有特意挪动。 “你公司那边最近忙得怎么样了?”顾念端起水杯暖了一下手。 “汉斯第二批订单的量定了,十八条柜。新签了一家供应商,下周开始走试单。” “十八条柜比之前翻了一半,产能撑得住?” “撑得住。城北三家厂加邻市两家厂,再加新签的一家,排期已经锁到月底了。如果试单顺利,后面还能再加。” 顾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布置,目光在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下。那是去年春节拍的,陈默、母亲、陈曦、杨磊和小远五个人挤在镜头里,背景是老家的院墙。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顾念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深了一些:“顾律师,今天尝尝我的手艺,比上次那个排骨做得还用心。这道鱼是陈默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 顾念站起来帮忙摆碗筷,母亲拦了一下没拦住,就让她去拿筷子。陈默坐在沙发边看着顾念在餐桌和厨房之间走了两趟,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母亲在厨房里小声说了一句“这姑娘做事利落”,陈默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饭桌上小远坐在陈默旁边,顾念坐在对面。母亲做了四菜一汤,那道红烧鱼摆在桌子正中间,鱼身完整,酱汁收得刚好,上面撒了一层葱花。顾念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小远碗里,把刺挑干净了才递过去。小远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吃”,然后继续埋头吃饭。顾念收回筷子,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没有多说什么。 母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一碗汤推到顾念面前:“顾律师,喝汤。这个汤熬了一上午,不油腻。” “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叫婶也行,随他叫。”母亲朝陈默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顾念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拍,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陈默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母亲碗里,把话题岔开了:“妈,下周汉斯的货开始走第一批,我可能有两三天要跑邻市。” “跑就跑,注意休息就行。”母亲低头喝汤,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饭后陈默送顾念下楼。两个人沿着单元门口那条小路走了一段,路边的绿化带里新栽的小灌木已经抽出了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顾念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跟他踩着同一个节奏。风从港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气,比上午暖了一些。 “你妈今天一直在看我。”顾念说。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炖了鱼。平时只有我在家她才炖鱼。” 顾念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身面向他:“那就下次再来。” “好。” 顾念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陈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傍晚的光线里拖出一道短短的红色尾迹,然后被后面的车流淹没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刚过。他转身走回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哥,经侦那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赵明远的案子有新进展。他们查到赵明远名下有一笔资金在昨天被转走了,金额不小,收款账户在境外。他们问我们要不要补充一份损失评估材料。” 陈默站在单元门口看完这条消息,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明天上午把最近三个月被赵明远接触过的供应商和客户的名单整理一份,附上各自涉及的订单金额。我明天下午去经侦支队送材料。” 杨磊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把赵明远那条线最后几个节点重新过了一遍。转走资金说明赵明远已经准备撤了,但他撤得越急,留下的痕迹就越多。经侦那边既然已经查到了资金流向,后面的事就不再需要他主动去推了。他只需要把损失评估材料补齐,剩下的交给法律程序去处理。 电梯到了,他推开家门走进去。母亲正在客厅里收拾碗筷,看到他进来偏头问了一句:“顾律师走了?” “走了。她说下次再来。” 母亲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陈默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他把今天收到的消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都完整、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处理方案,然后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日期,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他做完这些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隔着墙听到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把那本笔记本的深蓝色封皮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光。他看了一会儿那层光,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上还放着顾念带来的那个纸袋,里面装着橙子。 他伸手拿了一个出来,剥开皮吃了一瓣,味道偏甜,汁水很足。他坐在那儿把那个橙子吃完,然后把果皮收拾干净扔进了垃圾桶,起身去厨房帮母亲收碗了。 第109章 收尾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经侦支队的时候,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两位警官。其中一位姓陆,年纪稍长,说话不急不缓,把他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着几份摊开的材料,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向示意图,红色的线条从几个节点之间穿插过去,最终汇聚到一个标注为“境外”的坐标上。 陆警官坐下之后把其中一页转过来对着陈默:“赵明远的资金流向我们已经跟银行那边做了联动,他转出去的那笔钱在境外账户里停留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已经被当地监管机构临时冻结了。因为涉及跨境资金异常流动,那边启动反洗钱调查,暂时封了账户。” 陈默把带来的损失评估材料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最近三个月被赵明远接触过的供应商和客户的名单,附带各自涉及的订单金额。有几笔因为发现及时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但接触记录都在里面。每一笔接触的时间、经手人、对方的报价方式我都标出来了。” 陆警官接过去翻了一遍,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抬头看向陈默:“你们这边反应速度挺快。大多数企业遇到这种事,等发现的时候对方已经把链条铺开了,损失根本兜不住。你们是第一个能在对方撤资之前把证据链备齐的。” “发现得早。” “赵明远这个案子我们还会继续往下查。他名下的空壳公司和外围人员我们已经全部锁定了,几个关键人物正在做笔录。陈明那边也已经控制住了,正在配合调查。如果后续需要你们配合提供证人证言或者补充材料,会再联系你。”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经侦支队大门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街道两侧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光线还没有完全铺开,在地面上落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损失评估材料交了。赵明远转出去的钱被冻结了,跨境反洗钱那边已经介入。陈明也被控制住了。剩下的走司法程序就行。”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你那边供应链的事都安排好了?” “十八条柜的排期全锁了,新供应商的试单下周跟汉斯第二批一起走。顺利的话月底前全部能出完。” “那你这个月比之前轻松一点?” 陈默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轻松不了多少。月底还有几批新客户的样品要确认。” 顾念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妈今天有没有念叨我?” “念叨了。她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吧。等你这批货走完。” 陈默站在经侦支队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路灯在他前方的街道上排成一串均匀的光点,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的位置,没有一盏是暗的。 两天后杨磊把新供应商的试单排期确认函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哥,钱老板那边的机器试运转记录我核对过了,三台机器的精度数据都在汉斯要求的范围内。 他那边工人排班也调好了,试单可以按期开始。另外他问了一句,如果试单顺利,后续能不能把产能再扩一档,他那边还有两台机器在检修,修好了可以投入。” 陈默看完之后在排期表上签了字,回了一行字:“试单走完再说。让他先把现有三台机器的稳定性跑够,不急着扩。产能扩得太快,品控容易掉,到时候出了问题比产能不足更麻烦。” 杨磊回了一个“明白”。 陈默把确认函扫描存档之后,打开抽屉把今年以来所有的客户合同和供应商协议抽出来翻了一遍。从第一家客户签到现在,远创的供应链从一条线扩到了六条线,客户数量从何老板一个人扩到了现在的七八家,订单量从最初的单笔两个柜涨到了现在的单批十八条柜。 他把那些合同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边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他注意到抽屉角落里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年初整理文件时随手塞进去的,一直没再动过。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去年十月的注册材料副本,第一页上印着远创贸易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注册资金那一栏的数字旁边,有他当时用铅笔写的一个小小的“起点”二字。他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把信封重新放回了抽屉角落,合上了抽屉。 那天傍晚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走了一段港区旁边的步道。步道沿着码头外围延伸,一侧是堆满集装箱的港区,另一侧是一片开放式的绿化带。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点远处货轮柴油机的余味。他沿着步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处长椅旁边停下来,靠着椅背站了一会儿。 港区的吊臂在暮色里缓缓转动,把最后一排集装箱从船上提起,顺着轨道滑向码头边缘。他看着那个起落动作完整地做完了一轮,确认每一个节点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然后从长椅上直起身来,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照例看了一眼枝条顶端。那些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片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层层叠叠地铺在枝条上,把路灯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站在树下看了几秒,确认那些叶片的位置都长在该长的地方,没有一处偏斜,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的画面跳动着,是一档老牌综艺节目。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还有汤”。他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边坐下。母亲把遥控器放下,端起茶几上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没有再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办了什么事。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亮着,把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和茶几照得清清楚楚。他靠进沙发里坐了一会儿,听着电视里低低的说话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觉得整间屋子比前几天安静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第110章 自立门户 汉斯第十八条柜的出运确认单发到陈默邮箱的时候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杨磊把确认单打印出来放在他桌面上,附了一句:“全部出完了。汉斯那边的助理说验货报告会在下周出,但他们现场看过了,没有异常。第二批的合同草案他们正在走流程,月底之前会发正式版本。另外汉斯那边提了一句,如果这一批走完没有问题,第三批的订单量可能会再加。” 陈默把确认单翻了一遍,十八条柜的批次编号和出运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对应的质检报告编号和装柜照片存档路径。他把确认单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港区的吊臂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转动,货轮正在离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尾迹正在慢慢变宽,边缘被风切成一层一层的薄片,朝着外海的方向铺展开去。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年初那份营业执照副本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注册资金那一栏的数字旁边,铅笔写的“起点”两个字已经被翻动时蹭淡了一些,边缘有些模糊。他把那页纸放回信封里,合上抽屉,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的单全部出完了。我想跟你聊聊下一步。” 顾念回得很快:“下一步指什么?” “建自己的工厂。不想再全靠外包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那家粤菜馆。顾念比他早到了一刻钟,靠窗的位置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颈线。她抬头看到他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陈默在她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说说你的想法。” “外包的模式天花板太低了。订单量再往上走,就必须跟供应商抢产能,利润被中间的加工环节吃掉一大块。十八条柜里,工厂那边的加工成本占了将近六成,如果我自己做产线,这部分成本可以压掉一半。而且每一次扩张都依赖别人点头,主动权不在我手上。”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自己建一条产线。不用一步到位,先上三台机器,从标准件开始做。城北那几家厂继续走外包,等自有产线稳定了再逐步切换。” 顾念端着茶杯,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场地看过了?” “城北工业区北面那块地,就是钱老板隔壁。原来是一家做模具的小厂,去年年底关停了,厂房和设备都在,面积不大但够用。我跟那块地的业主聊过一次,对方愿意租,设备可以折价转让。厂房产权清晰,没有抵押,也没有其他承租人的纠纷记录。” “设备状况怎么样?” “三台主机,两台能直接开,一台需要换一部分零件。钱老板帮我看过,他说能修,大概两周能恢复。导轨的平行度还在公差范围内,主轴运转没有杂音,底座也没有裂缝。整体保养得比之前看过的几家小厂都好,孙老板自己就是用设备的人,平时维护得仔细。” 顾念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上次你让我查的工业用地租赁政策摘要。那块地的产权归一个私人业主,没有抵押记录,也没有纠纷。如果你确定要签,我可以帮你拟一份租赁合同,条款上把续租权和优先购买权都写进去,防止后面业主临时变卦。另外设备转让的发票和权属证明要一并过户,避免后面出问题。” 陈默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合同的事你来拟。我明天去跟业主把租金和设备的转让价定下来。” 顾念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从做外贸到建工厂,跨度不小。” “不算跨度。之前攒下来的客户资源和供应链关系还在,自有产线只是补上中间那段。工人可以从钱老板那边借一个老师傅来带,质检流程用汉斯那套模板,比我重新建一套要快。等产线跑顺了,再招第二批工人。” 顾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妈知道你要建工厂吗?” “还没说。等场地定了再告诉她。” “那你说了之后她大概会问一句话——你忙得过来吗?” 陈默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她肯定这么问。”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城北工业区北面那块地。业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做模具行业做了大半辈子,去年因为身体原因关停了厂子。他带着陈默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三台主机并排摆在车间中间,机身虽然旧,但底座的漆面完整,导轨上没有明显的锈蚀。墙上还挂着孙老板当年用的质检记录表,表格的边角已经泛黄,但最后一栏的日期停在了去年十二月,之后再没有更新过。陈默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导轨的平行度,又用手转了转主轴,听了一下轴承的声音,然后站起来跟孙老板在办公室里谈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杨磊跟在旁边问了一句:“签吗?” “签。租金按季度付,设备转让价一次性结清。你等下把合同条款发顾律师过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通知孙老板签字。” 杨磊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我今天签了一块地,准备自己建个工厂。” 母亲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那你忙得过来吗?”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忙得过来。”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台阶上等杨磊把车开过来。风从工业区北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金属气味和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声。他站在那阵风里没动,看着车从厂区里驶出来停在路边,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子驶出工业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间厂房的方向,铁门关着,门口的牌子还没换,但再过几天,那块牌子上会印上远创的名字。他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朝着城区的方向开去,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冠在午后的光线下连成一片完整的绿带,把路面照得明暗交替,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 第111章 逆势开局 工厂租赁合同签下来之后的第五天,钱老板介绍的那个老师傅到了。姓郑,五十出头,在五金加工这行做了二十多年,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指甲盖嵌着几道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不寒暄,不绕弯。陈默在厂区门口接到他的时候,郑师傅没有急着进车间,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把厂房的跨度、层高和采光方向都扫了一遍,然后才迈步进去。 他围着那三台机器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导轨的磨损面,又伸手转了转主轴,把耳朵贴近机身听了一会儿轴承的转动声。站起来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两台能直接用,第三台换轴承和滑块,给我一周时间。导轨的平行度在公差边缘,但还能用,不用大修。” 陈默点了点头,让杨磊把第三台的配件清单抄了一份,当天就下了单。郑师傅没急着走,站在车间里又看了一遍厂房的结构和电箱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顶棚的钢梁跨度,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层的厚度,然后回头跟陈默说:“线怎么排、货怎么走、质检台放哪边,你得先定下来,我明天带人过来布线。电箱的容量够,但空开要换一个大的,不然三台全开的时候会跳闸。” “你定。”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工人招聘的事陈默没有公开挂广告。他让钱老板帮忙问了一圈,找了两个从上一家厂子出来不久的熟练工,手艺扎实但价格不高。两个人第三天就到了,站在车间门口的时候还有点拘谨,看到郑师傅在机器旁边调参数,喊了一声“郑师傅”就凑过去帮忙搬工具了。郑师傅让他们先跟着看,什么也没安排,只是偶尔指一下某个位置让其中一个人记下来。两个工人跟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就上手了。 工厂正式开工那天是个周一。陈默早上七点就到了,把厂区大门的牌子换成了远创贸易制造部的铜牌,用螺丝拧紧在铁门旁边的立柱上。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确认牌子水平没有偏斜,边缘和立柱的接缝贴合得平整,然后转身走进车间。郑师傅已经带着两个工人在调试第二台机器了,第三台的配件还没到全,但主机已经能空转。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三台机器的运转声音都正常,主轴转动的时候没有杂音,导轨滑动的时候没有卡顿,然后走回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比他楼上的远创贸易小了一半,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墙上还留着孙老板当年挂质检记录表的钉眼,四五个小孔排成一列,钉子拔掉之后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他把手提电脑打开放在桌上,连上网络之后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工厂这边可以开始接试单了。下周排三号机和四号机各出一批标准件,用汉斯那套质检模板,数据录入格式跟城北厂保持一致。”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客户那边我先联系钱老板和何老板,让他们各下一批小单试一下。何老板那边如果问起来是新产线,我直接说是自有产线,不藏着。” “可以。” 到了下午,陈默正在核对第三台机器的配件到货时间,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有个情况。今天上午有人在城北工业区附近的劳务市场打听远创制造部的招工信息,问得很细,包括工人人数、设备数量、开工时间、有没有保安值守。 问的人没留名字,但劳务市场那边有人认识他,说那个人以前在一家做模具的小厂干过,后来跟着一个姓赵的做贸易中介。”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想了几秒。赵明远已经被控制了,但他名下那批外围人员还没有全部落网。有人还在外面活动,而且开始摸他的工厂底细了。问工人人数和设备数量,说明对方想知道产能规模。问开工时间,说明想掌握运营节奏。问有没有保安值守,说明在评估出入的难易程度。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名字和现在的落脚点。另外问一下劳务市场那边,他除了问招工信息之外,有没有问过工人工资和排班安排。”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拧底座螺栓,两个工人在旁边递工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跟郑师傅说了一句:“郑师傅,这几天如果有人来厂区外面转,你留个心,记一下时间和长相就行,不用出去问。” 郑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来,往厂区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放心,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谁转悠谁干活我一眼就能分清。真有事我叫你。” 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办公室。他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的外围还有人没清完。有人今天到工业区附近摸我的工厂信息,问了工人人数、设备数量和保安值守情况。” 顾念回得很快:“报警了吗?” “还没有。先查清楚是谁,再决定下一步。如果只是打听,还构不成什么。如果开始动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你把工厂的租赁合同和设备转让凭证再确认一遍,尤其是设备的权属过户手续。如果有人想从工厂这边卡你,产权是最容易做文章的地方。另外你厂区的监控装了没有?”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抽屉把合同和转让凭证抽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设备转让的发票和权属证明已经在过户流程里了,孙老板那边签字齐全,没有遗漏。 他确认无误之后把文件放回抽屉,然后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联系安防公司,在厂区门口和车间内部各装两组监控,覆盖进出通道和机器区域。预算不用省,用能保存三十天以上的。”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他做完这些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厂区大门上。铁门关着,门外的路面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从远处传进来,又很快被车间里的机器运转声盖了过去。 他坐了一会儿,确认门口没有异常动静,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第三台机器的配件清单,把每一项到货时间在排期表上标了出来。标完之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去一趟经侦支队,把今天的情况报备一下。 第112章 顺手牵羊 经侦支队那边接待陈默的还是陆警官。这次见面没有安排在正式会议室,陆警官在走廊里碰到他,直接把他领到办公室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手边一杯水推过来,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 “你说的那个人,我们查到了。”陆警官翻开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姓周,以前在城北一家小模具厂做业务,后来跟着赵明远跑过一段时间的贸易中介。赵明远被控制之后,周某没有落网,一直在外围活动。他最近名下没有新注册的公司,但跟劳务市场的人有来往,打听过好几家新开工的厂子。” “他打听我的工厂,是赵明远那边布置的还是他自己在动?”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赵明远进去之后,他手下的外围人员有些还在等着上家指令,有些已经开始自己找活路。周某属于后一种——他手里没有太多资源,但认识的人不少,想借着赵明远之前铺的关系网继续做中介。打听你的工厂,很可能是在评估有没有机会从中间插一手。” 陈默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如果只是想插一手,不用问保安值守。” 陆警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已经安排人盯着他。如果他开始靠近你的厂区,会有人提前知会你。” “行。” 从经侦支队出来之后陈默没有直接回工厂,先回了远创贸易的办公室。杨磊正在前台接电话,看到他进来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电话是找他的。陈默走过去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客气但语速偏快:“陈总您好,我是城北工业区管委会企业服务科的,姓赵。我们这边在统计园区内新设企业的安全生产和消防备案情况,你们制造部开工之后一直没有提交备案表,我这边提醒一下,一周之内需要补齐,不然会影响后续的园区出入证办理。” 陈默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备案表是必须法人到场还是可以代办?” “可以代办。填好之后盖上公章交到管委会一楼服务窗口就行,材料清单我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邮箱打开看了一眼,管委会发来的材料清单里列了七八项,包括厂房租赁合同、设备清单、安全管理制度、消防设施配置表。他把清单转发给杨磊:“明天上午去跑一趟。厂房那边的消防器材今天下午先配齐,灭火器和应急灯按车间面积算一下,不够的补上。” 杨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正在工厂办公室核对第三台机器的配件到货进度,郑师傅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往里走,只说了一句:“门口来了个人,在铁门外站了十来分钟了,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一直在看车间里面。”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办公室的窗户旁边往外看,铁门外确实有一个人,穿一件灰色夹克,个子不高,站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目光正对着车间方向。那个人没有拿手机拍照,也没有靠近铁门,只是站着看,偶尔偏头看一下厂区侧面的围墙。 陈默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个姓周的,今天下午到厂区门口来了。” 刘明远回得很快:“他站着没动?” “没动。像是在看,但没靠近。” “那就是还在评估。你厂区里面正常做事就行,不用管他。如果他第二天再来,拍一张照片发我。”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继续翻了两页配件清单,然后站起来走到车间里,跟郑师傅说了一句:“那个人如果再来,你拍张照片就行,不用出去问。车间里面正常做事,不要停。” 郑师傅点了点头,把手套戴回去继续调机器了。两个工人正在第二台机器旁边做试件的初加工,钢屑从出料口落进收集槽里,节奏均匀,没有中断。 第三天上午,杨磊从管委会那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盖章的备案回执,放在陈默桌上:“材料交齐了,园区出入证下周能办下来。另外管委会的人提了一句,说最近园区里有几家企业反映过陌生人在厂区外围转悠的情况,他们加强了巡逻频次,但让我们自己也要注意。” “知道了。” 当天下午,陈默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是孙老板,就是那块地的原业主。孙老板的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急了一些,开口就问:“陈总,你那块地现在是谁在看门?” “我自己的人。怎么了?” “今天有人到我家来找我,说你租的那块地涉嫌违规经营,说我的租赁合同没有备案,如果属实的话可能要罚款。那个人留了个手机号,让我三天之内去他那里面谈,不然他就举报到管委会去。” 陈默把手机握在手里,在办公椅上坐直了:“那个人叫什么?” “没留全名,只说姓周。个子不高,穿灰夹克。” 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拍。周某没有在工厂门口继续蹲着,而是绕到了孙老板那边。他碰不到陈默的工厂,就去碰工厂的上游——产权方。如果孙老板被吓到,主动提出解约或者加价,陈默的工厂就得被迫停下来重新找场地。这是一步比门口蹲守更深的棋。 “孙老板,你把那个手机号发我。另外你什么都不用做,不要回他电话,也不要跟他见面。等我消息。” 孙老板在那边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号码转发给刘明远,附了一句:“这个人开始碰我的产权方了。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和使用记录。”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陆警官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陆警官,周某今天去找了我工厂的原业主,用举报违规经营的名义施压。原业主把情况告诉我了。这个人的动作已经不止是打听了,他在试图制造实际干扰。” 陆警官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手里有他去找原业主的证据吗?” “有通话记录和对方的手机号,原业主可以作证。” “好,你把材料发我。我们这边可以调整对他的监控级别,如果证据充分,可以提前传唤。”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已经没有陌生人的影子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门口那条路上只有一辆拉货的三轮车经过,其他一切正常,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某活动轨迹锁定,产权方已报备,经侦调整监控级别。 第113章 顺藤摸瓜 陆警官的回电在第二天上午就到了。陈默正在工厂车间里看郑师傅调试第三台机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他走到车间外面接起来,陆警官的声音比昨天在办公室的时候正式了一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周某昨天下午已经被我们传唤了。他承认去过你的工厂门口和原业主家里,但他说自己只是想找点业务做,没有恶意。 我们查了他近期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发现他跟赵明远那边还有一个叫陈明的人保持联系。 陈明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周某跟他之间的通讯记录显示,两个人在赵明远进去之后还在互相传消息。周某把你们工厂的情况报给陈明,陈明再通过其他人往外面递。” “陈明不是已经关进去了吗?” “关进去了,但他手机里还留着一张没来得及销毁的SIm卡。那张卡被他的家属带出去之后,周某用这张卡跟外面的人联系。 我们已经把那部手机和SIm卡全部追回来了,里面的通讯记录完整。周某今天上午被正式立案,他涉及的不仅是商业骚扰,还有协助赵明远那边转移信息的行为。”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某只是赵明远留下来的一颗棋子,他做的那些事——蹲厂门口、找原业主施压——都是在替外面的人试探。真正在背后下棋的人,可能还有一两个没有露面的。 “陆警官,周某跟外面的人联系的内容,你们能看到多少?” “能看到一部分。他报出去的信息里有一条跟你工厂的产能有关——他数过你厂区里进出的人和车,估算过你的日产量。那个数字他发出去之后,对面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陈默站在工厂门口的电线杆旁边,把这句话听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然后开口:“那个回消息的人,你们能查到吗?” “正在查。号码是虚拟号,但使用位置在邻市。我们已经在跟那边联动。你这边暂时不用做什么,厂区正常运营就行。周某被控制之后,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人到你门口来。”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车间。郑师傅正蹲在第三台机器前面调滑块间隙,手边放着一把塞尺和一支记号笔,正在导轨面上标记调整位置。 陈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滑块推了两个来回,确认间隙在公差范围内,然后直起身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数字。 “这台今天能跑起来吗?” “下午能试车。先空转半小时,没问题的话明天可以开始做试件。” “行。” 陈默走回办公室,打开抽屉把工厂的排期表拿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第三台机器如果明天能上试件,下周的三批试单就可以同时在自有产线上走,不用再依赖城北那几家厂的分摊。 他正低头在排期表上标注节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杨磊从前台发来的消息:“哥,何老板那边回话了,说下周可以下第一批试单,量不大,两个柜的标准件。 他说想先看看我们自有产线的质量,再决定后面要不要把主力订单转过来。”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何老板愿意下试单是好事,但两个柜的量对自有产线来说太小了,跑不满产能。 他需要再拉一到两家客户进来,把产线的试单量填到至少五条柜,才能验证机器的稳定性和质检流程的准确性。 他拿起手机翻到钱老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钱老板,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客户想试新产线的?我这边自有产线下周开始走试单,量不大,但交期和质量可以保证。 如果有合适的客户,帮我介绍一个。” 钱老板回得很快:“有几个做工具出口的小客户,量不大但订单稳定。我帮你问问,明天给你回话。” “行。” 当天下午第三台机器空转测试的时候,陈默站在车间里看完了全程。郑师傅带两个工人把机器从低速到高速跑了一遍,主轴转动的声音均匀,导轨滑动没有卡顿,出料口的重复定位精度落在公差中间。郑师傅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把笔夹回本子中间,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成了。” 陈默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机器运转的照片,发给了顾念,附了一句:“第三台跑起来了。下周开始自有产线走试单。” 顾念回得很快:“恭喜。赵明远那边的人还在动吗?” “周某被传唤了,但他报出去的信息已经到过外面。经侦在查接收方,暂时没有新动静。” “你让工厂那边把监控装好。厂区门口、车间、仓库各装一组,覆盖进出通道和机器区域。我上次提过,你装了没有?” 陈默看着那行字,想起来前几天让杨磊联系的安防公司,他翻了一下消息记录,杨磊已经把监控安装的排期确认函发过来了,时间定在后天上午。他回了一条:“后天装。” 顾念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三台机器并排摆在车间中间,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机器之间来回走动,把下午试车用过的工具归位。 顶棚的灯全都亮着,把车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样工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把明天要交给管委会的备案回执和消防配置表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项数据都跟厂房的实际面积和设备数量对得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传来的机器空转声和工人的说话声,觉得这间比楼上小了一半的办公室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工厂的第三台机器今天跑起来了,下周开始走试单。” 母亲回得很快:“那你周末回来吃饭吗?” “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车间门口那束从顶棚灯上落下来的光。光打在三台机器的底座上,把机身表面的漆面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亮。 他看了一会儿那层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把明天需要补订的几个零件编号圈了出来。 第114章 暗桩 监控摄像头装好之后的第三天,钱老板介绍的那个客户到了。来人姓方,四十出头,在城北做五金工具出口做了七八年,规模不大但客户稳定,每年固定往东南亚和南美发十几个柜。 他开了一辆深灰色的旧商务车,车上还放着几把没来得及收的样品和一本翻旧了的出口手册,看起来是直接从另一个厂子赶过来的。 他进了车间之后没有急着看样品,先围着三台机器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导轨的润滑状态,又伸手摸了摸主轴端面,站起来的时候在车间里走了一个来回,把地面上的物料流向和工人的站位都看了一遍。 “线排得不错。”他走到陈默面前,“谁布的?” “郑师傅。以前在钱老板那边做过十几年。” 方老板偏头看了一眼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核对试件数据的郑师傅,点了点头:“老郑的手艺我知道。他以前在钱老板那边的时候,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他调的机器精度稳,不飘。”他走到机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郑师傅把一件试件从出料口取出来,卡尺量过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数字,然后转回来面对陈默,“你这边质检怎么走?” “汉斯那套模板。每一批货出货前做三次抽检,数据录系统,跟单号绑定。试件从第一件到最后一件全部留档,客户可以随时调。” 方老板没有再多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规格清单放在陈默桌上:“这是第一批试单的规格,两个柜。 如果这批走顺了,下个月加到一个柜的月单量。我不走低端市场,精度要求比普通标准件高一档,你这边能不能接?” 陈默把清单翻了一遍,尺寸公差那一栏标注得比汉斯的标准还严了一级,表面粗糙度也高了一档。 他把清单放下,看了一眼站在车间门口抽烟的郑师傅,郑师傅正好偏头往这边看,两个人目光对了一下,郑师傅把烟掐了,走过来拿起清单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能做。第三台机器的精度够,前两台要调一下参数,但问题不大。”郑师傅把清单放回桌面,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材料用h2006,别用h2008,表面处理多走一道精磨。如果前两台调完参数之后精度还不够,可以把粗加工分到前两台,精加工全部集中在第三台走。” 方老板听到“h2006”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他看了郑师傅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默:“你这边材料是自己在控?” “所有进料我自己抽检。材质不合格的直接退,不往下走。供应商那边每一批料都有对应的质保书和检测报告,存档留底。” 方老板把这句话在嘴里抿了抿,然后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那就签。第一批两个柜,交期按你的排期走。 质检报告按汉斯那套格式出,我这边直接对接。”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条款没有意外项,付款方式和交期都落在合理范围内。 他签了字,让杨磊复印了一份存档,把原件交还给方老板。方老板收好合同站起来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陈默一眼:“钱老板说你刚开厂没多久。 我之前合作的那家厂子也是刚开的时候质量最好,做大了就开始掉。你这边能撑多久?” “撑多久不在厂子大小,在每一批货是不是按同一套标准出的。” 方老板看了他两秒,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出了厂区。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上了车,然后转回车间里。 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调整参数,看到他进来偏头说了一句:“那个方老板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合作,后来因为付款问题断了。 他做事讲究,但不好糊弄。他刚才问那句话,不是在挑刺,是在看你有没有底线。” “看出来了。”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整理三批试单的排期表,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警官发来的消息:“虚拟号的使用人锁定了。姓黄,在邻市做五金配件贸易,跟赵明远以前有过业务往来。 我们查到他最近一周频繁出现在城北工业区附近,没有进过你的厂区,但去过你隔壁钱老板的厂子两次。” 陈默把手机放下来,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黄某去钱老板的厂子,说明他在摸跟陈默有合作关系的上游供应商。 钱老板那边知道多少?如果黄某从钱老板嘴里套出了陈默的供应情况、排期节奏或者成本结构,下一步就可能从材料端做文章。 他拿起手机翻到钱老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钱老板,最近有没有一个姓黄的人到你厂里来过?” 钱老板在那边愣了一下:“有。前天来了一个人,说想找五金件的代工合作,聊了半个多小时。 他问了我这边的产能和材料采购渠道,我都没细说,就应付了几句。他还问了我隔壁你那家厂子的事,我说不太清楚,没接话。怎么了?” “那个人你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他留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的是邻市一家贸易公司,但我名片不知道扔哪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往来。你下次如果再来,不用直接拒绝,把名片留着,发我。” 钱老板在那边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些:“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片刻。黄某没有直接碰他的工厂,而是绕到了他的供应链上游。 钱老板只是他众多供应商中的一家,但黄某选钱老板是因为钱老板跟陈默走得近,又是最近才加入供应链的。 他可能在试图从新加入的节点里找突破口。而钱老板刚才提到的那句“他问了我隔壁你那家厂子的事”,说明黄某已经把他和陈默之间的供应关系摸清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回了一条:“黄某去过钱老板的厂子两次,问了产能和采购渠道,还问了钱老板跟我的供应关系。 钱老板没有给具体数据,但名片留了。我这边让钱老板下次把名片发我。另外建议你们那边查一下黄某跟邻市那家贸易公司的关联,看看背后有没有其他人。”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 黄某现在在我们布控范围内,他如果再靠近你的供应商,我们会提前知会。另外提醒一句——你的工厂刚开工,人员招聘和材料采购这两条线最容易被渗透。招人的时候注意背景,材料采购尽量不要把供应商信息全部放在一个渠道走。” 陈默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陌生人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空荡荡的路面,然后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招人的时候,所有来应聘的都做背景登记。面试记录单独存一份,不要让一个人手里握全部面试信息。”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郑师傅和两个工人正在做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最后一件,机器运转的声音均匀而稳定,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 他站在门口看完了最后一件试件从机器里出来,郑师傅拿卡尺量了一遍,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冲他点了点头。 “明天可以开始走批量试件。” 第115章 以牙还牙 郑师傅说“明天可以开始走批量试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陈默回办公室把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排期表重新做了一遍,把三台机器的产能按郑师傅下午测出来的精度数据重新分配了工序。 粗加工全部走前两台,精加工集中在第三台,这样第三台不用来回切换参数,精度更稳。他做完排期表之后锁好抽屉,从厂区后门走了出去。后门外是一片窄巷,连着隔壁几栋旧厂房的侧墙,平时没什么人走。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钱老板的电话。钱老板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一些:“陈总,那个姓黄的昨天又来了。这次他没问产能,改问我这边有没有多余的工人在找活干。他说他在帮一个朋友招人,想找熟练工,工资比市面高两成。”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这边人手刚好,没有多余的。他没再多问,但走的时候在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你工厂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我按你说的,把他上次留的名片翻出来拍了张照片发你微信了。” 陈默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照片。名片上印着一家叫“汇金贸易”的公司,地址在邻市城东,经营范围跟五金配件相关。他把照片转发给刘明远,附了一句:“查一下这家公司跟黄某的关系,以及最近三个月的业务往来。”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杨磊叫进办公室:“今天下午来的应聘的人,你留个心,如果有人在面试的时候反复问工厂的排班安排和夜间值守情况,单独标出来告诉我。”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左右,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面试登记表放在陈默桌上,手指点在表格最下面那行备注栏:“哥,这个人面试的时候问得比较细。他问了车间晚上几点关灯、夜班有没有人、仓库的锁是谁管的。 我按你说的,没有直接回答,都绕开了。他填的资料在这里,以前在城北一家小五金厂做过,那家厂去年关停了。” 陈默把登记表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型偏窄,下巴上有一道浅疤,简历上写的工作经历有两段,第一段在城北那家小厂,第二段写的是“自由职业”。他把登记表放下,抬头看了杨磊一眼:“这个人先不录用。把他的联系方式留下,其他不用处理。” “好。” 陈默把登记表收进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到我工厂应聘,面试时反复问夜间值守和仓库管理。这个人以前在城北一家关停的小厂做过,跟黄某可能有关联。” 陆警官回得很快:“把信息发我,我们查一下。” 当天傍晚陈默离开工厂之前去了一趟车间。郑师傅正在清理第三台机器的导轨面,用棉布蘸着导轨油把铁屑擦干净,一边擦一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郑师傅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个人在厂区后门那条巷子里站了十几分钟。我从车间窗户看到的,没出去。” “什么时候?” “三点多,你不在的时候。那个人穿灰夹克,个子不高,往车间里看了几眼就走了。” 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拍。上午有人来应聘问夜间值守,下午就有人在厂区后门转悠。两件事放在一起,那条线已经很清楚了——黄某在摸他工厂的安防节奏。他在评估夜间出入的难易程度,可能在准备下一步动作。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警官的号码拨了过去,把下午的情况说了一遍。陆警官听完之后语气比之前紧了一档:“后门那条巷子有没有监控?” “前门和车间里装了,后门还没来得及覆盖。” “我建议你今天晚上不要留人在厂区里值夜。如果对方真的在摸点,可能会选今晚动手。我们这边会加派一组人在工业区附近巡逻,但厂区里面你们不要留人。”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跟郑师傅说了一句:“今晚不留人,你和工人都回去。明天早上再过来。”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棉布收好放进工具箱,拿起外套跟两个工人一起走了。陈默把车间的灯全部关掉,锁好前后门,确认仓库的锁头已经扣死,然后从后门走出去。 他站在巷子里看了一圈,两侧的旧厂房墙面上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光线照不到巷子深处,墙角有堆了很久的碎石和几捆废弃的线缆。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巷子里没有藏人的角落,然后转身走出去,开车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到工厂的时候,郑师傅已经在了。前后门的锁都完好,仓库门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但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之后发现后窗外面有一道新的刮痕,像是有人用工具撬了一下窗框但没有撬动。他把那道刮痕拍了张照片发给陆警官,然后让郑师傅把后窗加固,焊了一道铁横条上去。 上午十点,陆警官的电话打过来了:“昨晚工业区外面巡逻的人在后门那条巷子附近看到一个穿灰夹克的人,形迹可疑,带回来问话了。是黄某本人。 他包里带了一把断线钳和一把螺丝刀,说是走夜路防身。我们暂时以非法携带工具为由把他扣了,在查他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你那边后窗被撬的事我记到案子里了。” 陈默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车间后窗旁边。后窗的玻璃上还留着昨晚那道浅刮痕,边缘有一小片碎屑没有清理干净。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刮痕,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把最近的排期表和客户对接记录翻了一遍,确认所有订单的交期都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然后合上文件夹,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黄某昨晚被带走了。他包里带着工具,后窗上有撬痕。经侦那边在查他背后的资金链。” 顾念回得很快:“工厂那边今晚留人吗?” “不留。他把工具带在身上被抓了现行,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来。” “那就好。你把后窗的加固记录留着,作为财产损失的佐证。”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三台机器正在正常运转,方老板那批试件的粗加工已经走了大半,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 郑师傅站在第三台机器旁边盯着精加工的参数,两个工人在前两台之间来回递料。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黄某已控制,后窗加固完成,夜间不留人值守。 第116章 反将一军 黄某被带走之后的第二天上午,陆警官的电话打到了陈默手机上。他的语气比之前几次都利落了一些,像是手里攥着的东西终于能在桌面上摊开了:“黄某的通讯记录我们昨晚连夜过了一遍。 他跟赵明远之间的资金往来有一个固定的中间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姓周,跟之前被你查过的陈明是同一个户籍地。我们顺着这个账户往下挖了一层,发现它跟邻市一家叫‘汇金贸易’的公司有直接关联。 汇金贸易的法人代表姓黄,跟黄某是堂兄弟关系。” 陈默站在工厂办公室的窗前,把手机换了一只耳朵:“汇金贸易是黄某自己注册的?” “对。他在邻市用堂兄弟的名义注册了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他自己。 资金从赵明远那边转出来之后先到陈明手里,再从陈明转到黄某的中间账户,最后落到汇金贸易的对公户上。这条链走得很绕,但每一笔都能对上。 我们昨晚已经把汇金贸易的对公账户冻结了,里面的余额不多,但流水记录完整。” “黄某本人交代了什么?” “他交代了一部分。他说赵明远进去之后留了一笔钱给他,让他继续在外面跑业务,主要盯的就是你的工厂。 赵明远给他的任务很明确——摸清你的产能和交付节奏,找机会在你的供应链或者工厂运营上制造一次中断。 具体怎么中断,赵明远没有交代,让他自己看着办。黄某选的方式是从工厂后窗进去,想破坏电箱或者机器控制面板。”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明远人在看守所里,但他留下的资金和指令还在运作。黄某只是执行层,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在接着这个盘子,目前还看不清楚。 但汇金贸易的对公账户被冻结,意味着赵明远留在外面的最后一笔活动资金被切断了。 “陆警官,赵明远那边有没有交代这笔钱的去向?” “他还没松口。但我们不着急,黄某这条线已经断了,赵明远留在外面的最后一笔钱也被冻了。他手里没有别的资源可以调了。 你那边工厂的安防再做一轮加强,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再有类似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郑师傅正在车间里带着两个工人走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批量加工,三台机器全部开动,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的运转声音都正常,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把最近的客户对接记录和供应商协议翻了一遍。何老板的试单已经在自有产线上走完了第一批,第二批下周开始排。 方老板的两个柜进度过半,质检报告已经出了两批。汉斯那边的第三批订单还在走合同流程,月底之前会发正式版本。 他把这些进度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都在按计划走,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黄某的案子结了,汇金贸易的对公账户被冻结,赵明远留在外面的最后一笔活动资金被切断了。他这条线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顾念回得很快:“工厂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后窗加了铁横条,前后门各加了一道锁,车间里和厂区外围的监控这周会装完。夜间不留人值守,白天正常运营。郑师傅和两个工人的人品我信得过,招人的时候背景审查我会继续做。” “那就行。你妈那边呢?最近有没有问起你工厂的事?”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问了。她上周打电话问我工厂有没有食堂,说如果没有的话让我每天回去吃饭。” 顾念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然后弹出来一条:“那你回去吃吗?” “有时候回。” “那就行。我明天下午有个案子收尾,晚上如果有空,到你那边看看工厂。” 陈默看着那行字,在办公椅上坐直了一些:“几点?” “六点左右。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蹲在第三台机器旁边调精加工的进刀参数,两个工人在前两台之间来回递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跟郑师傅说了一句:“明天下午六点,有个人来看看工厂。你把车间里的物料码整齐,通道留宽一点就行,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郑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问来的人是谁。 第二天下午六点,顾念的车停在了厂区门口。她下了车站在铁门外看了一眼那块新换的“远创贸易制造部”铜牌,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陈默从办公室出来迎她,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顾念往里看了一圈——三台机器并排摆着,地面干净,物料码放整齐,工人正在做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最后一道精加工。 郑师傅从机器旁边抬起头,冲陈默这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盯参数。 “比我想的小一些。”顾念说。 “够用了。产能还有余量,等订单量再涨一档再扩。” 顾念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墙上那排孙老板留下来的钉眼,又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排期表。她伸手把排期表转过来扫了一遍,然后放下:“方老板那批试件什么时候交?” “下周初。粗加工已经走完了,精加工明天收尾。” “何老板的试单呢?” “第二批下周排。第三批看他第一批的反馈再说。” 顾念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在办公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厂区,然后转回来看着陈默:“你这间办公室比楼上的小了不少。” “小一点好,离车间近。” 顾念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又看了一会儿,两个工人正在把做好的试件往质检台上搬,郑师傅拿着卡尺一件一件量过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靠在门框上,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这边现在算是齐了。 客户有了,产线有了,质检流程也有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往前走。” “差不多。” “那你有没有想过下一步?” 陈默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车间门框的两侧。他看了一眼车间里正在运转的三台机器,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下一步先把现有客户走稳。 产能扩到五台机器的时候,再考虑把外贸平台上的客户接进来做自有品牌。现在不急着扩,先把每一批货的质量守住。” 顾念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夕阳从厂区后窗的方向照进来,落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平行的两条线。 第117章 暗箭难防 汉斯的第三批订单在周一上午到了。杨磊把合同打印出来放在陈默桌上的时候,手指点着交期那一栏,指腹在纸面上留了一小片汗渍:“哥,第三批二十三条柜,比上一批又多了五条。交期给了二十五天,比之前短了三天。另外汉斯那边加了一条新的要求——所有批次的核心部件必须使用h2006材料,附带第三方材质检测报告,不接受供应商自检报告。”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二十三条柜的交期压缩到二十五天,意味着三台机器需要满负荷运转,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而汉斯要求第三方检测报告,说明他们对材料来源的管控标准又提升了一档,不满足于供应商自己的检测数据。他把合同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汉斯第三批要求所有核心部件用h2006,附第三方检测报告。我这边现有供应商的材料够不够覆盖二十三条柜?” 刘明远回得很快:“h2006的供应渠道我帮你对一下。但你最好提前跟供应商那边确认一下库存,h2006比h2008贵不少,有些供应商可能不会常备太多。给我半天时间。” “行。” 陈默放下手机,把郑师傅叫进办公室。郑师傅看完合同之后想了想,说了一句:“二十三条柜的h2006,如果材料到位,三台机器全开能跑完。但中间不能停,一停就赶不上交期。备件和刀具要多备一套,万一机器出问题可以直接换,不耽误时间。” “你列个备件清单,下午让杨磊去订。” 郑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回车间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排期表重新算了一遍,三台机器的产能峰值摊到二十五天里,每一天的产出都需要精确到件。他把排期表发给杨磊,让他按这个节奏对接郑师傅和两个工人。 第二天下午,刘明远的电话打过来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开口之前先顿了一下:“陈总,h2006的供应商我帮你对了一圈。你现有的几家里面,只有钱老板那边常备h2006,但他库存不够二十三条柜的量。另外几家要么没有库存,要么报价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两成。我帮你找了一家新的供应商,在邻市,报价正常,库存充足,但有一个情况你得先知道。” “什么情况?” “那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姓黄,跟之前被你查过的黄某是同一个姓。我查了他的工商信息,跟黄某没有直接亲属关系,但公司注册地址跟汇金贸易在同一栋楼。我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中间设了局,所以先跟你说一声。”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黄某已经被控制住了,汇金贸易的对公账户也被冻结了,但黄某名下不一定只有汇金贸易一家关联公司。如果这家新供应商是黄某留在外面的另一条线,那他的目的就不是卖材料,而是通过材料供应这个环节把手伸进工厂的日常运营里。 “那家供应商叫什么?” “恒达五金材料,注册不到两个月,法人叫黄志强。我查了一下,黄志强的户籍地跟黄某是同一个县,但不一定是直系亲属。地址跟汇金贸易在同一栋楼,楼层不同。” 陈默把“恒达五金材料”和“黄志强”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然后开口:“你先不要联系这家。帮我查一下黄志强跟黄某之间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另外查一下恒达五金材料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汉斯的第三批订单来得比预想的快,交期比之前紧,材料标准比之前高。而恰好在这个时候,有人通过一家跟黄某关联的新供应商向他伸出了材料供应的触角。如果他没有提前让刘明远查供应商背景,这家恒达五金材料的材料就会进入他的产线,成为汉斯订单的一部分。一旦材料出问题,交期赶不上,汉斯那边的损失会直接转嫁到他头上。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第三批订单要求h2006材料,我这边库存不够。有人通过一家跟黄某关联的新供应商向我报材料价,价格正常、库存充足,但公司地址跟汇金贸易在同一栋楼。我让刘明远在查实控人,暂时不接。” 顾念回得很快:“你做得对。材料供应是最容易动手脚的环节,尤其是第三方检测报告还没出来的阶段。等刘明远那边查清楚了再定。另外你现在的供应商库存差多少,我这边有没有渠道可以帮你对接?”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条:“差大概八条柜的量。你那边如果有认识的供应商,帮我问一下h2006的库存和价格,要求能出第三方检测报告的。” “好,我帮你问。”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上午松了一些:“恒达五金材料的实际控制人是黄志强,但黄志强的资金账户跟黄某没有直接往来。我顺着公司注册地址查了一下,恒达五金材料租的是汇金贸易楼上的办公室,房东是同一个业主。黄志强以前在邻市做过几年五金材料销售,去年年底才自己出来单干。他跟黄某之间没有直接联系记录,但两个人注册公司的地址在同一栋楼,这个巧合我不太信。” “你的意思是,恒达可能是黄某提前铺好的另一条线?” “有可能。黄某在做汇金贸易的时候就已经把恒达的注册材料准备好了,万一汇金出问题,恒达可以接替。但恒达目前还没有跟你有任何业务往来,黄志强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你。刘明远那边查到的供应商是主动报的价,如果这个报价是恒达自己发的,那说明有人知道你缺h2006的库存。”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有人知道他缺h2006的库存,然后恰好在这个时候报了一个价格正常、库存充足的方案。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提前摸过他工厂的用料情况,知道汉斯的要求,也知道他现有的库存差多少。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位置,然后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黄某名下可能还有另一家关联公司,叫恒达五金材料,法人黄志强。这家公司没有直接跟黄某的账户往来,但注册地址跟汇金贸易在同一栋楼。今天有人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向我报h2006的材料价,价格正常、库存充足,恰好卡在我缺料的节点上。”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查一下黄志强和恒达的工商及资金关联。你那边暂时不要接这家公司的任何报价。”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调整刀具位置,两个工人在前两台之间来回递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的运转声音都正常,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达五金材料进入监控名单,h2006库存缺口另寻渠道,材料供应环节增加背景审查流程。 第118章 将计就计 顾念的回复在第二天上午到了。她发来了一份供应商名录,里面列了三家h2006的库存情况和报价,每一家都附带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资质证明和过往检测报告样本。她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第一家是我以前合作过的老供应商,老板姓李,做材料这行十几年了,信誉可靠。库存够你二十三条柜的量,价格比市场价低三个点。你让杨磊直接对接就行。” 陈默把名录转发给杨磊,让他当天下午去对接第一家供应商,把库存和交期全部锁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恒达那边有没有新动作?” 刘明远回得很快:“昨天下午恒达的法人黄志强打了一个电话到杨磊手机上,问我们这边是不是缺h2006的库存,说他们可以做到当天发货。杨磊按照你说的,没有直接回复,让对方留了一个联系方式就挂了。另外,我查到一个新情况——恒达五金材料虽然注册不到两个月,但黄志强在邻市还有一家已经注销的材料公司,那家公司的原股东里有一个叫周明的人,是赵明远以前在邻市的业务搭档。”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周明是赵明远在邻市做贸易中介时的老搭档,黄志强名下注销的旧公司里出现过周明的名字,说明恒达这条线不只是黄某一个人铺的,背后还有周明的影子。周明没有出现在经侦的布控名单上,说明他一直在外围活动,没有直接参与黄某那些具体操作。他的角色更像是操盘手,黄某和黄志强都是执行层。 他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恒达五金材料的背后可能还有一个人叫周明,赵明远以前在邻市的业务搭档,黄志强旧公司的股东里出现过他的名字。这个人目前还没有进入监控名单,建议查一下他的近期活动。”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马上跟进。” 当天下午杨磊从供应商那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新的库存确认函。李老板那边答应把二十三条柜的h2006全部锁定,三天之内分批到货,每一批附带第三方检测报告。杨磊把确认函放在陈默桌上,补了一句:“恒达那边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这次是黄志强本人。他说他们那边有一批h2006的现货,价格可以再让两个点,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我按你说的,说库存已经找好了,不麻烦他们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挂了电话。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别人在走动,声音很轻,但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说了句‘不行就换材料’。”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换材料”三个字可能是随口的议论,也可能是另一个计划的信号。如果黄志强那边确认恒达的材料进不了陈默的产线,他们可能会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比如利用陈默跟现有供应商之间的正常业务环节制造摩擦,或者利用第三方检测报告的出具流程做手脚。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h2006的材料找到了,李老板那边全部锁定,三天内分批到货。恒达那边确认进不来之后可能会换别的方向动手。我让刘明远继续盯着周明和黄志强。” 顾念回得很快:“第三方检测报告你打算走哪家?” “汉斯指定的那家。我之前做过两次,流程清楚,报告要五天才能出,但材料到货当天送检,刚好卡在交期节点上。” “那家检测机构的对接人你熟吗?”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汉斯指定的检测机构在邻市,叫安信检测,他跟那边对接过两次,但每次都是通过邮件走流程,没有线下接触过具体的人。如果有人在检测环节动手脚,比如替换样本或者延迟出具报告,二十三条柜的交期就会直接崩掉。他回了一条:“不熟。明天我去一趟安信检测,把联系人见一下,确认流程节点。” 第二天上午,陈默到了安信检测的办公点。前台把他领进一间会客室,来对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工程师,姓孙,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偏快但条理清楚。他把陈默带来的材料样本接过去登记了编号,然后拿出一份检测流程说明放在桌面上:“陈总,这批材料的检测项目比普通标准件多了三项,时间要五天。如果你能确保材料分批到货的时候每一批都随附对应的批次编号和质保书,我们这边可以同步检测,不用等全部到货再开始。” “可以。我让供应商那边每一批货的批次编号和质保书提前发你,你这边收到之后直接开检。” 孙工程师点了点头,把检测流程说明推给陈默。陈默接过去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如遇检测设备校准或试剂补充,出具报告的时间可能顺延一至两天。”他抬头看了孙工程师一眼:“这一条,最近有没有出现过?” “上个月校准过一次,顺延了两天。但这个月不会再有了,校准周期是固定的。” 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再多问。他离开安信检测之后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检测流程本身没有问题,但“顺延一至两天”这个浮动区间足以让交期崩掉。如果有人在这个区间里做文章,比如在试剂补充的节点上拖延一两天,或者制造一次设备故障,他的交期就会直接卡死在最后一步上。 他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安信检测那边确认过了,材料分批到货之后同步送检,报告五天出。你盯住一个节点——检测试剂和校准记录,每两天跟孙工程师确认一次,如果他说要顺延,第一时间告诉我。”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陈默回到工厂的时候,郑师傅正带着两个工人走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最后一批精加工。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室,打开抽屉把汉斯第三批订单的排期表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材料到货、同步送检、加工、出厂、报关,每一个节点都被他标注了对应的负责人和截止时间。他把排期表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用磁钉压住边角,然后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张表在墙面上平平整整地铺开。 第119章 暗中作梗 李老板的第一批h2006材料在第三天上午到了。杨磊带着材料去了安信检测,把批次编号和质保书一并交给了孙工程师。当天下午,杨磊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哥,材料收了,第一批检测已经开检。孙工说如果后面的材料都能按时到,五天的出报告时间不用顺延。”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靠在办公椅上把排期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老板那边分批到货的节奏跟他之前排的节点完全吻合,如果每一批都在到货当天送检,检测流程不会卡住。但他没有放松——赵明远那条线的人最近太安静了。周明还没有进监控名单,黄志强那边也没有再打电话。这种安静不像收手,像在等什么。 第二天上午,杨磊突然从前台走进办公室,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比平时紧了一档:“哥,安信那边出问题了。刚才孙工给我打电话,说实验室有一台光谱仪昨晚出了故障,关键零件坏了,厂家那边说配件要三天才能到。如果光谱仪不修好,检测项目里的三项做不了,报告只能等仪器修好之后再出。” 陈默把手里的笔放下来:“他说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昨天晚上仪器突然坏了,厂家配件三天才能到,报告可能要顺延。’我问他是怎么坏的,他说是操作人员下班之前发现数据异常,第二天早上开机就报错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安信检测的孙工程师之前说过“这个月不会再校准了”,结果第二天仪器就坏了。故障的时间点卡在第一批材料送检之后、第二批材料到货之前。如果配件三天到,第二批材料的送检就会被卡住,等到仪器修好,第一批材料的检测周期已经超过五天,报告没法按节点出。 “你给孙工回个电话,问他两件事。第一,那台光谱仪最近一次的校准记录和操作日志能不能发我一份。第二,他们实验室有没有备用设备或者可以外协的检测机构。如果他说没有,让他把仪器故障报告拍照发我。”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陈默拿起手机翻到陆警官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安信检测那边的一台关键设备昨晚出了故障,时间点卡在我第一批材料送检之后。 故障原因说是操作人员下班前发现数据异常,第二天开机报错。我让杨磊去要检测日志和故障报告了。如果这条线跟周明有关,这可能是一个人为设置的节点。”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查一下安信检测最近有没有外人接触过他们的设备或者人员。你那边先不要急,等故障报告出来再说。”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核对精加工的参数,看到他走过来偏头说了一句:“材料到了?” “第一批到了。检测那边出了点问题,可能要拖一两天。” 郑师傅把手里的卡尺放下,想了想:“如果检测拖一两天,你可以让李老板先把后面的材料发过来,到了之后先堆在仓库里,等仪器修好一次送检。这样不耽误你加工,只是报告晚出。” “可以。我让杨磊跟李老板说一声,后面的批次加快发货。” 陈默走回办公室,给杨磊发了消息,让他联系李老板把剩余批次的发货时间提前。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安信检测设备故障,疑似人为,待故障报告和日志确认。 当天下午,杨磊带着孙工程师发来的故障报告和检测日志回来了。他把两份文件放在陈默桌上:“哥,故障报告写的是‘光谱仪光源模块异常,导致检测数据漂移,设备自动保护停机’。 操作日志显示前一天下午六点三十分最后一条记录是‘数据异常,关机检查’,然后第二天早上八点开机就报错了。中间没有其他人碰过那台机器。” 陈默把日志翻到前一天下午那页,看了一眼最后那条记录的时间。六点三十分是实验室下班时间,正常来说那个时间点不应该有人在操作设备。他指着那行字问杨磊:“孙工说操作人员是谁?” “他没说。他说是当班的技术员,姓刘,已经在安信干了三年。” 陈默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安信检测有一个技术员叫刘明,当班操作光谱仪。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和近期账户往来。另外查一下他跟周明或者黄志强有没有交集。”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陆警官的电话。他的语气比之前几次都快,像是这条线终于收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节点:“安信检测那个技术员刘明,我们昨晚查了他的通讯记录和账户流水。 他在光谱仪出故障的前一天晚上收到了一笔转账,金额不大但来源账户跟周明名下的一个私人账户有直接关联。另外刘明在事发后第二天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搞定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刘明今天上午已经被我们传唤了。他交代是周明让他做的,手段是调整光谱仪的光源模块参数,让设备在运行中自动保护停机。周明给他的指令是让检测报告延迟三到五天出具。目前周明还没有落网,但我们已经在布控。你那边检测怎么办?” “李老板那边的材料已经全部在路上了,我让杨磊换一家检测机构做加急。汉斯指定的是安信,但如果有不可抗力因素,可以用第二家机构的报告替代,这一点在合同里有备注。” “那你自己把握节奏。周明这条线我们来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杨磊叫进来,让他联系汉斯指定的第二家检测机构,把第一批材料样本分一半送过去做加急检测,费用翻倍也接。 然后他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安信检测的技术员被周明收买了,故意弄坏了光谱仪。人已经被经侦传唤了。我这边换第二家机构做加急,交期不受影响。” 顾念回得很快:“周明呢?” “在逃,经侦在布控。” “那你工厂那边要不要再加一层安防?” “已经在做了。他手上没有资金、没有人手,只靠一个人在外面跑,翻不起大浪。” 当天下午,杨磊从第二家检测机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加急检测的受理回执:“哥,那边说三天出报告,材料已经收了。李老板后面的批次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全部送过去。” 陈默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正在准备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最后收尾,三台机器并排开着,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把墙上那张排期表从磁钉下面取出来,用笔在“检测”那一栏的旁边加了一个新的节点——第二检测机构,加急,三天。 他把排期表重新贴回墙上,压好磁钉,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张表在墙面上重新铺平。 第120章 穷途末路 第二家检测机构的加急报告在第三天上午出来了。杨磊把报告发到汉斯助理邮箱之后,不到一个小时那边就回了确认函——报告通过,材料批次全部合格,可以进入加工环节。 陈默把确认函转发给郑师傅,让他按排期启动汉斯第三批订单的第一道工序。郑师傅看完确认函,点了点头,转身进车间把第一台机器的参数调到了汉斯这批材料的对应档位,两个工人已经把第一批粗加工的料码在了机器旁边的料架上。 当天下午,陆警官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干脆,像是终于把一条长线收到了末端:“周明昨晚在邻市落网了。 他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被蹲守的同事发现,随身带着两只行李箱和一张没用完的银行卡。卡里余额不多,但流水记录里有一笔从汇金贸易转出来的钱,时间在黄某被带走之前。他本来想往南边走,但银行卡被冻了,租不到车也买不了票,只能躲在出租屋里。” “他交代了什么?” “他交代了赵明远整个外围资金链的运作方式,包括黄某、黄志强、陈明三个执行层之间的分工。他说赵明远进去之前给他留了一笔钱和一套指令,核心目标只有一个——让你那批货交不出来。方法不限,只要能卡住你的交期就行。他先让黄某试了后窗撬锁,没成功;然后让黄志强通过材料供应插手,也没成功;最后才让刘明在安信检测的设备上做手脚。三步棋,每一步都被你提前挡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三台机器同时运转。“他现在人在哪?” “看守所。明天正式立案,跟赵明远的案子并案处理。你这边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材料?” “有。安信检测的故障报告和检测日志原件在我手上,刘明被收买的转账记录也在。明天我让杨磊送过去。” “好。周明这条线断了之后,赵明远留在外面的最后一张牌也没了。你工厂那边可以正常运转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杨磊正在前台整理汉斯第三批订单的排期表,看到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哥,第二家检测机构那边来电话说后面的批次可以继续送检,他们那边设备没有问题,五天的报告不会延期。” “跟李老板确认一下,后面批次的发货节奏不变。另外跟孙工那边说一声,安信检测的故障报告我们暂时不追究实验室的责任,让他们尽快恢复设备,后续批次如果第二家检测机构排期满的话,安信可以接回来。孙工那边的人没有问题,坏的是设备,不是人。”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把墙上那张排期表重新看了一遍。材料到货、送检、加工、出厂、报关,每一个节点都在按计划走,没有出现新的堵点。周明落网之后,赵明远那条线从资金层到执行层已经全部被切断,不会再有人从外围伸手进来。他把排期表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周明落网了。赵明远的案子明天并案处理。汉斯第二批检测报告通过,材料进入加工环节。”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你那边这个月可以消停一下了。” “消停不了。汉斯第三批二十三条柜,交期二十五天,三台机器全开,中间不能停。方老板那批试件下周出运,何老板第三批试单下周三收尾。这个月每一天的排产都锁死了。” “那你注意休息。你妈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她怎么有你的电话?” “上次去你家吃饭,她记的。她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打给我,不用每次都经过你。”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母亲记了顾念的电话,还主动打过去问了这么一句,说明她已经把顾念当成家里人了。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核对第一批汉斯材料的加工参数,两个工人已经把粗加工的第一批料送进了前两台机器。 钢屑从出料口落进收集槽里,声音均匀而稳定。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三台机器都在正常运转,然后走回办公室,把抽屉里的客户对接记录翻出来,把汉斯第三批订单的排期和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收尾进度并排放在桌面上对了一遍。 方老板的两个柜已经走完了质检,下周初可以出运。何老板的第三批试单在自有产线上走了一半,下周三可以全部完成。 汉斯第三批的二十三条柜第一道工序刚刚起步,按照排期表上的节奏,每一天的产出都精确到件。他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条线的时间节点没有重叠也没有空档,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 他做完这些之后坐在办公椅上,听着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运转声和工人的说话声。郑师傅在第三台机器旁边跟工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然后机器重新加速的声音从车间里传出来,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档。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这周末我回去吃饭。” 母亲回得很快:“好,我买条鱼。你上次说想吃红烧的,我这次多放点葱。”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车间门口那束从顶棚灯上落下来的光。光打在三台机器的底座上,把机身表面的漆面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亮。他看了一会儿那层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把汉斯第三批需要补订的几个刀具型号圈了出来。 正圈到第三个型号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周明落网的事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赵明远名下的最后一笔资金今天上午被法院正式冻结了,跟周明那条线并案处理。他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调动的资源了。” 陈默看完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厂区门口那条路面上。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陌生人的影子,路灯的光从厂区门口延伸到路边,把门口那块新换的铜牌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车间里的机器声持续不断地响着,节奏均匀,没有中断。 第121章 渐行渐近 汉斯第三批订单进入加工的第九天,方老板的货柜在港口装船出运了。杨磊把出运提单拍下来发给陈默的时候,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三台机器的精加工参数。 他把照片点开放大看了一眼提单上的编号和船期,确认无误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在机器旁边看郑师傅调整最后一组刀具的进给量。方老板那批试件的质检报告已经出了三份,每一份的数据都比汉斯标准高出一档,方老板收到报告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在邮件里回了一句话:“下个月开始,月单量按一个柜走。” 郑师傅把刀具锁紧之后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他一眼:“方老板那批走完了?” “走了。他那边反馈说质检报告做得细,下一批月单量下周确认。第一批两个柜的尾款今天下午到账,账期比合同上写的还提前了三天。” 郑师傅点了点头,把卡尺放回工具台上,在质检记录表上签了一行字。他签完之后把笔夹回本子中间,没有立刻去下一台机器,而是站在原地看了陈默一眼:“你那个朋友,就是上周来看厂的那个女律师,她今天来不来?”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她?” “你上次说她六点来,让我把物料码整齐。我就记住了。”郑师傅把工具台擦了一下,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她今天来的话,车间里没什么可准备的,地上午刚拖过,机器也都在正常跑。后窗的横条上周也焊好了,比之前结实。” 陈默没有接话,但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看了一眼。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她问汉斯这批订单的加工进度,他回了一句“过了三分之一”。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方老板的货今天走了。你上次说想看产线满负荷运转的样子,现在三条线全开,要不要来看看?” 顾念回得很快:“明天下午。” “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顾念到了工厂。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长裤和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律所直接过来的。 她走进车间的时候三台机器全部在运转,粗加工的钢屑从两台机器的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第三台机器的精加工声音更细密一些,刀具贴着工件表面走了一圈又一圈,把表面粗糙度一点点压到标准值以内。顶棚的灯全部亮着,把每台机器的底座和导轨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没有多余的铁屑堆积,物料码在料架上,边角对齐。 她站在车间中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郑师傅从第三台机器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盯参数。顾念看完了三台机器的运转节奏之后,转回身来面向陈默:“满负荷跑起来跟平时确实不一样。噪音大一些,但节奏比我想象的稳。” “郑师傅调的参数。他把粗加工和精加工分开之后,每台机器只做一道工序,不用来回切换,磨损也慢一些。今天走完的件数比昨天多了十二件。” 顾念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她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排期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三个客户的订单节点,汉斯那栏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方老板那栏打了勾,何老板那栏标注了“下周收尾”。她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运转的车间:“你这边现在每天跑多少件?” “汉斯这批一天走两百四十件左右。三台机器轮换,早班和晚班各走一轮,中间留半个小时换刀具和检尺。郑师傅每天收工前会把三台机器的参数重新校一遍,确保第二天开机的时候不用重新调。” “比你之前外包的时候快多少?” “快三分之一。以前等工厂排期,有时候会拖两三天。现在自己控节奏,每一天的产出都能对上排期表。而且质检报告的数据可以实时录入,不用等工厂那边发过来再核对。” 顾念没有再接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陈默面前:“给你妈的。上次去你家吃饭,她塞了一个红包给小远,我没来得及推掉。这是回礼,你帮我转交一下。” 陈默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封口没有粘死,但里面的东西压得很平,他捏了一下厚度,大概是一千块。他把信封放回桌面上,看着顾念:“你自己给她就行。她下周末让我回去吃饭,你一起来。” 顾念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这是在请我?” “我在跟你说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顾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桌面上的信封收回去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又看了一会儿。三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前两台机器之间来回递料,第三台机器的精加工刚好走完一轮,工人把成品从出料口取出来放在质检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靠在门框上,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现在算是站稳了。” “还不够稳。汉斯这批交完之后还有第四批在谈,产能扩到五台机器之前,每一步都不能松。现在每天跑两百四十件是极限,再多一台机器就要重新排班和布线,后门的电路容量不够,要重新拉一条专线。” “那你什么时候扩?” “交完这批再说。先把现有三台机器的稳定性跑到极限,再上第四台。电路专线的申请已经递到管委会了,批复下来大概要两周。” 顾念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拿起包准备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妈那条鱼,我跟你一起去吃。不过这次我不用你转交红包了,我自己带东西过去。她上次说喜欢吃豆沙馅的点心,我让同事从老家带了一盒。” 陈默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动。郑师傅从车间里偏头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干活了。 陈默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桌面上那张排期表重新看了一眼,在汉斯那栏的进度条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第四批订单洽谈中,产能扩至五台前不接新客户,电路专线申请中。他写完这一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三台机器同时运转的声音,节奏均匀而稳定。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把“远创贸易制造部”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把汉斯第三批剩余刀具的补订数量算了一遍。 第122章 新局又起 汉斯第三批订单加工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杨磊从管委会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去跟进电路专线的申请进度,服务窗口的人查了半天系统,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但审核流程被卡在了规划科那一关。杨磊问卡在谁那里,窗口的人只说了一句:“规划科那边最近在重新核对园区内所有新设企业的用电容量,有几家企业的申请在排队。” “排队要排多久?” “说不准。前面还有三家,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半个月。”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办公椅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电路专线的申请是两周前递上去的,材料齐全,设备清单和用电负荷计算都附了第三方机构的盖章确认。正常流程走到规划科应该不超过十天,现在突然说前面有三家企业在排队,时间线对不上。 “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去规划科那边问一句?” “去了。规划科说负责这个片区的审核员姓何,今天不在工位上。我问隔壁的人何审核员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下周吧’。” 陈默把杨磊递过来的申请回执翻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受理编号和日期都没有问题,然后把回执折好放进了抽屉。他拿起手机翻到管委会企业服务科赵科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赵科长的声音客气但带着一点官方式的谨慎:“陈总,有什么事?” “电路专线的申请,我这边杨磊今天去问,说卡在规划科那边了。我想问一下是材料有问题还是流程上有什么变化?” 赵科长在那边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陈总,我跟你说实话。规划科那边的确在重新核对园区的用电容量,但这个动作不是针对你一家。最近有家企业向管委会反映,说新设企业的用电申请挤占了原有企业的配额,规划科那边就开始重新过一遍所有在办的申请。你前面排的那三家,有两家是上个月递进去的,还没批完。” “那家反映情况的企业是哪家?” 赵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家企业在园区里租的是靠北面的厂房,做五金配件的,规模不大。他们反映的情况是‘新设企业抢了原有企业的电容量’,规划科就按程序做了复核。” 陈默把“靠北面”“五金配件”“规模不大”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串了一下。钱老板的厂在城北工业区北面,做的也是五金配件,规模不大。但他跟钱老板合作了这么久,钱老板没有理由去反映这种事。除非反映情况的人不是钱老板,而是最近才搬进北面厂房的人。 “赵科长,那家反映情况的企业是最近才搬到北面的吗?” “上个月刚签的租赁合同。厂房原来是钱老板隔壁那家旧模具厂的,孙老板关停之后闲置了大半年,上个月被人租下来了。”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老板隔壁那间旧模具厂,就在他的工厂正对面,隔了一条窄巷。他之前从后窗看过那个方向,厂房一直空着,窗户上全是灰,铁门锈迹斑斑。上个月有人租下来了,然后电路专线的申请就被卡住了。 “赵科长,那家企业叫什么?” “这个……我不好说太多。你如果有疑问,可以自己派人去北面看看,厂房门口挂了牌子。”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后窗旁边。他从后窗看出去,对面那间旧模具厂的方向,铁门上的锈迹比上次看的时候少了一些,门口的地面被人扫过,有几道新的轮胎印从巷口延伸到铁门前面。厂房侧面的墙上挂了一块新牌子,距离太远看不清字,但牌子的底色是深蓝色的,跟他见过的那些贸易公司的牌子风格很像。 他转回身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城北工业区北面,我工厂对面那间旧模具厂,上个月有人租下来了。帮我查一下承租方的公司名称和法人代表。另外查一下这家公司跟周明或者黄志强有没有关联。”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带着两个工人在第三台机器旁边做精加工收尾,汉斯这批订单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三台机器的运转声音都正常,然后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把汉斯第三批剩余刀具的补订清单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 刀具库存够用到交期结束,不需要额外补订。他合上清单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条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有人在暗中拉了一条新的线。之前赵明远那条线已经被经侦全部切断,周明落网,黄某和黄志强都被控制。但对面那间旧模具厂上个月被租下来,紧接着电路专线的申请就被卡住,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像是巧合。如果租下那间厂房的人跟赵明远那条线没有关系,那说明有另一拨人盯上了他的工厂,选择的方式比之前的人更隐蔽,不碰材料、不碰客户,而是从基础设施层面卡住他的产能扩张。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紧了一档:“陈总,对面那间旧模具厂的承租方是一家叫‘新盛源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叫赵明远。但不是你之前查过的那个赵明远——这个名字跟你之前查过的那个人同名不同人。这家新盛源的法人赵明远户籍地在邻市,今年三十二岁,以前在一家五金厂做过销售,去年年底离职。” “他跟周明或者黄志强有没有关联?” “我查了他的通讯记录和账户流水,跟周明那边没有直接往来,但他名下有一张银行卡跟黄志强注销的那家旧公司有过一笔小额转账,金额不大,时间在三个月前。那笔转账的备注栏写的是‘借款’。”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新盛源的法人赵明远跟黄志强有过资金往来,说明这间厂房的租赁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安排好的。有人在赵明远那条线被切断之前就已经把这一步埋好了,等周明落网、黄某被控制之后,这条线才开始启动。 他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我工厂对面那间旧厂房上个月被一家叫新盛源贸易的公司租下来了,法人也叫赵明远,跟黄志强旧公司有过资金往来。这家公司最近向管委会反映‘新设企业挤占原有企业用电配额’,我的电路专线申请因此被卡在规划科。建议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和实际控制人。”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查一下新盛源和赵明远的关联。你那边电路申请的事先不要急,如果确认对方是恶意阻挠,可以通过管委会走行政复议程序。”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但门口那块新挂的蓝色牌子还亮着一小块反光。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新盛源贸易进入监控名单,电路专线申请疑似被恶意卡阻,待经侦确认后走行政复议。 第123章 据理力争 第二天上午,陈默没有等经侦那边的消息,直接去了管委会。他没有预约,但企业服务科的赵科长在走廊里看到他之后把他领进了办公室。 陈默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赵科长桌面上:“赵科长,这是我工厂电路专线申请的完整材料,包含第三方机构出具的用电负荷计算书、设备清单、以及厂房租赁合同和产权证明。材料是两周前递进去的,至今没有收到任何补充材料的通知,但审核流程被卡在了规划科。” 赵科长把材料翻了一遍,点了点头:“材料是齐的,受理编号也对得上。” “那我想问一件事。新盛源贸易向管委会反映‘新设企业挤占原有企业用电配额’,他们提交了什么佐证材料?有没有出示他们自己的用电记录和产能证明?” 赵科长的手在材料边缘停了一下。他看了陈默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陈默继续说:“如果他们拿不出任何佐证材料,仅凭一句‘反映情况’就能让规划科暂停所有在办申请,那这个流程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我要求管委会出具正式的书面答复,说明审核停滞的具体原因和依据。如果答复不能成立,我会走行政复议程序。” 赵科长把手里的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挂断,抬头看着陈默:“规划科那边下午三点有一个协调会,讨论近期积压的用电申请。如果你方便,可以过来当面说明情况。” “我去。” 下午三点,陈默到了管委会三楼的会议室。规划科的何审核员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还有两个工作人员,桌上摊着一叠申请材料。赵科长坐在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陈默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何审核员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陈总,你的申请材料我看过了,没有问题。但目前园区内用电容量正在重新核定,所有在办申请都需要排队等待复核。新盛源贸易反映的情况我们也要核实,不能因为你们赶交期就优先处理。” “何审核员,我不要求优先处理。我要求的是——如果排队是因为容量复核,请出示复核的时间表和依据文件。如果是新盛源的反映导致我的申请被暂停,请出示他们的佐证材料。否则我不能接受一个没有根据的暂停。” 何审核员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没有立刻接话。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小声说了一句:“新盛源那边只提交了一份书面反映,没有附用电记录和产能证明。”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何审核员脸上移到他面前那份文件上。“何审核员,我这边有一份第三方机构出具的用电负荷计算书,证明我工厂的用电容量在园区剩余配额范围内。如果新盛源拿不出任何佐证材料,那他们的反映不构成暂停我申请的依据。我要求规划科在今天之内恢复我的申请审核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何审核员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看了赵科长一眼。赵科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说了一句:“何审核员,如果新盛源那边拿不出佐证材料,那就按正常流程走,不要再压了。” 何审核员点了一下头,把陈默的申请材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在上面用笔标注了“正常审核”四个字。陈默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正好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在等人。他看到陈默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在经过那个人的时候注意到对方手里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新盛源贸易”几个字。他走出管委会大楼之后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新盛源的法人赵明远今天下午也在管委会。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要来补材料。你跟一下他接下来去哪。” 刘明远回得很快:“收到。” 当天傍晚,杨磊从规划科那边带回了一份通知——陈默的电路专线申请已经恢复审核,预计一周之内可以完成批复。杨磊把通知放在陈默桌上,补了一句:“规划科的人说,新盛源那边下午补了一份用电记录,但记录上的数据跟园区实际剩余容量对不上,何审核员让他们重新核实,暂时没有采信。” 陈默把通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关着,门口那块蓝色牌子还在,但门前的轮胎印比上午多了一道,像是有人刚来过又走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新盛源的法人赵明远今天下午在管委会补了一份用电记录,数据不实,规划科没有采信。我的电路申请已经恢复审核。这个人跟黄志强的资金往来记录你们那边查到了什么?” 陆警官回得很快:“我们查了新盛源和赵明远的关联。赵明远跟黄志强之间的资金往来是通过一个中间账户走账的,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跟之前赵明远(你之前查过的那个)的外围人员名单有重叠。 虽然新盛源的法人跟赵明远不是同一个人,但两条线之间的人员有交叉。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如果确认新盛源是赵明远外围资金链的延伸,会跟周明的案子并案处理。”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暮色正在加深,对面那间旧厂房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渐渐模糊,只有门口那块蓝色牌子还反着一小块路灯的光。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拉开抽屉把电路专线的申请回执和恢复审核通知放在一起,合上抽屉。 第124章 水落石出 电路专线的批复在第四天上午下来了。杨磊把批复函放在陈默桌上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规划科那边说走的是加急流程,批复比正常周期提前了三天 何审核员还让我带了一句话——以后有事直接找他,不要绕到赵科长那边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被上次协调会那件事弄得很没面子。” 陈默把批复函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文件柜里。他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两个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搬下来的纸箱上印着五金配件的型号标签,应该是新盛源在往厂房里进材料。他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搬东西的人动作很急,纸箱往门口一摞就走了,没有往厂房里面搬。铁门旁边那块蓝色牌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反着一小块光,牌子边缘有一角翘起来了,像是被人碰过。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新盛源开始进材料了,但搬货的人没有往里面搬,东西堆在门口就走了。你帮我查一下他们进的是什么料,从哪里进的,有没有跟他们登记的经营范围对得上。” 刘明远回得很快:“我让人去查。” 当天下午,陆警官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利落,像是手里那条线终于收拢到了最后一个节点:“新盛源贸易的法人赵明远,我们昨晚做了传唤。 他交代了——这家公司是赵明远(你之前查过的那个)在进去之前安排好的另一条线。新盛源的注册资金有一部分是从赵明远外围账户转出来的,走的也是中间账户,路径跟之前周明那条线类似。赵明远让新盛源在他被控制之后继续盯着你的工厂,方式不限,主要目标是卡住你工厂的产能扩张。” “他选的方式是阻挠电路申请?” “对。他向管委会反映的那份‘用电配额挤占’材料是伪造的,用电记录上的数据是从一家已经关停的工厂抄来的。我们查到了那家关停工厂的原始电费单据,新盛源提交的记录跟它对不上。 何审核员之前说‘数据不实’,说的就是这个。另外那家关停工厂的原始电费单据,是从一个叫陈明的人手里流出去的。陈明之前在赵明远那条线里负责文书工作,专门收集各种工厂的运营数据用于伪造材料。”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车间里三台机器同时运转:“新盛源接下来怎么处理?” “赵明远已经被我们控制了,新盛源的对公账户也做了冻结。他名下那间旧厂房租赁合同我们会跟房东核实,如果租赁资金来源跟赵明远的外围账户有关联,合同可以申请撤销。房东那边我们也会做一份笔录,确认签约过程和付款方式。你那边电路申请已经批了,产能扩张的事不用再担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哥,新盛源那间厂房的房东刚给管委会打了一个电话,说新盛源那边今天下午突然通知他退租,押金都不要了。 房东问管委会知不知道怎么回事,管委会让他直接联系新盛源的法人。房东说签约的时候是赵明远本人来的,签完字付了半年租金,现金走的,没走对公账户。” 陈默把那张打印页看了一眼。现金付租、不走对公账户,说明赵明远从租厂房开始就在刻意规避资金追踪。如果不是经侦那边通过赵明远外围账户的流向反向锁定了新盛源,这条线很难从外部查出来。 他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面包车已经开走了,铁门重新关上,门口的地面上散着几片纸箱的碎屑。门口那块蓝色牌子的一角被风掀得更开了一些,露出底下另一块更旧的牌子边角,上面隐约能看到孙老板那间模具厂的名字。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回了一条:“新盛源退租了,赵明远也被控制了。厂房那边的线索你们还需要我配合什么?” 陆警官回得很快:“不用了。赵明远这条线并到周明的案子里一起处理,后面走司法程序。你工厂那边正常运营就行。对了,你之前提供的那份安信检测的故障报告和刘明的转账记录,我们已经作为补充证据递交了。周明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我们会提前通知。”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对面那间旧厂房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渐渐模糊,只有门口那块翘了角的蓝色牌子还反着一小块路灯的光。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拉开抽屉把电路专线的批复函和之前所有的申请材料放在一起,又把之前那份新盛源的工商信息截图和资金流向记录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来,跟电路材料分开存档,在文件夹标签上写了一个日期。他做完这些之后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新盛源退了租,赵明远那条线彻底断了。电路专线批下来了,下周可以申请扩容施工。”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你周末回家吃饭的事没忘吧?” “没忘。周六中午。” “那我十一点半到你家。”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车间里三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和两个工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节奏均匀而稳定。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三台机器并排运转着,汉斯第三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四分之三的位置,方老板那批货柜已经出了港,何老板的第三批试单在自有产线上全部完成。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新盛源退租,赵明远外围线全部切断,电路专线批复完成,安信检测证据已递交。 他写完这一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觉得这间比楼上小了一半的办公室比之前安静了许多。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了起来,光从厂区门口漫进来,落在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上,把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截成了两截。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把汉斯第三批交期结束前需要补订的几个零件型号圈了出来。 第125章 扩张之路 汉斯第三批订单在第二十二天全部走完。二十三条柜的出货确认单发到陈默邮箱的时候,杨磊站在他旁边看完了最后一页的数据,说了一句:“哥,这一批的合格率比前两批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郑师傅把精加工的参数又调了一档,最后五天出的件全部落在公差中心值附近。” 陈默把确认单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递给杨磊:“发给汉斯那边。另外把郑师傅的参数调整记录整理一份存档,后面扩产的时候要照着这个标准走。”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靠在椅背上,把墙上那张排期表从磁钉下面取下来看了一眼。汉斯那栏的进度条已经走完了,方老板那栏打了勾,何老板那栏也标注了“已完成”。整张表上只剩下最下面一行新加的字——产能扩至五台,电路专线施工中。他看了几秒,把排期表重新贴回墙上,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汉斯第三批全部出完了,合格率比前两批还高了一点。电路专线的施工队明天进场,扩容的事正式启动了。” 顾念回得很快:“恭喜。你那边扩到五台之后产能能涨多少?” “大概涨六成。第四台和第五台走精加工,前三台全部转粗加工,这样精加工环节不用来回切换参数,效率和精度都能再提一档。郑师傅已经算过时间节点了,两台新机器装好之后一周内可以跑顺。” “那新机器从哪里来?” “钱老板介绍的一家二手设备商,有两台跟现有三台同型号的机器,保养状况比孙老板当年那三台还好。我已经让人去看了实物,导轨磨损面在公差范围内,主轴运转没有杂音。价格比新机便宜四成,下周可以运过来。” 顾念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电路专线的施工队进了厂区。郑师傅把车间后门旁边那块空地清了出来,施工队的工人从厂区外围拉了一条新的电缆沟过来,顺着后墙的方向一直铺到车间后面的配电柜位置。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施工队拉的线路走向跟图纸一致,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扩容施工的节点表重新排了一遍。 电缆沟开挖、线缆铺设、配电柜安装、通电测试,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对应的负责人和截止时间。 他写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新机器下周到,你提前把车间后面的位置清出来,第四台和第五台的底座位置按郑师傅的图纸放线。”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新机器的到货清单,刘明远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手里有一条不确定的信息,斟酌之后才开口:“陈总,有个情况。 周明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但他那边好像有人在活动,想争取庭前和解。我听说他家属最近在找律师,想跟你这边谈一个赔偿方案,用经济补偿换取你出具谅解书。”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谁递的话?” “周明的一个远房亲戚,托了圈子里的人拐弯抹角问过来的。对方说周明愿意赔偿你工厂因为设备故障和申请卡阻造成的实际损失,金额可以谈,条件是你在开庭之前出具一份谅解书。”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周明是赵明远那条线的操盘手,他做的那些事——让黄某撬后窗、让黄志强卡材料供应、让刘明破坏检测设备、让新盛源阻挠电路申请——每一步都是冲着毁掉他的工厂来的。 如果他出具的谅解书能让周明减刑,那赵明远那条线上最后一个人的责任就会被稀释。他回了一条:“不接。让他走司法程序。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有证据,不需要他赔偿,也不需要他道歉。” 刘明远在那边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后窗旁边。施工队的工人正在铺设电缆,挖出来的土堆在后墙根下面,铁锹和镐头靠在墙边。 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还是关着的,门口那块翘了角的蓝色牌子已经被风吹掉了,露出底下孙老板那间模具厂的旧牌子,字迹褪得发白,但还能认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周明那边有人在活动,想用赔偿换谅解书。我拒绝了。开庭的时候如果需要我出庭作证,提前通知我。”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你拒绝谅解是正确的,周明涉及的罪名不止你这一件,就算你出具谅解书他也不可能免于刑事处罚。开庭通知我会提前发你。”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施工队的工人开始收工了,电缆沟已经挖到了配电柜的位置,明天可以开始铺线。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新挖出来的电缆沟,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桌面上新机器的到货清单继续核对。 清单上列了十几项检查项目,导轨平行度、主轴径向跳动、重复定位精度、润滑系统密封性,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白栏等验货的时候填写。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到货当天做空转测试,连续运行四小时无异常方可正式接入产线。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前三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做收尾阶段的最后一批精加工,两个工人在前两台之间来回递料。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了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第126章 机器就位 两台二手设备在新一周的周一下午送到了厂区门口。钱老板介绍的设备商跟着车一起来,姓孙,五十多岁,以前是厂里的设备主管出身,转行做二手设备买卖之后口碑一直不错。 他把两台机器用防雨布罩得严严实实,车停稳之后跳下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陈总,机器我给你送到了,先卸货还是先验?” “先验。” 防雨布掀开之后,两台机器的机身露出来。陈默蹲下来检查了导轨面的磨损状态,用手电筒贴着导轨面照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划痕和凹坑。 他又转了转主轴,把耳朵贴近机身听了一会儿,轴承转动的声音连续而均匀,没有杂音。郑师傅从车间里出来,把两台机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打开侧盖检查了齿轮箱的油封和皮带张紧度,然后直起身来跟陈默点了一下头。 “导轨没换过,但磨损面还在公差范围内。主轴轴承刚换过一套新的,油封也没问题。比孙老板当年那三台保养得还好。” 陈默跟孙师傅把设备转让合同签了,让杨磊把尾款结清。孙师傅临走之前从驾驶室里拿了一份设备履历表递给陈默:“这两台机器原来是一家做精密件的厂子用的,他们去年搬了新厂区换了新设备,这两台就闲置了。 维护记录都在上面,每一笔保养都有日期和签字,你让郑师傅核对一下。” 陈默把履历表转给郑师傅。郑师傅翻了一遍,在几处保养记录旁边用笔打了勾,然后递还给陈默:“保养没断过,比孙老板那三台的全。 当年孙老板那三台到他手上的时候中间有两年没记录,后来是他自己补做的保养。” 两台机器当天下午就位。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把底座找平、地脚螺栓锁死,接上电源做了第一次空转测试。 空转从低速跑到高速,持续了四十分钟,主轴温度稳定在正常范围内,导轨滑动没有卡顿,重复定位精度打表测出来的数据跟设备商提供的原厂数据只差了一道。郑师傅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把笔夹回本子中间。 “成了。明天可以接电缆,后天试件。” 第二天上午,电路专线的施工队完成了最后一段线缆铺设和配电柜安装,通电测试一次性通过。 郑师傅把五台机器的用电负荷重新分配了一遍,前三台粗加工走一条回路,后两台精加工走另一条回路,两条线路互不干扰,即使其中一条出问题另一条也能独立运行。陈默站在配电柜前面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条回路的空开容量跟负荷匹配,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扩容完成的节点在排期表上标注清楚。 他在“五台机器”那一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前三粗加工走A回路,后两精加工走b回路,A回路故障时b回路可独立运行。 当天下午,汉斯的助理发了一封新邮件过来。邮件内容比之前几封都简短,只有一句话——“第四批订单合同草案已发至您邮箱,请查收。”杨磊把合同下载下来打印好放在陈默桌上的时候,手指点在交期那一栏:“哥,第四批二十五条柜,交期给了二十二天。比上一批多两条柜,交期却少了三天。”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二十五条柜意味着五台机器需要全部满负荷运转,两条新机器刚接入产线,稳定性还没有经过大批量验证。二十二天的交期比上一批压缩了三天,中间只要有一台机器出问题或者一批材料送检出延迟,交期就会直接崩掉。他把合同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新机器空转数据出来了没有?” 郑师傅回得很快:“空转没问题。但建议前三批试件走慢速,每台机器跑够两百件之后再提速。新机器齿轮箱和导轨的磨合期没到,一下子开满负荷可能会出问题。另外新机器走精加工,如果磨合期出问题影响的是最后一道工序,比粗加工出问题麻烦。” 陈默把郑师傅的回复转发给杨磊,让他按这个节奏重新排第四批的产能计划。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汉斯的助理回了一封邮件,确认合同条款收到,两天之内给答复。发完之后他翻开笔记本,把第四批订单的产能分配表重新做了一遍。 前三台机器全部转粗加工,后两台走精加工,每台机器的日产出目标按郑师傅给的磨合期节奏重新定了一遍——前三天新机器走慢速,日产出比正常值低两成,第四天开始提速,第七天回到正常产能。他把这张表抄送给了杨磊和郑师傅,让两个人各自按节点盯进度。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你那个扩容的事怎么样了?” “电路通了,新机器就位,空转测试通过。汉斯第四批合同也发过来了,二十五条柜,交期比之前还紧。郑师傅建议新机器先走三批慢速磨合,后面再提速。” “那你交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郑师傅算过了,新机器慢速跑两百件之后磨合就到位了,后面全开能追上排期。就是前面几天要多盯一点。前三台粗加工那边可以适当把节奏往前压一压,把精加工的缓冲时间留出来。” 顾念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你这个人,扩张的时候比之前更稳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站在厂区门口的路灯下面想了一会儿。以前他只有一条线的时候,每一步都在赶,生怕赶不上就被人落下。 现在他手里有六条供应链、五台机器、七八个客户,反而不再急着往前赶了。他知道每一步该踩在哪里,踩下去之前先确认那块地面是实的。他回了一条:“稳是因为手里有底了。” 顾念没有再接话,但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母亲今天下午做的豆沙馅点心,摆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妈让我明天带一盒给你。我说你忙着呢,她说忙也得吃饭。”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厂区门口的路灯下面没有立刻走。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暖色。 车间里的灯已经关了,五台机器并排停在车间中间,新接入的两台机器底座上还留着今天调试时用的塞尺和记号笔,郑师傅把它们收进了工具柜最上面那一层。 他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了一会儿那排机器,五台机身并排摆着,从左边第一台到右边第五台,每一台的底座都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影子,排成一条整齐的线。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影子,然后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127章 暗流再起 新机器正式并入产线的第三天,汉斯第四批订单的第一道工序全面铺开。 五台机器同时运转,车间里的声音比之前厚了一倍——前三台粗加工的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后两台精加工的刀具贴着工件表面一圈一圈地走,节奏密而稳。 郑师傅在两个车间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每隔半小时在记录本上写一组数据,两个工人一个盯粗加工出料一个盯精加工进刀,配合比之前默契了不少。 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是新接入的,运转声音比前三台更轻一些,导轨面上还没有积累出明显的磨损痕迹,出料口的工件表面光洁度比老机器做出来的高了一档。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上午,确认五台机器的运转节奏和郑师傅的排产计划完全对得上,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汉斯第四批的排期表在墙上贴好,用磁钉压住边角。 他刚坐下来,手机就震了。他拿起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陈总,有人在约郑师傅吃饭。”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回了一条:“谁?” “还没查到具体是谁,但郑师傅今天上午接了一个电话,对方约他今晚在城北一家饭店碰面。 打电话的人报了一家公司的名字,郑师傅说没听过,对方就说‘没关系,来了就知道了’。郑师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挂了电话之后跟往常一样在车间做事。我是从另一个渠道听到的消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拍。郑师傅是他产线上最关键的人——五台机器的参数是郑师傅调的,质检标准是郑师傅盯的,两个工人也是郑师傅带的。 如果有人想把郑师傅从远创挖走,或者通过郑师傅拿到远创的工艺参数,那比之前那些人碰材料、碰客户更致命。 工艺参数一旦被对手拿到,对方就可以在报价上精准压他一头,或者在生产端制造出跟远创一模一样的产品去抢客户。 他回了一条:“帮我查一下那个电话号码和约他的公司名称。另外不要跟郑师傅提这件事,我会自己跟他聊。” 发完消息之后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蹲在第四台机器旁边检查精加工的进刀量,手里拿着卡尺,旁边放着记录本。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把一件试件量完在记录本上写完数据之后才开口:“郑师傅,今天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郑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卡尺没有放下。“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约我晚上吃饭,说想聊聊。我没答应,也没说不去。” “你怎么想的?” 郑师傅把卡尺放回工具台上,站起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被人挖过,也被人套过话。 那个打电话的人一开口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不是想请我吃饭,是想让我把你们产线上的东西带到别的地方去。 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以前在钱老板那边的时候,也有人来找过我,让我把调机的参数抄一份给他们,说给的钱够我干半年。我没理他,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你打算怎么回?” “不打算回。他再打来我就说没空。”郑师傅看了陈默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陈总,我在你这里做了快两个月了,你给我的工资比市面上高,活也干得顺手。而且你这人做事有底线,不像有些老板为了赶单子让工人乱调参数、瞎赶进度。我不会为了一顿饭把饭碗丢了。”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室。坐下之后他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不用查了。郑师傅自己处理。但还是留意一下那家约他的公司接下来有没有别的动作。”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方老板那边介绍了一个新客户过来,说是他以前的老搭档,做五金工具出口的,量比他自己大一些。对方想约你明天下午见一面,地点定在城北那家粤菜馆。”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发件人姓周,公司注册在邻市,经营范围跟远创目前做的品类重叠。 他把邮件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方老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方老板,你介绍的那个周总,你对他了解多少?” 方老板回得很快:“认识七八年了,以前一起做过几批货。他做事靠谱,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他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短期合作,后来因为付款问题断了。他跟赵凯那条线没有太深的关系,只是普通业务往来。 我介绍他给你是因为他手里有稳定的海外渠道,跟你的产能正好匹配。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这边就跟他说一声。” 陈默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老板做事一向谨慎,他介绍的人应该经过了初步筛选,但他特意提到“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短期合作”,说明他在提前打预防针。赵凯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赵明远和周明也已经被控制,跟赵凯有过业务往来的公司很多,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人拒之门外。 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姓周的人跟赵凯的往来是单纯的业务关系,还是有更深层的牵连。 如果只是正常业务往来,那没有问题;如果这个人跟赵凯那条线还有残余的联系,那见面就得留一手。 他回了一条:“方老板,你安排明天下午见面。我这边先看看人再说。另外你方便的话,把他公司的全称和法人信息发我一份,我先做个基本了解。” 方老板回了一个“好”字,过了几分钟把周某公司的工商信息截图发了过来。陈默看了一眼,公司全称是“远航五金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海涛,注册地在邻市城东,成立时间四年,经营范围跟远创重叠度很高。 他把截图转发给刘明远,附了一句:“明天要见的人,帮我查一下背景,重点是跟赵凯那条线有没有关联,以及他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 发完消息之后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汉斯第四批订单的第一批试件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正常运转,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新客户周某待确认,背景审查先行,见面时不接具体订单,先看人再看条件。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把明天见面时要问的几个问题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收回目光,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码放整齐,把明天要用的客户资料和工厂产能表装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放在桌角。 第128章 当面见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默到了那家粤菜馆。周海涛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型偏方,坐着的时候后背挺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干净。 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陈总,方哥跟我说过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周海涛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不急不缓,杯底在桌面上放稳之后才松手。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周总,方老板跟我说你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合作。我不绕弯子,想先问一句——你跟赵凯那条线现在还有往来吗?” 周海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但他在放下杯子的时候比刚才慢了一拍。“没有。我跟赵凯的合作是两年前的事,做了两批货,后来他那边付款一直拖,我就断了。我听说他后来出了事,公司也清盘了。跟我这边没关系。”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方老板介绍的,还是有人搭的桥?” “方哥介绍的。我手里有海外渠道,缺稳定的产线。方哥说你的货质量稳,交期准,我就让他帮我问了一句。”周海涛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移开,“陈总,你问这些我能理解。 你最近经历了不少事,谨慎一点是正常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跟赵凯没有交情,跟赵明远那边的人更没有往来。我做生意只看两条:货好不好,钱能不能准时到。”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周海涛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闪躲,但也没有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问:“你公司现在手里有几个客户?” “三个。两个在东南亚,一个在南美。量不大但稳定,每个月固定走三到四个柜。” “那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扩品。你那边做的五金件品类比我现在的供应商全,精度也高一档。如果价格合适,我想把一部分订单转过来试试。第一批不用多,一个柜先走。质量过了再往下谈。” 陈默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海涛的回答没有绕弯子,没有先谈条件再谈合作,而是把生意逻辑摆在前面。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头说了一句:“你的公司信息我让人查过,注册四年,经营范围跟我们重叠度很高。 但你过去一年的交易记录里面,有几笔走的是邻市一家叫‘汇通贸易’的公司抬头。那家公司跟你是什么关系?” 周海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看了陈默一眼,然后靠回椅背里,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汇通是我以前一个合伙人的公司,去年年底散伙了。 那几笔走汇通的单子是我借他的抬头走的,因为我自己公司的资质有一项还没办下来。那项资质上个月已经补办了,以后所有单子都走自己公司。” 陈默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周海涛补充了一句:“陈总,如果你对那几笔记录有疑问,我可以把当时的合同和出运提单给你看。货物、收款、客户反馈全在,没有一笔跟赵凯那边有关系。”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周海涛主动提出可以提供合同和提单,说明他不怕查。但他需要在见面之后再做一步确认——刘明远的背景调查结果还没有到,他需要等那条信息出来之后才能判断周海涛的说法是否完整。 “周总,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你回去把汇通那几笔的合同和提单发我一份,我看完之后再给你答复。” 周海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时候答复,也没有再补充什么。他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拿上外套走出了餐厅。 陈默坐在位置上没有立刻走,掏出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周海涛那边说汇通是他以前合伙人的公司,散伙之后借抬头走了几笔单。 你查一下汇通贸易的工商信息和股东变更记录,确认一下散伙时间跟他说的对不对得上。”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餐厅。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街道两侧的路灯还没有全亮,但第一盏已经亮了,光落在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把周海涛在饭桌上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对手不一样——不铺垫、不套近乎、不绕弯子。要么是真的来做生意的,要么是比之前那些人更会藏的人。 他走下台阶朝工厂的方向走去。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照例看了一眼枝条顶端。那些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片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层层叠叠地铺在枝条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工厂。 车间里五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正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海涛待确认,汇通贸易抬头记录待核实,合同提单待查。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刘明远那边的消息。 第129章 火中取栗 刘明远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陈默正在家里吃饭,母亲刚把第二盘菜端上桌,顾念坐在对面正给小远夹菜。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接了起来。 “查清楚了。”刘明远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汇通贸易的工商信息跟周海涛说的一致,去年年底确实有一个合伙人退出,退出时间比他说的还早半个月。 那几笔走汇通抬头的单子我查了出运记录和收款流水,货物去向和资金回流都正常,没有跟赵凯那条线产生过任何交集。赵凯那边所有关联账户和通讯记录里也没有出现过周海涛的名字。” “那你说的‘不一致’在哪?” “周海涛没有说谎,但他也没把话说全。汇通那个退出的合伙人叫郑立,跟赵凯本人没有关系,但郑立的表弟在赵凯公司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业务经理。 就是之前跟你打过交道的那个许平——赵凯被抓之后自己出来单干,后来被你堵了路的那位。”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赵凯那条线里的人已经全部被清理干净了,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网并没有完全消失。 周海涛当年跟郑立合伙的时候,郑立还没有退股,周海涛也还没有跟郑立散伙。那几笔走汇通抬头的单子发生在两个人合伙期间,如果郑立利用汇通的渠道做了什么事,周海涛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周海涛跟郑立散伙的原因你查到了吗?” “没有明确记录。但郑立退出之后没有另开公司,也没有再出现在这个圈子里。我托人打听了一圈,有人见过他跟许平在城西一家茶馆喝过一次茶,时间在赵凯被抓之后、许平被你堵路之前。 那次见面之后郑立就离开了邻市,目前人在外地,没有再做过跟五金相关的业务。”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周海涛跟郑立合伙期间,郑立的表弟许平在赵凯公司里做事,赵凯倒台之后许平出来单干,跟郑立见了一面,然后郑立退出了汇通、离开了这个行业。 周海涛说那几笔单子是借汇通抬头走的正常业务,这一点刘明远已经核实了,货物和资金都没有问题。但郑立的退出时间点卡在许平跟他见面之后,说明郑立退出的原因可能不是单纯的散伙,而是许平通过郑立向周海涛传递过什么信息。 “你帮我查一件事。周海涛跟郑立散伙之前,汇通有没有接过跟远创品类重叠的订单?如果有,那些订单的客户后来去了哪里?” 刘明远在那边顿了一下:“你是说,郑立可能借周海涛的手做过什么?” “不一定是周海涛授意的,但郑立跟许平是表亲,许平在赵凯公司里做过业务经理,知道赵凯那条线怎么运作。 如果郑立在合伙期间利用汇通的渠道去碰过远创的客户或者供应商,周海涛不一定完全知情。他今天来找我谈合作,可能只是缺产能,但他身上还带着一条我没看清的线。” “给我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夜风从港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气。他转身推开门走回客厅,母亲和顾念都坐在桌边等他,小远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半。 顾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电话是谁打的,只是把他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陈默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母亲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郑师傅调试第五台机器的精加工参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汇通确实在合伙期间接过一批跟远创品类重叠的订单,客户是赵凯那边转过来的。 周海涛当时负责生产,客户对接是郑立在做。那批货走完之后客户就断了,没有再续单。” 陈默站在机器旁边把这条信息看完,然后回了一条:“周海涛知不知道那批订单的来源?” “不确定。但郑立退出之后,那批订单的客户资料全部被郑立带走了。周海涛手里没有留任何记录。另外我查了一下那批订单的出货时间,刚好在赵凯开始针对你之前的一个月。 那批货的质量标准比汇通平时的单子高了一档,周海涛为了赶那批货还临时加过两次班。”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车间里看了一会儿五台机器的运转。他的判断很清楚了——周海涛在合伙期间接过一批来路不明的订单,那批订单是赵凯那边转过来的,客户对接由郑立负责,周海涛只负责生产。 那批货走完之后客户就断了,郑立也退出了。周海涛本人可能确实不知道那批订单背后的目的,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赵凯那条线做过一次产能测试。 赵凯当时可能是在评估远创之外的另一条供应链,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继续用汇通,而是换了别的路径。 但这些都发生在赵凯被抓之前。赵凯倒台之后,周海涛跟那条线彻底断了联系,郑立也离开了这个行业。 周海涛今天来找陈默谈合作,如果只是缺产能,那没有问题;如果他是被许平或者其他残余的人推过来的,那这条线就不能接。 他拿起手机给周海涛发了一条消息:“周总,你明天下午来工厂一趟,我带你看产线。试单的事当面谈。” 周海涛回得很快:“好。几点?” “两点。” 发完消息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汉斯第四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四分之一。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正常运转,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海涛试单前置条件:产线全程监控,批次独立存档,郑师傅亲自质检,不接现有渠道订单。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明天跟周海涛当面把这条线画清楚。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海涛准时到了工厂。陈默带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把五台机器的运转状态和质检流程完整看了一遍。周海涛看得很细,在精加工区域站了好一会儿,问了郑师傅几个关于公差控制的问题,郑师傅一一答了。 走完一圈之后两个人回到办公室坐下来,陈默把那份试单条件的说明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周总,试单可以走,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第一批货在我自有产线上做,不走汇通或者任何第三方渠道。第二,每一批货的批次编号和出运记录单独存档,不跟其他客户的订单混在一起。第三,质检由郑师傅亲自盯,数据实时录入。” 周海涛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有多问,直接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可以。什么时候开始?” 第130章 试单开始 周海涛签完字之后的第二天上午,第一批试单材料就到了。杨磊把材料清单和批次编号录进系统的时候发现,这批材料的规格跟周海涛之前提供的完全一致,但供应商的盖章和检测报告都是新的,出具日期是昨天。 他把清单打印出来放在陈默桌上:“哥,材料到了,规格没问题。周海涛那边跟得挺紧,昨天下午签完字,今天一早就把料发过来了。” 陈默把清单看了一遍,确认批次编号和质检模板没有遗漏,然后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周海涛的试单今天开始,前三批走慢速,每批做完把数据单独存一份,不跟汉斯的订单混在一起。”郑师傅回了一个“好”字。 试单从当天下午开始进入产线。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郑师傅把第一批料送进粗加工区域,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电脑里的质检监控系统,把周海涛试单的批次编号设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系统里实时跳出来的数据跟汉斯订单的数据并排展示着,两条线的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没有出现偏移。 第三天上午,郑师傅从车间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试件放在陈默桌面上:“陈总,第一批试件出来了。你量一下这个公差。” 陈默拿起卡尺量了一遍。尺寸在公差范围内,但精度比郑师傅平时做出来的数据低了一档。 他把试件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加工纹路,纹路的走向跟正常件不一样,边缘有几处轻微的毛刺没有打磨干净。他放下卡尺看着郑师傅:“材料有问题?” “料没问题。我查过了,材质跟清单上写的一致,硬度也够。但第一批料进精加工的时候走刀速度偏快了,出来的件表面光洁度差一档。 我调了参数重新走了一件,第二件的精度就上来了。问题不在材料,在第一批料的加工节拍没控制好。” “谁负责精加工?” “新来的那个工人。他之前跟我做过汉斯的单子,没问题。但周海涛这批料的尺寸比汉斯的料小了一号,夹具的夹持位置要调,他没调到位就直接走刀了。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后面两批他盯着夹具重新对。” 陈默点了点头,把试件放回桌面上。新工人出这种错不算意外,关键是他能不能在发现问题之后立刻纠正。 郑师傅已经做了补救,第二批试件的数据也在正常范围内。他把试件放回郑师傅手里:“后面两批盯紧一点,让老工人带他做一遍夹具对位再开机。” 郑师傅应了一声,转身走回车间。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如果周海涛的试单只是单纯的产能合作,第一批出现一个加工误差不算什么大事,调过来就行。 但如果周海涛那边在盯着试单的进度和质检数据,第一批的精度偏低可能会被他当成一个信号——要么是远创的产能不稳定,要么是远创对新客户不够上心。不管哪种解读,后续的合作谈判都会受到影响。 他拿起手机给周海涛发了一条消息:“周总,第一批试件出来了。尺寸在公差范围内,但表面光洁度比我们标准件差一档。原因是新工人夹具对位有偏差,后面两批已经调整,数据会回到正常水平。我把第一批的质检报告和调整记录一并发你,你看一下。” 周海涛回得很快:“收到。我看完再说。”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紧了一些:“哥,周海涛那边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说他看了第一批的质检报告,问我们的标准件正常光洁度是多少。 我报了数据之后他说了一句——‘那你们把第二批的数据发我看看,如果第二批回到正常水平,试单继续;如果第二批还是差一档,那就先停一下。’”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周海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直接——他没有因为第一批的问题直接否定合作,但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他把判断标准放在了第二批的数据上,说明他在认真看这批货的质量,而不是走个过场。这种态度反而让陈默放心了一些。如果周海涛对试单质量毫不在意,那说明他另有所图;如果他盯着数据看,说明他确实是在找产能。 “你回他,第二批数据明天中午之前发过去。让他等一天。”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带着两个工人在精加工区域调整第五台机器的夹具位置。新来的工人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扳手,郑师傅每调一步就让他复述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新工人已经理解了调整步骤,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把第二批试件的预期数据跟第一批做了对比,确认参数调整之后的精度曲线会落在正常范围内。 他做完这些之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周海涛的试单今天出了第一批数据,精度差一档,原因是新工人夹具没调好。第二批已经调整了,明天中午之前出结果。” 顾念回得很快:“他怎么说?” “他没说停,也没说继续。第二批数据出来之后再定。” “那说明他在看真东西。你这边把数据做扎实就行。”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把汉斯第四批订单剩余刀具的补订数量重新算了一遍。 第131章 试单通过 第二批试件的数据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准时发到了周海涛的邮箱。杨磊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周海涛的电话就打到了陈默手机上。 他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开口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第二批数据我看了,光洁度回到正常水平,公差比第一批还收了一档。陈总,你那边调得挺快。” “新工人夹具对位的问题,老工人带着做了一遍,后面的批次不会再出现那个偏差。第三批数据明天能出,如果你这边不急,我可以把三批数据全部整理完再发你。” “不用等第三批了。”周海涛在那边顿了一下,“第一批一个柜的试单你这边继续走,走完之后我付全款。如果第一批货到手之后客户反馈没问题,第二个月开始我按月单量两个柜给你。价格按你之前报的来。”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靠在办公椅上:“周总,第一批试单的货下周初能走完,出货之前我让杨磊把完整的质检报告和出运单据发你。你那边收到货之后验完再付款,账期按合同走。” “可以。”周海涛说完之后没有多留,挂了电话。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周海涛的反应比预想的干脆——第二批数据回来之后他没有再提附加条件,也没有继续压价,直接确认了试单继续。这种做事方式跟之前那些对手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要么先谈价格再谈条件,要么一边谈一边在外面铺别的线。周海涛从头到尾只盯着两件事:质量稳不稳,交期准不准。这两条过了,他就签。 他拿起手机翻到郑师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海涛试单过了,第一批一个柜走完继续。第二批数据明天出来之后你把完整的质检报告整理一份,三批合在一起发杨磊。” 郑师傅回得很快:“收到。”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在精加工区域调整第五台机器的进给参数,新来的工人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记录本,郑师傅每调一步就让他记一组数据。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新工人已经把夹具对位的步骤做熟了,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周海涛那边把第一批试单的采购合同发过来了。量跟之前说的一样,一个柜,交期按我们的排期走。 他那边加了一条——如果第一批货客户反馈好,第二个月开始月单量两个柜,价格跟第一批一致,不涨不压。另外他说第一批货的出运提单他那边会直接对接货代,不用我们经手。”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条款干净,没有模糊项,付款方式跟之前谈的一致。他在末尾签了字,让杨磊把扫描件发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前三台粗加工的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后两台精加工的刀具贴着工件表面一圈一圈地走。郑师傅站在第三台和第四台之间来回走动,两个工人一个盯粗加工一个盯精加工,新来的那个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周海涛试单过了。第一批数据第二批数据都达标,他直接签了合同。月单量两个柜,价格不涨不压。” 顾念回得很快:“这个人做事挺直接。” “对。他只盯质量和交期,别的都不谈。比之前那些好伺候。” “那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回汉斯那边了。第四批订单进度怎么样了?” “过了三分之一。五台机器全开,交期没问题。郑师傅把新机器的磨合期压过去了,后两台精加工的日产出已经回到正常水平。前三天慢速跑的那批件全部通过质检,没有一件落在公差边缘外。后面提速之后数据也稳得住。”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妈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去。她上次做的豆沙馅还有剩,说给你留了一盒。”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回”字。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又看了一眼。 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正带着新工人在第四台机器旁边做最后的收尾参数核对,老工人已经在准备第五台的下一批进料了。 车间里的声音比之前厚了一倍,但节奏均匀,每一台机器的运转声都卡在同一个节拍上。他站了一会儿,确认五台机器都在正常运转,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客户对接”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海涛试单通过,月单量两个柜,价格锁定,不接附加条件。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觉得这间办公室比之前安静了一些,但节奏没乱。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妈,周末我回去吃饭。顾律师也来。” 母亲回得很快:“好,我多买条鱼。”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车间门口那束从顶棚灯上落下来的光。光打在五台机器的底座上,把机身表面的漆面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亮。 他看了一会儿那层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配件清单,把汉斯第四批订单剩余刀具的补订数量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第132章 来者不善 汉斯第四批订单推进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五台机器的满负荷运转已经跑顺了。 郑师傅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车间,先把五台机器全部空转五分钟,听一遍轴承和导轨的声音,确认没有异常才让工人进料。 前三台粗加工的日产出稳定在两百四十件左右,后两台精加工的速度也跟得上,出料口的工件表面光洁度比前几批高了一档,质检数据每天收工前录进系统,杨磊第二天早上核对一遍再发给汉斯那边。 但平静的日子在第十三天上午被打破了。那天陈默刚到办公室,杨磊就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访客登记表放在他桌上:“哥,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要找你。 我看了他们的证件,确实是质监局的工作证,但没提前预约,也没走管委会的对接流程,直接就到厂区门口了。” 陈默把访客登记表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姓周,一个姓孙,单位栏印着“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稽查科”,来访事由写的是“例行抽查”。 他站起来走到厂区门口,两个人站在铁门外面,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旁边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中年男人看到陈默走过来,主动伸出手:“陈总,我们是质监局稽查科的,今天过来对你们工厂的生产资质和产品质检记录做一次例行抽查。这是我们的证件和抽查通知。” 陈默接过抽查通知看了一遍。通知上盖着质监局的公章,抽查范围包括生产设备备案、质检记录完整性和产品抽样复检。他把通知折好放在口袋里,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车间在这边。” 两个人跟着陈默走进车间。中年男人姓周,走在前面,目光从五台机器上扫过去,在每一台机器的铭牌和底座上的地脚螺栓位置停了一下。 年轻的那个姓孙,打开公文包拿出一部平板电脑,开始对着机器拍照和记录。周稽查员走到第三台机器旁边,看了一眼正在运转的粗加工出料口,然后转头问陈默:“你这五台机器的备案手续齐全吗?” “齐全。设备转让合同、发票、产权证明和安装验收记录都在办公室,随时可以调。” “质检记录呢?” “每一批货的质检数据都在系统里,跟单号绑定。你们可以抽查任意一个批次,从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的全链条记录都能拉出来。” 周稽查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在车间里走完一圈之后回到办公室坐下来,让陈默把设备备案材料和最近三批货的质检报告调出来。陈默把材料摆在他面前,周稽查员翻了一遍,又让旁边的年轻人在平板上核对了几项数据,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陈总,你这边材料挺全的。但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我们接到一份匿名举报,说你们工厂存在‘未按规定进行设备安全检测’和‘质检记录造假’的情况。 举报材料里附了几张照片,拍的是你们车间里的一台机器和一段质检记录截图。我需要你确认一下这些照片和记录的真实性。” 陈默把举报材料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确实是他车间里的第三台机器,拍摄角度是从后窗外面往里拍的,时间应该是晚上,车间里灯还亮着。 另一张截图是质检系统里的一个批次数据,但那个批次的编号他不认识,不是汉斯、方老板或者周海涛的任何一批订单。他把举报材料放下,看着周稽查员:“照片是真的,机器是我们的,但那张质检截图是假的。我们系统里没有那个批次号,你们可以现场调系统核对。” 周稽查员让年轻人把平板上的截图跟陈默的质检系统做了一次比对。比对结果出来之后,年轻人摇了摇头:“周科,系统里没有这个批次号,截图上的数据格式也跟我们刚才看到的不一样。” 周稽查员把平板收起来,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陈总,今天的抽查到此为止。举报材料我们会继续核实,如果确认是伪造的,会移交给公安那边处理。你这边正常运营就行。” 两个人走了之后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工业区主干道的尽头。 他掏出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质监局来了一次突击抽查,有人匿名举报我工厂设备安全检测不合规和质检记录造假。举报材料里有一张伪造的质检系统截图,批次号根本不存在。质监局现场比对之后确认是假的。” 陆警官回得很快:“举报人信息能查到吗?” “质监局那边说匿名举报,材料是寄过去的。我让杨磊把举报材料的复印件留了一份,上面有寄件地址。” “把寄件地址发我,我让人查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走回办公室,让杨磊把举报材料的复印件找出来,把寄件地址拍下来发给了陆警官。然后他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片刻,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举报材料里的照片是从后窗外面拍的,拍摄角度跟之前黄某撬窗那次的位置差不多。但黄某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可能再拍新照片。这张照片要么是之前拍的还没用完的,要么是另一个人从同一个角度拍的。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匿名向质监局举报我工厂,材料里有一张从后窗拍的车间照片。照片角度跟之前黄某撬窗那次的位置几乎一样。 你帮我查一下,赵明远那条线被切断之后,还有谁的手里可能存着当时拍的车间照片。”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后窗外面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关着,门口的蓝色牌子已经被风吹掉了,只剩下孙老板那间模具厂的旧牌子,字迹褪得发白。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质监局突击抽查,匿名举报材料含伪造截图,寄件地址已报经侦,待查举报人。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五台机器持续不断的运转声,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第133章 拔出萝卜 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陈默正在车间里看郑师傅调试第五台机器的收尾参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才接起来。 “陈总,照片的来源查到了。黄某被控制之前,他手机里存着一组从后窗拍的车间照片,当时是准备用来做举报材料的,但还没来得及用就被抓了。那组照片在他被控制之后没有流出来,因为手机被经侦收了。但你之前让杨磊留的那份举报材料复印件里,寄件地址是城西一家小旅馆,登记人叫许平。”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车间门口没动:“许平?” “对。就是赵凯公司以前那个业务经理,赵凯倒台之后自己出来单干,后来被你堵了路的那位。他最近没有固定住所,在城西那家小旅馆住了快两周。 举报材料是从旅馆旁边的邮局寄出去的,寄件当天的监控录像我托人调了,拍到了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形跟许平一致。旅馆的登记记录显示他入住的时候用的是真实身份证,没有刻意隐瞒行踪,说明他并不担心被查到。”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许平是赵凯那条线上最后一个没有被正式处理的人。赵凯被抓之后他出来单干,想借着赵凯以前的关系网继续做贸易中介,但陈默把城北的供应商和客户都锁死之后,他的路就断了。 他手里没有资源、没有稳定的客户,只能靠零散的中间业务维持。这次举报是他在没有其他办法之后,试图通过行政手段给陈默制造麻烦。但他选择寄匿名举报信而不是直接露面,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能正面碰的牌了。 “他除了寄举报材料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我让人盯了一下他住的那家旅馆。他白天基本不出门,晚上出去买点吃的就回来。但昨天下午有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了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之后他换了一件外套出了门,往城北工业区的方向走了。我的人跟了一段,他在工业区北面的路口站了十几分钟,没进任何厂区,然后又回旅馆了。”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许平在工业区北面的路口站了十几分钟,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他的厂区门口和对面那间旧厂房的侧面。他在评估什么? 举报材料已经寄出去了,质监局也已经来过了,他还在看什么?如果他背后有人,那个打电话的人可能让他去看看工厂的运转有没有被质监局那次抽查影响到。如果工厂还在正常运转,说明举报没有奏效,下一步就得换别的方法。 “你继续盯着他。如果那个陌生号码再打过来,帮我查一下号码的注册信息。”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匿名举报的寄件人是许平,赵凯公司以前的业务经理。他目前在城西一家小旅馆暂住,昨晚往城北工业区北面的路口去过一次。 举报材料里的照片是黄某手机里存的旧照片,被许平拿到之后重新利用了。许平没有固定住所,但还在活动,有人给他打电话之后他换衣服出门,在工业区北面站了十几分钟。”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查一下许平最近的活动轨迹和通讯记录。如果他涉嫌伪造举报材料,可以走治安处罚程序。他背后那个打电话的人我们也会一并查。”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许平这次举报没有造成实际损失,质监局现场比对之后已经确认截图是伪造的,工厂的正常运营没有被打断。 但许平还在活动,而且有人给他打了电话。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如果许平背后还有其他人,那这条线就没有断干净。赵凯那条线已经被连根拔了,赵明远和周明也进去了,但许平这种外围人员像水里的浮萍,主根断了,须根还在水面上漂着,碰到一块合适的土壤就能重新扎下去。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你帮我查一下许平最近跟谁联系过。他名下没有公司、没有固定住所,但还在活动,说明有人在给他提供资金或者指令。那个陌生号码是关键。另外查一下他最近两周的银行流水和微信转账记录,看看有没有人给他打过钱。”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陆警官发来的消息:“许平名下没有公司,但他的通讯记录里有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归属地在邻市,注册人姓郑。郑是许平的表哥,以前在邻市做过贸易中介,后来退出了这个行业。 这个郑跟周明那条线没有直接关联,但跟赵明远(新盛源那个)的外围人员有过一次资金往来,金额不大,时间在三个月前。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郑某目前的身份和活动情况。另外,郑某名下有一辆旧车,最近一周内出现在城北工业区附近的次数比较多。”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许平的表哥郑某,邻市人,做过贸易中介,退出行业之后又跟新盛源的外围人员有过资金往来。 这条线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赵明远那条已经被切断的网络上。但郑某没有出现在经侦的布控名单上,说明他一直在外围活动,没有被纳入正式调查范围。许平这次举报可能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郑某在背后推动的。郑某的车最近出现在工业区附近,说明他不只是在幕后打电话,还在亲自踩点。 他回了一条:“郑某目前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能查到吗?” “正在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车间里的五台机器。郑师傅正在做收工前的最后一遍参数核对,新来的工人已经把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归位,老工人在清理第五台机器旁边的料架。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许平举报案,背后疑似有郑某推动,郑某与赵明远外围人员有资金往来,车辆近期频繁出现在工业区附近,待经侦核实身份后处理。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机器声,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了起来,光从厂区门口漫进来落在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上,把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截成了两截。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那些叶片已经完全长成了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质感。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第134章 天罗地网 陆警官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到了。他的语气比平时干脆,像是手里那条线终于被拉直了:“郑某的身份查清楚了。他本名叫郑立,邻市人,以前做过贸易中介,后来退出了这个行业。 但他退出之后没有完全收手,一直在帮赵明远那条线做外围工作——不直接参与具体操作,只负责传递信息和协调资源。赵明远被抓之后,郑立接手了他手里最后一笔没来得及用完的资金,用他表弟许平的名义在城西租了那家小旅馆作为落脚点。” “许平知道多少?” “许平知道的不多。他以为自己在帮表哥做正常的贸易中介,举报材料是郑立让他寄的,他照做。但他不知道郑立背后跟赵明远那条线还有联系。郑立给他打钱的时候用的都是现金,没有走银行流水,所以许平手里没有证据能证明郑立的资金来源。”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郑立现在人在哪?” “昨晚我们查到他名下的那辆旧车停在城北工业区北面的一条巷子里,离你的工厂大概一公里。我们的人过去看的时候车还在,但人不在车上。车里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部没用过的备用手机。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弃车走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郑立把车丢在工业区附近弃车走了,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他手里还有没有钱?赵明远留给他的那笔资金用完了没有?如果他手里还有钱,他可能会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如果他手里没钱了,他就是一个无根的人,翻不起大浪。 “他的备用手机你们查了吗?” “查了。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是许平的。通讯记录很干净,没有跟其他人联系过。但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从你工厂后窗外面拍的车间照片,跟你之前收到的举报材料里那张是同一个角度,但拍摄时间更近,就在昨天。”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稳了。郑立昨天还在工厂后窗外面拍了照,说明他白天在踩点,晚上把车停在附近过夜。如果不是经侦提前查到了他的身份,他可能在准备下一步动作。 “他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 “他手里没有资源、没有人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的工厂附近继续蹲点,找机会拍更多的照片或者制造小范围的干扰。但他没有执行能力,许平也被我们盯住了,他翻不起大浪。我们在工业区周围加了一组巡逻,如果他再出现,会第一时间控制住。”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后窗外面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关着,门口的旧牌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褪色的灰白。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郑立把车丢在工业区附近弃车走了。你帮我查一下他最近三天有没有用过别的交通工具,或者有没有在城北附近的旅馆登记过。”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了一封邮件过来,说第四批订单的进度他们看过了,目前没有问题。 但他们加了一条——从第五批开始,所有批次的核心部件除了第三方检测报告之外,还需要提供生产过程中的实时质检数据截图,每天发一次。他们说这是为了‘确保交期和质量的一致性’。”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汉斯的要求比之前又严了一档,从结果检测延伸到了过程监控。这种要求通常会增加跟单工作量,但对陈默来说不算大问题——郑师傅每天收工前都会把质检数据录进系统,截图导出只是多一步操作。他让杨磊按这个格式重新调整一下质检报表,从明天开始每天发一次。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那边加了一条新要求,第五批开始要每天发实时质检数据截图。工作量不大,但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过程管控越来越信任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是好事。你之前投在质检流程上的那些功夫,现在开始产生回报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汉斯的要求一次比一次细,从最初的只看结果,到后来要求第三方检测报告,再到现在要过程数据截图。 每一次加码都意味着他们对远创的信任度在提升。如果第五批走顺了,第六批可能会再加量。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然后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从明天开始,每天收工前把质检数据导出成截图,单独存一个文件夹,我让杨磊发给汉斯。” 郑师傅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陈总,郑立弃车之后没有在城北附近的旅馆登记。但他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城郊住,他可能去了那边。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亲戚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已经报给陆警官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他手里还有没有钱?” “他名下的银行卡最近三天没有交易记录,微信和支付宝也没有转账。如果他身上没有现金,他跑不远。”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车间里的五台机器。郑师傅正在做收工前的最后一遍参数核对,新来的工人已经把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归位,老工人在清理第五台机器旁边的料架。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郑立弃车,疑似逃往城郊亲戚处,名下账户无交易记录,经侦已掌握其亲属信息,待控制。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机器声,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了起来,光从厂区门口漫进来落在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第135章 一锤定音 郑立被找到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陆警官的电话打过来时陈默刚起床,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五点四十分。他接起来,陆警官的声音带着一宿没睡的沙哑,但语气利落:“郑立在城郊亲戚家被我们控制了。他 没反抗,也没跑。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放着那部备用手机和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写的什么?” “一份名单。赵明远那条线里已经落网和还没落网的人员名单,包括他自己的分工和资金去向。他说他等了一晚上没睡,想清楚了。与其躲着,不如主动交代。”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他手里的资金还剩多少?” “银行卡里还有不到两万,现金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他把赵明远留的钱几乎全用在了租旅馆、吃饭和那辆旧车的维护上。他说他本来想用举报的方式把你工厂的运营节奏打乱,等工厂出了问题他再以‘帮忙协调’的名义出现,从中间捞一笔。但举报没奏效,他手里的钱也快花完了,走投无路才去了亲戚家。”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郑立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建立在“工厂会被行政手段卡住”这个假设上。 他以为只要质监局介入,陈默的工厂就会停工整顿,客户就会转单,他就能趁乱插进去。但陈默的资质材料齐全、质检记录完整、设备备案合规,质监局现场比对之后直接确认了截图是伪造的,没有给他留任何缝隙。 “他交代了赵明远那条线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活动?” “他说赵明远进去之后,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外面按照旧指令做事的人。许平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黄某和黄志强已经被控制,周明也落网了。他这条线断干净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天色。六点刚过,东边的云层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浅淡的橙色。他转身去洗漱,换了衣服出门。 到工厂的时候郑师傅已经在车间里了,五台机器正在做开机前的空转检查。陈默走进车间,站在第三台机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轴承声音正常、导轨没有异响,然后走回办公室把电脑打开。他给陆警官回了一条消息:“郑立的事你们按程序处理就行。如果需要我这边提供材料或者出庭作证,提前通知我。” 陆警官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他把第一份放在陈默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来的第五批订单确认函,量跟第四批一样,二十五条柜,交期二十四天。 另外他们那边说,第四批的实时质检数据截图他们看过了,没有问题,从第五批开始格式照旧。” 陈默把确认函翻了一遍,签了字。杨磊又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周海涛那边的第二个月订单,两个柜,跟之前说好的一致。他那边还带了一句话——第一批货的客户反馈已经回来了,质量没有投诉,他那边可以继续往下走。” 陈默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汉斯二十五条柜、周海涛两个柜、方老板一个柜的月单量、何老板那边还在走的试单,五台机器的排期已经锁到了下个月中旬。他把两份确认函收进文件夹,让杨磊按新排期把产能分配表重新做一份。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靠在椅背上,把最近两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赵凯倒台到赵明远那条线被连根拔起,从周明落网到郑立被控制,他工厂外面那些暗处的线一条一条地被切断。 赵凯、赵明远、周明、黄某、黄志强、许平、郑立——七个人,七条线,每一条都冲着他的工厂来,每一条都没有走进车间一步。他手里有六条供应链、五台机器、七八个客户、一套完整的质检流程和一个从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全链条可追溯的系统。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底气。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郑立被控制了,赵明远那条线彻底断干净了。汉斯第五批订单确认了,二十五条柜。周海涛第二个月订单也到了,两个柜。五台机器排到下个月中旬。” 顾念回得很快:“那你可以消停几天了。” “消停不了。下个月中旬之前还有三批货要出,方老板那边可能要加量,何老板的试单还在走。” “那你注意休息。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去。”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你一起来?” “你这是在请我?” “我在跟你说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顾念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那我带点东西过去。她上次说想吃桂花糕,我让同事从老家带了一盒。”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郑立已被控制,赵明远外围线全部切断,第五批订单排期中。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觉得这间办公室比之前安静了一些,但节奏没乱。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把“远创贸易制造部”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把第五批订单的产能分配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136章 山雨欲来 汉斯第五批订单推进到第七天的时候,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邮件。他把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手指点在发件人那一栏:“哥,这封邮件没有署名,发件地址是临时注册的公共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远创目前体量太小,撑不住更大的盘子。如果想接更大的单,可以联系这个号码。’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归属地是邻市。”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没有公司抬头,没有正文落款,连一个正式的公司名称都没有。他把打印页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种邮件之前有没有收到过?” “没有。这是第一封。” “你先把号码记下来,暂时不要联系。我让刘明远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和使用轨迹。”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有人给我发了一封匿名邮件,留了一个邻市的手机号,说‘远创体量太小,撑不住更大的盘子’。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注册人和近期的通话记录。”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郑师傅调试第五台机器的收尾参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海涛发来的消息:“陈总,有件事跟你说一声。今天有人打电话到我公司,说他们手里有跟远创同品类的货源,报价比你们低一成,问我要不要换供应商。我没接,但对方说了一句话——‘远创的产能快撑不住了,早晚要断供。’我听着不太对劲,跟你说一声。”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机器旁边没动。匿名邮件、周海涛接到的电话,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外面放风说远创的产能撑不住了,想从客户端撬他的客户。 这种手法跟之前赵明远那条线用过的方式很像,但操作方式更直接——不碰供应商、不碰材料、不碰检测,直接从客户那头下手。 他回了一条:“周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那个打电话的人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没有。他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打一个号码过去。我记下来了,发你。” 陈默把周海涛发来的号码跟匿名邮件里留的那个号码对比了一下。两个号码不一样,但归属地都是邻市,号段很接近。他把两个号码一起转发给刘明远,附了一句:“两个号码,同一个方向,查一下注册人之间有没有关联。” 第二天上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紧了一档:“陈总,两个号码的注册人查到了。一个是邻市一家叫‘汇通国际’的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姓孙。 另一个号码的注册人叫周明远——跟之前你见过的那位恒丰国际的周总同名不同人。这两个号码之间有一条通话记录,时间在前天下午,也就是匿名邮件发出来之前两个小时。” “这两个人跟赵明远那条线有没有关联?” “没有直接关联。但我查了一下汇通国际的背景,他们过去半年里跟另外两家贸易公司有过频繁的业务往来,那两家公司的注册地都在邻市城东,跟恒丰国际在同一栋楼。 也就是说,这条线跟周明远(恒丰国际那位)的堂弟公司有重叠,但不一定是同一条线。可能是邻市那边另一拨人看到你最近扩张得快,想从客户端切进来。”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想通过放风‘远创产能不足’来撬你的客户。如果你这边的客户被他们撬走一两个,你的排期就会出现空档,产能利用率下降,利润被压。他们不需要自己建产线,只需要把你的客户抢过去,再找别的工厂代工,中间赚差价。”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这种做法比之前那些人更精明——不碰工厂、不碰材料、不碰检测,直接从客户端下手。如果他的客户开始怀疑远创的产能稳定性,就会有人转单。一旦转单,他的排期就会被打乱,后面的事不用对方动手,他自己就会出问题。 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杨磊叫进来:“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一周内,我们现有的客户有没有接到过类似的电话或者邮件。何老板、方老板那边都问一下。”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匿名邮件、周海涛接到的电话、两个邻市的号码——这条线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到了邻市。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最近有没有人找你问远创的产能情况?” 周明远回得很快:“有。前天有人打电话到我公司,说他们手里有跟你同品类的货源,报价比你低,问我要不要换。我没接。但对方说了一句‘远创的产能快撑不住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推销,没在意。”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匿名邮件、周海涛的电话、周明远的电话——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系统地放风说远创的产能撑不住了,想从客户端撬他的客户。他回了一条:“周总,谢谢你跟我说。如果对方再联系你,帮我留意一下他们公司的全称和联系人姓名。” 周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杨磊的调查结果回来了。何老板和方老板那边都没有接到类似的电话。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对方只碰了他新签的客户,没有碰老客户。 新客户的信任基础比老客户薄,更容易被撬动。如果对方想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那他的目标很明确——周海涛和周明远这两条新线。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汇通国际的法人代表和股东信息,以及他们跟邻市其他贸易公司之间的关联。重点查他们最近有没有跟远创的现有客户或者潜在客户接触过。”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匿名邮件+客户端撬单,源头指向邻市汇通国际,待查法人背景和客户接触记录。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第137章 主动出击 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终于把一条绕来绕去的线拉直了:“陈总,汇通国际的法人代表叫孙成,以前在邻市做过五金出口,跟周明远(恒丰国际那位)的堂弟公司有过两次合作。孙成去年年底注册了汇通国际,注册资金不多,但背后有一个隐形股东叫郑立——就是你之前查过的那个人,许平的表哥,赵明远那条线里最后一个被控制的人。”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郑立不是已经被控制了吗?” “对。汇通国际是在郑立被控制之前注册的,孙成是他的合伙人。郑立进去之后,孙成没有收手,继续拿着郑立之前铺好的客户名单在跑。他手里没有工厂,但认识几家做代工的小厂,从中间赚差价。他最近联系的客户全部是过去两个月内跟你签过合同的——周海涛、周明远,还有一个你正在谈但还没签的客户。”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郑立被控制之前就把孙成推到了前台,用汇通国际这个壳子在外面继续活动。他做的不是材料端、不是检测端,而是直接切客户端。如果陈默的客户被孙成撬走一两个,排期就会出现空档,孙成再用那些空档去谈别的客户,一步步把远创的客户群蚕食掉。 “孙成现在人在哪?” “邻市。他的办公地址跟恒丰国际在同一栋楼,三楼。平时很少出门,所有业务都是电话和邮件对接。他手里没有库存,没有产线,只靠倒卖订单赚差价。但他跟城北工业区那边几家小代工厂的关系不错,以前郑立在的时候他跟那些厂的老板经常吃饭。”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上想了几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汇通国际的孙成你认识吗?” 周明远回得很快:“认识。以前在我堂弟那边见过两次,后来自己出去做了。他跟恒丰国际没有直接往来,但以前借过我堂弟的资质走过几笔单。人挺精,但不靠谱,喜欢在中间搅事。你跟他有过节?” “他最近在联系我的客户,报价比我低一成,说远创的产能快撑不住了。” 周明远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需要我做什么?” “你如果方便,帮我给孙成递一句话——说远创的产能没问题,让他别费力气了。不用提我,就以你自己的名义说。” 周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五批订单的质检数据,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周海涛那边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说昨天那个打电话推销的人又联系他了,这次报了一个更低的价,还说如果周海涛愿意换供应商,他们可以垫资铺货,账期比我们多十五天。” 陈默把打印页放下:“周海涛怎么回的?” “他说他直接回了一句——‘我跟远创签了长期合同,不换。’对方听了之后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陈默点了点头,把打印页收进文件夹。周海涛的态度很明确,试单的货质量过关,他没必要换。但孙成不会因为一个人拒绝就收手,他的目标很明确——陈默所有的新客户,一个一个地碰。只要有一两个被说动,他的缺口就打开了。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孙成手里有没有正在谈的客户名单?能拿到具体名字吗?” 刘明远回得很快:“他最近联系过的客户有三个,周海涛、周明远,还有一个你正在谈但还没签的客户,姓方,做出口贸易的,公司注册在邻市。孙成给方某报的价格比你的报价低一成五,而且承诺垫资铺货,账期比你多十五天。方某目前还没有回复孙成。”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方某那个客户是他让杨磊跟进的,目前还在报价阶段,没有正式签约。孙成已经摸到了这条线,而且报出了一个比他低一成五的价格,外加垫资铺货和更长的账期。如果方某被这个条件打动,那远创就会丢掉一个潜在客户,孙成则会用远创的报价单去压别的工厂代工,从中间吃差价。 他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方某那边,你今天下午之前把正式合同发过去。报价按原价走,但付款条件改成‘货到验收后三十天内结清’。另外加一条——如果对方在月底之前签合同,第一批货可以优先排产,交期比正常周期缩短三天。” 杨磊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汉斯第五批的质检数据,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孙成那边我让人递了话。他听完之后没说什么,但他公司里有人在传‘远创在查汇通国际的底’。他可能知道你在查他了。” 陈默回了一条:“他知道就知道。我让经侦那边把郑立和汇通国际之间的关联补进了案卷。孙成如果继续动手,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 周明远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那你这边小心一点。孙成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他手里没有工厂,但他认识一帮做代工的小厂,跟那些厂的老板关系都不错。如果他走不通客户端,可能会从别的方向碰你。”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孙成手里没有工厂、没有库存、没有产线,唯一的资源是郑立留给他的客户名单和几家代工厂的关系。 如果他从客户端碰不动,可能会从代工厂那边下手——比如用更高的价格去挖远创的代工厂产能,让远创的排期出现空档。这种做法比之前那些人更直接,也更难防。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孙成跟城北工业区附近几家代工厂的关系,重点查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吴厂长、李老板或者钱老板那边的产能。”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孙成未收手,客户端撬单未果,可能转向代工厂产能挖角,已让刘明远查城北代工厂接触记录。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在撬我的客户,没撬动。但那个人手里还有代工厂的关系,可能会从那边碰我。我让刘明远在查了。” 顾念回得很快:“要不要我帮你出一份法律层面的应对方案?如果他接触你的代工厂,可能涉及商业干扰和不正当竞争。” “先查清楚再说。如果只是正常询价,法律上拦不住。如果他动手了,再出方案。” “好。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金变成灰蓝,厂区门口的路灯连成了一条均匀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质检数据,把第五批订单剩余批次的参数曲线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138章 断其粮道 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中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半拍,像是手里那条线比他预想的更麻烦:“陈总,孙成最近确实在接触城北的代工厂。 他找的不是吴厂长和李老板,那两家跟你合作太深,他知道撬不动。他找的是另外两家小厂,规模不大,以前跟远创没有业务往来,但设备状况还可以,能做标准件。 孙成给他们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一成,条件是那些厂把未来两个月的空闲产能全部锁给他。”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他锁了多少产能?” “两家厂加起来大概四条柜的月产能。数量不大,但他锁的方式很巧——他不要求那些厂立刻生产,只要求他们‘预留档期’。那些厂本来产能利用率就不高,有人愿意提前锁档期,他们当然乐意。 孙成手里现在有四条柜的月产能备用,等他从客户端那边撬到订单,就可以直接用这些产能出货。”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没有工厂,但他通过锁定代工厂的空闲产能,给自己搭了一个“隐形产线”。如果他的客户端撬单成功,他随时可以出货;如果撬单失败,他损失的只是那笔预留费用,不算大。 这种做法比之前那些人更灵活,也更难防——他没有固定的工厂可以让人去查,产能散布在几家小厂里,每一家单看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供应链。 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杨磊叫进来:“城北工业区北面那两家小厂,你帮我查一下他们的设备和产能状况。一家姓刘,一家姓陈,以前跟远创没有业务往来。”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查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孙成锁了四条柜的月产能,这个量不大,但足以接一两个中等客户。 他的目标不是跟远创正面抢大客户,而是从远创的客户群边缘切进去,先把那些对交期敏感、对价格敏感的中小客户撬走。等他的产能利用率上去了,再一步步往核心客户渗透。 当天下午,杨磊的调查结果回来了。他把两份简短的报告放在陈默桌上:“哥,两家厂的设备我都去看了。姓刘那家有三台机器,两台在跑,一台闲置。 姓陈那家有两台机器,一台在跑,一台在修。两家厂的产能加起来确实能覆盖四条柜的月产量。但他们的设备精度比我们差一档,做不了高精度的件,只能做普通标准件。孙成锁他们的产能,应该就是冲着普通标准件去的。” 陈默把两份报告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孙成锁的产能只能做普通标准件,说明他短期内没有能力碰远创的高精度客户。 他的目标是那些对精度要求不高、但订单量稳定的中小客户。这类客户在远创的客户群边缘,单个量不大,但合在一起也不少。 如果孙成把这些客户一个个撬走,远创的排期就会出现小范围空档,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长期来看会蚕食利润。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那两家小厂的老板,你帮我约一下。明天下午,我请他们喝茶。地点定在城北那家茶馆。”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城北那家茶馆。两家小厂的老板都到了,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工装夹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陈默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两位老板,我今天约你们来,是想聊一下孙成锁你们产能的事。” 刘老板和陈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刘老板先开口了:“陈总,我们跟孙成签的是预留协议,没有正式订单。他只是让我们把空闲档期留给他,费用他先付了一部分。我们这边产能利用率本来就不高,有人愿意提前锁档期,我们没理由不接。” “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让你们毁约,是想跟你们谈一个替代方案。”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合同放在桌面上,分别推给两个人,“远创这边可以跟你们签一份长期框架合同,量不大,每个月各一条柜的固定订单,价格比你们现在接的散单高一档。 条件是——你们的空闲产能优先供给远创,孙成那边如果拿不出正式订单,你们可以按合同约定把档期转给远创。” 刘老板把合同翻了一遍,又看了看陈老板。陈老板看完之后抬头看着陈默:“陈总,你这个价格比孙成锁档期的报价高,量也稳。但孙成那边已经付了一部分预留费用,我们如果转档期给他,那部分钱要不要退?” “不用退。他那部分钱你们留着,算他给你们的生产准备费。但他如果没有正式订单,你们的档期按合同转给远创。如果他后面真拿了订单来,你们跟他那部分合作照走,我不拦。但远创这边的固定订单先锁死。” 两位老板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刘老板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陈老板也跟着签了。陈默把两份合同收好,站起来跟他们握了一下手:“合作愉快。第一批订单下周发过去,质检标准按远创的模板走。”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陈默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两家小厂的框架合同签了。下周开始各走一条柜的固定订单,质检标准用我们的模板。孙成那边如果后面拿不出正式订单,他们的产能就转给远创。” 杨磊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路灯在他前方的街道上排成一串均匀的光点,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的位置。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 第139章 穷追不舍 陈默那两家小厂的框架合同签完之后,孙成那边安静了三天。第四天上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紧了一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陈默桌上:“哥,刘老板和陈老板那边都收到了孙成的电话。 孙成说他们‘违约’,要求他们要么退回预留费用,要么按原协议把档期继续留给他。语气比之前硬了不少,还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们跟远创签合同之前,最好先问问他能不能撑到年底。’”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两位老板怎么回的?” “刘老板按你说的回了——预留协议里没有写排他条款,他有权在孙成没有正式订单的情况下接其他客户的单。孙成在电话里跟他吵了几句,挂了。陈老板那边孙成还没打通,他直接没接电话。刘老板后来给我回了一个电话,说孙成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陈默点了点头,把邮件收进文件夹。孙成在客户端没撬动,在代工厂这边又被断了产能,手里那四条柜的“隐形产线”实际上已经空了。 他付出去的那笔预留费用,按合同约定留在了两位老板手里,但档期已经转给了远创。孙成花了钱,什么都没拿到。 但安静了三天之后,孙成换了一个方向。 第五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杨磊的电话。杨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前台那边尽量不让别人听到:“哥,方某那边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孙成昨天下午直接去了他公司,带着一份正式的报价单和一份垫资铺货的方案。 孙成跟他说——‘远创那边产能已经满了,你排队至少要等到下个月中旬。我这边有现货,下单当天就能发货。’方某说他没有当场答复,但孙成留了一份纸质材料。另外方某提了一句——孙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他公司里面看了好几眼,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方某怎么说的?” “他说他看了孙成的材料,报价确实比我们低,但孙成在材料里写了一个条款——‘首批货出运前买方需支付百分之五十预付款’。 方某觉得这个条款有问题,所以没有直接答应,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孙成报价低得有点不正常,低一成五,还包运费。”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去了方某的公司,带着正式报价和垫资方案,说明他手里那四条柜的产能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客户——方某。 但孙成在方案里加了预付款条款,方某对条款有疑虑,说明孙成手里的资金并不充裕。他预付了代工厂的预留费用,手里现金已经不多了,急需从方某这里拿一笔预付款回血。低一成五还包运费,这个报价远创做不出来,孙成也做不出来。他只能用方某的预付款去垫付代工厂的生产费用,用新客户的钱去填旧客户的坑。 “你跟方某说,明天下午我亲自去他公司一趟。报价我们重新谈,预付款条款我不接受,但付款条件可以放宽。另外你查一下孙成最近有没有跟方某公司里的其他人接触过,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能在记什么东西。” 杨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方某的公司。方某四十出头,做出口贸易做了六七年,规模不大但客户稳定。他把孙成留下的那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推给陈默看:“陈总,你看看。孙成说他们手里有现货,下单当天就能发货。 但预付款要百分之五十,我觉得不太对劲。他走的时候还问了我一句——‘你们公司仓库在哪里?’我当时没接话,他也没再问。” 陈默把材料翻了一遍。报价确实比远创低,但孙成的公司没有工厂、没有库存、没有产线,所谓的“现货”只能是从那两家代工厂里出来的货。而代工厂的产能已经被远创锁死了,孙成手里根本没有现货可以发。 这份材料从头到尾都是空的——他没有货,也没有产能,只有一张报价单和一个预付款账户。他问方某仓库在哪里,可能是想摸方某的出货渠道,也可能是在评估方某公司的经营规模,看能从这单生意里拿到多少预付款。 “方总,孙成手里没有工厂。”陈默把材料放下,看着方某,“他现在跟你报的‘现货’,实际上是要等他从别的地方调货。 如果调不到,你那百分之五十预付款就卡在他手里了。远创这边报价比他高一点,但每一批货都是自有产线出的,质检数据实时录入,交期写进合同。你选哪边,我都不拦你,但有一条——不要签预付款。” 方某把陈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孙成那份材料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陈总,我跟你签。 报价按你的来,付款条件按你之前说的走。另外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孙成昨天走的时候还问了我一句‘你们跟远创合作多久了’,我说刚开始谈。他说了一句‘刚开始谈就好,还来得及’。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好像是专门冲着我跟远创没签合同来的。”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专门挑方某这种还没跟远创正式签约的潜在客户下手,说明他对远创的客户开发进度非常清楚。他知道方某还在报价阶段,还没有正式签约,这个窗口期是他唯一能插进去的机会。一旦方某签了合同,他就碰不动了。 他站起来跟方某握了一下手:“方总,合同我今天就让杨磊发过来,你签完之后第一批货下周排产。付款条件按货到验收后三十天结清,不用预付款。” 走出方某公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孙成去方某公司了,报价低但要求百分之五十预付款。方某没接,跟我签了。孙成对方某公司的经营情况摸得很细,还问了仓库位置。他接下来可能会换更激进的方式。你帮我盯一下他最近跟谁接触过,尤其是城北工业区那边的人。另外查一下方某公司里有没有人跟孙成单独联系过。” 刘明远回得很快:“收到。”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孙成手里的产能被断了,客户没撬动,现在手里没有现金。他可能会换更激进的方式。我让刘明远在盯他了。” 顾念回得很快:“激进的方式是指什么?” “不确定。可能是碰我的代工厂,也可能是碰我的客户,或者直接碰我工厂里的东西。他问过方某仓库在哪里,说明他在摸客户的出货渠道,下一步可能不是冲工厂来,而是冲客户的货去。” “你把工厂和仓库的安防再检查一遍。另外跟方某说一声,让他那边也留意一下,如果孙成的人再去他公司,直接报警。” “知道。”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里,路灯在他的前方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的位置。他开了一段之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看着红灯跳成绿灯,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车窗外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往后退,灯光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落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交替。 他没有再看手机,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把孙成最近所有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客户端撬单、代工厂锁产能、接触方某、摸仓库位置。每一步都卡在远创链条的薄弱环节上,但每一步都被他提前堵住了。孙成手里的牌越打越少,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铤而走险。他需要在那一步落下来之前,先把所有的口子扎紧。 第140章 最后一搏 方某的合同签下来之后的第二天,陈默没有直接回工厂。他把车停在城北工业区北面的路口,给郑师傅打了一个电话:“郑师傅,今天下午的货装完之后,先不要发。等我回去确认一遍再走。” 郑师傅在那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又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你联系方某和周海涛那边,问一下他们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出货时间的询问。如果有,问清楚是谁问的、问的哪一批货。” 杨磊回得很快:“方某说昨天下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他公司,自称是物流公司的,问他们有一批货什么时候出、走哪条线路。 方某说他们还没发货,对方就挂了。周海涛那边也说昨天接到过一个类似的电话,问的是下一批货的出运时间。另外方某提了一句,那个打电话的人说话声音很轻,背景里有货车经过的声音,像是在室外打的。”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工业区。孙成问方某仓库在哪里,又让人打电话问方某和周海涛的出货时间,这些动作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摸远创客户的出货节点。如果他拿不到产能、撬不动客户,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对客户的货动手。 在货物出运的某个环节制造一次延误或者意外,客户的交期就会断,远创的排期就会乱,他就有机会在混乱中重新插进来。 他发动引擎,掉头朝工厂开去。 回到工厂的时候郑师傅正在装最后一批方某的货。陈默把郑师傅叫到办公室,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孙成在摸客户的出货时间,他可能在货上动手脚。你今天装完之后不要走平时的路线,换一条道,发货时间提前到明天早上六点。另外这批货的运输承运商你重新确认一下,不要用之前合作过的那家。” 郑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陈默又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你联系一下方某和周海涛,让他们下一批货的出运时间先不要对外透露。如果有人再打电话问,就说是下个月。另外让方某把仓库的锁换一遍,钥匙只留在他自己手里。”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傍晚,陈默正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孙成今天下午在城北工业区北面的路口出现过。 他开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在路口停了大概十分钟,往你工厂的方向看了好几次。我让人跟了一段,他后来拐进了工业区里面,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那家旅馆在工业区北面,离你工厂后门那条巷子大概八百米。” 陈默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把车停在工业区里面的小旅馆,离他工厂后门只有八百米。他在观察工厂的出货节奏,可能已经摸到了后门的出货路径。 如果他想对货动手,最快的方式就是在工厂到主干道之间那段路上下手。那段路经过工业区内部,路灯少,晚上人少,货车经过的时候速度慢,如果有人提前在路上放点东西,货车很容易被逼停或者出事故。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那家小旅馆的登记信息,看看孙成是住了还是只是临时落脚。另外查一下他有没有在工业区里面租过仓库或者车位。”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往外看了一眼。后窗外面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关着,门口的旧牌子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白。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孙成最近在摸我客户的出货时间和工厂后门的出货路径,他可能想在货物运输环节动手。 我今天已经把发货时间和路线全部调整了。如果你们那边能安排一组人在工业区内部路段巡逻,特别是晚上八点以后。”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调整一下巡逻路线,把工业区内部那段路加进去。你那边如果有具体的时间节点或者怀疑的动手方式,随时告诉我。另外你工厂那边有没有装监控?后门巷子和出货通道这些位置。” “装了。前后门和车间内部都有,后巷的监控上个月也加了。” “那就行。如果他动手,监控能拍到的话直接报过来,我们马上处理。”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金变成灰蓝,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郑师傅已经装完了最后一批方某的货,正在核对出运单据。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单据上的发货时间和路线,确认跟调整后的一致,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孙成活动范围收缩至工业区内部,疑似针对运输环节,发货时间路线已调整,经侦加强内部路段巡逻。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明天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六点,方某那批货从后门装车发出。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货车驶出工业区内部路段,拐上主干道之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他掏出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货走了,路线正常,没有异常。”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上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汉斯第五批的质检数据,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孙成昨天住的那家小旅馆登记信息查到了。他用的是真实身份证,住了一晚,今天早上七点退房走了。 旅馆的人说他走的时候带了一个黑色手提包,没有退押金,直接走的。另外我查了他的车,那辆深灰色轿车今天早上八点出现在工业区北面的停车场,停在那里没有动。” 陈默把这条信息看完,靠在椅背上。孙成退房走了,车停在工业区北面的停车场,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那辆车,如果孙成回来开车,告诉我他往哪个方向走。”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方某那批货发出之后,车间里的节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继续翻手边的质检数据。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清晨的灰白变成上午的亮白,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路灯已经关掉了,晨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第141章 狗急跳墙 孙成的车在工业区北面的停车场停了整整一天,没有动过。刘明远的人盯到傍晚,确认没有人靠近那辆车,也没有人从附近的小旅馆或者巷子里出来取车。 孙成本人像是从工业区里蒸发了一样,但陈默知道他没有走远——他的车还在这里,说明他还在附近活动,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第二天上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表情比平时紧了一档:“哥,方某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他说昨天晚上有人去了他公司的仓库。仓库的锁被撬了,但没撬开,锁头上有几道划痕。仓库管理员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门口地上还掉了一把断掉的螺丝刀头。” 陈默把打印页放下,靠在椅背上:“报警了吗?” “方某已经报了。派出所的人上午去看了现场,调了仓库门口的监控。监控拍到一个人,穿深灰色外套,戴了帽子,脸看不清,但身形跟孙成差不多。 那个人在仓库门口蹲了大概十分钟,试着撬锁没撬开就走了。监控拍到了他离开的方向——往工业区北面走的。”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去撬方某的仓库锁,说明他已经放弃了客户端撬单和代工厂锁产能那些“正常”手段,开始直接碰客户的货。 撬锁没撬开,但他不会只试一次。如果他今晚再去,方某仓库的锁不一定扛得住第二次。 一旦货被破坏或者被调包,方某的交期就会断,远创的排期就会乱,孙成就有机会在混乱中重新插进来。 他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方某的仓库昨晚被人撬锁,没撬开,监控拍到了一个人,身形跟孙成一致,离开方向是工业区北面。 孙成的车还停在工业区北面的停车场,人没有离开附近。他可能会再次动手。”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今晚加一组人在方某仓库附近蹲守。你那边如果方某方便,让他把仓库的监控画面实时共享给我们,我们这边可以远程盯着。” “我让方某跟你对接。”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给方某发了一条消息:“方总,陆警官那边今晚会安排人在你仓库附近蹲守。 你把仓库的监控画面共享给他们,如果他们拍到有人靠近,会直接处理。另外仓库的锁今天先换掉,用防盗等级最高的那种。” 方某回得很快:“收到。我下午就去换锁。”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郑师傅调试第五台机器的收尾参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孙成下午三点左右出现在工业区北面的停车场,开走了那辆深灰色轿车。 我让人跟了一段,他往城西方向走了,最后停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进去买了东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他上车之后没有回工业区,而是往城南方向走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买了东西,没有回工业区,往城南走了。城南是方某仓库的方向。 他可能是在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买了工具,提前踩点,等天黑之后再动手。 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他的车。如果他往方某仓库方向去,马上告诉我。”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车去了方某仓库附近,把车停在仓库斜对面的路边。仓库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巷口有一盏路灯,光刚好照到仓库门口的位置。 他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确认仓库门口的锁已经换成了新的防盗锁,门框边缘没有撬痕,然后掏出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了方某仓库附近。孙成的车往城南来了,可能会到这边。” 陆警官回得很快:“我们的人已经到位了,在巷口和仓库后门各安排了一个人。你那边如果看到可疑人员,直接打这个号码。” 陈默把号码存进手机,靠在车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水泥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盯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之后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可能在方某仓库这边盯着,孙成可能要动手。你不用等我。” 顾念回得很快:“你注意安全。如果有情况,第一时间报警。” “知道。”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盯着巷口。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巷口外面慢慢驶过去,在巷口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开。车速很慢,像是在确认巷子里的情况。 陈默把那辆车的车牌记了下来,然后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一辆深灰色轿车刚才从巷口外面经过,车速很慢,没有停车。车牌号我记了,可能是孙成的车。他应该是在踩点,确认巷子里的情况。”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们的人看到了那辆车。他往前开了一段之后靠边停了,没有下车。我们继续盯着。” 陈默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继续盯着巷口的方向。夜色越来越深,巷口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座椅上,把孙成最近所有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撬仓库锁、买工具、开车踩点。 每一步都在往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向走。他没有产能、没有客户、没有资金,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搏。如果今晚被经侦的人当场控制住,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陆警官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语气比平时利落:“人抓到了。孙成在巷口外面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车里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撬棍、断线钳和一把备用锁。他还没动手就被拦住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靠在车座椅上:“他现在人在哪?” “带回局里了。今晚先做笔录,明天正式立案。你那边可以回去了,这边不用再盯了。”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掉头朝家的方向开去。 路灯在他的前方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的位置。他开了一段之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孙成被抓了。 他今晚去方某仓库的时候被经侦的人当场控制住了,车里带着撬棍和断线钳。这条线应该断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你回去路上慢点。”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红灯跳成绿灯,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第142章 水到渠成 孙成被带走之后的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工厂就接到了陆警官的电话。他的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手里最后一条线终于收进了案卷里:“孙成的笔录昨晚做完了。 他交代了从郑立那里接手客户名单之后的所有动作——撬单、锁产能、摸仓库、买工具,每一步都写了。今天正式立案,跟郑立的案子并案处理。他车里那袋工具已经作为物证固定了,你那边方某仓库的监控截图也附进去了。” “他这次会怎么判?” “非法携带工具加上预谋破坏生产经营,加上他跟郑立那条线的资金关联,数罪并罚。具体量刑看法院那边,但不会轻。他这条线断干净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把整个赵明远那条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赵明远、周明、黄某、黄志强、许平、郑立、孙成——七个人,前后跨度将近四个月,从他的工厂还没建起来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一路跟到工厂投产、产能扩张、客户拓展。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套方案,每一套方案都卡在远创链条的某个节点上。 但每一个节点都提前补上了。材料端有双重供应商备份,检测端有第二家机构做加急,代工厂有框架合同锁死,客户端有实时质检数据绑定。这些东西不是孙成动手之后才建起来的,是从赵凯倒台之后就开始一层一层搭上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汉斯第五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四分之三,方老板那边新一批订单的合同刚签完,周海涛的第二批货已经走完了一半,方某的第一批货正在排产。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孙成的笔录做完了,今天正式立案。赵明远那条线最后一个外围人员也进去了。工厂外面干净了。” 顾念回得很快:“你花了四个月把这条线一条一条切断。现在可以消停一阵子了。” “消停不了。汉斯第五批下周收尾,方老板那边要加量,周海涛想再加一个柜的月单量,方某的第一批货还在走。五台机器的排期已经锁到下个月中旬了。” “那你什么时候扩第六台?”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第六台机器不是不能上,电路专线的容量够,车间的空间也够。 但郑师傅最近提过一次,说五台机器已经跑到了满负荷的稳定状态,再往上加一台,人手的排班就要重新调整,新来的工人还没完全带熟,如果急着扩,品控可能会松。他把这条想法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回了一条:“等这批新工人全部带熟了再说。产能扩得太快,品控会掉。现在五台机器的节奏刚跑顺,不急。”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周末回家吃饭的事没忘吧?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买了条鱼,还做了豆沙馅。”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忘。周六中午。你十一点半到?” “我十一点到。帮你妈一起做饭。” “行。”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来的,说第五批的进度他们看过了,没有问题。另外他们提了一句——如果第五批走完合格率跟第四批持平,第六批的订单量可能会再涨一档,大概三十条柜。他们说具体数量下个月初确认。”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三十条柜意味着五台机器需要进一步压紧排期,或者考虑上第六台。他把邮件收进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汉斯的订单量一次比一次大,从最初的三个柜试单到现在的二十五条柜常态单,前后不过四个月。如果第六批真到三十条柜,五台机器的产能天花板就会被顶穿。 到时候要么扩产,要么把一部分订单分给城北那几家代工厂。两条路都有风险——扩产要招人、要调排班、要控品控;分单要协调代工厂的排期和质检标准,中间环节多一层,不确定性就多一分。 他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汉斯那边可能再加量,第六批大概三十条柜。你帮我算一下,五台机器满负荷跑,一个月最多能出多少?如果要上第六台,人手和排班要怎么调?” 郑师傅回得很快:“五台满负荷一个月最多二十八条柜,再多就要停一台检修。三十条柜的话得上第六台,或者把粗加工外发给刘老板那边。我建议先上第六台,粗加工外发品控难盯,你这边精加工自己控着更稳。” 陈默把郑师傅的回复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第六台机器上精加工,第五台转粗加工,前四台全部走粗加工。 这样精加工环节集中在两台机器上,参数切换少,精度更容易稳住。人手方面,郑师傅带的新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再加一台机器需要再招一个人,或者把现有的两个工人排班重新调整。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给郑师傅回了一条:“你先按六台机器的排班算一下人手需求,我这边看看第六台机器的采购渠道。” 郑师傅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产能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第六台机器待评估,精加工集中两台,粗加工前四台,人手需补一人或调整排班。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把第五批订单剩余批次的产能分配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143章 不速之客 汉斯第五批订单收尾的那天上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郑师傅做最后一组质检数据的核对。 五台机器的运转节奏已经跑到了最顺的状态,前三台粗加工的日产出稳定在两百四十件,后两台精加工的光洁度和公差全部落在标准中心值附近,连续五批抽检没有一件落在边缘外。 郑师傅在记录本上签完最后一页,把笔夹回本子中间,抬头看了陈默一眼:“这批稳了。下一批如果要上三十条柜,第六台机器的事你定下来没有?” “还在看。”陈默把质检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确认签字和日期齐全,然后合上记录本,“设备商那边我约了后天去看实物,价格和保养记录都拿到了。” 郑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帮新来的工人调整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参数。陈默走回办公室,刚坐下来,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邮件打印页。他把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手指点在发件人那一栏:“哥,这封邮件跟之前孙成那封匿名信不一样。 发件方是一家叫‘恒信工业集团’的公司,抬头是正式的,法人代表叫沈万林。他们在邮件里说,想跟你谈一笔‘供应链整合合作’。” 陈默把打印页拿起来看了一眼。邮件正文不长,措辞正式,内容是恒信工业集团希望以“战略投资”的方式收购远创贸易制造部的全部产能资产,收购价格按照远创目前的年营收乘以五倍估值,另加一笔现金对价。邮件末尾附了一个联系电话和一份保密协议模板。 “恒信工业集团是做什么的?” “做五金工具的,规模比远创大十倍以上。他们在邻市和城北都有工厂,主要做中低端出口市场。去年他们收购了两家小厂,把产能翻了一倍。今年年初开始接触城北这边的小型制造企业,已经收了两家。” 杨磊顿了顿,“他们给我们的估值不低,按五倍年营收算,比市场价高了不少。但收购条件是——全部产能资产和客户合同打包转让,你这边的人员可以保留,但管理权归他们。” 陈默把邮件重新看了一遍。恒信工业集团给的条件确实不低,按远创目前的年营收乘以五倍,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但收购条件是全部产能资产和客户合同打包转让,管理权归他们。也就是说,他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五条产线、六条供应链、七八个客户、一套完整的质检系统,全部要打包交出去。他手里拿一笔钱,然后从这家工厂的管理者变成一个旁观者。 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工业集团比孙成那些人高明得多——他们不碰材料、不碰检测、不碰客户,直接跟他对面谈收购。 给的价格不低,条件也写得清楚,不玩暗的。但陈默手里的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这五台机器、六条供应链、七八个客户,是他从赵凯倒台之后一步一步搭起来的,每一条线都是他自己踩出来的。 如果打包卖了,他手里只剩一笔钱,没有产线、没有客户、没有可以继续生长的东西。 “你先回一封邮件,说收到了,让他们把正式的合作方案发过来。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先看方案。”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工业集团给我发了一封收购意向邮件,想打包收购远创制造部的全部产能资产和客户合同。 价格按五倍年营收算,条件是我这边保留人员,但管理权归他们。” 顾念回得很快:“恒信工业集团,沈万林。这家公司我听说过,之前收购过两家城北的小厂,收购之后把原来的老板踢出去,产能并进他们的体系,客户转给他们自己的销售团队。你如果签了,他们拿到你的产线和客户之后,你这边就没有话语权了。”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直接回,让他们先发正式方案。” “你先看方案,把每一条条款都过一遍。 如果有不明确的地方,发我,我帮你审。另外提醒你一句——恒信收购之后整合的速度很快,他们不会给你留缓冲期。如果你签了,第二个月他们就会开始合并产线和客户,你的人可能留不住。”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信工业集团给的价格确实不低,如果他签了,手里的现金会比现在多不少。 但他手里的工厂会消失,五台机器会变成恒信资产表上的一行数字,客户合同会转到恒信的销售团队手里,郑师傅和两个工人可能会被重新分配岗位,新来的工人会被裁掉。他用四个月建起来的东西,会在一个月内被拆解、合并、消化掉。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恒信工业集团,沈万林,帮我查一下他们的收购历史和目前的经营状况。重点查他们收购之后有没有原管理层被踢出去的情况,以及他们现在的资金链状况。”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工业集团收购意向,价格不低但管理权全让,待查收购历史和资金链。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那封邮件的措辞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战略投资”“供应链整合合作”——这两个词看起来温和,但背后的意思是全部打包、全部交出去。他手里有六条供应链、五台机器、七八个客户、一套完整的质检流程。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底气。如果卖了,他就只剩一笔钱。钱是会花完的,但产线和客户不会自己长出来。 第144章 以退为进 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半拍,像是手里那条线比他预想的更复杂:“陈总,恒信工业集团的情况查清楚了。 他们去年的营收数据确实不小,但利润很薄,大部分收入来自中低端出口市场的走量,毛利率不到百分之八。他们收购城北那两家小厂的时候用的是银行贷款,现在负债率已经到百分之六十七。 他们给远创报的五倍年营收估值,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财务模型算出来的,那个模型里把远创的客户合同按十年期收益折现,实际现金对价只有估值的四成,剩下的分五年支付,每年还要看你这边产能达标情况才能拿全。”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就是说,他们给的估值看着高,实际到手的钱只有四成,剩下的钱要等五年,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对。另外我查了他们收购那两家小厂之后的处理方式——原老板被踢出去,管理层全部换成恒信的人,产线合并之后原来的品控标准被降低了,客户合同转给了恒信的销售团队。那两家厂原来的老板现在一个在做零散代工,一个已经退出这个行业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的收购逻辑很清楚——用高估值把对方套进来,实际支付打折扣,分期付款绑定产能达标条件,收购之后把原管理层清出去,客户和产能全部并入恒信体系。 那五倍年营收的估值只是一个数字,真正要付的钱远小于那个数字,而且分了五年。如果中间任何一年产能没达标,后面几年的钱就卡住了。 “他们的资金链状况怎么样?” “负债率百分之六十七,银行授信额度用掉了八成。如果远创这笔收购做成了,他们下一步可能是把远创的客户合同打包拿去银行做质押融资,用融来的钱去还前两家厂的贷款。 整个链条是拆东墙补西墙,如果中间有一环断了,整条线都会崩。”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恒信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措辞客气,条件写得清楚,价格也不低。 但那个价格里只有四成是现金,剩下的六成分五年支付,还要绑定产能达标条件。如果签了,他拿到的现金比想象中少,但工厂和客户全部交出去了。五年后如果产能没达标,剩下的钱拿不到,工厂也不是他的了。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那笔收购,刘明远查到了他们的底。五倍估值里只有四成是现金,剩下六成分五年支付,绑定产能达标条件。 他们去年收购的两家小厂,原老板被踢出去,管理层全换,客户合同转走。负债率百分之六十七,银行授信用掉了八成。”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是一个高杠杆收购的壳。他们拿你的产能和客户去银行做质押融资,融来的钱还他们自己的旧债。如果你签了,你拿到的现金只够撑一两年,五年后如果产能达标不了,剩下的钱拿不到,工厂也不是你的。” “所以我打算回绝。” “你先别急着回绝。你回绝之后,他们可能会换别的方式碰你。恒信比之前那些人更专业——他们不会去撬你的客户或者锁你的产能,他们可能会从你现有的客户合同和供应商协议里找漏洞,或者从你的产能缺口里找切入点。 你第六台机器还没上,汉斯第六批订单可能到三十条柜,如果产能撑不住,他们可能会在中间插一手。”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顾念的提醒比他预想的更细。恒信给远创报五倍估值,说明他们对远创的客户结构和产能状况做过调查。 如果远创的产能撑不住汉斯第六批的订单量,恒信可能会在中间提出“帮忙代工”的方案,条件是分走一部分客户合同。这种做法比直接收购更隐蔽,但最终目的是一样的——把远创的产能和客户逐步纳入恒信的体系。 他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第六台机器的事,你帮我确认一下,如果下周订下来,多久能到厂安装?” 郑师傅回得很快:“设备商那边说现货,付款后三天到厂,安装调试试两天。如果下周下单,下周末可以并入产线。”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第六台机器下周下单,下周末并入产线,汉斯第六批订单下个月初确认,时间上刚好接得上。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拿起恒信那封邮件的打印页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空白处用笔写了两个字——“不卖”。 然后他把打印页收进文件夹,拉开抽屉把第六台机器的采购合同拿出来翻了一遍,确认设备商的报价和交期没有变化,然后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第六台机器的采购合同今天发出去,付款条件按之前谈的走。 另外给恒信回一封邮件,措辞客气,就说远创目前没有出售产能资产的计划,感谢他们的关注。”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收购回绝,第六台机器下单,产能扩至六台。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把第六台机器的到厂时间和汉斯第六批订单的排产节点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145章 堵住缺口 恒信的回函在第三天上午到了。杨磊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放在陈默桌上的时候,附了一句:“哥,他们回得挺快,措辞比上一封客气,但内容不一样了。上一封说的是‘战略投资’,这一封改成了‘产能合作’。” 陈默把邮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恒信这次没有再提收购,而是换了一个方案——他们提出以“产能合作”的名义,由恒信提供粗加工环节的外协产能,远创保留精加工和质检环节,客户合同和品牌归属不变。合作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恒信按远创的粗加工需求量报价,按月结算; 第二种是恒信直接租用远创的粗加工产线,按产能利用率支付固定租金。邮件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和报价单,条款写得清楚,甚至连质检标准对接的流程都列了出来。 陈默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报价单上粗加工环节的单价确实比远创自己做低了一成。如果只算加工成本,这个报价有吸引力。 但他把方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恒信提供的粗加工产能来自他们在城北收购的那两家小厂,而那两家厂的品控标准在收购之后被降低了一档。如果远创的粗加工环节交给他们做,精加工环节收到的半成品精度就会下降,精加工那边需要花更多时间修正公差,整体效率反而会低。 他靠在椅背上,把恒信这两封邮件在脑子里并排放着看了一遍。第一封谈收购,第二封谈产能合作。两条路指向同一个方向——把远创的产线和客户逐步纳入恒信的体系。 收购是直接买断,产能合作是从粗加工环节切进去。如果远创接受了产能合作,粗加工环节被恒信卡住之后,精加工那边就依赖恒信的半成品供应,远创的产线节奏就会被恒信掌握。下一步恒信可能会提出把精加工也接过去,最后客户合同自然转走。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换了一个方式,不提收购了,提产能合作。他们想接我的粗加工环节,报价比我自己做低一成。 但粗加工交给他们之后,精加工就依赖他们的半成品供应,产线节奏会被他们卡住。他们还在方案里写了质检标准对接流程,看起来做得很细,但恒信收购的那两家厂品控标准已经被降过一档了,半成品精度不够,精加工那边效率反而会掉。” 顾念回得很快:“这是一步一步来的。先接粗加工,等你依赖他们的供应之后,再提精加工,最后客户合同转走。他们给的那一成差价,是买你产线控制权的价格。你不要接。 另外你注意一下他们方案里的质检标准对接条款——如果他们要求用他们的质检标准来验收粗加工件,那精加工环节的验收标准就会被他们牵着走。” “我知道。但我需要把第六台机器的事情加快。如果第六台机器到位,粗加工环节的产能就够用了,不需要外协。”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们?” 陈默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回一封邮件,就说远创目前的粗加工产能已经覆盖了现有订单量,第六台机器下周到位之后产能还会扩一档,暂时不需要外协。措辞客气,但把口子封死。”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郑师傅调试第六台机器的到厂准备,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那边今天有人联系了周海涛。 他们给周海涛报了一个粗加工外协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五,条件是用远创的精加工环节。周海涛没有直接回,把消息透给我了。 另外恒信的人也联系了方老板,报的是同样的方案。方老板那边也没接,但他提了一句——恒信的人跟他说‘远创的粗加工产能快撑不住了,我们这边可以帮忙分担’。”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车间里没动。恒信在向远创发产能合作方案的同时,也在从客户端碰周海涛和方老板。 如果周海涛接受了恒信的粗加工外协方案,远创的精加工环节就会被卷进去——恒信的粗加工件进到远创的精加工产线上,远创的产能节奏被恒信掌握,客户合同也会慢慢转移。这种做法比直接撬单更隐蔽,但方向是一致的。 他回了一条:“周海涛怎么说的?” “他说他没有接,先跟你说一声。另外他还说了一句——恒信的人问他‘你们跟远创的合作有没有签排他条款’,周海涛说没有。恒信的人就说‘那就好,我们可以灵活一点’。”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问排他条款,说明他们在评估远创跟客户之间的合同约束力。如果远创的客户合同里没有排他条款,恒信就可以从客户端直接切进来,用低价的粗加工外协方案吸引客户转单。 他拿起手机给周海涛和方老板各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方总,恒信那边找你们谈外协的事我知道了。远创的粗加工产能目前覆盖现有订单没有问题,第六台机器下周到位,产能还会再扩一档。你们那边正常走就行,不用接恒信的方案。” 周海涛回了一个“好”字。方老板回了一条:“收到。我本来就没打算接,他们那个报价低得不正常,肯定有附加条件。另外陈总,我跟你说一声——恒信的人昨天还问了我一句‘远创的产能扩张是不是遇到资金瓶颈了’。我说不知道,没接话。”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信在客户端放风说远创的产能扩张遇到资金瓶颈,这是给产能合作方案铺路。如果远创的客户开始相信这个说法,就会有人主动去找恒信问外协的事。一旦客户先动了,远创的产线节奏就会被打乱,恒信的方案就有了切入口。他回了一条:“方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如果恒信的人再联系你,你帮我留意一下他们具体问了什么、怎么问的。” 方老板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转向产能合作,粗加工外协+客户端放风+问排他条款,周海涛和方老板未接,第六台机器加速到位。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最近三天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收购回绝、产能合作方案发出、客户端接触、问排他条款、放风资金瓶颈。每一步都在往远创的产能缺口上靠,每一步都在等远创露出破绽。他需要在第六台机器到位之前,先把客户端和产线两头的口子都扎紧。 他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第六台机器明天到厂,你安排人把底座位置提前放好线,机器一到就开始安装。下周末之前能不能并入产线?” 郑师傅回得很快:“明天到厂,两天安装调试,后天可以试件。下周末之前并入产线没问题。”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把第六台机器的到厂时间和汉斯第六批订单的排产节点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146章 来者不拒 第六台机器在第二天上午到了厂区门口。设备商派的安装队跟着车一起来的,郑师傅提前把底座位置放好了线,机器一到就开始吊装。 陈默站在车间里看着第六台机器缓缓落在底座上,安装工人开始拧地脚螺栓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机器到了,安装今天下午能结束,明天可以试件。” 杨磊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哥,恒信那边今天上午又发了一封邮件过来。 他们说如果远创对产能合作方案有顾虑,可以先走一批‘试合作’——由恒信免费提供一批粗加工件,远创用自己的精加工线走一遍,对比一下效率和精度。 试合作期间所有成本由恒信承担,远创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他们还附了一份试合作的技术对接方案,里面列了要采集的数据项。”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看着安装工人把第六台机器的地脚螺栓逐个锁紧。恒信这一步走得更深了——免费提供粗加工件让远创试,看起来是在展示诚意,实际上是在试探远创的产线数据。 一旦远创接受了试合作,恒信就能拿到远创精加工环节的产能数据、质检标准和排产节奏。那些数据到了恒信手里,他们下一步的方案就会更有针对性。 试合作方案里的数据采集项包括精加工节拍、刀具磨损周期、质检抽检频率——这些东西恒信自己也可以估,但估出来的和实际数据差距很大。 他回了一条:“不接。你回一封邮件,就说远创目前没有产能合作的计划,试合作也不需要。措辞客气,但把话说死。不要留任何‘以后再谈’的余地。”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第六台机器的安装调试进入最后阶段。郑师傅蹲在机器旁边校准导轨平行度,新来的工人站在旁边记数据。陈默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的老板沈万林今天下午到城北了。他没有联系你,但去了城北工业区北面那两家被他收购的小厂。 我让人跟了一段,他在那两家厂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之后又去了工业区管委会。管委会那边的人说他是去谈‘园区产业整合’的事,具体谈了什么都不清楚。他在管委会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跟一个人握了手,那个人是管委会规划科的何审核员。”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沈万林亲自到城北,去了他收购的那两家厂,又去了管委会见何审核员。他去管委会谈“产业整合”,可能是在争取园区层面的政策支持,或者在铺垫下一步对远创的施压路径。 何审核员就是之前卡过他电路专线申请的那个人,后来被赵科长协调会压下去之后签了“正常审核”四个字。沈万林找他,说明恒信在管委会里有熟人,而且知道走哪条线最有效。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沈万林跟何审核员之间有没有其他往来,以及恒信之前那两家厂的产能备案是怎么过审的。”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第六台机器的试件参数,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恒信那边又发了一封邮件。这次是沈万林本人署名的,措辞比前两封都直接。 他说‘远创的产能扩张速度已经超过了园区配套的承载能力,恒信愿意提供产能共享方案,帮助远创分担粗加工压力’。他还加了一句——‘如果远创不接受合作,恒信会考虑向园区管委会提出产能整合建议,届时远创的产能规划可能需要重新调整。’邮件末尾附了一个电话,说‘随时可以联系’。”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沈万林这封邮件的措辞比前两封都硬,直接提到了“向管委会提出产能整合建议”。如果恒信真的走这条路,远创的第六台机器可能面临园区层面的产能审核,甚至会被要求重新报批。这种做法比之前那些人的手段更高级——不碰材料、不碰客户、不碰检测,直接从行政层面卡住远创的产能扩张。而且沈万林知道何审核员在规划科的位置,知道他之前卡过远创的电路申请,这条路他走得通。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的沈万林亲自到城北了,去了他收购的两家厂,又去了管委会见何审核员。他还发了一封邮件,说如果我不接受产能合作,他会向管委会提出产能整合建议,届时远创的产能规划可能需要重新调整。他在走行政路线,而且他在管委会有人。” 顾念回得很快:“这是拿管委会当杠杆。如果恒信真的向管委会提了产能整合建议,你的第六台机器可能要被重新审核。 但你手里的手续是齐全的,设备备案、电路专线批复、消防验收全部合规。他提建议是他的权利,但管委会不能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调整你的产能规划。你把第六台机器的所有手续原件准备好,如果他真去提,你直接带着材料去找管委会。 另外你注意一点——何审核员之前卡过你的电路申请,沈万林找他,可能不只是谈‘产业整合’。你让刘明远查一下何审核员跟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有没有关联。”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顾念的提醒比他预想的更细。何审核员之前卡过他的电路申请,后来被赵科长压下去才签了“正常审核”。 沈万林找他谈“产业整合”,可能不只是正常的政策沟通。如果何审核员跟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有关联,那恒信在管委会里的关系网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 他回了一条:“我让刘明远在查了。第六台机器的手续全部在文件柜里,随时可以调。他提他的,我这边按正常流程走。” 当天晚上,陈默离开工厂之前把第六台机器的安装验收记录、设备备案材料、电路专线批复和消防验收文件全部整理了一遍,装进一个文件袋放在文件柜最上层。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厂区门口的路灯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然后掏出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第六台机器明天试件,你按正常节奏走,不用赶。如果管委会那边有人来问产能的事,你让他们找杨磊。” 郑师傅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 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第147章 铁证如山 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中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度,像是那条线终于被他拉到了底:“陈总,何审核员跟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确实有关系。 恒信去年收购那两家厂的时候,产能备案手续是加急办的,正常流程要走两个月,他们用了不到三周就批下来了。审批单上的签字人就是何审核员。另外我查了一下何审核员跟恒信之间的其他往来,他名下有一套房产的租客是恒信的员工,租金比市场价低了三成。”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也就是说,何审核员在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里开了绿灯,而且他跟恒信之间有利益输送。” “对。房产租赁那条线如果查实,可以直接认定利益关联。但需要时间取证。目前能确定的是——何审核员在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中起到了加速作用,这已经违反了规划科的正常审批程序。”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沈万林去找何审核员谈“产业整合”,不是单纯的政策沟通,而是去找一个已经帮他办过事的人。 如果恒信向管委会提出产能整合建议,何审核员大概率会在流程里做手脚——要么卡住远创的第六台机器备案,要么把远创的产能规划划入“待审核”状态,让远创的产能扩张停下来等。这一招比之前那些人用的手段都高明,因为它不需要恒信亲自出手,只需要一个内部的人把流程拖住就够了。 他回了一条:“你把何审核员跟恒信之间所有能查到的关联整理一份材料,包括那套房产的租赁记录、备案审批单的签字时间线和恒信员工的身份信息。整理好之后发我,我让顾念看一下法律上能不能用。”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何审核员跟恒信之间有利益关联。恒信去年收购那两家厂的时候备案加急办了,审批人就是何审核员,正常流程两个月,他们三周就批下来了。 另外何审核员名下一套房产的租客是恒信的员工,租金比市场价低三成。沈万林去找何审核员谈‘产业整合’,不是政策沟通,是去找一个帮他办过事的人。” 顾念回得很快:“这个关联如果做实,何审核员在恒信的产能整合建议里就必须回避。如果他不回避,直接参与审核,你可以向管委会提出异议,要求换人审核。 另外那套房产的租赁记录是关键——如果租金明显低于市场价,可以认定利益输送。你把刘明远查到的材料发我,我帮你梳理一下法律上的主张点。”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第六台机器已经安装完毕,郑师傅正在做最后的空转测试。机器从低速跑到高速,主轴转动的声音均匀,导轨滑动没有卡顿,重复定位精度打表测出来的数据跟设备商提供的原厂数据只差一道。 郑师傅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把笔夹回本子中间,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成了。明天可以接电缆,后天可以试件。” 陈默点了点头。第六台机器如果明天接电缆、后天试件,下周末之前就能并入产线。汉斯第六批订单下个月初确认,时间上刚好接得上。他走回办公室,刚坐下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哥,管委会那边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收到一份关于远创产能规划的‘异议申请’,提交方是恒信工业集团。管委会说这份异议申请需要远创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答辩材料,否则可能会影响第六台机器的产能备案审核。”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信的动作比预想的快——沈万林昨天去管委会见的何审核员,今天异议申请就递进去了。 五个工作日的答辩期,如果远创没有及时提交材料,第六台机器的备案审核就可能被卡住。他回了一条:“你回管委会,就说远创会在三天之内提交答辩材料。另外把第六台机器的全部手续原件复印一份,明天上午送到管委会备案窗口。”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刘明远把何审核员跟恒信之间的关联材料整理好发过来了。陈默打开文件看了一遍——备案审批单的签字时间线、房产租赁记录、恒信员工的身份信息、何审核员在规划科经手过的其他审批事项清单。 每一页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条理清楚。他把文件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材料齐了,你看一下能不能用。” 顾念回得很快:“够用。何审核员在恒信备案流程里的加速审批和房产租赁的利益关联,两条加起来足以构成回避事由。 你答辩材料里可以直接提出——恒信提交的异议申请涉及何审核员曾经审批过的项目,何审核员应当回避本次异议审核。如果管委会不换人,你可以向上一级主管部门提出复议。”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顾念的方案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不跟恒信争辩产能规划是否合理,直接质疑审核人的资格。如果何审核员必须回避,恒信那份异议申请就失去了在规划科内部的推动力,最多只能走正常流程,拖不出什么花样。 当天晚上,陈默在办公室把答辩材料写完了。他把第六台机器的设备备案、电路专线批复、消防验收文件全部附在后面,正文里列了三条主张:第一,第六台机器的手续齐全合规,符合园区产能规划要求; 第二,恒信提交的异议申请涉及规划科何审核员曾经审批过的关联项目,何审核员应当回避本次异议审核;第三,请求管委会在何审核员回避后重新指定审核人员,按正常流程处理远创的产能备案。 他把答辩材料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放在文件柜最上层。然后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第六台机器并排停在前五台旁边,六台机器在顶棚灯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答辩材料写好了,明天送管委会。何审核员回避那条写在第二点,附了刘明远查到的关联证据。”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 第148章 以正视听 第二天上午,陈默带着答辩材料到了管委会。他没有预约,但企业服务科的赵科长在走廊里看到他之后把他领进了办公室。 陈默坐下来之后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答辩材料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赵科长,这是远创针对恒信那份异议申请的书面答辩材料。我请求管委会在审核这份异议申请时,安排何审核员回避。” 赵科长把材料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第二页“回避申请”那一段停了一下,又往后翻了翻附带的关联证据——备案审批单签字时间线、房产租赁记录、恒信员工身份信息。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陈总,你这份材料里提出的关联证据,有几条确实需要核实。但何审核员回避这件事,不是我能定的,得报给分管主任。” “那就报。我这边可以等,但答辩期只有五个工作日。” 赵科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挂断:“分管主任下午三点有时间,你到时候过来一趟,当面把材料交给他。” “好。” 当天下午三点,陈默到了管委会三楼分管主任的办公室。分管主任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他把陈默的答辩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关联证据那几页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比前面长了不少。 他看完之后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看着陈默:“陈总,你这份材料里提到的备案审批时间和房产租赁关联,我们会安排人核实。如果核实结果跟你提交的材料一致,何审核员会在这次异议申请审核中回避。” “核实需要多久?” “三天之内。” 陈默把材料收好站起来:“那我等三天。” 走出管委会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答辩材料交了,分管主任说三天之内核实关联证据。如果核实一致,何审核员会回避。”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等。核实期间恒信那边可能会有动作,你让刘明远盯一下沈万林最近在做什么。”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沈万林最近有没有新动作?管委会那边三天之内会核实何审核员的关联证据,恒信可能会在核实期间做点什么。”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工厂就接到了杨磊的电话。杨磊的语气比平时紧了一拍:“哥,恒信那边今天上午给周海涛和方老板各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附了一份‘产能共享合作方案’,条件比之前那封更宽——他们不光提供粗加工外协,还可以帮客户做整单代工,价格比远创低一成,交期比远创短三天。邮件里还说‘远创的产能扩张正在接受园区审核,交期可能延长’。”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车间门口没动。恒信在管委会核实的这几天里从客户端下手,用更宽的条件和更低的报价撬周海涛和方老板。如果周海涛和方老板被说动,远创的排期就会出现空档,恒信就能趁虚而入。他回了一条:“周海涛和方老板怎么回的?” “周海涛没回。方老板回了一句——‘我跟远创有合同在走,暂时不考虑换。’但恒信那边回了一封,说‘合同可以协商解除,我们这边可以承担违约金’。”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愿意承担违约金,说明他们对周海涛和方老板这两条线志在必得。 这两家是远创的新客户,合同周期短,违约成本低,恒信算准了从新客户下手。 他回了一条:“你给周海涛和方老板各发一条消息,就说远创的产能备案审核是正常流程,交期不受影响。另外把第六台机器已经安装完成的照片发给他们,让他们看到产能已经到位。”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沈万林今天上午去了城北工业区北面那两家厂,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没有回管委会,而是去了城西一家茶楼。我让人跟了一段,他在茶楼里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恒信的法务顾问,姓周。他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周律师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产能异议答辩状’几个字。”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也就是说,恒信在准备针对我答辩材料的回应。” “对。他们知道你在打何审核员回避这张牌,所以提前让法务准备回应材料。如果管委会核实之后要求何审核员回避,恒信可能会从法律层面提出复议,或者用其他方式拖延审核进度。”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他们不仅从客户端下手,还在准备法律层面的回应。 如果管委会要求何审核员回避,恒信可能会以“审核程序不当”为由提出复议,把第六台机器的备案审核拖入行政复议流程。行政复议的周期通常在一到三个月,如果拖到那个时候,汉斯第六批订单的排期就会被顶穿。 他挂了电话之后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在准备法律回应。沈万林今天见了恒信的法务顾问,对方手里拿着一份‘产能异议答辩状’。如果管委会要求何审核员回避,恒信可能会提出复议,把第六台机器的备案审核拖入行政复议流程。” 顾念回得很快:“行政复议的周期确实长,但恒信提出复议的前提是他们有正当理由。如果管委会核实何审核员跟恒信的关联之后要求他回避,恒信提出复议的理由就不成立。你让刘明远把恒信法务顾问的那份答辩状内容拿到,我看看他们准备从哪个角度打。”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准备法律回应,沈万林见法务顾问,管委会核实中,第六台机器试件正常。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最近三天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客户端加码、法务准备、管委会内部推动。每一步都在往远创的产能缺口上靠,每一步都在等管委会核实结果出来。他需要在那三天之内,先把客户端和产线两头的口子扎紧。 第149章 关门打狗 管委会的核实结果在第三天上午出来了。赵科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比前几次都干脆:“陈总,你提交的关联证据我们逐条核实过了。 何审核员在恒信那两家厂的备案流程中确实存在加速审批的情况,审批时间比正常流程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二。 另外那套房产的租赁关系也已经确认,租客确实是恒信的在职员工,租金低于同地段市场价。分管主任已经签了回避决定,何审核员即日起不参与远创产能异议申请的任何审核环节。”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那异议申请现在由谁审?” “重新指定了规划科的另一位审核员,姓方。方审核员今天上午已经开始调阅材料,按正常流程走,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出结果。”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何审核员回避了,新审核员姓方,正常流程走。恒信那张管委会的牌打空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等方审核员的结果。恒信那边如果提出复议,理由站不住脚,方审核员只要按正常流程审,你的手续齐全,没有不通过的理由。”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陈总,恒信那边有动静了。沈万林今天上午给方审核员打了一个电话,想约他吃饭。 方审核员没接,直接回了句‘有事到办公室谈’。沈万林没再坚持。另外恒信的法务顾问周律师今天上午去了管委会,递了一份‘审核程序异议书’,说何审核员回避之后没有指定替代审核员的正式文件,要求管委会补充书面说明。管委会那边收了,但没有回复。”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在何审核员回避之后换了一个方向——从程序上找茬。他们要求管委会补充书面说明,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让方审核员的审核进度慢下来。但管委会收了材料没有回复,说明方审核员已经在走正常流程,恒信的程序异议没有卡住任何东西。 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恒信那边的动作。他们如果走不通管委会,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六台机器的试件数据,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恒信那边今天下午给吴厂长和李老板各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说远创的产能扩张正在接受园区审核,如果审核不通过,远创的订单交期可能会受到影响。他们问吴厂长和李老板‘要不要考虑把产能转给恒信,我们可以提供更稳定的合作条件’。”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恒信从客户端碰不动周海涛和方老板之后,转向了供应商端。吴厂长和李老板是远创最早的两家供应商,合作时间最长,产能绑定最深。恒信给他们发这封邮件,是想在远创的供应链上打开一个缺口。如果吴厂长或者李老板对远创的产能稳定性产生怀疑,转单给恒信,远创的粗加工环节就会出现产能空档。 他回了一条:“吴厂长和李老板怎么回的?” “吴厂长没回邮件,直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恒信的人昨天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的是‘远创的第六台机器是不是被管委会卡住了’。吴厂长说‘没听说’,对方就没再问。李老板那边也没回邮件,但他跟吴厂长通了个气,两个人约好了都不接恒信的电话。”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吴厂长和李老板跟远创合作了快半年,从最早的试单到现在的稳定排期,中间经过了好几轮考验。 恒信想用一封邮件和几个电话就把他们撬走,低估了这半年积累下来的信任。 他回了一条:“你给吴厂长和李老板各发一条消息,就说远创的产能备案审核是正常流程,第六台机器已经安装完成并试件合格,交期不受影响。另外把第六台机器的验收记录和试件数据发给他们,让他们看到产能已经到位。”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方审核员的电话。方审核员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比何审核员客气了不少:“陈总,你的答辩材料和第六台机器的手续我都看过了,材料齐全,符合园区产能规划要求。 恒信那份异议申请里提出的几点质疑,我逐条核对过了——关于产能扩张是否超出园区配套承载能力这一点,你们的电路专线批复和消防验收文件已经覆盖了全部新增产能的负荷需求。 关于设备安全检测的问题,你们的验收记录和第三方检测报告都在有效期内。如果没有新的补充材料,我这边五个工作日之内会出审核意见。” “谢谢方审核员。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材料,随时通知我。”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方审核员说材料齐全,五个工作日之内出结果。恒信那份异议申请里的质疑点逐条被核对了,没有站得住脚的。”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恒信那边可能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让刘明远继续盯着沈万林,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何审核员回避,方审核员正常审核,吴厂长和李老板未接恒信,第六台机器验收合格。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最近一周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收购回绝、产能合作方案、客户端撬单、管委会施压、法务程序异议、供应商端接触。每一步都被他提前堵住了,恒信手里的牌越打越少。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第150章 挖角试探 方审核员的审核结果在第四天上午出来了。杨磊把管委会的正式审核意见书放在陈默桌上,手指点在结论栏那一行:“哥,第六台机器的产能备案通过了。审核意见书写得很清楚——手续齐全、负荷合规、设备安全检测有效,符合园区产能规划要求,予以备案。” 陈默把审核意见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方审核员的签字和规划科的公章,然后合上放回文件夹。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第六台机器备案通过了,方审核员签的字。恒信那份异议申请被驳回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恒信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你看一下他们接下来怎么走。”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手里那条线不太确定:“陈总,恒信那边今天上午有一个新动作。 他们没有再走管委会,也没有再碰你的客户和供应商。沈万林让人事部开了一个岗位——‘精密加工技术主管’,薪资比市场价高了两成,工作地点在恒信城北的工厂。 这个岗位今天上午挂在了招聘网站上,标题写得很清楚——‘要求有五金精密加工经验,熟悉h2006材料加工工艺’。”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开了一个精密加工技术主管的岗位,要求熟悉h2006材料加工工艺——这正是远创产线上在用的材料标准。 这个岗位的条件几乎是照着郑师傅的履历写的。恒信从客户端、供应商端和管委会都碰不动远创之后,转向了人。他们想从远创的产线上挖走最关键的人。 “这个岗位除了挂在招聘网站上,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沈万林今天下午让人事部的人给郑师傅打了一个电话。郑师傅没有接,对方留了一条语音,说‘恒信有一个技术主管的岗位很适合您,薪资比您现在高两成,工作地点在城北,如果有兴趣可以随时联系’。郑师傅听完之后没有回,但把语音转发给我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直接给郑师傅打电话,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远创产线的核心人员结构。郑师傅手里握着六台机器的参数调整记录、质检标准的执行细节和两个工人的排班节奏。 如果他走了,远创的产线至少要停一周重新调整,新来的人不一定能接住郑师傅的手感。恒信给两成的薪资溢价,说明他们对郑师傅的估价比市场价高不少。 “郑师傅怎么说的?”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去’。然后把语音转发给我之后就继续干活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里。郑师傅正蹲在第五台机器旁边调整精加工的进刀参数,旁边放着记录本和卡尺。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把一件试件量完在记录本上写完数据之后才开口:“郑师傅,今天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郑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卡尺放回工具台上。“打了。恒信的人事,说有个技术主管的岗位,薪资高两成。我没接,也没回。” “你怎么想的?” 郑师傅站起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陈总,我在你这里做了快三个月了。你给我的工资比市面上高,活也干得顺手。 而且你这人做事有底线,不像有些老板为了赶单子让工人乱调参数、瞎赶进度。恒信那边给的钱是多,但他们收购的那两家厂,原来的老师傅全被换掉了。我去了也是一样的结果,干几个月就被踢出来。”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室。坐下之后他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恒信在挖郑师傅,薪资比我们高两成。 郑师傅没接,但你这边留个心,如果产线上其他工人也收到类似的电话,第一时间告诉我。”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那个岗位不只是冲着郑师傅来的。 我查了一下他们招聘网站上的岗位描述,除了技术主管之外,还挂了两个‘熟练操作工’的岗位,要求是‘熟悉六台以上精密加工设备排班调度’。 这两个岗位的条件跟远创产线上那两个工人的履历也有重叠。”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信在客户端、供应商端和管委会都碰不动远创之后,把目标转向了产线上的人。郑师傅没接电话,但两个工人不一定扛得住两成薪资的溢价。 如果其中一个被挖走,远创的排班节奏就会被打乱,新来的工人需要重新培训,产线的稳定性会下降。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恒信那两个操作工岗位的薪资范围,以及他们有没有联系过远创产线上的工人。”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转向人员挖角,技术主管+操作工岗位针对远创产线,郑师傅拒绝,待查两个工人是否收到接触。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最近一周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收购回绝、产能合作方案、客户端撬单、管委会施压、法务程序异议、供应商端接触、人员挖角。 每一步都被他提前堵住了,恒信手里的牌越打越少,但每一步也比上一步更贴近远创的核心。 人员挖角这一招比之前那些更直接——如果郑师傅或者两个工人被挖走,远创的产线稳定性就会动摇。他需要在恒信下一步动作落下来之前,先把产线上的人稳住。 第151章 稳住阵脚 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度:“陈总,恒信那两个操作工岗位的薪资比远创目前的标准高出一千五。 我查了一下,他们的人事昨天下午给远创产线上的一个工人打了电话,是那个新来的。电话没打通,对方留了一条语音,跟给郑师傅那条差不多。 另外恒信在招聘网站上更新的岗位描述里加了一条——‘入职后提供三个月带薪培训,培训期间薪资照发’。”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给操作工岗位加上了带薪培训的条件,说明他们不只是想挖人,还想把人从远创的产线上直接接走。新来的工人跟郑师傅学了快三个月,刚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如果被恒信开出的条件说动,远创的排班就要重新调。 “新来的那个工人今天来上班了吗?” “来了。郑师傅说他今天跟平时一样提前到了车间,先做了开机空转检查,没有异常。郑师傅问了他一句‘昨天有没有人给你打电话’,他说‘没有接到’。但郑师傅注意到他今天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干活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档。”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新来的工人说没接到电话,但刘明远查到的通话记录显示恒信的人事确实打过一个未接来电。 他可能看到了未接来电但没有回拨,也可能回了但没有跟郑师傅说。不管哪种情况,他今天的工作状态跟平时不一样,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有影响。 “你帮我盯着恒信那边,如果他们的操作工岗位今天有新的动作,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走进车间。新来的工人正在第四台机器旁边做夹具对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量卡尺的时候多量了一遍。郑师傅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数据。陈默走过去站在郑师傅旁边,等新来的工人把一件试件量完放在质检台上之后才开口:“小刘,今天状态不太对?” 新来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卡尺放下来:“陈总,我……没事。” “昨天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小刘的手指在卡尺边缘蹭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昨天下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没接。晚上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是恒信的人事部。我……我没回。” “你怎么想的?” 小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卡尺,像是在确认什么。“陈总,我来远创之前在一家小厂做过两年,那家厂子干了半年就垮了,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跑了。 我来远创之后郑师傅带我,从夹具对位开始一步一步教。我现在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了,也知道怎么调参数、怎么看质检数据。 恒信那边给的钱是多,但我不知道他们那边能不能干满一年。而且郑师傅跟我说过,恒信收购的那两家厂,原来的工人全被换掉了。”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你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小刘点了点头,把卡尺拿起来继续干活了。陈默走回办公室,坐下之后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恒信在挖产线上的工人,新来的那个收到过电话但没有回。郑师傅这边稳住了,小刘也没有动。 另一个工人你帮我问一下,如果他也收到过类似的电话,告诉他直接跟我说,不用藏着。”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恒信那边今天中午有动静。沈万林让法务部起草了一份‘供应链合作谅解备忘录’,发给周海涛和方老板的。 备忘录里写着——恒信愿意为远创的客户提供‘产能备份’,如果远创的产能出现任何中断,恒信的产线可以无缝接管订单,价格按远创合同价的九折执行,交期承诺不超过三天。”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从人员挖角转向了客户端的“产能备份”方案。如果周海涛和方老板签了这份备忘录,恒信就在远创的客户合同旁边插了一脚。 一旦远创的产能出现任何问题,恒信就可以按备忘录的条款接手订单。这种做法比直接撬单更隐蔽,因为它不要求客户立刻转单,只是在远创的合同旁边埋了一个备用选项。如果远创的产线稳定,备忘录不会生效;如果远创的产线出任何波动,恒信就可以立刻切进去。 “周海涛和方老板怎么回的?” “周海涛没有回。方老板回了一句——‘我跟远创的合同还在走,暂时不需要产能备份。’但恒信的人又回了一封,说‘备忘录不绑定签约,只是备一个选项,随时可以取消’。方老板没有继续回。”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在客户端的做法越来越软,但每一步都在往远创的客户合同旁边靠。先提供产能备份,等客户习惯了恒信作为“备选”,下一步就会试探正式合作。如果客户觉得恒信的条件比远创好,转单就是时间问题。 他挂了电话之后给周海涛和方老板各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方总,恒信那份备忘录我建议不要签。远创的产能目前稳定,第六台机器已经备案通过并试件合格,不存在产能中断的风险。如果你们对远创的产能有疑虑,可以随时来工厂看产线。” 周海涛回了一个“好”字。方老板回了一条:“收到。我本来也没打算签,他们那个‘无缝接管’写得跟保险条款似的,签了以后万一出点什么事,解释权全在他们那边。”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转向客户产能备份方案,备忘录不绑定签约但埋备选入口,周海涛和方老板未签,待查后续动作。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最近两周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收购回绝、产能合作方案、客户端撬单、管委会施压、法务程序异议、供应商端接触、人员挖角、产能备份备忘录。 每一步都被他提前堵住了,但每一步也比上一步更贴近远创的核心。恒信手里的牌越打越少,但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细。 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换一种更难防的方式。 第152章 来而不往 备忘录的风波刚过,刘明远那边又递来了一条新消息。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像是手里那条线终于被他拉到了尽头:“陈总,恒信的财务情况比之前预估的更紧。 我查了他们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和应付账款周期,他们在城北收购的那两家厂去年年底有一笔设备贷款到期,当时是靠新借的一笔短期过桥资金顶过去的。那笔短期资金下个月中旬到期,金额不小。 如果还不上,恒信的授信额度会被银行压缩,整个资金链会紧一圈。”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也就是说,恒信现在手里没有闲钱,他们收购远创或者做产能合作的钱,都得从银行再借。如果银行那边收紧,他们的方案就撑不住。” “对。他们给远创报的五倍估值、给客户承诺的九折产能备份,全部建立在‘银行会继续放贷’这个前提上。如果这个前提变了,他们后面所有的动作都会缩回去。”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从收购到产能合作到客户备忘录,每一步都是靠外部资金支撑的。他们没有自己的现金储备,全靠银行贷款和短期拆借。 如果那笔过桥资金到期还不上,银行那边就会卡住他们的授信,整个链条都会绷紧。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那笔过桥资金的出借方和到期时间,以及恒信目前的抵押物情况。”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恒信最近两周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从收购回绝到产能合作方案,从客户端撬单到管委会施压,从人员挖角到产能备份备忘录——每一步都是主动进攻,但每一步都需要钱。 沈万林在远创这边碰了钉子之后,恒信手里的现金一直在往外花,但没有一分钱进账。如果那笔过桥资金到期还不上,恒信的资金链就会收紧,他们的动作就会慢下来。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恒信那边今天下午给方审核员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管委会分管主任。邮件里说远创第六台机器的备案审核‘程序存在瑕疵’,理由是‘审核周期过短,未充分征求园区其他企业意见’。他们要求管委会重新审核第六台机器的备案。”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恒信在何审核员回避之后换了一个方向——从程序上找茬。他们不提产能规划、不提设备安全,只提“审核周期过短”。 方审核员的审核周期确实比正常流程短了几天,但那是因为远创的手续齐全,没有需要补充的材料。恒信把这个当成程序瑕疵,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让方审核员的审核结果再被审查一轮。 他回了一条:“你回管委会,就说远创第六台机器的备案手续齐全合规,方审核员的审核周期符合正常流程。如果恒信认为程序有瑕疵,请他们提供具体的依据和标准。 另外把第六台机器的全部手续原件和方审核员的审核意见书复印一份,明天上午送到管委会备案窗口。”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当天傍晚,刘明远的消息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陈总,恒信那笔过桥资金的出借方查到了。是一家邻市的小贷公司,利率不低,抵押物是恒信城北那两家厂的设备和厂房。到期时间是下个月中旬。如果恒信还不上,那家小贷公司有权处置抵押物。 另外我查了一下,恒信最近三个月在客户端的报价全部低于成本线,他们做产能备份方案和粗加工外协方案花的钱都是从那笔过桥资金里出的。现在那笔钱还剩不到一半,如果下个月还不上,恒信在城北那两家厂可能保不住。”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他们用小贷公司的过桥资金去撬远创的客户和产能,报价低于成本线,钱花得快,进账几乎没有。 如果那笔过桥资金到期还不上,恒信在城北的两家厂就会被小贷公司处置掉。那两家厂是恒信在城北的根基,如果没了,恒信在这个工业区的所有布局都会崩。 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那家小贷公司和恒信的还款进度。如果他们下个月还不上,恒信那两家厂可能会被处置。到时候城北工业区北面的产能会空出来,我这边可以提前准备一下接手的方案。”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从客户端、供应商端、管委会和人员挖角四条线同时施压,但每一条线都需要钱来支撑。他们的钱来自那笔过桥资金,而过桥资金下个月中旬到期。 如果他还不上,恒信的整盘棋都会崩。他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要等那笔资金到期,看恒信自己怎么走。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的资金链比预想的更紧。他们收购城北两家厂的时候用了一笔小贷公司的过桥资金,下个月中旬到期。他们给客户报的低价和产能备份方案,钱全从那笔过桥资金里出。 如果到期还不上,小贷公司会处置他们城北那两家厂的抵押设备。恒信在这个工业区的根基可能保不住。”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等。你不用动手,他们的资金链自己会绷断。你这边把第六台机器的备案和产能稳住就行。”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过桥资金下月中旬到期,出借方为邻市小贷公司,抵押物为城北两家厂设备,若违约则产能空出。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信最近两周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把汉斯第六批订单的排产节点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153章 大势已去 恒信那份“审核周期过短”的异议书递进去之后第三天,方审核员给陈默回了一个电话。 他的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开口没有绕弯子:“陈总,恒信那份异议书我和分管主任都看过了。他们提的‘审核周期过短’没有具体的程序依据,规划科内部规程里对审核周期没有刚性下限,只要材料齐全,审核可以正常完成。 分管主任已经签了意见——维持原审核结果,恒信的异议不予采纳。”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谢谢方审核员。那份审核意见书什么时候能拿到正式版本?” “明天上午来取。我已经签完字了,窗口那边盖完章就能发。”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恒信那份程序异议被驳回了。方审核员说规划科内部规程没有审核周期下限,材料齐全就可以正常完成。明天拿正式审核意见书。”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恒信那边接下来可能会换一种方式,你让刘明远继续盯着沈万林。”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那条线终于到了末端:“陈总,恒信那边今天上午有一个动作——沈万林去了城北工业区北面那两家厂,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出来之后他直接去了管委会,找的是分管主任,不是何审核员。他在分管主任办公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管委会那边有人透话说沈万林是去‘沟通’第六台机器备案的事,分管主任没接他的话,只让他按正常流程走。”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沈万林亲自去管委会找分管主任,说明恒信在程序异议被驳回之后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去管委会不是去沟通,是去施压。但分管主任没有接他的话,说明管委会层面已经不想被恒信牵扯进去。恒信在管委会这条线也断了。 “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有。沈万林从管委会出来之后没有回恒信总部,而是去了城西一家茶楼。他在茶楼里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帮他起草异议书的法务顾问周律师,另一个是恒信城北那两家厂的厂长。三个人聊了大概一个小时。 周律师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资产评估报告’几个字。”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在管委会、客户端、供应商端和人员挖角四条线都碰不动远创之后,开始做资产评估。资产评估报告通常用在两种场景——一种是公司清算,一种是抵押物处置。 恒信城北那两家厂的设备和厂房已经抵押给了那家小贷公司,如果那笔过桥资金下个月中旬还不上,小贷公司就会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沈万林现在做资产评估,说明他已经在准备后手——要么是把那两家厂卖给别的买家还债,要么是等着小贷公司处置。 “你帮我查一下恒信那两家厂的资产评估结果,以及沈万林有没有跟别的买家接触过。”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那两家厂的资产评估结果拿到了。评估总值比他们当年收购的时候低了将近两成。原因是那两家厂的设备在收购之后降档使用,磨损加速,估值被打了折扣。 另外沈万林最近一周跟城北另外一家做五金出口的公司接触过两次,那家公司叫‘远航实业’,规模不大,但现金流稳定。远航实业的老板姓赵,跟沈万林是旧识。他们见面的地点在城西一家茶楼,聊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信城北那两家厂的估值比收购时低了将近两成,说明沈万林当年收购的时候出价偏高,收购之后又没有把产能和利润做上去。 现在那两家厂成了恒信的包袱,抵押给小贷公司之后还不上钱,资产就会被处置。 如果沈万林找到远航实业接手,恒信在城北的布局就会彻底退出。 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沈万林跟远航实业的接触进度。如果他们谈成了,恒信城北那两家厂会易主,产能会空出来。到时候我这边可以考虑跟远航实业谈产能合作。”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信城北两家厂资产评估缩水两成,沈万林接触远航实业,可能出售资产还债。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恒信从四面进攻变成了四面收缩,他们的资金链下个月中旬到期,资产估值缩水,客户没撬动,供应商没碰动,管委会也走不通。 沈万林手里只剩最后一条路——卖掉城北那两家厂,把过桥资金还上,保住恒信总部的其他业务。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恒信的城北布局就会彻底清盘。他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要等那笔资金到期,看恒信自己怎么走。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把汉斯第六批订单的排产节点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154章 尘埃落定 恒信的过桥资金在到期前一周出了结果。那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刘明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比平时利落:“陈总,恒信跟远航实业的交易昨晚签了。 恒信把城北那两家厂的全部设备和厂房租约打包转给了远航实业,转让价刚好够还那笔过桥资金。沈万林今天上午已经通知厂里的工人,下周开始交接。 恒信在城北的办公室这周内会撤掉。”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远航实业那边接手之后怎么安排?” “远航实业的赵老板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想约你见一面。他知道你在这片工业区做了大半年,跟周边的供应商和客户都很熟。他说他接手之后需要重新梳理产能和供应链,想听听你的意见。另外他提了一句——如果你那边有富余的订单需要外协,他那边可以接一部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远航实业接手恒信城北那两家厂之后,产能空出来但没有配套的客户和供应链。赵老板约他见面,表面上是请教经验,实际上是想谈产能合作。 远航实业有工厂但缺订单,远创有订单但产能刚够,两边如果合作,远创可以把一部分粗加工外发给远航实业,远航实业的产能利用率也能提上去。他回了一条:“你帮我约一下赵老板,明天下午,在城北那家茶馆。”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六台机器的收尾参数,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来的,说第六批订单的合同草案已经出来了,量是三十条柜,交期二十四天。 他们那边说如果第六批走完合格率稳定,第七批开始可能会把订单周期缩短到二十天,量不变。另外他们提了一句——从第七批开始,所有批次的核心部件要附第三方检测报告和实时质检数据截图,两份材料合并提交。”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三十条柜意味着六台机器需要全部满负荷运转,交期二十四天比上一批又紧了。郑师傅之前算过,六台机器满负荷跑一个月最多三十五条柜,三十条柜在产能范围内,但中间不能停。他让杨磊先把合同条款过一遍,确认没有新增不利条款之后再回复。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汉斯第六批三十条柜,交期二十四天。六台机器全开,你排一下班,看中间需不需要留检修时间。” 郑师傅回得很快:“六台全开二十四天能跑完,但中间要留半天做一次预防性检修。我把班次调一下,前十二天三班倒,后十二天两班倒,留出检修窗口。” “行。你按这个排。”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城北那家茶馆。赵老板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身形偏瘦但肩背挺直。 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陈总,久仰。刘明远跟我提过你,说你在城北这一片做得最稳。”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赵老板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不急不缓,杯底在桌面上放稳之后才松手。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寒暄:“赵总,你接手恒信那两家厂之后,产能打算怎么用?” “先恢复原来的粗加工产线,把设备状态重新调一遍。 恒信收购之后把品控标准降了一档,设备维护也断了大半年,我需要先把基础恢复起来。”赵老板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移开,“我听说你那边有六台机器,精加工环节是自己控的。 远航这边粗加工产能空出来不少,如果你那边有外协需求,我们可以接一部分。 品控标准按你的来,验收流程你定。”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赵老板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不问价格、不问账期,先提品控标准和验收流程。这种做事方式跟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对手不一样。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赵总,你刚接手那两家厂,人员和管理层都还在调整期。外协订单需要稳定的品控和交期,如果你的产线没有完全恢复,我这边暂时不会放量。 但可以走一批小单试合作,你那边先把品控流程跑顺了再说。” 赵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简易的合作意向书放在桌面上:“可以。第一批小单,量你来定,品控标准你出,我们按你的标准走。 如果第一批过了,后面再谈量。” 陈默把意向书看了一遍,条款简单,没有附加条件。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字,推回去:“第一批两条柜,下周开始。品控标准我让杨磊发你。” 赵老板收好意向书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陈总,合作愉快。恒信在这片工业区留下的摊子,我这边接得住。” 陈默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信城北那两家厂被远航实业接手了。 赵老板约我谈产能合作,先走两条柜试单,品控标准用我们的。远航实业比恒信稳,赵老板做事也直接。”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是好事。恒信这条线彻底断了,你这边产能和客户都稳住了。第六台机器备案也过了,汉斯第六批也签了。你这个月可以消停一下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消停不了。第六批三十条柜,交期二十四天,六台机器全开。下周远航试单也要排进去。等这批走完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城北工业区的方向,路灯沿着主干道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挂挡起步,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 第155章 新的开始 远航实业第一批两条柜的试单在周三上午进了产线。赵老板亲自带着两个质检员到了远创的车间,把品控流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郑师傅把粗加工和精加工的分界点、抽检频率和记录格式逐项给他们讲了一遍,两个质检员在记录本上写得满满当当。 赵老板站在第三台机器旁边看了一会儿出料的节奏,然后转头跟陈默说了一句:“你这边把粗加工和精加工分开之后,精加工的精度确实比混着做稳。我回去把远航那边的排班也调一下。” 陈默点了点头。远航的试单量不大,但对赵老板来说是一次产线管理的实操课。如果这批货走顺了,后面可以逐步放量。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汉斯第六批的排期表,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来的,说第六批订单的正式合同已经出来了,量跟之前确认的一样,三十条柜,交期二十四天。 他们那边说如果第六批走完合格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第七批开始可能会把订单周期缩短到二十天,量不变。 另外他们提了一句——从第七批开始,所有批次的核心部件要附第三方检测报告和实时质检数据截图,两份材料合并提交。”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确认条款跟草案一致,没有新增不利项。他在末尾签了字,让杨磊把扫描件发回去。 签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三十条柜、二十四天、六台机器全开,郑师傅的排班已经排到了下周三。 如果第七批周期缩短到二十天,六台机器的产能就会顶到天花板。到时候要么扩第七台,要么把粗加工环节外发给远航实业。两条路都需要提前准备。 他拿起手机给赵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赵总,远航那边的粗加工产线恢复得怎么样了?如果这周试单走顺了,下个月可能有一批长期外协的量要谈。” 赵老板回得很快:“产线恢复得差不多了,试单的货我这边已经在排。如果长期外协的量能稳定在每月三条柜以上,我可以再招一批人,把产能提上来。” “行。试单走完之后我给你具体数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产能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远航试单进行中,长期外协量待定,第七批周期可能缩短至二十天,提前规划第七台或外协扩容。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工厂就接到了陆警官的电话。他的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手里最后一条线终于收进了案卷里:“陈总,赵明远那条线的案子昨天全部结案了。 赵明远、周明、黄某、黄志强、许平、郑立、孙成七个人,全部判决生效。 赵明远十二年,周明八年,郑立五年,孙成三年,剩下几个人各判了两年到四年不等。你那边如果需要判决书复印件,我可以帮你调一份。”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不用了。结案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 赵明远那条线从赵凯倒台之后开始布局,前后跨度将近五个月,从他的工厂还没建起来的时候就开始伸手,一路跟到工厂投产、产能扩张、客户拓展。 七个人,七条线,每一条都冲着他的工厂来,每一条都没有走进车间一步。现在七个人全部落网判刑,这条线彻底断了。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那条线昨天全部结案了。七个人全部判决生效,赵明远十二年,周明八年,郑立五年,孙成三年。工厂外面彻底干净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你花了五个月把这条线一条一条切断。现在可以真正消停一阵子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五个月,从赵凯倒台到赵明远落网,从工厂还没建起来到六台机器满负荷运转,从零客户到七八家稳定客户。 这五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停过,每一步都在补漏洞、堵缺口、防冷箭。现在外面干净了,产线稳了,客户稳了,供应商稳了。他可以真正松一口气了。 他回了一条:“消停不了。汉斯第六批三十条柜下周开跑,远航试单也在走。等这批走完再说。”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周末回家吃饭的事没忘吧?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买了条鱼,还做了豆沙馅。 她还问了一句——‘陈默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没忘。周六中午。你十一点到?” “我十一点到。帮你妈一起做饭。” “行。” 当天傍晚,陈默离开工厂之前把第六批订单的全部排期表重新核对了一遍。六台机器的班次已经排到了下周三,郑师傅的检修窗口留在了中间那天下午。 他合上排期表放回文件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周末我回去吃饭。顾律师也来。” 母亲回得很快:“好,我多买条鱼。”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 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第156章 更进一步 汉斯第六批订单推进到第八天的时候,杨磊从汉斯助理发来的邮件里读出了一条新要求。 他把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哥,汉斯说第六批走完之后,他们想派一个审核小组到工厂来,做一次现场产能和质量体系审核。审核时间定在下个月初,大概两到三天。审核通过之后,第七批的三十五条柜和二十天周期才会正式确认。”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审核小组的组成写得很清楚——一个生产工程师,一个质量工程师,一个供应链审核员,三个人。审核范围包括产线设备状态、质检流程、供应商资质、人员培训记录和产能核定。 这不是普通的客户走访,是一次正式的质量体系审核。如果通过,远创就会进入汉斯的合格供应商核心名单,订单量会稳定在每月三十五条柜以上;如果不通过,第六批可能就是最后一批。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远创从建厂到现在不到五个月,从第一台机器到第六台机器,从零客户到七八家稳定客户。产线设备是二手设备翻新的,质检流程是自己摸索着搭起来的,人员培训是郑师傅一手带出来的。 这些东西够不够过汉斯的审核,他心里没有百分之百的底。 “你帮我整理一份审核清单,把汉斯要查的项目逐条列出来。我让郑师傅把产线的所有记录重新过一遍,缺什么补什么。”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汉斯下个月初派审核小组来工厂,查产线设备、质检流程、人员培训和产能核定。 你那边把六台机器的保养记录、参数调整记录、质检数据全部整理一遍,缺的补上。另外把两个工人的培训记录也重新做一份,每道工序的带训时间、考核结果都写清楚。” 郑师傅回得很快:“给我两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把第七台机器的采购资料翻出来看了一遍。设备商那边还有一台跟第六台同型号的现货,保养记录齐全,价格跟第六台一致。如果审核通过,第七台机器可以在审核结束之后立刻下单。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汉斯第六批的质检数据,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撤出城北之后,沈万林回邻市总部之后没有新动作。 但我查到一个情况——恒信总部那边最近在跟邻市的一家小贷公司谈展期,想把另一笔到期的贷款往后推。那笔贷款的抵押物是恒信总部的办公楼。如果展期谈不下来,恒信总部的现金流也会紧。”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在城北的两家厂卖掉之后还了过桥资金,但总部还有一笔贷款到期。如果展期谈不下来,恒信总部的业务也会收缩。沈万林现在顾不上城北,更顾不上远创。这条线彻底断了。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留意一下就行,不用追了。恒信那边翻不起浪了。”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郑师傅把整理好的产线记录交给了杨磊。杨磊花了半天时间把六台机器的保养记录、参数调整日志、质检数据按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又对照汉斯的审核清单逐项核对了人员培训记录和供应商资质文件。他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一个文件夹放在陈默桌上:“哥,产线记录全部整理完了。 六台机器的保养记录完整,参数调整日志从第一台机器到第六台机器都有,质检数据按批次编号归档,人员培训记录补了两个人的考核结果。供应商资质文件也在里面,吴厂长、李老板、钱老板和远航实业的质检报告和质保书全部齐全。” 陈默把文件夹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项都有对应的签字和日期,然后合上放进了文件柜最上层。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下个月初派审核小组来工厂,查产线设备、质检流程、人员培训和产能核定。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了,但心里没底。远创从建厂到现在不到五个月,很多东西是边做边搭起来的。” 顾念回得很快:“审核小组查的是体系,不是资历。你的产线记录齐全、质检数据完整、供应商资质合规,这些就是体系。他们不会因为公司成立时间短就否定你,只要你的流程能跑通、数据能对上就行。”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顾念说得对——审核小组查的是体系,不是资历。他花了五个月把产线搭起来,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批货都有数据,每一个供应商都有资质。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是远创的体系。他回了一条:“那我等审核结果。”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周末回家吃饭的事没忘吧?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买了条鱼,还做了豆沙馅。她还问了一句——‘陈默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没忘。周六中午。你十一点到?” “我十一点到。帮你妈一起做饭。” “行。” 当天傍晚,陈默离开工厂之前把汉斯审核清单上的最后一项——产能核定表填完了。六台机器的额定产能、实际产出、检修周期和排班安排全部写清楚,附上了郑师傅签字的排班表。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文件柜,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汉斯第六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一。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周末我回去吃饭。顾律师也来。” 母亲回得很快:“好,我多买条鱼。”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第157章 审核小组 汉斯审核小组在第六批订单收尾的第三天上午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胸前印着汉斯的Logo。 领头的是那个生产工程师,姓孙,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目光很锐利,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让杨磊带他去车间。质量工程师姓周,三十多岁,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跟在后面记录。 供应链审核员姓林,是唯一的女性,戴着眼镜,话不多,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厂区的各个角落。 陈默站在车间门口等他们。孙工程师走过来的时候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很紧:“陈总,我们时间不多,直接开始吧。先看产线,再看质检流程,最后看供应商资质和人员培训记录。如果有不符合项,我们会当场提出来。” “行。从第一台机器开始。” 陈默带着他们走进车间。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孙工程师走到第一台机器前面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导轨面上的润滑油膜,又伸手转了转主轴,然后把耳朵贴近机身听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没有评价,只是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周工程师跟在后面,把每台机器的铭牌编号和运转参数逐项拍了下来。 走到第四台机器旁边的时候,孙工程师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正在操作夹具对位的新工人,然后转头问陈默:“这台机器的操作工做了多久?” “两个多月。之前跟着郑师傅学了快三个月,考核通过之后才独立操作。” “培训记录有吗?” 陈默朝杨磊偏了一下头。杨磊把文件夹递过来,孙工程师翻到人员培训记录那一页,逐行看了新工人的带训时间和考核结果,又在平板上核对了一遍。他把文件夹还给杨磊,没有多说,继续往第五台机器走去。 整个产线走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孙工程师把六台机器的状态全部看了一遍,在平板上记录了几组数据,然后走回办公室坐下来。 他翻开平板,把刚才记录的几项内容投到桌面上:“陈总,产线设备状态整体合格。导轨磨损面在公差范围内,主轴运转没有异常噪音,重复定位精度数据跟设备履历表对得上。 但有一条——第五台机器的地脚螺栓有一颗力矩值比标准低了百分之五。这个是维护记录上没有体现的。” 陈默把这条记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郑师傅。郑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陈默知道他会后马上处理。 周工程师接着开口了。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质检流程的对比表:“质检流程整体符合汉斯的标准,抽检频率和记录格式跟我们的模板一致。 但有一条——最近三批货的质检数据里,精加工环节的抽检频率比前几批低了一次。从五次抽检变成了四次。这个调整有没有经过正式变更审批?”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精加工抽检频率从五次变成四次是郑师傅两周前调整的,因为那批材料的一致性特别好,抽检四次已经足够覆盖全批次。 但这个调整没有走正式的变更审批流程,只是在车间内部口头确认的。他看了一眼郑师傅,郑师傅在门口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会后补。 “这条我们会后补变更审批记录。”陈默说,“从下一批开始,所有抽检频率的调整都会走正式变更流程。” 周工程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林审核员这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直接:“陈总,远创的供应商名单里有四家工厂,其中三家是长期合作,一家是上个月新增的远航实业。我想看一下远航实业的资质文件和最近一批供货的质检报告。” 杨磊把远航实业的文件夹递过去。林审核员翻了一遍,把质检报告的数据跟远创自己的抽检记录对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远航实业的资质文件齐全,质检报告跟远创的抽检数据吻合。 但这家供应商的合作时间只有一个月,目前的供货记录只有一批。后续如果长期合作,建议每季度做一次供应商现场审核。” “可以。从下个季度开始,四家供应商每季度做一次现场审核,记录归档。” 林审核员没有再多问。 孙工程师把平板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陈总,今天的现场审核到此为止。我们记录了三个不符合项——第五台机器地脚螺栓力矩值偏低、精加工抽检频率调整未走变更审批、远航实业供应商现场审核记录缺失。 这三个都是轻微不符合项,不影响整体审核结论。我们会出一份正式审核报告,给远创两周时间完成整改。整改通过之后,第七批订单的三十五条柜和二十天周期正式确认。”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两周之内整改完毕,报告发你们。” 孙工程师点了点头,带着另外两个人走出了办公室。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厂区,然后转身走回车间。郑师傅已经在第五台机器旁边了,手里拿着一把力矩扳手,正在重新锁地脚螺栓。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三个不符合项,两个是体系上的,一个是设备上的。两周之内补完。” 郑师傅把扳手锁紧之后直起身来:“设备上的今天就能改。体系上的那两个让杨磊补记录,我把变更审批的签字流程重新走一遍。” “行。” 当天下午,杨磊把三个不符合项的整改方案写好了。陈默把方案发给顾念看了一眼,附了一句:“汉斯审核出了三个轻微不符合项,不影响整体结论。两周之内整改完就能确认第七批订单。” 顾念回得很快:“轻微不符合项不用紧张,汉斯出这种报告说明他们打算长期合作。整改方案我看过了,逻辑没问题。你把变更审批流程和供应商现场审核记录补上就行。”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汉斯审核三个轻微不符合项,两周整改期,第七批订单待确认。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审核小组今天的每一个问题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三个不符合项都是体系上的细节,不影响整体结论。汉斯派审核小组来,说明他们把远创当成了长期供应商来评估。 如果整改通过,第七批订单就是远创进入汉斯核心供应商名单的门槛。他需要在那两周之内,把体系上的口子全部补上。 第158章 整改收官 三个不符合项的整改在第五天全部完成。第五台机器的地脚螺栓力矩值重新锁到了标准值,郑师傅在设备维护记录上补了签字和日期。 精加工抽检频率的变更审批走完了正式流程,从发起、审核到批准一共用了三天,签字栏里多了郑师傅、杨磊和陈默三个人的名字。远航实业的供应商现场审核记录也补上了,赵老板配合杨磊做了一整套现场检查,质检报告和产线照片全部归档。 杨磊把整改材料装进文件夹放在陈默桌上:“哥,三个不符合项全部整改完毕。报告我已经发汉斯那边了,他们说收到之后会做一轮书面复核,如果没有问题,第七批订单的正式合同下周就能签。” 陈默把文件夹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项都有对应的签字、日期和附件,然后合上放进了文件柜最上层。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三个不符合项整改完了,材料发汉斯了。第七批订单下周应该能签。”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三十五条柜、二十天周期,你第七台机器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设备商那边还有一台现货,跟第六台同型号,保养记录齐全。我跟他们约了明天去看实物,价格谈好之后直接下单。下周末之前到厂,安装调试一周,刚好赶上第七批订单开跑。” “那你人手够不够?” “郑师傅算过了,第七台机器走精加工,第五台转粗加工,前四台全部走粗加工。现有的两个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和第五台的夹具对位了,再加一台需要再招一个人。我让杨磊在招聘网站上挂了岗位,面了几个,有一个以前在城北做过六年精密加工的,下周可以来试工。”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上周回去吃饭的时候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她让我问问你,第七台机器上了之后能不能少跑几趟工厂。”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你帮我跟她说,第七批订单走完之后我休两天。”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我转告你,这周末她炖了排骨汤,让你回去喝。” “行。”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设备商的仓库。那台二手设备跟第六台是同型号、同年份的,导轨磨损面比第六台还小一些,主轴轴承刚换过一套新的。他蹲下来检查了导轨平行度,又用手转了转主轴,听了一会儿轴承的声音,然后站起来跟设备商把价格谈妥了。付款条件跟第六台一致,三天到厂,安装调试一天。 他签完合同之后站在仓库门口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第七台机器定了,跟第六台同型号。下周一之前到厂,你提前把底座位置放好线。” 郑师傅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汉斯第七批订单的产能分配表,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来的,说整改材料的书面复核已经通过了。 第七批订单的正式合同下周一会发过来,量是三十五条柜,交期二十天。另外他们提了一句——从第七批开始,他们想把远创列入他们的‘核心供应商名单’,名单里的供应商会优先获得新订单的分配权。他们说下个月会派人来做一轮供应商年度审核,审核通过之后正式列入。”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核心供应商名单——汉斯把远创从普通供应商升级为核心供应商,意味着远创会拿到汉斯订单的优先分配权,订单量会更稳定,账期可能会更短,价格条款也可能会更优。 他把邮件收进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从第一批三个柜的试单到现在第七批三十五条柜的核心供应商,前后不过五个月。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要把远创列入核心供应商名单,下个月派人来做年度审核。第七批订单下周一签,三十五条柜、二十天周期。” 顾念回得很快:“五个月从试单做到核心供应商。你这一步跨得不小。” “还是靠产线和质检稳住了。前面那批审核如果没有过,这一步就跨不出来。” “那你接下来怎么走?” 陈默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先把第七批走完。核心供应商名单正式确认之后,再考虑扩产能的事。现在七台机器已经是满负荷了,如果要接更多的订单,需要再上机器或者扩大外协量。等这批走完再说。”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那边今天有消息了。沈万林在邻市总部的贷款展期没有谈下来,恒信总部那边开始收缩业务了。 他们把总部的办公楼挂出去卖了,还裁了一部分员工。恒信这条线彻底结束了。”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信从收购回绝到产能合作方案,从客户端撬单到管委会施压,从人员挖角到产能备份备忘录,前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最终因为资金链断裂退出了城北。 远航实业接手了那两家厂,赵老板做事稳,远航的产线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他回了一条:“知道了。恒信那条线不用再盯了。”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六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第七台机器下单,第七批订单下周签,核心供应商名单待年度审核,恒信退出城北。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第159章 磨合期 第七台机器在周一上午准时到了厂区门口。设备商派的安装队跟着车一起过来的,郑师傅提前把底座位置放好了线,机器一落地就开始吊装。 陈默站在车间里看了一会儿,确认安装队把地脚螺栓逐个锁紧,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他刚坐下来,杨磊从前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哥,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那个试工的,姓吴,以前在城北做过六年精密加工。”杨磊侧身让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一看就是长期在机器旁边做事的人。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局,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陈总,我叫吴永强。以前在城北那家恒信收购的厂里做过四年精密加工,后来厂子被收购之后我出来了,一直在做零散代工。”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吴永强的履历跟恒信那两家厂有重叠,而恒信那两家厂已经被远航实业接手了。他问了一句:“恒信收购那家厂的时候你还在里面?” “在。收购之后我做了两个月,后来他们换了管理层,把原来的老师傅都换掉了,我就出来了。远航接手之后有人联系过我,让我回去,我没去。” “为什么?” 吴永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远航那边刚接手,产线还没完全恢复,我不想赶那个乱。听说远创这边的产线稳定,郑师傅带人仔细,我就过来看看。” 陈默没有再多问。他让杨磊带吴永强去车间,交给郑师傅试工一天。吴永强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杨磊出去了。陈默坐在办公椅上,把吴永强的履历在脑子里放了一拍。 恒信收购城北那两家厂的时候把原来的老师傅全换掉了,吴永强是那批被换掉的人之一。他被换掉之后没有去远航,而是选择来远创试工。 这个人手里有恒信那两家厂的产线经验,对远创来说有用,但也要确认他跟恒信那条线有没有其他关联。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吴永强,以前在城北恒信收购的那家厂做过四年精密加工,恒信换管理层之后出来了。现在来远创试工。 帮我查一下他在恒信那家厂的具体岗位和离职原因,以及他有没有跟恒信总部的人有过联系。”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第七台机器的安装进度,郑师傅从车间走进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陈总,那个吴永强,试工一天了。手感不错,夹具对位比小刘还快,看图纸也熟。但他有个问题——他做事喜欢自己调参数,不按我写的作业指导书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前的厂里都是这么调的,效率更高’。我没有当场说他,让他按我的标准重新做了一件,他做出来了,精度也对。但这个人不太好带。”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吴永强有六年精密加工经验,手感好,效率高,但他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做事,不习惯被作业指导书约束。这种人在产线上是双刃剑——手艺好,但如果不按标准走,品控就容易被他的个人习惯带偏。远创的产线是靠标准化流程撑起来的,每一个参数调整都有记录,每一个操作都有作业指导书。如果吴永强不按标准走,他的个人经验就会成为产线上的变量。 “你先带他三天。每天收工前让他把当天的操作记录跟你写的作业指导书对一遍,如果对不上,让他重新走一遍标准流程。三天之后再看。” 郑师傅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间了。 第二天上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一拍:“陈总,吴永强的情况查清楚了。他在恒信收购的那家厂里做了四年精密加工,岗位是精加工组长,管过六台机器。恒信收购之后换了管理层,把原来的组长全部降为操作工,吴永强不服,跟新来的车间主任吵了一架,然后自己辞职走的。离职之后他没有跟恒信总部的人联系过,也没有跟远航实业的人接触过。另外我查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他老婆在城北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孩子刚上小学,住在城北老小区,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吴永强从恒信那家厂离职是因为不服新管理层,跟恒信总部没有直接关联。他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来远创试工是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个人手艺好,但需要被标准流程约束。如果他能适应远创的作业指导书,产线上就多了一个能独立操作精加工机器的熟手;如果他适应不了,三天试工期结束之后不录用就行了。 “知道了。不用继续追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第七台机器已经安装完毕,正在做第一次空转测试。吴永强站在第五台机器旁边,跟着郑师傅的指导做夹具对位。他的动作比小刘快一些,但每做完一步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郑师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做对。郑师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在记录本上写一行字。 陈默看了一会儿,确认吴永强的操作节奏跟郑师傅的标准流程对得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人员配置”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吴永强试工中,手感好但需约束作业习惯,三天后定。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第七台机器安装完毕,明天可以接电缆,后天可以试件。汉斯第七批订单下周开跑,三十五条柜、二十天周期,七台机器全部满负荷。他需要在那批订单开跑之前,先把产线上的人员和排班全部稳住。 第160章 以规矩立人 吴永强试工的第三天上午,郑师傅从车间走进陈默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件试件放在桌面上。 试件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毛刺,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郑师傅用指甲一刮就找到了。“陈总,吴永强今天上午自己调了精加工的进刀速度,比作业指导书上写的快了两档。出来的件尺寸没问题,但边缘有毛刺,后道打磨要多走一遍。 他以前那家厂习惯把精加工和打磨合并做,他按老习惯走,但我们的流程是精加工之后单独打磨,两道工序分开。” 陈默把试件拿起来看了一眼,毛刺在食指指腹上刮出一道轻微的触感。他把试件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吴永强手艺好,但老习惯改不过来。 他按自己的方式调参数,效率确实高,但出来的件需要多走一道打磨,整体流程反而拖慢了。远创的产线是靠分工和标准化撑起来的——粗加工、精加工、打磨、质检,每一道工序都有独立的作业指导书和质检节点。 如果吴永强把工序合并,品控的节点就会被绕开。 “你跟他谈过了?” “谈了。他说他能改,但需要时间。我跟他说了——改不过来就不能独立操作精加工机器。” 陈默想了一会儿:“你让他今天下午单独做十件,每一件都必须按作业指导书走,做完之后把操作记录跟指导书逐项对一遍。如果十件全部对得上,试工期结束,录用。如果有一件对不上,让他回去。” 郑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汉斯第七批订单的排产表,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远航实业那边出了个情况。 赵老板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远航接手恒信那两家厂之后,发现恒信之前签的一份设备租赁合同还有一年才到期,租赁方是城北另一家做模具的小厂。 那份合同是恒信以设备租赁的名义把一部分产能转租出去的,租金比市场价低三成。赵老板说这份合同他没法认,因为签合同的是恒信,设备产权现在转给了远航,租赁方那边不肯退,说要按合同走到期。 赵老板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这份合同有没有法律上的漏洞。”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撤出城北之前签了一份设备租赁合同,把一部分产能以低价转租给了另一家小厂。 这份合同签在恒信转让资产之前,但设备产权已经转给了远航。如果远航不认这份合同,租赁方那边的产能就会断,城北工业区北面就会多出一家没有设备可用的小厂。 这对远创来说不是直接威胁,但城北工业区的产能格局如果被搅乱,远航的产线恢复和远创的外协量都会受到影响。 他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远航实业接手恒信城北那两家厂之后,发现恒信之前签了一份设备租赁合同,把一部分产能低价转租给了城北另一家小厂。 合同还有一年到期,租赁方不肯退。赵老板问这份合同有没有法律漏洞。你方便帮我看一下吗?” 顾念回得很快:“你把合同内容发我,我帮你看。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远航的合同纠纷你不用介入太深,除非你打算跟远航深度绑定。 你可以帮赵老板介绍律师,但不要自己出面。否则恒信留下的烂摊子会缠到你身上。”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顾念的提醒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他帮赵老板看合同没有问题,但如果他出面去跟租赁方谈,恒信留下的法律纠纷就会跟远创产生牵连。 他回了一条:“我只帮他看合同,不出面。你把分析结果给我,我转给赵老板。”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吴永强的试工期结果出来了。郑师傅从车间走进办公室,把一份操作记录表放在陈默桌上:“十件全部按作业指导书走完,每件都有签字和日期。 他适应得比我想的快,下午那十件没有一件走偏。我让他明天正式上班,排到第七台机器的精加工岗位。” 陈默把操作记录表翻了一遍,十件试件的质检数据全部落在公差中心值附近,每一件的操作步骤都跟作业指导书逐项对应,签字栏里是吴永强本人签的字。 他把记录表合上放在桌面上:“行。明天正式上班,工资按熟手标准走。” 郑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七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七台机器已经接好电缆并完成了第一次试件,郑师傅带着两个老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吴永强站在第五台机器旁边,正在跟小刘交接夹具对位的操作记录。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人员配置”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吴永强试工通过,明日正式上岗,排至第七台机器精加工岗位。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七台机器全部到位,人员配置补齐,汉斯第七批订单下周开跑。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吴永强试工通过了,明天正式上岗。七台机器全部到位,人员补齐。第七批订单下周开跑。”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远航那份合同的分析我今晚发你,你看完之后转给赵老板就行。”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第161章 暗线浮现 顾念的合同分析在当天晚上发过来了。陈默打开文件看了一遍,顾念在分析里列了三条漏洞:第一,恒信签那份设备租赁合同时,设备产权尚未转移,但合同中没有约定产权变更后的处置条款; 第二,租赁方支付的租金低于市场价三成,属于明显不公平交易,可以主张显失公平撤销合同;第三,恒信在签合同之前没有通知设备抵押权人,那份租赁合同侵害了抵押权人的优先受偿权。 三条加起来,远航实业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除那份合同。 陈默把分析结果转发给赵老板,附了一句:“赵总,合同的法律分析我让律师帮你看过了,漏洞有三条,具体在附件里。你那边直接找律师走程序就行,我就不出面了。” 赵老板回得很快:“收到,谢谢陈总。我这边明天就联系律师。”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远航那份合同纠纷他帮到了边界,后面的路让赵老板自己走。他不需要跟远航绑得太深,也不需要替恒信留下的烂摊子兜底。 第二天上午,汉斯第七批订单的正式合同到了。杨磊把合同打印出来放在陈默桌上:“哥,第七批三十五条柜,交期二十天。合同条款跟第六批一致,付款条件从验收后三十天缩短到了二十五天。 另外汉斯那边说,核心供应商名单的年度审核定在下月中旬,审核小组跟上次是同一批人。”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确认条款没有变化,在末尾签了字。他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第七批订单明天开跑,三十五条柜,二十天。七台机器全开,排班按你之前算的走。 新来的吴永强排第七台精加工,你让他先跟小刘一起做三批,确认他能独立操作之后再单独排班。” 郑师傅回得很快:“行。明天开跑。”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第七批订单的产能分配表,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那边今天有动静。沈万林在邻市总部的贷款展期没谈下来,总部的办公楼已经挂出去卖了。 但他在卖楼之前做了一件事——把恒信总部的客户合同打包转给了一家叫‘恒远国际’的公司。那家公司注册在邻市,法人代表是沈万林的堂弟。客户合同转过去之后,恒信总部就剩一个空壳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总部把客户合同转给了沈万林堂弟的公司,说明沈万林在总部业务收缩之前,先把最有价值的客户资源抽了出来,转移到另一个壳里。 这种做法不是正常的业务收缩,是资产转移。如果恒信的债权人追查起来,那批客户合同的去向会成为一个问题。 “恒远国际跟远创有没有业务重叠?” “有。恒远国际转过去的客户合同里,有两家的品类跟远创重叠。一家在东南亚,一家在南美。这两家客户之前在恒信的城北那两家厂下过单,后来转到了恒信总部,现在又转到了恒远国际。”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远国际拿到的客户里有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说明沈万林在转移客户的同时,还在布局下一步。 如果恒远国际用那两家客户的订单去接远创现有的产能或者客户,远创的客户群又会面临新的竞争压力。但恒远国际是新注册的公司,没有工厂、没有产线,他们的订单只能靠代工。而城北的产能已经被远创和远航锁死了,他们找不到代工厂。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恒远国际最近的代工渠道,看看他们跟哪些工厂接触过。”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远航的合同分析你转给赵老板了?” “转了。他说明天联系律师。” “那就行。你这边第七批订单明天开跑?” “明天开跑。七台机器全开,三十五条柜,二十天。新来的吴永强排第七台精加工,郑师傅盯着他做前三批。” “那你这个月比之前更忙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七台机器、八个客户、四家供应商、三个工人加一个郑师傅,产线规模比上个月扩了一档,排期比上个月更紧。他回了一条:“忙是忙,但节奏能对上。七台机器跑顺之后,产能天花板提了一档,后面接单的空间就大了。”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妈让我问你,下周末回不回去吃饭。她说你上次说‘等这批走完再说’,这批快开跑了,她让我提前问你。”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回。下周末中午。你一起来?” “我十一点到。” “行。”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七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老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吴永强站在第七台机器旁边,跟着小刘做夹具对位的操作记录。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产能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第七批订单明日开跑,七台机器全开,吴永强排第七台精加工,恒远国际客户合同转移待查。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第162章 先发制人 第七批订单开跑之后的第三天,刘明远那边的调查结果到了。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那条线终于被他拉到了底:“陈总,恒远国际的代工渠道查到了。 沈万林的堂弟沈万程最近在邻市接触了一家叫‘永盛五金’的厂,规模不大,三台机器,以前给恒信总部做过代工。 恒远国际拿到客户合同之后,沈万程跟永盛五金的老板谈了两轮,想把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订单转给永盛做。目前还没有签正式合同,但永盛那边的老板已经松口了,说‘价格合适可以做’。”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远国际拿到客户合同之后开始找代工渠道,目标是邻市的永盛五金。 如果永盛接了恒远国际的订单,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就会被恒远国际用低价策略撬走。 恒远国际没有工厂、没有产线、没有质检体系,全靠代工出货,成本结构比远创轻得多。他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去抢客户,因为不需要养产线、养工人、养质检团队。 “永盛五金的设备状况怎么样?” “三台机器,两台在跑,一台闲置。设备精度比远创差一档,只能做普通标准件。但恒远国际拿到的那两家客户对精度要求不高,普通标准件就能满足。 如果永盛接了恒远国际的单,那两家客户就会被锁在恒远国际的供应链里。”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远国际的打法跟之前的孙成很像——没有工厂,靠代工赚差价,用低价撬客户。 但恒远国际比孙成多了一个优势:沈万林把恒信总部的客户合同转了过来,恒远国际手里有现成的客户名单,不需要像孙成那样从零开始摸客户。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永盛五金的老板跟恒信那条线有没有关联,以及恒远国际给永盛报的代工价格是多少。”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吴永强操作第七台机器,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来的,说第七批订单的进度他们看过了,目前没有问题。 另外他们提了一句——核心供应商名单的年度审核定在下月中旬,审核小组跟上次是同一批人。他们还说,审核通过之后,第八批订单的框架协议会一起发过来,量可能会再提一档。”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第八批订单量再提一档,意味着七台机器的产能天花板又要被顶穿。如果第八批到四十条柜,七台机器满负荷跑一个月最多四十二条柜,二十天周期跑完四十条柜需要把排班压到极限。 到时候要么上第八台机器,要么把粗加工量进一步外发给远航实业。他把邮件收进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第七台机器刚到位,第八台的事至少要等第七批走完再说。 他拿起手机给赵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赵总,远航那边的粗加工产能现在能稳定跑多少?” 赵老板回得很快:“满负荷能跑四条柜一个月。如果再加一批人,能提到五条柜。你那边有新的外协量要谈?” “下个月可能有。等汉斯第八批订单的量确认之后再跟你谈具体数字。” “行。我这边先把产能稳住。”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七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老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吴永强站在第七台机器旁边独立操作夹具对位,小刘在第四台机器那边做粗加工的送料。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当天傍晚,刘明远的消息又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陈总,永盛五金的老板查到了。 姓钱,以前在恒信城北那两家厂做过车间主任,后来被恒信换管理层的时候出来了,自己在邻市开了永盛五金。 他跟恒信那条线有关联——恒信城北那两家厂被收购之前,他在里面做了五年车间主任。恒远国际找他代工,用的是以前的老关系。”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永盛五金的钱老板以前在恒信城北那两家厂做过车间主任,恒远国际找他代工,用的是以前的老关系。 这条线从恒信城北那两家厂被收购开始,一直延伸到恒远国际的客户合同转移。沈万林在总部收缩之前,把客户合同转给堂弟的公司,又让堂弟去找以前恒信的老关系做代工。整个链条是提前铺好的。 “恒远国际给永盛报的代工价格是多少?” “比永盛接散单的价格高了半成,但比远创给远航的代工价低了将近一成。永盛那边的设备精度比远航差一档,成本也低一些,所以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有利润空间。” 陈默把这条信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远国际用低价代工去接客户合同,再用客户合同去撬远创的客户群。 如果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被恒远国际用低价撬走,远创的排期就会出现空档。但恒远国际的供应链是临时搭起来的,永盛五金的设备精度比远创和远航都差一档,品控完全依赖永盛的执行力。 如果恒远国际的客户对精度要求不高,这条路能走通;如果客户对精度有要求,恒远国际的供应链就会出问题。 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恒远国际跟永盛五金的合同进度。如果他们签了,告诉我。”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七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七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五分之一。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远国际客户合同转移,永盛五金代工渠道待查,钱老板与恒信旧关联,合同进度待跟踪。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恒远国际这条线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恒信总部收缩,客户合同转移,恒远国际找代工渠道,永盛五金以前恒信旧部接单。这条线从恒信城北那两家厂被收购开始就已经在铺了,沈万林在退出城北之前就把后路留好了。他需要在那条线正式运转之前,先把远创的客户群和供应链两头扎紧。 第163章 斩断后路 陈默没有等到恒远国际跟永盛五金签合同。 当天晚上他就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你帮我查一下永盛五金老板钱某的联系方式,以及他最近有没有跟远创的现有客户或者供应商接触过。” 刘明远回得很快:“钱某的电话我有,他跟远创的现有客户和供应商都没有直接接触。但恒远国际那边给永盛报的价格比市场价低,钱某如果接了这单,他原本接的散单就会被压掉一部分。 他现在的产能利用率大概六成,接了恒远国际的单能提到八成,但利润会被压薄。他其实也在犹豫。”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永盛五金的钱老板在犹豫,说明他对恒远国际的条件并不完全满意。恒远国际给他的代工价格比散单高了半成,但比远创给远航的代工价低了一成。 钱老板接这单能提高产能利用率,但利润空间被压得很薄。如果他手里有更好的选择,他不会急着签恒远国际的合同。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约一下钱老板,明天下午,在城北那家茶馆。”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城北那家茶馆。钱老板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一看就是长期在车间里做事的人。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陈总,刘明远跟我说过你。 我在恒信城北那两家厂做过五年车间主任,后来被换掉了,自己出来开了永盛。”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钱老板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很稳,杯底在桌面上放稳之后才松手。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寒暄:“钱老板,恒远国际找你谈代工的事我知道了。 他们给你报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比你现在接散单的价格只高了半成。 你接这单,产能利用率能上去,但利润会被压薄。而且恒远国际没有工厂、没有质检体系,你的出货质量全靠你自己控。如果他们的客户对精度有要求,你的产线不一定能满足。” 钱老板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陈默,没有否认:“陈总,我跟你说实话。恒远国际的条件确实不算好,但我这边产能空着也是空着,有人愿意下单我就接。 至于精度,我做普通标准件没问题,做高精度的件确实差一档。” “那如果我这边给你一个更好的条件呢?”陈默把茶杯放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简易的合作意向书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远创这边可以跟你签一份长期框架合同,每个月两条柜的粗加工外协,价格比恒远国际给你的高半成,付款周期按远创的标准走,验收流程和质检标准我这边出。 条件是你的产能不能再给恒远国际用,你的设备维护和质检流程要按远创的标准走。” 钱老板把意向书翻了一遍,逐行看了价格和付款条款,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默:“陈总,你这个价格比恒远国际给的高,量也稳。但你要求我的产能不能再给恒远国际用——这个我要想一下。 恒远国际那边还没有签正式合同,我这边也没有收过他们的定金。但沈万程跟我谈了两轮,我口头答应过‘价格合适可以做’。” “口头答应没有约束力。你这边如果签了远创的框架合同,产能就锁死了,恒远国际那边自然就接不进去。” 钱老板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意向书上的价格和条款,又抬头看了看陈默。安静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陈总,我签。恒远国际那边我明天回掉。”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合作愉快。第一批订单下周发过去,质检标准我让杨磊发你。产线维护记录和质检流程我这边会派人去你厂里做一次现场指导。” 钱老板点了点头,把意向书收好放进了公文包里。陈默站起来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沿着街道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永盛五金签了远创的框架合同,每月两条柜的粗加工外协,价格比恒远国际高半成。钱老板明天回掉恒远国际。” 刘明远回得很快:“收到。恒远国际那边等于还没有签合同就被截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远国际找永盛五金做代工,想把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转过去。 我今天下午跟永盛的钱老板签了框架合同,把他那两条柜的产能锁死了。恒远国际那条代工渠道被截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恒远国际没有工厂、没有产线、没有质检体系,全靠代工出货。你把永盛的产能截了之后,他们短期内找不到第二家代工厂。 城北的产能已经被你和远航锁死了,邻市能找到的工厂规模都不够。” “对。恒远国际这条线还没正式跑起来就被截断了。”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周末回家吃饭的事没忘吧?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买了条鱼,还做了豆沙馅。她还问了一句——‘陈默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没忘。周六中午。你十一点到?” “我十一点到。帮你妈一起做饭。” “行。”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里,路灯在他的前方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他开了一段之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看着红灯跳成绿灯,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第164章 临门一脚 汉斯年度审核定在三月中旬,审核小组跟上次是同一批人——孙工程师带队,周工程师和林审核员随行。陈默提前一周把产线记录、质检数据、供应商资质和人员培训档案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汉斯的标准逐项核对,缺的补齐,格式不对的重做。 杨磊花了三天把七台机器的保养日志和参数调整记录按时间线排好,装进一个文件夹放在文件柜最上层。 审核当天上午八点半,孙工程师带着两个人到了工厂。跟上次一样,没有寒暄,直接进车间。 陈默站在车间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夹。孙工程师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陈总,上次那三个不符合项整改记录我们收到了。今天的审核重点除了常规项目之外,还会看上次整改的持续性。” “材料都准备好了。” 七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粗加工区的三台机器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精加工区的四台机器刀具贴着工件表面一圈一圈地走。 孙工程师从第一台机器开始逐台检查,导轨面、主轴、地脚螺栓、润滑系统,每一项都看得很细。他走到第五台机器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脚螺栓的力矩标记,又伸手用扳手试了一下。 螺栓没有松动,力矩标记线跟底座上的刻线对齐。他直起身来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没有说什么。 周工程师跟在后面拍机器的铭牌和运转参数,走到第七台机器旁边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她转头问陈默:“这台机器是新上的?” “上个月到的。跟第六台同型号,保养记录和试件数据都在文件夹里。” 周工程师翻到第七台机器的验收记录和试件数据,核对了一遍,然后在平板上记了几笔。林审核员走到办公室坐下来,让杨磊把四家供应商的资质文件和最近三批供货的质检报告全部调出来。 她翻了将近二十分钟,逐项核对了供应商的质检数据和远创自己的抽检记录,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供应商资质文件齐全,最近三批供货的质检数据跟远创的抽检记录吻合。远航实业和永盛五金这两家新供应商的现场审核记录也补上了。” 产线检查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孙工程师把七台机器的状态全部看完之后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翻开平板投到桌面上:“陈总,今天的审核结果整体合格。 七台机器设备状态正常,上次那三个不符合项的整改有持续性——第五台机器的地脚螺栓力矩标记完整,精加工抽检频率的变更审批记录齐全,四家供应商的现场审核记录完整。审核结论——远创贸易制造部符合汉斯核心供应商标准。” 陈默把这条结论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核心供应商标准——从第一批三个柜的试单到第七批三十五条柜的常态单,从一台机器到七台机器,从零客户到七八家稳定客户,前后不过半年。 孙工程师把平板收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这是核心供应商名单的正式确认函,我们会在两周内完成内部流程。 另外第八批订单的框架协议草案已经出来了,量是四十条柜,交期二十天。正式合同会在核心供应商名单确认之后发过来。” 陈默把确认函翻了一遍,条款跟之前谈的一致。他在末尾签了字,让杨磊把扫描件发回去。孙工程师带着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陈默一眼:“陈总,你这边产线管理做得比很多做了十几年的厂都稳。半年做到核心供应商,不容易。”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谢谢孙工。下次来的时候第八台机器应该到了。” 孙工程师点了一下头,带着人走了。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看着他们的车驶离工业区,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他坐下来之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审核通过了,核心供应商名单两周内确认。 第八批订单框架协议出来了,四十条柜、二十天。” 顾念回得很快:“四十条柜、二十天,七台机器跑不完。你第八台机器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设备商那边还有一台跟第七台同型号的现货,我明天去看实物。价格谈好之后直接下单,下周末之前到厂。” “那你人手又不够了。” “郑师傅算过了。第八台机器上精加工,第六台转粗加工,前五台全部走粗加工。人员方面,吴永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七台了,新来的那个小刘也能带第四台和第五台。再加一台需要再招一个人,或者把现有排班重新调。 我让杨磊在招聘网站上挂了岗位,面了几个,有一个以前在城北做过五年精密加工的,下周可以来试工。”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上周回去吃饭的时候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她让我问问你,第八台机器上了之后能不能少跑几趟工厂。”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你帮我跟她说,第八批订单走完之后我休两天。”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我转告你,这周末她炖了排骨汤,让你回去喝。” “行。”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七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七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二,吴永强站在第七台机器旁边独立操作夹具对位,郑师傅带着两个老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汉斯核心供应商确认,第八批四十条柜待签,第八台机器明日看货,人员待补一人。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 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第165章 人不可貌相 第八台机器在周一上午到了厂区门口。陈默站在车间里看着安装队把机器吊装到位,郑师傅带着吴永强和新来的那个叫老赵的工人在旁边递工具。 老赵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以前在城北做过五年精密加工。他试工三天,操作记录跟作业指导书对得上,郑师傅说手感还行,就是话少,不太跟人交流。 机器安装到一半的时候,杨磊从前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车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圈,目光在八台机器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陈默身上。 “陈总,这是今天来面试的那个,姓孙,以前在邻市做过三年精密加工。”杨磊侧身让开,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头中等,身形偏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蜷着,像是一直在机器旁边做事的人。 陈默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郑师傅。郑师傅正蹲在第八台机器旁边校准导轨平行度,感觉到陈默的目光之后直起身来,朝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陈默转过头来看着年轻人:“以前在哪家厂做的?” “邻市恒信总部下面的一个代工厂,做了三年。恒信总部收缩之后厂子关掉了,我出来找了几个月,没找到合适的。” 陈默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总部下面的代工厂——恒信总部收缩之后把客户合同转给了恒远国际,代工厂关掉了,这个姓孙的年轻人是那批被裁掉的工人之一。他跟恒信那条线有过直接关联,但他只是一个操作工,不是管理层。陈默看了一眼郑师傅,郑师傅已经走回第八台机器旁边了,但他在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让他试一天。”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年轻人:“你明天来试工一天。跟着郑师傅做,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试工结束之后再看。”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跟着杨磊出去了。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恒远国际那边有动静了。沈万程在邻市找到了一家叫‘永昌五金’的小厂,规模比永盛还小,只有两台机器,一台还在修。但沈万程给他们的报价比给永盛的还低,条件是把未来三个月的空闲产能全部锁给他。永昌的老板已经松口了,说‘先做一批看看’。”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远国际在永盛五金的代工渠道被截断之后,找到了永昌五金。永昌的规模比永盛还小,设备状况也更差,但沈万程给的报价更低,条件也更宽松。 这种做法跟之前恒信的打法一模一样——用低价锁产能,先用小单把代工厂绑住,等代工厂习惯了他们的订单之后再压价。永昌的老板可能不知道恒远国际手里没有工厂、没有质检体系,全靠代工出货,一旦客户的订单出了质量问题,恒远国际可以把责任全部推给代工厂。 “你帮我查一下永昌五金的老板跟恒信那条线有没有关联,以及他们的设备状况和产能。”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姓孙的年轻人到了工厂。郑师傅把他带到第八台机器旁边,让他跟着吴永强做夹具对位。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做完一步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吴永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做对。吴永强教了他几遍夹具对位的步骤,他很快就记住了,第三遍就能独立操作。 郑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走回办公室门口跟陈默说了一句:“手感还行,比老赵学得快。但他以前那家厂用的是旧式夹具,跟我们的型号不一样,需要重新适应。让他跟吴永强再做两天。” 陈默点了点头。他刚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永昌五金的老板姓李,以前在恒信城北那两家厂做过操作工,后来跳槽去了邻市。 他跟恒信那条线没有直接关联,但他以前在城北那两家厂做过,跟钱老板认识。 恒远国际找他代工,用的是钱老板那条线的关系。永昌的设备状况比永盛差一档,两台机器只有一台能跑,另一台在修。沈万程给他们报的价格比给永盛的还低,永昌的老板已经口头答应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远国际在永盛被截之后找到了永昌,永昌的规模更小、设备更差、老板以前在恒信城北那两家厂做过操作工。 沈万程用低价锁产能,把永昌绑住,然后用那两台机器的产能去接客户订单。但永昌的产能太小,两台机器只有一台能跑,一个月最多接一条柜。 恒远国际手里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每个月的订单量加起来大概三条柜。永昌接不住,恒远国际还需要再找更多的代工厂。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盯一下永昌跟恒远国际的合同进度,以及沈万程有没有在邻市继续找新的代工厂。”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八台机器的安装进度,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方老板那边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他说恒远国际今天上午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报价比之前那封还低,条件也更宽。邮件里加了一句——‘远创的产能正在接受汉斯年度审核,审核结果不确定,交期可能受影响’。”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恒远国际在客户端的做法跟之前恒信很像,但他们的报价越来越低,条件越来越宽,说明他们手里的客户合同在贬值。 如果他们真的撬到了客户,那两家客户的订单量是三条柜一个月,而永昌的产能只有一条柜。恒远国际交不出货,客户就会流失。他们现在做的不是抢客户,是在制造噪音。 他拿起手机给方老板回了一条:“方总,恒远国际那封邮件我看到了。远创的汉斯年度审核已经通过了,核心供应商名单两周内确认,第八批订单框架协议已经出来了。交期不受影响。恒远国际手里没有工厂也没有足够的代工产能,他们给你报的价格是空的。” 方老板回得很快:“收到。我本来也没打算换,他们那个报价低得太离谱了,一看就有问题。”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八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八台机器已经安装完毕并开始第一次空转测试。郑师傅带着三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那个姓孙的年轻人站在第七台机器旁边跟着吴永强做夹具对位。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远国际找永昌五金代工,产能不足一条柜,客户端噪音增大,汉斯核心供应商确认中。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 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 第166章 人尽其用 孙志强正式入职的第一天,郑师傅把他排到了第八台机器,跟着吴永强做精加工的夹具对位。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上午,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个习惯——每做完一步都会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一笔,不是写操作步骤,是写设备的声音和手感。 陈默走过去问他记什么,他把本子翻过来给陈默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上午九点十分,主轴升温后进刀有轻微震动,不影响精度但持续观察”“夹具第三道锁紧手感比昨天紧了一点”。陈默看完之后没说什么,但心里把这个人的位置往上提了一档。 下午收工前,孙志强找到郑师傅,说他以前在恒信总部那家代工厂做过设备维护的辅助工作,对机器的保养节点比较熟。郑师傅让他明天开始跟着做每天的开机空转检查和收工后的导轨清洁,孙志强点头答应了。 当天傍晚,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汉斯那边发来的核心供应商正式确认函,盖了章的原件扫描件。 第八批订单的正式合同也一起过来了,四十条柜、二十天,付款条件比第七批再缩短五天。另外他们说下个月初会派一个技术对接人来工厂,做一次针对第八批订单的产前技术交底。” 陈默把确认函和合同翻了一遍。四十条柜意味着八台机器需要全部满负荷运转,但孙志强的加入让精加工环节多了一个能独立操作的人手。 他把合同签了字让杨磊发回去,然后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永昌五金那边不用约了。你帮我查一下,恒远国际在邻市除了永盛和永昌之外,还有没有接触第三家代工厂。”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刘明远的电话。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恒远国际在邻市找不到第三家代工厂了。永盛和永昌两家的产能被你锁了之后,沈万程又联系了两家小厂,一家规模不够,一家设备太差接不了。 他手里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合同,每个月的订单量加起来三条柜,但永昌只有一条柜的产能,永盛那边被远创锁死了。恒远国际交不出货,那两家客户已经开始问交期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远国际手里有客户合同但没有产能,客户开始问交期之后他们的供应链就会暴露出来。如果他们交不出货,客户就会流失,那些客户合同就会变成一堆废纸。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那两家客户的动向。如果他们开始找别的供应商,告诉我。”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八台机器的运转数据,孙志强从精加工区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等他把手里的质检记录翻完。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陈总,第八台机器的主轴声音今天上午比昨天重了一点,在两千四百转左右的时候最明显。我查了保养记录,轴承上次上油是九天前,正常周期是七天。” 孙志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过。 陈默把质检记录合上,跟着他走到第八台机器旁边。孙志强把机器升到两千四百转,让他听了一会儿。主轴转动的声音确实比旁边第七台机器沉了一些,不影响精度,但跟正常状态有偏差。 陈默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粗加工区的郑师傅,郑师傅走过来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轴承上油周期到了,我今天下班前补上。” 孙志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精加工区域继续做夹具对位了。郑师傅站在陈默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个人耳朵比老赵灵,能听出轴承声音的细微变化。以前在恒信那家代工厂应该是做过设备维护的。” 陈默点了点头。孙志强入职第一天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一个普通操作工,现在看下来,他对设备状态的敏感度比产线上任何人都高。 他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核心供应商确认函到了,第八批四十条柜、二十天。 新来的那个姓孙的年轻人耳朵很灵,能听出轴承上油周期到了。郑师傅说他以前在恒信那家代工厂做过设备维护,我打算让他跟郑师傅一起管每天的设备检查。”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八台机器全开,设备维护不能只靠郑师傅一个人盯。多一个人手就多一道保险。”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八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七批订单的收尾和第八批订单的备料同时在走。 郑师傅带着四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吴永强在第七台机器旁边独立操作,小刘在第四台,老赵在第五台,孙志强在第八台跟着吴永强做最后一批试件。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人员配置”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孙志强正式上岗第八台精加工,兼任每日设备状态巡检,与郑师傅双人复核。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第16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八批订单开跑后的第五天,恒远国际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表情比平时紧了一档:“哥,恒远国际今天上午给远创现有的六家客户同时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附了一份报价单和一份‘产能保障方案’,报价比远创低两成,交期比远创短五天。最上面还加了一行字——‘远创的八台机器已经满负荷运转,新增订单排期至少等到下月中旬。恒远国际现有产能可以立即承接订单,价格优惠,交期有保障。’”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恒远国际给远创现有的六家客户同时发报价,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走正常竞争了,是在用低价和假交期制造噪音。 他们手里没有产能、没有代工渠道,报价是空的,交期也是空的。 但这封邮件一旦发到六家客户手里,总会有人心里犯嘀咕——远创的八台机器真的排满了吗?恒远国际的报价为什么能低两成?交期为什么能短五天?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恒远国际给远创现有的六家客户同时发了报价,你帮我查一下他们给每家客户的报价单上写的代工工厂是哪家。”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上,把恒远国际最近两周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永盛五金和永昌五金的代工渠道被截断之后,恒远国际手里只剩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合同,没有产能支撑,那两家客户已经开始问交期了。 沈万程现在给远创的六家客户群发报价,不是真的想接单,是想制造噪音——让远创的客户觉得恒远国际有产能、有价格优势,让远创的排期和交期在客户心里产生疑虑。这种做法跟之前恒信在客户端放风的路数一模一样,但比恒信更急、更粗糙。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半拍:“陈总,恒远国际给六家客户的报价单我拿到了。 报价单上的代工工厂写的是‘永盛五金’,但永盛那边已经跟你签了框架合同,产能锁死了。恒远国际手里的代工渠道其实已经空了,他们报价单上的工厂是挂名的,实际上根本没有产能对接。 另外我查了一下恒远国际给那六家客户的报价单,六份报价单上的交期全部写的是‘下单后十五天内发货’,但他们的代工产能已经空了,十五天交期根本不可能。”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远国际的报价单上挂的是永盛五金的名,但永盛的产能已经被远创锁死了,恒远国际根本调不动。 报价单上的十五天交期是空的,如果客户真的被说动,下了单,恒远国际交不出货,客户的交期就会崩。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恒远国际自己踩坑。 他回了一条:“你继续盯一下恒远国际有没有真的接到订单。如果有客户被他们说动,告诉我。”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八批订单的质检数据,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方老板那边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他说恒远国际今天下午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报价比上午那封还低,交期也更短。 方老板说他没有回,但恒远国际那边的人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远创的产能已经满了,你排队至少要等下个月中旬。我们这边有现货,下单当天就能发货’。方老板问我要不要回一封邮件说明远创的产能状况。”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恒远国际在给六家客户群发报价之后,又单独追了方老板的电话,说“远创的产能已经满了”。 这种做法跟之前恒信在客户端放风的路数一模一样,但更急、更粗糙。方老板跟远创合作了几个月,从试单到月单量两个柜,中间经历过好几次供应商端的风波,他对远创的产能稳定性有直接的判断。 恒远国际用一封邮件和一个电话就想撬动方老板,低估了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信任。 他拿起手机给方老板回了一条:“方总,恒远国际那封邮件和电话的事我知道了。远创的八台机器目前满负荷运转,但第八批订单的排期已经排到了下月中旬,新增订单的交期按正常周期走,不受影响。 恒远国际手里没有工厂也没有代工产能,他们给你报的价格是空的,签了也交不出货。” 方老板回得很快:“收到。我本来也没打算换,他们那个报价低得太离谱了,一看就有问题。另外陈总,我跟你说一声——恒远国际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远创的产能扩张是不是遇到资金瓶颈了’。我说不知道,没接话。”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恒远国际在客户端放风说远创的产能扩张遇到资金瓶颈,这是给他们的报价单铺路。 如果远创的客户开始相信这个说法,就会有人主动去找恒远国际问产能的事。但恒远国际手里没有产能,客户一旦下单,交期就会崩。他回了一条:“方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如果恒远国际的人再联系你,你帮我留意一下他们具体问了什么、怎么问的。” 方老板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八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八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五分之一。 郑师傅带着四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吴永强在第七台机器旁边独立操作,小刘在第四台,老赵在第五台,孙志强在第八台做精加工的收尾参数核对。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远国际群发报价,代工工厂挂空名,交期虚假,客户端噪音增大,待查是否有客户下单。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