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开局穿越成贾东旭》 第1章 老流氓的穿越 好了好了,听从大家的意见,已经把毒点改掉了。影响大家阅读体验了,在此向大家道个歉。 声明一下:把脑子放这里吧,别带脑子了,好吧?你就看吧,看完了回来再捡,行不? 祝大家开心 发大财。 贾东旭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床板真他妈硬。 硬得后脊梁骨发酸,翻身都嫌费劲。被子裹得太紧,活像被人拿麻绳捆了一道。他想抬手揉眼睛,手举到一半就停了。 小了。短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手还是那只。 头顶上横着黑乎乎的房梁,挂着几串干辣椒,吊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一层油垢。窗户是纸糊的,光透进来发黄。空气里有股子煤球炉子混着酸菜缸的味儿,闷得人嗓子眼发紧。 沈恪——现在得叫贾东旭了——仰面朝天躺了半分钟,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得。猝死没死透,又给塞回来了。 门帘子一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探进来。圆脸,扎蓝布头巾,眉眼带着股精打细算的利索劲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他坐起来了,嘴一撇。 醒了就起,别跟个爷似的挺尸。 一碗冒热气的糊糊搁在炕沿上。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洗脸去,外头缸里有水,别用热的,省煤。 贾东旭从炕上出溜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泥地,凉得他一哆嗦。 他蹲在院里水缸边,舀了瓢水往脸上泼。水面上映出一张小孩脸,瘦,眼睛大,头发乱糟糟支棱着,嘴角往下撇,带着一股子老子还没睡醒的丧气样。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凑合吧,比上辈子强。 站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撑着水缸沿。手下触感粗糙,缸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开始看这个院子。 不大。正房一间,偏屋一间。灶台搭在屋檐底下,铁锅冒白汽。墙根码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墙是碎砖垒的,一人多高,墙缝里长着狗尾巴草。门口敞着半扇,外头是条窄胡同,青石板路,踩得发亮。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天。 天灰蒙蒙的,压得低,像是要落雨。胡同里安安静静,只有谁家院子里有只鸡在咕咕叫。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汽笛,拖得长长的,像是火车进站。 东旭!贾张氏在灶台那边喊。 来了来了。他趿拉着鞋往回走,路过灶台的时候手贱想去摸块咸菜,贾张氏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脆响。 洗手! ……洗了。 那是拿水冲了一下就算洗?拿胰子! 贾东旭老老实实搓了遍胰子,搓得手指头发红。贾张氏在旁边盯着,嘴里不停:你爹一早就去厂里了,日本人来清点设备,说是什么,你爹回来说怕是没好事……吃完饭哪也别去,听见没有? 贾东旭蹲在屋檐底下,端碗吸溜糊糊。 脑子里没闲着。 时间对得上。卢沟桥的事他记得清楚——上辈子翻烂了近代史,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全刻在骨头里。 七岁。北平。一九三七年。七月。 他吸溜完最后一口,舔了舔碗沿,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更小,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一棵歪脖子枣树种在墙角。树皮皴裂,看着有些年头了,枝上挂着几颗青枣,还没红。 贾东旭在枣树底下蹲下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前院贾张氏刷锅的声音哗啦哗啦,嘴里哼着小调,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他又挪了挪位置,后背贴着墙根,面朝后院入口。这个角度谁进来都能第一眼看见,不至被人堵在死角。 确认安全之后,他闭上眼。 试了第一次。没动静。 第二次。他换了个办法,不使劲往里冲,而是像在黑暗里摸着一扇门。念头放出去,轻轻地,试探着朝一个方向贴过去。 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探进去半只脚。不是整个人没影了,是意念过了一道门槛,能一片地方。 荒地。灰扑扑的土地,踩上去是实的。空气里一股潮润润的土腥味,比外头凉快。脚下的土是松的,草根扎在土里,他弯腰摸了一下,触感糙的,凉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不,不是走,是意念在。四面八方都是雾气,边界模糊,探不清楚有多大。 就在这片地中间,有一汪泉眼。 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砾和碎石。直径大约四五米,正中间咕嘟咕嘟往上冒水,声音不大,听着舒服。水面浮着淡淡的白汽,像是温的。 贾东旭蹲在泉眼边,伸手探了一下。 水温热,不烫手。他把手浸进去几秒,指头缝里那股凉气被泡散了。又掬了一捧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没怪味,淡淡的甜。 他把湿手在裤腿上蹭干,又四下看了一圈。除了那汪泉,就是地。灰扑扑的,像是多久没种过东西了,但土质不差,翻一翻应该能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后他了出来。 睁开眼。人还在枣树底下蹲着,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前院刷锅的声音还在响。时间没过去多久。 贾东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浸过泉水的手。 他把手心翻过来,凑近了一点点看。 手背上原来有道小疤——指甲盖那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结着薄薄一层痂。他刚才进空间之前摸水缸沿的时候还蹭了一下,有点疼。 现在那层痂边上的红印儿……好像淡了一些。 贾东旭把手指头收回来,拢在掌心里,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柴火垛跟前操起斧头。抡第一下,力道没找对,木头弹开了。第二下,偏了。第三下,咔一声,木头从中间齐齐裂成两半。 他把两半木头捡起来码好,又拎起下一块。 院子里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稳了。 贾张氏在灶台前头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儿子抡着斧头劈柴,动作还算利索。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贾东旭没回头,嘴角扯了一下。 嗯,西边出的。 贾张氏没听出什么不对,缩回灶台继续忙活。 贾东旭劈完那堆柴,把斧头搁在柴墩上,仰头看了眼歪脖子枣树顶上那几颗青枣,伸手拽了一个,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酸得他龇牙咧嘴。 他嚼着酸枣,趿拉着鞋往前院走。 路过水缸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道疤。就是浸过泉水之后,爬过水缸沿的那个疤。 好像真的淡了。 贾东旭把那口酸枣咽下去,在嘴角嚼了嚼,把核吐在手心里。 ……行。 他蹲在屋檐底下,把枣核随手埋进墙根的土里。 一九三七年。七月。北平。 城外头的事,城里头还没传开。 但贾东旭知道。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不急。他说,先长个儿。 第2章 夜探灵泉眼 那天下午贾东旭没再进空间。 劈完柴,被贾张氏支使着去胡同口打了一瓶醋。杂货铺门板卸了一半,店主靠在柜台后面抽烟,街上人不多,铺子关了不少。卢沟桥的事传过来几天了,城里还没全乱,但气氛不对。贾东旭拎着醋瓶子往回走,路过芝麻胡同口,听见一个院子里传出来大嗓门:大清!你家小子又尿我门口了!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懒洋洋的:尿就尿了呗,童子尿,去火。 贾东旭脚下顿了一下。 芝麻胡同32号。门开着半边,里头一个大杂院,绳上晾着尿布。一个年轻男人蹲在门槛上择菜,手上利索,嘴上也不闲。何大清,三十出头,眉眼能看出几分后来那个老厨子的影子。 贾东旭多看了两眼,没停步。 下午他又被叫去把后院的柴火挪到棚底下,说怕下雨。贾富贵天黑前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汗,衣服上沾着铁锈和机油。贾张氏迎上去问厂里怎么样,贾富贵摇了摇头,没多说,只道:先吃饭。 贾东旭坐在炕沿上,端着碗看他这个便宜老子。三十岁,肩膀宽,手粗,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贾富贵埋头扒饭,眉头拧着,筷子扒拉菜的速度比平时快。 没别的事。贾富贵吃完饭搁下碗,不该问的别问。 贾张氏没再追问。 炕上躺下来,贾富贵翻了两次身就起了鼾声。贾张氏也睡得沉,呼吸均匀。夜里的胡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有几声狗叫,隔一会儿又没了。 贾东旭没动。 他数着呼吸,等贾富贵的鼾声从粗变细又变粗,来回三遍,确认睡瓷实了,才慢慢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摸黑套上鞋,他没从正门走——太响。窗户是纸糊的,木头窗框往外一推,吱呀一声,他停了两秒,没动静。 他翻出去,光着脚落地,把窗扇虚掩上。 后院。歪脖子枣树底下。白天那个位置。 贾东旭蹲在树根边上,后背靠着墙,面朝后院入口。月光稀薄,照得院子灰蒙蒙的,什么东西都看得见轮廓。 他闭上眼。 这次没试探,整个人直接了进去。 脚底下踩到的是松软的土地,带着凉意。他睁开眼,人已经站在那片荒地里了。天上是灰蒙蒙的光,没有太阳月亮,但能看清一切。泉眼在几丈外冒着白汽,咕嘟咕嘟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楚。 贾东旭转了一圈。 土地延展开去,边界被薄雾罩着,看不透。他沿着一个方向走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有几十丈,没走到头。又朝别的方向走,前后左右都探过。五十亩,平展展的一片,除了泉眼和那棵老槐树,什么都没有。 老槐树他白天注意到了,在空间里长得格外壮实,枝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一块土微微鼓起,像是埋过东西。 贾东旭蹲下,没急着挖。 他又站起来,走到泉眼边上,蹲下去捧水喝了一口。跟白天一样,淡淡的甜,温的。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借着泉水的光。 白天那道小疤。 没全消,但上面那层薄痂已经掉了,底下是新长出来的皮肉,嫩粉色,跟周围肤色不一样。从上午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这个恢复速度,放正常人身上得三四天。 贾东旭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 他又转了一圈,在靠近泉眼的地方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松散,不粘手,有股子潮气。他捏了一撮搁舌头上尝了尝——微涩,不咸,不碱,能种。 他蹲在原地,把裤子卷了卷,徒手刨了几个浅坑。 啥种子也没有,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绕着树根转了一圈。树底下落了一些黑褐色的槐树荚,干透了,有几颗还带着瘪瘪的籽粒。他弯腰捡了十来颗,攥在手心里,又走回泉眼边,把那几个浅坑各丢了一颗籽进去,盖上土。 站起来拍拍手。 就看你能长成啥样了。 他没在空间里多待,又看了一眼那老槐树底下的鼓包,犹豫了两秒,没挖。今晚探得差不多了,底牌不急着一口气翻完。 念头一动,人退了出来。 后院。枣树底下。月光还是那个月光。 贾东旭把窗户掀开翻回去,钻进被窝,被子拉到下巴。贾富贵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没断过。 他闭上眼,把手背缩进被子。 那道疤的位置有点发痒,像在长肉。 他翻了个身,嘴角翘了一下。 ……真他妈是宝贝。 窗外,远处的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第3章 洗髓伐骨 那天晚上贾东旭睡得很浅。贾富贵的鼾声、贾张氏偶尔翻身,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没再进空间,脑子里一直在转——缺种子。 地是好的,泉是好的,啥种子没有,光刨坑有什么用。 他把手缩在被窝里摸手背上那道疤。已经摸不出凹凸了,跟旁边的皮肤一样平整。他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贾富贵又去了厂里,贾张氏在院子里忙活。贾东旭趁她没注意,钻后院蹲在枣树底下,确认没人,念头一动进去了。 空间里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潮润润的地。泉眼边上那几个浅坑还湿着。他凑过去蹲下看——槐树籽没动静,才一宿,不急。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 树根边那块鼓包昨天就想挖了,当时忍住了。现在他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下,土不瓷实,几下就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巴掌大,方方正正,沉甸甸的。 贾东旭把盒子捧出来,吹掉上面的土。扣得紧,他抠了两下才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黑红相间的药丸,比指头肚大一点,表面光滑,凑近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旁边压着一卷发黄的册子,薄薄的,也就五六页。 他先把册子抽出来翻开。 纸上画的全是人形,一招一式,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旁边有蝇头小楷标注着什么,字迹模糊看不太清。他只翻到第二页,脑子里突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整套东西——骨头缝里、筋络里、肌肉里,同时涌进来一股说不清的暖流。那些招式、发力、步法、拆解,像本来就在他身上似的,刻进了本能里。 八极拳。 贾东旭攥着册子的手僵了一下。 他翻完全部几页,越看越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走。他站起来,试着摆了一个架势——脚下一沉,腰胯一拧,肩膀没动,但整个人感觉扎根了似的。他收了架势,把册子卷起来塞回铁盒里。 然后拿起那枚药丸。 没犹豫。一抬手丢嘴里,咽了。 咽下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是嗓子眼一热。他蹲在树底下等着,等了十几息,以为就这么过去了。然后肚子里翻了一下。 从胃底开始发热,热的,不烫,一阵接一阵往外扩散。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开始发红,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接着是腿、胳膊、胸口,全身都在热,热得他出了一脑门子汗。那汗不是清的,黏糊糊发黑,带着一股子又酸又腥的味儿。 胃里又是一翻。 贾东旭捂着肚子弯下腰,差点吐出来。没吐,但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一阵,肚子里翻江倒海。他蹲不住了,干脆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后背弓起来。 那股热浪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全身的汗已经透了,衣裳前襟后背都是湿的,黑乎乎黏腻腻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还是那个七岁孩子的粗细长短,但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光,像是洗干净了的瓷器。 他攥了攥拳头。 以前攥拳软绵绵的,指头挨着指头就是挨着了。现在一攥,掌心有股实实在在的力道箍在一起。他在地上拍了一巴掌,手掌落下去的地方,土面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贾东旭愣了一下,又拍了一巴掌。这次用了五六分的劲儿,掌印比刚才更深了半指。 他站起来走到泉眼边,蹲下去掬水洗脸上的汗。泉水一碰到皮肤,清清凉凉的,身上那股燥热瞬间下去了大半。他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最后捧了水灌了两口。 肚子不翻了,浑身舒坦。 他蹲在泉眼边上,对着水面看自己那张脸。还是那个小孩,瘦,眼睛大,头发乱。但仔细看,五官的线条好像清晰了一点。他伸手捏了捏胳膊上的肉,结实了,不是软塌塌的肉。 他又找了一根粗树枝,两手攥住两头用力一撅。 咔。树枝断了。 贾东旭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树枝,沉默了两秒钟。 五倍。正常成年男人五倍的身体素质。这还只是刚开始,洗髓丹会把他的身体慢慢往完美了改,十八岁才到头。 他站起来把衣裳抖了抖重新穿上,黑汗已经干了,衣裳留着淡淡的腥味,但还行,不至于臭到让人捂鼻子。他把铁盒子重新埋回老槐树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念头一动退了出来。 后院。枣树底下。 贾东旭站起来走回前院,步子比平时轻了不少。贾张氏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上哪儿去了? 茅房。 拉肚子了?脸怎么白了。 嗯,有点不舒服。 贾张氏伸手摸他额头:不烧啊。又拍拍他肩膀:去屋里躺会儿。 不用。 贾东旭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贾张氏还在絮叨什么,他没太听进去。手泡在凉水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头还是短的,手还是小的,但按在水缸沿上一使劲,指肚跟石头贴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默默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下午趁着贾张氏跟隔壁婶子聊天,贾东旭从后院翻墙出去了。墙不高,换以前他得费点劲扒着砖缝往上爬,现在一撑一翻,人已经蹲在墙外的胡同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墙灰,往南走。 南锣鼓巷主街上人比昨天还少,铺子又关了两家。他沿着街边走了一圈,最后在胡同拐角一个卖菜种的小摊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篮子里摆着几个布口袋,扎着口,上面写着字:萝卜、白菜、菠菜、韭菜。旁边还有一小袋土豆,个头不大,芽眼都憋着劲儿。 贾东旭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老头也不撵他,就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小孩,你家大人呢? 我爹在厂里。 想买菜? 想买种子。 老头乐了:你有钱吗? 贾东旭没吭声。他知道自己没钱,贾家穷,贾富贵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刚够一家三口吃掺了杂面的窝头。买种子的钱,家里一分拿不出来。 但他也没站起来走。 他蹲在那儿,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抬头冲老头咧嘴一笑:大爷,您这菜籽是去年的还是今年的? 老头一愣:今年的。 今年的怎么有的瘪了?您这袋子底下压了多久了? 你这孩子—— 贾东旭蹲着没动,表情无辜,但嘴里没停:萝卜籽颜色发暗,怕是没晒透就收了。白菜籽还行,菠菜那个—— 老头瞪着他不说话了。 这样吧,贾东旭伸手掏了掏自己裤兜,啥也没有,但他把手掌摊开,上面搁着一把铜子——那是他这几天攒的,从贾张氏买菜找回来的零钱里偷偷扣下来的,拢共没几个。他把铜子全搁在摊上,数了数,还不到一毛钱。 大爷,这点儿钱您拿着,白菜籽给我一小撮,萝卜籽也给我一小撮,土豆你给我一个就行。我就种着玩。 老头看着那把铜子,又看看他。 你家大人知道吗? 我跟我爹说了,我爹说种着试试。 老头没再问,弯腰从布口袋里各捏了一小撮菜籽,拿草纸包了两包,又挑了个最小的土豆,装进一个旧布袋里递给他。 拿走吧。 贾东旭接过布袋,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大爷! 他站起来,把布袋揣进怀里,溜溜达达往回走。走出老远,老头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刚才把他摊上的菜籽挨个儿贬了一遍,到最后一毛钱都没花满。白菜籽萝卜籽都拿了,那包菠菜籽是送的。 老头摇着头笑骂了一句。 贾东旭翻墙回到后院,蹲在枣树底下,确认四下无人,一个闪身就进了空间。 他把草纸包打开,里面的菜籽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又掏出那个小土豆,皮上带着泥,芽眼发青。他蹲在泉眼边,用手刨了几个浅坑,把菜籽撒进去,盖上薄土,又拿泉水浇了一遍。土豆不用籽,他把土豆切成几块,每块带着一个芽眼,埋进另一块地里。 弄完了,他蹲在泉眼边上洗手。 昨晚种的那几颗槐树籽——有一颗竟然冒了头。小得可怜,两片嫩叶刚刚挣脱了壳,顶开土面,颤巍巍地立在那里。贾东旭凑近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软乎乎的,带着水汽。 灵泉水浇出来的。 他收回手,扯了下嘴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缺的东西还多着呢,钱、种子、农具、鸡鸭鹅。但他不着急,手上有劲儿了,脚下有地了。后头的事,一件一件来。 他退出来,翻回屋里,贾张氏还在隔壁院子聊天没回来。 贾东旭把布袋藏进炕席底下,拍了拍手,往灶台那边走,路过水缸的时候顺手抄起一个豁口的碗给自己舀了碗凉水。 喝了。嗓子眼清清凉凉的。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九三七年七月,北平。 有点意思了。 第4章 鬼子的东西就是我的 贾东旭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卡车轰隆隆地从胡同口碾过去,窗纸哗哗响。他睁眼的时候天刚亮,贾富贵的被子已经空了。贾张氏蹲在灶台前烧火,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起来嘴一撇:醒了?洗脸吃饭,哪也别去。 贾东旭蹲在水缸边洗脸,听见外头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他擦了一把脸,空气里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像铁锈,又像烧过什么东西。 他蹲在门槛上吸溜糊糊,问了一句:爹呢? 厂里。贾张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日本人叫去的,不去不行。你爹是技工,日本人点名要他上工,说不去没饭吃。 贾东旭没吭声。 石景山制铁所,原来叫石景山炼铁厂,现在被日本人军管了。贾富贵手艺好,日本人不会轻易动他,但也只是暂时。 他把碗底舔干净,站起来往屋里走。贾张氏以为他回去躺着,没管他。 贾东旭进屋把门掩上,闪身进了空间。 五十亩地,泉眼咕嘟咕嘟冒水。他先去看昨天种的菜——白菜萝卜还没动静,但槐树籽冒了头,两片嫩叶顶着土立在那儿。土豆块埋的地方土面鼓了,底下的芽正往外拱。 灵泉水浇过的,比外面长得快。 他蹲在泉眼边掬了口水喝,然后站起来,开始琢磨。 鬼子进城七天了。街上鬼子和伪军来回巡逻,老百姓不敢出门。贾家没钱没粮,贾富贵在日本人厂里干活,贾张氏天天缩在家里。空间里有地有泉,但种子不够,缺的东西多得是。 缺粮、缺钱、缺种子、缺农具。 但街上有什么? 街上到处都是鬼子。 鬼子的卡车上有粮。鬼子的兜里有军票。鬼子的肩膀上扛着枪,腰上别着子弹盒。 贾东旭从空间里退出来,翻窗出去了。 他没走远,就在胡同口蹲着。路边停着一辆卡车,车厢上蒙着油布,一个鬼子靠在车门上抽烟,枪斜挎在肩上,眼睛半眯着。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条狗都看不见。 贾东旭蹲在离卡车十来步远的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草棍,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跟墙角一块破布似的。 他嚼了两下草棍,歪着头看那卡车。 十米。刚好够着。 他心念一动。 卡车里靠外侧的几个麻袋,瞬间没了。 空间角落里多了四五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落在空地上。他扫了一眼,麻袋口扎得紧,漏出几粒黄灿灿的东西。 粮食。少说三四百斤。 车门旁边那个鬼子打了个哈欠,毫无反应。麻袋在车厢里头,从外头看根本看不见少了东西。就算回头清点,也只能觉得怎么少了几袋,谁会怀疑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抠泥巴的穷小子?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溜溜达达走了。 拐过胡同口,他又蹲了下来,嘴角翘了一下。 鬼子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 他没急着回家,又转了两条巷子。南锣鼓巷东头有个岗亭,两个鬼子站在那儿聊天,步枪靠在墙上。他蹲在二十步外的墙根底下看了看,距离太远,够不着。 不急,先记住位置。 再往前走,芝麻胡同口有个鬼子刚从杂货铺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路步子散漫。贾东旭跟他迎面走过去,低着头,贴着墙根,像是个溜达玩的小孩。 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距离不到三尺。 他心念一动。 鬼子兜里,一把钞票。少了。 鬼子毫无察觉,拎着布袋子走了。 贾东旭继续往前走,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把军票——面额不大,加起来够买几十斤棒子面。他低着头,嘴角往下压着,脸上一派天真的样子。 拐过弯,他把钞票收进空间里,继续溜达。 一上午的工夫,他摸清了南锣鼓巷周边三个鬼子的活动规律——两个岗哨、一个物资堆放点、一辆经常停在胡同口的运粮卡车。运粮卡车那个点他记住了,晚上还能来一趟。 中午他翻墙回后院,贾张氏正在院子里骂街——骂的是隔壁王婶家的鸡跑过来啄了她晾的白菜。 贾东旭蹲在灶台边吸溜面条的时候,贾张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带着气: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就在胡同口玩。 玩?街上全是鬼子,你玩什么玩? 蹲着抠泥巴。 贾张氏气结,伸手想拍他后脑勺,被他缩脖子躲开了。 他蹲在灶台边继续吸溜面条,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晚上的计划了。运粮卡车那车东西,白天不好动,晚上没人的时候,他可以直接蹲在车底下,把整车粮食一袋一袋全收进去。 空间里五十亩地,还有一大片空着。 缺的东西多得是。 不过不急,先回家待着,等天黑。 下午贾东旭在院子里帮贾张氏劈了一堆柴。贾张氏看他干活利索,站在旁边念叨了两句今儿怎么这么勤快,倒也没多想。 太阳落山的时候,贾富贵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坐在门槛上,闷着头不说话。贾张氏端了碗热汤递过去,他才接过来喝了一口。贾东旭蹲在屋檐底下,看见他爹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没处理,干了的血凝成一条黑线。 厂里怎么样?贾张氏问。 贾富贵摇了摇头,端着碗低头喝汤。 贾东旭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屋。 他把门掩上,蹲在炕沿边上,从空间里把那袋粮食的麻袋口解开看了一回——玉米,黄的,粒粒饱满。他又从兜里掏出那把钱,数了数,够买不少东西。 他把东西收回去,躺了下来,闭着眼等天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鬼子有的,他全要有。 第5章 夜黑风高好办事 天黑透了。 贾富贵吃完饭就歪在炕上,没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贾张氏收拾完碗筷,又纳了会儿鞋底,灯油烧得差不多了才吹灯躺下。贾东旭侧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的呼吸声从粗变匀,从匀变沉,来回确认了三遍,才慢慢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上,提上鞋,没走门。窗户推开一条缝,他翻出去,随手把窗扇虚掩上。 蹲在墙根底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下午从贾张氏针线筐里顺的,裁了一角,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又在脑门后头扎了个结,试了试不掉,站起来。 后墙一翻,落地无声。 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口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他没走亮处,贴着墙根往东摸。 第一站,白天那辆卡车停的地方。 没了。车不在了,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印,被夜露打湿了,还没干透。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没多留,继续往东走。 刚拐过一条巷子,他就听见了动静。 两个鬼子从对面走过来,扛着枪,步子散漫,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闲逛。巷子窄,他来不及躲,但也没慌。 他往墙根一缩,整个人嵌进一扇门的凹陷处,一动不动。黑布蒙着脸,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在夜色里跟墙皮混在一起。 两个鬼子从他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走过去,肩膀上的枪晃来晃去,其中一人的枪托上还挂着个水壶。走过他面前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那个鬼子打了个哈欠,嘴里喷出一股酒气。 距离六步。 贾东旭心念一动。 那鬼子肩上的枪——没了。 鬼子打了个趔趄,胳膊空了一下,低头一看,肩膀上只剩一条枪带。他愣了一瞬,嘴里冒出一句日语,大概是在问。旁边的鬼子也愣住了,两个人站在原地摸来摸去,地上也看了,啥也没有。 贾东旭在黑暗里看着,嘴角动了动。 枪在他空间里,子弹盒也在,枪托上挂的水壶也在。 他转身就往巷子深处摸,把那两个鬼子叽里咕噜的动静远远甩在后头。 一路往东摸,又碰见一个岗亭。里头一个鬼子靠墙坐着,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打瞌睡。岗亭门口挂着一盏马灯,光晃晃的照着周围几步远。贾东旭绕到侧面,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心念一动。 枪没了。子弹盒没了。马灯也没了。连鬼子脚边那双行军靴也没了。 那鬼子怀里一空,猛地惊醒,低头一看怀里的枪不见了,人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贾东旭已经缩在墙根底下,贴着一片碎砖,往南摸过去了。 一路上他又收了两个鬼子巡逻队的东西——枪、子弹、刺刀、水壶、望远镜,甚至一个鬼子兜里的烟盒。凡是在他十米范围之内的,只要念头一动,东西就没了。 今晚下来,空间角落里整整齐齐码了一堆:六条枪,五盒子弹,两把刺刀,一个望远镜,三个水壶,四双鞋,几条皮带,还有几包烟和一把零散军票。 贾东旭蹲在一片断墙后面,清点完这些东西,又把目光转向远处。 南边有一条街,街口拉着铁丝网,里头堆着不少东西,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有两个鬼子在铁丝网门口站岗,手里端着枪,跟路面上那些散漫巡逻的不一样,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外面。 贾东旭蹲在几十步外看了看。 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不小,里头黑黢黢的,像是个临时物资堆放点。鬼子站岗,但不多。他往前摸了几步,找到一个更近的观察点——一堵断墙后面,探头就能看见铁丝网里头。 距离铁丝网大概二十步。 够不着。 他四处扫了一眼,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伸出来一枝。他缩在树影里,往前又挪了五六步,躲在一个半人高的石墩后面。铁丝网离他不到十步了,岗哨背对着他,正往另一个方向看。 贾东旭从石墩后面探出半边脸,目光扫过铁丝网里头。 油布下面堆着的东西,他看不真切。但靠近铁丝网这一侧,露天堆着几个木头箱子,箱盖缝里透出一股子油味儿。 他心念一动。 最外侧那两个木箱子,没了。 空间角落里多了两个沉甸甸的木箱。他没来得及细看,又扫了一眼铁丝网里面。这一扫,他注意到靠里有一个铁皮棚子,棚口半掩着,里面隐约堆着东西。距离太远,够不着。 他又收了两箱看不清楚的东西——其中一个箱子沉得很,落在地上差点砸了他的脚。然后他缩回石墩后面,不动了。 岗哨转身看了一眼,似乎觉得铁丝网里头的堆垛少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左右看看,没发现异常,又转回去了。 贾东旭从石墩后面慢慢退出来,贴着墙根一路往回走。 走到离自家后院还有两条巷子的时候,他拐进一条背阴的死胡同,从怀里掏出那块黑布,卷巴卷巴塞进兜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翻墙进后院。窗户推开,钻进去。被子盖好。 躺下来的时候,贾富贵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没断过。贾张氏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贾东旭闭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空间里那些东西,等他白天慢慢清点。 今晚还长。 他没再起来,就那么躺着,眼皮慢慢合上了。 第6章 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贾东旭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把蒙面的黑布扯下来,卷了卷塞进炕席底下,然后合衣躺在炕上,闭着眼。隔壁屋里贾富贵的鼾声还在响,粗一声细一声,中间夹着贾张氏偶尔翻身时压到被角的窸窣声。窗外胡同里有野猫蹿过墙头,踩掉了一块碎瓦,瓦片落在墙根的杂草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空间的事。那块地,那口泉,那些枪和子弹,还有那几箱银元。这些东西要是让爹娘知道了,他们能睡得着觉吗?贾富贵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活从不跟人红脸,工友跟他换班他就换,加活他就加,从来不说一个不字。贾张氏虽然泼辣,但也就是在胡同里跟邻居拌拌嘴的本事,嗓门大归大,心眼不坏,也撑不起什么大事。要是告诉他们,儿子身上带着一个能装东西的地方,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这个世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填的,硬邦邦的,硌得颧骨疼。他就那么硌着,脑子里继续转。空间的事,他一个人扛着。爹娘问起来,就说在外面捡的、换的、帮人干活挣的。怎么编都行,但不能说真话。真话说出来,这个家就不安生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万一哪天爹娘发现他夜里不在家怎么办?他得想个说辞。想了半天,编不出来。他闭上眼,把这事搁下了。以后再说。 外面胡同里传来一声鸡叫,又一声,然后安静了。贾富贵的鼾声停了,听见他翻身起床的动静,然后是穿衣裳的声音,趿拉着鞋走到灶台边的声音。贾张氏也醒了,嘟囔着“今儿吃什么”之类的话。灶台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接着是火镰打火的咔嚓声,然后是一阵沉默,大概是在等火引子烧旺。 贾东旭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了。 贾张氏正在灶台前头发愁。米缸见底了,面袋子也瘪了。她蹲在那儿翻了半天,只刮出来小半碗棒子面,面里还掺着糠皮,灰扑扑的,跟磨碎的树皮一个色。她拿水兑了,又掺上野菜叶子,煮了一锅稀糊糊。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出来的味道说不上香,也说不上难闻,就是一股子野菜味儿。 贾东旭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一眼。锅里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叶子漂在上头,绿不绿黄不黄的,几粒棒子面沉在底下。他把碗端过来,喝了两口,没滋没味,嘴里全是野菜的涩。他把碗搁下,说了句“我出去转转”,推门走了。 他拐进后院,蹲在枣树底下。枣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伸着,像几根枯瘦的手指头。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空间里还是老样子,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地里的菜苗绿油油的,仓库角落里堆着米、面、罐头、干菜,还有几筐鸡蛋搁在架子上。他取了一小袋米,又拿了几个土豆,犹豫了一下,又摸出两个鸡蛋揣在怀里。从空间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东西回屋。 “娘,昨天在外面跟一个老乡换的。”他把米和土豆搁在灶台上。 贾张氏接过来掂了掂,米袋子沉甸甸的,少说三四斤。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袋口,又看了看贾东旭,问:“哪儿来的钱?” “之前攒的。” “你哪儿攒的钱?” “帮人跑腿,人家给的。” 贾张氏没有追问。她把米倒进锅里,淘了两遍,煮了一锅干饭。米饭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她又切了土豆,搁点盐炒了一盘,想了想,把贾东旭揣回来的那两个鸡蛋也打了,搁点葱花摊了一盘。灶台上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贾富贵从厂里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白米饭、炒土豆丝、摊鸡蛋,愣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装着半块杂面饼的布袋子搁在桌上,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贾东旭。贾东旭说:“爹,今天吃好的。”贾富贵端起碗扒了一口,嚼了两下,没问米哪来的,只是吃得比平时快了些。三口两口扒完一碗,又盛了一碗,第二碗吃了一半,才放慢了速度。 贾张氏在旁边坐着,端着碗慢慢吃,吃几口就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贾东旭,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她心里大概猜到了,儿子在外面有门路。但她没有追问。这年头,能往家里拿吃的,不偷不抢,她就知足了。至于门路是什么,儿子不说,她也不问。 吃完饭,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用旧报纸卷的旱烟,抽一口呛一口,烟雾在院子里散开,被风吹淡。贾张氏在灶台前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响。胡同里有小孩跑过去,笑了一声,又远了。 贾东旭蹲在院子里,看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的背影,看着贾张氏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破了的窗纸,裂了缝的墙皮,缺了一角的门槛。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这个秘密,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爹娘不用知道,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以后弟弟妹妹出生了,也不用知道。这个家,他一个人扛。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过去帮贾张氏把碗码好。贾张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搁进架子里,转身去晾衣裳了。贾东旭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还剩了一点饭底子,拿锅铲刮出来,盛在碗里,搁在灶台角上。明天早上热一热,又是一顿。 他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门口,往胡同两头看了一眼。胡同里没什么人,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一个老头蹲在井台边抽烟。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压着城墙的方向,几缕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院,掩上门。 第7章 不要脸的贾东旭 第二天天刚亮,贾东旭就醒了。 从窗户缝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安安静静。隔壁屋的呼噜声停了,听见贾富贵翻身起床的动静。贾东旭眼珠子一转,直接进了空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麻袋,还有一小捆芹菜、两棵白菜,外加三个铁皮罐头。 他一脚踹开隔壁屋的门:爹!娘!今天吃干饭!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穿鞋,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趔趄,抬头看见他怀里那堆东西,嘴张了张:你这是—— 大米。白的大米。还有芹菜、白菜,鬼子罐头。 他把东西往炕桌上一放,罐头在桌面上滚了半圈,铁皮油亮亮的,上头印着日文。贾富贵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吭声,但喉结动了一下。 娘,焖米饭,白菜炖罐头。贾东旭叉着腰,今天敞开了吃,谁也别省。 贾张氏瞅了他一眼,没骂他,站起来去厨房了。生火、淘米、切菜,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米饭焖上没一会儿,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贾东旭蹲在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一脸享受。 嗯……这才叫饭。 贾张氏拿勺柄敲他脑袋:洗手去。 饭端上桌的时候,贾富贵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饭粒白生生的,冒着热气,白菜炖罐头咕嘟咕嘟地响着,油花漂在汤面上,香得能勾人魂。贾张氏给每人盛了一大碗,自己端起碗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一家三口低头扒饭。 贾富贵吃得很慢,但一碗饭下去,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贾张氏吃了两口,眼圈又开始泛红,低头扒饭遮过去了。 贾东旭扒了三大碗,最后一碗连汤带菜倒进嘴里,咽完往桌上一搁,满足地打了个嗝。 娘,你把我那件最破的衣裳翻出来。 贾张氏一楞:干嘛? 我出去逛街。 贾张氏看着他,他咧嘴一笑:鬼子有粮库,有后勤仓库。我这一身干干净净的出去,一看就是有爹有娘的孩子。我得穿得跟要饭的一样,叫花子。谁会在意一个叫花子? 贾张氏想说什么,贾富贵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没拦,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贾张氏从屋里翻出一件衣裳扔在他面前。灰扑扑的,肘子上磨了两个窟窿,领子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贾东旭往身上一套,又去灶台底下抹了两把灰,在脸上胡乱蹭了蹭,头发揉乱,蹲在门槛上,活脱脱一个要饭的。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像不像? 贾张氏上下打量,嘴角抽了一下:像个讨债鬼。 嘿嘿。 贾东旭从空间里掏出一块干粮揣怀里,又检查了一遍那几块大石头的位置。然后蹲在门槛上回头跟他娘说: 娘,你看见昨晚我空间里那几块大石头了没? 看见了,怎么了? 我躲远点,十米之内,石头一放出去,不管来多少鬼子全给他砸成饼。砸完我再收回来,继续砸。他们找不着我,哼哼—— 他叉着腰站起来,嘎嘎乐了两声:这叫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我真是太聪明了! 贾张氏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小小年纪,这不要脸的劲跟谁学的? 贾东旭挨了一下,缩着脖子往前蹦了两步,回头冲他娘咧嘴一笑:天生的!走了! 贾富贵端着饭碗从门口探出头来,看见他那一身打扮,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得嘞! 贾东旭推开院门溜达出去了。 街上还是那副样子。铺子关了大半,行人稀稀拉拉的,看见有鬼子巡逻就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贾东旭一身破衣裳灰头土脸,蹲在墙根底下抠泥巴,跟街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样。 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从南锣鼓巷出发,一路往东摸。路上碰见两拨鬼子巡逻队,他蹲在路边抠泥巴,那些鬼子从他面前过去,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转了半个上午,摸清了三个地方:一个在街口的物资堆放点,两个岗哨。但粮仓、后勤仓库这种大家伙,还没摸着影子。 贾东旭蹲在一棵槐树底下啃干粮,啃两口歇一歇,眼珠子到处转。 别急,他嚼着干粮自言自语,慢慢逛,总能让老子逮着个大货。 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声,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顺着声音的方向溜达过去了。 第8章 搞建材才是正经事 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又啃了半块干粮,脑子里还在盘算。 钱是要搞的,但钱不是最重要的。空间里五十亩地,得盖房子。盖房子要砖头、木头、石灰、瓦片,这些东西光靠买,贾家那点家底撑不住。关键是现在鬼子进城了,市面上这些东西要么涨价,要么干脆没得卖。 但鬼子的仓库里一定有。 他拍拍手上的干粮渣,站起来继续逛。 走了两条街,看见一辆卡车停在一个大院子门口,车斗里装着几捆木头,粗的细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门口有鬼子站岗,门里头堆着不少东西,看着像个后勤库房。 贾东旭蹲在对面巷子口,假装抠脚丫子,眼睛没闲着。 大院子,门口两个鬼子,里头隐约能看见几间大库房。墙不算高,但上头拉着铁丝网。 他转了一圈,找到一段低矮的院墙,墙皮斑驳,有几块砖松动了。他伸手扒了两下,墙上掉下来一块砖,他接住,塞进空间里。 ……行,砖头质量还行。 他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院墙根底下堆着一堆废弃的旧砖,乱七八糟的,像是之前拆墙没清走。他没犹豫,蹲在那儿,心念一动,一堆砖头全没了。 空间角落里码了一小垛砖。 他又往前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小仓库门口看见几袋石灰,堆在门口台阶旁边,用油布半盖着,像是刚卸下来的。旁边没人,他就蹲在路边撒尿,顺带着把几袋石灰全收了。 接下来他沿着一排商铺又溜达了一圈。关门的多,但也有几家半开着。他顺了两匹棉布、几床薄被、三把菜刀、一捆麻绳、两袋盐、一坛子油、还有一包针头线脑。全是小店后门堆着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杂货,没人看管。 走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听见院里有人说话。他顿了一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家半掩着门的油盐铺子,掌柜的正背对着门口拨算盘。他心念一动,灶台上一整坛猪油,一罐子酱,一篓子鸡蛋,全没了。 掌柜的转过身来拿东西,手摸了个空,愣住了。 贾东旭已经拐过巷口,继续溜达。 转了半个多时辰之后,空间里的建材角已经有了模样:一垛砖头、几捆粗细不一的木头、五六袋石灰、一卷铁丝、两捆瓦片,还有一大卷油毡布,是从一个废弃工棚顺的。 他蹲在一棵树下歇脚,心里正美,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件事——昨晚从空间出来之后,贾张氏没睡好,半夜爬起来吐了一回,当时他以为吃猛了,没当回事。可今天早上,他看见贾张氏系围裙的时候,腰间勒得比平时紧,肚子那块儿,稍微有点撑起来了。 他当时没顾上细想,现在蹲在树底下,越想越对劲。 他妈,贾张氏,肚子里怀了小的了。 贾东旭嚼着草棍,嘴角往上扯了扯。 老贾家双喜临门。 他又想了想,光有粮食和菜还不够,得弄点更有营养的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上街逛起来。 路过一家小杂货铺的时候,他从半掩的门板缝里看见里头案板上放着一大块红糖,旁边还有半袋子红枣。铺子里没人,估摸着掌柜的躲里头了。他蹲在门口抠了一会儿脚,红糖没了,红枣也没了。 又转了一条巷子,在鬼子一个临时食堂的后门口,他看见架子上放着几大桶牛奶和罐头——荤的,肉罐头。食堂后门敞着,里头传出来鬼子的说笑声。他蹲在几步外的柴火垛后面,心念一动,两桶牛奶、三箱罐头收了。旁边的煤油炉子、炒锅、案板上的调料,一个没落下。 空间里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正要继续逛,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昨晚上在空间里无聊的时候瞎琢磨出来的一招。 他躲进一条死胡同,确定四周没人,念头一动,整个人闪进了空间。 但他没完全把关死。 他留了个心眼,在空间的上开了三个小小的洞——两个跟他的眼睛齐平,大小刚好够视野,一个低一点,拳头大,斜斜地通向外头。 他凑到那两个洞前面往外一看。好使,胡同口的情况一目了然,比他扒着墙缝看得还清楚。他又把那几条枪里最短的一条端过来,枪口从下面那个小洞伸出去,往外比划了一下。正好,枪口能伸出去,角度虽然有点刁,但够使。 他缩在空间里,从里面看出去,外头那个胡同口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外头的人看不见他,枪口那个洞在墙上只有拳头大小,谁注意得着? 贾东旭把枪收回来,把那三个洞封上,蹲在空间里搓了搓手。 无敌了。 他擦了擦嘴角——刚才笑太狠,差点流口水。 不行不能浪。他站起来拍了拍脸,深呼吸一口气,稳住,猥琐发育。 退出空间,他继续溜达。 中午的时候,他又盯上一辆路过的卡车。车斗里码着一堆油布和麻绳,还有几捆像是帐篷支架的铁杆子。他跟在车后头走了几十步,趁着卡车拐弯减速的时候,心念一动,车斗里一半的东西消失了。 卡车继续往前开,毫无察觉。 贾东旭拐进旁边的小巷,蹲下来歇了口气。 今天收获不错。砖头木头石灰有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有了,红糖牛奶鸡蛋罐头也有了。空间里的建材角堆了一大片,日杂角也开了张。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家的方向溜达。 路过芝麻胡同的时候,又听见何大清在院子里逗孩子:叫爹,叫爹给你糊糊喝。 小孩嗷嗷了两声,吐字不清,但能听出是在喊。 贾东旭脚下一顿,隔着院墙咧嘴笑了一下。 两岁的傻柱,穿开裆裤喝糊糊呢。再过十几年,这货就要天天跟他斗嘴、跟他抢女人了。 不过这辈子,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他哼着小曲往家走,夕阳把他灰扑扑的背影拉得老长。 第9章 小小年纪顶梁柱 早上出门前,贾东旭在空间里转了一圈。 砖头、木头、石灰、瓦片,分门别类码着。粮食、被服、油布、帐篷布,堆了好几堆。鸡笼子里两只母鸡蹲在角落里睡觉,奶羊卧在槐树底下反刍,地上刨了几个浅坑养着两桶鱼——昨晚上搞回来的活物。 他蹲在泉眼边洗了把脸,心满意足。还缺不少东西,但底子打起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退出空间,推开院门继续上街。 今天他打算搞点大的。 没走多远,一辆日军的物资卡车从对面开过来,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子,上面盖着油布。贾东旭蹲在几步外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假装在玩。 卡车慢悠悠地从他面前开过去。 距离七米。 他心念一动。 车斗上的东西全没了。 卡车的车斗一下子空了,油布瘪下去贴着车底板。车子晃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前开。司机大概以为只是路面颠簸,压根儿没回头看一眼。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站起来溜达走了。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他沿着南锣鼓巷周边转了五大圈。碰见岗亭就收枪收子弹,碰见巡逻队就收兜里的军票和烟盒,碰见路边停着的卡车就给它们。凡是他视线所及、十米之内的鬼子物资,不管是什么,全收。 有一回他蹲在一条巷子口,看见几个鬼子在一家院子里往外搬东西,缸、坛子、包袱、还有一匹布,散了一地。院子里头传来老大娘的哭声。 贾东旭蹲在巷子口没动。等那几个鬼子把东西搬到门口堆着,又转身回院子里继续翻的时候,他心念一动,门口那堆东西全没了。连鬼子顺手搁在墙根的两条步枪也一块消失了。 屋里传出来一声惊叫,鬼子跑出来一看,门口空了,两个人在原地转了几圈,一个蹲下看地上的脚印,一个抬头看天上的房檐。 贾东旭已经蹲到对面巷子去了。 中午他摸到一个日军后勤补给点。院子不小,铁门半掩着,里头堆满了一袋袋粮食、成箱的弹药、几大捆被服、还有整摞的油桶。门口两个哨兵端着枪,背对着街道在抽烟。 贾东旭从侧面的矮墙翻过去,缩在墙角,屏住呼吸,挨个儿扫过去。 粮食,收。 弹药箱,收。 被服,收。 油桶太大,一口气收不完,他分了三次才把靠外侧的十几桶全收了。最后一桶收完的时候,堆放区那块地方明显空了一大片,像是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 但他没贪。收完这一波他就翻墙撤了。哨兵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少了什么,又说不准,挠了挠头继续抽烟。 下午他又转了几条巷子,从一个军需仓库顺了两大捆帐篷布和三卷铁丝网,从另一个建筑工棚收了成堆的水泥和石灰。天黑前还摸到一个临时马厩,里头拴着几匹军马,他犹豫了一下,没动马——不会养,搞回去也是麻烦。但他把马厩里成堆的草料和几麻袋豆饼全收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贾富贵还没回来,贾张氏在灶台前烧火做饭。贾东旭蹲在院子里先把空间里的东西分类理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粮食够吃好一阵子了,建材堆了不少,被服帐篷也够一家人用。 但他累。两条小短腿像是灌了铅,眼皮打架,只想躺倒就睡。刚往门槛上一坐,贾张氏的声音就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东旭!吃了饭别歇着,进来帮忙看看那房子图! 贾东旭闭着眼,嘴角抽了一下:……来了。 进屋,贾张氏把炕桌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推到他面前,上头用烧过的柴火棒画了几间房的轮廓,歪歪扭扭的:你看看,房子盖多大的合适?正房三间,偏房两间,带个厨房,盖完了咱们一家三口还有你那个小弟弟—— 贾东旭瞅了一眼他娘的肚子,弧度比前几天更明显了。贾张氏伸手扶着腰靠在炕沿上,脸上带着点倦色。 娘,你别操这个心,房子的事我来。 你才几岁? 你儿子七岁,力气顶人家五个大人。你忘了?贾东旭把纸收起来揣怀里,图我收着了,你好好歇着,别累着肚子里那个。 贾张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贾富贵还没回来。贾东旭让贾张氏先躺下歇着,自己钻进空间里开始干活。 这一晚上他没干别的,先清地面。挑了泉眼边上地势最高的一块地方,拿铁锹一锹一锹翻土、平场。地面底下有碎石,他弯腰一块一块刨出来扔到远处。巴掌大的地方干了两个时辰才平整出大致的地基范围。 然后搬砖头,和泥灰,把地基边角的墙根先垒起来几层。 五倍体力的七岁小孩,搬一块砖跟玩似的,但架不住活儿多。一晚上下来,他垒了大半面墙基,灰头土脸,手上起了两个泡,没破。 他蹲在泉眼边上洗手,顺便灌了两口水。泉水的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手上的泡也没那么疼了。 他坐在泉眼边歇了会儿,看着空间里这片地出神。老槐树底下埋着铁盒子,鸡笼子里两只母鸡安静卧着,奶羊卧在树荫里动也不动。地里的菜苗在朦胧的光里青翠欲滴,土豆藤蔓又蹿了一截,绿汪汪地铺开。 贾东旭搓了搓脸,站起来。 不歇了。 他又回到那半截墙根底下,弯腰搬砖和泥。夜还长着。 第二天早上贾富贵难得没去厂里。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吃早饭的时候,贾东旭从空间里拎出来一块五花肉——昨晚上从鬼子后勤点顺的。贾张氏接过去切了煮了一锅肉汤,贾富贵端着碗喝了两口,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不少。 吃完饭,贾富贵擦了擦嘴,看着贾东旭:厂里这几天活重了,鬼子盯着紧,我可能回来得晚。家里你多照看着。 知道。 贾富贵又看了一眼贾张氏的肚子,喉结动了动,没再说别的,穿上褂子出门了。 贾张氏去灶台刷碗,贾东旭蹲在门槛上系鞋带。 外头天已经亮了,胡同里有早起的邻居在倒水,远远的能听见街上摩托车的突突声。他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冲屋里喊了一声: 娘,我上街了啊。 早点回来。 知道。 他推开院门,街溜子又出发了。 第10章 只要鬼子不好咱就好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推开院门出去了。 今儿他不打算瞎逛。昨晚上清点了一下空间里的东西,活物这块还差得远。两只母鸡一只奶羊,撑死了够一家三口喝蛋花汤的。要搞养殖,得有成双成对的——公鸡母鸡配齐,公羊母羊搭好,猪崽子牛犊子能搞多少搞多少。空间里五十亩地,地方大得很,养多少都装得下。 他先拐到南锣鼓巷口的老菜市。铺子开了几家,但摊子稀稀拉拉的,卖菜的、卖杂货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鬼子巡逻队从中间穿过去,摊主们都低着头不说话。 贾东旭蹲在一个卖鸡鸭的摊子前面,笼子里挤着三四只母鸡、一只公鸡,旁边小笼子关着两只鸭子。摊主是个老头,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孩蹲在那儿,也没在意。 大爷,鸡怎么卖? 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你买得起吗? 贾东旭从怀里掏出一把军票,在手里掂了掂。老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四处张望了一眼,压低嗓子:哪来的? 捡的。你就说卖不卖吧。 老头没再问,报了价。贾东旭也没还价,把钱数了递过去,连笼子带鸡全拎走了。拐过巷子口,鸡笼子进了空间。他又转了半个菜市,从一个卖猪崽子的小贩那儿买了两只小黑猪,从另一个卖羊的摊上买了一对山羊——公母各一只,还搭了一捆干草。 钱花出去不少,但他不心疼。反正是鬼子兜里顺来的。 走到菜市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几袋杂粮种子——黄豆、绿豆、高粱,还有一小袋麦种。他蹲下问了价,数了钱,全收了。摊主又翻出半袋干玉米粒,说放久了快坏了,半卖半送塞给他,他也收了。 一圈下来,空间里多了十几只活物:鸡鸭猪羊凑了几对,鸡笼子和围栏紧挨着泉眼搭了一片。活物们刚进去的时候有点慌,但泉水边的地气暖融融的,没过多久就安静下来,该蹲的蹲,该卧的卧。 贾东旭站在空间里叉着腰,看着这片小小牧场,满意地咂了咂嘴。 嗯,有点意思了。 退出空间,他继续溜达。 街上巡逻的鬼子比前两天多了。卡车一辆接一辆往东开,马达轰鸣声在巷子间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痒。贾东旭蹲在路边的石墩后面,等一辆卡车经过的时候,心念一动——车斗里码着的一排弹药箱,全收了。 卡车继续开,司机毫无察觉。 他又转了两条巷子,碰上一个靠在墙根抽烟的鬼子哨兵,枪靠在旁边。他溜达过去,低头系鞋带,顺手把枪收了。那鬼子一回头,枪没了,愣在原地转了圈。 贾东旭已经拐进旁边巷子了。 走了一上午,空间里的枪弹数量翻了一倍。步枪手枪加起来二十多条,子弹十几盒,还有两把刺刀和一把鬼子军官的指挥刀——那个是在一个路边摊上顺的,摊主是个伪军,正跟人吹牛呢,刀搁在桌子底下,被贾东旭溜达过去的时候,隔着一道帘子收了。 下午他摸到一个小型军火存放点。说是军火,其实就是一栋民居改的临时弹药库,门口俩鬼子站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贾东旭绕到后墙根,贴着墙蹲下,心念一动,隔墙把整间屋子里的弹药箱全收了。 仓库里瞬间空了。 他正准备撤,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鬼子在检查库房。他不敢动了,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屏住呼吸,确认没人绕到后面来,才慢慢往后挪了几步,然后闪身进了空间。 他蹲在空间里喘了口气,耳朵贴在空间壁上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还在继续。他没急着出去,就在空间里坐着,顺便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获。 活物搞了不少,鸡鸭猪羊配对成功,连带着粮草饲料也够吃一阵子的。枪弹堆了老大一堆,手榴弹都有两箱。钱票花出去不少,但剩下也够用。杂粮种子、麦种、豆子、干玉米,全有了。 他靠在老槐树底下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把泉水喝了。肚子里舒舒服服的热了一阵,手脚的酸麻也消了不少。 外头的动静停了。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退出来。胡同里安安静静,一个鬼子的影子都没有。 他沿原路往家走,路过一处军营门口的时候,看见炊事班几个鬼子正往外搬东西——整筐的蔬菜、成袋的白面、还有几扇猪肉,搁在门口等着装车。他蹲在街对面假装系鞋带,心念一动,那些搬出来堆在地上的东西,全收了。 鬼子炊事班的人回头一看,地上空了,几个人愣在原地,嘴里叽里咕噜地骂起来。贾东旭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溜溜达达走远了。 回家的路上他心情大好。空间里现在像个杂货铺加农场的混合体,吃的喝的用的,种子活物枪弹建材,堆的堆跑的跑,热热闹闹的。 他哼着小调翻墙回自家后院,进了屋,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搞了不少好东西。娘,晚上进空间看看。 贾张氏看了看他,没再问,转身去厨房了。 贾东旭坐在门槛上,掏出一根草棍叼在嘴里嚼着。街上的鬼子还在巡逻,还在四处搜刮,还在耀武扬威。但他心里不慌。他有地,有吃的,有住的,有枪弹。他娘肚子里的弟弟或者妹妹安安稳稳地长着,他爹在厂里暂时平安。 鬼子想搞就搞,他在这边搞鬼子就行了。反正只要鬼子不好,他们家就好。 他嚼着草棍,眯着眼看天。 第11章 空间长个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东旭往空间里扔的玉石越来越多。 碎玉、玉镯、玉牌、玉器,每样都往里丢。有时候是从鬼子仓库里顺的,有时候是从当铺后院里摸的,有时候是从路边摊上换的。他也没个准数,反正碰上就收,收了就扔进去。每次扔进去,地面就微微震一下,往外扩一圈。那震动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然后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又进空间,把白天收来的几块碎玉扔进角落里。碎玉落地的一瞬间,地面震了一下,比往常稍微久一点。他站在那儿等了等,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了:“空间面积二百亩。新生成丘陵地带,面积约二十亩。植物种类增加至十七种。动物种类增加至九种。无异常。” 他蹲在泉眼边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二百亩了。 从最初的五十亩,翻了两番。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地弯着头,风一吹沙沙响。菜畦里的白菜萝卜长得齐整,一棵棵绿汪汪的,根扎得深,拔出来带着一坨湿土。林子里的野鸡比上次多了不少,扑棱棱在树根底下刨食,见了他也不躲,歪着头看他两眼,又低头继续刨。远处那座山也高了,半山腰上长出了一片新林子,密密匝匝的,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似的。 他走到林子边上,看了看那几棵野果树。树上挂了青果子,没熟,但长势好,密密地挤在枝头。他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直龇牙,吐出来,把果核埋回土里。 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二百亩。够用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地方再大,也只能他一个人进出。 他又沿着新扩出来的那片地走了一圈。新地是松软的,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深,像是刚翻过一遍。他从仓库里摸了一把菜籽,随手撒在新地上,又蹲下来把土覆了覆。没人帮他种,他就一个人干,一垄一垄地翻,一颗一颗地撒。干完了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蹲在田埂上歇了一会儿。 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听不真切。他一个人蹲在那儿,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和水的声响。 他从空间里拿了一袋米、几块腊肉、一筐鸡蛋,又拎了两条从湖里捞的鱼。东西不少,他找了个破布袋子装了,从空间里出来。 回到15号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院子里贾张氏正在灶台前头忙活,锅里煮着稀糊糊,野菜叶子漂在上头,绿不绿黄不黄的。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舀起来看了看,又倒回去了,大概嫌太稀。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头一块一块裂开,码在墙根底下。 贾东旭把布袋子往灶台边上一搁:“娘,今天吃好的。” 贾张氏放下手里的锅铲,把布袋子解开看了一眼。一袋米,少说四五斤,白花花的,没有一粒糠皮。腊肉用油纸包着,肥瘦相间,油汪汪的。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二十来个,个头匀称。两条鱼还在动,鳃一开一合地喘着气。 贾张氏盯着袋子里的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他。 “哪儿来的?” “抢的。” 贾张氏愣了一下。 “鬼子的。”贾东旭把米袋子往灶台里边推了推,“昨天夜里摸进鬼子的仓库,顺了一批。娘你放心吃,没人知道。”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贾东旭。八岁的儿子站在灶台边上,身上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点不正经的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说出来的话,让她手里的锅铲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一个人去的?” “嗯。” “鬼子仓库,你一个人摸进去的?” “夜里去的,没人看见。” 贾张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心里大概翻了好几个来回——害怕、担心、后怕,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东西。但最后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把米倒进锅里,重新淘了两遍,煮了一锅干饭。腊肉切了片,搁在饭上蒸。鸡蛋打了几个,搁点葱花摊了一盘。鱼收拾干净了,拿盐搓了搓,搁在锅里煎。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隔壁院子里有人探出头来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贾富贵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贾东旭。贾东旭说:“爹,今天吃好的。抢的鬼子的,放心吃。” 贾富贵看了他两秒,没问别的,端起碗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他吃得比平时快,一碗下去又盛了一碗,第二碗吃到一半才慢下来。 贾张氏在旁边坐着,端着碗慢慢吃,吃几口就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贾东旭。她心里大概还在翻腾,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这年头,能往家里拿吃的,不偷不抢中国人的,她就知足了。至于从哪里抢的,儿子不说,她也不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鱼不错。”贾富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贾东旭点了点头:“明天还有。” 贾张氏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贾东旭。那目光里有东西——不全是感激,也不全是欣慰,夹着一点说不清的、母亲看儿子时特有的那种复杂。像是在辨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小心点。”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知道。” 吃完饭,贾东旭蹲在院子里,看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用旧报纸卷的旱烟,抽一口呛一口,烟雾在院子里散开,被风吹淡。贾张氏在灶台前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响。胡同里有小孩跑过去,笑了一声,又远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空间的事,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爹娘不用知道,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以后弟弟妹妹出生了,也不用知道。这个家,他一个人扛。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过去帮贾张氏把碗码好。贾张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搁进架子里,转身去晾衣裳了。贾东旭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还剩了一点饭底子,拿锅铲刮出来,盛在碗里,搁在灶台角上。明天早上热一热,又是一顿。 他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门口,往胡同两头看了一眼。胡同里没什么人,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一个老头蹲在井台边抽烟。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压着城墙的方向,几缕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院,掩上门。 第12章 给鬼子放个大烟花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空间里的四合院干干净净,用不着扫。但贾东旭还是搬了把梯子,把正房门口的灯笼擦了一遍——他从鬼子仓库顺的,红绸面的,里头换上电灯泡,接上从外面扯进来的电线,亮堂堂的。 贾张氏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肚子大得自己低头都看不见脚尖了。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一声裂开,码得整整齐齐。 贾东旭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走到贾富贵跟前蹲下。 “爹,你别去厂里了。” 贾富贵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空间里一百亩地,林子里的鸡鸭鹅下蛋得捡,地里麦子快熟了得收,四合院得有人打理。娘这个肚子,俩,你心里有数,身边不能没人。” 贾富贵没说话,把手里那块木头劈完,斧头搁在柴墩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厂里那边……” “上个屁。”贾东旭咧嘴一笑,“鬼子那边你帮他干的活还少吗?现在咱家有吃有喝有住,你再去给鬼子出力,那叫犯贱。” 贾富贵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贾张氏在廊下听见了,慢悠悠地开口:“富贵,儿子说得对。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沉,身边没个人不行。你那个班,上不上的有啥意思?缺什么东西,让东旭出去‘进货’就行了。” “进货”两个字她咬得重,嘴角带着笑。 贾富贵看看媳妇的肚子,又看看儿子那张笑嘻嘻的脸,把手上的木屑拍了拍,站起来:“行。不去了。” 贾东旭一拍大腿:“这就对了!爹你从明天开始,负责空间里的地、林子里的牲口、四合院的维护。娘你安心养胎,做饭我来。至于外头的事——” 他站起来,叉着腰,眯着眼看向空间灰蒙蒙的天际线。 “——交给我。” 从那天起,贾富贵再没出过空间半步。 每天一早起来,他换上干活儿的衣裳,翻地、浇水、收菜、捡鸡蛋。林子里的鸡鸭鹅散养得欢实,下蛋到处下,他得提着篮子满林子转悠。八头奶牛按时挤奶,奶水足得很,贾张氏每天早晚各喝一碗,脸色红润了不少。地里的小麦已经抽了穗,绿汪汪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贾张氏彻底住进了空间里的四合院。正房堂屋收拾得亮亮堂堂,炕上铺着厚褥子,炭盆里烧着好炭。她每天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偶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活动活动。 贾东旭给她弄了一张摇椅,从鬼子军官的宿舍里顺的,藤编的,躺上去一晃一晃的。贾张氏靠在上面,盖着毯子,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嘴里念叨:“这日子,比外头舒坦多了。” 贾东旭蹲在灶台前头炒菜,头也不回:“那可不,你儿子本事大。” 贾张氏笑骂了一句“不要脸”,但手里的蒲扇又往他那边扇了扇风。 外头那个家彻底空了。 四面墙,光秃秃的,连大门都没了。胡同里的邻居偶尔路过,探头看一眼,摇着头走了,都以为贾家跑路了。南锣鼓巷周边那些鬼子仓库隔三差五就少东西,谁也摸不着头脑。 小年那顿烤乳猪之后,贾东旭又出了几趟门。 这次他不光搞物资了,他开始踩点。 铁狮子胡同。段祺瑞执政府旧址。他蹲在对面胡同口,看着那栋灰砖大楼,门口岗哨林立,鬼子军官进进出出,汽车一辆接一辆。这里现在是日本华北驻屯军总司令部,整个华北的鬼子都归这里管。 北大红楼,现在是日军宪兵司令部。关押、审讯、杀害中国人的地方。贾东旭路过的时候没多停留,但记住了位置。 丰台那边还有个“西仓库”,号称华北第一大仓库,枪炮弹药被服粮食应有尽有。他还没去过,但听说了。 回到家,他钻进空间里的四合院,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摊开一张纸——从鬼子军官办公室顺的军用地图。他拿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标上位置。 贾富贵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画的什么?” “鬼子在北平的几个窝。”贾东旭头也不抬,“铁狮子胡同是司令部,红楼是宪兵队,丰台有个大仓库。我想给他们放个大烟花。” 贾富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放?” 贾东旭抬起头,咧嘴一笑:“爹,你记得我空间里那堆炮弹不?航空炸弹、迫击炮弹、手榴弹,乱七八糟一堆。还有那几桶汽油。” 贾富贵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用点火。”贾东旭拿炭笔在纸上的铁狮子胡同位置戳了个点,“我把炮弹和汽油桶堆到他们司令部里头,隔空放出去就行。几十发炮弹加几桶汽油,轰的一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嘴里“嘭”了一下。 “够他们哭好几天的。” 贾富贵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贾东旭的脑袋:“注意安全。” “放心吧爹。”贾东旭把地图收起来,“你儿子什么时候失过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腊月二十八,贾东旭出门了。 他没带任何东西,空着手,一身破衣裳,脸上抹了灰,蹲在铁狮子胡同对面的巷口,像个要饭的小孩。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岗哨换班的规律、车辆进出的时间、大楼侧门的位置、后墙的巡逻间隔。中午的时候他绕到后墙根,那里有一排通风口,铁栅栏锈迹斑斑。他蹲在墙根底下,假装系鞋带,心念一动,空间里堆着的航空炸弹和汽油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通风口后面的地下室里。 他没多放,二十发航弹,五桶汽油。够用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溜溜达达走了。 路过北大红楼的时候,他又如法炮制,在后墙的杂物间里塞了十发炮弹和两桶汽油。 丰台西仓库他没去成。路太远,天黑前回不来。但他记住了位置,打算年后再说。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贾东旭翻墙进空院子,闪身进了空间。贾张氏在廊下织毛衣,贾富贵在厨房里热饭。见他进来,贾张氏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贾东旭蹲在灶台边洗手,脑子里还在盘算。炮弹堆进地下室了,但什么时候炸是个问题。他没法远程点火,只能等鬼子自己发现——或者等哪天他路过的时候,远远地往通风口里丢一根火柴。 不急。东西已经进去了,跑不了。 腊月二十九,贾东旭又出去转了一圈。 这次他没搞炮弹,专门搞值钱的东西。鬼子军官的宿舍、办公室、仓库里的保险柜,他挨个光顾了一遍。金条、银元、玉石、翡翠、字画、古董,凡是能收的全收了。 钱票他不要了,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大洋留着,金条留着,字画古董留着。最重要的是玉石——自从上次空间吞了玉石扩到一百亩之后,他对这玩意儿上了心。 这次收获不小。光是鬼子一个后勤官的保险柜里,他就掏出来十几块翡翠原石和七八根金条。空间角落里的“珍宝区”又堆了一小堆。 他把玉石单独码在一块,等着空间什么时候再“吃”。 贾张氏看见他往空间里搬东西,坐在廊下问了一句:“又弄什么回来了?” “好东西。”贾东旭拍了拍手上的灰,“娘你放心,都是正经来路。” 贾张氏笑了一声,没再问。 腊月三十,除夕。 空间里的四合院张灯结彩。贾东旭把顺来的红灯笼挂了一排,廊下、门口、影壁前头,照得院子里红彤彤的。灶台上炖着一锅肉,蒸笼里冒着白汽,贾东旭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贾富贵在旁边打下手递调料。 贾张氏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她端着碗慢慢喝着,看着厨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忙来忙去。 天黑透了,饭菜上桌。 红烧肉、炖鸡、炸丸子、炒白菜、凉拌萝卜丝,还有一锅白米饭。贾东旭还开了一瓶从鬼子军官宿舍顺来的清酒,给贾富贵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贾富贵端起酒杯,看了看对面那个灰头土脸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挺着大肚子的媳妇,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贾东旭举起杯子,“祝咱家明年更好,祝我娘平平安安生下弟弟妹妹,祝我爹身体健康,祝——” 他顿了顿,嘴角一咧。 “祝鬼子今年过不好年。” 贾富贵笑了一下,把酒喝了。贾张氏拿筷子敲了一下贾东旭的手背:“吃饭别胡说。” “哎哟——” 贾东旭缩回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林子里鸡鸭鹅已经安静了,奶牛的铃铛偶尔响一声。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地里的麦苗在夜色里静静地长。 北平城里,铁狮子胡同的地下室里,二十发航空炸弹和五桶汽油安安静静地躺着。北大红楼后墙的杂物间里,还有十发。 贾东旭又夹了一块肉,嚼着嚼着,眯起眼。 明天,大年初一。 该给鬼子拜个年了。 第13章 李怀德 大年初一,贾东旭起了个大早。 给爹娘磕了头,吃了饺子,又陪贾张氏说了一会儿话,才拍拍屁股出了空间。外面那个空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胡同里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像是过年放炮仗似的。 贾东旭裹了裹身上那件破棉袄,从南锣鼓巷往东走。街上没人,家家户户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他缩着脖子,踩着雪,一路溜达。刚拐过一条巷子,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喊叫。 他脚下一顿,闪身贴住墙根,侧耳听了一下。枪声从街那头传过来,噼里啪啦的,中间夹杂着日语的呵斥声。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猛地冲出来,瘦瘦的,动作倒快,几步就拐进了他所在的这条胡同。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血痕,左肩的衣裳破了一片,渗出一大片暗色。他一抬头看见了蹲在墙根底下的贾东旭,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小朋友,你怎么自己在这里?你家人呢?” 声音急,但没慌,手上力道很大,攥得贾东旭胳膊生疼。贾东旭仰头看了他一眼——瘦脸,浓眉,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斯文气,但此刻全被紧张和汗水冲散了。 贾东旭脑子里转了一下。这脸有点眼熟。想了半天,忽然对上号了——李怀德。年轻版的李怀德。后来轧钢厂的李副厂长,八面玲珑一人物,现在才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不一样,藏着东西。 “快走。”李怀德没等他答话,拉着他就跑,“后面有鬼子。” 贾东旭没挣扎,跟着他七拐八拐钻了两条巷子,最后闪进一个半塌的院子里。李怀德把他按在一面断墙后面,自己也贴着墙根蹲下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刚缓下来,贾东旭感觉脸上一凉。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一点红——李怀德肩膀上的血顺着袖子滴下来了。 李怀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皱了皱眉,没吭声。血已经把半条袖子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他伸手按了一下伤口,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全是血。 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两秒,开口了:“大叔,你等我一会。” 李怀德一楞:“你去哪——” 贾东旭没等他话说完,从断墙后面站起来,两步窜到院子角落里一个半塌的柴房后面。李怀德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他的衣角一闪就没了。 贾东旭进了空间。 他快步走到四合院的偏房里——那里已经让他改造成了一个小药房。几个木架子上摆满了从鬼子那里搞来的药品:磺胺粉、绷带、纱布、止血药、碘酒,还有一个木头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盘尼西林。鬼子军医的仓库里顺来的,本来他留着给贾张氏生孩子用的,但眼下救急要紧。 他从架子上抓起一卷绷带、一包磺胺粉、一小瓶碘酒,又从一个铁盒子里摸出两支盘尼西林。然后跑到厨房灶台边,从蒸笼里摸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面饼子,又从架子上拎了两盒牛肉罐头,全揣进怀里。想了想,又从柴房角落里抄起一把盒子炮和一盒子弹,别在腰后。 退出空间。从柴房后面探出身来,两步窜回李怀德身边。 李怀德正靠在墙上,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看见他回来,刚要开口,贾东旭已经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别动,我给你包上。” 李怀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绷带、碘酒、磺胺粉,还有两个玻璃管,里面是白色的药粉。他张了张嘴:“小朋友,你这——” “别废话,蹲好。” 贾东旭蹲在他面前,动作麻利地撕开他肩膀上的破衣裳,露出伤口。子弹擦过去的,没卡在里面,但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往外渗。他把碘酒倒在伤口上,李怀德疼得哼了一声,但没躲。贾东旭又把磺胺粉撒上去,最后拿绷带一圈圈缠紧,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活口。 “别勒太紧,过两天要换。”他拍拍手站起来,“行了。” 李怀德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结,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一脸难以置信:“你这些药——” “从鬼子那儿弄的呗。”贾东旭咧嘴一笑,“鬼子有就是我有。” 李怀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绷住笑出来:“你这孩子……” 贾东旭又把那两个玉米饼子和牛肉罐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伤好得快。” 李怀德看着那两盒罐头,上头印着日文。又看了看那两张还温热的饼子,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没急着吃,先抬头看着贾东旭:“你叫什么名字?住哪条胡同?” “我叫什么不重要。”贾东旭嘿嘿一笑,又伸手从后腰抽出那把盒子炮,连带一盒子弹一起塞进李怀德手里,“大叔,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能让鬼子追着你跑,你就不是坏人。加油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怀德攥着那把枪,愣住了。枪柄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黄澄澄的子弹在盒子里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看枪,又抬头看了看贾东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贾东旭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他摆了摆手:“我走了啊,你小心点,别再让鬼子逮着了。” 说完他转身两步蹿到断墙后面,三下两下翻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李怀德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盒子炮,肩膀上缠着洁白的绷带,脚边放着两盒罐头和两张饼。他盯着贾东旭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张脸牢牢刻进脑子里——灰头土脸,咧嘴笑的样子,痞里痞气的,但眼里头有东西。 他把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嘴角动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句:“……臭小子。” 外头胡同里,贾东旭踩着雪,哼着小曲继续溜达。脑子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李怀德。年轻,瘦,敢一个人跟鬼子干,身上有伤还能拽着他跑了半条街。这个人不是善茬,心狠手辣,但办事利落,有人脉。以后未必能成为一路人,但起码眼下结了善缘。 不亏。 他叼了根草棍,踢着脚下的雪往前走。 大年初一,北平城天寒地冻,街面上一片死寂,偶尔有乌鸦从光秃秃的枝头扑棱棱飞起来。贾东旭缩着脖子,眯着眼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铁狮子胡同那边还没动静。不急。 他又嚼了嚼嘴里的草棍,往更深的胡同里钻了进去。 第14章 龙凤胎贾东东和贾茜茜 贾张氏的肚子已经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了。她走路得扶着墙,坐着得靠着被垛,晚上翻个身都得贾富贵搭把手。贾东旭看她那个肚子,觉得比寻常孕妇大了一圈,私底下跟贾富贵说了一句:“爹,我娘这肚子里怕不是俩。” 贾富贵没接话,但眉头拧了一下。 那几天贾东旭没怎么往外跑。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阵子的。又从空间里拿了几袋米面搁在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拿了几块腊肉挂在灶台上头,拿了一筐鸡蛋搁在灶台底下。贾张氏问他哪来的,他说“外面抢的”。贾张氏没追问。 他又去胡同口找了一趟王婶。王婶是这一带有名的接生婆,五十来岁,接生过几十个孩子,手稳。贾东旭站在她家门口,说:“王婶,我娘快生了,到时候麻烦您过来一趟。”王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心吧,到时候让人来叫我。” 日子一天天近了。贾张氏的肚子沉得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折腾,贾富贵也跟着睡不好,白天去厂里干活直打哈欠。贾东旭把家里能收拾的都收拾了,灶台擦干净,水缸灌满,柴火劈好,又从空间里拿了几条干净的旧布撕成尿布,叠好了搁在柜子里。 那天后半夜,贾张氏开始阵痛。 她疼得在炕上翻来覆去,额头上的汗把枕头都洇湿了。贾富贵站在炕边,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嘴里念叨着“我去叫王婶”,脚底下却没动,像是忘了怎么走路。贾东旭从隔壁屋里冲进来,看了一眼,转身跑出去,拍王婶家的门。拍了十几下,王婶披着衣裳出来了,一听是贾家的事,二话没说跟着他跑过来。 进了屋,王婶把贾富贵和贾东旭撵到院子里,把帘子一拉:“男人别进来!烧水去!” 贾富贵蹲在院子里,一袋一袋地抽烟。用旧报纸卷的旱烟,抽一口呛一口,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烟抽完了又卷一根,卷完了抽两口又掐了,来回折腾。贾东旭蹲在门槛上,听着屋里贾张氏一声接一声地喊,每喊一声,贾富贵的肩膀就缩一下。 贾东旭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他从仓库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绷带、一瓶碘酒、一包磺胺粉,又拿了一把干净的剪刀,搁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等王婶掀帘子出来拿东西的时候,他把东西递过去:“王婶,这是我之前攒的,干净。” 王婶接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碘酒瓶子对着月光晃了晃,点了点头:“好东西。”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屋里贾张氏的喊声越来越大,中间夹着王婶的声音:“使劲!再使劲!快了快了!”贾富贵蹲在院子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手在抖。他想站起来看看,又不敢进去,蹲在原地,耳朵竖着。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没动,手里攥着一根草棍,一下一下地掰,掰成一截一截的。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亮。 贾富贵猛地站起来。贾东旭也站起来了。王婶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来,脸上带着笑:“闺女!先出来的是闺女!”贾富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他扶着墙站稳,想往里走,又停住了。 没过多久,第二声啼哭又响了,比第一声更响,跟吹号似的。王婶又探出头来,这次笑得更开了:“小子!后出来的是小子!”贾富贵靠在墙上,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截,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两个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又吵又闹。他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天亮了以后,王婶收拾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贾张氏怀里搂着一个。两个小家伙皱巴巴的,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王婶把孩子放在贾张氏旁边,交代了几句月子里的注意事项——别沾凉水,别吹风,多喝汤汤水水,又夸了两句“这对龙凤胎真壮实”,然后收拾东西走了。贾东旭追到门口,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塞过去。王婶推了两下,收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出息。” 贾东旭进了屋,蹲在炕边看了一眼。茜茜先出来的,小一点,安静些,哭了一会儿就睡了。东东后出来的,大一点,哭声更亮,小腿蹬得跟踩风火轮似的,把裹着的布单子蹬开了一半。贾张氏躺在炕上,脸色发白,但精神还好,一手搂着一个,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蹲在炕边的贾东旭。 “你弟弟妹妹。”她说,声音有点哑。 贾东旭点了点头,伸手碰了碰茜茜的脸蛋,又碰了碰东东的小拳头。东东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力气不小。贾东旭抽了两下才抽出来。 贾张氏看着他,说了一句:“以后你是哥哥了。” “嗯。” 贾东旭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个鸡蛋搁在炕沿上,转身出了屋。贾富贵还蹲在院子里,烟抽完了,手里攥着烟杆子发呆。贾东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爹,进去看看。” 贾富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了屋。贾东旭听见屋里贾富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贾张氏笑了两声,又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孩子又哭起来了。他蹲在院子里,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双胞胎出来了,母子平安。他从空间里拿的那些药和绷带起了作用,王婶没起疑心。以后这俩小的就是他的弟弟妹妹了。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上生火烧水。贾张氏要喝热水,两个孩子要洗尿布,院子里要收拾干净。贾富贵在屋里陪着贾张氏,贾东旭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火苗舔着锅底,水在锅里慢慢冒起了小泡。他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院子里的柴火码好。 忙到晌午,他把一碗热汤端进屋。贾张氏接过来喝了两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东旭,你懂事了。” 贾东旭没接话,把碗搁在炕沿上,转身出去了。 第15章 一天 10 个 双胞胎出生之后,家里多出两张嘴,日子一下子紧了起来。贾张氏奶水不够,两个孩子饿得半夜直哭,哭声从屋里传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传到胡同里,吵得邻居第二天早上碰见贾富贵就拉着脸。贾富贵在厂里挣的那点钱,光买棒子面都不够。贾东旭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站起来出了门。他去胡同口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袋奶粉、一包红糖、几斤小米。贾张氏问他哪来的,他说“外面抢的”。贾张氏没追问,把奶粉冲了喂孩子,两个孩子咕咚咕咚喝了个饱,当晚就没再哭。 出了月子之后,贾张氏能下地了,贾东旭往外跑的时候就更多了。 他白天在胡同里转悠,东边看看,西边瞅瞅。有时候蹲在墙根底下跟老头们下棋,耳朵竖着,听他们聊闲天——谁家的儿子在城外被鬼子打死了,哪条街上的铺子又被抢了,鬼子的巡逻队最近走哪条路线。有时候跟胡同里的小孩一起追鸡撵狗,眼睛扫着路过的鬼子兵,数着他们的枪、子弹盒、水壶挂在哪个位置。有时候蹲在杂货铺门口,听掌柜的跟人抱怨,说鬼子的洋行又进了多少货、堆在哪个仓库、什么时候卸车。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 晚上他就摸黑出去,天亮之前回来。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粮食、布匹、药品、盐、油。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空过手。贾张氏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灶台上总多出来点什么。一袋米,几斤面,一块腊肉,一筐鸡蛋。她从来不问东西是哪儿来的,只管收着、做着、喂孩子。贾富贵也是,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多了东西,看一眼,不说话,端起碗吃。这世道,能往家里拿吃的,不偷不抢,他就知足了。 日子稳下来了,贾东旭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一天十个。十个鬼子,或者相当于十个鬼子的东西。 他给自己排了班。白天踩点,摸清鬼子的巡逻路线、仓库位置、岗哨换班时间。晚上动手,趁天黑摸进去,能偷就偷,偷不了就杀。他一个人,两把驳壳枪,一个空间,来去无声。 有时候他摸进鬼子的仓库。这种活儿最轻松。仓库一般只有前后两个门,门口站着哨兵,但夜里哨兵困得睁不开眼,靠在门框上打盹。他贴着墙根摸到后墙,找个窗户翻进去,蹲在货架后面,心念一动。一箱子弹、几袋粮食、几捆被服、几桶油,全收进空间。收完了原路退出去,哨兵还在打盹,哈喇子挂在嘴角上。第二天鬼子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东西,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当是账记错了。 有时候他蹲在路边,等落单的鬼子巡逻兵走过来。这种活儿要看运气。有的鬼子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单独一个人。他就蹲在路边的沟里或者墙根底下,等一个单独的走过来,一枪撂倒,拖进沟里,把枪和子弹收了,衣裳扒了,人推进沟里拿草盖住。第二天早上鬼子发现少了一个人,到处找也找不着,最后只能报个“失踪”。 有时候他摸进鬼子的据点。这种活儿最危险。据点里人多,哨位多,巡逻路线密。他一般不动手,只是摸进去蹲在暗处观察,把据点的地形、兵力、武器配置记在脑子里。等到摸透了,找准一个空档,溜进去,干掉几个,抢了东西就跑。有一回他摸进一个据点,蹲在马厩后面的草堆里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两个鬼子哨兵换岗的空档,溜进库房,搬了两箱子弹、一箱手雷、三把枪,又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出来,翻墙走了。第二天鬼子发现丢了马和武器,出动了一个小队出来搜,搜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他数着日子算过,从双胞胎出生到现在,他手里已经攒了三十多条枪、十几箱子弹、两箱手雷,还有几千斤粮食和布匹。这些东西他全搁在空间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一点,剩下的囤着。空间里的地也没闲着,他每天进去浇浇水、拔拔草,种的东西越长越好。 空间那个声音每天照常响起来,报一次面积、物种、库存。他听着,没太当回事。地大了,林子深了,山高了,湖宽了。这些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茜茜和东东一天天长大。茜茜安静些,不怎么哭,醒了就躺着,睁着眼看房顶,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东东皮实些,醒了就蹬腿,蹬得被子都盖不住,一逗就咧嘴。贾东旭回家的时候,茜茜会跑过来拽他的袖子,东东会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就蹲下来,一边一个搂着,跟他们说两句话。茜茜问他“哥你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转转”。东东问他“哥你带啥回来了”,他从兜里摸出几颗野果子递过去,两个小家伙就蹲在门槛上啃果子,不再问了。 贾张氏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压不住。她有时候会多炒一个菜,把贾东旭带回来的肉切一块搁进去,吃饭的时候把那盘菜搁在他面前。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三个孩子蹲在一起啃果子,烟抽完了,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去劈柴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十个,雷打不动。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空过。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着这条命,扛着那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推门出去了。 第16章 李怀德的活儿 最近北平城里的鬼子疯了。 铁狮子胡同那一炸,炸死了三十多个鬼子,其中有两个佐官。整个华北驻屯军总部震怒,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街上巡逻的鬼子多了三倍,卡车一辆接一辆从街上碾过去,车斗里架着机枪,枪口对着胡同口,任何人敢在街上多逗留一会儿都会被拦下盘问。 贾东旭这几天收敛了不少。他不再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溜达了,换了一身更破的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揉得跟鸡窝似的,缩在墙根底下跟一坨垃圾似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活儿没停。 那几块大石头已经立了大功了。原本灰扑扑的花岗岩表面,如今被血浸得发暗,暗红暗红的,一块块跟长了锈似的。贾东旭每次砸完人就把石头收回来,洗干净了备着,随时用随时放。死在他手里的鬼子有多少,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反正一天十个的目标,大部分时候都超额完成。 但今天他没急着动手。 他蹲在南城一条胡同口的墙根底下,嘴里叼着半根草棍,眼睛眯着,盯着远处一队正从街上开过去的卡车。 六辆卡车。车斗上蒙着厚厚的篷布,车头架着机枪。打头一辆车顶上焊了一个铁架子,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一个鬼子射手蹲在旁边,枪口朝前。车队两侧各有十几个鬼子端着枪步行随行,车屁股后面还跟着两辆挎斗摩托车,斗子里架着轻机枪。 贾东旭数了数,光明面上能看见的鬼子就将近一个中队,七八十号人。伪军更多,骑着自行车在车队前后跟着,少说四五十。 六辆车,一百多号人护送。这阵仗,里头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军粮弹药。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眯着眼看那队车轰隆隆地从街上碾过去。车队的速度不算快,前后车辆之间保持距离,一看就是专业护卫的阵型。 他没急着动,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沿着巷子往车队的行进方向摸去。 拐过两条街的时候,他看见一间关着门的铺子。铺面的窗户玻璃破了一角,糊着半张旧报纸,从外头看黑洞洞的。就在他经过的那一瞬,从某个极刁的角度,他看见窗户里头有人影一闪。 贾东旭脚步顿了一下。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向那扇窗户。破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瘦削,眉骨高,眼睛亮。他愣了一瞬,脑子里猛地对上号了——李怀德。 这人在北平城里猫了两个多月还没走? 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那扇窗户的方向蹭了两步,靠墙蹲下,缩成一小团。窗户里面的人显然也认出他了,冲他招了招手,动作急而轻,生怕惊动街上的人。 贾东旭左右扫了一眼,巷子里没人。他站起来两步窜到窗前,窗户从里头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铺子里头空荡荡的,柜台被推到墙角,地上积着灰。但屋子里蹲了十几个人,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李怀德蹲在窗台下面,比上次见更瘦了,但眼神沉得很。他身边蹲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腰里别着一把短枪,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贾东旭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王红霞。后来街道办的王主任,电视剧里那个看着就不好惹的街道办女干部,年轻了三十岁。 李怀德身后还蹲着两个年轻人,看着都不到二十,眉眼相似,像是兄弟俩。贾东旭盯着多看了两秒——这俩人他认出来了,虽然年轻得过分,但那脸型那眉眼,分明就是大领导的两个儿子。后来红星轧钢厂杨厂长背后那位大领导的亲儿子,这会儿还是俩毛头小子,一个手里攥着把驳壳枪,一个蹲在地上擦匕首。 再加上其他人,屋子里统共十二个人,挤得转身都费劲。装备不差,人手也够,但面对外面那支车队,还是不够看。 李怀德看见贾东旭进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压着嗓子:你怎么还在城里? 这话该我问你。贾东旭咧嘴一笑,大叔,你还搁这猫着呢?我以为你早跑了。 李怀德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旁边王红霞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两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李怀德低声说:自己人。 王红霞收了目光,没再问。 李怀德转头指了指窗户外面:你盯上那队车了? 贾东旭蹲下来,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裤兜,六辆车,重机枪开路,步行的鬼子七八十,挎斗子两辆,伪军四五十。这阵仗,里头装的什么好东西? 医疗物资。王红霞接话,声音压得低但清楚,药品、绷带、盘尼西林、手术器械。这批东西要是到了保定前线,够救几百条命。上面指示必须截下来。 贾东旭看了她一眼,王红霞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头攥着腰间的枪把,攥得指节发白。 我们十二个人,李怀德说,蹲了四天了。路线、换岗、车速全摸清了。但硬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硬拼就是送死。蹲在角落那个擦匕首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声音低,带着一股子少年人才有的倔强。他旁边那个拿驳壳枪的兄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贾东旭扫了一圈这十二个人,心里盘算着。十二个人,全是好手,装备也不差,但外面一百多号鬼子伪军端着机枪,冲上去就是送菜。 他蹲在窗台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们听我的。按你们原计划的伏击点,在那截土路上开枪、扔手榴弹,把动静弄大。机枪也别舍不得打,子弹打光都行。但人头别露,打完就撤,藏到瓜棚后面去。 李怀德盯着他:你呢? 你们把鬼子的火力全引过去,我才有机会摸到车队边上。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六辆车,我最多弄走两辆的货。剩下的你们也别惦记,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一个人摸到车队边上?王红霞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当我跑得快。贾东旭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对了,枪声停了之后再出来收东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等枪声停了再露头。 那个擦匕首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看了贾东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小子什么路数的探究。拿驳壳枪的兄弟倒是冲他点了一下头。 贾东旭从窗户挤了出去,落地无声,顺着墙根溜进了巷子深处。 李怀德蹲在窗台后面,透过破报纸的缝隙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王红霞凑上来,压着嗓子:这孩子什么来路? 不知道。李怀德说,但上回我差点死在鬼子手里,是他救的。药、枪、吃的,全是他给的。他说是从鬼子那儿弄的 屋子里的十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拿驳壳枪的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七岁? 八岁了。李怀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窗外,等着吧。这小子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先等等吧看看什么情况。毕竟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第17章 八分钟 贾东旭从窗户钻出来,贴着墙根一路往西疾走。 南城大道西段那截土路他熟,前两个月踩过几次点。两边的菜地早已荒了,几个破瓜棚歪歪扭扭地立在田埂上,枯黄的藤蔓爬满了棚顶。土路不宽,勉强够两辆卡车并排走,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田埂和干涸的水沟。 他没走大路,从菜地里斜插过去,猫着腰在一人多高的枯草里穿行。到了那截土路的中段,他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没人,才心念一动闪进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贾富贵正蹲在菜地里摘豆角,贾张氏坐在廊下给茜茜喂奶,东东在旁边的摇床里蹬腿玩。贾东旭没顾上打招呼,直接跑到弹药库那间偏房里,从架子上抱出八个炸药包,又拎了两箱迫击炮弹。 他把东西在空间的地上摊开,蹲在那儿想了想。八个炸药包,一路埋过去,间隔大概二十步左右。迫击炮弹夹在炸药包中间,引爆的时候能多炸一片。他把炸药包和炮弹分好,退出空间,回到水沟里蹲着。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身边的土埂上。心念一动。 他面前的土埂底部,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一个洞。土被收进了空间,洞口不大不小,刚好够塞进一个炸药包。他把炸药包从空间里取出来,塞进洞里,又往上覆了一层薄土,踩了两脚踩实。从外头看,就是一块被踩过几脚的土路面,不仔细瞅根本看不出底下埋了东西。 他又往前摸出二十步,蹲下,伸手按地。土又没了,第二个炸药包塞进去。再往前二十步。第三个。一路沿着土路的中线埋了八个炸药包,每隔四个炸药包塞了一枚迫击炮弹。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已经离城门口的哨卡不到一里地了。远处能看见鬼子岗哨的轮廓,几个伪军在路边抽烟。 贾东旭缩在排水沟里,把最后一把土覆上踩实,然后沿着原路往回撤。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他蹲在一片瓜棚后面,掏出草棍叼在嘴里,眯着眼把刚才埋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个点,一串糖葫芦,从第一个到最后相隔将近一百五十步。引爆的话,从一头响到另一头,大概需要几秒钟,够把整支车队从中间切成两截。 他从瓜棚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往回跑。 李怀德那间铺子离这儿不到两里地,他一路小跑,穿巷子抄近道,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重新摸到了那扇破窗户跟前。窗缝里透着光,他伸手轻轻叩了两下,里面立刻传来脚步声,窗户推开一条缝,李怀德的脸出现在后面。 贾东旭侧身挤进去的时候,满屋子十二个人齐刷刷看着他。王红霞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枪,两个年轻人一个擦刀一个擦枪,瘦高个在摆弄一枚手榴弹。 李怀德把窗户关好,蹲下来看着他:怎么样了? 埋好了。贾东旭蹲在窗台下面,拿手指头在地上划了一条线,土路中段,从废瓜棚往西算,前一百五十步,隔二十步一个,一共八个炸药包,四个点夹了迫击炮弹。第一枪打在第一个炸药包上,剩下的会顺着响过去,整段路翻个底朝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擦匕首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盯着贾东旭:你一个人,埋了八个炸药包? 你管我怎么埋的。贾东旭咧嘴一笑,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着李怀德,大叔,现在跟你说正事。那截土路离城门口不到一里地,枪一响,城里鬼子最多七八分钟就能赶到。咱们只有八分钟。 怎么打?李怀德面沉如水。 贾东旭把手指头在那条线上点了几个位置:车队的头车压到第一个炸药包的时候,我开枪引爆。头车一炸,后面的车全得停。第一波爆炸会把前两辆卡车的底盘掀了,走不了。车队中间被截断,后头的车挤在一起,正好动手。 他抬头看着李怀德:你们十二个人,分成四组。第一组三个人,专门打车尾那辆卡车的油箱,打爆最好,打不爆就打车胎,把它堵死。第二组三个人,中间那两辆,别打人,打车胎,把车停下来。第三组三个人,跟我一起抢物资——我管前面两辆,你们管中间两辆,最后一辆车交给第四组三个人,打完油箱抢完东西直接撤。 抢完之后呢?王红霞问,车队堵在路上,我们拿了东西怎么跑? 跑不了车,跑人。贾东旭指着地上的线,在线的南侧划了一下,路南边有一条旱沟,一直通到城外。东西装上,人下沟,顺沟往南走。鬼子就算赶到了,也只能看见一地被炸烂的卡车,找不到人。 东西拿不动怎么办?擦匕首的年轻人问。 拿得动的拿,拿不动的扔。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命比东西值钱。能抢多少抢多少,剩下的炸了也不能留给鬼子。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十二个人从铺子里鱼贯而出,贴着墙根,拉开距离,一路往南城大道西段摸去。贾东旭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轻快,时不时缩在墙角探出头看一眼街上的动静。王红霞跟在他身后不远,打量了他好几眼,没说话。 擦匕首的年轻人凑到李怀德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这小子埋了八个炸药包?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别问。 年轻人闭了嘴,但看贾东旭背影的眼神又沉了几分。 一行人摸到那截土路边的时候,车队的发动机声已经从城门口方向传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贾东旭在第一个瓜棚后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两把驳壳枪检查了一遍弹匣,又塞回腰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怀德,李怀德正带着人分散在路北边的田埂和瓜棚后面,枪口朝南。 大领导的两个儿子趴在田埂上,哥哥端着驳壳枪,弟弟攥着匕首,两个人都看着贾东旭的方向。 贾东旭冲他们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趴在瓜棚底下,透过枯藤的缝隙看着土路的尽头。 车队的第一辆卡车从城门口拐了出来。车头的重机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后面的五辆依次跟上,鬼子步兵散在路两侧,挎斗摩托车轰隆隆地压着路面。 贾东旭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眯起一只眼。 一百五十步外,第一个炸药包的位置。 车队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第18章 两卡车 十二个人按照分工迅速散开。李怀德带着三个人摸到路北边最后一个瓜棚后面,王红霞带着一组钻进干涸的水沟,大领导那两个儿子跟着瘦高个趴在田埂上,枪口对准了路面。 贾东旭没跟他们走一块。 他三下两下爬上路南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缩在一根粗枝上,破棉袄挂在树杈上晃荡,从底下看跟一堆旧衣裳似的,根本看不出上面蹲着个人。他拨开面前的枯枝,把两把驳壳枪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土路尽头。 车队过来了。 打头那辆卡车的重机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发动机轰隆隆地碾过路面。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依次跟进。鬼子步兵散在路两侧,端着枪弓着背,眼睛四处扫。挎斗摩托车在车队两侧来回窜,斗子里的机枪手抱着枪东张西望。 车队的前半截已经越过了贾东旭埋的第一个炸药包位置,继续往前开。中段刚好压在那一片的时候,贾东旭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对准了中间那个炸药包的位置。 啪。 枪声不响,混在车队轰隆隆的引擎声里几乎听不出来。但地面上猛地炸开一团火光,土块碎石冲天而起,第一辆卡车被掀翻了半边车厢,歪斜着栽进路边的水沟里。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埋好的炸药包一个接一个殉爆,迫击炮弹夹杂在中间炸开,把整段路炸得跟翻地似的。 碎石满天飞,弹片划着尖啸四处乱窜。跟在车队两侧的鬼子步兵被炸飞了好几个,剩下的连滚带爬往路边的排水沟里扑。挎斗摩托车被冲击波掀了个底朝天,斗子里的机枪手一头栽进路边的泥地里。 “敌袭!”鬼子的军官在路边嘶吼,“隐蔽!反击!” 日语的叫骂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响了起来。鬼子的反应很快,被炸翻了一堆之后,剩下的迅速找掩护,架起枪往路北边的瓜棚方向射击。 李怀德那边已经动手了。啪啪啪的枪声从瓜棚和田埂后面响起来,十二个人的火力虽然不密集,但枪枪都往车队的油箱和车胎上招呼。打头那辆歪在沟里的卡车油箱被打穿,汽油淌了一地。后面几辆车的轮胎啪啪被打瘪,车身歪斜着挤在路中间。 贾东旭从树上往下看,车队前面两辆卡车被打头那辆歪斜的车辆堵住了去路,中间几辆挤在一起,车上的鬼子射手架着机枪往田埂方向扫射。 他缩回树杈后面,换了两匣子弹,又从空间里摸出两把满弹的驳壳枪别在腰后,然后把脸往下埋了埋,从树杈缝里往下瞄,啪啪啪连开几枪,路上一辆卡车的车斗里三个刚架好机枪的鬼子应声倒在车板上。 车队里的鬼子开始往路北边火力最强的位置集中射击。贾东旭趁这个空档从树上出溜下来,贴着树根往前摸,边跑边打,两把驳壳枪轮换着换弹匣,脚下的步子没停过。 李怀德那边也在往车队方向推进。瓜棚后的火力掩护、田埂边的精准点射,十二个人配合得像是练了千百遍一样。大领导那个拿驳壳枪的儿子从田埂上一跃而起,猫着腰冲到一辆卡车的侧面,对着驾驶室连开三枪,车里的鬼子歪头倒在方向盘上。 王红霞带的那组人从水沟里翻上来,贴着车头往前推进,短枪啪啪啪地响,把试图从车斗里爬下来的鬼子一个接一个撂倒。 贾东旭从树根底下摸到车队前方的时候,第一辆车的驾驶室已经被打穿了,司机歪在方向盘上。第二辆车的驾驶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怀德带着人已经逼近到了第三辆车的位置,正在清理车斗里的残余鬼子。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已经传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城里的增援马上就到。 果然,不到两分钟,远处就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增援来了!”李怀德在枪声里吼道,“撤!上车!” 队伍里两个会开车的——瘦高个和大领导那个拿驳壳枪的儿子——分别跳进了第一辆和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发动机还转着,没熄火,档位在空挡上。 贾东旭翻上第二辆车的车斗,趴在车帮上架起枪。第一辆车的车斗里也翻上去四五个人,架着枪对准了后方。李怀德最后看了一眼剩下那几辆已经打烂的卡车,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一翻身跳进车斗里,在车帮后面蹲下来:“走!” 两辆卡车猛地往前一窜,从歪斜的沟里冲上路基,发动机咆哮着往西边蹿了出去。 后头的鬼子增援车队已经拐上了土路,马达声越来越近,机枪子弹已经嗖嗖地擦着车斗边缘飞了过去。贾东旭趴在车帮上,端着驳壳枪,瞄准了后面追兵最密集的那一段路面。 等第一辆增援卡车的车头刚压过第一个炸药包的位置时,他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路边一片没炸干净的碎石上,弹片四下飞溅。 第二枪,打中了半个埋在地里的迫击炮弹。 第三枪,打中了炸药包残留的引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轰。 火光从地面上猛地蹿起来,比第一轮爆炸还狠。追在最前头的两辆鬼子卡车被炸飞了半个车头,路面被炸出两个大坑,碎石泥土漫天飞舞。后头的车辆被堵在原地,刹车声和撞击声响成一片。 贾东旭放下枪,靠着车帮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斗里的人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红霞才开口,声音不大:“……你小子,真埋了八个炸药包。” 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斗里堆着两卡车的物资,木箱铁皮箱摞得整整齐齐,虽然有几箱在交火中被打穿了,但大部分完好。汽油味、火药味、尘土味混在一起,风吹过来灌进车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贾东旭把两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一个几乎打空了,另一个还剩几发。他从腰后摸出另外两把满弹的,麻利地别回腰后,然后把空枪和空弹匣收进怀里,跟变戏法似的掩在破棉袄底下。 车上的人看着他这一套动作,谁也没问东西哪去了。大领导那个拿匕首的儿子蹲在车斗角上,盯着贾东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吃点。” 贾东旭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去的火光和烟尘,又看了看车斗里堆得满当当的物资箱。他靠回车帮上,把草棍重新塞进嘴里叼着,眯着眼看前方的路。 两辆卡车沿着土路一路往西,车轮碾过碎石和荒草,把北平城里那些火光和枪声远远甩在后头。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颠簸簸地往城外方向开,车斗里的十几个人谁也没开口,都在喘气、换弹匣、检查伤口。打中胳膊的瘦高个自己拿布条扎紧了,一声没吭。打中腿的年轻人靠在物资箱上,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 李怀德蹲在靠近驾驶室的位置,回头看了一下贾东旭。贾东旭靠在车帮上啃干粮,脸上灰扑扑的,嘴角挂着半个饼渣子,两脚搭在物资箱上晃荡,跟个没事人似的。 李怀德嘴角动了动,转回身去,没说话。 两辆卡车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沿着土路往西越开越远。车斗里的物资箱在颠簸中轻轻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响动,一路盖过了远处北平城里渐弱的枪声。 第19章 路上捡人 车队往西跑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山路两侧的丘陵渐渐变成了更深的峡谷。土路越来越窄,两辆卡车一前一后,颠颠簸簸地往前挪。贾东旭靠在第二辆车车斗的物资箱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根叼了一路的草棍。 忽然前面传来枪声。稀稀拉拉的,从山坳那边传过来,还夹杂着日语的叫喊声。 第一辆车的刹车猛地踩住。贾东旭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两把驳壳枪已经攥在手里了。李怀德从驾驶室推门跳下来,蹲在车头旁边,眯着眼往前看。 山坳那边的坡地上,七八个鬼子正在追击两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一个戴眼镜的跑在前面,肩膀上渗着血,步子已经开始发僵了。他身边一个年轻战士紧紧跟着,端着枪回头打一枪,又转身跑几步,明显是在掩护那个戴眼镜的。 那个戴眼镜的跑到坡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后面的鬼子追得更近了,子弹嗖嗖地从他头顶飞过去。 就在这时,坡顶另一侧忽然冲出一个光头。身形壮实,光着脑袋在晨光里反着亮,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粗木棍,三步并两步冲下坡,一棍扫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又一脚踹倒了第二个。 戴眼镜的愣住了,他身边的警卫员端着枪瞄准了那光头,但看他是打鬼子的,没开枪。 山坡上的鬼子被那光头搅得阵脚乱了,几个人围上来打他。光头一个人对三四个鬼子,手里只有一根木棍,身手倒是利索,一棍一个,打得虎虎生风,但架不住鬼子人多,后面的鬼子已经端起了枪,准备射击。 李怀德蹲在车头后面观察了不到十秒钟,低喝一声:“打!” 他先开枪了。贾东旭紧跟着扣动扳机,两把驳壳枪同时响起来。王红霞、赵卫国、赵建军和其他几个队员迅速散开,十几条枪同时开火,一下子把山坡上的鬼子打懵了。三四个鬼子应声倒地,剩下的连滚带爬往山坡后面撤。 那个光头趁这个空档,一把抓住戴眼镜的人的胳膊,往坡顶后面拖。戴眼镜的警卫员在后头端着枪掩护,三个人踉踉跄跄翻过山坡,朝车队的方向跑过来。 到了车队跟前,几个人停下来喘气。戴眼镜的那个肩膀上被子弹擦破了皮,血把军装袖子染了一大片,但精神还行,气喘匀了之后扶了扶眼镜,看向李怀德。 “同志,多谢搭救。你们是哪部分的?” 李怀德打量了他一下:“八路军冀中军区敌后工作队,李怀德。你们是——” “晋西北独立团新任政委,赵刚。”戴眼镜的伸出手来,“刚上任,在路上遇了伏击,队伍被打散了。” 李怀德跟他握了手。赵刚,独立团新政委,他知道这个名字。独立团最近补充了一批延安下来的干部,赵刚就是其中之一。 赵刚又指了指身边的警卫员:“这是我的警卫员,张小山。”那个年轻的战士冲李怀德点了点头,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放下。然后赵刚又看向旁边那个光头:“这位同志——” 那光头喘匀了气,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魏大勇,以前在中央军干过,后来被鬼子抓了,逃出来的。我本来想去投八路军,路上碰见鬼子在追你们,就过来帮了把手。” 赵刚点了点头:“那正好,我们就是八路军。” 李怀德在旁边插了一句:“魏大勇同志,你既然要投八路军,不如就跟我们走。这批物资是要送到独立团去的。” 魏和尚哈哈一笑:“独立团?行啊!我就跟你们走了!” 赵刚看了一眼李怀德身后的卡车,又看了看车斗里堆得满当当的物资箱:“这批物资是?” “从北平搞的,医疗药品器械,根据地急需。”李怀德往身后一指,“多亏了这小子——”他朝贾东旭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棉袄,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蹲在车轮旁边叼着根草棍,正眯着眼打量魏和尚。 贾东旭也在打量魏和尚。光头,壮实,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木棍,咧着嘴笑,一脸“老子能打十个”的莽劲。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说话。 魏和尚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这小孩谁的?刚才打枪的也有他?” 李怀德没接这个话茬,摆了摆手:“先走再说。鬼子随时可能追上来。” 众人迅速上车。赵刚、张小山、魏和尚挤上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室和车斗。李怀德发动车子,两辆卡车沿着山路继续往前开。贾东旭蹲在第二辆车的车斗里,靠着物资箱,听着前面车斗里魏和尚的大嗓门透过发动机的轰鸣传过来——“老子刚才一棍子砸翻两个!嘿嘿!”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魏和尚,果然跟电视里一样,莽得跟头牛似的。 山路颠簸,两辆卡车在晨光里一前一后,往晋西北的方向继续开去。前面车斗里赵刚正在自己包扎肩膀上的伤口,张小山在旁边递绷带,魏和尚蹲在车帮上东张西望。后面车斗里贾东旭靠着物资箱叼着草棍,王红霞在旁边擦枪,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靠在一起闭着眼补觉。 太阳从山坳背后彻底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天地染上了一层暖色。 第20章 赵家峪的接风宴 两辆卡车在坑洼的山路上又颠簸了大半天。沿途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败,有的村子只剩下半截烧焦的房梁戳在废墟里,有的连人影都看不见。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目光呆滞地看着车队经过,眼神里连好奇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 贾东旭蹲在车斗里,叼着草棍,看着路边那些破败的景象,一直没说话。他上辈子在书上看过这些东西,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那些烧焦的墙、荒芜的地、路边的枯骨,隔着几千里和几十年看是一回事,车轱辘碾过去是另一回事。 车斗里没人说话。连魏和尚都安静了,蹲在第一辆车的车斗里,光脑袋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的时候,车队拐进了一条山沟。沟两边是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沟底有一条小河沟,水浅得刚没过脚脖子。山沟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错落着挤在一起,房顶上飘着几缕细细的炊烟。 村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看见车队过来,一个举枪示警,一个转身往村里跑。 李怀德把车停在村口,跳下来跟哨兵交涉。过了一会儿,村里走出来几个人,领头的那个中等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走路带风,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李怀德!你小子还活着呢!” 李云龙。比电视上年轻不少,四十不到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锐利,扫了一眼两辆卡车上的物资箱,又扫了一眼车斗里的人,目光在魏和尚的光头上停了一下,又在贾东旭身上停了一下。 李怀德迎上去,两人握了一下手,李云龙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听说你在北平搞了不少好东西?我看看——嚯,药品?他娘的,这回发了!” 赵刚从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下来,整理了一下军装,走到李云龙面前,站定,敬了个礼:“李团长,我是赵刚,组织上派我到独立团任政委。”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收了收,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戴眼镜的年轻政委,嘴里“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回了个礼:“赵政委,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 话是客气话,语气不怎么客气。 赵刚也不恼,笑了笑:“路上遇到点麻烦,亏了李怀德同志和这位小兄弟帮忙。” 李云龙顺着赵刚的目光看向贾东旭。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棉袄,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正蹲在车轮旁边拿草棍剔牙,跟个没事人似的。 李云龙看了两秒,转头问李怀德:“这谁家孩子?” “从北平跟我出来的。”李怀德说,“别看他小,这一路上杀鬼子比谁都利索。那批药能弄到手,多亏了他。” 李云龙又看了贾东旭一眼,没再追问,转头招呼众人进村:“走走走,先进去歇着。他娘的,独立团穷是穷了点,地瓜烧管够!” 独立团的团部设在村子中间一个土院子里,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李云龙把众人让进正房堂屋,几张条凳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一盏油灯。 李云龙从墙角的柜子里摸出一瓶地瓜烧,又摸出一碟花生米往桌上一搁:“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吃吧。” 魏和尚蹲在门口,看着那碟花生米咽了口唾沫。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坐在条凳上,也没动筷子。王红霞站在门口跟哨兵说话。 贾东旭从角落里站起来,把自己那个大背包拖到桌边,解开绳子,一样一样往外掏。 先是一包绷带和几小瓶药:“赵叔,你肩膀上的伤得换药。” 赵刚愣了一下。 然后贾东旭又掏出来几盒铁皮罐头,搁在桌上。又摸出来两瓶清酒,瓶子上印着日文,放在地瓜烧旁边。又摸出来一包花生米,比李云龙那碟多一倍。最后,他掏出来两只油纸包着的烧鸡,虽然已经凉透了,但油纸一揭开,香味还是窜了出来。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云龙的眼睛盯着那两只烧鸡,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娘的!老子半年没闻过烧鸡味儿了!” 魏和尚从门口一个箭步窜过来,蹲在桌边,眼睛发亮。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也凑过来了。 贾东旭把烧鸡往桌中间一推,咧嘴一笑:“李叔,别客气。路上买的,凉了,但还能吃。” 李云龙也不客气,撕了一条鸡腿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嗯!这味道地道!”又扭头看贾东旭,“小子,你这包里头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块儿掏出来。” 贾东旭又掏了掏,摸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小袋盐,全搁在桌上:“没了,就这些。” 李云龙哈哈大笑,拿起那瓶清酒看了看:“日本人的酒?嘿嘿,老子今天也尝尝鬼子喝的是啥味儿。”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淡了吧唧的,不如地瓜烧带劲。” 众人都笑了。赵刚也撕了块鸡肉慢慢吃着,李云龙递了一碗地瓜烧过来:“赵政委,喝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刚接过碗,抿了一口,辣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放下碗:“李团长,往后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李云龙摆了摆手:“先别说这些,吃肉吃肉!” 堂屋里油灯昏黄,一群人围着桌子,啃烧鸡、喝地瓜烧、剥花生米。魏和尚一个人干掉了半只鸡,吃得满嘴流油。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一人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啃。李怀德跟李云龙碰了几次碗,说了些北平的事。王红霞也进来坐了,端着一碗地瓜烧小口喝着。 贾东旭蹲在条凳上,叼着一根鸡骨头慢慢啃,看着这一屋子人。 李云龙喝了几碗酒,话多了起来,拍着桌子骂鬼子、骂上级、骂后勤,什么都骂。骂完了又拍着李怀德的肩膀说:“你小子这回立了大功,这批药来得正是时候。回头我跟旅长说说,给你请功。” 李怀德笑着摆手:“功不功的无所谓,药送到了就行。” 李云龙又扭头看贾东旭:“小子,你叫啥?” “贾东旭。” “贾东旭?”李云龙嚼着鸡肉想了想,“你爹妈呢?” “在安全的地方。” 李云龙没再追问,又灌了一口酒:“行,来了就别走了。在独立团住下,老子管你饭。” 贾东旭咧嘴一笑:“李叔,那你得管饱。我饭量大。” 李云龙哈哈大笑:“他娘的,一个小孩能有多大的饭量?吃!管够!”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远处山沟里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安静下去了。 第21章 赵家峪的第一夜 贾东旭是被鸡叫吵醒的。 鸡叫已经响了第三遍了。头一遍听见的时候他翻了个身,第二遍的时候他睁开了一只眼,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压在胸口的魏和尚的胳膊掀开,坐了起来。 土炕硬得硌人。褥子薄得跟一层纸似的,翻身的时候能听见稻草在底下沙沙响。偏房不大,两个人睡还转不开身。魏和尚四仰八叉地占了炕的大半,光脑袋枕在胳膊上,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震得窗纸都在颤。他的一条腿压着贾东旭的被子,贾东旭抽了两下才抽出来。 房间就一张炕、一张条桌、一个木架子。条桌上搁着魏和尚的枪,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架子上搭着两件换洗的军装,破的。墙角堆着几双鞋,其中一双是贾东旭的,鞋底快磨穿了。窗户上糊的纸有破洞,风从窟窿眼钻进来,屋里跟外头一样冷。 贾东旭套上鞋,推门出去了。 赵家峪的早晨清冷得很。山沟里的雾气还没散透,淡淡的,贴着地面一层,踩上去湿漉漉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沿着山沟两侧错落着,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里晃。 他沿着土路溜达了一圈。井台边蹲着两个早起的妇女在洗衣裳,手泡在凉水里搓着,冻得通红。看见一个生面孔的男孩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搓。打谷场上没人,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黄狗趴在磨盘旁边,半眯着眼。村口有哨兵抱着枪靠着墙打盹,军帽歪着,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见是昨晚来的那个小孩,又闭上了。 贾东旭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蹲下来,掏出一根草棍叼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这地方跟北平不一样。北平是灰的、闷的、压着人的。这里也是灰的,但灰得透亮,山风从沟口灌进来,干净冷冽,吸一口嗓子眼都发紧。山脊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是积雪还没化完。远处隐约有炊烟,几缕,细细的,贴着山坳飘。 他蹲在那儿嚼着草棍,脑子里没想什么事儿。就是坐着,看着,歇着。昨晚没睡好,魏和尚的呼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第一次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炕是凉的,被子有一股子霉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 “哎!那小孩!” 贾东旭扭头。村口一个院子的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正上下打量他。 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眼睛大,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系着红头绳。穿着灰布棉袄,腰上系着围裙,围裙边角磨得发白。说话嗓门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女人又上下看了他两眼:“你就是李团长说的那个从北平来的?” “嗯。” “叫啥?” “贾东旭。” 她点点头,扫帚往墙根一靠,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叠好的灰布袄子,往他怀里一塞:“试试。昨晚听团长说来了个小孩,袄子都破得露棉花了。我赶了半夜改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贾东旭低头看着怀里的袄子,愣了一下。 袄子是灰蓝色的粗布,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几处接缝的地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缝过的。他抖开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凑过来帮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退后半步看了看:“还行,凑合穿。回头我再给你改改。” 贾东旭低头扯了扯前襟,一阵干爽的皂角味钻进来。袄子内里絮了一层新棉花,软乎乎的,比他原来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破棉袄暖和得多。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姐,你这手艺比我娘都强。” 女人被他叫得一愣,随即笑了:“叫啥都行,叫姐就行。多大的人了还讲究这个。”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进来坐,灶上熬了粥。”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索。墙根底下码着柴火,劈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风一吹,轻轻地响。灶台在院子一角,锅盖掀着,冒出白腾腾的热汽。旁边有个小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把干菜,没来得及收。 秀芹从灶台边上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递给他:“喝吧,刚熬的。” 贾东旭端过来,没客气,蹲在门槛上吸溜了一口。红薯粥滚烫,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晨那股子冷气全冲散了。他又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姐,你咋知道团长说来了个小孩?” “昨晚他让人传话,说来了个北平的小孩,叫我帮着照看一下。”秀芹坐在对面板凳上剥豆子,手指头飞快地捻着豆荚,“我就留了个心。今早一看,果然是你。” “团长叫你照看我?” “嗯。他说你一个人来的,人生地不熟。” 贾东旭低头喝粥,没接话。豆子剥好了,秀芹站起来把豆荚收拾干净,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家里还有啥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爹、娘,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妹。” “那你咋跑出来了?你娘能放心?” 贾东旭端着碗,碗沿挡了半张脸:“我娘知道我没事。” 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她转身往灶台走,拿了一块棒子面饼子递过来:“行,不说就不说。那就在赵家峪好好待着。衣裳破了拿来我缝,饿了来我这儿吃。别跟团部那帮大老爷们蹭,他们自己都吃不饱。” 贾东旭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拉拉的口感,但能顶饿。他嚼着嚼着,把嘴里的咽下去:“姐,你咋见第一面就给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缝衣裳?” 秀芹蹲在灶台前添火,头也没回:“那你咋见第一面就叫我姐?” 贾东旭没接话,叼着饼子蹲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枣树的枝桠伸在晨光里,尖端透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着那一层金色,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行。” 秀芹在灶台那边往火里添了根柴,也没回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她隔着灶台的烟气问了一句:“你晚上住哪儿?” “团部偏房,跟和尚哥一个炕。” “和尚哥?那个光头?” “嗯。” 秀芹笑了一下:“跟个大老爷们挤一铺炕,睡得惯吗?” 贾东旭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打呼噜。”停了一下,“跟打雷似的。” 秀芹乐了,手里的柴火棍在灶膛里戳了戳:“那你还跟他挤?” “没别的屋了。” 秀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柴灰,想了想:“我隔壁有个空屋,以前住的老乡搬走了。我回头跟团长说说,给你腾出来。好歹不用听呼噜。” 贾东旭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 他把碗递回去:“姐,我走了。” “上哪儿去?” “转转。” “别走远了。山沟里有狼。” 贾东旭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晨光从他身后的山脊线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低头看了身上那件灰蓝色的袄子,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他伸手扯了扯,又放下来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小鬼!回来了!团长找你!” 是魏和尚的声音。光脑袋从团部院门探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油条,冲他招手。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朝团部院子走过去。 身后,秀芹院子的烟囱还在冒着白汽,细细的一缕,稳稳地升上去。 第22章 八只兔子一辆车 贾东旭跟着魏和尚进了团部院子。 李云龙正蹲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刷牙,满嘴白沫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贾东旭进来,漱了口水吐掉,拿袖子抹了一下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上袄子了?秀芹给的?” “嗯。” “行,那丫头手脚麻利。”李云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你的事李怀德跟我说了。枪法好,胆子大,在北平干了不少事。但那是北平,这是独立团。你跟和尚挤一宿了,觉着咋样?” 贾东旭实话实说:“没睡好。” 李云龙笑了一声:“他那呼噜是够呛。行,我给你另安排个地儿。秀芹说她隔壁有个空屋,你搬过去住,离她近,也有人照应。” 贾东旭点了点头。 李云龙蹲下来,跟他平视,收起笑:“小子,你听着。你在我独立团待着,我不拦你。但你一个八岁的娃娃,我不能让你上前线。你跟着秀芹她们妇救会,帮着干点杂活、跑跑腿,别的事少掺和。李怀德说你杀过鬼子,我信。但在我这儿,你先把自个儿养好再说。” 贾东旭没反驳,点了下头:“知道了,李叔。” 李云龙站起来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从团部出来,贾东旭在村里溜达了一圈。秀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过来,招呼了一声:“住的地方我给你腾好了,隔壁那屋,炕烧上了,你去看看。” 贾东旭过去看了一眼。一间小土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了新稻草,角落有个小桌子,窗户纸是新糊的。他站在屋里,四下看了一圈,把背上的包搁在炕上,转头出来。 “秀芹姐,我出去转转。” “别走远。” “嗯。” 贾东旭出了村,沿着山沟往北走。走了两里地,拐进一道干涸的河沟,蹲下来四下看了看,周围没人。他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一如既往的暖和。贾富贵正在地里翻土,看见他进来,直起腰:“外头咋样?” “还行,住下了。” “那就好。”贾富贵没多问,继续弯腰干活。 贾东旭走到鸡圈边上,抓了八只肥兔子。这些兔子是空间里繁衍出来的,毛色油亮,又肥又壮。他拎着兔子的耳朵掂了掂,一只少说四五斤。他又走到工具棚里翻了翻,找出一把弹弓,是以前用硬木和皮筋做的,筋力足,打出去能碎核桃。 他把兔子挨个儿拎到泉边,用弹弓对准每一只兔子的脑门,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八只兔子脑门上各多了一个红肿的印子,看着就是弹弓打的。然后他拿细麻绳把兔子的后腿捆成两串,一扁担挑了,退出空间。 刚走回山路,他就听见了动静。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坳那边传过来,不是独立团的车。他往路边一窜,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扒开枯草往前看。 一辆日军的卡车正沿着土路开过来。车斗上蒙着篷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车头坐着两个鬼子,驾驶室两边窗户开着。没有护卫,就这一辆车。 贾东旭数了数驾驶室里的人,两个。车斗里露着几条枪管,至少还有七八个鬼子坐在物资上面。车厢后面还挂着一个鬼子,靠在车尾板上打盹。 一共十个,最多十一个。 他蹲在大石头后面,把兔子和扁担轻轻放在脚边,从腰后抽出两把驳壳枪。又在心里过了两遍空间里的弹药储备,够够的。 卡车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着。 贾东旭深吸一口气,等车头刚经过他藏身的大石头时,他猛地站起来,两把枪同时开火。第一枪打爆了驾驶室副驾驶那个鬼子的脑袋,第二枪打中了司机的肩膀,卡车猛地一歪,往路边扎过去,一头撞在一块大石头上,车头凹进去一块,熄了火。 车斗里的鬼子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还没反应过来,贾东旭已经换了弹匣,连开四枪。车斗里两个刚端起枪的鬼子栽倒在物资箱上。剩下的鬼子从车斗后面翻下来,其中一个端着刺刀往他这边冲,贾东旭一枪打在他膝盖上,人扑倒在地。另一个举枪瞄准,贾东旭再一枪,正中胸口。 不到二十秒,驾驶室和车斗里的鬼子全倒下了。最后一枪打在了挂车尾那个鬼子的腿上,他还没落地,贾东旭已经走到跟前,一枪补了。 山谷里安静了。只有卡车的发动机还在突突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熄了。 贾东旭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十一个鬼子全部断气。然后他开始干活儿——先把鬼子的枪全部卸下来,三八大盖一共十六支,子弹盒从每个人身上扒下来,攒了满满一堆。手雷二十四颗。然后扒衣裳。棉袄、军装、靴子、绑腿、皮带、水壶、钢盔,一件不留。最后他把鬼子身上的钱票、证件全部翻出来堆在一起,甚至连兜裆布都没落下。 他钻进驾驶室,把方向盘掰正,试着踩了踩离合和刹车。老式卡车的构造他上辈子在资料里见过,虽然没真开过,但原理相通。他踩了几脚离合适应了一下,发动车子试了一把,卡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又往前走了两米。他停下车,熄了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他爬上车斗,掀开篷布。车斗里码着一层军绿色的木箱,撬开一个——三八大盖,整整齐齐码着。又撬开一个——子弹。再撬开一个——手雷。整一车斗都是武器弹药。 贾东旭蹲在车斗里,搓了搓手。 然后他从空间里往外搬粮食。一袋一袋的棒子面,码在那些木箱上面,一直码到车斗篷布的顶。又塞了几袋在驾驶室后排的座位上。八只兔子他搁在副驾驶座上,堆了一堆。 他从鬼子军官的衣兜里翻出来一张通行证,夹在车前面的遮阳板后面。又把鬼子的尸体全部拖进路边的沟里,拿枯草盖了盖。前后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天都快擦黑了。 贾东旭爬上驾驶座,绑好安全带,发动卡车,挂档,松离合,油门一踩——卡车突突突地动了,沿着山路晃晃悠悠地往赵家峪的方向开过去。 他开得不快,但方向是对的。一路上踩了三次刹车熄了两次火,但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赵家峪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了。 村口哨兵远远地看见一辆日军的卡车开过来,猛地站直了,端起枪,冲着后面喊了一嗓子:“有情况!”然后定睛一看,驾驶座探出来一个小脑袋,冲他喊:“自己人!别开枪!” 哨兵愣住了。 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进村里,在打谷场边上停下来。发动机熄火的声音传遍了半个村子。团部院子里的人全出来了——李云龙、赵刚、魏和尚、王红霞、赵卫国、赵建军,还有几个战士,全围过来了。 贾东旭推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李云龙咧嘴一笑:“李叔,我出去转转,顺了一辆车回来。” 李云龙站在车斗旁边,掀开篷布,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车斗的棒子面,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武器箱。副驾驶座上堆着八只肥兔子,驾驶室里塞着几大包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衣裳和靴子。 李云龙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扭头看着贾东旭,嘴张了两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你他妈一个人弄回来的?” 贾东旭从副驾驶座上拎下来一串兔子,往地上一搁:“路上碰见的。消灭了,缴获了,开回来了。” 魏和尚已经爬上去了,掀开一个木箱,一把三八大盖崭新发亮。他跳下来,冲李云龙喊:“团长!全是枪!还有子弹!” 王红霞也凑过去翻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贾东旭,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赵刚蹲在副驾驶座边上,看着那几只兔子脑门上弹弓打的印子,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贾东旭腰后的弹弓,抬头问:“兔子是弹弓打的?” “嗯。”贾东旭把弹弓从腰后掏出来晃了一下,“王爷家的老物件,劲大。” 赵刚没再追问。 李云龙站在车斗旁边,看着那一车斗的棒子面和武器箱,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按了按贾东旭的脑袋:“你小子……他娘的。” 他转身冲炊事班喊了一声:“今晚加餐!兔子炖了!酒呢?老子藏的那两瓶地瓜烧拿出来!” 贾东旭从驾驶室里摸出三瓶二锅头:“鬼子车上顺的,李叔,管够。” 李云龙接过酒瓶看了看,嘿嘿乐了:“他娘的,鬼子还给咱们备酒?行!今晚谁也别客气!” 炊事班开始忙活了。院子里烧起篝火,兔子剥皮下锅,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魏和尚蹲在灶台旁边流口水,王红霞在井边洗菜,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把武器箱一箱一箱往团部库房里搬。 贾东旭蹲在打谷场的碾盘上,叼着草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和篝火映红的一张张脸。 李云龙端着一碗地瓜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没看他,看着火堆说:“小子,你以后跟着我。” 贾东旭嚼着草棍:“李叔,你不是说让我跟着妇救会吗?” “妇救你娘的会。”李云龙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你他娘的一个人能缴一辆车,还跟妇救会混个屁。明天开始,跟着和尚。他干啥你干啥。” 贾东旭咧嘴笑了:“得嘞。”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去,在黑夜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第23章 鬼子的兜裆布 篝火烧得旺,铁锅里的兔子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八只兔子,李云龙留下了一只,让炊事班剁成块儿,配上大白菜和萝卜,炖了一小锅,端到了干部桌。剩下的七只全剁碎了,连骨头带肉带内脏,跟大白菜、萝卜、土豆一股脑全倒进两口大铁锅里,熬了两大锅稠稠的肉菜汤。 炊事班的老班长拿着大铁勺搅着锅,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香味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战士们端着碗排着队,挨个儿打汤。每人碗里捞不着几块肉,但汤是油汪汪的,比平时寡淡的棒子面糊糊强了不知道多少。有战士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又舍不得吐,伸着脖子咽下去,冲着炊事班喊了一句:“真他娘的香!” 老班长乐呵呵地又往锅里添了一勺盐:“香就多喝两碗!管够!” 干部桌这边,李云龙坐在石桌主位上,面前摆着那锅单独炖的兔肉。赵刚坐在他对面,王红霞挨着赵刚,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坐在长条凳另一头,魏和尚直接蹲在石桌旁边的地上,手里端着碗,眼珠子没离开过锅。 贾东旭坐在魏和尚旁边,叼着草棍看热闹。 李云龙拿筷子敲了敲锅沿:“都别客气。今晚这顿饭,是东旭同志弄回来的。”他特意把“同志”两个字咬得很重,看了贾东旭一眼,“他一个人缴了一辆车,五六十条枪,子弹手雷够装备一个连,还拉了半车棒子面。这顿饭吃的是他的功劳。”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李叔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顺手。” “顺你娘的手。”李云龙夹了一块兔肉塞嘴里,“你顺一个给我看看?” 众人都笑了。赵刚夹了一块肉搁在贾东旭碗里:“吃吧。今晚你该多吃。” 贾东旭低头扒了一口,嚼了嚼,没再贫。 秀芹没在干部桌。她蹲在院子一角的柴火垛旁边,正跟几个妇救会的姐妹一起整理那一大堆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衣裳。棉袄一堆,军装一堆,靴子一堆,腰带一堆。旁边还有个包袱,装的是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水壶、钢盔、皮带扣、绑腿。 秀芹干活利索,手底下分得飞快。她嘴里跟旁边的姐妹聊着天:“这棉袄洗洗晒干了,给三连那帮小子补上,破得都快露屁股了。”旁边的妇女笑着应了一声,忽然从那个零碎包袱里拎出来一块白布,在手里抖了抖:“秀芹姐,这是啥?瞧着像块布,还叠得挺整齐的。” 秀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不知道,可能是鬼子擦脸的……”她说着翻来覆去看了看,布料是粗白布,边角缝得密实。她顺手凑到鼻子边上闻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一股子又骚又臊的味儿直冲脑门子。秀芹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猛地站起来,把手里那块白布往地上一摔:“呸呸呸!什么味儿啊——!” 旁边的几个妇女都围过来,有人捡起来凑近了闻了一下,也皱着眉头赶紧扔了:“秀芹姐,这啥玩意儿?” 秀芹一脸嫌恶地退了两步,在围裙上使劲擦手:“不知道!反正是鬼子身上的!又腥又骚,恶心死了!”她气冲冲地转头,一眼看见干部桌那边贾东旭正端着碗喝汤,她三步两步走过去,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东旭!” 贾东旭一抬头,嘴里还嚼着块兔子肉:“咋了姐?” “那堆东西里面有一块白布,”秀芹拧着眉头,一脸又气又嫌的表情,“你从哪儿弄的?怎么一股子骚味儿?你干哈了?” 贾东旭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了看秀芹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的李云龙、赵刚、魏和尚,全都在看着他。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姐……那是鬼子的兜裆布。” 秀芹:“……什么?” “兜裆布。鬼子穿里面的。我回来的时候扒光了他们身上的衣裳,那玩意儿我也没扔,想着回来洗洗兴许能当块布用。” 秀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嫌弃,最后变成又气又好笑。她拿手指头点着贾东旭:“你——!你真是穷疯了!连那玩意儿你都往回拿!”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姐,咱们不是穷嘛……” “穷也不能拿那个!”秀芹被他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疼,就是拍了个响,“以后这种东西不许往回拿!听见没有!你看看你那德行!” “听见了听见了……” 秀芹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几个妇救会的姐妹喊了一句:“那堆东西里再有这种玩意儿都给我扔远点!别拿过来恶心人!”说完扭头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贾东旭端着碗蹲回原处,低头扒饭。 旁边鸦雀无声。 李云龙举着筷子停在半空,赵刚端着碗的手也僵了一下,魏和尚嘴里那口肉半天没咽下去。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面面相觑,王红霞把脸别过去了,肩膀在微微地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过了五六秒,李云龙放下筷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然后看着贾东旭,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他娘的……连鬼子兜裆布都往回拿?” 贾东旭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放下碗,理直气壮地抬头:“李叔,咱们穷啊。能拿回来的为啥不拿?兜裆布洗洗也是白布,纳鞋底也能用。要不是秀芹姐嫌骚,我都打算拿回来让炊事班当屉布。” 李云龙端着碗看着他,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最后把碗里的酒干了,站起来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没回头。 魏和尚第一个没绷住,把碗往地上一搁,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拳头砸地:“屉布!屉布!你他娘的太损了!哈哈哈——” 赵刚也忍不住了,低头端碗,拿碗沿挡着脸,但肩膀在抖。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已经笑得靠在一起了。王红霞终于把脸转回来了,嘴角压不下去。 贾东旭蹲在火堆边,叼着草棍,看着众人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叔说了,能用的都得用。兜裆布也是布。” 魏和尚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仰面躺在地上:“我求求你别说了……” 院子里的笑声飘出去很远。远处蹲着喝汤的战士们不知道干部桌那边在笑什么,也跟着嘿嘿乐了两声。有个小战士端着碗站起来喊:“团长!啥事儿这么乐?说出来让咱们也乐乐!” 李云龙已经走回屋门口了,回头冲院子喊了一句:“乐你娘!喝你的汤!” 小战士缩了缩脖子,蹲回去继续喝汤,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篝火烧到了半夜,火苗渐渐小了,变成一簇暗红色的炭火。干部桌那锅兔肉已经见了底,剩下的汤被魏和尚端着锅底刮了个干净。战士们早就散了,村里老人分到的肉菜也送了去。贾东旭蹲在火堆边上烤手,篝火的余温映在他的脸上。 李云龙坐在台阶上,看着火堆,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东旭,你过来。” 贾东旭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今天弄回来的那些枪,我让人清点了。”李云龙说,“五十四支三八大盖,三支手枪,六箱子弹,四箱手雷。再加上你扒回来的那些衣裳靴子,够给一个连换装。” 他停了一下,扭头看着贾东旭:“你他娘的是个人才。” 贾东旭叼着草棍:“李叔,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不加脏字?” “不能。”李云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去睡吧,明早到团部来,赵刚给你登记。从今天起,你算独立团的人了。”他顿了顿,“编外的。”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得嘞。” 他走了两步,李云龙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兜裆布那事儿,以后别提了。秀芹刚才临走的时候瞪了老子一眼,大概是怪我没管你。” 贾东旭嘿嘿乐了一声,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他进了那间小土屋,炕是热的,窗户纸新糊的。他躺下来盖上被子,闭着眼。窗外有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北平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个天。 第24章 赵家峪的日子 贾东旭回到自己那间小土屋的时候,院子里的篝火已经彻底熄了。山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气。他掩好门,插上门栓,蹲在炕沿边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 他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光不亮不暗,温度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槐树底下那几棵白菜又大了一圈。贾富贵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见动静直起腰来:“回来了?” “嗯。” 贾东旭走到菜地边,弯腰看了看。萝卜缨子绿油油的,白菜包得紧实,一圈菜畦拾掇得整整齐齐。旁边那块麦地已经抽了穗,青黄一片,风吹过去沙沙地响。林子里传来鸡叫和羊咩,牛在栅栏里慢悠悠地嚼着草。四合院门开着,贾张氏正抱着茜茜坐在廊下晒太阳。 贾东旭走过去蹲在廊下,伸手戳了戳茜茜的小脸蛋。丫头吐了个泡泡,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她认得你了。”贾张氏笑了一下,又往怀里拢了拢茜茜,“东东刚睡下,闹了一上午,刚消停。” 贾东旭凑过去看了一眼里屋炕上,东东四仰八叉地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来,在廊下坐下来,跟贾张氏说了一会儿话。贾张氏问他外头冷不冷,吃得饱不饱,有没有受伤。贾东旭一一应了,没细说。 他又去林子里转了一圈。野鸡在山坡上刨食,几只羊羔在溪边喝水,牛圈里多了两头小牛犊,正甩着尾巴跟着母牛跑。贾富贵跟在他后头走过来,说:“林子里的兔子又下了一窝,鸡每天都能捡十几个蛋。羊奶也够你娘和两个小的喝。地里的菜吃不完,我晒了一些菜干。”他顿了顿,“你上次弄回来的那批棒子面,够咱家吃半年的。”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在林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牲口和远处整整齐齐的庄稼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爹,那我走了。” “注意安全。” “嗯。”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躺回炕上。窗户纸在夜风里轻轻鼓动着,外面黑得透透的。贾东旭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被院门响动吵醒。秀芹在外头喊:“东旭!起来吃饭!” 他套上袄子推门出来,秀芹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灶台上,旁边搁着一块棒子面饼子。贾东旭端起来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秀芹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一声:“慢点喝,锅里还有。” 喝完粥,贾东旭往团部走。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赵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面前搁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摊着一本书和几张纸。赵刚看见他来了,招了招手:“东旭,过来。” 贾东旭走过去蹲在对面。 赵刚把那本书推到他面前:“你识字对不对?我考考你。” 贾东旭低头看了看,是小学语文的课本。他拿起来翻了翻:“赵叔,这太简单了。” 赵刚没生气,又翻了翻,找出一张报纸递给他:“那你念这段我听听。” 贾东旭接过来,随口念了一段。念得流畅,没有磕巴,个别字还带了点北平口音。赵刚听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等他念完,又问:“你学过算术没有?” “学过。” 赵刚出了几道题,从简单的加减法一直问到乘除。贾东旭对答如流,最后一道三位数乘法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赵刚放下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谁教你的?” “以前在北平,跟一个老秀才学的。”贾东旭面不改色,“后来我自己看书。” 赵刚没再追问,合上书,看着他说:“以后每天上午到我这儿来,我教你一些东西。既然识字,就别荒废了。”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念的报,有四个字念错了。明天我再考你。” 贾东旭蹲在院子里,叼着草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下午魏和尚找他。和尚拎着两根绑了棉布的木头棍子,在打谷场上冲贾东旭喊:“小鬼!过来!练练!” 贾东旭把草棍一扔,站起来走过去。魏和尚递给他一根:“拼刺刀,你功夫好,但那玩意是空手的。上了战场,鬼子拿刺刀捅你,你总不能跟他比划拳脚吧?”他摆了个架式,“来,我教你几招。” 贾东旭接过木棍,学着他的样子端平了。魏和尚教了他几个基础的刺刀动作——突刺、格挡、拨挡、砸枪托。贾东旭学得快,几遍下来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和尚点了点头:“嗯,还行。明天接着练。”他收起木棍,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丁伟团长来了,在团部跟团长说话呢。你认识不?” 贾东旭心里一动。丁伟。亮剑里跟李云龙、孔捷齐名的铁三角之一,这时应该还是新一团的团长,路过赵家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跟着魏和尚走到团部门口,果然看见李云龙正跟一个中等个头的壮汉在院子里蹲着说话。旁边还蹲着一个脸膛黑红、孔武有力的汉子,正是孔捷。李云龙看见贾东旭走过来,冲他招了招手:“东旭,过来。这是你孔叔、丁叔。都是老战友。” 贾东旭走过去叫了人:“孔叔好,丁叔好。”孔捷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丁伟倒是笑着看他:“老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一个人缴了一车武器的小孩?” 李云龙嘿嘿乐了:“就是他。” 丁伟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小子,行啊。有空到新一团来转转,丁叔请你吃肉。” 几人蹲在院子里说着话,贾东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听着。李云龙讲他缴获那辆车的经过,丁伟听得直啧嘴,孔捷倒是没说话,但看了贾东旭好几眼。 正说着,秀芹端着一壶热水分给几人喝。李云龙接过来喝了一口,秀芹站在旁边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转身走了。李云龙看着她的背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赵刚在旁边说了一句:“李团长,杨秀芹同志是个好同志。”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赵刚没看他,低头喝水:“没什么意思。” 贾东旭在旁边蹲着,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说话。 晚上,贾东旭没有急着回屋。 他蹲在秀芹院子门口的石碾上,看着赵家峪的夜。 秀芹从屋里出来收衣裳,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过来问:“蹲这干嘛?不冷?” “不冷。”贾东旭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姐,你是不是对李叔有意思?” 秀芹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拍他后脑勺:“你个小兔崽子胡说什么!” 贾东旭缩着脖子躲开了,嘿嘿笑了两声。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姐,你 第25章 去县城 早上吃完饭,贾东旭在团部门口蹲了一会儿,等李云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李叔,我出去一趟。” 李云龙正在扣军装扣子,头也没抬:“上哪儿?” “县城。买点东西。” 李云龙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县城?你一个人?” “嗯。” “不行。”李云龙把扣子扣好,“县城里全是鬼子,你一个小崽子进去,让人逮着怎么办?” 贾东旭嘿嘿一笑:“李叔,我在北平待了一年多,天天在鬼子眼皮底下晃。县城那点阵仗,真不算什么。再说了——”他拍了拍腰后那两把驳壳枪,“我又不是没长手。” 李云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他心里清楚这孩子不是普通小孩,能一个人缴一辆车回来的,去县城转一圈还真不一定出事。但他还是板着脸:“去干嘛?” “买点东西,给我秀芹姐——不是,给我秀芹婶子。还有你俩的婚事。”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婚事……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贾东旭咧嘴一笑,“李叔,你俩的事儿,瞎子都看得出来。我就去帮你们置办点东西,再弄一桌菜。你别管了,天黑前我肯定回来。”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身上有钱?” “抢鬼子的,存了不少。” 李云龙没再拦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天黑之前不回来,老子派人去找你。” “得嘞!” 贾东旭转身就走。他穿过打谷场,秀芹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风风火火往外走,探出头来问:“你上哪儿去?” “县城!姐,你等着我给你带好东西!”贾东旭头也不回。 “县城?你——”秀芹还想说什么,贾东旭已经跑远了。 赵家峪离县城有二十多里地。贾东旭一路小跑,抄山间小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城墙根底下。他没走正门,找了个偏僻处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墙灰,混进人群里。 县城不大,但还算热闹。街面上有鬼子巡逻,伪军在路口设了卡,但贾东旭一个小孩子,衣裳破破烂烂的,蹲在路边跟要饭的似的,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先在街上转了一圈,摸清了几个铺子的位置。然后溜达到城南那家酒楼——三层小楼,门面不小,门口挂着招牌,是县城里最体面的一家馆子。贾东旭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出来日本人叽里呱啦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楚云飞约李云龙吃饭的地方,鬼子军官生日请客的地方。 他没急着进去,先去街上买东西。花布一匹,红底碎花的,喜庆。胭脂水粉一盒,桂花糕四盒,红糖两包,食盐一大包,油一大瓶。他把东西全塞进随身带的大布袋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转进一条背街巷子,直接收进了空间。 最后他回到那家酒楼,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进来个半大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小孩,你找谁?” “掌柜的,我要订一桌菜。”贾东旭从怀里掏出一把鬼子军票,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看着那把军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愣住了:“你——谁家孩子?钱哪来的?” “你别管。反正不是偷的。你给我做一桌席面,八个菜,两荤两素四凉,够六个大人吃的。我今儿晚上来取。” 掌柜的还想问什么,贾东旭又拍了一张票子:“再加一个鸡汤,多放点蘑菇。” 掌柜的看着票子,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收了钱,拿纸笔记了菜单:“什么时候来拿?” “傍晚。” “行。” 贾东旭转身出了酒楼,又去街口买了一包糖,揣怀里。路过一家肉铺的时候想了想,又进去割了条五花肉,拿荷叶包了塞包里。从肉铺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日军的边三轮摩托,没人看管。车斗里空空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贾东旭蹲在街对面盯了一会儿,确认是这辆车没人看守,周围的鬼子巡逻队在街那头。他站起来,走过去,跨上摩托,拧开钥匙,踩了一脚启动杆——摩托轰地响了。街上的行人看过来,一个小孩骑着辆边三轮,歪歪扭扭地往街口开过去。两个伪军站在路口想拦,贾东旭一拧油门,擦着他们的衣角冲过去了,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出了城,沿着土路往赵家峪的方向骑。 出城之后他停在一个没人的山坡后面,把空间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塞进边三轮的斗子里。花布一匹,桂花糕四盒,胭脂水粉一盒,糖、盐、油各一包,五花肉一块,还有十瓶二锅头——全是之前缴获的,整整齐齐码在车斗里。四个大食盒摞在斗子最上面,酒楼做的菜,还热着,油香从缝隙里透出来。 然后他进了空间,把那头已经养了几个月的大肥猪牵到空间边缘,意念一动,猪已经被宰杀完毕,收拾得干干净净。八极拳融合空间之力,杀猪分肉不过是念头一动的事儿。他把整片猪肉提出空间,搁在摩托后座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边三轮的减震猛地沉了一下。 贾东旭拍了拍手,骑上摩托,突突突地往赵家峪方向开过去。二十多里地,边三轮在山路上颠得乱七八糟。食盒的盖子时不时颠起来,飘出一股子热腾腾的菜香味儿,贾东旭伸手按了按,继续开。 到赵家峪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的哨兵远远看见一辆鬼子摩托突突突地冲过来,刚要端枪,就看见骑车的是贾东旭,后头斗子里堆满了东西,后座上还横着一片白花花的猪肉。 哨兵放下枪,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喊了一句:“——团长!那个小孩又弄东西回来了!” 贾东旭把边三轮骑到打谷场上停下来,熄了火,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院子里的人全围过来了——李云龙、赵刚、魏和尚、孔捷、王红霞、赵卫国、赵建军,还有几个战士。秀芹从人群中挤进来,看见那匹花布和食盒,愣了一下。 贾东旭掀开第一个食盒的盖子:“李叔,今晚不用吃糠了。八个菜,热乎的。” 然后又掀开第二个:“秀芹姐——不对,秀芹婶子,这是给你的。”他指着车斗里那匹花布和桂花糕、胭脂水粉,“李叔托我买的,他说他嘴笨不会挑,让我看着办。” 李云龙在旁边瞪眼:“你他娘的——老子什么时候——” 贾东旭已经转身去搬后座上的猪肉了,招呼魏和尚和几个战士过来帮忙:“和尚哥,抬一下!一整头猪!够全团吃的!” 魏和尚冲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整片猪肉白花花的,少说一百多斤。他蹲下来掂了掂,咽了口唾沫:“团长!咱今晚能开荤了!” 李云龙站在那儿,看着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食盒、花布、桂花糕、酒瓶子,又看了看被几个战士合力搬下来的那扇猪肉,再看看贾东旭——贾东旭正蹲在边三轮旁边拍灰,嘴里叼着根草棍,跟个没事人似的。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再去县城打声招呼。” 贾东旭嘿嘿乐了,站起来冲秀芹那边扬了扬下巴:“李叔,花布是给你媳妇的,你可别私吞了啊。” 秀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匹红底碎花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瞪着贾东旭:“你个臭小子,叫谁婶子呢?” “你嫁给我李叔了,我不叫你婶子叫你啥?” 秀芹想骂他又骂不出来,手里的花布攥得紧紧的,嘴角却压不下去。李云龙站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魏和尚已经带头把猪肉抬进厨房了,老班长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火苗腾地窜起来。 晚上全团加餐。大锅炖肉,油汪汪的肉块在锅里翻滚,香气飘满了整个赵家峪。干部桌上摆着八个菜,酒倒满,魏和尚蹲在桌边啃肉骨头啃得满嘴油。李云龙端着酒碗跟孔捷、丁伟碰了一碗,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的贾东旭。贾东旭正端着一碗肉汤蹲在那儿喝,秀芹挨着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低头看着怀里那匹花布。 李云龙把碗里的酒干了,夹了一块肉搁在贾东旭碗里:“小子,吃你的。” 贾东旭抬头看他,咧嘴一笑:“李叔,你跟我婶子啥时候办?” 李云龙板着脸:“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但他坐下之后又夹了一块肉放秀芹碗里。 第26章 新婚之夜山本来袭 婚礼是在傍晚办的。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八抬大轿,就是团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菜是贾东旭从县城带回来的那八个菜,酒是那十瓶二锅头。秀芹换上了那身红底碎花的袄子,头发重新梳过,辫梢系了红头绳。李云龙也换了一身干净军装,领口的扣子难得系得整整齐齐。 赵刚主持的仪式,话不多,就是宣布两人结为革命伴侣。孔捷和丁伟坐在桌上,端碗喝酒,魏和尚蹲在旁边啃骨头,王红霞和几个妇救会的姐妹在灶台边帮忙。贾东旭没上桌,蹲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上,叼着草棍看着。 李云龙跟秀芹站在一起的时候,他那个平时骂骂咧咧的糙汉子居然有点手足无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秀芹倒是大大方方的,笑了一下,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说话。 酒过三巡,天彻底黑了。战士们陆续散了,各回各的哨位。孔捷和丁伟也回自己住处了,魏和尚抱着最后一块骨头蹲在灶台边啃。秀芹进了屋,李云龙站在门口跟赵刚说了几句话,然后拿着枪出去巡逻了。 贾东旭从柴火垛上跳下来,回了自己那间小土屋。 他关上门,坐在炕沿上,没躺下。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叛徒朱子明会出卖情报,山本特工队会在夜里偷袭赵家峪。原着里这一战,独立团警卫排37人牺牲,赵刚重伤,李云龙仅率十多人突围,秀芹被俘,赵家峪三百多乡亲全部遇难。他不能睡。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外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贾东旭站起来,把两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压满,别在腰后。想了想,又从空间里摸出两把满弹的,塞进怀里。 然后他捂着肚子推开门,出了院子。 村里的路黑漆漆的,只有团部正房那屋的窗户还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秀芹还在屋里等着。贾东旭没往那边看,顺着村路往村口走。 村口哨位上是铁牛。二十出头,大高个,人憨厚,平时见了贾东旭就乐呵呵的。贾东旭捂着肚子走过去,铁牛看见他了:“东旭?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干啥?” “铁牛哥,”贾东旭一脸苦相,“闹肚子。不行了,我得出去解决一下子。” 铁牛乐了:“村里有茅厕,你往外跑啥?” “那旱厕,大冷天的,蹲下去跟坐冰窟窿似的,屁股都冻麻了。我上外头找个背风的地方。” 铁牛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去吧,别跑远了啊。” “哎。”贾东旭捂着肚子,从哨位旁边溜了出去,沿着村外的土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半里地,拐进路边的干沟里蹲下来。 他蹲在那儿,竖起耳朵听着。 夜风从山沟里灌过来,冷得扎脸。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蹲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腿都麻了,正准备换个姿势,忽然听见了动静。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是针尖落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山坳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不止一辆车,还有摩托车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压低着往这边靠近。 贾东旭猛地站起来,撒丫子就往回跑。 跑到村口哨位的时候,铁牛还在那儿站着,看见他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愣了一下:“咋了?” “铁牛哥,有鬼子!”贾东旭喘着气,“车!摩托车!往这边来了!快报信!” 铁牛脸色一变,没多问,转身就往团部跑,一边跑一边喊:“有情况!鬼子来了!” 贾东旭跟在他后面跑。团部院子里瞬间炸了锅。李云龙从正房冲出来的时候,枪已经端在手里了,领口的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他看了一眼贾东旭,又看了一眼喘着粗气的铁牛,二话没说,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紧急集合!” 整个赵家峪瞬间活了过来。战士们从各个屋子里冲出来,端着枪往村口的防御工事跑。赵刚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动作利索,指挥着战士布防。魏和尚光着脚从偏房窜出来,手里攥着枪,骂了一句:“他娘的!还真来了!” 孔捷也冲出来了,一把抓住李云龙的胳膊:“老李!多少人?” “还不知道!”李云龙把枪往腰里一别,“先让老百姓撤!往山沟里撤!” 妇救会的人已经开始敲门了。秀芹从屋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袄子,她二话没说转身就去帮妇女们组织村民转移。贾东旭看见她的背影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巷子口了。 李云龙蹲在村口的土墙后面,眯着眼往外看。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出是卡车和摩托车的混合声。赵刚趴在他旁边,低声说:“至少三辆车。” “不止。”李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步兵。不少。” 贾东旭蹲在魏和尚旁边,两把驳壳枪已经攥在手里了。他往村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山本特工队就在那里,正在摸黑靠近。原着里他们会在解决掉明哨后被暗哨一枪示警,然后改偷袭为强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魏和尚低声说:“小鬼,你往后撤。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走。” “你——” “和尚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魏和尚还想说什么,李云龙回头低吼了一声:“别吵!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村口外面猛地响起一声枪响——是暗哨开的。紧接着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响了起来,鬼子的机枪突突突地往村口扫过来,土墙上的泥块被打得四处飞溅。 “打!”李云龙吼了一声。 独立团的战士同时开火。村口瞬间被火光照亮了,贾东旭看见远处有黑影在移动,端着枪往这边冲。他两把驳壳枪同时响了,啪啪两枪,两个黑影栽倒在地。 鬼子比想象的多。火力也猛,机枪压得独立团的战士抬不起头。魏和尚在贾东旭旁边蹲着,一枪一枪地往外打,嘴里骂骂咧咧的。贾东旭打完两匣子弹,换上新弹匣的时候,看见村口左侧的土坡上有人影在绕。 “和尚哥!左边!” 魏和尚一枪甩过去,那个人影倒了一下,又爬起来了。贾东旭补了两枪,彻底不动了。 但鬼子的攻势没有停。村口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几处土墙已经被机枪打塌了。贾东旭听见李云龙在吼:“撤!往村里撤!守住第二道防线!” 战士们开始交替掩护着往后撤。贾东旭跟着魏和尚退到了村里第二道土墙后面,重新架好枪。他喘着粗气,把空弹匣退出来换新的,手稳得不像个孩子。 孔捷从侧面冲过来,蹲在李云龙旁边,一脸兴奋:“老李!我认出来了!是山本那批人!上回在杨村就是他!” 李云龙咬着牙:“我不管他是谁,今晚让他有来无回!” 枪声在赵家峪的夜空中响成了一片。村民们已经撤走了,只剩下战士们在村子的巷道里跟鬼子周旋。贾东旭蹲在土墙后面,借着夜色和火光,一枪一枪地往外打。 他看见了一个戴着钢盔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闪,动作快得不像普通鬼子。 山本一木。 贾东旭把枪口移过去,扣动扳机。枪响了,那个人影猛地往旁边一闪,躲进了一堵墙后面。 没打中。 贾东旭把枪收回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架好。他知道山本特工队最后会撤退,会往平安县城方向跑。但今晚,他要让这些人知道,赵家峪不是那么好打的。 魏和尚在旁边喊了一声:“小鬼!你没事吧?” “没事!”贾东旭头也不回,“和尚哥,你左边有两个!” 魏和尚一枪甩过去,那边应声倒地。 村口的枪声渐渐稀了。李云龙的声音从团部方向传过来:“撤!全部撤出赵家峪!往北山撤!” 战士们开始最后一批撤退。贾东旭从土墙后面站起来,跟着魏和尚一起往北跑。身后火光冲天,赵家峪的房屋被点燃了,浓烟在黑夜里翻涌着往上卷。 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在燃烧。但战士们在撤退的路上还保持着队形,没有人慌乱。秀芹已经带着村民撤走了,赵刚在队伍后面断后,肩膀上的血浸透了军装,但他还在指挥。 贾东旭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北山的方向跑去。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烟火的气味。 第27章 桃树沟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撤到了桃树沟。 二营的驻地扎在一条狭长的山沟里,两边是陡峭的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酸枣树。战士们沿着沟底散开,有的靠着土坡坐下来喘气,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动了。伤员被安置在沟底几间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呻吟声此起彼伏。 贾东旭蹲在沟口的一块石头上,两把驳壳枪搁在膝盖上,枪管还是温的。他浑身都是灰,脸上糊着一层汗和土混成的泥,袖口被火星子燎了几个窟窿。他没看自己的手,看着远处来路的方向,那里还有几缕残烟飘着,在天边拉成一条细细的灰线。 秀芹从沟里跑出来,头发散了,红头绳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红袄子的袖口沾着泥和血迹,分不清是谁的。她跑到沟口,蹲在一个靠墙的伤员面前,撕了块布条给他缠伤口。动作利索,没说话,但手指头在发抖。 贾东旭从石头上跳下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摸出绷带和磺胺粉递过去。秀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贾东旭没接话,蹲下来帮她递绷带。旁边躺着的那个战士腿上一道大口子,血把裤腿染透了一大片。秀芹拿剪刀剪开裤腿,碘酒倒上去的时候,战士咬着牙哼了一声,没喊出来。贾东旭按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把磺胺粉撒上去,然后拿绷带一圈一圈缠紧。战士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哑着嗓子说:“小……小同志,谢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站起来去下一个伤员。 人越来越多了。被抬下来的伤员顺着沟口一路排开,轻伤的靠在墙根自己包扎,重伤的躺在担架上,有的已经不动了。妇救会的女同志们在棚子之间来回跑,端水的端水、递绷带的递绷带、抬担架的抬担架。秀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伤口,手底下一直没停。 贾东旭从怀里往外掏绷带、碘酒、磺胺粉。他早就摸空了的地方,他又从空间里转出来,把东西藏在大石头后面再拿过来。动作不扎眼,也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忙得顾不上问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王红霞在另一边帮一个肩膀中弹的战士包扎,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抬着担架从坡上下来,担架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小战士,胸口的血把军装浸透了。他们把担架放下,赵卫国喘着粗气喊了一句:“卫生员!这还有一个!” 秀芹转头看了一眼,来不及过去,贾东旭已经蹲过去了。他把小战士的军装撕开看了一眼伤口,子弹穿过去的,前胸后背各一个洞,血还在往外涌。他拿碘酒冲了冲,撒了磺胺粉,拿绷带把前后都缠上,动作又快又稳。小战士睁着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贾东旭说:“别说话,没事了。” 小战士眨了眨眼,眼睛里的光慢慢稳住了一些。 贾东旭站起来,后背已经在出汗了。 他靠在棚子边上歇了几息,然后听见秀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朱子明呢?” 她是在问一个路过的小战士。小战士愣了一下:“朱子明?他没撤出来……好像是第一个哨位。” 秀芹没说话,站了一下,转身继续包扎了。贾东旭在旁边听见了,没出声。朱子明,叛徒。原着里就是他出卖情报导致赵家峪被袭。这狗东西估计在第一时间就跟山本跑了。他靠在棚子边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嚼。 后半夜,重伤的战士处置得差不多了。贾东旭走到沟口,看见李云龙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这边,肩膀沉下去一动不动。赵刚靠在不远处的土坡上,脸色蜡黄,左臂用绷带吊着,血把绷带洇成了暗红色。孔捷蹲在李云龙旁边抽着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没有说话。 贾东旭走过去,在距离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李云龙没回头,但听见脚步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锅:“东旭,你过来。” 贾东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李云龙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口,那方向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点火光,赵家峪的方向。“死了多少人?”他问。 旁边统计的战士小声报了个数。村民死了四十七口,战士阵亡三十三个,重伤十六个,轻伤不算。李云龙听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那根已经抽完的旱烟锅子放下。 “通知各部,”他说,“明天一早,所有能打的,到桃树沟集合。” 孔捷抬头看他:“你打算……” “打平安县城。”李云龙的声音不响,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炸我村子、杀我战士、杀我乡亲。这个仇不报,我李云龙不配穿这身军装。” 孔捷张了张嘴想说话,看看他的脸色,又闭上了。 李云龙转过身,朝沟里的临时指挥部走去。赵刚从土坡上挣扎着站起来要跟着他,李云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刚,你养伤,别添乱。” 赵刚站住了,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慢地又坐回去。 贾东旭还蹲在石头旁边,叼着草棍,嚼了两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秀芹那边走。秀芹正蹲在棚子里给一个轻伤员拆绷带,看见他过来头也没抬:“你还能找出药来吗?” “还有一点。” “留着。后头还用得上。” “嗯。” 贾东旭蹲在她旁边,帮忙递东西。秀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说你李叔,现在在想什么?” 贾东旭低头递了卷绷带过去:“想怎么打平安县城。” 秀芹接过去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了?” “说了。” 秀芹没再问,低头继续包扎。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打就打吧。” 第28章 请示上级 桃树沟的夜安静得出奇。 重伤的战士已经安顿下来了,棚子里的呻吟声渐渐弱了,换成了断断续续的鼾声和翻身时压到伤口的吸气声。沟口堆着从赵家峪带出来的残存物资,几只木箱歪在土墙根底下,边上搁着两把打光了子弹的枪。火堆快要灭了,剩下几簇暗红色的炭火,偶尔被夜风掀动一下,亮一下又暗下去。 贾东旭蹲在火堆旁边,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嚼着,一半揣回怀里。腮帮子动了两下,喉咙上下滚了滚,把干得硌嗓子的饼渣咽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半塌的草棚子,门帘子垂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李云龙进去快一个时辰了,没出来。 没有人进去。 赵刚坐在棚子外头二十步远的一块石头上,伤胳膊吊在胸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没走。秀芹蹲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辫子散了半边没顾上重梳。孔捷蹲在更远一点的土坡上,叼着旱烟杆子,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贾东旭把那半块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赵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在问“你干什么去”。 贾东旭朝草棚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刚没拦他,只是说了一句:“别说重话。” “我知道。” 贾东旭走过去,在棚子门口站了一下,门帘子挡住了里面,但他能听见里面椅子动了一下,还有一声吸气。他没掀帘子,蹲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框上,跟里头隔着一层布。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李叔,我肚子饿了,你饿不饿?” 里面没声音。 贾东旭又说:“秀芹婶子那件红袄子,打仗的时候跑得太急,刮破了一道口子。她没说,但我看见了。” 还是没声音。但棚子里椅子又响了一下。 贾东旭靠在门框上,偏着头看远处的山脊线。“刚才清点的时候我数了数,咱们搬出来的药品够用三天。李怀德叔那批药,救了十几条命。有个小战士腿上挨了一枪,要是没有磺胺粉,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棚子里传来沙哑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贾东旭没回头,把自己那根草棍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塞回去。“我想说的是,咱们手上有东西了。药品有了,枪有了,人也在慢慢聚过来。你要打平安县城,我支持。但我想着,要是能等两天——等药再多一点,等人再齐一点,等子弹再装几箱子——到时候能少死几个兄弟。” 棚子里沉默了很久。 门帘子掀开了。李云龙站在门口,脸上灰扑扑的,像是没有洗过,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碴。他低头看着蹲在门口的贾东旭,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你一个小兔崽子,在这儿跟我讲打仗?” 贾东旭仰头看他:“李叔,我讲的是少死人的事。” 李云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松了那口气,整个人好像塌下来了一点,往门框上一靠,跟贾东旭差不多一个姿势蹲了下来。两人并排蹲在草棚子门口,看着前面那堆快灭了的炭火。秀芹看见帘子掀开了,站起来了,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但她没有过来。赵刚也站起来了,也没有过来。孔捷吐了一口烟,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也没过来。 过了半晌,李云龙说了一句:“赵家峪那四十七口人,我闭眼就看见。” 贾东旭说:“我知道。” “那三十三个战士,是跟着我李云龙从杨村打到赵家峪的。” “我知道。” “秀芹差一点——”李云龙的话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贾东旭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就更不能蛮干了。你说闭眼就看见那四十七口人,那你闭眼想一想,要是攻城的时候再倒下一百个,你以后还睡不睡觉?”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跟平时贫嘴的调子不太一样,“你要打,没人拦你。但不能急。急了的拳头打不疼人,只能把自己手骨震断了。” 李云龙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走。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蹲着,面前的火堆彻底灭了,只剩灰烬里最后一丝暗红色,像什么东西咽了最后一口气。 天黑透了。山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远处战火残存的一丝焦味。 过了很久,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赵刚呢?” 贾东旭扭头看了一眼:“吊着胳膊坐在那边,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李云龙没说话,走过去。赵刚看见他过来了,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李云龙看着他吊着的那只胳膊——纱布上还有渗出来的血迹,把白色的绷带洇出一块暗色的印子。 李云龙开口了,声音不响:“赵刚,你给旅部拟个电报。就说山本一木残部退守平安县城,城中兵力空虚,约一个大队。独立团请求攻打平安县城,同时请友邻部队配合打援。电报里写明,这事是我李云龙一个人的主意,跟别人没关系。批准了老子就干,不批准老子也干。” 赵刚看着他:“那你还请示什么?” “请示了再干,叫奉令行事。”李云龙说,“不请示就干,叫擅自行动。老子豁出去不当这个团长,但不能让独立团背上违令的名声。” 赵刚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报了。李云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扭头冲贾东旭喊了一声:“小鬼,你过来。” 贾东旭走过去了。李云龙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刚才说,能少死几个兄弟。那你去帮老子想想,怎么少死几个兄弟。” 贾东旭仰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得嘞。” 第二天傍晚,旅部回电到了。译电员蹲在棚子里把电报译出来,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没太多表情,递给了赵刚。赵刚看完,又递给了孔捷。三个人传了一圈,谁也没说话,最后李云龙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全体都有,明天拂晓开拔。目标平安县城。” 贾东旭蹲在火堆边,把那根嚼了半天的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站起来往魏和尚那边走去了。魏和尚正蹲着给枪上油,见他过来,头也没抬:“团长批了?”贾东旭说:“批了。” 魏和尚把枪栓拉了一下,咔嚓一声,搁回膝盖上,说:“行,那我今晚把子弹全准备好。” 第29章 集结 天还没亮透,桃树沟就醒了。 贾东旭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是持续的、沉闷的、从沟口往沟里涌过来的那种——踩着土路,步子砸在地上,带着一种压着劲儿的声音。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沟口的雾气还没散,但人影已经一串一串地往里进了。 他坐起来,靠在土墙上揉了揉眼睛,朝沟口那边看了一眼。 先走进来的是穿灰布军装的,一个接一个,扛着枪,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但步子没松。后面跟着穿便衣的,背着大刀和土枪,有的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有的肩上扛着缴获的三八大盖。再后面是几个抬着担架的,担架上没躺人,堆着几箱子弹。还有人赶着驴车,车上码着粮食口袋和成捆的草鞋。 贾东旭站起来,走到沟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蹲下来,叼着草棍往下看。人越来越多。沟底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还在不断地往里涌,沟两边的坡上也站满了人。有人在找自己的连队,有人蹲在地上擦枪,有人靠着土墙睡觉——可能是赶了一整夜路,撑不住了。炊事班的几口大锅已经架起来了,冒出的白汽在人群上方形成一团薄薄的雾,混着早上沟里的冷气,飘散在桃树沟上空。 魏和尚从人群里挤过来,肩膀上挂着一条子弹带,手上拎着两杆新枪:“东旭!团长叫你!” 贾东旭从石头上跳下来,跟着魏和尚穿过人群,走到沟底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地方。李云龙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边站着赵刚、孔捷、邢副团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刚赶来的营长和县大队的队长。 李云龙看见贾东旭过来,抬手指了一下:“你站那儿就行。” 贾东旭站到旁边,没打扰他们说话。李云龙正指着一张地图,那上面已经画了好几个红圈,标注了兵力部署。“山本残部就在平安县城里,兵力大概一个大队。咱们的兵力是够了,但问题是时间——打慢了,鬼子的援军一到,咱们就得被夹在中间。”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所以这一仗,不能拖。” 众人点头。 李云龙看了一眼贾东旭,又说了一句:“魏和尚,你带警卫班,把他带上。他跟着你,负责跑腿传令,不用上前线。”魏和尚应了一声:“明白。”李云龙又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你小子听见了没?传令,不是叫你冲。” 贾东旭说:“听见了,李叔。” 李云龙把地图收起来:“各营连按部署出发,天黑前必须到位。”人群散开了,开始往沟外移动。贾东旭跟着魏和尚回警卫班的位置,魏和尚随手递给他一条子弹带:“挂上。” 贾东旭接过来挂好,把两把驳壳枪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弹匣。警卫班的战士陆陆续续靠过来了,大概十来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个脸上带着即将开战前的严肃表情。 魏和尚站在他们面前,把枪往肩上一扛:“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开始向平安县城方向移动。没有车辆,全靠两条腿。上万人的队伍在太行山的沟壑中蜿蜒前进,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灰色河流,在晨光中缓缓向前流淌。贾东旭走在队列里,前后左右都是扛着枪的战士,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汇成一股嗡嗡的声响。 走了大半天,临近傍晚的时候,队伍在山路上停下来休整。贾东旭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口嚼着,眼睛看着前面。平安县城的方向已经能看见了——远远的,一道灰黑色的轮廓横在山谷尽头,像一把钝刀搁在路面上。 魏和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就是平安县城了。” “嗯。”贾东旭嚼着干粮,眯着眼看着那道轮廓,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看着不高。” 魏和尚乐了:“不高?你到时候爬到城墙根底下试试就知道了。” 贾东旭没接话,继续嚼干粮。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刚才李云龙说平安县城只有山本残部一个大队守军,按说是够得着的。但攻城这种事情,不是人多就能赢的。他想着原着里的那场平安之战,想着山本一木的特种作战方式,想着那些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后的两把驳壳枪,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然后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往李云龙那边走过去。 李云龙正蹲在路边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什么事?” 贾东旭蹲在他旁边,朝着平安县城的方向指了指:“李叔,我今晚想去探一下。” “探什么?” “城防。” 李云龙看着他:“你一个人?” “嗯,摸到城墙根底下看看,不上去。”贾东旭说得平静,“黑灯瞎火的,他们抓不着我。”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旁边的赵刚也没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贾东旭不能按普通小孩来算,但让他一个人去摸敌情,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太放心。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等你到了城下再说。” 贾东旭咧嘴笑了笑:“行。” 他站起来走回老松树下,重新蹲下来,把那两根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那道轮廓吞进暗影里。 明天就是攻城的日子了。 他把两把驳壳枪抽出来,在膝盖上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压了满匣子弹,再插回腰后。 第30章 兵临城下 凌晨时分,部队在平安县城外围停了下来。 没有命令,没有哨声,队列自然而然地散开了。战士们各自找到隐蔽的位置,有的趴在土坎后面,有的靠在断墙根下,有的蹲在干涸的水沟里。上万人的队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地面,瞬间从一条移动的长龙变成了一片静止的暗影。 贾东旭跟着魏和尚警卫班的位置,蹲在一截矮土墙后面。土墙只有半人高,顶上是枯草和碎石,能挡住身子但挡不住视线。他透过墙头的缝隙,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平安县城。 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灰黑色的砖墙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重。四角各有一座碉楼,圆顶,上面架着机枪。城楼上挂着膏药旗,风吹过来的时候旗面翻卷着,偶尔露出白色的底。城墙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河底长满了枯草和野蒿。城门紧闭,门板是厚实的木头,包着铁皮,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透着冷色。 魏和尚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看着还挺结实,是吧?” 贾东旭没接话,继续看。他在数城墙上的射击孔,数墙头露出的枪管。鬼子没有露头,但他知道那后面全是人。整个县城安静得像睡着了,但这正是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李云龙下令试探性进攻。 先是一阵零星的枪响,几个连队从不同方向推出去,贴着地面往城墙方向逼近。城楼上的鬼子没有急着开枪,等独立团的战士推进到护城河边缘的时候,城楼上忽然响起了机枪声,突突突的火舌从射击孔里吐出来,把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贾东旭趴在土墙后面,从望远镜里看着城楼上的动静。他数出了四挺机枪的位置,两个在正面城楼上层,一个在左翼碉楼,一个在右翼碉楼。火力交叉,覆盖了整个正面。 “东旭,你在看啥?”魏和尚在旁边问。 “找他们的死角。” 魏和尚没再问了。试探性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独立团的战士没有强行冲上去,在确认了火力点位置之后就开始交替掩护着后撤了。城楼上的鬼子没有追击,只是又打了几梭子枪,就停火了。 贾东旭从土墙后面翻出来,蹲到一段更高的石头上。他端着望远镜,目光沿着城墙的轮廓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他注意到城楼东侧有一段城墙,大概三十步宽,那一段的城墙上没有射击孔。城楼正面的机枪打不到那个角度,东侧碉楼的机枪也在更远的方位上,从那个方向射向城下的攻击线,正好被一栋半塌的民房挡了一下。 他放下望远镜,从石头上跳下来,找到魏和尚:“和尚哥,你跟我来一下。” 魏和尚跟着他绕到东侧一处民房残骸后面。贾东旭蹲下来,指着城墙东侧那段光滑的墙面:“你看那段,上面没有射击孔。而且那边有一个角度,从正面城楼打不到,从东侧碉楼打的时候会被这栋破房子挡住。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摸到城墙根底下,城楼上的火力够不着。” 魏和尚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眯着眼,停了一下:“你看仔细了?”贾东旭说:“看了三遍。” 魏和尚转身就走:“你跟我去见团长。” 李云龙正在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旁边站着赵刚、孔捷和几个营长。魏和尚带着贾东旭走进来的时候,李云龙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魏和尚说:“团长,东旭发现了一个情况。” 李云龙看向贾东旭。贾东旭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城墙东侧的位置:“李叔,这段城墙有问题。上面没射击孔,而且正面的机枪打不到这个角度,东侧碉楼的射击线被那栋破房子挡了。如果从这里摸上去,守军在那一段是盲区。”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看贾东旭:“你确认?” “我看了三遍。那段城墙大概三十步宽,城墙根底下有一道土坎可以藏人。如果从这里爬上去,城楼上的人看不见。”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通讯员说:“叫二连长过来。” 二连长很快被叫来了,李云龙指着地图上贾东旭说的位置:“你带一个排,天黑之后从这里摸上去试试,不要进攻,确认一下那段是不是真的没人守。”二连长应了一声走了。李云龙又看向贾东旭:“你还看见什么了?” 贾东旭说:“城楼正面的机枪位有四个,两个在正面城楼上层,左右各一个。弹药箱堆在城楼内侧的通道上,离机枪位不远。城门后面堆着沙袋和木料,应该是堵门的。护城河干透了,河底能走人,但靠近城墙那一侧有铁丝网,大概一人高,需要剪开才能过去。” 他说完,看见李云龙正盯着他。赵刚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孔捷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贾东旭,没出声。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把地图折起来:“行了,你回去待着。天黑之前别乱跑。” 贾东旭说:“知道了,李叔。”他转身往外走。走出棚子的时候听见赵刚在里面说了一句:“这个孩子,不当侦察兵可惜了。”李云龙的声音接了一句:“侦察兵?你让他去当侦察兵,老子连个传令的都没有了。” 贾东旭蹲回那截土墙后面,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叼着没嚼,眯着眼看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 天边的云层正在压低,太阳埋进去了,光线暗下来。远处城墙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一块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城楼上那面膏药旗还在翻卷,在暮色里像一块破布片,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面。 第31章 《暗夜猎手》 夜色彻底吞没了平安县城。 城墙的轮廓融进了黑暗里,只有城楼上的几盏探照灯偶尔扫过来一道惨白的光柱,在城外的地面上缓慢地画着弧线。光柱扫过的地方,碎石、枯草和干涸的土沟被照得清清楚楚,光柱移走之后,一切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贾东旭蹲在土墙后面,看着那些探照灯的扫射规律,在脑子里画了三条线。 左面那盏的扫描范围是正面开阔地,每扫完一个来回间隔大概十五息,中间有两次停顿,停顿的位置在西侧那片碎石坡上。右边那盏是辅助的,扫描的范围更窄,但速度慢,扫到东侧的时候有一段死角——正好被他白天观察的那栋半塌民房挡住了。他数了三遍,确认了时间间隔和角度偏移。 身边的战士们大多已经靠在墙根或土坡上睡着了。赶了一整天的路,又打了一场试探性的进攻,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魏和尚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打盹,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的。炊事班那边的火光完全压下去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炭灰。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魏和尚跟前,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和尚哥,我去撒泡尿。” 魏和尚眼睛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嗯……别走远。”然后头往树干那边歪了歪,又睡过去了。 贾东旭转过身,沿着土墙根往东侧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踩着土路边的松软地面,尽可能减少声响。经过几处哨位的时候,哨兵看了他一眼,见是那个常跟着魏和尚的小孩,都没拦他。走到营地边缘最后一处哨位时,哨兵低低地问了一声:“小鬼,你干嘛去?” “找个地方上茅房。” “黑灯瞎火的,别跑远。” “知道了。” 贾东旭越过哨位,脚步加快了一点。他沿着白天观察好的路线——先走一段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的土是实的,踩下去没声音,但沟沿比地面低,探照灯的光扫过来的时候刚好够不着。他弯着腰在沟里走了一百多步,又翻过一道土坎,进入一片废弃的菜地。菜地里有枯萎的藤蔓和散落的破瓦罐,他绕着走,脚下小心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东西。 前面就是那段白天确认过的东侧城墙了。城墙在他面前黑黢黢地立着,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高,也更冷。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风从墙面上刮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呜呜声。护城河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河底干透了,铺着碎石和枯草。铁丝网横在河底靠近城墙那一侧,生锈的铁丝在夜里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大概的轮廓。 他蹲在护城河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城楼上的探照灯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光柱在远处的地面上划了一下,又转回去了。他没有立刻往前摸,而是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 他贴着护城河河底的阴影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放重心,落脚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把脚掌放平。那段路不算长,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下。铁丝网在护城河的另一侧横着,生锈的铁丝绷得不算紧,中间的缝隙勉强能钻过去。贾东旭侧着身子,一点点从铁丝网的缝隙里蹭了过去,背上的袄子被铁丝勾了一下,他停住,轻轻地扯开,继续往前蹭。终于钻过去了。 城墙根就在眼前。他后背贴着城墙的砖面蹲下来,把呼吸放匀。 然后他闭上眼,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静温暖,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汽。贾富贵在地里锄草,贾张氏坐在廊下做针线活。他没有往那边走,直接蹲在空间边缘,打开壁上的三个小孔——两个眼睛位置,一个枪口位置——从里面往外看。 夜视的角度比他想象的要好。虽然是夜里,但空间壁上的孔像放大镜一样,把外面的亮度聚拢了一些,他能勉强看清城墙上的布防情况。离他最近的城墙上有一处缺口,砖块松动,像是旧伤,从缺口往上爬大概能到城楼侧面。距离他不到八步的地方,城墙脚堆放着一排弹药箱,用油布半盖着,露出木箱的一角。再往上,城楼侧面有一个哨兵靠着墙垛坐着,肩膀往下塌,头低着,像在打瞌睡。贾东旭把目光从城楼侧面移开,沿城墙根往东侧继续扫描。在离他大概四五丈远的地方,他看见了一处被碎石和泥土半堵住的洞口,位置贴近地面,不太起眼。他把那个角度仔细看了两遍,洞口的砖块边缘是圆的,不像是被炸开的,更像是排水用的暗口。 贾东旭记住那个位置,把壁上的孔关掉,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他贴着城墙根,往那个暗口的方向摸过去。走到跟前蹲下,伸手拨了一下那堆碎石——松的,泥土也是浮土,没有压实。他把碎石一块一块挪开,露出一个大约半人宽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他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有风从里面流出来,微弱的,但确实是流动的空气。他把手缩回来,把那堆碎石重新掩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后他退回到那排弹药箱附近,心念一动,把最外侧的两个箱子收进了空间。油布空了一块,凹下去一个浅坑,在黑暗里看得不太清楚。他又从空间里取了一块石头出来,看准城楼侧面的方向,隔空将石头抛了出去。石头落在距离哨兵大概六七步远的墙垛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在砖面上滚了一下,掉下去了。 那个打瞌睡的哨兵猛地惊醒了,端着枪站起来,朝响声的方向喊了一句日语,然后快步走过去查看。城楼上的另一个哨兵也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趁着那两个哨兵注意力被引开的空隙,贾东旭从城墙根底下站起来,贴着墙根的阴影沿着原路往回撤。钻过铁丝网,穿过干涸的护城河,爬回那道土坎,继续沿着干沟往回走。 他一路没有停,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但依然控制着落地不发出声响。走到营地边缘的哨位时,哨兵正在打哈欠,见他回来嘟囔了一句:“咋去这么久?” “拉肚子。”贾东旭低声应了一句,脚步没停,继续往营地里走。 魏和尚还在那棵树下靠着,姿势没变过,怀里抱着枪,头歪在树干上。贾东旭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和尚哥。” 魏和尚睁开眼:“嗯?回来了?” “带我去见李叔。” 魏和尚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多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 两人穿过营地,走到李云龙的临时指挥棚子。棚子里还亮着灯,李云龙和赵刚、孔捷、邢副团长正围着地图,几个人都没睡。贾东旭走进去的时候,李云龙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贾东旭走到地图前面蹲下来:“东侧城墙,有一段排水暗口。位置大概在白天我指的那段城墙的南端,距离地面不到一人高,洞口被碎石堵着,我伸手探了一下,里面有风,能通到城内。暗口宽度够一个人爬进去。” 李云龙看着他,赵刚也看着他。孔捷把烟杆子搁下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位置。 贾东旭继续说:“弹药箱堆在暗口北面大概四步远的地方,油布盖着,外面两个箱子我已经挪开了。城楼侧面有一个哨兵,打瞌睡,换岗大概是每半个时辰一次。两盏探照灯,东侧那盏有一处死角,被一栋破房子挡了。”他停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暗口能进人,但一次只能进一个。”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已经探过了?” “嗯。” 李云龙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指关节在桌沿上扣了两下:“孔捷,你带一个班,从那个暗口摸进去。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楚城楼上的火力点布置。天亮之前必须撤出来。” 孔捷站起来:“行。” 贾东旭蹲在棚子角落里,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他感觉到李云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第32章 冲开城门 天还没亮,平安县城外一片死寂。 贾东旭蹲在那截矮土墙后面,把两把驳壳枪最后检查了一遍。弹匣压满,枪膛干净,击发顺畅。他把枪别回腰后,又摸了摸怀里的备用弹匣,数了数,四个。够用了。 魏和尚蹲在他旁边,正在往腰上挂手榴弹,一颗一颗别进皮带里。他动作不快,但每一颗都别得很紧,拉环朝外。旁边几个警卫班的战士也在做同样的事,有人把三八大盖的枪刺拧紧了,有人往口袋里塞子弹夹,有人检查靴带。没有人说话。 天边有一线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翻了个身。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云龙站在前面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脚边搁着他的望远镜。他看了一眼天边那线灰白,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各营到位没有?” 邢副团长在旁边低声说:“都到位了。西面、南面、北面全压上去了,东面留了一个连的预备队。” “山炮呢?” “架好了,就等命令。” 李云龙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表盘在昏暗的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微光。指针指向一个位置。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在晨雾里显得又重又冷。 “等信号。” 贾东旭靠回土墙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他不知道信号是什么,也没问。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忽然,西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紧接着,南面也响了一声,比第一声更闷、更重。然后是北面。三声炮响几乎同时传到耳中,在安静了一夜的空气中撞开三层声波,每一层都带着一股压过来的力道。 贾东旭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听见李云龙的声音在头顶上方炸开了: “总攻开始!” 枪声瞬间炸了。 平安县城的四面城墙几乎同时亮起火光。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混在一起,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像一锅烧开的水同时从四个方向往外溢。城楼上鬼子的探照灯疯狂地四处扫射,但扫到哪个方向,哪个方向的枪声和喊杀声就更大。 贾东旭没有冲。他蹲在原地,看着魏和尚猛地从墙后面站起来,回身冲警卫班喊了一声:“走!” 贾东旭跟着警卫班,沿着白天确定好的路线向东侧城墙快速移动。枪声和喊杀声在身后越来越密集,但他们面前的那条路反而安静,只有探照灯的光偶尔扫过头顶,又很快移开。 他带着他们摸到那道干涸的护城河沟里,沿着河底往东侧城墙根靠近。铁丝网已经被他提前弄松了,钻过去的时候没费什么力气。孔捷带着的一个班已经在那段城墙的暗口处等着了,他蹲在暗口旁边,正在指挥战士挨个往里钻。 魏和尚低声说:“东旭,你跟紧我。” “嗯。” 前面几个战士已经钻进去了。贾东旭排在自己该站的次序上,前面的人低头钻进洞口,然后他的视线被堵住了几秒。暗口不大,成年人要侧着身子才能钻过去。 轮到他的时候,侧着身子滑进去,里面比外面凉,有一股泥土和青苔的气味,混着微微的霉味。通道不长,大约几丈远就到了出口,从一堵矮墙下面的排水口钻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没有亮灯,巷口堆着几只破木桶和杂草。前面钻出去的战士已经贴着墙根散开了,枪口指向巷口方向。 贾东旭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把两把枪都抽出来了。巷口外面有脚步声,军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很轻,很碎,不像是跑步,更接近巡逻。声音越来越近。孔捷蹲在巷口内侧阴影里,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脚步声近了。 一个日军的巡逻兵从巷口经过,枪斜挎在肩上,步子不急不慢。他刚走过去,孔捷一挥手,两个战士无声无息地跟上去,从背后捂住嘴,一刀下去,那巡逻兵软倒在地,被拖进了巷子深处。 孔捷压低声音说:“从侧面绕到城楼楼梯口,先拔掉那两挺机枪。” 队伍贴着巷子的阴影向前推进。贾东旭跟在魏和尚身后,两把枪端在手里,脚步放轻。平安县城的巷子比他从外面看的要窄,两边都是土坯房,有的已经半塌了,有的还住着人——但他知道此时里面的人都不敢开门,也不敢点灯。整座县城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压力罩住了,所有的声音都集中在城墙和城楼附近,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反而安静得过分。 前面又遇到了一个哨位。两个鬼子站在一个拐角处,背对着巷子,正在朝城墙方向张望。魏和尚压低声音:“右边那个,一人一个。我左你右。”贾东旭点了下头,把右手的枪稍微抬高了一点。魏和尚默数了三声,两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两具身体倒下,贾东旭迅速跟上去补了一枪,确保没有动静了。 孔捷带着他们继续推进,到了城楼东侧楼梯口。楼梯是砖石砌的,窄而陡,转了两个弯才到顶部。城墙上的战斗声已经在头顶上清晰可闻了,机枪的射击声、子弹打在砖墙上的噼啪声、鬼子的喊叫声,还有独立团战士们冲锋时的吼声。一支小分队在孔捷的指挥下,迅速冲上楼梯,枪声在城楼顶部炸开,几个正准备往下扫射的鬼子被从背后打了黑枪,机枪声音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贾东旭跟着冲上城楼的时候,城楼上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彻底转身。他两把枪轮换射击,近距离巷战的优势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最大。从楼梯口到城楼正面平台,他打空了两个弹匣,换了两次枪,撂倒了四个鬼子。 魏和尚在他左边几步远的地方用步枪捅翻了一个鬼子,然后冲他吼了一声:“城门!去开城门!” 贾东旭转身往下跑。楼梯上挤着往上冲的独立团战士和往下跑的贾东旭,他在人群中侧身挤过去,几乎是连滚带滑地冲下了楼梯,落在城门内侧的地面上。城门后面堵着沙袋和木料,堆得半人多高,但不算太厚。 他听见身后巷子里传来独立团战士冲锋的脚步声。他把两把枪往怀里一揣,伸手抓住最上面那根木头,用力往旁边拖。五倍成年人的力气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一根接着一根,沙袋被他连推带踹地扒开,木料被他甩到旁边。有人过来帮忙了,两个战士放下枪跟他一起清。 城门终于露出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宽,最后被猛地拉开。清晨的光线从门缝涌进来,把门洞里的黑暗撕成了一道越来越宽的亮白色。 城门外,独立团的冲锋号响了。 贾东旭退到城门侧面,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门外的战士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从他的两侧流过,脚步声和喊杀声汇聚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城门洞。他站在那道光和暗的交界处,看着那些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冲进巷子里,冲向城楼方向。 平安县城的大门开了。 他把两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换了新的,把枪别回腰后。魏和尚从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贾东旭正靠在城门侧的墙壁上,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看着涌进城门的队伍。 魏和尚跑到跟前,上下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没事。”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和尚哥,城门开了,下一步怎么走?” 魏和尚朝他咧嘴笑了一下:“追。”他转身朝城楼方向大步跑去,贾东旭把草棍吐了,跟了上去。 第33章 城楼上的那一枪 城门一开,整座平安县城都在震动。 枪声从四面的城墙往城里涌,像水灌进低洼的坑,瞬间填满了每一条街巷。独立团的战士从城门涌入,沿着主街向城中心推进,巷战在每一个路口、每一堵墙后面爆发。鬼子的抵抗比预期的要猛,即使在城墙被突破之后,他们依然在每一座院子、每一间屋子里设防,用机枪封锁街道,用手雷阻击冲锋。 贾东旭跟在魏和尚身后,沿着城墙内侧往城楼方向推进。街道两侧的房屋被火力封锁,他们不得不从院子之间穿行,翻墙、破门、沿墙根快速移动。巷战不比开阔地,双方的距离往往只有十几步甚至几步,手雷和刺刀比子弹更常用。 前面又一道街口被机枪封锁住了。子弹打在墙角的砖面上,碎屑飞溅,压得人抬不起头。魏和尚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把枪口探出去打了两枪,又缩回来,子弹在墙头擦过,打碎了一块砖角。 “机枪,位置在街口二楼窗口。”魏和尚吼了一声,“谁有手雷?” 贾东旭没有接话,他贴着墙根往侧面摸,翻过一道土坯墙,绕到了街口侧面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栋二层的土楼,窗口正对着街口。他能听见那挺机枪在上面突突突地响着,弹壳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蹲在巷子里,闭上眼,探了一下空间。距离大约七八步,够得着。 他心念一动。那挺机枪连同架着它的窗台一块石头,凭空消失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地落回原位。机枪没了,窗口空了。鬼子的射手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窗台,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魏和尚已经带人冲过了街口,一枪把他从窗口撂了下去。 贾东旭从巷子里翻出来,回到主街上,跟上了队伍。魏和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贾东旭也没解释。 一路推进,巷战在城区中心达到最激烈的程度。山本特工队的残部守在城楼附近的一道街垒后面,用交叉火力封锁住通往城楼的最后一段路。独立团连续冲击了三次,都被压了回来。街垒后面的鬼子枪法极准,每次冲锋都要倒下几个战士。 李云龙蹲在街垒前方的一堵断墙后面,身边站着孔捷和警卫班。他用望远镜看了一眼街垒后面的城楼入口:“人质在城楼上,至少五个百姓。山本在城楼二层,架了一挺机枪。强攻的话,人质保不住。” 赵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李,意大利炮架好了,就在城外东侧。你一句话,五分钟之内到位。” 李云龙没回答。 魏和尚蹲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贾东旭。贾东旭正缩在断墙后面擦枪,把两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压满。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动作很稳,像是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围住,不要冲。等我命令。” 魏和尚低声说:“团长……” “我说了等着。”李云龙没有回头。 贾东旭把枪擦完,收进腰后,站起来沿着墙根往侧面移动,贴近街道边缘。魏和尚看见他动了:“东旭,你干什么?” “找个地方撒尿。” 魏和尚刚想骂他,贾东旭已经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一排民居的阴影里了。 他没有撒尿。他沿着民居的屋顶和院墙,从街垒的侧面绕了一大圈,绕到了城楼背面。这一段相对安静,鬼子把所有的兵力都压在了正面街垒方向,背面只有两个哨兵。贾东旭蹲在一处矮墙后面,看着那两个哨兵来回走动的频率,等他们交错换位的时候,从阴影里闪出去,在七八步外心念一动,收了他们的枪。哨兵低头发现手上空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贾东旭已经靠近,每人补了一拳在太阳穴上,两具身体软倒在地。 他贴着城楼背面的墙壁摸到了楼梯口。楼梯通向城楼二层,转角处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说话声。贾东旭没有上楼,他在楼梯口旁边找到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闪身进了空间。 在空间里蹲下来,开了三个小孔,两个在眼睛高度,一个在略低的位置。从孔里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城楼二层的一部分。山本一木站在城楼边缘,手里握着军刀,正在用望远镜看向独立团的方向。他身后蹲着四五个鬼子,手里端着枪,枪口指向楼梯口方向。几个百姓被绑在一起蹲在城楼角落,两个老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没人敢出声。 贾东旭没有动。他安静地蹲在空间里,把其中一个洞略微扩大了一点,把右手的枪口从洞里伸了出去。 距离大约十二步。山本在移动,时走时停,他需要等他停下来。枪口跟着山本的身影慢慢移动,贾东旭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他没有急着开枪。 正面街垒那边传来李云龙的声音,隔着一条街和几堵墙,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城楼上的山本停下来,侧过身,朝城楼正面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听独立团那边的动静。他的位置正好暴露在贾东旭的射击角度里,身体半侧,右肩在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贾东旭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城楼二层炸开,山本的右肩猛地向后一挫,军刀脱手,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身后的墙垛。他旁边的鬼子瞬间反应过来,枪口转向楼梯口方向,几梭子弹打穿了楼梯口的木板和砖墙。那几个百姓缩成一团,哭声被枪声盖住了。 贾东旭没有去看山本倒下去的结果。他已经从空间里退出来,翻出城楼背面,原路往回跑。跑回断墙后面的时候,魏和尚正端着枪往城楼方向冲,看见他从侧面翻出来,愣了一下:“你他娘的——” 还没说完,城楼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独立团的战士在枪声的掩护下冲过了街垒,正向城楼入口涌去。 魏和尚来不及再说什么了,转身朝城楼方向冲了过去。贾东旭跟在他身后,两把驳壳枪都端在手里,穿过街垒残骸,踩着碎砖和断裂的木料,冲进城楼底部的门洞。楼梯上挤满了人,独立团的战士正在往二楼冲,鬼子的枪声从上方传来,但已经开始变得稀疏了。 贾东旭跟在最后面冲上二楼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几个鬼子倒在地上,剩下的两个已经放下了枪,蹲在墙角。城楼一角,那几个被绑着的百姓正在被战士解开绳子,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抖着肩膀哭。 山本一木靠在城楼侧面的墙垛上,军刀掉在脚边,右手耷拉着,肩膀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淌血。他靠着墙垛坐着,看着冲上来的独立团战士,没有试图抵抗,也没有投降的动作,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等一个结局。 魏和尚站在几步之外端着枪,枪口对着他。孔捷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山本,又看了一眼魏和尚:“等团长上来。” 李云龙是最后一批登上城楼的。他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砖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他走到城楼平台上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几个被解救的百姓,然后看向角落里的山本一木。他走过去,在山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这个被枪击中肩膀后瘫坐在地的日军军官,然后开口:“你带人炸了我的村子。杀了我四十七个乡亲,三十三个战士。” 山本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李云龙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山本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城楼外面。晨雾已经开始散了,远处的山脊线在光线里渐渐清晰起来。整个平安县城的轮廓在晨光中展开,城内的枪声已经基本停了,只有零星几处还在交火,正在向着收尾的方向移动。 魏和尚走到李云龙身边,低声问:“团长,那鬼子怎么处理?” 李云龙没有回头,声音不响:“带下去,该审的审。审完了按规矩办。” 魏和尚应了一声,招呼两个战士把山本架起来拖下楼了。李云龙还站在城楼边沿,看着远处的群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秀芹没事吧?”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肩膀上还吊着绷带:“秀芹同志在后方组织救治伤员,状态稳定。” 李云龙点了点头。贾东旭蹲在城楼角落里,把两把枪收进腰后,又掏出草棍叼上。赵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你刚才那一枪打得挺准的。” 贾东旭嚼着草棍:“运气好。”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转身去看那几个被解救的百姓了。 贾东旭蹲在城楼边沿,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晨光把整个平安县城从灰黑色的轮廓变成了土黄和青灰交织的画面,城楼上的独立团旗帜正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第34章 他替我挡了一炮 平安县城撤出来的第三天,独立团在桃树沟以西四十里的一条山沟里暂时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休息。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弹药,有的靠在土坡上闭着眼喘气,手里还攥着枪。炊事班架了几口小锅,煮出来的棒子面糊糊比平时稀了一半,但没人抱怨——只要锅里还有东西冒热气,就已经是福气了。 贾东旭蹲在沟口一块石头上,把两把驳壳枪拆了,用一块破布挨个零件擦干净。旁边放着他从平安县城带出来的一包药品,正打算往秀芹那儿送。秀芹的临时医疗点设在山沟深处几间破窑洞里,赵刚重伤未愈,被秀芹按在窑洞里休养,但还是坐不住,隔一会儿就撑着地探出半个身子看看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颤动。贾东旭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动了动,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边没有飞机,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从地底下拱上来的。 旁边的战士也听见了,纷纷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一个老兵忽然脸色变了,猛地喊了一声:“炮击!卧倒——” 话音还没落,第一发炮弹就在山沟口炸开了。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热浪裹着烟尘扑过来,呛得人喘不上气。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贾东旭从石头上跳下来,炮弹炸开的冲击波贴着他后背掠过,耳朵里灌满了碎石的摩擦声和呼啸的风。 枪还在手里攥着,药品包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看见秀芹从窑洞口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发白,正在回头喊赵刚。赵刚吊着胳膊从窑洞里踉跄出来,刚走到门口就被冲击波推得撞在土墙上,整个人顺着墙面滑坐在地,吊着绷带的那只手臂上的伤口崩开了,血迅速洇透了纱布。 贾东旭没有多想。他从石头后面翻出来,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赵刚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往窑洞侧面的土坎后面拽。赵刚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抬头看清是他,厉声说:“你——” “别说话,趴下。”贾东旭把赵刚按进土坎后面。他弯腰的时候看见了秀芹,她还在原地,弯着腰在找什么——可能是掉在地上的药箱,也可能是哪个伤员的病历本。炮火的光把她整个人映得忽明忽暗,她蹲在那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 贾东旭又冲出去了。他穿过土坎和窑洞之间那块暴露的区域,几步冲到秀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秀芹被他拽得猛地直起身来,他用力把她往土坎的方向拖:“走!” 秀芹被他拽着踉跄跑了两步,炮弹在他们身后炸开,碎土块打在她的后背上,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贾东旭拖着她跑到了土坎后面,把她往赵刚旁边一按。三个人挤在低洼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把所有的喊叫都吞掉了。 贾东旭半蹲在土坎边沿,往山沟中央看了一眼。独立团的战士正在散开,有人往山沟两侧的斜坡上跑,有人蹲在就近的掩体后面。孔捷的声音从对面山坡传过来,但听不清在喊什么。魏和尚从不远处一堵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正朝这边吼,贾东旭看见他嘴型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又一发炮弹落在土坎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爆炸的火光在贾东旭眼前猛地炸开,他听见秀芹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爆炸的巨响撕碎了。热浪裹着碎石和弹片扑过来,贾东旭本能地转身,张开胳膊拦了一下。 他听见赵刚喊了一声:“东旭——” 然后那块土坎塌了。巨响把整个世界都塞满了,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片空洞的鸣响。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没有失重感,没有疼痛感,只有耳朵里那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贾东旭往后倒下的一瞬间,脸朝上,看见自己上方是灰蒙蒙的天空,炮火在远处烧,余光像一层薄薄的红膜罩着天边。然后他落进了水里。冰冷、急涌、浑浊的河水灌进口鼻,呛得他猛地咳了一口,换来的又是一大口泥水。 他想伸手抓,但胳膊不听使唤。岸边的轮廓在迅速后退,魏和尚在河岸上奔跑,嘴里在喊着什么,但水声太大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魏和尚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跑。贾东旭看见魏和尚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山坳,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水越来越急,河面越来越宽。他的身体在水里翻了几圈,脊背撞上河底的石头,然后是一下,撞在肋骨上,但感觉不到疼了。他嘴里全是泥水,眼皮越来越沉,水声越来越远,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一片,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又像是风穿过空旷的走廊。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河水裹着他的身体继续往下游冲,棉袄被水泡得鼓起来,像一面破帆一样拖着他东倒西歪地前进。他偶尔被冲到水面上换一口气,又被下一个浪头压下去。全程他没有睁眼,没有任何自主的动作,只是被水流推着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空间没有打开。他在落水之前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停。硝烟散尽之后,沟口一段河岸被炸得乱七八糟,河里漂浮着断裂的树枝和碎石。魏和尚沿着河跑了二里多地,一直跑到河面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他蹲在河岸边喘了很长时间,看着浑浊的河水继续往下游奔涌。 孔捷派人往下游搜寻了三天。没有找到人,只在距离事发地点五里多的下游河滩上,捡到一件被水泡涨了的灰布袄子。袄子破了,袖口豁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开的。魏和尚认出那是秀芹给贾东旭改的那件。又过了两天,有人在下游更远的地方找到半块弹弓残片,木头泡烂了,皮筋没了,只剩两根弯曲的铁丝拧在一起。 魏和尚把那半块弹弓和那件袄子放在一起,用一块布包了,带回桃树沟。他把布包交给李云龙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指挥部的棚子里看地图,没有抬头。 “团长,”魏和尚的声音说不上什么调,“找到了……一件袄子,半块弹弓。” 李云龙的手停在半空,抬到一半,没有继续。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人找到了没有?” 魏和尚说:“没有。” 李云龙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从魏和尚手里接过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摊开,看了一会儿那件泡烂的袄子和那半块弹弓残片,然后重新包好,递回给魏和尚:“收着。” 魏和尚接过布包,站着没动。 李云龙蹲回地图前面,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赵刚和秀芹没事吧?” 孔捷在旁边说:“老赵胳膊又裂了,秀芹没事。”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看着地图。山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了,没再说话。 空间里,贾富贵在四合院门口劈了一整夜的柴。贾张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茜茜,东东在里屋炕上睡着了,盖着一张小被子。贾富贵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搁在柴墩上,走到空间入口处站了一会儿。 那里空空的,没有人进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贾张氏没抬头,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贾富贵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泉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水,一切照旧,只是缺了一个人。 第35章 周卫国在河里捡了个爹 贾东旭是在一片混沌之中被捞起来的。 落水之前最后记得的是爆炸声。很响,很闷,像是被人用一只巨大的拳头在耳边砸了一锤,然后世界就黑了。再之后就是水。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裹着泥沙和枯枝的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抢走了呼吸,也带走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中间有没有醒过。偶尔会有一点模糊的知觉,石头撞了一下脊背,水流把他翻了个个儿,耳朵里灌满了哗哗的水声。但那些知觉都太散了,像碎了的镜子,拼不到一块儿去。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闭着眼睛漂着,被河水推着往前走,从一条河拐进另一条河,从一座山绕过另一座山,一路往东,往南,往更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 直到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背着他的那个人肩膀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但呼吸声越来越重。那人把他往上颠了颠的时候,贾东旭的后脑勺在他肩胛骨上撞了一下,撞出了一点模糊的意识。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年轻,带着一股子火气和疲惫,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到了这会儿快要忍不住了。 “……团长,你说这小孩儿,还有气没有?” “有。” “咱俩自个儿都跑不出来了,还捡个小孩儿,这不是添乱吗?” “虎子,你少说两句。” 背着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冲,但带着一股子“别再说了”的劲儿。那人把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得更稳当一些,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贾东旭想说话,嗓子一扯,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听着跟破风箱漏了气似的:“……你才添乱……我是被人炸下来的……” 虎子猛地转头:“团长!他醒了!” 背着他的人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别骂了,省点力气。”声音不高,但听着稳当。 贾东旭又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泥沙和带腥气的浑水,呛得他肋骨一抽一抽地疼。他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发不出整句的话了,只能喘着气,闭着眼,感觉那人继续背着他走。 又走了一会儿,虎子找了一处河滩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坐上去又凉又硬,后背抵着石面的凹凸,硌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就感觉有人蹲在他面前,一捧凉水浇在他脸上,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把脖子和衣领全洇湿了。接着又有水往他嘴里喂,一点一点地,很小心,生怕呛着他。 贾东旭喝了三口,第四口呛了出来,咳得肋骨生疼,整个人弓着背蜷在石头边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闭着眼喘了好几口气,眼皮抖了抖,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像一块湿透了的旧棉被。 然后是河。宽宽的河面泛着浑浊的黄色,水流不急不缓,偶尔有一根枯树枝漂过去,顺着水势晃晃悠悠地往下游走。再近一些,是一张年轻的脸——圆脸,浓眉大眼,正蹲在他面前盯着他,嘴角微微向下撇,带着一股子“这小子到底活不活得了”的打量。 虎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小孩,你叫啥名?” 贾东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沙:“……贾东旭。北平的。” 虎子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靠着一棵树站着的人,那人瘦高个,脸上带伤,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口和裤腿全磨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旧伤和新痂混在一起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正上下打量着贾东旭,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看完了也没急着说话。 虎子又转回来:“北平的?你咋跑这儿来了?” “打仗。”贾东旭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他已经能说出整句话了,“在独立团打仗,被鬼子炸进河里了。漂了多久不知道,反正你们把我捞上来了。”他看了一眼虎子,又看了一眼那个瘦高个,“你们呢?你们又是哪路的?” 虎子说:“这是周卫国,我们是——咱们原来在中央军,跟大部队走散了。” “国军的?”贾东旭看着他,“那也打鬼子不?” 虎子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打!怎么不打!南京刚打完!” 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伤,一扯就疼,但他还是笑了:“打鬼子就行。管你什么军。” 周卫国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等贾东旭把这句话说完,他才把腰间的水壶解下来,蹲在贾东旭面前递过去:“喝点水,嗓子快废了。” 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嗓子里的干涩冲开了一些,整个人也终于缓过劲儿来了。他靠着石头坐直了,把水壶递回去:“谢了,大哥。” 周卫国被他这一声“大哥”叫得愣了一下:“叫周卫国就行。” “那我叫卫国哥。你多大了?”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二十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我叫你卫国哥合适。”贾东旭又转头看虎子,“你呢?你多大?” 虎子挠了挠后脑勺:“二十一。” “虎子哥。” 虎子乐了:“嘿,这小嘴还挺甜。” 贾东旭没再贫嘴,靠着石头把周围的环境仔细看了一遍。河滩上全是碎石头,野草枯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河对岸有一片被烧过的田地,田埂上还残留着几截黑乎乎的焦木。远处的山影灰扑扑的,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泥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烂了,袖子豁了一道长口子,鞋丢了一只。胳膊和膝盖上全是擦伤和淤青,肋骨的按压有痛感,但不像骨折。身上没有大的伤口,命还在。 他把水壶还给周卫国:“卫国哥,你们打算去哪儿?” 周卫国把水壶系回腰间,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不知道。先找个村子问问路,弄清楚这儿是哪儿再说。” “那你们队伍呢?” “散了。找不到主力了。”周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贾东旭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贾东旭也没有再追问。他撑着石头试了一下,想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软,膝盖上的伤一用力就疼。他咬着牙又试了一下,站起来了,但晃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虎子伸手扶了他一把:“你行不行?” “行。跑不了但能走。” 贾东旭站稳了之后,把嘴里那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吐了:“卫国哥,我跟你们走。我队伍找不着了,先搭个伴。等找到队伍再说。”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走。” 虎子走在前面,贾东旭跟在旁边,周卫国走在最后。贾东旭的步子还有点晃,但始终没有掉队。暮色越来越浓了,河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之后又慢慢熄灭了。 两岸的田野全是荒的,没有庄稼,没有牲畜,也没有人。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村庄轮廓,但走近了才发现全是废墟,房梁塌了,墙壁倒了,黑黢黢的几截残骸戳在暮色里,像一根根烧完的火柴。 虎子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一路走过来,就没有一个完好的村子。全烧了。” 周卫国没有接话。 贾东旭走在他旁边,步子有点拖,但脑袋一直在转。他在观察这条河的方向,观察山影的走势,在心里默默地跟晋西北的地形做着对比。 虽然不确定漂了多远,但他能感觉出来,这个地方跟他熟悉的那些山峦河谷不太一样。土更黄了,山更矮了,河面更宽了。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山西,进入了河北或者山东的地界。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这些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虎子又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东旭,你家里还有啥人没有?” “有。爹、娘,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妹。” “那你跑出来打仗,你爹娘不担心?” 贾东旭沉默了一下:“他们知道我没事。” 虎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问。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周卫国在前面停下来了,蹲在路边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子。他指了一下:“这条路上还有车走,说明前面应该有镇子或者村子。” 贾东旭也跟着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印还比较新,边上的土没有完全干,应该是今天白天经过的。他抬头顺着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要是有人烟,今晚就不用睡野地了。” 虎子搓了搓手:“能找个地方睡就行,窝棚也成,稻草堆也成。我三天没睡过正经觉了。” 周卫国站起来,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走。” 三个人重新上路。贾东旭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膝盖还在疼,肋骨还在抽,但他已经把那股劲儿调整过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这三个人,两个国军残兵一个八路军落单战士,放在一起本来是打不起来的,因为打鬼子的都是一家人。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先站稳脚跟,然后找队伍、找方向。至于能走到哪一步,那是后话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在路边找到了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但另外半边还能挡雨。虎子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里面没人,干净。今晚就在这儿凑合吧。” 周卫国先进去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冲外头招呼了一声。贾东旭跟着进去,靠着墙角坐下来。虎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掰成三份。 他自己留了一份,一份递给周卫国,另一份递给贾东旭。贾东旭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差点把牙硌掉,但他没有嫌弃,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吃完干粮之后,三个人靠着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庙外的风声很大,穿过破了的屋顶,呜呜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贾东旭开口了:“卫国哥,虎子哥,谢了。” 周卫国没有睁眼:“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贾东旭没有再说话。他也闭上眼,听着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慢慢地睡过去了。这是他落水以来第一次安稳地睡着,没有水,没有泥沙,没有爆炸声,只有墙角的干草和身边两个陌生人的呼吸声。他还不知道这两个人会成为他未来的生死兄弟,不知道他们会一起走过怎样的路。但此刻,他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第36章 先活下来再说 天刚亮,贾东旭就醒了。庙里的地又凉又硬,干草垫了一层也不顶事,脊梁骨硌得生疼。他睁开眼,看见虎子靠着门框坐着,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盹。周卫国靠在另一侧墙角,闭着眼,但呼吸很轻,不像睡着的样子。 贾东旭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上的伤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走起来还是瘸着。他走到门口,虎子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起了?” “嗯。这是哪儿?” 虎子往外看了一眼:“不知道。反正离河不远。”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团长说了,先回咱们之前落脚的那个村子,把东西拿上再走。” 周卫国也站起来了。他走过来,看了贾东旭一眼:“能走吗?” “能。” “走。” 三个人出了破庙,沿着土路往回走。虎子走在前面带路,周卫国走在中间,贾东旭跟在最后。早上的空气很凉,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了一会儿裤腿就全湿了。路上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但走近了才发现是野火,像是昨天或者前天有人烧过什么,火灭了,烟还没散透。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虎子拐进一条岔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看见前面有几间破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土坯垒的几间窝棚,顶上盖着茅草和油布,被风刮得东倒西歪。院子不大,没有院墙,只有几根木桩子围了一圈,上面挂着一件破衣裳。 虎子推门进去,转头冲外面说:“就是这儿了。破是破了点,好歹能住人。” 贾东旭跟着进了院子。屋里头比外面看着还破——土炕上铺着稻草和一块破布,炕头搁着两个瓦罐,一个装着半罐水,另一个空着。墙角堆着几块干柴和一把生锈的砍刀。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风从洞里灌进来,把墙角的灰吹得打着旋儿。但至少是干的,不漏雨。 虎子蹲在灶台前头,扒拉了两下灰,找出几根没烧完的柴火棍,生了火。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掰碎了放进瓦罐里,兑了水煮了一锅稀糊糊。煮好之后,一人一碗,蹲在院子里喝。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有盐味,比昨晚那块硬邦邦的干粮好多了。 贾东旭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溜,但没有放下碗。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喝糊糊的时候,贾东旭一直在看周围的地形。他放下了碗:“卫国哥,虎子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周卫国端着碗没抬头:“说。” “咱们现在三个人,没有队伍,没有补给,光靠一路走一路找吃的,撑不了多久。而且你们之前也说了,你们本来打算去找个地方落脚。我想了一下,现成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周卫国抬眼看他:“什么现成的地方?” “土匪寨子。”贾东旭说,“这一带山多,土匪肯定有。他们占着山头,有粮有枪有人。咱们摸进去,把这帮人收拾了,自己当家。” 虎子端着碗愣了一下:“你说啥?收拾土匪?” “对。”贾东旭又喝了一口糊糊,“咱们三个人,一个国军团长,一个贴身警卫,一个独立团的老兵。收拾一帮乌合之众,有什么难的?先把地盘占了,有了立足之地,再慢慢发展。到时候要打鬼子打鬼子,要归队归队,进退都有余地。” 周卫国没有急着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把碗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你才九岁。你土匪?”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带着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九岁怎么了?九岁照样能打鬼子。再说了,我蹲在你们屁股后头放枪就行。”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先摸清楚情况再说。”他看了贾东旭一眼,“你这个思路倒是提醒我了,确实能走通。”虎子在旁边把碗搁下:“咱们什么时候去?” “吃完饭。先把那根断了的枪刺修一修,再看看周围的地形。”贾东旭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群山,“这一片山势不陡,但沟沟壑壑多,藏人容易。土匪寨子不会离这儿太远,最多翻两座山。”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几笔:“先摸到寨子外围,看清楚位置、哨位、人数。摸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动手。硬打不行,咱们人少,得靠巧劲儿。”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去屋里拿了那根断了的枪刺,蹲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开始磨。 虎子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贾东旭旁边蹲下来,看他在地上画的图:“你这画的是什么?” “山势。”贾东旭指了指,“咱们在沟底,寨子肯定在顶上。上去的路只有一条,到时候摸清楚那条路怎么走就行了。”虎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只有九岁?” 贾东旭抬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九岁半。快十岁了。” 虎子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九岁半的时候,还在村里玩泥巴呢。” 周卫国在院子里磨着枪刺,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拍。贾东旭把地上的图抹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今天先把外围踩一遍。明后天再说动手的事。”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周卫国一眼:“卫国哥,你放心,我跑得快,死不了。” 周卫国没有接话,把磨好的枪刺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刀鞘里,跟着站了起来。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朝远处的山影扬了扬下巴:“走吧,先去看看那帮土匪住的地方舒不舒服。” 第37章 夜闯清风寨 三个人在破屋里歇了一整天。说是歇,其实谁也没有真正躺着不动。 周卫国把那根断了的枪刺磨好了,又用布条把刀柄缠紧。虎子清点了剩下的子弹——不多,三个人加起来不到三十发。贾东旭蹲在院子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形图。他上午翻过村后那座矮山,站在山顶上往东北方向看了很久,把能看见的山势走向都记了下来。 “寨子应该在那边。”他拿树枝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东北方向,翻过两座山。我上午看见那一片山头上有烟,不是炊烟,是有人活动的烟。而且那个位置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上去,典型的土匪窝选址。” 周卫国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图,蹲下来:“你确定?” “八成。” 周卫国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天黑就动身。” 天黑透的时候,三个人出发了。贾东旭走在最前面带路,虎子跟在他身后,周卫国殿后。山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石和枯藤,脚踩上去沙沙地响。虎子走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东旭,你怎么知道路的?” “白天看过了。”贾东旭头也没回,“上山的路上有三处拐弯,拐弯的地方都适合设哨。到时候得绕开走。” 虎子没再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贾东旭停下来了。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远处指了指:“看。” 夜色里,前方一座山头上隐隐约约透出几点灯火。不是大片的亮光,是零星的火把或者油灯的光,在树木和寨墙的遮挡下忽明忽灭。寨墙的轮廓隐约可见——不高,但足够挡住不熟悉地形的人。寨门口应该有哨位,因为能看见一簇火光固定不动地亮着。 周卫国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几个哨?” “至少两个。寨门口一个,寨墙东侧拐角可能还有一个。”贾东旭眯着眼,“寨墙不高,翻过去不难。问题是里面有多少人。如果超过一百个,咱们三个人就算摸进去了也镇不住。”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先摸进去看看再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摸。靠近寨子的时候,贾东旭的判断被证实了——寨门口有一个哨兵,抱着枪靠在门框上打盹。寨墙东侧拐角果然还有一个人影,蹲在阴影里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周卫国做了个手势,虎子留下来解决门口那个,他和贾东旭绕到东侧解决拐角那个。 贾东旭跟着周卫国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摸。周卫国的动作极轻,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放重心,落地无声。贾东旭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步子,虽然不如他那么熟练,但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拐角处的哨兵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阴影在靠近。周卫国靠近到三步以内时,右手猛地捂住哨兵的嘴,左手在他后颈上一按——哨兵软了下去,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出。贾东旭跟上来,两人把哨兵拖进暗处。虎子那边也解决了,悄无声息地摸过来汇合。 寨墙不高,是木头和碎石垒的,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贾东旭先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蹲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异常动静。周卫国和虎子也翻了过来,三个人蹲在寨墙内侧的阴影里,开始打量寨子的内部结构。比想象的大一些。正中是一座大屋,门口挂着灯笼,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大屋周围散落着十几间小一些的屋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木箱和杂物,边上拴着几匹马。整个寨子大概有四五十间屋子的规模,住一两百人不成问题。 周卫国观察了片刻,低声说:“大屋是主屋,寨主应该在里面。走,从侧面绕过去,从屋顶翻进去。” 三人贴着院墙的阴影,一路摸到大屋侧面。大屋的墙是用土坯砌的,不少地方有裂缝和凹陷,正好可以借力攀爬。周卫国先上,虎子托了他一把,他翻上了屋顶。然后虎子也上去了,最后贾东旭踩着墙缝也翻了上去。三个人趴在屋顶上,透过瓦片之间的缝隙往下看。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着酒碗跟旁边几个人说话。他身材魁梧,圆脸,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褂子。左右两边各坐着三个人,看着都像是寨子里的头目。桌上有酒有菜,几个人正喝到兴头上,不时有笑声传出来。 虎子压低声音数了一下:“七个人。加上正中间那个寨主,六个头目。”周卫国看了看屋内的布局,“窗户在东面,靠墙堆着杂物。从窗户翻进去,能直接到寨主背后。” 贾东旭趴在屋顶上:“我个头小,我先下去,摸到他背后控制住他。你们等我信号再进来。”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 “行。” 贾东旭从屋顶翻下来,沿着墙根摸到东面的窗户。窗户是木框的,没上闩,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屋里酒气很重,几个头目正喝到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窗户动了一下。贾东旭贴着墙根蹲下,借着桌腿和阴影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一路摸到太师椅背面,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他站起来了。驳壳枪的枪口抵在寨主的后脑勺上。 寨主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旁边几个头目还在喝酒划拳,一时没注意到这边的变化。贾东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寨主听清:“别动,也别喊。” 寨主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酒碗放下,动作很轻,碗底搁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旁边一个头目终于察觉了不对,扭头一看——一个半大孩子正拿枪顶着大当家的后脑勺。那头目猛地站起来,手往腰后摸去。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枪,窗户就炸开了。周卫国从窗外翻进来,落地的时候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抵在那头目的脖子上。虎子紧跟着从窗户翻进来,手里的枪对着桌上另外几个人。屋里瞬间安静了。刚才还在划拳喝酒的几个头目全僵住了,有的手里还端着酒碗,有的筷子还夹着菜,谁也不敢动。 寨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朋友,是哪条道上的?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贾东旭没有把枪收回来:“我们不是来杀人的。借个地方落脚,顺便跟大当家的谈点事情。” 寨主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一个小孩?” 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小孩怎么了?小孩照样能摸到你背后。”寨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行,有种。你们先把家伙放下,咱们坐下说话。”贾东旭看了一眼周卫国,周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 贾东旭收回了枪,但没有插回腰后,只是垂在身侧,随时能再抬起来。寨主转过身来,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三个不速之客——一个瘦高个,眼神很冷;一个圆脸壮汉,枪口对着他几个兄弟;还有一个九岁的孩子,手里握着枪,脸上带着笑。寨主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三位,报个名号吧。” 周卫国把刀收起来,在桌边坐下:“周卫国。中央军。” 虎子也收了枪,站在周卫国身后:“徐虎。” 贾东旭把枪插回腰后,在周卫国旁边坐下:“贾东旭。八路军。” 寨主听见“八路军”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端起了酒碗,喝了一口:“三位大半夜摸到我寨子里来,就为了跟我报个名号?”周卫国说:“我们想借住一段时间。作为交换,我们帮你打鬼子。” 寨主放下酒碗:“帮我打鬼子?就凭你们三个人?”贾东旭在旁边接话:“三个人够了。他——”他指了指周卫国,“德国军校毕业的,能指挥打仗。他——”又指了指虎子,“一个顶十个。至于我,刚才你已经见识过了。” 寨主没有说话。他靠在太师椅上,看了周卫国很久,然后端起酒碗:“留下可以。但清风寨的规矩是拳头硬的说话。你们想留下,得先让我的兄弟们服气。明天,跟他们比一场。”周卫国点了点头:“行。” 贾东旭在旁边开口了:“大当家的,比试之前,能不能先弄点吃的?我们一天没吃饭了。”寨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转头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上肉!上酒!”虎子在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这嘴,真是到哪儿都饿不着。”贾东旭叼着草棍,咧嘴笑了一下。 第38章 拳头硬的就是规矩 那一夜,清风寨的大屋里灯火通明,一直烧到后半夜。 朱子明是个痛快人,一声“上肉上酒”,底下的小喽啰跑得飞快。没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一大盆炖野猪肉,油汪汪的汤汁还在冒泡;一摞杂面饼子,垒得跟小山似的;还有两坛子本地烧酒,泥封一掀,酒气直冲脑门。 虎子看见那盆肉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也不客气,抓了一块塞嘴里,烫得直吸溜但没吐出来。周卫国吃得慢,但也没停筷子。贾东旭蹲在条凳上,左手抓饼右手夹肉,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吃相难看,但桌上的菜下去得飞快。朱子明端着酒碗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带着笑,也没催,就那么看着。 “吃慢点,管够。”朱子明喝了一口酒,“三位怎么称呼?” 周卫国放下筷子:“周卫国。中央军,跟大部队走散了。”又指了一下虎子,“徐虎,我的兵。”最后看向贾东旭,“贾东旭,八路军独立团的。” 朱子明听见“八路军”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三位大半夜摸到我寨子里来,就为了蹭一顿饭?” 周卫国说:“我们想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作为交换,我们帮你打鬼子。” 朱子明端着酒碗没放:“帮我打鬼子?就你们仨?” 贾东旭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抹了一下嘴:“大当家的,刚才我们已经摸到你背后了。要是想杀你,你刚才已经死了三回了。” 朱子明看着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满脸油光,嘴角还沾着肉汁,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朱子明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行,有点意思。留下可以,但清风寨的规矩——拳头硬的说话。明天跟我的兄弟们比一场,赢了,你们留下;输了,我也不为难你们,送你们下山。”周卫国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一早,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朱子明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六个头目。贾东旭站在人群边缘,靠着柱子观察。六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脸上都带着“老子不好惹”的表情。 周卫国脱了外衣,走进场子中间。他站定之后看了朱子明一眼:“大当家的,怎么比?”朱子明端碗喝了一口茶:“车轮战,我六个兄弟轮流上。你撑得住,就算你赢。”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议论声,一个对一个还说得过去,车轮战打六个,那不是欺负人吗。朱子明抬手压了一下:“怎么,不敢?”周卫国没有犹豫:“来吧。”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壮汉,比周卫国高半个头。他冲过来就是一记直拳,拳风带响。周卫国侧身让过,右手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拉,左肘已经顶在他肋下。那壮汉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一脸不可置信。周卫国没有追击,等他站稳了,那人又冲上来,这次是一记摆拳。周卫国低头闪过,进步贴身,一记膝撞顶在他小腹上。壮汉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第二个上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周卫国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全是军用格斗术,一步到位。第五个被他一个过肩摔撂在地上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说话了。第六个犹豫了一下,刚往前迈了一步,周卫国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人停住了。他知道自己上去也是白搭。 朱子明放下茶碗,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还有我呢。” 说话的是站在朱子明旁边的一个头目,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看着就是狠角色。他把外衣一脱,露出精壮的上身:“我叫赵守田,二当家。”他走进场子中央,看着周卫国,“你的功夫是军队里练出来的吧?我也练过。” 周卫国看着他:“那就试试。” 两人交手的动静跟前五场完全不一样。赵守田的招式更狠,拳拳往要害招呼,而且出手极快。周卫国第一下差点被他扫到下巴,侧身躲过之后退了一步。两人在场子中间你来我往地打了十几回合。赵守田一拳砸在周卫国肩膀上,周卫国闷哼了一声,随即一记勾拳打在他肋下。赵守田退了两步,捂了一下肋骨,又冲上来了。这次周卫国没有跟他纠缠,趁他出拳的瞬间近身,锁住他的胳膊一个反关节技,把他按在了地上。赵守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喘着粗气说了一句:“……服了。” 周卫国松开他,伸手拉他起来。赵守田站起来拍了拍灰,看了周卫国一眼,没有多话。 朱子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场子里的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周卫国:“还有一场。不是跟你打。” 他指了指徐虎:“你的兵,跟我几个兄弟比划比划。”虎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行。” 虎子的打法跟周卫国不一样,他纯粹是靠体格和蛮力。四个头目一起上,被他一个一个扔出去,最后一个是被他拎着腰带举过头顶扔出去的。那人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的时候屁股先着地,疼得龇牙咧嘴。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朱子明咧嘴一笑:“大当家的,还打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子明摆了摆手,又看向贾东旭:“小孩,你呢?会打吗?” 贾东旭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进场子中央。他看了一眼朱子明,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头目:“你们几个一起上吧。” 赵守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几个一起上。”贾东旭把外衣脱了扔到一边,“一个一个来太慢。” 赵守田看了朱子明一眼,朱子明点了下头。三个头目同时冲了上来。贾东旭没有躲。他左脚往前踏了一步,腰胯一沉,右手劈掌直接拍在第一个人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一张桌子。第二个人的拳头还没到,贾东旭已经侧身进步,肩靠在他肋下,那人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第三个人愣了一下,刚想转身跑,贾东旭已经到他身后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啃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场子中央那个九岁的孩子,他正弯腰捡地上的外衣,拍了拍灰,重新穿上,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草棍。 赵守田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上了。他旁边那几个头目也傻愣愣地站着。虎子蹲在台阶上,看着贾东旭,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妈的,这小子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周卫国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朱子明坐在太师椅上,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场子中央,看了看周卫国,又看了看虎子,最后看向贾东旭,然后说:“从今天起,清风寨的二当家,周卫国。虎子是二当家的贴身护卫。至于你——”他低头看着贾东旭,“你叫贾东旭是吧?以后在寨子里,你跟我平起平坐。”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大当家的,客气了。” 朱子明哈哈大笑,转身冲寨子里喊了一嗓子:“摆酒!庆祝!” 那天晚上清风寨又喝了一场。跟昨晚不同,这次所有人都服气了。赵守田端着酒碗过来找周卫国碰了一下:“周大哥,你那几下子,教的。”又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还有你,小孩……你那一巴掌,我兄弟现在胸口还疼。” 贾东旭叼着草棍:“多练练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正式在清风寨住了下来。朱子明腾出了几间干净屋子给他们,换了干净衣裳,吃上了热乎饭。贾东旭换上了赵守田给他找的一件半大袄子,袖子长了点,卷了两折,但穿着暖和。虎子在院子里擦枪,周卫国跟朱子明在屋里商量事情,贾东旭在寨子里转悠着,把清风寨的地形、人员、武器弹药摸了个底。 清风寨大概有两三百号人,有枪有刀有马。武器杂,什么都有,三八大盖、汉阳造、土枪、大刀,甚至还有几把王八盒子,是从鬼子身上缴的。朱子明这个人重情重义,对手下不差,对朋友也不差。但他没有正经的军事指挥经验,带人打劫还行,真要跟鬼子硬碰硬,还差着一截。 周卫国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跟朱子明在屋里谈了整整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朱子明的表情比之前认真了不少。贾东旭蹲在门口问:“谈成了?”周卫国说:“谈成了。从现在开始,清风寨的军事训练由我负责。” 过了大概五六天,寨子里的生活趋于平稳。贾东旭白天跟着赵守田在山里转悠,熟悉周边的地形和道路,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把这一天观察到的东西记在心里。周卫国每天带着寨子里的兄弟操练队列、射击、哨位布防。虎子在旁边盯着,谁偷懒就骂。朱子明偶尔来看看,也不插手。 这天早上,贾东旭正蹲在院子里洗脸,突然听见寨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放哨的小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大当家的!大当家的!鬼子!鬼子来了!” 朱子明从屋里走出来:“多少人?” “一个中队,一百多人,还有两辆卡车,正往咱们这边来!” 寨子里瞬间炸了锅。有人拿枪,有人往寨墙上跑,有人去找周卫国。虎子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往腰上挂手榴弹了,周卫国跟在后面出来,一边走一边系扣子。朱子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别慌!各就各位!” 周卫国快步走到寨墙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着所有人说:“一百多人,两辆卡车,轻武器,没有火炮。”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中压住了场面,“清风寨的地形,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上来。只要守住那条路,再多的人也没用。” 赵守田扛着一把汉阳造跑过来:“二当家的,你指挥!你说怎么打!” 周卫国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线:“留一小队在寨墙正面吸引火力,其他人跟我从侧面绕出去,等他们靠近寨门的时候从背后打。虎子带几个人在东侧山坡上架枪,专门打他们的指挥官和机枪手。”他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你呢?你干什么?” 贾东旭已经把两把驳壳枪别在腰后了,嘴里叼着一根新折的草棍:“我跟着你。你负责指挥,我负责给你补枪。” 周卫国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拔出了刀:“走。” 寨门外的枪声响了。清风寨的第一仗,打响了。远处山道上,日军的卡车正轰隆隆地朝这边碾过来,卷起一路黄尘。 第39章 准备打仗 贾东旭靠在寨墙边,叼着草棍,看着寨子里的人跑来跑去。 周卫国蹲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赵守田蹲在他对面,旁边还蹲着四个头目。贾东旭听见周卫国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这条路是上山的唯一通道,鬼子要上来,必须从这儿走。咱们在这儿埋几颗地雷,不炸死几个也行,先把他们的队形打乱。” 赵守田皱着眉:“地雷?咱们寨子里好像没多少地雷。” “没有就去挖。”周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以前埋过雷吗?被鬼子踩过的地雷,拆出来也能用。实在不行,咱们自己埋炸药包也行。”他旁边的刘老六接话:“我会埋炸药包,以前炸过路。” 周卫国点了点头:“那就你负责。你带两个人,去山道上埋炸药包。不要埋得太密,隔一段埋一个就行。引爆的时候分两次,第一次炸头车,第二次炸尾车,把他们堵在中间。”刘老六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准备了。 周卫国又看向孙麻子:“你带几个人上山,搬石头堆在路两边的坡顶上。等他们被堵住了,把石头推下去,砸车也行堵路也行。不用砸死人,能把路堵上就算赢。”孙麻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个我拿手。” 周卫国又看向李炮仗:“你枪法好,带几个人在寨墙上守着,专门打他们的军官和机枪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呆在一个位置不动。”李炮仗点了点头:“明白。” 最后周卫国看向虎子:“虎子,你带十个人,从寨墙侧面绕出去,等他们打起来之后,从后面摸过去。不用打太近,能放冷枪就够了,把他们逼到石头堵住的那段路上就行。”虎子拍了一下大腿:“得嘞!” 安排完之后,周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家都动起来。天黑之前,山道上的地雷和石头必须到位。明天鬼子要是到了,咱们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地走到寨门口。” 人散开了。寨子里的人开始忙起来,有人扛着铁锹往山道上跑,有人推着独轮车往坡顶上运石头,有人在寨墙后面堆沙袋,有人在擦枪。赵守田从贾东旭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小兄弟,你不去帮忙?”贾东旭叼着草棍:“我去了,你们就不够忙了。” 赵守田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就走了。 贾东旭看着寨子里的人在来回跑动,脚步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搬运石头时滚落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木头门被砰地关上又打开,有人在高声喊着“绳子呢”。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转身,沿着寨墙根溜达,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天光灰蒙蒙的,空气暖而湿润,安静得好像另一个世界。 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菜畦里种着白菜、萝卜、土豆、豆角、韭菜,长势喜人。林子里的野鸡在树根底下刨食,羊群在山坡上吃草,牛圈里多了两头小牛犊,正甩着尾巴跟在母牛身后。那几棵果树结了不少果子,青色的,还没熟透,但看着就知道秋天会有好收成。 贾东旭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边走边看。那块地里的玉米又长高了一截,墙角堆着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鸡笼里的鸡蛋堆了小半筐,奶羊在树荫下慢慢嚼着草。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贾富贵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贾张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东东,正在喂他吃粥。茜茜蹲在旁边地上玩土,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贾东旭走过去,蹲在茜茜旁边:“画什么呢?” 茜茜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咧嘴乐了:“哥!哥!”她把树枝举起来给他看,“鸟!”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圆圈加两条线,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但她自己觉得画的是鸟。 贾东旭伸手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比上次见的时候重了一些:“哥抱抱。” 茜茜搂着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肩膀。贾富贵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外面咋样?” “还行。暂时安全。”贾东旭抱着茜茜走进屋里,在东东旁边坐下。东东正趴在贾张氏腿上,嘴里含着一块饼,吃得满脸都是渣。 贾张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怎么又瘦了”或者“你小心点”,只是伸手把他衣服上沾的一根草屑拿下来,说了一句:“在那边吃得饱不饱?” “饱。有肉。” 贾张氏没有多问,把东东嘴角的饼渣擦了擦,又低头继续喂他。 贾东旭坐了一会儿,放下茜茜,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这片空间,他又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了。灵泉在远处咕嘟咕嘟冒着水汽,林子里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牛圈那边的铃铛偶尔响一声,声音不大,传得却远。走了一圈之后他发现了一个变化——空间好像又大了一点。他沿着田地边缘往外走了一段,原来是一片灰蒙蒙雾气的边界,现在又退出去了一些。他站在新的边界线上,用步子量了量,往东走了一百多步才到尽头,往南又走了一百多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比以前多出了半块足球场那么大。应该是最近收进来那些黄金和玉石又被空间吸收掉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批东西起了作用,但空间确实在一天天变大。 他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麦田里沙沙作响的麦浪,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四合院。贾张氏已经喂完东东了,正把茜茜抱到炕上哄她睡觉。贾富贵把灶台收拾干净,站在门口看着他,说:“外面打完了就早点回来。”贾东旭说:“知道了,爹。” 他退出空间,重新出现在寨墙根那个角落里。外面没有人注意他。刘老六已经带着人从山道上回来了,孙麻子那边的石头也堆得差不多了,李炮仗在寨墙后面调试他的枪。周卫国站在寨门口,赵守田蹲在旁边,周卫国说着什么,赵守田一边听一边点头。 贾东旭走到寨墙边上蹲下来,把草棍重新叼上,朝远处的山道看了一眼。路的尽头空荡荡的,还没有鬼子的影子。但他知道,人快到了。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硝烟味。寨子里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了,该挖的地雷挖了,该堆的石头堆了,该架的枪架了。周卫国站直了,最后看了一眼山道,朝寨门方向走了几步,说了句:“所有人进位置,等命令。” 贾东旭把两把驳壳枪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然后靠在寨墙内侧的土墙上,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口。草棍在他嘴角微微翘动着,风从山口那边灌进来,把墙头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来。 第40章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贾东旭靠在寨墙内侧的土墙上,嘴里叼着那根嚼了一上午的草棍,看着寨门口人影晃来晃去。刘老六带着两个人从山道上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的铁锹还没来得及放下,冲周卫国喊了一嗓子:“埋好了!六个炸药包,间隔着埋的,第一个在头道拐弯过去那块大石头底下。” 周卫国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地形,头也没抬:“线呢?” “用麻绳接的,引到坡后面那个土坑里,人藏在坑里拉绳就行。”刘老六喘着气,“炸药包上面盖了碎石和土,不仔细看跟路面一样。” “行。”周卫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孙麻子,“石头堆得怎么样了?” 孙麻子靠在寨墙上,一口黄牙叼着根旱烟,慢悠悠地吐了口烟:“三堆,都在坡顶。一堆在炸药包上头,一堆在二道拐弯那块,还有一堆在寨门口正上方。到时候绳子一砍,石头自己往下滚,鬼子的卡车挡不住,人也得砸成肉饼。” 周卫国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李炮仗身上。李炮仗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很。他不用等人问,自己开了口:“寨墙正面的射击位我看了,三个点,交叉火力。我的枪法你放心,两百步以内,打脑袋不打胸。” “专门打军官和机枪手。”周卫国说,“一枪换一个地方,别让他们摸到你的位置。” “明白。” 虎子蹲在旁边,往腰上挂手榴弹,一颗一颗别得紧实。周卫国看了他一眼:“虎子,你带十个人,从寨墙东侧绕出去。不用打太近,等他们被堵在山道上之后,从侧后方放冷枪,把他们往石头堆的方向逼。” 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得嘞。” 院子里的人各自散开,该进位的进位,该藏人的藏人。脚步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乱中有序。赵守田扛着一把汉阳造从贾东旭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真不帮忙?”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冲他咧嘴一笑:“我帮忙的时候,你们就该没活儿干了。” 赵守田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扛着枪往寨墙方向走了。 贾东旭在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看着所有人都在忙——刘老六带着人往山道方向跑,孙麻子指挥着几个喽啰把石头堆最后加固一遍,李炮仗在寨墙上调射击角度,虎子带着十个人从侧门溜出去。周卫国站在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山道方向,然后朝寨墙方向走了几步,蹲在一个射击位后面。 鬼子还没到。 贾东旭把草棍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寨墙后面一个没人的角落走去。那个角落被一堆柴火垛挡着,从院子里看不见,从寨墙外面更看不见。他蹲下来,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在看他。然后他闭上眼,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静得好像另一个世界。贾东旭蹲在灵泉边上掬了一捧水喝了,又洗了把脸,然后把目光投向田地里。麦子已经抽了穗,一片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沙沙响。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得发亮,土豆藤蔓爬了一地。林子边的果树上挂了青色的果子,野鸡在树根底下刨食,羊群在坡上慢悠悠地啃草。牛圈里那两头小牛犊正甩着尾巴在母牛身边转悠。 贾东旭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在玉米地边上蹲下来,伸手扒开土看了看墒情。然后又走到鸡笼边上,往里头看了一眼,鸡蛋堆了小半筐。 四合院门口,贾富贵正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贾张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东东,正拿一块饼逗他。茜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咧嘴笑了:“哥!” 贾东旭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 贾张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怎么又瘦了”或者“你小心点”,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外面的事办完了?” “快了。”贾东旭把茜茜放下,在东东旁边蹲下来。东东正含着一块饼,吃得满脸渣,看见他蹲过来,伸着小手往他脸上抓。贾东旭往后躲了一下,东东就乐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贾张氏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头把东东脸上的饼渣擦了擦。 贾富贵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看了一眼,说:“饭快好了,吃了再走?” “不了,外面还有事。”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低头看了茜茜一眼。茜茜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那根树枝,还在等他说点什么。贾东旭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乖,哥先出去一趟。” 他退出空间的时候,外面还是那个角落。柴火垛挡着视线,没有人发现他消失过。 远处山道上,尘土已经扬起来了。先是隐隐约约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坳那边碾过来。然后是两辆卡车的轮廓,蒙着灰绿色的篷布,车头上架着机枪,正沿着那条唯一的山路往这边爬。卡车后面跟着步兵,灰黄色的军装,肩上的刺刀在阳光底下反着冷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老六趴在坡顶的土坑里,手攥着麻绳,手心全是汗。孙麻子蹲在石头堆后面,胳膊上缠着绳子的一头,就等一声令下。 寨墙上,周卫国把枪口架在射击位,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赵守田蹲在他旁边,嘴里低声念叨:“来了……真他妈来了……” 贾东旭走到寨墙边上,从柴火垛后面走出来,蹲在周卫国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两把驳壳枪已经抽出来了,枪口朝下搭在膝盖上。周卫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热闹。” 周卫国没再说话。远处山道上,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已经压过了第一个炸药包的位置。 刘老六在坡顶上攥紧了绳子,掌心全是汗。但周卫国还没有下令。第二辆卡车跟上来了,车斗里的鬼子晃来晃去,机枪手趴在车顶上,枪口漫无目的地扫着路两侧的山坡。等两辆车都进了炸药包的覆盖范围,周卫国猛地一挥手—— “拉!” 刘老六手一扯。一声闷响从地底下拱上来,路面被掀开了一截,火光和碎石一起往上蹿。第一辆卡车的车头猛地往上一抬,整个车身歪向路边,前轮栽进了炸开的坑里。车斗里的鬼子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有人从车上翻下来,有人趴在地上动不了了。第二辆卡车猛踩刹车,车头一歪,撞在了路边的土坡上,车斗里的物资箱子哐当哐当地砸下来。 “推石头!”周卫国的声音在山道上炸开。 孙麻子挥刀砍断了绳子。坡顶那堆石头轰隆隆地滚下来,碎石和土块混在一起,裹着烟尘,把山道中段堵了个严严实实。几个鬼子刚从第一辆卡车后面爬出来,就被石头砸翻在地。剩下的鬼子在军官的嘶吼声中架起了机枪,对着寨墙方向突突突地扫。 李炮仗的枪响了。一枪,车顶上那个机枪手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从车上翻下去。又一枪,一个举着军刀的军官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鬼子还没搞清楚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李炮仗已经换了个射击位,又是一枪。 “东侧!”周卫国喊了一声。 虎子那边的枪声从山道侧后方响起来了。十个人分散在坡上的石头和树丛后面,一枪一枪地往鬼子的侧翼打。鬼子被前后夹击,摸不清正面有多少人,指挥官已经倒了,剩下的鬼子缩在卡车残骸后面,零零散散地还击。 贾东旭蹲在周卫国侧后方,两把驳壳枪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开枪。周卫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等什么?” “等该我上的时候。” 鬼子开始往山坡上冲了。七八个鬼子端着刺刀,猫着腰往寨墙方向摸。李炮仗打倒了两个,但剩下的冲得太快。寨墙正面的射击位火力不够密集,有两个鬼子已经冲到了寨墙根底下,手雷拉了弦往墙后头扔。 贾东旭动了。 他从柴火垛后面闪出来,贴着寨墙内侧跑了几步,从侧面探出半个身子。两把驳壳枪同时响了,啪啪啪三枪,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鬼子应声倒地。剩下的两个愣了一下,还没搞清楚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贾东旭已经换了位置,从另一个射击口探出头,又是一枪,打中了其中一个的小腿。那个鬼子扑倒在地,另一个刚想转身跑,被李炮仗一枪撂倒。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贾东旭缩回寨墙后面,重新换了个弹匣。赵守田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嘴张着,手里的汉阳造还没架起来。他看了贾东旭一眼,贾东旭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看什么?打你的。” 赵守田回过神来,骂了一句,架起枪继续往山道上打。 第二波冲上来的鬼子还没摸到寨墙根,就被周卫国指挥的正面火力压了回去。虎子那边从侧后方又放了一排枪,鬼子的队形彻底乱了。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两辆卡车烧了一辆,另一辆歪在路边冒着黑烟。剩下的鬼子被压在石头堆后面,进退不得。 “手榴弹!”周卫国喊了一声。 寨墙上飞出去七八颗手榴弹,落在石头堆后面,轰隆隆炸成一片。等烟散了,石头堆后面已经没有动静了。 山道上安静下来了。只有卡车残骸还在燃烧,黑烟顺着山风往上卷。贾东旭从寨墙后面站起来,把两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腰后。他走到寨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山道上全是鬼子的尸体和炸烂的装备,两辆卡车一辆在烧,一辆歪着不动了。 赵守田蹲在寨墙后面,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他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小兄弟,你刚才那几枪——” “怎么?” “……没怎么。”赵守田把烟掐了,“以后在寨子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贾东旭把草棍重新叼上,咧嘴笑了一下。周卫国从射击位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贾东旭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虎子从侧门跑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看见贾东旭就喊了一嗓子:“东旭!你刚才打了几枪?我那边光听见响声了!” “没数。”贾东旭说,“反正都倒了。” 朱子明从大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酒碗。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寨墙上的人陆续撤下来,又看了看山道上冒烟的卡车残骸,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喝了一口酒,冲周卫国扬了扬下巴:“二当家的,这仗打得漂亮。” 周卫国说:“不是我一个人打的。” 朱子明又看了看贾东旭,低头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叼着草棍站在寨墙边上,两把驳壳枪别在腰后,脸上带着那股子不正经的笑。朱子明沉默了两秒,把酒碗递给贾东旭:“喝一口。” 贾东旭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把碗递回去了。 朱子明接过碗,转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摆酒!今天这顿,谁也别省!” 院子里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已经在收拾山道上的战利品了——枪、子弹、手雷、罐头,一样不落。虎子扛着一挺歪把子机枪从山道上跑回来,嘴里嚷嚷着:“嘿!这玩意儿还能用!” 贾东旭蹲在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风从山口那边灌进来。 第41章 鬼子的报复 打完第一仗之后,清风寨上上下下都尝到了甜头。朱子明让人把缴获的三八大盖和子弹分了,每个头目都换上了新枪,剩下的库存入了寨子里的仓库。虎子把歪把子机枪架在寨墙正中,用石头垒了个机枪位,整天蹲在那儿摸着枪管乐。 贾东旭没跟着高兴。他蹲在寨墙根底下擦枪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鬼子丢了一个中队的人,不可能不来找场子。这股敌人不比寻常,他们从南京一路打过来,什么阵仗都见过,丢了一个中队不会忍气吞声,只会调更多人过来报复。 他没跟朱子明说,先找了周卫国。 “卫国哥,鬼子肯定要回来。” 周卫国蹲在他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我知道。最多三五天。” “咱们得先摸清楚附近据点的兵力。”贾东旭把枪收好,“我出去转两天,把周围十里地以内的鬼子驻点和巡逻路线全踩一遍。”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方便。人多了反而扎眼。” 周卫国沉默了两秒:“三天之内回来。” “两天半。” 贾东旭当天就出了寨子。他没有走正路,沿着山脊线一路往南摸,翻了两座山,在天黑之前摸到了最近的一个鬼子据点外围。据点在一个镇子边上,土围子围了一圈,里头有几间砖房,门口两个哨兵。他蹲在镇外的山坡上看了半个时辰,数清楚了——据点里大概一个小队,不到五十人,有一挺机枪架在围子正中。 第二天他又往东摸,摸到了另一个据点,兵力差不多。但在回程路上,他蹲在一条土路边的沟里,看见了一辆卡车从远处开过来。车斗上蒙着篷布,车厢里坐着十几个鬼子,歪歪扭扭地靠着,像是刚巡逻回来。卡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三轮摩托,斗子里架着机枪。 他记住了那辆卡车的样子——绿皮,车头左边有个凹进去的坑。这是他见过的那支鬼子的车。 回到清风寨的时候刚好两天半。贾东旭把情况汇报给周卫国:两个据点,各一个小队,加上巡逻队,总兵力大概一百二三十人。但巡逻路线有规律,每天早上从东据点出发,经过中间那条土路,下午从西据点绕回来。路线固定,时间固定。 周卫国听完,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打巡逻队。” 朱子明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点头:“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周卫国的部署比上次更细。他选了巡逻路线上的一处山坳,两侧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路能过。刘老六继续负责埋炸药,这次不炸头车了——把炸药埋在半路中间,等巡逻队走到一半的时候引爆,把前头的车炸了,后头的路一堵,整个巡逻队就被封在山坳里。 孙麻子的石头堆改到了山坡上方,专门砸后路。李炮仗带两个人,在两侧坡顶各架一杆枪,专门打机枪手和军官。虎子这次不带侧翼了,周卫国让他带十个人直接堵住巡逻队退回据点的口子,一个也不让跑。 至于贾东旭——周卫国想了很久,最后说:“你自由行动。哪里需要你就去哪里。” 贾东旭叼着草棍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所有人就位。贾东旭没有跟着大部队,他自己选了一个位置——山坳东侧的一处断崖,上面有几块凸出来的石头,趴在后面能看见整条土路。他把两把驳壳枪搁在石头上,旁边放了两颗手榴弹,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天色亮起来之后,巡逻队来了。跟情报说的一样,两辆卡车,前面一辆车斗里坐着十几个鬼子,后面跟着三轮摩托。卡车开得不快,车斗里的鬼子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抽烟。摩托上的机枪手把着枪口,眼睛半眯着。 第一辆卡车压过炸药的时候,刘老六拉了绳。轰的一声闷响,路面炸开一个坑,卡车前轮栽进去,车身猛地往旁边一歪,车斗里的鬼子被甩得东倒西歪。后面的摩托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上卡车的车尾,斗子里的机枪手飞出去摔在路边。 “打!” 两侧坡顶上的枪同时响了。李炮仗一枪撂倒了摩托上的副射手,又一枪打中了卡车驾驶室里探出头的司机。虎子那边也从后路包过来了,枪声从山坳出口方向响起来,把巡逻队退回去的路堵死了。 贾东旭趴在断崖上,两把驳壳枪交替开火。他的位置最高,看得最清楚——坡底下的鬼子被压在卡车残骸后面,进退不得。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躲在车头后面,举着军刀在喊什么。贾东旭把枪口移过去,一枪打中了他的手腕,军刀脱手飞出去。军官捂着胳膊刚想缩回去,第二枪补上来,正中胸口。 鬼子的机枪手架起歪把子往两侧坡顶上扫,李炮仗被压得缩了回去。贾东旭从断崖上站起来,换了个位置,从侧面瞄准机枪手——一枪,机枪哑了。 剩下的鬼子还在抵抗。有两个鬼子从车斗后面翻出来,猫着腰往山坳东侧跑,正好撞在贾东旭的视线里。他两枪撂倒一个,另一个举枪还击,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贾东旭缩了一下脖子,换了个射击位,又是一枪,那个鬼子扑倒在地,不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巡逻队的鬼子全部被歼,一个没跑掉。山坳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两辆卡车一辆炸毁一辆翻在沟里,摩托歪在路边,机枪和步枪散了一地。 朱子明从寨子里出来的时候,山坳里的烟还没散。他站在山坳口看了一圈,转头对周卫国说:“二当家的,这下鬼子怕是要疯了。” 周卫国蹲在卡车残骸旁边,翻看着缴获的物资:“疯了才好。疯了的鬼子比冷静的鬼子好打。” 贾东旭从断崖上出溜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卡车边上看了一眼。车斗里除了武器弹药之外,还有几箱罐头和一袋子大米。他拎起一罐看了看,是牛肉的,铁皮上印着日文。他把罐头塞进怀里,又走到朱子明面前:“大当家的,这两仗打下来,鬼子肯定盯上清风寨了。咱们得换个活法。” 朱子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他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抽出来,磕了磕烟灰:“你说怎么换?”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换大旗,找主力。光靠一个寨子打不了长久仗。” 朱子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山坳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卫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东旭说得对。这两仗打完,清风寨这块地方待不住了。鬼子下次来,不会是两辆卡车,可能是两百人、三百人。到时候咱们这点人,守不住。” 朱子明把烟杆子收起来,揣进腰里,回头看了一眼寨子方向。寨墙上的哨兵正朝这边张望,院子里有人在收拾战利品,有人已经在生火做饭了。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过头来:“往哪儿走?” 贾东旭说:“山东方向。我原来的独立团有个战友,后来调到山东那边去了。那边有八路军的大部队,至少有一个旅。找着他们,咱们就找着靠山了。” 朱子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行。听你的。” 第42章 临走之前 决定南下之后,清风寨里忙成一团。 朱子明召集了几个头目在大屋里商量了一整夜。赵守田不想走,说清风寨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地盘,丢了可惜。刘老六和孙麻子倒是无所谓,跟着大当家走就行。李炮仗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听二当家的”。商量到最后,朱子明拍了板——愿意走的跟着走,不愿意走的也不勉强,发路费各自回家。结果两百多号人里,有一百来个愿意跟,剩下几十个拿了钱散了。 周卫国把愿意走的人编了三个小队,赵守田带一队,虎子带一队,他自己带一队。贾东旭不编入小队,周卫国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出发前三天,寨子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粮食、弹药、药品、被服,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就分给山下几个穷村子。贾东旭也没闲着。他在寨子里东转转西看看,哪儿有堆着的物资就过去“帮忙整理”,整着整着,顺手就把一些不显眼的东西收进了空间。几箱子弹,几袋粮食,几捆绷带,几把修好了还没来得及入库的枪。他没多收,每样拿一点,不扎眼。赵守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东旭,别累着。”贾东旭咧嘴一笑:“不累,我就是瞎转悠。” 朱子明在大屋里收拾细软。他这人看着粗,其实心细。这些年攒下来的金条、银元、首饰装了满满一口袋,另外还有几根小黄鱼和十几块碎玉,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墙角的暗格里。贾东旭正好路过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朱子明正蹲在暗格前面数东西。朱子明抬头看见他,也没避着,招了招手:“东旭,进来。” 贾东旭走进去,蹲在旁边看着那堆金银。朱子明把布包打开,掏出那几根小黄鱼和碎玉,摆在桌上看了看,又包起来。他拍了拍布包上的灰,递给贾东旭:“拿着。”贾东旭愣了一下:“给我?” “你拿着。”朱子明说,“这趟去山东,路上指不定出什么事。这些东西搁你身上比搁我身上安全。”他看了贾东旭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身上有藏东西的本事。” 贾东旭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一点没露:“大当家的说什么呢,我就是个小孩。” 朱子明笑了一声,把布包塞进他手里:“少来这套。第一回见你那天晚上,你从窗户翻进来的。窗户外面是寨墙,寨墙外面是十几丈的陡坡。你是怎么翻进来的?”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我不问,你也不用说。东西拿着。” 贾东旭接过布包,掂了掂,然后揣进怀里。当天晚上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进了空间,把布包拆开看了一眼——五根小黄鱼,十几块碎玉,还有一把金锁片。他没细数,直接扔进了空间角落的“珍宝区”。那些玉石挨到地面的瞬间,地面微微震了一下,面积又往外扩了一圈。 临走前一天,贾东旭在寨子里又转了一圈。朱子明把剩下的东西分给了几个不愿走的老兄弟,银元、粮食、几杆好枪。贾东旭蹲在旁边看着,等那些老兄弟抱着东西离开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库房边上。库房里还剩十几箱子弹和两箱手榴弹。朱子明说这些带不走,留着也是便宜鬼子。贾东旭蹲在库房门口拿草棍剔牙,趁没人注意,一箱一箱全收进了空间。 他拍着手走出来的时候,虎子迎面走过来:“东旭,你跑库房干嘛去了?” “拉屎。” “库房里拉屎?” “茅房太远。” 虎子皱了皱鼻子,没再问。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一百来号人扛着枪背着包袱站在寨门口的空地上,队伍不算整齐,但气势还在。朱子明站在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寨墙上的旗子已经摘了,大门敞着,里面的屋子空了,灶台凉了,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晃着叶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没有再回头。 周卫国走到他旁边:“大当家的,走吧。” 朱子明把烟杆子往腰带上一插:“走。” 队伍沿着山路往南走。贾东旭走在队伍中间,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背上背着一个灰布包袱,里头是朱子明给他的那包金条和玉。他走在虎子旁边,虎子背着歪把子机枪,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寨子。贾东旭拿草棍捅了他一下:“别看了,又不是不回来。” “你懂什么。”虎子嘟囔了一句,把头转回来了。 走出清风寨的地界之后,队伍在山间小路上拉成了一条长线。周卫国走在最前面带路,贾东旭在中间,朱子明在最后面压阵。走了大半天,翻过两座山,前面是一道山口。周卫国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贾东旭蹲在山口旁边的石头上往远处看了一眼——山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尽头有一条河,河对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 “过了那条河就是山东地界。”周卫国指着远处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从石头上跳下来,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长长队伍,又转过身来看着前方的平原。 朱子明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远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条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贾东旭叼着草棍,咧嘴笑了一下:“回不了头就不回。往前走就是了。” 朱子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迈步往前走了。 第43章 林子里的枪声 南下第七天,清风寨的队伍进了山东地界。 一百来号人拉成一条长线,沿着山间小路往东走。路上碰见几个从莱阳方向逃过来的百姓,说鬼子最近在附近几个县增了兵,路口都设了卡子。周卫国听完,把路线改了,绕开大路,专走山沟和树林子。 贾东旭走在队伍中间,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背上背着灰布包袱,嘴里叼着草棍,步子不紧不慢。虎子扛着歪把子机枪走在前面,赵守田带着几个弟兄殿后。朱子明走在最后面,烟杆子别在腰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走了大半天,翻过一道山梁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周卫国忽然停下来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谷。贾东旭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有车辙印,新鲜的,还有马蹄印和胶鞋底踩出来的脚印。 “鬼子走过。”周卫国说,“刚过去不久。” 贾东旭蹲下来摸了摸车辙印上的土,还湿着:“最多半个时辰。” 周卫国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翻过前面那道岭。过了岭就是虎头山的外围,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队伍加快了脚步。但没走出多远,后面就传来了枪声。先是零星的两三声,然后越来越密。赵守田从后面跑上来,喘着气喊:“二当家的!后面有鬼子追上来了!大概一个小队!” 周卫国脸色一沉:“多快?” “步兵跑过来的,没车。但咬得很紧。” 周卫国回头看了一眼地形。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一道狭长的山谷里,两边是陡坡,前面是那道还没翻过去的岭,后面是追上来的鬼子。山谷里没什么遮挡,除了几棵稀稀拉拉的松树和一片半枯的灌木丛。硬往前跑,跑不过鬼子的子弹。退回去打,兵力不够。 “进林子。”周卫国指着左侧山坡上一片密林,“进林子打。” 队伍迅速拐进林子。林子里光线暗,树木密,枝桠交错,脚底下全是落叶和藤蔓。贾东旭跟着虎子钻进去,找了一棵粗树后面蹲下来,两把驳壳枪抽出来,枪口对着林子外面的方向。后面鬼子的追兵到了山谷里,没有贸然进林子,在林子边缘散开,架起了机枪。 枪声响了。机枪子弹打过来,把头顶的枝桠打断了好几根,碎叶和木屑哗哗地往下掉。清风寨的人趴在树根后面和土坎后面还击,零零散散的枪声跟鬼子的机枪对射。周卫国在林子中间来回跑,把几个头目叫到一起:“不能在这儿耗。鬼子知道咱们进了林子,会叫人。得突围。” 朱子明蹲在一棵树后面,把烟杆子往腰带上一插:“怎么突?前面那道岭还有多远?” “翻过去就是虎头山外围。但得有人断后。”周卫国看了看周围几个人,“我带一队人留下,你们带着大部队先走。” 虎子立刻接话:“我留下。” 赵守田也接话:“我也留下。” 贾东旭蹲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林子外面的鬼子,又看了看身后的山坡。山坡很陡,但坡顶上的树木更密,能挡住视线。他站起来走到周卫国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卫国哥,鬼子有多少人?” “一个小队,大概五六十个。” “西侧坡上有没有人?”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上去看看。”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你们在这儿顶住,给我一炷香的工夫。” 周卫国没有拦他。他知道这个小子办事有数。 贾东旭从林子西侧绕出去,贴着山坡上的灌木丛和石头缝往上爬。坡很陡,土是松的,踩一脚就往下滑半步。他手脚并用,扒着石头和树根往上攀,爬到半坡的时候停下来,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坡底的情况一目了然。鬼子的机枪架在林子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射手正对着林子里面扫射。机枪旁边蹲着一个副射手和两个步兵,再往后是几个散开的步枪手,趴在土坎后面往林子里瞄准。西侧坡上确实没有布置人——鬼子把所有兵力都压在了林子正面。 贾东旭缩回石头后面,转身钻进空间。 他快步走到四合院旁边的仓库里,从架子上搬了一箱手榴弹出来,又抓了两把子弹揣进怀里。然后他蹲在空间边缘,从空间壁上开了三个孔——两个眼睛位置,一个枪口位置——朝外看了一眼。他所在的位置距离鬼子的机枪阵地大概二十步。够不着收取,但看得清清楚楚。机枪手正打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侧后方的高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贾东旭把枪口从孔里伸出去,眯起一只眼,瞄准了机枪手。然后扣动扳机。 枪声从山坡上炸开,比林子里的枪声更尖、更近。机枪手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从石头后面翻下去。副射手愣了一下,刚想去抓机枪,第二枪已经到了,打在他肩膀上,把他掀翻在地。剩下的两个步兵慌了神,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子里的周卫国听到枪声的方向,立刻判断出了局势。他猛地站起来,冲身后喊了一声:“虎子!西侧!冲!” 虎子端着歪把子机枪从林子西侧冲出来,对着鬼子剩下的几个步枪手一阵扫射。赵守田带着几个人从正面压上去,清风寨的弟兄们跟着冲出了林子,枪声和喊声响成一片。鬼子被从侧面和正面同时夹击,队形瞬间散了。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转身就跑。 贾东旭趴在山坡上的石头后面,又开了两枪,撂倒了两个试图架设第二挺机枪的鬼子。然后把空弹匣退出来,换上新弹匣,继续瞄着下面。他从空间里掏了一颗手榴弹出来,拔了弦,朝坡下鬼子聚集的方向扔下去。手榴弹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几个鬼子中间炸开,烟尘和弹片把剩下的人彻底打散了。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鬼子的一个小队死的死、跑的跑,林子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贾东旭从山坡上出溜下来,拍着身上的土和碎叶子走回林子的时候,周卫国正站在一棵松树下面收拢队伍。虎子扛着机枪跑过来,看见他就喊:“东旭!你刚才那一枪谁打的?机枪手那边是你干的?” “运气。”贾东旭把枪插回腰后,咧嘴一笑,“我瞎打的,打着打着就打中了。” 虎子瞪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清点弹药了。周卫国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西侧坡上没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贾东旭蹲下来把草棍重新叼上,“鬼子要是有人守侧面,早就从侧面摸进来了。他们没摸,说明侧面没人。” 周卫国没有再问。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转身去安排人收拾战场了。朱子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捡回来的一杆三八大盖,看了贾东旭一眼,把枪扔给他:“拿着,比你那两把破盒子准。” 贾东旭接过来掂了掂,背上了。 队伍继续往东走。翻过那道岭之后,山势慢慢缓下来了,林子也稀疏了,远处能看见一片开阔的谷地和几座村庄的轮廓。周卫国走在前面,指着远处说了一句:“那边就是虎头山的地界了。”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队穿灰布军装的人,大概十几个人,从山坳那边拐过来,正朝这边走。两拨人在路上碰了个正着,都停下来了。 对方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里别着驳壳枪,看着精干利落。他打量了一下周卫国和身后的队伍,开口问:“哪部分的?” 周卫国说:“中央军,跟大部队走散了,来投八路。” 那人听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又问了一句:“你们打哪儿来的?” “清风寨,莱阳那边。”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清风寨?你们是周卫国的队伍?” 周卫国愣了一下:“你知道我?” 那人笑了一下:“邱团长等你等了好几个月了。前阵子清风寨那边传消息过来,说你们打了鬼子两个中队,然后就没了动静。邱团长还以为你们出事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邱团长。虎头山根据地就在前面。” 周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贾东旭。贾东旭蹲在路边拿草棍剔牙,头也没抬。周卫国转过头来,对那人说:“走。” 第44章 虎头山 翻过那道岭之后,路就好走了。 队伍沿着山脚往东走了大半天,路过的几个村子都有人住,田里有人干活,烟囱冒着炊烟。贾东旭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路边的景象,感觉跟之前走过的那些被烧成废墟的村子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脸上没有那种被吓破了胆的麻木,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看见这支扛枪的队伍从路边经过,有人抬头看两眼,也有人继续低头干活,没人躲。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八路军向导拐进一条岔路,沿着一条小河沟往山里走。沟口有人站岗,见了向导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后面的队伍,没多问,摆了摆手放行。河沟两边是缓坡,坡上种着一层一层的梯田,麦子绿油油的。再往里走,前面的山坳里露出几间房屋的屋顶,烟囱冒着烟,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人在井边打水。 虎头山根据地到了。 向导把他们带到一处比较大的院子前面,院子里进进出出全是穿灰布军装的人。向导让周卫国和朱子明在院门口等一下,自己先进去汇报。没一会儿,院子里走出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板挺直,脸上带着笑,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女的剪着短发,眉眼清秀,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 周卫国看见那个走在前面的汉子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迈步迎了上去。两个人面对面站住了,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那个汉子伸出手来,在周卫国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还活着。” 周卫国喊了一声:“大哥。” 刘远。周卫国的结拜大哥。贾东旭蹲在队伍后面,叼着草棍看着这一幕。周卫国平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会儿有点绷不住,嘴角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用力握住了刘远的手,没再说别的。 刘远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上来,推了一下眼镜,看着周卫国,笑了一下:“周文,好久不见。”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张楚。” 张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刘远旁边的女人一直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周卫国,嘴唇微微抿着。周卫国跟张楚说完话之后,目光落到她身上。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卫国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只点了一下头:“陈怡。” 陈怡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他。 贾东旭蹲在后面看着这场面,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这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他看得出来——刘远是真高兴,张楚客气中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陈怡那种眼神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他这会儿就是个旁观者。 刘远把周卫国和朱子明他们领进了院子,安排人给清风寨的队伍腾地方。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搬东西,有人烧水,有人领着清风寨的弟兄们去找住处。贾东旭背着自己的灰布包袱,跟在队伍后面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蹲下来歇脚。 过了一会儿,刘远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落在蹲在墙角的贾东旭身上。他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是跟周卫国一起来的?” “嗯。” “多大了?” “九岁。” 刘远愣了一下,然后问:“你叫什么?” “贾东旭。” 刘远看着他,觉得这个小孩跟一般的孩子不太一样。蹲在那儿,腰板挺着,两把驳壳枪别在腰后,枪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天天用的。脸上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的笑,但眼睛很稳,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刘远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歇着,回头给你安排住处。” 贾东旭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周卫国和刘远进了屋里谈话。贾东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进出的路和哨位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他回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正准备歇一会儿,一个八路军战士走过来叫他:“小鬼,邱团长找你。” 贾东旭站起来,跟着战士进了正屋。屋里坐着几个人——刘远、周卫国,还有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坐在桌子后面,脸型方正,眼神沉稳,一看就是带兵的人。他穿着灰布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刘远介绍了一句:“这是邱团长。” 邱明点了点头,看着贾东旭:“你就是贾东旭?周卫国说你是八路军独立团的?” “是。”贾东旭站直了,没有再贫嘴,语气端正,“八路军独立团战士,团长李云龙。” 邱明听见“李云龙”三个字,眉毛挑了一下:“李云龙的兵?你怎么跑到山东来的?” 贾东旭把之前跟周卫国他们说过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独立团在晋西北打平安县城,打完撤出来的时候被鬼子报复性炮击,他掩护战友被炸晕落进河里,顺水漂了好几天,被周卫国和徐虎救起来,一路跟到了山东。他讲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刻意煽情,就是说了实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邱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刘远,又看了看周卫国。然后他问贾东旭:“你在独立团干什么的?警卫员?” “算是。跟着团部警卫班,也干侦察和传令。”贾东旭说,“李叔——李团长把我当编外战士用,后来正式编入了。” 邱明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你既然是李云龙的兵,我这边可以帮你发个电报过去,让晋西北那边知道你还活着。你们李团长要是知道自己的兵跑到我这儿来了,估计得拍桌子骂娘。” 贾东旭咧了一下嘴,没敢笑出声来。邱明也笑了一下,转头对刘远说:“回头你安排一下,发个电报给129师那边,让他们转给李云龙。就说——山东虎头山独立团邱明,收留了一个独立团的兵,姓贾,活得好好的,等回信。” 刘远点头应了。 邱明又看了看贾东旭,忽然问了一句:“你枪打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周卫国在旁边接了一句:“打鬼子够用。” 邱明看了周卫国一眼,没有再追问,摆了摆手让贾东旭出去了。贾东旭出了正屋,回到院子里蹲下来,把草棍重新叼上。过了一会儿,周卫国也从屋里出来了,走到他旁边蹲下:“邱团长对我印象不错,但你的事,他还要再看看。” “看呗。”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我又不着急。”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贾东旭蹲在墙角,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盘算着。电报发出去之后,李云龙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到时候他就知道,独立团那边还认不认他这个兵。不过不管认不认,他这会儿人在虎头山,脚下的路还得自己走。 第45章 雪豹特战队 虎头山根据地的早晨冷得扎骨头。 天还没亮透,山坳里的雾气贴着地面一层,踩上去湿漉漉的。贾东旭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洗脸,冷水往脸上一泼,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旁边几个清风寨跟过来的弟兄也在洗漱,有人拿袖子擦脸,有人拿手指头当牙刷蹭牙,动作都利索,没人磨蹭。 周卫国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腰上别着枪,手里攥着一卷纸。他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开口:“从今天起,愿意留下的,编入虎头山独立团。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朱大哥那边已经跟邱团长谈好了,清风寨的人编成一个连,朱大哥任连长,赵守田任副连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续有人点头。朱子明站在屋门口,叼着烟杆子,没说话,但脸上没什么不乐意的表情。 周卫国又说:“我另外挑一批人,组建特战队。标准是——跑得快、打得准、胆子大、脑子活。自己报名的站出来。” 院子里没人动。 周卫国等了几秒,又说了一句:“特战队不站岗不放哨,专打硬仗。打鬼子据点、炸仓库、摸哨、锄奸。活儿最苦,死人最多。想清楚了再站。” 还是没人动。过了一会儿,虎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周卫国面前:“我算一个。” 然后赵守田也站出来了。接着是清风寨的几个老弟兄,李炮仗、刘老六、孙麻子。慢慢又站出来十几个年轻人,都是清风寨里最能打的。 周卫国数了数,一共十八个人。他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蹲在水缸边上的贾东旭身上:“你呢?” 贾东旭站起来,把脸上的水甩了甩:“算我一个。” 周卫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开始训练。 天不亮就起,先跑十里山路。沿着山沟往东跑到河边,再折回来。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跑一趟下来不少人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贾东旭跑在队伍中间,步子稳,呼吸匀,五倍成年人的体质摆在那儿,跑完十里地连汗都没怎么出。虎子跑在最前面,跟头牛似的,到了终点还能站着骂人:“你们这帮废物!跑个十里地跟要了命似的!再来一趟!” 跑完步是格斗训练。周卫国亲自教,教的都是最实用的招数——一招制敌,往要害招呼。虎子当陪练,谁动作不到位就一脚踹过去。轮到贾东旭上场的时候,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练这个。” “练练也行。” 周卫国没有拦他。虎子站在对面,摆了个架势,冲他招了招手:“来,小子,让哥看看你几斤几两。”贾东旭走过去,没等他站稳,一个箭步上去,肩靠在他肋下。虎子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虎子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拍着地笑骂:“他妈的!你小子使诈!”贾东旭伸手把他拉起来:“虎子哥,这叫八极拳,不是诈。” 周卫国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从那天起,格斗训练的时候他不再管贾东旭了——这小子用不着教。 下午是射击训练。靶子是山坡上立的几块石头,距离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不等。周卫国要求每个人打十发子弹,命中率低于七成的加练。贾东旭蹲在射击位上,两把驳壳枪轮换着打,十发子弹打出去,靶子上的石头碎了八块。旁边的李炮仗看了看自己的靶子,又看了看贾东旭的靶子,嘟囔了一句:“这小子眼睛怎么长的。”贾东旭把枪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炮仗叔,你那是枪没校好,不赖你。”李炮仗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第二天就把枪重新校了一遍。 晚上是战术课。周卫国在地上画图,讲怎么摸哨、怎么布阵、怎么撤退。他讲得细,从哨位布置到火力交叉,从地形利用到撤退路线,一套一套的。贾东旭蹲在旁边听,偶尔插一两句嘴,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有一次周卫国讲完伏击战术之后,贾东旭问了一句:“卫国哥,要是鬼子从侧翼包抄怎么办?”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鬼子会包抄?”贾东旭说:“鬼子不傻。正面挨了打,肯定往侧面绕。所以伏击的时候不能把人都摆在正面,得留预备队。”周卫国沉默了两秒,然后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你说得对。下次加一条——侧翼留两个人,带机枪。” 训练持续了半个月。十八个人的特战队,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十四个人。淘汰的那四个,周卫国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回了连队。留下来的十四个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能跑能打能扛。 贾东旭在这半个月里跟每个人都混熟了。李炮仗枪法好,他就跟李炮仗学;刘老六会埋炸药,他就跟着学;孙麻子力气大,他就跟他掰手腕——掰了三次,赢了一次,输了两回。孙麻子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再过两年,我掰不过你。” 虎子跟他最亲近。两个人白天训练在一起,晚上睡觉挨着。虎子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贾东旭不在炕上,也不问,翻个身继续睡。他知道这小子有他自己的事,但从来不打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卫国也从来不问。他只是偶尔在训练间隙,看着贾东旭蹲在角落擦枪的样子,多看两眼,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讲他的战术。 特战队成立之后的第一次任务,很快来了。 侦察兵回来报告:据点在镇子东面三里地,土围子围了一圈,门口两个哨兵,里面大概一个小队,不到五十人。有一挺机枪架在围子正中的土楼上。每天傍晚换岗,换岗的时候哨位上有十几息的空档。 周卫国把地图摊在地上,十四个人围成一圈。他用树枝指着据点的位置:“正面强攻不行,伤亡太大。我的想法是——摸进去,先干掉哨兵和机枪手,再打开门放人进去。分两组,一组跟我正面摸哨,一组从侧翼包抄,等门开了之后直接冲进去。” 贾东旭蹲在人群外面,等周卫国说完之后,开口了:“卫国哥,我去侧翼。”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侧翼要是有人堵着,我先把他们清了。你们正面摸哨的时候听见枪响,就是我已经到位了。” 周卫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 第二天傍晚,十四个人分成两组出发了。周卫国带一组从正面摸,虎子带一组从侧翼绕。贾东旭跟在虎子那组后面,猫着腰沿着山脚往据点侧后方摸去。天色暗下来了,据点门口的哨兵点起了火把,两个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贾东旭蹲在侧后方的土坎后面,看了一眼围墙的高度,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哨兵的距离。周卫国那组已经摸到了正面,隐在路边的沟里,等着信号。 贾东旭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把驳壳枪抽出来,枪口朝下搭在膝盖上。然后他从土坎后面翻出去,贴着围墙的阴影往侧门方向摸。侧门关着,门口没有人。他伸手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他蹲下来,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然后他站起来,后退两步,抬脚踹在门闩的位置上。 门闩是木头的,五倍成年人的力量踹上去,咔的一声脆响。门往里弹开了,门后蹲着一个打瞌睡的伪军,被响声惊得跳起来。贾东旭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步跨过去,左手一枪托砸在他脑袋上,那人软倒在地。围墙里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什么。贾东旭没有等,他沿着围墙内侧的阴影往土楼方向跑,跑了十几步就看见了那挺机枪——架在土楼二层的窗口上,射手正把枪口往侧门方向转。 贾东旭抬手一枪,射手的脑袋歪了一下,整个人从窗口翻出去。第二枪打中了旁边正在拉枪栓的副射手。机枪哑了。 正面方向,周卫国的枪声响了。两声短促的枪响——门口的哨兵被解决了。然后大门从里面被推开,周卫国带着人冲了进来。虎子那组也从侧翼翻墙进来了。整个据点里枪声乱成一片,伪军们从屋里冲出来,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周卫国的人从正面压,虎子的人从侧面包,贾东旭从土楼方向往下打。前后不到两刻钟,据点里的敌人被全歼。缴获了一挺歪把子机枪,三十多支步枪,两箱子弹,还有一批粮食和被服。 周卫国站在据点院子中间清点战利品的时候,贾东旭从土楼里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把刚缴的军刀。他走到周卫国面前,把刀递过去:“卫国哥,给你。” 周卫国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你缴的,你留着。” 贾东旭把刀别在腰上,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缴获的粮食和被服。虎子扛着机枪跑过来,满头大汗,嘴里嚷嚷着:“嘿!这趟值了!够咱们特战队吃半个月的!” 贾东旭蹲在战利品堆旁边,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虎头山的日子不会太长了。打完这一仗,再打几仗,把特战队的威名立起来,把周卫国、虎子、朱子明、赵守田这些人的交情再往深里打一打,他就该走了。延安还在等他。 第46章 虎头山的日子 特战队成立之后,日子过得比在清风寨的时候紧多了。 周卫国把十四个人分成三个小组,每组四个人,剩下两个当预备。贾东旭不编入固定小组,周卫国给他留了个位置叫“自由人”——哪里需要往哪里塞。虎子对此有意见,说这小子得有个正经编制,周卫国回了一句:“他就是正经编制。自由人就是他的编制。” 训练比之前更狠了。除了跑步、格斗、射击,周卫国还加了两项——夜间行军和野外生存。夜间行军是蒙着眼走山路,只靠前面一个人带路,后面的人手搭着肩膀跟着,走错一步就滚沟里。野外生存是扔到山里三天,只给一把刀和一盒火柴,自己找吃的。 贾东旭第一次野外生存的时候,别人都在挖野菜、下套子抓兔子,他钻进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野鸡和一条蛇。虎子蹲在火堆旁边看他处理野鸡,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林子里有野鸡?我咋没看见?”贾东旭蹲在地上拔鸡毛,头也没抬:“你眼睛长头顶上了呗。”虎子踢了他一脚,但没用力。 赵守田第二次野外生存的时候跟贾东旭分在一组。两个人钻进林子,贾东旭带路,走了半天找到一条小溪,溪边有野兔的脚印。他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痕迹,然后带着赵守田绕到溪流上游的一个土坡后面,指了指坡下的灌木丛:“里面有一窝。”赵守田半信半疑地扒开灌木,果然有一窝刚出生的野兔。他没抓,只是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来跟周卫国说:“这小子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周卫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训练间隙,贾东旭也没闲着。他隔三差五就往根据地周边的村子跑,说是帮老乡干活,实际上是去摸地形、踩路线。他把虎头山周围几十里地的山路、河道、村庄、据点位置全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在地上画给周卫国看。周卫国看了几次之后,把他画的图收起来,交给了邱明。邱明看了之后把刘远叫来,说:“以后特战队的情报,让这个小孩先过一遍。” 刘远后来找贾东旭谈过一次。在虎头山根据地的一间土屋里,刘远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坐在对面,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你多大了?” “十二。” “十二岁,打了快四年仗。”刘远说,“你在晋西北待了两年,在山东待了快一年。你见过的鬼子比我见过的都多。” 贾东旭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刘远又问:“你将来想干什么?” 贾东旭把碗放下,想了想:“造东西。” “造什么?” “武器、机器、有用的东西。”贾东旭说,“咱们现在打鬼子靠的是人多,靠的是不怕死。但光靠这个不够。日本人为什么厉害?他们的枪比咱们好,炮比咱们多,飞机咱们一架都没有。打赢这一仗之后,还得造这些东西。不能老用命去换。” 刘远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不像十二岁的人说的。” 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刘远也笑了,没再问。 特战队的第一次正式任务之后,名声很快就传开了。据点端掉之后,邱明在全团大会上表扬了特战队,说“十四个人打了五十个人的据点,零伤亡”。这话有水分,实际上有个弟兄胳膊上挨了一枪,但没死,养了半个月就归队了。但不管怎么说,特战队的名头是立住了。 之后的大半年里,周卫国又带着特战队打了七八次仗。有时候是伏击运输队,有时候是炸哨卡,有时候是摸据点。每次行动,贾东旭都不在正面冲,而是负责侦察、断后或者侧翼掩护。周卫国给他安排的位置越来越靠前,有时候甚至让他单独带一个小队从侧路包抄。虎子有一次打完仗之后跟贾东旭蹲在路边啃干粮,忽然说了一句:“东旭,你以后要是不打仗了,干什么去?” 贾东旭嚼着干粮,想了想:“造电视机。” “电视机是啥?” “能看见人影的盒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虎子瞪了他一眼,没再问。 夏天的时候,特战队打了一场硬仗。鬼子一个小队押着两辆卡车从据点往县城运物资,周卫国带着特战队在公路上设了伏。贾东旭带着两个人绕到车队侧后方,切断了鬼子退路。战斗打得快,前后不到两刻钟,全歼了鬼子小队,缴获两车粮食和一批弹药。但也有代价——李炮仗在战斗中负了伤,子弹打穿了左臂,虽然不致命,但以后端枪不如以前稳了。贾东旭蹲在担架旁边看着李炮仗被抬下去的时候,李炮仗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左手废了还有右手。” 贾东旭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卡车边上,一箱一箱地搬弹药。周卫国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李炮仗的伤不怪你。” “我知道。”贾东旭把弹药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倒下了。” 到了秋天,虎头山根据地的实力又壮大了不少。邱明手下的兵力从两千多人发展到了三千多人,特战队也从十四个人扩充到了二十多个。周卫国把新来的人编成第四组,贾东旭带。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带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带的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比贾东旭大好几岁,但没人敢不服。贾东旭带他们训练的时候从来不摆架子,跑得快、打得准、遇事不慌,几场小仗打下来,组里的弟兄们都服了。有个新来的兵叫马三,十八岁,个子比贾东旭高一个头,第一次训练的时候想试试贾东旭的斤两,格斗的时候被贾东旭一个肩靠撞出去四五步远。爬起来之后揉着胸口说:“我服了,真服了。” 冬天来临之前,贾东旭带着他的组单独执行了一次任务——摸掉鬼子在公路边的一个哨卡。哨卡不大,只有两个鬼子和几个伪军,但位置关键,卡着根据地去往东面的一条通道。贾东旭带着马三和另外两个人,趁着后半夜摸上去,没开一枪,把哨卡里的人全解决了。回来的路上马三问他:“组长,你咋知道那个角上没人?” “白天来看过。” “白天你啥时候来的?” “你们睡觉的时候。” 马三不说话了。 到了年底,贾东旭在虎头山已经待了将近一年。从11岁长到了12岁,个子又窜了一截,差不多一米五出头。特战队的威名越来越响,周卫国能独当一面,虎子能撑住场面,朱子明带着清风寨的老弟兄们在独立团里干得不错,赵守田升了副营长,李炮仗虽然胳膊有伤但还能当射击教官。虎头山根据地一天天壮大,邱明手下的兵从最初的几百人发展到了三千多人。 但贾东旭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特战队已经打响了,周卫国能独当一面,虎子能撑住场面,赵守田、李炮仗、刘老六都是靠得住的人。他该走了。 那天晚上,他找到周卫国,两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周卫国正在擦枪,头也没抬:“什么事?” “卫国哥,我想去延安。” 周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去延安学习。”贾东旭说,“我打了四年仗,该去学点真东西了。光会打枪不够,以后要造枪、造炮、造机器。这些东西得从头学。” 周卫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枪擦完,收起来,才开口:“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延安路远,一个人走不安全。我给你找个人带路。” “不用。我自己能走。”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知道这个小子从来不说大话。过了好一会儿,周卫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贾东旭想了想:“打完仗就回来。” 周卫国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走之前跟朱大哥、赵守田他们也说一声。别一声不吭就走了。” “知道。” 贾东旭站起来的时候,周卫国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按得比平时深。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再说别的话。 贾东旭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周卫国的背影走进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然后蹲下来,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脊线,没说话。 1941年初春,贾东旭离开虎头山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周卫国、虎子、朱子明、赵守田、李炮仗、刘老六,还有特战队的几个老弟兄,都来送他。虎子拍着他的肩膀说:“早点回来。”朱子明把烟杆子从嘴里抽出来:“延安那边冷,多带件衣裳。”赵守田没说话,塞给他一包干粮。李炮仗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子,别忘了咱们。” 贾东旭一一应了。最后走到周卫国面前。周卫国站在最后面,等别人都说完了才走上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背着那个灰布包袱,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秀芹当年给的那件灰布袄子早穿烂了,但这双鞋是赵守田的媳妇新纳的。他沿着山路往南走,没有回头。 晨光从山脊线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虎头山的土路上。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延安在西北方向,路很远,但他不着急。走了几步,他把草棍吐了,换了一根新的叼上。 第47章 去延安的路 出了虎头山的地界,路就不好走了。 贾东旭沿着山间小路往西北方向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光秃秃的山脊上,把枯草和碎石都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他背着灰布包袱,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脚上穿着赵守田媳妇纳的新布鞋,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山路上。怀里揣着一包东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贴身放着。 走了一段路,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看了一眼。邱明以虎头山独立团的名义开的介绍信,上面盖着团部的章,写着“兹介绍我部贾东旭同志赴延安抗大学习,请接洽”。周卫国写的推荐信更细,把他的战斗表现、特战队经历、能力特长都写上了,最后加了一句“此子可堪大用”。赵大刚写了一张私人条子,只有一行字:“延安,找赵。”李岳山写了一张:“找李。”四份东西,有正式的有私人的,缺一不可。贾东旭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回怀里,拍了拍,站起来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天,碰见一条小河,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又灌了一壶水。河对岸是一片荒了的庄稼地,地头有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没人住,也没人管。他在土坯房里歇了一会儿,从空间里摸出两个饼子啃了,又喝了口水。 继续走。天快黑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干涸的河沟,蹲在沟里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副老样子,暖融融的,安静得很。贾富贵蹲在菜地里拔草,贾张氏坐在廊下缝衣裳,茜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东东在旁边追着一只鸡跑。贾东旭走过去蹲在茜茜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加两根线,还是那只“鸟”。他揉了揉茜茜的脑袋,茜茜抬头看见他,咧嘴乐了:“哥!”东东听见了,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贾张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他一眼:“瘦了。” “没瘦。” “脸上没肉了。”贾张氏站起来往灶台走,“给你做饭去。” 贾东旭没拦她,坐在廊下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空间里的情形——麦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菜畦里的萝卜白菜长得齐整;林子里的野鸡比上次多了不少;牛圈里又添了一头小牛犊。但走到仓库里翻了一遍,他发现了问题。盐不多了,油也不多了,酱油和醋只剩瓶底子。布匹还有几匹,但都是之前攒的。白糖也快见底了。空间里能种粮食、能养牲口、能抓鱼,但盐、酱油、醋、白糖、布匹这些日常用的东西,空间里产不出来,得从外面补充。 他蹲在仓库门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盐、酱油、醋、白糖、布匹、针线、火柴、煤油。能补的尽量补,反正路还长,沿途的镇子县城有不少。 当天晚上他留在空间里没走。贾张氏做了白菜炖肉,蒸了一锅白米饭。一家五口围在桌前吃了一顿饭。东东吃得满脸都是饭粒,茜茜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贾东旭又夹回去。贾富贵喝了一碗汤,没说什么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吃完饭,贾张氏把碗筷收了,贾东旭坐在廊下跟贾富贵说了一会儿话。贾富贵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他说在赶路,去延安。贾富贵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他从空间里出来,继续赶路。走了两天,翻过两座山,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下了。镇子不大,街上人不多,铺子开了几家。贾东旭在街上转了一圈,拿银元买了几包盐、两瓶酱油、一瓶醋、两斤白糖、三匹布、一包针线、几盒火柴。东西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他把东西塞进包袱里,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收进空间。 出镇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几个穿伪军服装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他没躲,蹲在路边低着头系鞋带。几个伪军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等他们走远了,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赶路。 过了镇子往西,是一道山口。他在山口附近碰见了一队伤兵,大概十几个人,穿着八路军的灰布军装,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腿上缠着纱布,正沿着山路慢慢走。领头的看见贾东旭一个人走,问了一句:“小同志,哪部分的?” “虎头山独立团的,去延安学习。” 那几个伤兵一听,脸上都露出点惊讶的表情。领头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嗯。” “胆子不小。”那人笑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枪,“打过仗?” “打过。” 几个人没有多问,跟他并排走了一段路。路上有人拿出干粮分给他,贾东旭没推辞,接过来啃了。一起走了半天,到了岔路口才分开。那几个伤兵往南走,他往西走。分手的时候那个领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志,路上小心。” “知道了,同志。” 又走了两天,在一处山坳里,他碰上了四个鬼子巡逻兵。鬼子是从山坳那头拐过来的,他躲闪不及,只能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闪。四个鬼子看见他了,叽里咕噜喊了一声,端着枪就往这边冲。贾东旭没有跑。他蹲在石头后面,两把驳壳枪抽出来,等第一个鬼子冲到石头边上,一枪撂倒。第二个鬼子愣了一下,第二枪已经到了,正中胸口。剩下两个转身往回跑,贾东旭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瞄着他们的背影连开两枪,一个都没跑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四个鬼子,四条枪,四个子弹盒,四双鞋,四套军装。他蹲在地上把能拿的全拿了,连兜裆布都没放过。然后他把尸体拖进路边的沟里,拿枯草盖了盖,继续赶路。 走了几步,他蹲下来,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了。 独立团那两年的事,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李云龙蹲在团部门口拍桌子骂娘,赵刚按住他说“先搞清楚情况”,秀芹在后方组织救治伤员,魏和尚扛着枪在团部门口站岗。孔捷、丁伟、邢副团长,一个个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赵卫国和赵建军——赵大刚的两个儿子,那会儿在独立团当参谋和连长。赵卫国沉稳,赵建军毛躁,两个人一个像爹一个像娘。贾东旭在独立团的时候跟赵卫国一起送过信,路上遇见两个鬼子散兵,赵卫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人放倒了。赵卫国后来拍着他肩膀说“以后你当我师傅”。赵建军跟他年纪差不多,整天跟着魏和尚屁股后面学打枪,学了半天还是打不准。贾东旭有一次教他八极拳的发力要领,他练了一整个下午,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但还是接着练。后来贾东旭落水“牺牲”的消息传到独立团,赵卫国和赵建军都不信。赵卫国说“那小子命硬,死不了”。赵建军红着眼圈骂了一句“放屁”。这些事贾东旭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两个人是真拿他当兄弟的。 后来赵卫国和赵建军会一直在军队里干下去。赵卫国脑子好使,办事稳当,一步一步从参谋往上走。赵建军打仗猛,敢冲敢拼,从连长干起,一步一个台阶。两个人一武一文,在军队系统里各占一块地盘。贾东旭到了1965年,跟他们是平辈兄弟,见面叫“卫国哥”“建军哥”,有事说一声就行。 他又想起了虎头山。周卫国蹲在老槐树底下擦枪,虎子扛着机枪跑过来喊“东旭你刚才那一枪谁打的”,朱子明叼着烟杆子在院子里看热闹,赵守田闷着头喝闷酒,李炮仗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拍他脑袋说“小子别忘了咱们”。还有邱明,刘远,陈怡,张楚。还有赵大刚和李岳山——两个大领导,一个管军事一个管政工,都在虎头山。贾东旭在虎头山见过赵大刚几次,每次都敬礼叫“赵叔”。赵大刚有时候会问他一句“东旭,最近有没有什么想法”,他就把自己的观察说出来。赵大刚听完点了点头,说“行,脑子没白长”。李岳山也见过几次,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看人很准。有一次李岳山问他“你将来想干什么”,他说想造武器、造机器。李岳山笑了一下,说“好,以后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赵大刚和李岳山建国后能到什么级别,贾东旭心里大概有数。正部级,或者更高。这两个人从红军时期就跟着队伍走,抗战时期已经是团级主官,解放战争再往上走一步,到了1955年授衔的时候至少是个少将,甚至中将。1965年的时候,他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坐着,能说得上话、办得了事。 这些人,1965年的时候,都会在各自的位子上。李云龙在晋西北当他的军长,赵刚在政工系统,秀芹在后方,魏和尚跟着李云龙,孔捷和丁伟在各自的部队。赵大刚是正部级的大领导,李岳山是政工系统的高层,李怀德在地方系统,王红霞在街道办。周卫国、虎子、朱子明、赵守田、李炮仗这些人,都在虎头山那边,后来也会各有各的去处。 这张网,从独立团到虎头山,从1937年到1941年,已经织了四年。每一个节点都是拿命换来的交情,每一次并肩作战都让这张网更结实一点。现在他要去延安,去学真东西,去认更多该认的人,把这张网再往外扩一圈。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站起来继续赶路。前面的山路还长,延安还在西北方向等着他。怀里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文件,邱明的介绍信、周卫国的推荐信、赵大刚和李岳山的条子,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胸口。 第48章 县城里的耗子 走了七八天,贾东旭到了一个县城边上。 县城不大,城墙灰扑扑的,城门有鬼子站岗,进出的百姓排着队,被逐个盘查。贾东旭蹲在城外一片荒地里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城里有鬼子,大概一个小队驻在城东的营房里,城门口两个哨兵,街上偶尔有巡逻队走过。 他没有急着进去。白天在城外转了一圈,把县城周边的地形摸了一遍。城墙不高,西北角有一处坍塌过又补修的痕迹,补得潦草,砖缝不严实。城外有条排水沟,从城墙底下穿过,沟口有铁栅栏,但年久失修,几根铁条已经锈断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找了个没人的土坡后面,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暖融融的,贾富贵蹲在菜地里摘豆角,贾张氏在灶台前头忙活。茜茜蹲在廊下画画,东东趴在贾富贵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爹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 贾东旭走过去蹲在茜茜旁边。茜茜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树枝举起来:“哥!看我画的!”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点了两个点,旁边伸出来一条线。贾东旭看了半天:“这是啥?” “兔子!” “兔子怎么只有一条腿?” 茜茜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它把腿藏起来了。” 贾东旭没忍住笑了一声。东东从贾富贵背上出溜下来,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脑袋往他肚子上拱。贾东旭被他拱得往后一仰,伸手把他拎起来掂了掂:“又沉了。” 东东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嘴里嘟囔着:“哥,你去哪儿了?” “赶路。” “赶路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别赶了。” 贾东旭把他放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赶不行。你长大就懂了。” 东东仰着头看他,似懂非懂。茜茜也站起来,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哥,你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打鬼子的故事!” 贾东旭蹲下来,把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搂着,想了一下,开口讲:“从前有个小孩,跟你俩差不多大。他一个人跑出去打鬼子,路上碰见两个大人,一个瘦高个,一个圆脸壮汉。他们三个一起打鬼子,打了好多好多……” 他讲得很慢,声音也不大。茜茜靠在他左边,东东靠在他右边,两个小家伙听得眼睛一眨不眨。讲到打据点的时候,茜茜攥着他的袖子问:“哥,那个小孩是谁呀?” “一个朋友。” “他现在在哪儿?” “也在打鬼子。” 贾张氏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看见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没说话,把汤搁在旁边,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两碗出来,一人一碗。茜茜和东东捧着碗喝汤,贾东旭也端了一碗。一家人在廊下坐着,天光灰蒙蒙的,但院子里暖融融的。 吃过晚饭,贾东旭没有急着走。他帮贾富贵把菜地浇了一遍,又把鸡笼里的鸡蛋捡了。贾富贵在旁边劈柴,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贾富贵问他路上怎么样,他说还好。贾富贵问延安远不远,他说快了。贾富贵没再问什么,劈完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了一句:“在外头别逞强。” “知道。” 后半夜,贾东旭从空间里出来。天上一片漆黑,县城的轮廓在不远处黑黢黢地立着,城墙上的岗楼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蹲在土坡后面,把两把驳壳枪检查了一遍,然后摸黑往城墙西北角摸过去。 排水沟的沟口果然还在。他蹲下来看了看,铁栅栏上那几根锈断的铁条正好够他侧身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蹭着沟壁上的湿泥,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沟里又黑又窄,头顶能听见城墙上哨兵走动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头顶上。他放慢呼吸,继续往前。排水沟在城墙里面拐了个弯,变得更宽了一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摸黑继续往前。 沟的尽头是一处露天排水口,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贾东旭从沟里钻出来,贴着巷子墙根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他沿着巷子往东走,绕过几条街,摸到了城东鬼子营房的外围。营房是一圈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有个岗亭,一个鬼子抱着枪站在门口。围墙不高,但墙头拉着铁丝网。贾东旭绕到围墙侧后方,蹲在一堆柴火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院子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影在走动,还有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他没有进营房。鬼子兵营太扎眼,丢东西了会追查。他转身往城里走,找到了街上最大的一家洋行。洋行的招牌还亮着,但已经关了门,门板上了锁。他贴着墙根绕到洋行后面,后墙有一扇小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纸糊着。他伸手把纸捅破,推开窗框,侧身钻了进去。 洋行里面黑乎乎的,货架上堆满了东西。他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然后开始动手。盐——整袋搬走,一袋不留。酱油——整坛搬走。醋——整坛搬走。白糖——整袋收走。布匹——整匹收,货架上空了半截。火柴——整盒收,一条不剩。煤油——整桶搬走。罐头、饼干、蜡烛、肥皂、针线、胶鞋、毛巾,凡是能拿的全拿,一样不留。货架上刚才还满满当当,转眼就只剩下零星的几件样品,看着跟被人扫荡过一样。 他钻进仓库,角落里堆着几箱子弹和几把枪,还有两箱手雷。全收。仓库最里头靠墙有一张桌子,抽屉锁着。他拿枪托砸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大洋、军票、几根小黄鱼、一块碎玉,还有一本账册。全收,一块铜板都没留下。 从洋行出来,他拐进隔壁一条街,摸到了鬼子的物资仓库。仓库门口有一个哨兵,但后墙有一扇铁门,挂着锁但没上死。他伸手一拧,锁扣脱了。他侧身进去,里面码着一排排军绿色的箱子。撬开一个——子弹。再撬一个——手雷。再撬一个——罐头。角落里还有几桶汽油、一箱军靴、几捆被服。全收。空间里的弹药区、日杂区、被服区,一下子都充实了不少。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城墙西北角的排水沟原路钻了出去。回到土坡后面,浑身上下全是泥,但脸上带着一股子得意的笑。他闪身进了空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跟家人待了一会儿。茜茜已经睡着了,东东也趴在炕上打呼噜。贾张氏给他端了一碗热粥,贾富贵在灶台边坐着,没有问他去了哪儿,只是看了他一眼。贾东旭喝了粥,在炕上躺了一会儿,闭着眼。外面天亮了,县城里的鬼子大概已经发现洋行被搬空了。但他已经走了。 第49章 第二个县城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整个县城翻了天。 贾东旭蹲在土坡后面,远远地看着城门方向。城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堆了沙袋,架了机枪,几个鬼子端着枪站在沙袋后面,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城门的人。城里不断有伪军跑进跑出,街上传来哨子声和叫喊声,偶尔还能听见几声枪响。 洋行被搬空的消息传开了。几个伪军从洋行后门跑出来,一路小跑往鬼子营房方向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个鬼子军官站在洋行门口,手里攥着账册,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贾东旭看了一会儿,从土坡后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西走了。不关他的事了。 走了半天,翻过两座山,路渐渐宽了一些,行人也有了,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背褡裢的,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贾东旭跟着人流走了一段,听见旁边两个赶驴的老汉在说话,其中一个说“再走三十里就是潍县了,那地方大,东西全”。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脚步快了一些。 潍县确实比之前那个小县城大多了。城墙又高又厚,城门四个,每个门口都有鬼子站岗。街面上人来人往,铺子开着门,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鞋帽的,甚至还有一家书店。贾东旭在街上转了一圈,摸清楚了大概的位置。城中心十字路口有一家最大的百货洋行,两层楼,招牌上写着日文和中文,是鬼子开的。城东有一个物资仓库,城西有鬼子的营房。街面上巡逻队比之前那个县城多了一倍,但白天不管,只要不惹事,没人会盯上一个半大孩子。 他找了个犄角旮旯,钻进空间。 接下来几天他都是白天在空间里待着,陪茜茜和东东玩。两个小家伙正是话最多的时候,一天到晚嘴不停。茜茜蹲在菜地边上看着贾富贵拔草,嘴里问个不停:“爹,这个草为什么是绿的?”“爹,这个菜什么时候能吃?”“爹,那个鸡为什么不下蛋了?”贾富贵一边拔草一边答,答慢了她还要追着问。东东跟在贾东旭屁股后面,学他走路的样子,学他叼草棍的样子,学他蹲下来看蚂蚁的样子。贾东旭蹲在田埂上看庄稼,东东也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问:“哥,你看啥呢?” “看麦子。” “麦子有什么好看的?” “麦子能磨面,磨了面能做馒头。” 东东想了一会儿:“那馒头好吃吗?” “好吃。” “比肉还好吃?” “不一样。” 东东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去找茜茜了。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家伙又跑回来,一人一边拽着贾东旭的袖子:“哥,你给我们做馒头吃!” 贾东旭被他们拽得站不稳,蹲下来两手一边一个按住脑袋:“行行行,做。让娘做。” “你做过!” “娘做的比我好吃。” 茜茜不依:“不,你做!上次你做的那个饼,好吃。” 贾东旭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没辙了,站起来往灶台走。贾张氏正在灶台前头切菜,看见他过来,往旁边让了让:“你做?” “他俩要吃。” 贾张氏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菜刀递给他,自己退到廊下坐着,看着三个孩子在灶台边上忙活。茜茜蹲在旁边递柴火,东东趴在灶台沿上看。贾东旭和面、揉面、揪剂子,动作不算快但利索。茜茜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凑过去看。东东伸着手想摸面团,被贾东旭一巴掌拍回去:“洗手了吗?” “洗了!” “再洗一遍。” 东东不情不愿地跑去洗手,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袖子也湿了半截。贾东旭揪了一小块面给他,他攥在手里捏来捏去,捏成了一个疙瘩。茜茜也要,也捏了一个。两个小疙瘩放在蒸笼里跟馒头一起蒸,出锅的时候硬邦邦的,茜茜咬了一口,硌了牙,但还是说“好吃”。东东咬不动,举着那个疙瘩问贾东旭:“哥,这个怎么咬不动?” “你捏得太硬了。” “那怎么办?” “下次捏软一点。” 东东点了点头,把疙瘩揣进兜里,说“留着明天吃”。 晚上贾富贵从地里回来,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贾张氏今天做了面条,还炒了两个菜。茜茜坐在贾东旭左边,东东坐在右边,两个小家伙一边吃一边说话,嘴不闲着。茜茜说今天爹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是山里的狐狸精。东东说今天他看见一只鸡飞到树上了,他追了半天没追上。贾富贵听着,偶尔嗯一声。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面,添完了自己才坐下吃。 吃完晚饭,贾东旭帮着收拾碗筷。贾张氏站在灶台前头洗碗,忽然说了一句:“东旭,你说咱们要是还在外面,现在在干啥?” 贾东旭蹲在旁边擦碗,想了一下:“大概在躲鬼子。” “是啊。”贾张氏把洗好的碗搁在架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以前在外头,天天提心吊胆。晚上睡觉不敢脱衣裳,听见枪响就得跑。你爹那会儿在厂里干活,我天天怕他出事。你那时候还小,七八岁就往外跑,我拦不住,夜里都不敢合眼。”她停了一下,看了贾东旭一眼,“现在好了。你弄的这个空间,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娘知道这是咱家的福地。外头再乱,这儿安安稳稳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贾富贵坐在廊下,端着碗热水慢慢喝,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贾东旭擦完碗,把抹布搭好,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茜茜靠在他左边打瞌睡,东东趴在他膝盖上也快睡着了。贾张氏又端了一碗热水给他,放在台阶边上。贾富贵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次去延安,什么时候回来?” “学完了就回来。” “学完了仗能打完吗?” “能。” 贾富贵没有再多问,端着碗继续喝。贾东旭低头看了看趴在膝盖上的东东,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面条渣。茜茜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匀了。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灵泉咕嘟咕嘟冒水的声音和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 后半夜,贾东旭从空间里出来,摸进城去。城东的物资仓库比之前那个小县城的更大,东西也更多。他从后墙翻进去,蹲在阴影里。仓库里码着一排排箱子,撬开看——布匹、鞋帽、煤油、火柴、针线、肥皂、盐、糖、酱油、醋、米面、粮油,分门别类。他全收。一箱不留。仓库深处的保险柜,砸开,里面是银元、军票、金条、玉器。全收。仓库外面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车斗里装着几箱子弹和两箱手雷,车钥匙还插在锁孔上。他想了想,把卡车收进了空间。不占多少地方,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出城之后,他蹲在城外一片树林里,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明天鬼子又该疯了。但他不急。他在空间里住着,陪茜茜和东东玩,陪贾富贵种地,陪贾张氏说话。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反正路还长,延安在西北方向,不催他。 (第四十九章完) 第50章 鬼子仓库里的大耗子 封城封了十天。 贾东旭在空间里待了十天。白天帮贾富贵翻地,教茜茜和东东认字——茜茜学得快,东东坐不住,学两个字就跑去看鸡。晚上他蹲在空间边缘,耳朵贴在壁面上听外面的动静。城里的哨子声和叫喊声一天比一天少,到了第八天,街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走动的声音。第十天,城门口的岗哨撤了,沙袋搬走了,城门开了。 当天下午,贾东旭从空间里出来,换了一身破衣裳,脸上抹了灰,混进城去。 潍县比之前那个县城大得多。城中心那家最大的百货洋行,两层楼,货架满当当的。城东物资仓库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倍不止,里头码着成排的木箱和麻袋。城西鬼子的营房进出的人不多,但院子里的卡车来来往往,说明物资一直在流动。贾东旭在街上溜达了两天,把三个地方的地形、哨位、巡逻路线全摸清楚了。 第三天夜里动手。先去洋行,货架上的东西全收——盐、酱油、醋、白糖、布匹、针线、火柴、煤油、肥皂、毛巾、胶鞋、罐头、饼干。一样不留。仓库角落里的保险柜砸开,里面是银元、军票、金条、玉器、一本账册。全收。 然后去物资仓库。这次比上次更狠——不光是日用品,连仓库里那几台缝纫机、几个铁皮炉子、几箱子农具,全收了。仓库角落里的保险柜又砸开一个,里面是金条、大洋、碎玉,还有几张地契和存单。全收。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车斗里装着几箱子弹和两箱手雷,旁边还有一辆三轮摩托。全收。 最后摸到鬼子营房外围。他没有进去,但营房后墙外有一个小仓库,是存放后勤物资的。他从后窗翻进去,里面堆着几箱军靴、几捆被服、几桶汽油、一箱药品。全收。 一夜之间,潍县的鬼子物资被他搬了个底朝天。 出城之后,他蹲在城外树林里,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开始盘点空间里的收获。黄金——金条七根,碎金若干,金锁片两个。大洋——两箱,少说两千块。军票——三摞,面额不等。玉石——碎玉十几块,玉镯两个,玉牌一块。古董字画——不多,但有几件品相不错,是洋行里没收起来当样品摆着的。他蹲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乐,嘴角压不下去。 这些东西,以后都是家底。金条和大洋,以后花。玉石,直接扔进空间角落,扩大面积。古董字画,留着,以后改革开放了,给茜茜和东东留着,让他们去处理。至于军票——他看了看那几摞军票,想了想,算了,下次去县城,全换成东西。 他在空间角落把玉器和碎玉单独码成一堆。碎玉扔进去的第二天,空间又往外扩了一圈。他沿着新的边界走了一圈,步子量了量,比之前大了不少。但具体多大,他算不清了。二百亩?三百亩?他不知道。反正空间一直在扩,以后没准能扩成一个小世界也说不准。 他还注意到了一件事——空间里那座山又高了。之前只是一座矮丘,现在连绵出去一片,山上树木密得跟原始丛林似的,郁郁葱葱,从山脚到山顶全是绿的。他把林子里跑着的野鸡野兔往山上放了一批,又试着把几头猪赶进去。猪在林子里拱了拱土,慢悠悠地往深处走,一点不慌。贾东旭跟着走了一段,发现林子里的草木鸟兽对他完全没有敌意——鸟落在离他两步远的枝头上,兔子从他脚边跑过去,连野鸡都不躲他。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这片空间有机制,不会伤害他和他家人。茜茜要是跑进林子里玩,就算迷了路,遇到猛兽什么的,也不会出事。但他还是决定规划一片区域,把鸡鸭鹅圈在山脚那一圈缓坡上,不让它们跑太深。 第二天,他去潍县城外的乡下转了转。找到几个养鸡养鸭的农户,拿银元买了十对鸡、十对鸭、十对鹅。又找到一个猪圈,买了几头小猪崽。农户看他一个半大孩子出手阔绰,多问了几句,他随口编了个“替东家买的”就搪塞过去了。鸡鸭鹅猪全收进空间,放在山脚缓坡上。空间里的鸡鸭鹅本来就有一些,加上这批,数量又涨了一截。但离他心里的规模还差得远。 他蹲在山坡上,看着鸡鸭鹅在缓坡上刨食,猪在林边的泥坑里打滚,脑子里开始规划。鸡一千只,鸭一千只,猪一千头。慢慢来,不着急。等他走到延安的时候,空间里得形成规模。以后这些东西不光是吃,还能往外卖、往外送。都是家底。 他从空间里出来,继续往西走。路上蹲在河边喝水的时候,想起贾张氏那句话——“你弄的这个空间,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娘知道这是咱家的福地。”他蹲在河边,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站起来继续赶路。延安还在西北方向。他背着灰布包袱,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那一包介绍信和条子,步子不快不慢。嘴里叼着草棍,脸上带着那股子不正经的笑。 大耗子走了。下一个县城,等着。 第51章 天道苏醒 从潍县出来之后,贾东旭又走了半个多月。 一路上他没有闲着。每过一个镇子、一个县城,他都要摸进去转一圈。目标只有一个——玉石。金条大洋顺手拿,但玉石是重点。碎玉、玉镯、玉牌、玉器、玛瑙、翡翠,只要是玉石类的,全收。他甚至专门去了一家当铺的后院,翻出来半箱子被人典当的玉器,全收了。空间角落里的玉石堆越码越高。 每天晚上进空间,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动。不是地震那种动,是一种缓慢的、往外拱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生长,把地面一点一点撑开。他去边界上看过,原来灰蒙蒙的雾气线又往外退了一大截,新露出来的地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温的,有股子说不清的腥气,跟之前翻过的地不一样。 他没多想,把新露出来的地翻了翻,种了一茬白菜。贾富贵在旁边帮着撒种,两个人蹲在地上干了一下午,种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新翻的地。贾富贵说了一句:“这地比以前大了不少。”贾东旭说:“嗯。” 那天晚上他在空间里睡了一觉。后半夜的时候,他在梦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平,像一个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念一份清单:“空间面积三百九十七亩。当前物种——植物十四种,动物六种。扩展中。新物种生成中。速度——缓慢。需要更多玉石。” 贾东旭睁开眼,坐起来,四下看了看。空间里安安静静,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汽,林子里的鸟偶尔叫一声。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是凉的。他又闭上眼,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来。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第二天晚上他又进空间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比上次长一点:“空间面积四百零三亩。植物十九种,动物七种。已生成物种——山楂、野枣、山葡萄、野生菌。新物种生成中——鱼类、贝类、甲壳类。速度——缓慢。需要玉石。” 贾东旭蹲在泉眼边上,听着那个声音把清单念完,然后消失了。他没有慌。他想了一会儿,走到空间角落的那堆玉石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玉石堆比上次他看的时候小了一些,像是被地面“吃”掉了一部分。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地面是温的,跟别处不一样。 他站起来,往林子方向走。走到山脚那片之前一直空着的缓坡上,他看见了一片新长出来的东西——之前这里只有草,现在冒出来了一丛一丛的灌木,枝条上挂着青色的果子。他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的,但能吃。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叶片和枝条,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继续往山上走。山腰的林子比之前更密了,树也高了。他在一棵老树底下发现了一窝蘑菇,颜色是褐色的,肥厚得很。他采了两朵闻了闻,是香菇的味道。他采了半兜子,带回去给贾张氏。 走到山顶的时候,他停住了。山那边之前是一片雾气笼罩的平原,现在雾气淡了很多,能看见更远的地方了。他看见远处有水的反光,比之前那个浅湖大得多,像一片大湖。湖岸线弯弯曲曲,湖边有沙滩,沙滩后面是密密的林子。 他站在山顶上看了很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空间面积四百一十七亩。当前物种——植物二十四种,动物九种。已生成鱼类六种,贝类三种。新物种生成中——鸟类、昆虫类。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蹲在山顶上,嚼了两下。 他大概明白了。空间在自我完善。它在根据已有的物种和条件,自动生成新的东西。植物、动物、鱼类、贝类,以后可能还有更多。不用他去外面收了。空间会自己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山下走。路过山腰那片蘑菇地的时候,他又采了一兜子。路过山脚那片新灌木的时候,他又摘了一捧青果子。走到四合院门口的时候,茜茜正蹲在地上画她的“兔子”,东东趴在门槛上啃一块饼。他把青果子递给茜茜,茜茜咬了一口,皱眉头,但没吐,嚼了嚼咽了,说“还行”。东东伸手要,他给了一个,东东咬了一口,吐了,说“不好吃”。贾东旭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贾张氏把蘑菇接过去洗了,晚上炒了一盘。贾富贵吃了两筷子,说“这蘑菇不错,哪来的?”贾东旭说“山上采的”。贾富贵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贾东旭躺在空间里的炕上,闭着眼。那个声音没有再来。但他知道,明天,后天,以后每天晚上,它都会响。它就像一块钟表,每天准时给他报一次“进度”。空间在长,物种在增,面积在扩。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收玉石。 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翻了个身。 “行吧。”他在心里说,“你要长,我就让你长。等我把延安的事办完了,回来看看你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汽,林子里的猫头鹰偶尔叫一声,山那面的湖面上,月光铺了一层白。 第52章 一个人的空间 从山东到延安,路不近。他背着灰布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邱明的介绍信、周卫国的推荐信、赵大刚和李岳山写的条子。东西不多,但都是要紧的,他贴身放着,隔一会儿就按一按。 走了几天,路上歇脚的时候,他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蹲下来,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 那个声音照常响起来了,语调平平的,不带任何起伏:“空间面积四百一十七亩。植物二十四种,动物九种。已生成鱼类六种,贝类三种。新物种生成中。鸟类、昆虫类。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他睁开眼,人已经在空间里了。 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不亮不暗。泉眼在远处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水流顺着沟渠淌进田里,把地浇得湿漉漉的。他蹲在泉眼边掬了一捧水喝了,又从仓库里摸出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干粮是离开虎头山之前备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他早就习惯了。 吃完干粮,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地里的麦子抽了穗,沉甸甸地弯着头,风一吹沙沙响。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得发亮,土豆藤蔓爬了一地,底下鼓着一个个小土包。他蹲下来扒开一垄,摸了一个土豆出来,掂了掂,少说半斤。他把土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又在旁边的垄上拔了两根萝卜,抖掉泥,搁在筐里。旁边那垄韭菜长得也好,他掐了一把,闻了闻,味儿冲,够包一顿饺子的。 林子里的野鸡比上次多了不少,扑棱棱在树根底下刨食,见了他也不躲,歪着头看他两眼,又低头继续刨。他走到林子边上,看了看那几棵野果树,树上挂了青果子,没熟,但长势好,密密地挤在枝头。他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直龇牙,吐出来,把果核埋回土里。 他又沿着新扩出来的那片地走了一圈。新地是松软的,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深,像是刚翻过一遍。他从仓库里摸了一把菜籽,随手撒在新地上,又蹲下来把土覆了覆。没人帮他种,他就一个人干,一垄一垄地翻,一颗一颗地撒。干完了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蹲在田埂上歇了一会儿。 歇完了,他往山那边走。之前那座山矮矮的,现在已经高了不少,半山腰上长出了一片新林子,密密匝匝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他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上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翻过山脊,山那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间有一个湖,比之前大了不少,水面泛着光,湖边有沙滩,沙滩后面是密密的林子。湖里有鱼,偶尔能看见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他蹲在湖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掬了一捧水,尝了尝,淡水,不咸,能喝。他又站起来,沿着湖岸走了一段,发现湖边有一片野果林,树上挂着黄澄澄的果子,比之前那几棵野树上的果子大一些。他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甜的,比之前那个好吃。他摘了十几个揣在怀里。低头看了看湖边,浅水里有螃蟹和螺蛳,趴在石头底下,密密麻麻的。 从湖边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那片新生的丘陵地带。山不高,坡也不陡,坡上长着草,草丛里偶尔有野兔蹿出来,跑得飞快。他没追,只是蹲下来看了看兔子的爪印,记住了位置。以后要是想吃肉了,可以来这儿下套子。他在地上拔了几根藤条,搓了一根绳,又削了几个木桩,打算明后天有空了过来下套。 走到丘陵西侧的时候,他发现坡脚下有一片新长出来的灌木丛,枝条上结着拇指大的紫黑色浆果。他摘了一颗捏了捏,软的,熟透了,塞嘴里尝了尝,甜的,不涩。他又摘了几颗,确认没毒,就把那一片成熟的浆果全摘了,拿衣服兜着,兜了满满一兜,搁在仓库的架子上。 回到泉眼边上,他看见泉眼旁边那片地上的菜苗比别处都壮实,绿得发黑,叶子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他蹲下来看了看土,土是黑的,油汪汪的,捏在手里能攥出汁水来。他又走到稍远一些的地里抓了一把土,颜色浅一些,干一些,攥不成团。他心里有了数,泉眼附近的土肥,以后种娇气的东西就种在这片。 他从仓库里清点了一下库存。粮食,米、面、棒子面、红薯、土豆,各存了一批。腊肉、咸鱼、干菜,挂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子弹,三八大盖的、中正式的、驳壳枪的,分门别类装在箱子里。手雷、炸药包、导火索,搁在角落里。药品,磺胺粉、碘酒、绷带、止痛片,放在一个专门的木箱里。工具,铁锹、镐头、锯子、钳子、螺丝刀,挂在墙上。还有几套换洗的衣裳、两双鞋、几条毛巾。 他蹲在仓库门口,把账过了一遍。东西不少,但他一个人用不了多少。大部分都是备着的,以后总有用处。他又翻出针线,把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磨破的袖口补了补,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补完了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又去鸡窝那边转了一圈。鸡窝里有十几只鸡,几只母鸡正蹲在草窠里下蛋,屁股一撅一撅的。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母鸡咯咯叫着站起来,伸手从草窠里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搁在筐里。鸡窝旁边的羊圈里,几只羊卧在干草上反刍,嘴角一嚼一嚼的,见他过来也不动。他抓了一把干草扔进去,羊慢悠悠地站起来,低头吃草。 他走到泉眼边洗了把脸,又灌了一壶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空间面积四百二十三亩。植物二十五种,动物十种。新物种生成中。昆虫类。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他听着,没当回事。地大了,林子深了,山高了,湖宽了。这些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从空间里出来之前,他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一小袋米,装在包袱里。又从鸡窝里捡了十几个鸡蛋,搁在米袋子里。这些是给路上碰见的老乡准备的。他自己吃不了多少,干粮就够。这些留着,碰见谁走不动了,给一把。 他又想了想,从仓库里摸出一包盐、一小瓶碘酒,塞进包袱。盐是金贵东西,路上碰见有人缺盐,给一把能救急。碘酒是给伤口用的,万一碰见受伤的人,能顶一阵。东西不多,背在身上也不沉。 他从空间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土坎外面,风小了。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把包袱垫在背后,闭着眼。 明天还得赶路。 第53章 一个人在路上 从山东到延安,路不近。他背着灰布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邱明的介绍信、周卫国的推荐信、赵大刚和李岳山写的条子。东西不多,但都是要紧的,他贴身放着,隔一会儿就按一按。 他走得慢。不是走不动,是路上不太平。鬼子占了交通线,伪军在路口设卡,到处盘查。他一个人走,碰上鬼子巡逻队得绕路,碰上伪军设卡得躲着走。有时候走了一整天,回头一算,直线距离没走多远,全绕出去了。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赶路,不冒险。该歇就歇,该绕就绕。身上没有军装,穿着从老乡家里换来的粗布褂子,脸上灰扑扑的,跟个逃荒的半大孩子没什么两样。路上有人问,就说“去西边投亲”。再问,就装傻。没人会盯着一个半大孩子细查,这年头逃荒的人多得是。 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有时候是路边的破庙,有时候是没人住的窑洞,有时候是山沟里的岩缝。天冷了,从包袱里摸出一件旧棉袄穿上,又摸出一块干粮啃了。东西都是出发前备好的,不显山不露水。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被鬼子烧过的村子。村子不大,房子全塌了,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本打算绕过去,但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了一阵哭声,很细,断断续续的,从村子深处传出来。 他站住了,听了一会儿,往村子里走。 走到村尾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前面,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全是灰,衣裳破得露棉絮,嗓子已经哭哑了。小孩看见他走过来,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跑,大概是跑不动了。 贾东旭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小孩接过来,不哭了,低头啃着,啃了两口就呛住了,咳了好几下。他又摸出一个小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小孩接过来灌了两口,这才缓过来。 “你家大人呢?” 小孩摇了摇头,没说话。 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看这个塌了的屋子,又看了看小孩。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把小孩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往南走,找咱们的人。”他指了指南边的方向,“顺着这条路走,走两天就能碰见队伍。” 小孩仰着头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半块干粮,点了点头。贾东旭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站在那儿,攥着干粮,眼睛看着他。他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又走了几天,路过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流得急。他蹲在河边喝水的时候,看见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人在动。停了一下,把水壶收起来,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女的,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她走到河边,蹲下来,往水里看了一眼,大概是不知道深浅,蹲在那儿没动。 贾东旭站起来,冲对岸喊了一声:“水不深,能过。”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下了水。水没过小腿,她走得摇摇晃晃的,贾东旭站在岸边等着,等她走近了,伸手扶了一把。女人上了岸,喘了几口气,把怀里的婴儿搂紧了。 “往哪儿走?”贾东旭问。 女人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跟那些逃难的人一样,说不清是茫然还是麻木。 贾东旭从怀里摸了两个饼子递过去,又指了一下南边的方向:“往南走,找队伍。”女人接过来,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继续走了。他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拐角处,才转身继续赶路。 一路上他碰见不少人。有的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走不动了就蹲在路边歇着。有的是被打散的散兵,穿着破军装,灰头土脸的,找不到自己的队伍。有的是没了爹娘的孩子,蹲在路边或者废墟里,看见有人过来就往后缩。他每次碰见这些人,都会停下来,给点吃的,指个方向,说一句“往南走”或者“往西走”,然后继续赶路。 他不收人。各人有各人的路,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但带不了那么多人。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镇子,在镇口碰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老头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问了一句:“小同志,买鸡蛋不?自家的鸡下的,便宜。” 贾东旭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鸡蛋,确实新鲜,个头也匀称。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全要了。”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票子数了数,笑了,把篮子递给他。贾东旭接过来,把鸡蛋一个一个收进包袱里,站起来准备走。老头忽然叫住他:“小同志,你是往西走的?” “嗯。” “西边不太平,前几天听说有鬼子出城扫荡。你走小路,别走大路。” 贾东旭点了点头:“知道了,大爷。” 他把包袱系好,往西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山沟,找了个避风的土坎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鸡蛋,在石头上磕了磕,剥了壳,一口一个吃了。又摸出一块干粮啃了两口,灌了两口水。天黑了,沟里安静下来。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闭着眼,脑子里想着明天的路。 第二天一早,他从土坎后面出来,继续往西走。走了大半天,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印。他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印是新的,方向朝西。他站起来,顺着土路往西走,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一个茶棚,棚子不大,几张破桌子,一个老汉在灶台前头烧水。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两张票子搁在桌上:“大爷,来碗水。” 老汉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又看了看他腰后别着的枪,没多问,转身回灶台了。贾东旭端着碗慢慢喝,耳朵竖着,听茶棚里另外几个过路的人说话。一个说“西边那条路封了,鬼子设了卡子”,另一个说“走北边那条沟,能绕过去”。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往北边那条沟的方向走了。 第54章 过封锁线 往西走了几天,路越来越难走。 不是路不好,是路上有了鬼子的封锁。头几天走的还是山间小路,两边荒草长得半人高,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说明附近还有村子有人住。后来路上开始出现车辙印和马蹄印,再后来看见了第一道铁丝网。铁丝网横在公路两侧,把路拦腰截断,旁边搭了一个木棚,棚子里站着两个伪军,背着枪,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他没敢靠近,远远绕开,从庄稼地里穿过去。庄稼早收了,只剩下枯黄的秆子戳在地里,风一吹沙沙响,他猫着腰在秆子地里穿行,走得满头满脸都是碎叶子。 第二天,他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远远看见前面公路上有一道铁丝网,比前一天那道更宽、更长。铁丝网后面是一排木桩,木桩上挂着铁皮罐头,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铁丝网旁边立着一个岗楼,两层高,顶上架着探照灯,圆形的灯罩被风吹得微微转动,光柱隔一会儿扫一圈。岗楼下面站着两个伪军,背着枪,在路边来回踱,走几步就停一下,靠着岗楼抽根烟。路两头拉着拒马,只留了一个口子,过人过车都要被盘查。卡车经过的时候,伪军会掀开篷布看一眼,行人经过的时候,会被搜身翻包袱。 他没动,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个多时辰。从日头偏西一直看到天色暗下来。他数了数,岗楼里大概有十来个鬼子,三挺机枪,一挺架在岗楼顶上,两挺架在铁丝网两侧的沙袋后面。换岗的时间他大致摸清了,大概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换岗的时候,下一班从岗楼里出来,上一班进去,中间有十几息的空档。两个伪军换岗的时候最懒散,靠在岗楼底下抽烟,眼睛不看路。 他蹲在那儿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又扫过去,一圈一圈地转,节奏很规律。他仔细数了每一圈之间的间隔,等光柱扫过去之后再默数到十,光柱会从另一头转回来。他摸清了探照灯的节奏之后,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岗楼里的鬼子换了一班,新上来的两个伪军还没完全醒盹。趁这个空档,他动了。 贴着地面往铁丝网方向匍匐过去,胸口蹭着地上的碎石和土坷垃,两手交替着往前扒。到了铁丝网跟前,他贴着地面停住,等探照灯的光柱从他头顶上扫过去。光柱扫过去的一瞬间,他伸手把最近的几个铁皮罐头一个一个摘下来,搁在地上。铁皮罐头是空的,轻,但风一吹会响,他摘得很小心,一个都没碰出声来。然后他从腰后拔出匕首,割铁丝网。铁丝网底部的铁丝比上面的细,锈蚀得也厉害,匕首割上去嘎吱嘎吱响,他割一下停一下,割一下停一下。割了七八下,铁丝断了,他伸手把断口往两边掰了掰,掰出一个勉强够他侧身钻过去的口子。 他侧着身子从口子里钻了过去,后背贴着铁丝网的断口,衣服被刮了一下,他停住不动,等了两秒,确认没挂住,才继续往前爬。爬过铁丝网内侧的一片碎石地,爬到公路边上。公路是土路,被车轧得平平整整的,他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等探照灯又扫了两圈。岗楼里的鬼子没有动静,伪军蹲在路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他猫着腰蹿过公路,钻进对面的一片庄稼地里。庄稼地里的玉米秆子枯黄枯黄的,他趴在秆子地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追来,才站起来往西走。 走了几百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岗楼上的探照灯还在转,光柱一圈一圈地扫着铁丝网外的空地,岗楼里的鬼子大概还没发现铁丝网被割了一个口子。他收回目光,继续往西走。 后半夜又走了一程,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条河。河不宽,也就十几步,但水挺急,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蹲在河边听了听,没有桥,也没有渡船,河对岸是一片黑糊糊的林子。他把包袱解下来举在头顶上,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水。水没过膝盖,冰凉的,走了一半脚底就没了知觉。河底的石头滑,他踩了两下差点栽进水里,稳住了,一步一步蹚过去。上了岸,他把脚在干草上蹭了蹭,穿上鞋,继续赶路。 翻过河又走了一段,天快亮了。他找了个土坎蹲下来,啃了两块干粮,灌了两口水。四下里看了一圈,确认没人,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 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泉眼在远处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水流顺着沟渠淌进田里,把地浇得湿漉漉的。他蹲在泉眼边掬了一捧水喝了,又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精神了不少。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东边的麦子该割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头,一片连着一片,看着心里踏实。他从仓库里摸出一把镰刀,蹲下去割了一阵。镰刀不快了,割几下就得停下来,拿磨刀石磨一磨。割了一垄,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换了一垄继续割。割倒的麦子码成堆,一铺一铺地在身后排开,整整齐齐的。割了小半个时辰,把东边那块地全割完了,扛着麦捆往仓库旁边的空地上走,一趟一趟搬了十几趟。麦捆码好了,拿连枷捶。连枷抡起来一下一下打下去,麦粒从穗子里蹦出来,溅在脚面上。捶完了拿簸箕簸,麦糠飘出去,麦粒沉甸甸地落下来,堆成一座小山。他拿麻袋装,装了满满四袋,袋口扎紧,码在仓库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从麦地出来,拐到菜畦那边。白菜卷了心,一棵一棵蹲过去,挑大的拔。拔一棵抖一下根上的泥,搁进筐里。萝卜也好,缨子绿油油的,底下的萝卜露出来半截,白生生的。他拔了两根,拿袖子擦擦泥,咬了一口,脆的,汁水顺着嘴角淌,辣的,但带点甜。他把剩下的拔了几棵,缨子拧下来单独搁着,回头能做咸菜。土豆藤蔓爬了一地,他顺着藤摸下去,摸到根底下鼓起来的地方,一锹下去,翻出来一窝。大大小小的土豆沾着湿泥,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摘下来,装了一筐。旁边那垄韭菜也壮,他掐了一把,又割了一茬。茄子紫亮亮的,摘了五六个。黄瓜挂在架子上,顶花带刺,摘了三四根。 他把东西搬回仓库,分门别类码好。又在鸡窝里捡了十几个鸡蛋,搁在架子上。那个声音照常响起来:“空间面积四百三十七亩。植物二十六种,动物十一种。新物种生成中。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他听着,没当回事。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一小袋米,又捡了十几个鸡蛋,装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天已经全亮了。他背上包袱,继续往西走。 又走了两天,又碰上一道封锁沟。这次沟深,沟底有泥,泥里有水。他沿着沟走了半里地,找到一处窄的地方,跳下去,蹚着泥过去。泥又黏又臭,把裤腿糊了一层。上了沟对面,他把裤腿上的泥刮了刮,继续走。 翻过沟第二天,他在山沟里碰见一个废弃的炭窑。窑口塌了半边,窑里黑黢黢的。他蹲在窑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但窑口旁边有一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这儿烧过炭。他把干柴收进空间,又看了看窑口附近的地势。三面环山,只有一面是沟口,沟口窄,易守难攻。他记住了这个地方,以后要是想找地方落脚,这儿能用。 又走了几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谷地尽头,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塔的影子,灰扑扑的,被夕阳照出一层暖光。 延安。 他站在山梁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急着下山。从山东走到这里,路上绕了多少弯、躲了多少卡子、走了多少冤枉路,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但这些都过去了。他下了山梁,顺着土路往城门方向走。路上人渐渐多了,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背着铺盖卷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第55章 遭遇 过了封锁沟又走了两天,贾东旭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是在一个山坳里歇脚的时候察觉的。蹲在土坎后面啃干粮,耳朵里刮进来一点动静,很轻,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脚踩在碎石上的那种沙沙声。他停住嘴里的咀嚼,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山坳口方向来,至少两个人,步子很轻,但压不住碎石。 他慢慢把干粮收起来,猫着腰往山坳深处走。走了一段,找了个石头缝钻进去,蹲下来,从石缝里往外看。过了一会儿,山坳口果然闪出来两个人。穿的是便衣,但腰里别着枪,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很平,眼睛四处扫,一看就是练过的。 便衣。不知道是伪军的探子,还是鬼子的特工。 两个人走到他刚才蹲过的地方,停住了。其中一个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干粮渣,抬头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朝四周看了看,目光扫过石缝方向。贾东旭缩在石缝里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两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段,没找到人,转身往回走了。 他在石缝里又蹲了小半个时辰,确认人走远了,才从石缝里钻出来。不能继续往前走了。那两个人是从西边过来的,说明前面的路上有他们的窝点。他拐了个弯,往北绕。 绕了半天的路,翻过两道山梁,天快黑的时候,他蹲在一片林子里歇脚。刚坐下没一会儿,又听见了动静。这次比上次多,脚步杂,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是枪托磕在腰带上的声音。他从树缝里往外看,林外的小路上,一队人正从东往西走。七八个,穿着鬼子的军装,钢盔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前面两个端着枪,后面几个背着行军包,中间还押着一个人,双手绑着,脑袋耷拉着。 被抓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的是灰布军装,脸上有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像是断了。贾东旭蹲在树后没动。鬼子押着人从他面前的小路上经过,距离不到二十步。那年轻人被推了一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旁边的鬼子用枪托顶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又站住了。 贾东旭把牙咬住了。他手里有枪,空间里有手雷,放倒七八个鬼子不算难。但枪一响,附近的鬼子都会往这边围,他一个人跑不掉。而且那个年轻人怎么办?打起来子弹不长眼,万一打中了人质,救也白救。 他蹲在树后,看着那队人从小路上走过去,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等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从树后出来,蹲在小路边,看了看地上留下的脚印。那队人往西走了,跟他一个方向。 他不能跟着走。他得绕。 第二天一早,他从林子里出来,往北绕了一大圈,走了大半天的冤枉路。中午的时候,他蹲在山脊上往下看,看见前面山谷里有一个小村子,七八间房,炊烟冒着。村子旁边有一条河,河边有几个女人在洗衣裳。他蹲在山脊上看了一会儿,没下去。绕开村子,从村子后面的山坡上翻过去。 翻过山坡,下到谷底,是一条土路。他刚走到路上,就听见了引擎声,从东边传过来的。他往路边一闪,蹲在灌木丛后面。一辆卡车从东边开过来,车斗上蒙着篷布,车头上插着膏药旗。他蹲着没动,等卡车开过去。卡车开得不快,路不好,颠得厉害。车斗里坐着七八个鬼子,靠着车帮打瞌睡,枪斜靠在肩膀上。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卡车从他面前开过去。卡车后面还有一辆摩托车跟着,斗子里架着一挺机枪,机枪手抱着枪,风吹得他眯着眼。他没动手。等卡车和摩托车都开远了,他才从灌木丛后面出来,继续往西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山沟,找了个避风的土坎蹲下来。啃了两块干粮,灌了两口水。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没人,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 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泉眼在远处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水流顺着沟渠淌进田里。他蹲在泉眼边掬了一捧水喝了,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拔了两根萝卜,抖掉泥,搁在筐里。又去鸡窝那边转了一圈,捡了十几个鸡蛋。 他钻进仓库清点了一遍,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一小袋米,装在包袱里。又从架子上翻出一把匕首、两盒子弹、一捆麻绳,也揣在包袱里。路上不太平,多备点东西没坏处。那个声音照常响起来:“空间面积四百三十七亩。植物二十六种,动物十一种。新物种生成中。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他听着,没当回事。从空间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把包袱垫在背后,闭着眼。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路。前面还有鬼子的巡逻队,还有卡子,还有不知道多少道封锁线。他一个人,不急。该绕就绕,该躲就躲。 第二天一早,他从土坎后面出来,继续往西走。走了大半天,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条峡谷。峡谷不宽,两边的山壁陡,谷底有一条小河,河边上是一条窄路。他蹲在山梁上看了一会儿,没急着下去。峡谷太窄,万一里面有人堵着,跑都跑不了。他绕到峡谷北边的山坡上,从坡上的林子里穿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子里光线暗,枝桠交错着,脚下全是落叶和藤蔓。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他刚走出林子,就听见了动静。 坡地下面的灌木丛里有人在动,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他蹲下来,从树后往外看。灌木丛里钻出来一队人,五六个,穿着便衣,腰里别着枪,正沿着坡地往上走,离他不到五十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缩回林子里。那队人走上来了,脚步不快,但路线很明确,就是冲着他这个方向来的。他往林子里退,退了几步,听见后面也有动静。回头一看,林子另一头也有人影在动。 前后都有人。 他蹲在一棵粗树后面,把腰后的驳壳枪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然后闭上眼,闪身进了空间。他蹲在空间边缘,开了几个小孔,从孔里往外看。那队人从坡地上来了,进了林子,分成两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呈扇形包抄过来。他们走得慢,手里的枪端平了,枪口对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上。 贾东旭蹲在空间里,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离他最近的一个,不到五步远。那人走了几步,停住了,朝四周看了看,又往前走了。整个队伍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等他们走远了,贾东旭从空间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人还在林子里搜,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西走了。 第56章 夜路 躲过那队便衣之后,贾东旭没有停下来。 他往西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大弯,又回到了那条峡谷的北侧。峡谷里的路不能走,他沿着北边的山坡继续往西,坡上全是酸枣棵子和碎石,走起来扎脚。晌午的时候,他蹲在山坡上啃干粮,远远看见峡谷那头有鬼子的车队开过去,两辆卡车,一辆摩托,车斗里坐满了人。他蹲着没动,等车队过去了,才从山坡上下来,绕到峡谷南侧,继续往西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山沟。沟口窄,沟里宽,两侧是黄土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几棵树。他往里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蹲下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 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块干粮、一壶水,又从架子上拿了两盒子弹揣在怀里。从空间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闭着眼,耳朵竖着。山沟里安静得很,只有风从沟口灌进来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才把干粮啃了,灌了两口水。 刚啃完干粮,沟口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贴着土坎蹲好,把腰后的驳壳枪抽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好几个,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他从土坎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沟口那边走过来一队人,七八个,打着手电筒,光柱在沟壁上晃来晃去。穿的是鬼子的军装,钢盔在光柱里反着光。 他缩回土坎后面,没有犹豫,闭上眼闪身进了空间。蹲在空间边缘,开了几个小孔,从孔里往外看。那队人从沟口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土坎、扫过他刚才坐过的石头,扫过地上的干粮渣。走在最前面那个鬼子蹲下来,拿手电筒照着地上的痕迹,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后面几个人散开了,端着枪往两侧搜。 光柱从他藏身的地方扫过去,又扫回来。他蹲在空间里一动不动。那几个鬼子搜了一圈,没找到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又往沟深处走了一段,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阵,最后掉头回去了。 贾东旭在空间里又蹲了小半个时辰,确认人走远了,才从空间里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沟深处走。不能往回走了,只能继续往前。他顺着沟底往西走了一段,沟越来越窄,两边的坡也越来越陡。走到沟尽头,是一面陡坡,坡上长着灌木和藤蔓,他扒着藤蔓往上爬,爬了十几步,脚下一滑,往下出溜了一截,抓住一根树根才稳住。他歇了一口气,继续往上爬,爬到坡顶的时候,两只手全是血口子。 坡顶上是一片平地,风大,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蹲下来歇了一会儿,把手上的血口子拿布条缠了缠,又继续往西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印,但没看见人。他顺着土路往西走,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个废弃的窑洞。窑洞口塌了半边,里面黑黢黢的。他蹲在窑洞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但把窑洞周围的地形记住了。 又走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山沟,找了个避风的土坎蹲下来。啃了两块干粮,灌了两口水。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一小袋米,装在包袱里。又捡了十几个鸡蛋,搁在米袋子里。那个声音照常响起来:“空间面积四百三十七亩。植物二十六种,动物十一种。新物种生成中。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他从空间里出来,靠着一块石头坐着,闭着眼。后半夜的时候,又听见了动静。这次是从西边传过来的,引擎声,很闷,像是卡车在远处开。他站起来,贴着土坎往外看,远处山坳口那边有一道光柱在晃,探照灯。光柱扫过来又扫过去,节奏很慢。他蹲下来,没动。等光柱扫远了,才从土坎后面出来,往北绕。 第57章 最后一段路 往北绕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贾东旭发现自己又绕回了那条峡谷的北坡。 峡谷是往西去的唯一通道,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他蹲在山坡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峡谷里没有动静,土路上空荡荡的,两侧的坡上也没有人影。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峡谷底的土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口。他蹲着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埋伏,才从山坡上下来,贴着峡谷北侧的崖壁往前走。 崖壁上有不少凹陷和裂缝,他走在崖壁底下,被崖壁的影子遮着,从远处看不太出来。崖壁上偶尔有碎石掉下来,他就停下来等一等,等碎石落定了再走。崖壁根下长着一些耐旱的酸枣棵子,枝桠上挂着干瘪的红枣,他摘了几颗揣在怀里,边走边嚼。酸枣不大,但酸味足,嚼着提神。 走了大半个时辰,峡谷渐渐宽了,两边的山壁往后退,谷底的那条小河也宽了一些,水浅,能蹚过去。他蹚过河,上了南岸,顺着南岸的坡地继续往西走。南岸的坡地比北岸平缓,坡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野草,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得快了一些。 晌午的时候,他蹲在南岸坡地上啃干粮。啃了两口,听见峡谷西头有动静。他从坡地上探头看了一眼,两辆卡车正从峡谷里开出来,车头上插着旗子,车斗里坐着人,蒙着篷布。他蹲着没动,等卡车开远了,才从坡地上下来,继续往西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山沟。沟口窄,沟里宽,两侧是黄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他往里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蹲下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 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一小袋米,装在包袱里。又从鸡窝里捡了十几个鸡蛋,搁在米袋子里。那个声音照常响起来:“空间面积四百三十七亩。植物二十六种,动物十一种。新物种生成中。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他蹲在空间里歇了一会儿,从泉眼边掬了一捧水喝了,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精神了不少。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看了看地里的麦茬和菜畦里的白菜,又去鸡窝那边转了一圈。鸡窝里的鸡蛋攒了一筐,他一个一个捡进布袋里,搁在架子上。 从空间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把包袱垫在背后,闭着眼。山沟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他听着风声,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路。峡谷过去了,前面的山势渐缓,路应该好走一些了。再往西走两天,大概就能到延安地界了。 第二天一早,他从土坎后面出来,继续往西走。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塬地。塬上土是黄的,风一吹就扬起来一层灰。他走在塬上,视线开阔,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塬上没有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丛枯草,远处有几道沟壑,沟壑边上长着一些灌木。他走得快了一些,塬上视野好,不用怕有人从暗处摸上来。 晌午的时候,他在一道沟壑边上蹲下来啃干粮。正啃着,听见沟壑底下有动静。他贴着沟边往下看了一眼,沟底有两个人,穿着便衣,背着包袱,正沿着沟底往西走。那两个人走得急,头也不回,大概是赶路的百姓。他蹲在沟边没动,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土沟。沟不深,两侧是土壁,壁上长着酸枣棵子。他往里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蹲下来。啃了两块干粮,灌了两口水。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取了一块干粮、一壶水,又拿了两盒子弹揣在怀里。他蹲在空间里歇了一会儿,站起来,从空间里出来。 后半夜,他被一阵动静吵醒了。是从西边传过来的,引擎声,很闷,不止一辆。他贴着土坎往外看,远处山坳口那边有光柱在晃,探照灯。光柱扫过来又扫过去,节奏很慢。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确认光柱离得还远,没有往这边扫。他站起来,背上包袱,往北绕了一段,绕过探照灯能照到的范围,继续往西走。 又走了一整天。翻过两道低矮的山梁,蹚过一条不宽的小河,穿过一片稀疏的枣树林。天擦黑的时候,他蹲在一片土坡上啃干粮。干粮不多了,就剩最后一块,他掰了一半,另一半揣回怀里。啃完干粮,灌了两口水,站起来往西看。 土坡西边是一片开阔的塬地,塬地尽头,天边的暗红色余光下面,有一座山的轮廓。山不高,但在这一片平展展的塬地上格外显眼。山脊的线条在暮色里很清晰,山的顶上有一座塔。塔不高,灰扑扑的,但轮廓很清楚,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一个剪影。 宝塔山。 他站在土坡上,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塬地上吹过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这一路走来,从山东到山西,从山西到陕西,翻过多少山、蹚过多少河、绕过多少封锁线、躲过多少巡逻队,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他蹲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四份文件还在,纸页边角卷了,但字迹完好,章也清楚。他把文件重新裹好,塞回包袱最底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背上包袱,往西走。宝塔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走到半夜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延安城外的山梁上。他蹲在山梁上,看着山下的延安城。城里灯火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点光,但能看清街道的轮廓和那一排排窑洞。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顺着山梁往下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延安城南的检查站前面。 第58章 延安的门 贾东旭看见宝塔山的时候,是下午。 那座山不高,但在一片黄土坡里格外显眼。塔在山上立着,灰扑扑的,被夕阳照出一层暖光。延河从山脚下拐了个弯,河面不宽,水也不深,但河边有人走,有驴车过,还有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蹲在河滩上洗衣服。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窑洞,沿着山坡往上排,密密麻麻的,像蜂巢。烟从窑洞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在半空中。空气里有一股子黄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但踏实。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从北平出来,走了四年多,终于到了。 他蹲在山坡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延河的水汽,凉飕飕的。他把灰布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换洗的衣裳、一块干粮、水壶,还有那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包。他把文件包掏出来,四份东西都在——邱明的介绍信、周卫国的推荐信、赵大刚和李岳山的条子。纸页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完好,章也清楚。他把文件包重新裹好,塞回包袱最底层,站起来,往山下走。 城门口有检查站。他远远就看见了——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站在路边,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棚,棚子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延安城南检查站”。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被逐个盘问。贾东旭没有插队,老老实实排到了队尾。前面一个老汉挑着一担柴火,检查员翻了翻,问了句“哪儿的”,老汉说“桥儿沟的”,摆了摆手就放过去了。前面一个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说是从西安来的学生,检查员多问了两句,看了他带的介绍信,也放了。 轮到贾东旭,检查员低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愣了一下。一个半大孩子,背着个灰布包袱,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检查员是个二十来岁的战士,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面前搁着一本登记簿。 “小同志,你一个人?” “嗯。” “从哪儿来?” “山东。虎头山独立团。” 检查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上下又打量了贾东旭一遍,目光在他腰后那两把枪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等一会儿,我去找站长。” 站长很快就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走路的步子很稳。他走到贾东旭面前,先看了一眼他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磨得快露底的布鞋,然后问:“你从虎头山来?有介绍信吗?” 贾东旭把灰布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个油纸包。站长接过去,在木棚外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把油纸一层一层打开。四份文件摊在膝盖上。他先看邱明的那封介绍信,字不多,但盖着虎头山独立团的章。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逐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周卫国的推荐信,这封写得细,从战斗表现到特战队经历,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上了。站长看得很慢,读到“此子可堪大用”那六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最后他拿起赵大刚和李岳山那两张条子。赵大刚的只有一行字——“延安,找赵。”李岳山的也短——“找李。”两张条子都没写抬头,也没写落款,但站长认得赵大刚和李岳山的字。 他把四份文件重新叠好,油纸裹上,递还给贾东旭。然后他站起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你在这儿等一下。” 他拿着文件转身进了木棚,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花名册,翻了几页,又走到隔壁的窑洞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打了好一会儿,贾东旭蹲在木棚外面的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听着站长的声音从窑洞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对,虎头山来的,姓贾……四份文件,有赵大刚和李岳山的条子……对,赵大刚同志和李岳山同志亲自写的……” 站长打完电话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说话还是稳的:“赵同志和李同志的条子我得往上送。你先跟我来,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下。抗大的事,等上面通知。” 贾东旭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长叫来一个战士,十八九岁的样子,圆脸,看着很憨厚,让他带贾东旭去招待所。临走的时候,站长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说了一句:“走了不少路吧?好好歇歇。” 那个战士领着贾东旭穿过城门,沿着一条土路往城里走。延安的街面不宽,两边是土坯房和窑洞,铺子开着几家——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剃头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也有赶着驴车的老乡。一个卖枣糕的老汉蹲在路边吆喝,一个剃头匠在墙根底下支了个摊子,一个妇人端着盆水从院子里泼出来。有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差点撞到贾东旭身上,被他娘一把拽回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走在街上,跟那些从各地来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枪柄磨得发亮。 招待所在一排窑洞前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招待所”三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战士把他领进去,推开一孔窑洞的门。窑洞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干草和一条灰布褥子,墙角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盏油灯和一个搪瓷缸子。窑洞的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白纸,窗台上搁着一小块肥皂和一条粗布毛巾。 “你先住着,”战士说,“吃饭去大灶,跟着队伍走就行。有什么事儿到门口找哨兵。” 贾东旭把包袱搁在炕上,坐在炕沿上愣了一会儿。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他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粗糙,但干净。他把包袱打开,四份文件重新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边角卷了,但字迹完好,章也清楚。他把文件重新裹好,塞进包袱最底层,然后把包袱枕在头底下,躺了下来。 炕是硬的,但比野地里睡踏实多了。他闭上眼,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去,有人在远处唱歌,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是队伍在出操。还有小孩子在院子里跑过,笑了一声,又被大人叫回去了。他睁开眼,看着窑洞的顶,土壁被油灯熏得发黑,但很结实。 四年了。从北平到晋西北,从晋西北到山东,从山东到这里。他摸了摸腰后的驳壳枪,又摸了摸头底下的包袱。东西都在,人也到了。 他坐起来,从炕上下来,走到窑洞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夕阳快落山了,宝塔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但塔尖上那一点被最后一缕光照着,还亮着。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嚼,就那么叼着。接下来就是等。等上面通知,等抗大安排。他不着急。都走到这儿了,不差这几天。 他正准备转身回窑洞,那个送他来的圆脸战士又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喝点水,走了这么多天,嗓子肯定干了。”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涩,但喝下去舒服。他把碗还给战士,说了一句“谢了”。战士摆了摆手,说“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转身走了。 贾东旭关上门,回到炕上,把草棍吐了,躺下来。外面天暗了。 第59章 逛延安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贾东旭睁开眼,炕上硬邦邦的,睡得腰有点酸,但比野地里强多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外站着昨天那个圆脸战士,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上搁着一个馒头,旁边还夹了一筷子咸菜。战士把碗递过来:“先吃,吃完有人来找你。” 贾东旭接过碗,蹲在窑洞门口,几口就把粥喝了,馒头掰开夹着咸菜吃了。吃完了,碗搁在窗台上。过了没多久,昨天那个戴眼镜的站长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高个子,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旧盒子炮。站长介绍了一句:“这是抗大管理处的刘同志,你跟他走就行。” 刘同志上下打量了贾东旭两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贾东旭背上包袱,跟在他后面走。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走了半里地,到了一片窑洞前。窑洞排成好几排,有的门口挂着木牌,有的晾着衣裳。刘同志指了指其中一排窑洞中间的一孔:“你就住这儿。这排都是抗大学员住的,离上课的地方近,走几步就到。炕上有被褥,屋里有个柜子,东西放里边就行。吃饭去那边的大灶,跟大伙儿一块吃。” 贾东旭走进去看了看。窑洞不大,比招待所那间还小一点,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干草和一条灰布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墙根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白纸,窗台上搁着一块肥皂和一条粗布毛巾。他把包袱搁在炕上,出来跟刘同志道了谢。刘同志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的事上面交代过了。安排好了就行。”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有空去大灶那边认认路,吃饭的时候别找不到地方。” 贾东旭点了点头。等刘同志走远了,他站在窑洞门口,四下看了看。这片地方依山而建,一排一排的窑洞往上叠,底下这排离路边最近,门口有个小院,院里有一棵老枣树。远处能看见宝塔山的塔尖,灰扑扑的,在蓝天下立着。空气是干的,但有股子黄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踏实。 他把包袱解开,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换洗的衣裳叠好搁进柜子里,水壶搁在桌上,两把驳壳枪别在腰后。那个油纸包——四份文件——他塞进柜子最底层,用几件衣裳压着。收拾完了,他坐在炕沿上歇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窑洞。 抗大还没来通知,他闲着也是闲着。他在延安的街上转了一圈,权当认路。街面不宽,两边是土坯房和窑洞,铺子开着几家——杂货铺、药铺、剃头铺,还有一家卖吃食的。卖吃食那家门口支着个摊子,一个老汉在烙饼,油汪汪的,香味飘出去老远。贾东旭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掏出一块银元递过去,买了两张饼,用油纸包了。他又往前走,看见一家卖枣糕的,也买了两块。再往前走,看见一个卖干果的摊子,红枣、核桃、柿饼,各买了一包。 他把东西揣在怀里,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闪身进了空间。 傍晚的时候,他从空间里出来,回到窑洞。刚推开门,就看见炕沿上搁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明天上午到抗大教务处报到。”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走到窑洞门口。天快黑了,宝塔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但塔尖上还亮着最后一缕光。远处传来整齐的歌声,大概是哪个队伍在出操。他蹲在门槛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明天报到。然后就是学习。他摸了摸腰后的驳壳枪,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柜子最底层,那四份文件好好地压在衣裳下面。延安的日子,要从明天开始了。 第60章 抗大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揣着那张纸条去了抗大教务处。 教务处设在半山腰的一排窑洞里,门口排着队。贾东旭站在队尾,前后扫了一眼——前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学生装,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工农干部。再往后,一个梳短发的女学生,背着铺盖卷,一脸倦色但眼睛亮得很。 贾东旭站在队伍里,个头只到前面那个眼镜青年的肩膀。旁边几个排队的学员时不时看他一眼,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么小?”贾东旭没回头,蹲下来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轮到他的时候,教务处的干事接过他的介绍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愣了一下:“你就是贾东旭?” “嗯。” 干事翻出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勾了一下,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摞东西递过来——两本油印的小册子,一本是《抗日游击战争》,一本是《论持久战》的单行本,纸页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另外还有一支铅笔,一小沓裁得整整齐齐的油光纸,和一个搪瓷缸子。 “笔和纸先领这些,不够用了再来换。课本就这两本,上课的时候教员讲什么记什么,别指望有多余的。”干事看了他一眼,“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有单独的窑洞,是上面交代的。别人都是七八个人挤一间,你条件好。” 贾东旭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他没有多问。这间单独窑洞是邱明的介绍信和周卫国的推荐信换来的,上面看了他的战功和经历,才给的待遇。他心里有数。 从教务处出来,他抱着那摞东西往窑洞走。路上碰见几个刚报到的学员,三五成群地往大灶方向去。他听见有人在议论——一个说“我本来是学化学的,在燕京大学念了两年”,另一个说“我是山西来的,在阎锡山那边干过文书”,还有一个说“我是从新加坡回来的,坐船坐了一个多月”。贾东旭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没人搭话。 回到窑洞,他把两本小册子搁在矮桌上,翻开《论持久战》扫了一遍。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他上辈子就读过,不需要逐字看。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坐下来喝了口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去了大灶。大灶在坡底,一口大锅架在露天,旁边摆着几个木桶,桶里是小米饭和炖土豆。每人端一个搪瓷缸子,排队打饭。贾东旭排在队伍里,前后的人都在看他,但没人说话。轮到他,炊事员舀了一勺小米饭扣进缸子里,又舀了一勺炖土豆。他端到旁边,蹲在墙根底下吃。小米饭一粒一粒的,硬,嚼着费劲,但他没嫌弃,几口就扒完了,又去添了一勺。 下午是开课第一天。教室在露天,学员们搬着小木凳坐在坡上的空地里。教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讲课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他讲的是《论持久战》的第一部分——中日双方的基本特点。贾东旭蹲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觉得没意思了——这些东西他上辈子就翻烂了。教员讲到“敌强我弱”的时候,他随口接了一句:“但敌小我大,敌退步我进步,敌寡助我多助。持久战打的就是这三点。” 教员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蹲着一个半大孩子,手里连笔记本都没摊开,就那么蹲着,嘴里叼着根草棍。教员没有批评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员回头看了他一眼。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往他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小同志,你以前读过《论持久战》?” “翻过。”贾东旭说。 那人没有再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下午的课讲完,学员们散开,有的三五成群讨论,有的回窑洞自习。贾东旭没有回窑洞,抱着那两本小册子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在另一排窑洞的最里头,不大,几个木头架子上摆着几百本书,大多是油印本和政治读物,也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理论书。他在架子前面蹲下来翻了翻,没什么他感兴趣的。但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弹道学概论》,封皮破了,内页还算完整。他把书抽出来,蹲在窗边翻了半个时辰,把书里几个关键公式记在脑子里,又把书放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窑洞,把门一关,闪身进了空间。 他在空间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天快黑的时候,他从空间里出来,坐在窑洞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宝塔山的轮廓。 延安的夜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黄土坡的声音和远处大灶方向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明天还有课。日子长着呢。 第61章 伯伯 三年过去了。 贾东旭从抗大毕业那天,教务处的人把毕业证书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半大孩子,来的时候才十二,走的时候十五,三年时间把抗大能教的东西全学了,还跳了两级。别人学四年都学不完的课程,他两年半就啃了个干净。剩下半年,他干脆泡在图书馆里,把架子上那些理工科的书翻了个遍。 毕业之后就是等分配。学校说让他先歇几天,等通知。贾东旭闲不住,但也没地方去,就在延安城里瞎转悠。 那是个周末,他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之后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最近啃书啃得太猛了。他洗了把脸,出了窑洞,沿着延河边慢慢走。河边的柳树刚抽了芽,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比窑洞里的闷气舒服多了。他走了半个多时辰,拐进一条山沟,沟里有几块开出来的菜地,零零散散地种着白菜和萝卜。 他远远看见一块地里有个人,弯着腰在忙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中年人,穿着灰布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上全是泥。他正蹲在地里拔草,旁边搁着一把锄头,地头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太阳晒得他额头全是汗,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低头继续拔。 贾东旭蹲在沟边的土坎上,看了一会儿。 那块菜地不大,也就几垄,白菜苗稀稀拉拉的,有几棵还被虫子啃了叶子。中年人拔草的动作不算利索,但很认真,一棵一棵地拔,根上带着土,抖干净了搁在垄边。他拔完一垄,站起来捶了捶腰,又蹲下去接着拔第二垄。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土坎上出溜下去。 他走到地头,撸了撸袖子,蹲下来,伸手就拔草。中年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手已经伸进地里了,愣了一下。 “小同志,你……” “伯伯,我帮你。”贾东旭头也没抬,手上没停,两根指头掐住一棵草的根,一拽就出来了,抖了抖土扔到垄边,“我看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中年人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也蹲回去,继续拔。两个人一人一垄,闷着头干活。贾东旭拔得快,两根指头跟钳子似的,一掐一个准,拔出来的草根上连土都带得干净。中年人拔得慢一些,但稳,一棵一棵来。贾东旭拔完自己那垄,站起来看了看,又蹲到中年人那垄的另一头,帮他从对面拔。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凑,没一会儿那垄也拔完了。 中年人站起来,捶了捶腰,拿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看了看地里的菜苗,又看了看贾东旭,问:“你叫什么?” “贾东旭。” “多大了?” “十五。” 中年人点了点头,又问:“抗大的?” “嗯。刚毕业,等分配呢。” “毕业了?”中年人端着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跳级了?” “跳了两级。” 中年人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亮亮的。他蹲回地头,拍了拍身边的土坎,示意贾东旭坐下。贾东旭坐下来了。 “你哪儿的人?” “北平。” “北平的,怎么到延安来了?” “打鬼子打过来的。” 中年人没有追问,把缸子递给他。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嗓子眼舒服了一些。他把缸子递回去,中年人接过来搁在脚边,没有再喝。 两个人坐在地头,看着对面的山坡。坡上有人赶着羊过去,羊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远处延河的水面泛着光,再远处是宝塔山的塔尖。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中年人忽然问了一句:“你毕业了想干什么?” 贾东旭想了想:“造东西。” “造什么?” “武器、机器、有用的东西。”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咱们现在打鬼子靠的是人多,靠的是不怕死。但光靠这个不够。鬼子为什么厉害?枪好、炮多。以后得造这些东西,不能老用命去换。” 中年人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地里的菜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但不能光造武器。枪炮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打完仗之后,还得修路、架桥、种地、教书。什么都要造。” 贾东旭点头:“那就什么都造。” 中年人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拿起锄头,把地头那几棵没拔干净的草又刨了两下,然后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小同志,谢谢你了。” “不谢,伯伯。” 中年人扛着锄头往沟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以后有空过来帮我拔草。” “行。” 贾东旭站在地头,看着那个扛锄头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蹲下来把地头散落的几棵草捡干净,又把中年人落下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搁在地边一块石头上,怕人看不见。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延河往回走。 回到窑洞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坐在门槛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脑子里过了过刚才的事——那个中年人扛着锄头走了,他没问对方是谁,对方也没说。但那双眼睛,还有那句“枪炮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去大灶打饭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抗大的学员在说话。一个说“我昨天在杨家岭那边看见那位了,在地里种菜”,另一个说“那位经常去,我上个月还碰见了一回”。贾东旭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底下,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孔窑洞里,盯着黑黢黢的窑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地头那个中年人的背影。过了很久,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翻了个身。 “伯伯。”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 第62章 两只兔子 毕业之后的日子,比上学的时候清闲多了。学校说等分配通知,让先歇着。贾东旭歇了两天就歇不住了,开始满延安城地转悠。上午去图书馆翻书,下午沿着延河边散步,偶尔拐进山沟里,看看老乡种的地。日子不紧不慢的,倒也自在。 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上次帮那个伯伯拔草之后,他又去过两回。一回是路过,看见他在地里浇水,就过去帮忙提了两桶水。另一回是专门去的,蹲在地头帮他锄了一垄草。两个人话不多,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伯伯问他学习怎么样、毕业了想干什么,他就照实说。伯伯听完了点点头,不夸也不批评,就那么点一下头。 贾东旭心里清楚那是谁。第一次见面叫了声“伯伯”,后来就一直叫伯伯。对方也没纠正过,每次听见他叫,就应一声,有时候还会笑一下,说“小同志,又来了”。 这天下午,他又溜达过去了。伯伯蹲在地里拔草,看见他来,抬了一下头:“来了?” “嗯。” 贾东旭蹲下来,伸手就拔。两个人闷头干了一阵,拔完了一垄,坐在地头歇着。伯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贾东旭蹲在旁边,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山沟。 他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延安这地方,周围全是黄土坡和山沟,荒草灌木多得很,野兔这东西肯定有。他上辈子看过资料,陕北的野兔多得是,老乡们农闲的时候都下套子抓。他现在不缺吃不缺穿,空间里什么都有,但那位伯伯不一样。延安的日子苦,他老人家又节俭,平时就是小米饭、青菜、辣椒,偶尔有点肉还得省着分给别人。贾东旭看在眼里,心里一直记着。 当天晚上回到窑洞,他翻出来之前收进来的细铁丝,截了几段,搓成几个活套。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背着个布袋子出了城,沿着延河往上游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岔沟里。沟里荒草长得齐腰深,灌木丛一蓬一蓬的,正是野兔爱走的路。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有兔粪,有小爪印,还有被啃过的草根。他找了一条兔道,蹲下来把活套固定在道边的灌木根上,圈口离地一拳高,大小刚好够一个兔头钻过去。一连下了五六个套子,又拿枯草把套子周围的土面遮了遮,看不出痕迹。 弄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蹲在沟口等了一会儿。天慢慢亮了,沟里的雾气散了,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他没急着走,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去看了第一遍套子——空的。他不急,把套子整理了一下,继续等。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去看第二遍。第一个套子还是空的,第二个套子也是空的。走到第三个套子跟前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被套住了后腿,正在地上挣扎,旁边的草被蹬得乱七八糟。他蹲下来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肥得很,少说三四斤。他把兔子从套子上解下来,塞进布袋里,又把套子重新整理好。继续往后面走,第四个套子也套了一只,比第一只小一点,但也壮实。他把第二只也塞进布袋,把剩下的套子全收了。 两只兔子,一只肥一只壮。他蹲在沟里把兔子处理了——剥皮、开膛、清理内脏,手法利索,在空间里杀猪宰羊练出来的。弄干净之后,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粗布把兔子包好,一手拎着一只,出了沟,往杨家岭那边走。 走到那块菜地的时候,伯伯果然在。这回不是在拔草,是在给白菜苗培土,拿锄头把土往苗根上拢。贾东旭拎着两只兔子走过去,蹲在地头,把兔子往地上一搁。 伯伯直起腰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 “套的。”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沟里下的套子,套了两只。我吃不了,搁着也是搁着。” 伯伯看了看那两只兔子,又看了看他,摇头:“你拿回去吃,我不要。” “伯伯,我吃不了。”贾东旭说得理直气壮,“我一个人,一顿能吃多少?搁着就坏了。您帮我吃一只,另一只您分给同志们,总行了吧?” “你这孩子……” “我不跟您说了,我还有事。”贾东旭把兔子往地头一搁,站起来就往后撤。伯伯伸手想拦他,他往后一蹦,躲开了,嘴里还在说:“您就别推辞了,我两只呢,真吃不了。您吃一只,另一只给大伙儿分着尝尝,也算我没白套。”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伯伯站在地头,一手拎着兔子,一手拿着锄头,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贾东旭冲他摆了摆手,撒腿就跑,跑出沟口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他蹲在延河边,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两只兔子,一只给伯伯补身体,一只给大伙儿分。他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搁着也是搁着。空间里养的兔子都快成群了,以后要是再套着,还送。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沿着延河往回走。天快黑了,宝塔山的塔尖上还亮着一层光。他把草棍吐了,换了一根新的叼上,步子轻快。 第63章 野猪王 那天下午,贾东旭又溜达去了杨家岭。 沟里的菜地他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过去的时候,伯伯没蹲在地里。他坐在沟口那块大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贾东旭放慢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伯伯,想事呢?” 伯伯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把烟灰弹了弹,又吸了一口。贾东旭没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着对面山坡上的羊群慢慢挪动。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 “东旭,”伯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最近吃的怎么样?” “还行。大灶上小米饭管饱。” “肉呢?” 贾东旭顿了一下,没吭声。延安的肉食定量,大灶上十天半月见不着一次荤腥是常事。伯伯自己的伙食标准也不高,平时就是小米、青菜、辣椒,偶尔有点肉,还得省着吃。 伯伯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往窑洞方向走了。贾东旭蹲在石头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沟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伯伯,我出去转转!” 伯伯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贾东旭已经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我去看看能不能搞点东西!您别管了!” 伯伯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开口,贾东旭已经蹿出沟口了。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没再喊。那小子什么底细,他身边的人早就查得清清楚楚。十五岁,从北平一路打到晋西北,又从山东跑到延安,一个人。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用替他操心。 贾东旭出了杨家岭,一路往南走。他心里有个谱——野猪。延安周边的山沟里,野猪多得很。南泥湾那边开荒的部队,打猎队隔三差五就能打着一头。他要搞一头大的,给伯伯和几位老同志加加餐。 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一条深沟。沟里灌木密得很,藤蔓缠着树干,地上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他蹲下来看了看泥地——有蹄印,新鲜的,深深的陷在湿泥里。他跟着蹄印往沟深处走,走了大概两里地,听见了动静。前面一片橡树林里,有东西在拱地,吭哧吭哧的声音很闷。 他蹲在一棵粗橡树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一头野猪,灰褐色的毛,背上鬃毛竖得跟钢针似的,站在一块空地上,正用獠牙刨地。个头大得吓人——肩高快到他胸口了,身子粗壮得像一堵墙,少说五六百斤。獠牙又弯又长,白森森的,上面沾着泥和树皮屑。它抬起头来嗅了嗅空气,鼻子翕动了两下,没发现异常,又低头继续拱。 贾东旭缩回树后,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他没打算正面硬碰。这东西皮糙肉厚,驳壳枪的子弹未必能一枪撂倒,打不中要害反而惹它发狂,六百斤的东西冲过来,五倍体质也扛不住。他闭上眼,闪身进了空间。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一杆三八大盖——之前缴的,一直没用过。又拿了几颗子弹,压进弹仓。 他蹲在空间边缘,开了几个小孔,从孔里往外看。那头野猪还在,距离他藏身的位置大概七八步,正侧着身子拱一棵橡树的根。贾东旭把枪口从孔里伸出去,瞄准了野猪的耳后根——那个位置骨头最薄,打进去能直接进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枪声从空间壁的孔里炸出去,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锤。野猪猛地一僵,四条腿蹬了两下,身子往旁边一歪,轰地倒在地上。蹄子还在抽搐,但已经不动了。 贾东旭从空间里出来,端着枪走过去,在野猪脑袋上又补了一枪,确认断气了,才把枪收起来。他蹲下来看了看——好家伙,这头猪比他在空间里养的肥猪还大一圈,獠牙一只手攥不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空间里摸出绳子,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在一起,绳头打了个结,套在肩膀上。 他拽了一下,沉。很沉。六百斤的东西,五倍体质也拽得费劲。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拖半拽地往沟外走。野猪的肚子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深深的沟,蹄子耷拉着,獠牙上还挂着几缕橡树根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想了想,又从空间里摸出两只大肥兔——之前套的,一直养在空间里,每只都有十来斤重。他把两只兔子的后腿绑在一起,挂在野猪两边獠牙上。一只獠牙挂一只,晃晃悠悠的。 然后他拽着绳子继续走。 出了沟,上了土路,往杨家岭方向拖。路上的老乡看见了,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喊了一嗓子:“后生,你这猪哪儿打的?”贾东旭喘着气回了一句:“南边沟里!野猪!”老乡瞪大了眼睛,跟在后面看热闹。人越跟越多,几个半大小子帮着在后面推,推了两把推不动,索性跟着跑。 快到杨家岭沟口的时候,贾东旭远远看见伯伯还在沟口附近,正跟一个警卫员说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伯伯——快来帮忙——我弄了个大家伙——” 声音又亮又脆,在沟口荡了两圈。伯伯抬起头来,先是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往这边拽,再一看,他身后拖着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獠牙上还挂着两只兔子。他愣住了。旁边的警卫员也愣住了。 贾东旭拽着绳子又走了几步,实在拽不动了,把绳子往地上一搁,喘着粗气冲那边喊:“伯伯,您别愣着啊,过来搭把手!这猪太重了!” 伯伯走快了几步,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头野猪。他蹲下来摸了摸獠牙,又看了看挂在獠牙上的两只兔子,抬起头来看着贾东旭。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满头是汗,衣裳上全是泥和草屑,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但脸上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 “你一个人弄回来的?” “嗯。套兔子的时候碰见的,顺手打了。” “顺手?”伯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六百斤的猪,你顺手打了?” “运气好。” 旁边围过来的老乡和警卫员已经炸了锅。有人蹲下来量了量野猪的身长,有人掂了掂兔子的分量,一个老乡嘴里念叨着“这得多少肉啊”,另一个说“够炊事班忙活一整天了”。警卫员跑回去叫人,没一会儿来了几个战士,拿杠子和绳子把野猪抬起来,往大灶方向走。贾东旭跟在后面,伯伯走在他旁边,没再说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大灶的时候,炊事班的人已经围过来了。烧水的烧水,磨刀的磨刀,几个战士把野猪按在案板上,开始褪毛。老乡们蹲在旁边看热闹,有说有笑。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看着那些人忙活。 伯伯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水。伯伯自己也端着一缸子,喝了一口,看着那头正在被处理的野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别一个人往深沟里跑。野猪这东西,受了伤比老虎还凶。”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贾东旭把缸子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伯伯。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熬夜熬出来的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毛了边,跟一个普通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但贾东旭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上辈子在书上看过无数次的那个名字,这辈子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天天种地、拔草、跟老百姓蹲在一起说话,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肉。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伯伯,您多吃点。您瘦了。” 伯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往大灶那边走了。炊事班的战士正把一块切好的肉递过来,伯伯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去,说了句什么。战士点了点头,把肉搁进了锅里。 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把缸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缸子搁在窗台上。他看着大灶那边腾起来的烟火气,还有围在锅边的人群,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第65章 收菜与前往部队 那天下午,贾东旭又去了杨家岭。 沟里的菜地已经长成了。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得发亮,辣椒挂在枝上红了一串。伯伯蹲在地里收菜,手边搁着一个竹筐,里头已经码了小半筐白菜。贾东旭走过去蹲下来,没说话,伸手就拔了一棵萝卜。萝卜不大,但长得匀称,缨子上还带着湿泥。他把泥抖干净,搁进竹筐里,又接着拔第二棵。 两个人闷头收了小半筐,伯伯站起来捶了捶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贾东旭蹲在地上把萝卜缨子摘干净,码整齐。这时候沟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站定,朝伯伯敬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贾东旭同志,你的分配通知。”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来。通知不长,几行字,盖着军部的章——兹委任贾东旭同志为第九战区见习教导员,即日启程,赴衡阳前线报到。下面附着军衔和军籍证明,还有一张正式的委任状。他把通知看完,手垂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伯伯在旁边开了口:“拿来我瞅瞅。” 他把通知递过去。伯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低着头把通知折好,还给那个年轻人,摆了摆手让他走了。然后他蹲回地里,继续收菜。贾东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毛了边,后背上有一块补丁。他蹲下来,接着拔萝卜。 两个人把最后一垄菜收完,天已经擦黑了。伯伯站起来,把竹筐递给贾东旭:“拎着,跟我来。” 贾东旭拎着筐跟在他后面走。穿过杨家岭的沟口,上了一道坡,到了一排窑洞前。伯伯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头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张床,床头搁着几摞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旁边放着半包烟。他把竹筐搁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棵白菜和萝卜,递给旁边一个警卫员:“拿去让炊事班炒两个菜。再蒸点米饭。” 警卫员接过菜走了。伯伯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贾东旭坐下来了。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没先开口。过了一会儿,警卫员端了两碗米饭和一盘炒白菜、一碟辣椒炒鸡蛋进来,搁在桌上。伯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贾东旭碗里:“吃。” 贾东旭低头扒饭。白菜炒得清淡,辣椒炒鸡蛋也搁得盐少,但米饭是热的,粒粒分明。他吃了两碗,把碗搁下。伯伯也搁了筷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衡阳。”伯伯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知道那儿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 “知道你还去?” 贾东旭说:“通知下来了,就去。” 伯伯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缸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贾东旭。窑洞里的油灯不太亮,把伯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瘦,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才十五。”伯伯说,“十五岁的娃,放在我老家,还在放牛。” 贾东旭没接话,嗓子有点紧。 伯伯又说:“这些年你打鬼子,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没歇过。现在又去衡阳,那是前线,是最危险的地方。去了以后,枪子儿不长眼,炮弹没长眼,你那些本事,打鬼子够用,但也不能保证不出事。”他停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些,你嫌不嫌我啰嗦?” 贾东旭摇头:“不嫌。” 伯伯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又看着他:“我跟你交代几句。第一,到了前线,别逞强。该撤的时候撤,该躲的时候躲。你活着,才能多杀几个鬼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第二,你是教导员,不是普通的兵。你的任务是把人拢住,让那些新兵蛋子不慌、不怕、不跑。你自己稳住了,底下的人就稳住了。第三——” 他又停了一下,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在桌上墩了两下,没有点,就那么攥在手里。 “第三,别忘了你是为什么去那儿的。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生日子。你在前线,看见那些逃难的老乡、那些被打死的百姓,你就想想这个。心里有了这个,你就不会怕。” 贾东旭点了点头,灯光映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是堵着的。伯伯看着他,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贾东旭。 “拿着。到了那边,万一碰上什么难处,把这个拿出来给能主事的人看。兴许能管点用。” 贾东旭接过来,折好,贴身揣进怀里。他没有打开看,但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条子,也不是什么介绍信。这是伯伯的亲笔信。他把它塞进最贴身的位置,隔着衣裳按了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站起来,双腿并拢,冲着伯伯敬了个军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弯下腰,鞠了一躬。 “伯伯,您保重。等我从战场上下来,再回来看您。” 伯伯看着他,没有回礼,也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攥着那支没点的烟,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去。” 贾东旭转身出了窑洞。门在身后合上了。他站在门外,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站了一会儿,又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那封信,然后往自己的窑洞走。 回到住处,他把包袱铺在炕上,一样一样往里装。换洗的衣裳叠好,水壶灌满,干粮用油纸包好塞在底层。两把驳壳枪擦了一遍,压满子弹,别在腰后。委任状和军籍证明折好,跟那封亲笔信一起,贴身放着,外头又裹了一层油纸,怕汗浸湿了。收拾完了,他坐在炕沿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军部报到。干事把他领到一间窑洞里,里头已经坐着几个人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姓周,是去第九战区某师当参谋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李,去战地医院当医生;还有两个二十出头的学生模样的,一个姓陈,一个姓刘,都是去前线部队当文化教员的。加上贾东旭,一共五个人。 带队的姓周,就是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看了贾东旭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人齐了,明天出发。路上听指挥,别掉队。” 贾东旭点了点头。五个人,一支小队伍,往南走。他背着灰布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那封信,跟着队伍出发了。 从延安往南,路越走越热,越走越湿。过了西安,过潼关,进河南,路边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破,逃难的人一群接一群。他们搭过驴车、坐过拉煤的火车、也徒步走过几百里。带队的周同志有经验,每到一个地方先找交通站,由交通员领路、安排食宿,避开大路和鬼子据点,走小路、走夜路。五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了湖南地界。 衡阳城还在,但城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他们找到第九战区的前线指挥部,周同志去报到,剩下几个人各自拿着委任状去自己的部队。贾东旭的委任状上写着——第九战区某师3营见习教导员。他打听清楚了方向,背着包袱往3营阵地走。 3营营地在城郊一片半塌的村子里,土墙上全是弹孔,院子里挖了壕沟。营长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左胳膊吊着绷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跟着老赵,先熟悉情况。” 老赵带他在阵地上转了一圈。战壕被炸得不成样子,几个老兵蹲在壕沟里擦枪,新兵缩在墙根底下抱着枪不撒手。贾东旭蹲下来跟一个年轻士兵说了几句话,那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怎么答话。 当天下午,鬼子一个小队摸上来试探阵地。贾东旭跟着老赵上了前沿,趴在战壕边上,两把驳壳枪轮换着打。一个新兵蹲在他旁边,枪栓拉不开,急得满头是汗。贾东旭伸手把枪拿过来,咔一下拉开栓,还给他:“别慌。瞄好了再打。”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鬼子退了。阵地前留下七八具尸体,还有两箱弹药和几把枪。贾东旭跟着几个老兵把缴获拖回来,搬进营部仓库。搬完之后,他把空间里那几台机床“放”了进去——两台车床、一台铣床、一台钻床,用破油布盖了盖。然后走出来跟营长说:“营长,仓库后头那间屋子里,有几台机床,好像是之前的人留下来的,还能用。” 营长进去看了一眼,蹲下来摸了摸机床底座,站起来盯着贾东旭看了好几秒。他没问机床哪来的,只说了一句:“能用?” “能用。” 那天晚上,贾东旭蹲在仓库里把车床装好试了一下,车了几个零件,修好了两把打坏了的枪栓。第二天他把枪栓递给老赵,老赵拉了两下,眼睛瞪圆了:“你小子还会这个?” 老赵转头跟营长说了几句。营长走过来看了看那几台机床,又看了看贾东旭,说:“行。你以后除了教导员的活儿,还管这个。” 贾东旭点了点头,蹲在仓库门口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衡阳的夏天闷热,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仓库里那几台机床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外面远处又响起了枪声。 第66章 教导员的第一天 贾东旭到3营报到那天,正赶上鬼子一轮炮击刚停。 炮弹把村子东头的几堵残墙又削平了一截,碎砖烂瓦铺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焦土的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他背着灰布包袱从后坡绕过来,脚底下踩着一层弹片和碎砖,硌得鞋底咯咯响。村口那棵老槐树被炮弹削掉了半边树冠,剩下的枝桠上挂着几片破布条,风一吹就晃。 营部设在村西一间没塌完的屋子里。三面墙撑着,屋顶只剩几根椽子横着,天光从椽缝里漏下来,照在墙角那张手绘的阵地要图上。屋子里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凳子,墙角搁着一口铁皮箱,箱盖上摆着半盒烟和一个搪瓷缸子。 陈营长靠在墙角,左胳膊吊着绷带,绷带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发黑了。右手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看见贾东旭进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他打量了贾东旭一眼。十五岁的年轻人,个子快顶到门框了,肩宽背直,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脸上灰扑扑的,但眼睛不躲。 “贾东旭同志?”陈营长伸出手。 “是。” 两人握了一下手。陈营长的手粗得像砂纸,指节上有老茧。他松开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3营现在的情况,我先跟你交代一下。三个步兵连,加上营部,满编不到两百人。老兵不到七十,剩下的都是新补的,有的枪都没摸过几回。枪不够,弹不够,药不够,吃的也不够。士气,你自己看吧。”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急着表态。 陈营长又看了他一眼:“教导员的活儿,你担起来。新兵的思想、全营的士气,你管。军事上的事,咱俩商量着来。有不同意见,当面说,别背后捅咕。行不行?” “行。” 陈营长点了下头,朝外面喊了一声:“老赵!带教导员转转。” 老赵从隔壁进来,三十来岁,脸上有疤,走路有点瘸。他看了贾东旭一眼,没多话,只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往外走。 阵地在村子外围一圈,战壕挖在废墟之间,弯弯曲曲地串在一起,壕沟底下的泥里嵌着弹片和碎骨头。贾东旭跟在老赵后面一路走,眼睛没停过。数人、数枪、看工事、看弹药。阵地上散着不到两百人,三个连各守一段,连与连之间的结合部有缺口,拿沙袋和碎木头堵着,堵得不严实。 老兵蹲在壕沟里擦枪,动作不紧不慢。新兵缩在墙根底下抱着枪,枪口朝上,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有人甚至在抖。一个连的阵地上,两挺轻机枪架着,一挺枪管上缠了铁丝,枪托裂了缝,拿麻绳绑了两道。另一挺看着还行,但射手蹲在旁边拿草叶子擦准星,枪口指着地面。 弹药更紧。贾东旭凑到弹药手跟前看了一眼。子弹箱是空的,箱底只剩几发零星的子弹滚来滚去,底火都发黑了。手榴弹倒有几箱,但木柄受潮发胀,有几颗拉环已经锈住了。 他没说什么,跟着老赵转完了一圈,最后蹲在战壕里没走。一个新兵蹲在旁边,十八九岁,瘦得颧骨撑起一层薄皮,抱着枪不撒手。贾东旭蹲过去,问了一句:“叫什么?” “栓柱。” “枪好用吗?” 栓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枪。枪托上裂了一道缝,拿麻绳缠了两道,麻绳已经磨毛了。他拉了一下栓,没拉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他使劲一拽,栓是拉下来了,但弹壳从抛壳口掉出来,卡在护木缝里。他伸手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贾东旭把枪拿过来,翻了个面,拿指头弹了两下机匣,弹壳掉出来了。他又拉了两下栓,卡涩。他把枪栓拆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积灰和锈渣,抓壳钩磨秃了,弹簧也没了弹性。他把零件一样一样摆在膝盖上,拿布擦了擦,又装回去,拉了两下,比刚才顺了一些。 “子弹呢?” 栓柱从兜里摸出两颗,底火凹了,弹壳上全是划痕。贾东旭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没说什么,把枪还给栓柱:“明天我修。” 栓柱接过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唇抿了一下。 当天下午,贾东旭在阵地上又转了一圈,把每个连的枪械情况大致摸了一遍。他蹲在每个射击位旁边,让士兵把枪递过来看,卡壳的、拉不开栓的、准星歪的、枪托裂的,他一样样记在脑子里。有几把枪实在没法修,枪管磨得连来复线都看不清了。 天黑的时候,他端着碗蹲到三排的壕沟里去了。粥是稀的,能照出人影,里头漂着几片野菜叶子。一帮新兵围着他蹲着,开始没人说话,他也没急着说,闷头扒粥。吃了一半,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凑过来,问他延安的事。 他就讲。延安的窑洞,一排一排沿着山往上叠,晚上油灯亮起来跟星星似的。延河的水,冬天结冰,冰底下鱼还能游。大生产开荒,大家自己种地、自己收粮,谁也不闲着。他讲得慢,也不拔高,就是平铺直叙地说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新兵们听着,手里的碗不知不觉就搁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栓柱蹲在最边上,听了半天,问了一句:“教导员,延安那边能吃饱不?” “能。自己种的粮食,自己收。” “那咱们这儿什么时候能吃饱?”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他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先守住阵地。守住了,什么都有。” 新兵们没有再问。 熄灯前,贾东旭走到战壕后面的一个土坎上蹲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那两瓶磺胺粉,一直贴身揣着,没敢露出来。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站起来往营部卫生员那边走。卫生员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正蹲在油灯底下数绷带。绷带就那么几条,有的洗得发白,有的还带着血渍。 贾东旭把两瓶药搁在桌上:“我以前缴获的,就这两瓶,你看着用。” 卫生员拿起药瓶凑到灯下看了一眼。瓶子上印着日文,封口完好,里头是白色的粉末。他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贾东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东西,金贵。” “用在前线,不金贵。” 卫生员把药瓶收进箱子里,锁好。贾东旭转身走了。回到战壕里,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躺下来,闭着眼。壕沟里的泥还没有干透,贴着后背又凉又潮。陈营长的鼾声从营部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咳嗽。远处鬼子的探照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光柱从壕沟上沿掠过去,照白了一截土墙,然后又暗下去。 他翻了个身。明天得把栓柱那把枪修好,还得看看那挺歪把子能不能救。鬼子的子弹底火用的什么配方,他拆过一颗,记在本子上。发射药是片状的,比黑火药劲儿大得多。这些东西,得慢慢琢磨。手上有几台机床,有材料,有图纸,有脑子,还有空间里那些从鬼子仓库搬回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没再动。壕沟外面,风从城那边吹过来,带着焦土和死人的味道。 第67章 捡破烂捡出个兵工厂 贾东旭在3营待了快半个月,跟团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 团长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疤,是早年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这人话不多,但看人很准。贾东旭头一回跟他汇报工作,周团长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能说。”贾东旭嘿嘿一笑:“团长,我这是实话实说,不掺水。”周团长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政委姓方,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各营的营长也都熟了。一营长是个闷葫芦,二营长爱喝酒,三营长就是陈营长,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贾东旭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蹲在战壕里跟老兵聊枪,蹲在灶台边跟炊事班聊吃的,蹲在营部门口跟哨兵聊老家。他这人嘴碎,爱说,但不烦人。聊到正事的时候,他比谁都认真。 日子久了,全团上下都知道三营来了个十五岁的教导员,个子高,枪法好,嘴皮子利索,还会修枪。 但贾东旭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事。 他把团里几台机床架起来之后,修枪修了一阵子,发现一个问题。枪能修,弹能复装,但原料不够。铁不够,铜不够,火药也不够。修械所里能用的铁料就那么几块,铜料更是少得可怜。复装子弹用的弹壳,打一发少一发,捡回来重新冲压,冲几回就裂了,没法再用。 他蹲在修械所门口,把手里一颗裂了口的弹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站起来往团部走。 周团长正在屋里看地图,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什么事?” “团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贾东旭在对面坐下,“咱们得收铁。” “收铁?” “什么铁都要。铁轨、铁皮、废铁锅、破铁锹、旧钉子、螺丝、弹簧,只要是铁的,全收。还有铜,铜元、铜钱、铜壶、铜盆、铜线,铜的东西全收。再就是弹壳,战场上打过的弹壳,不管是谁的,全捡回来,一个别丢。” 周团长放下手里的铅笔,看了他一眼:“你要干什么?” “建个小高炉。”贾东旭说,“把废铁化了,铸成料,再上车床加工。弹壳也一样,铜化了铸成铜片,冲压成型。不能光靠捡,得自己能造。” 周团长没有急着回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指了指阵地后方那条山沟:“那条沟我前两天去看过,沟深,树密,飞机看不见。地方你选好了没有?” “选好了。沟口窄,里面宽,两侧陡坡,顶上全是树。炉子砌在沟底,旁边搭棚子放机床。” “人手呢?” “十来个够了。我从三营抽,栓柱算一个。” 周团长又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年轻人蹲在凳子上,腰板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不像是在汇报,倒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家常事。周团长心里有数。建高炉、造子弹,这种事放在哪个团都是大事。上面拨不来,自己造,这是本事。他要是往外推,那才是脑子有病。 “行。”周团长说,“人你挑,地方你定,料你收。缺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弄。砖、泥、炭,我让后勤给你拨。铁和铜,我让各营往后撤的时候全捡回来,一个螺丝钉都不准丢。” 贾东旭点了点头。 周团长又问了一句:“你以前炼过铁?” “没炼过,但在延安看过书。” 周团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摆了摆手:“去干吧。别耽误教导员的正事。” 贾东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团长在后面说了一句:“东旭。” 他回头。 周团长看着他:“三个月之内,能不能造出子弹来?” 贾东旭想了想:“一个月出铁,两个月出弹壳,三个月出子弹。能不能打,得试。” 周团长点了下头:“行。去吧。” 从团部出来,贾东旭直接去找了方政委。方政委管后勤,拨砖拨泥拨工具都得通过他。他把周团长的话转述了一遍,方政委听完,推了推眼镜,没有多问,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拿着找后勤老李,让他给你拨东西。砖、泥、炭、工具,要多少拨多少。铁和铜的事,我明天跟各营打招呼。” 贾东旭接过条子揣进兜里,转身就走。方政委在后面说了一句:“东旭,别急。慢慢来。” “知道。” 说是慢慢办,但他没慢。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栓柱出了营部,沿着阵地后面的山沟往深处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岔沟,沟口窄,里面宽,两侧是陡坡,顶上长满了密密的树。他站在沟里往天上看了一眼,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就这儿了。”他把栓柱拉过来,拿脚在地上划了一个圈,“炉子砌在这儿。旁边搭棚子,放机床。后面挖个坑,存料。” 栓柱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个圈,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问了一句:“教导员,你会炼铁?” “不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 “学。” 栓柱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贾东旭白天带人在沟里砌炉子,晚上回去处理营里的日常事务。炉子不大,用砖头垒了一个圆筒,底下留了出铁口和风口,顶上开口倒料。风箱是从老乡家里借的,一头接在风口上,一头由人拉着。炉膛里头糊了一层黄泥,耐火。他试了一次火,烧的是木炭,温度不够,没化开。他又琢磨着把炉子改小了一些,风口斜着开。第二次试火,木炭烧得通红,铁料开始发软,但没流出来。 他没泄气。他把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几块煤块扔进去试,火苗蹿起来,炉膛里的温度明显高了。铁料开始熔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汇到炉底的坑里。他拿铁棍捅了捅,熔化的铁水黏稠,颜色发暗,不是好铁,但能用。他把铁水舀出来,倒进一个泥模子里,冷却之后敲出来,是一块粗糙的铁锭。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拿锉刀锉了一下,硬度还行。 他把铁锭搁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翘了一下。 铜的事更麻烦。收集来的铜元、铜钱、铜壶、铜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纯度不一,直接化了铸弹壳,冲压的时候一冲就裂。他蹲在修械所里拆了几颗鬼子子弹,把弹壳切开,看了看里面的成分。鬼子的弹壳是黄铜的,铜里掺了锌,韧性好,能冲压。他手里的杂铜,有的含锡太多,有的含铅太多,得先把这些杂质去掉,再往里面掺锌。 锌从哪儿来?他翻了翻从鬼子那里缴获的资料,又想了想,想起了一个东西。铜钱。古铜钱里含锌多,尤其是明清的铜钱。他把收来的铜钱挑了一堆,拿火烧,烧到通红的时候,有白色的烟冒出来,那是锌在蒸发。他把铜钱烧完了剩下的铜液倒出来,颜色比之前正了一些,再冲压,裂得少了。 他蹲在炉子边上,拿小本子把每次的配比记下来。铜多少,锌多少,温度多少,冲压效果怎么样。记了满满几页,终于找到一个差不多的配比,冲出来的弹壳不裂了,能装药,能打。 火药的事更头疼。黑火药他能造,配方是“一磺二硝三木炭”,硫磺和硝土根据地都有,木炭自己烧。但黑火药打枪不行,残渣多,枪膛打几发就堵了。鬼子的子弹用的是无烟火药,他拆过几颗,把里面的药片刮出来看,薄薄的片状,烧起来几乎没有烟。这东西怎么造,他心里大概有谱,但光有谱不行,得有材料。硫酸、硝酸、棉花,这些东西他现在一样都没有。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了。先把弹壳造出来,把弹头造出来,把底火造出来。无烟火药的事,慢慢再琢磨。 那天晚上他回到营部,方政委来找他。方政委问炉子砌得怎么样了,他把铁锭掏出来放在桌上。方政委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问:“能造什么?” “炮弹壳、手榴弹壳、弹壳、弹头。先紧着子弹和手榴弹来。” 方政委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东旭,你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贾东旭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头也没抬:“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延安的图书馆里有几本工科的书,我都翻过。” 方政委没有再问,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缺什么,跟我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继续收拾。他把铁锭搁进箱子里,又拿布把车床擦了擦。栓柱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教导员,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打鬼子的。”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 贾东旭把布搭在车床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栓柱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不会就学。没人天生什么都会。” 栓柱没再问,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铜壳一个一个捡起来,码进箱子里。贾东旭站在修械所门口,往沟里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火还没灭,余烬映在沟壁上,一明一暗的。他蹲下来,拿了一块碎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料堆里。 明天还得去收铁。铁轨、铁皮、破锅、旧钉子,什么都行。只要有铁,炉子就能烧;只要能烧,就能出东西。他站起来,往营部走。远处鬼子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光柱从山脊上掠过去,照白了一截断墙。 第68章 两条生产线 高炉出铁之后,贾东旭把修械所正式挂了个牌子,叫“团属修造所”。 名字听着不大,但干的事不小。他把从团里挑出来的二十来个人分成两组。一组管枪,一组管弹和火药。每组设一个组长,组长由他直接带。周团长把各营识字的人全都拨给了他,凑来凑去,一共八个勉强能认全常用字的。剩下十几个都是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贾东旭没得挑,人都来了,就用。 第一批人站在沟里那排新搭的棚子前面,贾东旭站在他们面前,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每人只干一件事。干熟了,闭着眼都能干。干好了,以后去别的兵工厂当师傅。” 没人笑。他们知道这个十五岁的教导员说话不掺水,说让他们当师傅,就一定能让他们当师傅。 贾东旭先把枪线搭起来。他挑了三个人跟他进棚子,剩下的交给栓柱带去弹线和火药线。三个人里有一个叫王栓柱的,不是之前那个栓柱,是另一个,这个名字在部队里重了,但没人计较。王栓柱年长些,二十七八,念过四年私塾,能看懂简单的图纸。另外两个一个叫刘大牛,一个叫陈小虎,都是铁匠出身,力气大,手也稳。 贾东旭从箱子里翻出那把样枪,拆成零件摊在案板上,一样一样指给他们看。枪管,枪机,弹匣,枪托,导气箍,扳机组件,弹簧,螺丝。他指着枪管说:“这根管子最难。车床车膛线,一根一根来。一天能车三根,不能急。急了膛线就偏,偏了就打不准。” 王栓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抬头问了一句:“教导员,膛线是什么?” “枪管里那些转着的槽。子弹从里面出去的时候,顺着槽转起来,飞得直。” 王栓柱没再问,但眼睛盯着枪管看了很久。 贾东旭开始教。他把车床开到最低速,拿一根废枪管当教具,一刀一刀地车。王栓柱蹲在旁边看,看了三遍,说“我试试”。贾东旭把车床让给他。王栓柱第一刀下去,进给快了,刀头崩了一个口。他停住,看着贾东旭。贾东旭把刀头换了,调了进给量,让他再来。第二刀,慢了些。第三刀,第四刀。他车了一个上午,报废了两根枪管,第三根才勉强车出来。贾东旭拿过来看了看,膛线深浅不均,但能用。 “行。”贾东旭把枪管搁在合格品那一堆里,“就按这个速度来。别快,快了就废。” 王栓柱点了点头,坐到车床前面,开始车第四根。 刘大牛负责铣枪机。这东西比车枪管简单,但精度要求高。贾东旭把铣床调好,把枪机的毛坯卡好,教他怎么铣槽、怎么倒角。刘大牛手粗,但力气大,铣床摇得动。他铣了两个,第三个开始顺手了。贾东旭拿卡尺量了一下,尺寸在公差范围里。他没说话,但把那个枪机搁进了合格品堆里。 陈小虎负责焊弹匣。弹匣是铁皮冲压出来的,两片合在一起,焊边。他以前打过铁,焊枪拿在手里就熟。第一把焊得歪歪扭扭,焊渣挂了一堆。第二把好一些。第三把焊完,拿锉刀修了修,装进弹匣井里试了试,卡得紧,不掉。贾东旭拿过来拉了两下栓,供弹顺畅。 栓柱那边也在铺线。弹壳冲压一个人,底火装配一个人,装药一个人,装弹头一个人。四个人流水作业,每人只干一道工序。冲压的人只冲压,底火的人只装底火,装药的人只装药,装弹头的人只装弹头。头几天废品率高,冲压的冲裂了弹壳,底火装歪了,装药的量不准,装弹头的压歪了。贾东旭蹲在旁边一个一个纠正,把标准尺寸刻在木板上,拿游标卡尺量给他们看。谁做错了,就重做一遍。反复做,做到手上有准头为止。 火药线他单独划出来,放在沟最深处的一个小棚子里,离枪线和弹线都隔得远。无烟火药的制作最危险,硝酸和棉花泡制的时候温度不能高,高了就自燃。贾东旭自己带两个人干,一个叫周明,一个叫李福。周明念过几年书,能看懂他写的配方。李福手巧,碾药片碾得均匀。 他把制作流程拆成六步:棉花泡酸,水洗,晾干,碾碎,掺稳定剂,压片。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时间、温度、用量标准。他把这些标准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棚子门口。周明负责前四步,李福负责后两步。两人不交叉,不串岗。每天做的量很小,就一小包,但够装一百多发子弹。 三条线跑了一个月。贾东旭每天从早到晚蹲在沟里,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盯着。哪个工人手生了,他就亲自示范,示范完了让人家再干。哪个工序废品多了,他就把标准再细化一遍,把公差再放大一点,直到废品率降到能接受的范围。 第一批成品出来那天,他站在棚子门口,面前摆了二十条新枪、两千发子弹、两百颗手榴弹。枪是仿的五六半,名字改成了“团造步骑枪”,枪管比三八大盖短,比中正式轻,弹匣装十发,用的还是七点九毫米弹。二十条枪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枪身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在油灯底下泛着黑亮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团长来了,方政委也来了。周团长拿起一条枪,拉了两下栓,又放下,看着贾东旭。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点东西贾东旭看得出来。 方政委拿起一条枪,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了一句:“能打吗?” 贾东旭从架子上抽了一条,压上十发子弹,走到棚子外面的土坡前面,趴下来,对准五十步外的土墙,开了第一枪。枪声脆响,土墙上溅起一团灰。他拉栓、上膛、击发,连打了十发,弹着点集中在土墙正中间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他站起来,把枪递给方政委。方政委接过来,也打了十发,弹着点比他散了一些,但都在土墙范围里。 方政委把枪放下,推了推眼镜,看着贾东旭:“能造多少?” “枪线一个月七八条。等王栓柱他们手熟了,能上到十条。弹线一个月两千发,火药线跟得上,能往上提。” 方政委点了点头,又问:“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练。练到他们闭着眼都能干,我就撒手不管了。谁学得好,以后去别的兵工厂当师傅。我这边留几个骨干盯着产线就行。” 方政委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周团长还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排新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东旭。” “嗯。” “炮弹能不能造?” 贾东旭想了想:“暂时造不了。没电,没大型机床,没精密仪器。迫击炮弹壳我能铸,但引信做不了。没有引信,炮弹就是一块铁疙瘩,砸地上都不炸。” 周团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年轻人已经在现有条件下做到了极限。再往上,得等到条件变了才行。 那天晚上,贾东旭把三条线的操作手册写了出来。说是手册,其实就是几页纸,上面画着工序图,写着每一步的尺寸、温度、时间、用量。他写了两份,一份留在修造所,一份揣在自己怀里。然后他把王栓柱、刘大牛、陈小虎、周明、李福,还有弹线上那几个组长叫到一起,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从明天起,我可能来的时候少了。产线你们盯着。尺寸别变,步骤别省,出了问题拿手册对。对不上的,等我回来再说。” 几个人点了点头。王栓柱问了一句:“教导员,你去哪儿?” “团部。教导员的正事不能老耽误。” 他没再多解释。教导员的活儿他不能老扔着,而且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步了。枪有了,弹有了,火药有了。下一步是炮。炮暂时造不了,但炮的图纸他已经在脑子里画了。等条件够了,迟早要搞。 他蹲在沟口,拿了一块碎铁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料堆里。身后棚子里的车床还在转,咔嗒咔嗒的,有节奏。栓柱背着新枪从沟里走出来,冲他喊了一声:“教导员,周团长让你去团部开会!”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沟外走。远处鬼子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光柱从山脊上掠过去,照白了一截断墙。 第69章 南下!接管北平城 1944年深秋,衡阳城破前夜。 贾东旭带着修造所的设备和人员跟着残部从东门突围。枪声在身后响成一片,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他背着拆散的车床零件,手里攥着一条团造步骑枪,跑在队伍中间。栓柱跟在旁边,背上扛着一箱子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了半夜,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队伍在一片山林里停下来休整。 后来是1945年8月,日本投降。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修造所里调试一台新改的冲床,外面突然响起一片欢呼声。他走出棚子,看见工人们站在沟里又跳又叫,有人朝天开枪。他站在棚子门口,把手里那把工具搁在架子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蹲在沟口那块石头上,蹲了很久。 抗战胜利后,他被正式调任第四野战军某部军械处副处长兼兵工厂厂长。带着手底下的三百多号人,跟着部队一路北上。四平保卫战、辽沈战役,他的兵工厂跟着大部队走,机器没停过,火没断过。王栓柱管枪线,刘大牛管铁厂,周明管火药,栓柱管弹线,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每批出厂的枪弹他都亲自抽检,一批弹壳底火偏了半丝,他当场让全批返工,谁求情都没用。 1948年底,平津战役打响。 他的部队将北平城团团围住。他在军械处的临时指挥所里,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个熟悉的城市轮廓,站了很久。南锣鼓巷在城北,15号院在胡同深处,爹娘和茜茜、东东都在里面。他离家十年了。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 大军定于1月31日正式入城。入城前两天,他跟军械处处长请了个假。处长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回家看看。处长知道他北平人,摆了摆手让他早去早回。 当天夜里,贾东旭一个人摸进了城。 从西直门附近的一处豁口翻进去,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街上没有人,路灯灭了大半,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穿过几条街,拐进南锣鼓巷。胡同里黑漆漆的,两边院子全锁着门,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封条。 他走到15号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门框上的铁环还在,门板换了新的,像是修过的。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来。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劈好的柴火,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盖半敞着,里头是半锅棒子面糊糊。廊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几件洗好的衣裳晾在绳上。一切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窗纸换了新的,墙根底下多了一排花盆,种着几棵小葱。 正房的门帘子掀开了,贾张氏探出头来。她手里攥着个鞋底,看了门口站着的人一眼,没认出来。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个子高,肩宽背直,腰板挺得笔直。她眯着眼看了两秒,手里的鞋底掉了。 “东旭?” “娘。” 贾张氏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她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摸他的胳膊,确认是活的,是人,不是她的念想。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屋里贾富贵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他站在门口,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贾富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话。他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到贾东旭手里。贾东旭接过来喝了,水是热的,带着柴火的味道。 茜茜和东东从屋里跑出来。茜茜长高了不少,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扎着两条辫子。东东比她矮一点,瘦,但精神头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站在门槛里面,探着头往外看,看着这个陌生的高个子军人,不敢出来。贾张氏擦了擦脸,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声:“过来,这是你们哥。” 茜茜先走出来的,仰着头看他,叫了一声“哥”。东东跟在后面,也仰着头,没说话,但拽住了他的衣角。贾东旭蹲下来,一边一个搂着。茜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东东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他拍了拍他们的后背,没说话。 贾张氏在旁边站着,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去灶台上忙活。她把锅里那半锅棒子面糊糊热了热,又摸出两个鸡蛋打了,摊了一盘。贾富贵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坛酒,倒了一碗,搁在桌上。一家人围在桌前,贾张氏把摊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吃吧”。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茜茜坐在他左边,东东坐在右边,两个人都没怎么吃,就看着他。贾张氏自己也没动筷子,坐在对面,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还走吗?”贾张氏问了一句。 “不走了。” 贾张氏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开始吃饭。贾富贵也端起了碗,没有多问。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了一会儿。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用旧报纸卷的旱烟,抽一口呛一口。两个人没有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贾东旭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泉眼在远处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掬了一捧水喝了,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拔了两根萝卜,抖掉泥,搁在筐里。又去鸡窝那边转了一圈,捡了十几个鸡蛋。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一小袋米,搁在包袱里。 从空间里出来,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贾张氏看见了,问他哪来的,他说“外面带的”。贾张氏没追问,把东西收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跟军械处的队伍一起,从永定门入城。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北平城,街道两旁全是欢迎的群众,锣鼓声、口号声此起彼伏。贾东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腰板挺直,军装干净。路过南锣鼓巷口的时候,他往胡同里看了一眼。胡同口站着几个人,贾张氏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贾富贵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副蹲惯了的样子,但今天站着,手背在后面,腰板挺得直。茜茜和东东挤在他们前面,东东踮着脚,茜茜伸着脖子往队伍里找。 茜茜先看见了他。她拽了拽东东的袖子,指着马上的贾东旭,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哥!我哥!” 声音又尖又亮,从人群里穿出来,穿过锣鼓声和口号声,清清楚楚地落在贾东旭耳朵里。东东也跟着喊:“哥!哥!”两个小家伙蹦着跳着,手举得高高的。贾张氏在旁边没喊,但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贾富贵也没喊,但下巴往上抬了抬,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贾东旭骑在马上,冲他们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挥了挥。动作不大,但很稳。旁边的战友们顺着他的目光往南锣鼓巷口看了一眼,有人问了一句:“东旭,你家在这边?” “嗯。” “你爹娘?” “嗯。” 战友没再问,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南锣鼓巷口渐渐远了,但贾东旭还能听见茜茜和东东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骑在马上,跟着队伍一路往前走。出了广安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队伍在城外停下来休整,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马夫,走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两条腿走得发僵,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警卫员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处长,军管会的通知。咱们军械处暂驻西单报子胡同,明天开始整编接收北平的军工系统。”贾东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他蹲在树底下,把剩下的干粮吃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还有事。接收北平的军工系统,那是正事。但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接收的事理出个头绪来,他就回15号院,踏踏实实地坐下来,跟家里人吃一顿热乎饭。 第70章 安顿 入城式那天走了一整天,从上午十点走到下午,出了广安门,贾东旭两条腿走得发僵。他在城外临时驻地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跟军械处的队伍一起搬进了西单报子胡同。 报子胡同的军械处驻地是个老院子,三进,前院办公,中院住人,后院堆东西。孙志远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搁着个柜子。他把包袱搁在桌上,把换洗的衣裳叠好搁进柜子里,两把驳壳枪别在腰后,那个油纸包塞进柜子最底层,用衣裳压着。 安顿好了之后,他跟孙志远请了个假。孙志远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回家。孙志远摆了摆手:“去吧,明天早上过来,有几个厂子要去看。” 他从报子胡同出来,往南锣鼓巷走。天已经擦黑了,街上行人不多,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他穿过西四牌楼,拐进南锣鼓巷,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贾张氏在灶台前头刷碗,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茜茜和东东蹲在廊下玩石子。听见门响,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茜茜第一个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哥”,东东跟在后面,也跑过来,抱着另一条腿。贾东旭蹲下来,一边一个搂了一下。贾富贵放下斧头,站起来,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贾张氏把碗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说:“瘦了。” “没瘦。” “脸上没肉了。”贾张氏转身往灶台走,“给你做饭去。” 贾东旭在院子里坐下,茜茜和东东一边一个凑过来。茜茜仰着头问他:“哥,你今天怎么回来了?”贾东旭说:“以后天天回来。”茜茜乐了,东东也跟着乐。贾富贵重新蹲下来劈柴,斧头起落,木头一块一块裂开。贾张氏在灶台前头忙活,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贾张氏把碗筷收了,茜茜和东东也回屋了。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贾东旭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泉眼在远处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掬了一捧水喝了,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拔了两根萝卜,抖掉泥,搁在筐里。又去鸡窝那边转了一圈,捡了十几个鸡蛋。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一小袋米,搁在包袱里。 从空间里出来,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贾张氏看见了,问他哪来的,他说“外面带的”。贾张氏没追问,把东西收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军械处报到。孙志远把材料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五个单位说:“步枪厂、弹药厂、修械所、被服厂、仓库。你先去步枪厂,那个底子好,工人还剩一百多号,但缺个懂行的人去整编。”贾东旭接过材料翻了翻,把位置和情况记在脑子里。孙志远又说:“你手底下那些人,编制挂在军械处,具体归你调度。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从军械处出来,往北城走。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转身回了15号院。贾张氏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他回来,问:“忘了东西了?”他说:“没有。”走到灶台边上,从柜子里把那块腊肉和干菜拿了出来,揣在怀里。这些东西他打算带到厂里去,给工人们改善一顿伙食。厂子刚接管,人心不稳,得先拢住人。 他出了院子,往北城走。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吼:“何雨柱!你他妈又偷我家的酱油!”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谁偷你酱油了?你那酱油本来就少,赖我头上?”旁边还有个老太太在劝架。贾东旭没停步,继续往北城走。 第71章 接管 北城那条巷子,贾东旭走了大半个钟头才到。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灰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北平兵工分厂”几个字。大门关着,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头,缩在墙角打盹。贾东旭敲了敲窗户,老头睁开眼,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军管会的,来接管。” 老头打量了他两眼,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把大门开了。贾东旭走进去,院子很大,几排厂房沿着纵深排开,烟囱立着,没冒烟。厂房里传来零零散散的敲打声,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拆一台旧机床,旁边堆着散落的零件。院子里的地没扫,落叶和碎砖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墙皮剥落了好几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拿木板钉着。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被拆开的机床,问旁边一个老工人:“这台还能转吗?” 老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能转。皮带轮裂了,打不了高速。” “皮带轮呢?” 老工人朝墙角努了努嘴。贾东旭走过去翻了翻,找到那个裂了的皮带轮,铸铁的,裂了一道口子。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把皮带轮搁在一边,站起来在厂房里转了一圈。工人一百多号,有老有少,蹲在各个角落里。有的在干活,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着墙根打盹。厂子的状况比他预想的差,但不是没救。机器还在,人还在,仓库里还堆着一些铁料和半成品。 他走回厂房中间那块空地,拍了拍手:“都停一下。” 工人们陆续抬起头来。 “我是军管会派来的,姓贾。以后这个厂子我管。”他扫了一圈,“厂子要复工,明天开始,所有人重新编组。有手艺的报手艺,没手艺的跟着干。机器能修的先修,修不了的先拆。仓库清点,半成品整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活儿下料。” 他说完了,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反对。那个老工人蹲在地上,把手里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行。” 贾东旭走到厂部。厂部在厂房后面,一间小屋,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地图。他坐下来,找了张纸,开始列清单。先把厂子里现有的情况写下来:工人一百三十七人,其中熟练工不到四十;机床十二台,能转的六台;铁料库存三吨,铜料不到一吨;半成品枪管四十根,枪机二十套。然后他把五个单位的需求写下来:每个单位需要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工具。两个清单一对,缺口很大。 他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这些东西,得一样一样来。 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拐进巷口那家杂货铺。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盐、醋、火柴、煤油,还有几匹粗布。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睁开眼。贾东旭买了一袋盐、两瓶醋、几盒火柴,又看了看货架上的粗布,扯了两匹。东西不多,他拎着回了厂里,把盐和醋搁在食堂的灶台上,把粗布搁在仓库里。食堂的老赵问他哪来的,他说“军管会拨的”。老赵没多问,把盐倒进盐罐里。 下午,他把厂部那间小屋收拾了一下。墙上那张褪色的地图摘了,换上自己画的一张厂区平面图。桌子擦干净,凳子摆正。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在延安买的《弹道学概论》,翻了两页,搁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厂房里,蹲在每一个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的工人手快,有的手慢,有的动作利索,有的磨磨蹭蹭。他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傍晚的时候,他去食堂吃饭。食堂就是一间大屋子,几张长条桌,几条长凳。工人排着队打饭,每人一勺棒子面糊糊、一个窝头、一碟咸菜。贾东旭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旁边几个工人偷偷看他,没人说话。他吃完,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出了厂门,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拐进南锣鼓巷,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贾张氏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茜茜和东东蹲在廊下玩石子。看见他进来,茜茜喊了一声“哥”,东东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蹲下来搂了一下,站起来在桌前坐下。 贾张氏把热好的饭端上来,一碗棒子面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贾东旭端起来就吃,吃得快,几口就把碗底刮干净了。贾张氏在旁边坐下,问他:“厂里怎么样?”他说:“还行,刚接手,事情多。”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他坐在廊下歇了一会儿。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茬戳着,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鸡窝里的鸡蛋攒了小半筐。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贾张氏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从15号院出来,往北城走。到了厂里,工人们已经到齐了。他站在厂房中间那块空地上,看着那些或站或蹲的工人。有人把手插在袖筒里,有人靠着机床抽烟,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子画圈。他扫了一圈,开口说:“今天开始分组。王栓柱带枪管组,赵德顺带机匣组,刘大牛带铁料组,陈小虎带焊接组。各组的活儿今天分下来,明天开工。” 他把人分好了,各组带开干活。王栓柱那组把车床擦干净,开始车枪管。赵德顺带人把枪机拆开检查,好的留着,坏的挑出来修。刘大牛带人把铁料搬进熔炉,点火开炉。陈小虎带人焊弹匣,焊枪的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厂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机器声、敲打声、喊话声混在一起。 贾东旭蹲在厂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忙活。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走进厂房,蹲在赵德顺旁边,拿起一个枪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赵德顺在旁边说:“这根膛线磨浅了,得换。”贾东旭点了点头,把枪机搁在废品堆里。他站起来,继续往下一个工位走。 第72章 开炉 贾东旭在厂里泡了整整三天。 头一天,他把五个单位的情况全跑了一遍。北城的步枪厂,南城的弹药厂,西郊的修械所,东城的被服厂,还有城外那个仓库。一天跑下来,两条腿走得发酸,但心里有了数。五个单位,步枪厂底子最好,弹药厂机器最全,修械所技术力量最强,被服厂活儿最简单,仓库里堆着不少好东西。 第二天,他把五个单位的头头叫到步枪厂开了个会。弹药厂的老刘,修械所的老郑,被服厂的老周,仓库的老钱,加上步枪厂的赵德顺,五六个人围在厂部那张旧桌子前面。贾东旭把情况摆在桌上,一个一个说:“弹药厂那边机器全,但缺原料。修械所技术好,但人手不够。被服厂简单,可以先把活儿分下去。仓库里的东西要清点,能用的全部调出来。” 老刘说:“弹药厂缺铜,缺火药,机器开不了。”老郑说:“修械所就七八个人,干不了大活儿。”老周说:“被服厂倒是能开工,但布匹不够。”老钱说:“仓库里东西不少,但账本乱七八糟,得慢慢清。” 贾东旭听完,把笔搁在桌上:“铜和火药我来想办法。布匹你们去找孙处长拨。修械所的人少,先从步枪厂调几个过去帮忙。仓库那边,我派人去帮你清。” 几个人对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散了会,各自回去干活。 第三天,贾东旭把步枪厂的活儿分了下去。王栓柱带枪管组,赵德顺带机匣组,刘大牛带铁料组,陈小虎带焊接组。各组把当天的活儿领走,各自开干。厂房里机器声、敲打声、喊话声混在一起,烟囱冒了烟,炉子生了火,院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人。 他蹲在厂房门口抽烟的时候,赵德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车废了的枪管。“膛线偏了,车废了一根。”贾东旭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偏了,里头的膛线一边深一边浅。“谁车的?”赵德顺说:“一个新来的,手生。”贾东旭把枪管搁在废品堆里:“让他再练,废几根没事,手熟了就好了。” 赵德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批料什么时候到?”贾东旭说:“孙处长那边说这两天。”赵德顺嗯了一声,回厂房了。 中午的时候,他正在厂部写生产计划,外面有人敲门。他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布制服,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头问:“请问,贾东旭同志在吗?” “我就是。” 女人走进来,把布包搁在桌上:“我是街道办的,王主任让我送来的。她说你刚回来,家里缺东西,让我带点粮票和布票过来。” 贾东旭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几张粮票、几张布票,还有一小叠钞票。他把布包合上,推回去:“替我谢谢王主任,东西我用不着,让她拿回去。” 女人愣了一下,又把布包推回来:“王主任说了,你必须收着。她说你一个人拉扯一家子,不容易。这是街道办的一点心意。” 贾东旭没有再推。他把布包收进抽屉里,站起来送女人出去。走到门口,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从东北回来的贾东旭?”贾东旭点了点头。女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拐出巷子,才转身回厂。路过厂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赵德顺带着人在修一台旧铣床,王栓柱在车床前面盯着,刘大牛那边熔炉烧得正旺。他看了一会儿,走回厂部,坐下来继续写生产计划。 天擦黑的时候,他出了厂门,往南锣鼓巷走。路过95号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吼:“何雨柱!你他妈又偷我家的酱油!”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谁偷你酱油了?你那酱油本来就少,赖我头上?”旁边还有个老太太在劝架。贾东旭没停步,继续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贾张氏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贾富贵坐在桌前等他,茜茜和东东趴在桌边,看见他进来,茜茜喊了一声“哥”,东东伸手去够桌上的馒头,被贾张氏一巴掌拍了回去。贾东旭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跟贾富贵说了一句:“厂子开工了。” 贾富贵点了点头,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第73章 相亲 厂子开工半个月之后,步枪厂出了第一批成品。五十条团造步骑枪,整整齐齐码在仓库架子上,枪管上涂了防锈油,在油灯底下泛着黑亮的光。孙志远来厂里看了一趟,拿起一条枪拉了两下栓,又放下,点了点头:“行,能出货了。”贾东旭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批活儿交出去之后,厂里的节奏稳下来了。每天早上开工,晚上收工,中间吃饭、歇晌,按部就班。贾东旭不用天天盯着了,隔一天去一趟厂里就行。孙志远又给他安排了新任务,让他把弹药厂和修械所也管起来。他跑了两趟,把两个厂的底子摸清了,写了两份计划交上去。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了。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刚进胡同口,碰见了王红霞。王红霞穿着那身灰布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正往胡同里走。看见他,站住了:“东旭,我正要找你。” “什么事?” “你跟我来。”王红霞把他拉到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了,该成家了。”王红霞说,“我手里有个合适的姑娘,昌平秦家村的,姓秦,叫秦淮茹。人老实本分,会过日子,手脚也利索。她爹娘托我在这边给她找个婆家。你要不要见见?” 贾东旭靠在老槐树上,没立刻接话。王红霞又说:“人家姑娘我见过,长得周正,脾气温和,能吃苦。你要是愿意,我安排你们见一面。要是不愿意,我给别人张罗去。” 贾东旭想了一会儿,说:“见见吧。” 王红霞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带她过来。你家里收拾收拾,别让人家姑娘看了笑话。”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爹娘知道这事不?” “还不知道。” “那你今晚跟他们说一声。” 贾东旭点了点头。王红霞走远了,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站了一会儿才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贾张氏正在灶台前头忙活。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茜茜和东东蹲在廊下玩石子。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等贾张氏把饭菜端上来,吃了两口,开口说了一句:“娘,明天家里来客人。” 贾张氏抬起头来:“谁?” “街道办王主任带个姑娘过来看看。” 贾张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贾富贵。贾富贵端着碗,没抬头,但夹菜的筷子慢了一拍。茜茜在旁边问:“哥,什么姑娘?”东东也跟着问:“是来咱家吃饭的吗?” 贾张氏把筷子搁下,站起来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 “那得收拾收拾。”贾张氏四下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柴火码得还算齐整,廊下的衣裳得收了,灶台上的油瓶醋瓶得摆正,茜茜和东东得换身干净衣裳。她嘴里念叨着,已经开始动手了。 第二天上午,王红霞带着秦淮茹来了。 秦淮茹二十岁,从昌平秦家村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乡下姑娘的腼腆。她跟着王红霞走进15号院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影壁后面种着石榴树,廊下晾着整齐的衣裳,灶台冒着热气。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腰板挺直,个子高,眉眼间带着点少年气,但眼神稳。秦淮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王红霞撮合了几句,让两人单独聊了一会儿。贾东旭搬了两把凳子搁在石榴树底下,两人坐下。他问秦淮茹:“家里几口人?” “爹、娘,还有个弟弟。” “会做饭吗?” “会。从小就做。” “能吃苦吗?”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贾东旭又问:“南锣鼓巷这边住得惯吗?”秦淮茹说:“住得惯,比乡下好。”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实在,没有虚的。贾东旭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了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贾东旭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茜茜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两眼,被贾张氏拽回去了。东东也探头看了一眼,被茜茜拉走了。 中午,贾张氏做了顿饭。饭菜比平时丰盛些,腊肉炒了一盘,鸡蛋摊了一盘,还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秦淮茹帮着端菜摆筷子,手脚利索,贾张氏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眼神比刚才松了一些。吃完饭,秦淮茹又帮着收碗刷锅,贾张氏没拦她,站在旁边看她刷了两只碗,转身进屋了。 下午,王红霞带着秦淮茹走了。临走的时候,秦淮茹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没说话,跟着王红霞出了院门。 贾张氏站在院子里,等她们走远了,回头问贾东旭:“你觉得怎么样?” 贾东旭坐在廊下,想了想:“行。” 贾张氏点了点头:“我看着也踏实。这姑娘手脚利索,不娇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没插话,但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昌平的,远了点。”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远近有什么关系,人好就行。” 贾富贵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王红霞又来了,站在院门口问贾东旭的意思。贾东旭说:“我听王姨的。”王红霞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跟那边说去。过两天让人家姑娘搬过来,你们先把日子过起来,回头再补办手续。” 第二天,秦淮茹就搬进了15号院。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个小木匣。贾张氏给她腾了间偏房,铺了干净的被褥,又搁了个旧柜子进去。秦淮茹把包袱解开,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搁进柜子里,把那个小木匣搁在柜子顶上。 茜茜和东东对新来的这个姐姐很好奇。茜茜跑到偏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问:“你是来咱家住的吗?”秦淮茹点了点头。东东也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会讲故事吗?”秦淮茹说:“会讲。”两个小家伙就挤进去了,蹲在炕沿边上等她讲故事。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看着偏房里的灯火。秦淮茹坐在炕沿上,茜茜和东东一边一个靠着她,她正在讲一个山里的故事。贾张氏在灶台上忙活,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第74章 领证 秦淮茹搬进15号院的第五天,贾东旭跟厂里请了半天假。 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贾张氏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跟淮茹去街道办把证领了。”贾张氏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行,该领。明早我给你们收拾收拾。”贾富贵端着碗没抬头,但夹菜的筷子慢了一拍。茜茜在旁边问:“哥,领证是什么?”贾东旭说:“就是以后你嫂子正式住咱家了。”茜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东东只顾着扒饭,没搭话。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起得比往常还早。她先把灶台擦了,又扫了一遍院子,然后回屋换衣裳。换的是那件蓝布褂子,洗得更干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辫子重新梳过,扎了两根红头绳。她站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茜茜跑出来看了一眼,说“嫂子真好看”。秦淮茹脸红了,伸手把茜茜的头发揉了一下。贾张氏从灶台上探出头来,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压不住。 贾东旭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腰后没别枪,空着手。两个人出了15号院,往街道办走。南锣鼓巷的早晨安安静静的,井台边有人在打水,绳子吱呀吱呀地响。胡同口卖豆汁的老头刚支起摊子,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一只黄狗趴在磨盘旁边晒太阳。秦淮茹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走,不怎么看路两边。 走到街道办门口,王红霞已经在等着了。她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摞表格,看见两个人来了,笑了一下:“来了?进来坐。”贾东旭和秦淮茹跟着她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标语。王红霞把表格搁在桌上,又摸出两枚木章和一盒红泥印。 “填这个。”她把表格推过来,指着上面的栏目,“男方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女方的也一样。再有就是双方自愿结婚的声明,都填好了签个字,我这边盖个章,就算成了。” 贾东旭拿起笔,刷刷刷地填。姓名贾东旭,年龄二十,籍贯北平,职业军械处副处长。秦淮茹拿起另一支笔,低头看着表格,笔画了半天,才把名字写上去。她的字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秦淮茹,二十岁,昌平秦家村,家庭妇女。贾东旭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催她。秦淮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写错,才把表格推给王红霞。 王红霞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木头章子,往表格上盖了一下。红泥印按上去,端端正正的。她又拿出两张空白的硬纸片,把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写上,又盖了章,递给贾东旭:“这是结婚证,一人一张。收好了,别丢了。”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看。结婚证不大,巴掌宽,硬纸片上印着几行字,下面是两个人的名字和日期,盖着街道办的章。他把两张证叠好,揣进怀里。秦淮茹看着自己那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贴胸口揣好了。王红霞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收好了,以后用得着。” 从街道办出来,王红霞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淮茹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人家。”贾东旭点了点头。王红霞又对秦淮茹说:“有什么事来街道办找我,别客气。”秦淮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王姨”。王红霞摆了摆手,回屋了。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碰见何大清蹲在路边择菜。何大清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手上沾着泥,面前搁着一篮子白菜,正一棵一棵地剥外面的烂叶子。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淮茹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贾东旭,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择菜。 走了几步,又碰见阎埠贵端着一碗豆汁从铺子里出来。阎埠贵瘦高个,戴着眼镜,走路的时候缩着脖子,看见他们,打量了两眼,笑了一下:“哟,这是刚领完证吧?”贾东旭点了点头。阎埠贵又看了秦淮茹一眼,嘴里念叨着“好,好”,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回头有空来家里坐坐!” 贾东旭没应声,带着秦淮茹继续走。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傻柱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他看见贾东旭和秦淮茹走在一起,嘴里嚼着馒头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两眼,问了一句:“哟,贾同志,这是你媳妇?”贾东旭点了点头。傻柱把馒头咽下去,咧嘴笑了一下:“行啊,你这才回来几天就娶媳妇了。”贾东旭没接话,继续走。傻柱在后面又喊了一句:“回头请我吃喜糖啊!”贾东旭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15号院,贾张氏已经张罗了一桌子菜。腊肉炒了一盘,鸡蛋摊了一盘,白菜炖粉条,还烙了几张白面饼。贾富贵从柜子里翻出那半坛子酒,倒了三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贾东旭,一碗搁在秦淮茹面前。秦淮茹说她不会喝,贾富贵说“抿一口就行”,她就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放下碗不喝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茜茜和东东一人分到一张白面饼,吃得满嘴油。茜茜边吃边问秦淮茹:“嫂子,你以后天天住咱家吗?”秦淮茹点了点头。茜茜乐了,说“那以后天天能听你讲故事了”。东东在旁边接话:“讲那个狐狸精的!”秦淮茹笑了一下,说“好”。 贾张氏坐在桌前,端着碗慢慢吃,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秦淮茹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跟我说。”秦淮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娘”。贾张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贾富贵端着酒碗喝了一口,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一些。 吃完饭,秦淮茹跟着贾张氏收拾碗筷,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证领了,以后就是正经夫妻了。好好待人家。”贾东旭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秦淮茹把自己的东西从偏房搬到了贾东旭那间屋。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几件衣裳,一个小木匣,再加上两床被褥。她把衣裳叠好搁进柜子里,把木匣搁在柜子顶上,又把自己的被褥铺在炕上,跟贾东旭的被褥并排放着。铺完了,她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上烧水。 贾东旭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锅里的水慢慢冒着热气。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秦淮茹抬头看见他,站了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水快开了,你先洗把脸。” 贾东旭点了点头,走过去洗了脸。秦淮茹递过来一条干净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一个添柴,一个擦脸,谁也没有再多说话。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风偶尔吹一下,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一晃。 贾东旭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在桌前坐下来。秦淮茹也坐了下来,在桌子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油灯搁在中间,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贾东旭从怀里摸出那张结婚证,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折起来揣回去。秦淮茹也把自己那张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折起来,搁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75章 傻柱的午饭 步枪厂的活儿忙起来了。 第二批订单下来之后,贾东旭在厂里泡了整整一礼拜,每天天不亮出门,天擦黑才回来。中午在大灶上扒两口饭,有时候连扒饭的工夫都没有,蹲在机床旁边啃个窝头就接着干。王栓柱劝他歇歇,他说“这批活儿赶完了再说”。赵德顺在旁边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饭盒咸菜搁在厂部桌上,留了张纸条:“就着吃。” 这天中午,贾东旭把最后一批枪管验完,从厂房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蹲在厂门口的水管子底下洗了把脸,又灌了两口水,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今天中午没吃饭。早上出门的时候贾张氏塞给他一张饼,他搁在厂部桌上忘了拿,这会儿饼还在那张桌上搁着呢。 他站在胡同口犹豫了一下,是回家让秦淮茹给下一碗面,还是先在胡同口找个什么垫巴一口。正犹豫的时候,傻柱从对面走过来了。 傻柱那年十四岁,个子不矮,但瘦,肩膀还没长开,撑不起那件半旧的灰布褂子。他在轧钢厂食堂当学徒,每天跟着师傅切菜、揉面、刷锅,手上全是烫伤和刀口,但人不蔫,走路带风,脸上总带着一股子“你别惹我”的劲。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底下漏着油,一看就是食堂里剩的菜。 傻柱也看见他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嘴快:“哟,贾同志,这才回来?” “厂里忙。” “忙归忙,饭得吃啊。”傻柱提了提手里的布袋子,“我们食堂今天剩的,大师傅让我拎回来。你要不嫌弃,咱俩蹲这儿对付一口?”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傻柱那张脸跟他爹何大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粗犷,眼神里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但话是真心的。他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蹲在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傻柱把布袋子解开,里头是两个铝饭盒,一盒装着半份红烧肉,一盒装着几个馒头。肉不多,几块肥的混着几块瘦的,汤汁油汪汪地浸在饭盒底上。馒头是白面的,个头不小,但已经凉了。 傻柱把饭盒搁在地上,掰了一个馒头递给贾东旭,又折了根树枝当筷子,夹了一块肉搁在馒头上面:“吃。别客气。” 贾东旭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凉了,有点硬,但肉是好肉,炖得烂,咸淡正好。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傻柱自己也掰了一个馒头,夹了一块肉,蹲在旁边吃。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人一个馒头,轮流从饭盒里夹肉。谁也没多说话,但吃得挺香。 吃到一半,傻柱忽然开口了:“贾同志,你以前也住这条胡同的?” “嗯。15号院是我家。” “那你出去几年了?” “十年。” 傻柱嚼着馒头,算了一下:“那你出去的时候才十岁?” “嗯。” 傻柱没再问,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爹也是厨子,在谭家菜那边干过。后来不干了,现在在家待着。”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妹还小,六岁。”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接话。傻柱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犹豫了一下,搁进了贾东旭的饭盒里:“你吃。我天天在食堂,不缺这口。”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把那块肉吃了。吃完了,他把饭盒盖好,递还给傻柱。傻柱接过来,拿袖子擦了擦饭盒外面的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回去了。我妹还等着我做饭呢。” “你做饭?” “我爹不做,我不做谁做。”傻柱提溜着布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贾同志,以后要是没空吃饭,中午到食堂来找我,我给你留点。” 贾东旭点了点头。傻柱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往95号院走了。 贾东旭蹲在老槐树底下,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家走的时候,路过95号院门口,听见里头传出来一阵嚷嚷。是傻柱和许大茂的声音。许大茂在院里头喊:“何雨柱!你把你那破自行车往边儿上挪挪,挡着道了!”傻柱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懒洋洋的:“那是我家的墙根,我爱搁哪儿搁哪儿,你管得着吗?”许大茂又喊:“你讲不讲理?”傻柱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讲过理,我就什么时候讲。” 贾东旭没停步,继续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贾张氏蹲在院子里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看见他进来,茜茜喊了一声“哥”,东东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哥”。贾东旭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秦淮茹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先喝口汤暖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厂里忙。” 秦淮茹没再问,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贾张氏把择好的菜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问他:“吃了吗?” “吃过了。” “在哪吃的?” “胡同口碰见傻柱,分了他半盒剩菜。” 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何大清家那小子?他倒是热心。”她顿了顿,“那孩子也不容易,他爹不管事,六岁的妹妹全靠他一个人拉扯。” 贾东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秦淮茹把炒好的菜端上来,又盛了一碗饭搁在他面前。他其实已经吃了个半饱,但看着桌上的饭菜,还是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 吃完饭,他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茜茜写完了作业,凑过来问秦淮茹一道算术题,秦淮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算不出来,贾东旭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茜茜看明白了,拿着本子跑回屋了。 贾东旭把铅笔搁在桌上,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茬戳着,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小块腊肉、两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秦淮茹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第76章 秦淮茹的灶台 秦淮茹搬进15号院的第二个月,胡同里的人开始注意到贾家的灶台。 不是锅碗瓢盆的响动让人注意,是味儿。每天快到晌午,南锣鼓巷15号院的灶台上就飘出一股子味道,顺着墙头往两边窜,钻进隔壁院子的窗户缝里。那味道不是寻常人家炖白菜煮棒子面的味儿,是实打实的肉香——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鸡,有时候是煎鱼,油汪汪的,香得人鼻子发痒。 隔壁院里住着赵婶,四十来岁,是个热心肠的妇人,嘴快,但人不坏。有一天晌午,她正在自己院里晒衣裳,忽然闻到隔壁飘过来的味儿,忍不住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边上油花滋滋地响。赵婶隔着墙头喊了一声:“淮茹!做什么呢?香得我嗓子眼发痒!” 秦淮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炖了锅肉。赵婶您吃了没?” “吃了。吃的咸菜窝头。”赵婶咽了口唾沫,“你这肉炖得可真香,比我那两下子强多了。” 秦淮茹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个碗,盛了一碗肉,又添了两个馒头,搁在墙头上:“赵婶,您尝尝。我做得多了,吃不完。” 赵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自己吃……” “没事,锅里还有。”秦淮茹把碗往墙头那边推了推,“您别嫌弃。” 赵婶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过了碗。她夹了一块肉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嗯!这味儿真地道!淮茹,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我娘学的。昌平那边,家家户户都这么做。” 赵婶端着碗回了屋,吃完了肉,把碗洗了,又隔着墙头把碗还回来。第二天,她在井台边洗菜的时候,碰见了易中海媳妇,顺嘴提了一句:“贾家那个新媳妇,做饭手艺真好,昨天给了我一大碗红烧肉,我吃着比馆子里还地道。”易中海媳妇没说什么,但记在心里了。隔了一天,她又把话传给了刘海中媳妇。刘海中媳妇又传给了阎埠贵媳妇。没几天,整个南锣鼓巷都知道了——15号院贾家那个昌平来的媳妇,做饭是一把好手。 这话传到95号院的时候,是被阎埠贵媳妇带回来的。那天傍晚,阎埠贵媳妇在井台边洗衣服,跟秦淮茹碰上了。两个人蹲在井台两边,一个搓衣裳,一个拧被单。阎埠贵媳妇打量了秦淮茹几眼,问:“你就是15号院贾家新媳妇?” “嗯。” “听说你做饭好?” “还行。家里做惯了。” 阎埠贵媳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回去之后跟阎埠贵提了一嘴:“贾家那个媳妇,人看着老实,手也勤快。”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拨了两下算盘,没接话,但心里有了数——15号院那家人,不声不响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扎实。 傻柱也听见了这些闲话。那天他从食堂下班回来,路过15号院门口,闻见里头飘出来的香味,站在墙根底下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这味儿……比我们食堂大师傅做得都好。”他摇了摇头,提着布袋子回了95号院。 秦淮茹不知道这些事。她每天照旧早起,扫院子、生火、做饭、洗衣裳,把15号院收拾得利利索索。贾张氏对她越来越满意,有时候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忙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贾富贵还是话不多,但每天回来吃饭的时候,夹菜的筷子比平时利索。 那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回来,刚进院门就闻见一股子香味。他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秦淮茹正蹲在灶前添火,锅里咕嘟咕嘟响着。贾张氏在旁边打下手,切了一碟葱花搁在案板上。茜茜趴在桌边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又回灶台那边忙活去了。贾张氏坐到对面,低声说了一句:“你媳妇现在在胡同里可有名了。赵婶逢人就夸她做饭好,话都传到95号院去了。” 贾东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贾张氏又说:“你别说,淮茹这手艺,比我强。以前在昌平那边,她娘就是个能干的,她跟着学了一手好活儿。”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灶台那边的秦淮茹,“这孩子踏实,不张扬,是个过日子的人。”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想起当初王红霞介绍秦淮茹的时候,说的那句“人老实本分,会过日子,手脚也利索”。那时候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日子过下来,觉得王红霞看人确实准。 秦淮茹把菜端上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好。他又夹了一筷子,搁进茜茜碗里。茜茜吃得满嘴油,东东在旁边伸手够肉,被贾张氏拍了一下手背。 吃完饭,秦淮茹收拾碗筷,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贾东旭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茬戳着,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小块腊肉、两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秦淮茹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第77章 聋老太太 那天下午,贾东旭从厂里回来得早了一些。 厂里那批枪管车完了,下一批料还没到,王栓柱让大伙儿提前收了工。贾东旭从北城走回南锣鼓巷,路过胡同口的时候,日头还挂在西边,把胡同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一个老头靠着墙根打盹,井台边有两个妇女在洗菜。他走得不快,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无意中往里瞟了一眼。 95号院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头的大院子和几间正房偏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但没扇,只是攥着。她也没看别处,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贾东旭看了一眼,没停步,继续往15号院走。 过了两天,他从厂里回来,又路过95号院。这次门开得大了一些,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又偏回去了。贾东旭也没在意,继续走了。 又过了几天,是个傍晚。贾东旭坐在15号院的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刷碗,茜茜和东东蹲在院子里玩石子。院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不重,但很稳。 贾东旭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后生,十七八岁,穿着轧钢厂的工装,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贾东旭认出来了,这是傻柱的工友,姓马,住在95号院旁边的院子里,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老实。小马把碗往前递了递:“贾同志,这是聋老太太让我送来的。她说她自己腌的咸菜,给你们尝尝。” 贾东旭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是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淋了一勺红油,红亮亮的。他抬头问小马:“老太太怎么想起给我们送咸菜了?” 小马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下午让我去她屋里拿的,说‘给15号院那家送去’。我就送来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把碗接过来,转身回屋拿了一个空碗,把腌萝卜倒进去,又把粗瓷碗还给小马:“替我跟老太太说声谢。” 小马接过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贾东旭端着那碗腌萝卜回到桌前,搁在桌上。贾张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聋老太太送的?” “嗯。” 贾张氏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尝了尝,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老太太手艺不赖。她轻易不给人送东西,整个95号院,没几家收过她的东西。” 秦淮茹在旁边问了一句:“聋老太太是谁?” 贾张氏放下筷子,想了想:“95号院正房住着的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背,所以大伙儿都叫她聋老太太。她男人早死,儿子也没了,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院里的大事小事,只要她开口,没人敢不听。易中海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她顿了一下,“她平时不怎么搭理人,今天怎么想起给咱家送咸菜了?” 贾东旭没接话。他夹了一根萝卜条搁进嘴里,嚼了嚼,脆的,辣的,带点甜。确实腌得好。 第二天早上,他从15号院出来,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往里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蒲扇,眼睛半眯着。他站了一下,冲那边点了一下头。老太太没睁眼,但手里的蒲扇动了一下,像是在扇风。贾东旭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让秦淮茹装了一碗自己做的红烧肉,搁在粗瓷碗里,叫茜茜给95号院送过去。茜茜端着碗跑过去,敲了敲门。小马出来接了,茜茜说:“我嫂子让送来的,给老太太尝尝。”小马把碗端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空着,冲茜茜摆了摆手。茜茜跑回来了。 晚上贾东旭回来,问茜茜:“送到了?” “送到了。那个小马哥哥接的。” “老太太说什么了?” 茜茜想了想:“没说什么。但是小马哥哥说,老太太把碗搁在桌上了,没动。”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那碗红烧肉的事搁下了,但心里记住了——这个聋老太太,不简单。她不轻易跟人打交道,但一旦打交道,就有她的用意。 第78章 易中海 易中海决定去15号院走一趟,是经过仔细盘算的。 他在轧钢厂干了快二十年,从学徒一路干到八级钳工,手艺好,人也勤快,在厂里人缘不差。在95号院住了十来年,院里的大事小情他都管,谁家吵架了,谁家有困难了,他都出面。时间久了,院里的人习惯性地找他拿主意,他也习惯性地替人做主。这种“管事大爷”的身份,是他自己挣来的,也是他乐意干的。可最近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先是阎埠贵在井台边跟他说了一嘴:“老易,你注意到没有,15号院那家搬回来之后,胡同里不少人往那边凑。”易中海没接话,但记在心里了。接着是刘海中在厂里碰见他,嘀咕了一句:“那个姓贾的年轻后生,在军械处当副处长,才二十岁,你说这得多大来头?”易中海还是没接话,但心里又记了一笔。 最让他上心的是聋老太太。老太太前两天居然让傻柱的工友小马,端了一碗自己腌的萝卜条送到15号院去了。这件事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里给傻柱和许大茂劝架,手里的烟灰都忘了弹。聋老太太是什么人?她在95号院住了大半辈子,院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从来不主动跟谁亲近。易中海给她送过多少回东西?逢年过节的饺子、春天的新茶、秋天的果子,她收是收了,但从来没有回过礼。现在她居然主动给一个刚搬回来的邻居送咸菜。这里面有事。 易中海在屋里坐了一晚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上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褂子,拎了一包从厂里带回来的红枣,出了95号院的门。 他没有直接去15号院,先拐到胡同口老张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包茶叶。茶叶不贵,中等货色,但包装是新的,红纸扎着,看着体面。他拎着红枣和茶叶,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走到15号院门口,站定了。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炒菜的滋啦声和一个小孩子的笑闹声。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秦淮茹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易中海,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您找谁?” 易中海堆出一个和善的笑:“我是隔壁95号院的,姓易。听说15号院搬回来一户姓贾的,过来串个门,认识认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点红枣和茶叶,自家厂里分的,不贵重,就是个心意。” 秦淮茹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没有接。她擦了擦手,把门开大了一些:“您进来坐吧。东旭不在家,去厂里了。您进屋喝口水。” 易中海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墙根底下码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廊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头大蒜,灶台擦得锃亮,锅盖边上还冒着热气。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搁着一张矮桌和几把小板凳。西墙根底下有一排花盆,种着几棵小葱和香菜。院子角上搭了一个鸡笼,里头养着几只鸡,正咕咕叫着刨食。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劲儿。 秦淮茹给他搬了把凳子,又倒了一碗水搁在他面前:“您坐。家里就我和婆婆,还有两个小的在屋里写字。” 易中海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笑着问:“贾同志在军械处工作?” “嗯。” “那可是好单位。军械处管着好几个厂子呢,听说他管着一个步枪厂?” “好像是吧。他不太跟我说厂里的事。” 易中海点了点头,又问:“你们从哪儿搬回来的?我听贾同志的口音,像是本地人。” “他本来就是北平人。小时候住这儿的,后来出去当兵,走了十年。” 易中海哦了一声,心里迅速地盘算着。北平人,15号院是老宅子,出去当了十年兵,回来就当上了军械处副处长——这说明他在部队里干出了名堂,而且干的是技术活儿。一个懂技术的军官,回地方之后进军械处管兵工厂,这路子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家里还有什么人?”易中海又问。 “婆婆、公公,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还有我们俩。” “你们俩”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易中海听清楚了。他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搁下,叹了口气:“好,好。一家子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我们院里就不行了,傻柱他爹去年走了,就剩傻柱跟他妹妹,两个孩子自己过,不容易。” 秦淮茹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易中海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院里的日子过得顺不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秦淮茹一一应了,客气但不热络。易中海看问不出什么,便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他把红枣和茶叶搁在门边的矮桌上:“东西留下,给孩子吃。别客气。” 秦淮茹没有推,但也没有收,只是说:“您太客气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易中海出了15号院,沿着胡同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15号院的门已经关上了,院子里又传出来炒菜的滋啦声。他拎着空手,心里琢磨着:这个贾家,不简单。男的不在家,女主人客气但有分寸,问什么都答,但什么都答得不深。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日子过得踏踏实实,但家底看不出来。还有那个聋老太太,为什么偏偏给她家送咸菜? 他摇了摇头,慢慢走回95号院。 当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回来。秦淮茹在灶台前头一边炒菜一边跟他说了这事:“今天95号院一个姓易的来了,说是管事大爷,拎了红枣和茶叶来串门。问你在哪个单位、干什么活儿、家里有几口人。我跟他客客气气聊了两句,没多说。他搁下的东西在门边矮桌上。” 贾东旭把红枣和茶叶拎起来看了一眼。红枣是厂里分的,普通货色。茶叶是杂货铺买的,包装扎得挺好,但一摸就知道里头是便宜货。他把东西搁回矮桌上,说了一句:“以后他来,就说我不在。”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锅里的菜炒好了,她端上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贾东旭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心里盘算着。易中海这个人,热心是真的,但精于算计也是真的。他是95号院的管事大爷,习惯了替所有人拿主意。他来15号院串门,不光是来认识邻居的,更是来摸底——看看新搬来这家是什么来头,看看自己以后能不能在这家人面前说得上话。贾东旭不打算让他摸到底,也不打算跟他多来往。15号院跟95号院离得不远,但中间隔着一条胡同,他不需要在95号院里找存在感。 吃完饭,他坐在廊下歇着,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茬戳着,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小块腊肉、两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秦淮茹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第79章 许大茂 许大茂那年十三,比傻柱小一岁,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学徒。 放映员这活儿在厂里算轻省的,不用出大力,不用抡大锤,就是跟着师傅扛着机器各个车间跑。白天把片子送到各个车间去,晚上放电影的时候把片子装好、灯打亮、幕布挂上,剩下的就是坐在机器旁边看着。有时候片子断了,他拿胶水粘上,接好了接着放。活儿不累,但许大茂这人嘴碎,爱打听事,爱传闲话。厂里谁跟谁好了,谁跟谁闹了,谁家分了什么,谁家丢了什么,他全知道。放映队里几个人都嫌他烦,但也没人真跟他计较,毕竟他年纪小,嘴上又甜,见了谁都叫哥叫姐。 他住在95号院东厢房,跟他爹许富贵、他娘钱秀英一块儿过。许富贵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干了十几年了,技术好,人也机灵,在厂里人缘不差。他娘钱秀英早年在娄家当过保姆,后来娄家散了,她就回了家,操持家务。许家不算富裕,但比一般人家强——许富贵有正式工作,钱秀英手也巧,两口子过日子精打细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许大茂随了他爹,脑子活,嘴也活,但比他爹多了一层油滑。院里的人都说,许富贵是个精明人,但做事有分寸;许大茂是他爹的种,但比他爹多长了几个心眼。 傻柱家跟他家斜对门。傻柱那年十四,个子比许大茂高半头,已经在轧钢厂食堂当学徒了。两个人从小就不对付,三天两头吵架拌嘴。傻柱嘴笨,但嗓门大,骂起人来不重样;许大茂嘴快,但身子单薄,真动手占不着便宜。所以多数时候是傻柱骂他两句,他回两句嘴,然后各回各家,谁也不理谁。院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听见他俩嚷嚷,连头都不抬。易中海有时候出来劝两句,多数时候也懒得管,由着他们闹去。 那天傍晚,许大茂从厂里回来,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看见秦淮茹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秦淮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低着头搓衣裳,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晚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井台边还蹲着两个妇女,也在洗衣裳,但许大茂眼睛里只看见了秦淮茹。他站在胡同口看了两眼,脚步慢了下来。 秦淮茹他是见过的,15号院贾家新娶的媳妇,从昌平来的。他听院里的人提过,说人长得周正,手也勤快,做饭好。他本来想凑过去搭两句话,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前两天胡同口碰见贾东旭那一眼,他还记着。 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他跟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正拍得高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那人不高不矮,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腰后别着两把枪。他在他旁边站住了,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许大茂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那眼神不凶,不横,不瞪人,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跟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可就是那一眼,让他后脊梁发凉了好几天。他爹许富贵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许大茂没见过。他见过的最大的人物,就是轧钢厂的厂长,见了他爹还得点点头。可那个姓贾的年轻人,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劲儿就不一样。说不清是什么劲儿,但就是不一样。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收回目光,低着头从井台边快步走过去。走到胡同拐角,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还在那儿搓衣裳,头也没抬。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95号院走了。 回到院里,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何大清那年刚走不久,撇下傻柱和六岁的何雨水,傻柱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哥,每天下了班还得买菜做饭。他面前搁着一篮子白菜,正一棵一棵地剥外面的烂叶子。看见许大茂进来,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哟,大茂,今天怎么蔫了?在胡同口看什么呢?” 许大茂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傻柱嘿嘿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择菜。许大茂进了自己屋,他娘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头做饭,看见他进来,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吃饭。”他爹许富贵坐在桌前看报纸,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报去了。 许大茂在桌前坐下来,把筷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一句:“爹,你认识15号院那个姓贾的吗?” 许富贵放下报纸,想了想:“不认识。听说是老住户,出去当了兵,刚回来。” “他在军械处当副处长。” 许富贵端碗的手停了一下。钱秀英从灶台那边回过头来,也看了他一眼。 “军械处?”许富贵问。 “嗯。” 许富贵沉默了几秒,把碗搁在桌上,看着许大茂,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怎么知道的?” “厂里人都传开了。说他才二十岁,从东北调过来的,打过仗,立过功。” 许富贵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这个人精明,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东北调过来就当军械处副处长,管着好几个兵工厂——这路子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得不想一想背后是什么来头。他看了许大茂一眼:“你那个嘴,在厂里在院里都给我收敛着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有些人你看着不声不响的,动起来你连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大茂点了点头。钱秀英把菜端上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许大茂低头扒了两口饭,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件事——那个姓贾的跟他差不多年纪,但人家已经是副处长了,腰后别着两把枪。他呢?一个放映员学徒,天天扛着片子跑来跑去。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爹许富贵没再提这件事,但那天晚上睡觉前,许大茂听见他爹跟他娘在里屋低声说话。他爹说了一句“那家人,少惹”,他娘应了一声。许大茂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在厂里,许大茂碰见了放映队的同事小刘。小刘比他大三岁,也是个嘴碎的主儿,两个人平时凑在一起就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茂,你听说没有?南锣鼓巷15号院搬回来一家姓贾的,男的在军械处当副处长。” 许大茂嗯了一声。 “军械处啊,那可是管兵工厂的。”小刘啧啧了两声,“听说他才二十岁,从东北调过来的,打过仗,立过功。你说这得多大来头?” 许大茂没接话,低头摆弄手里的胶片盒子。小刘还在说:“我听说他那媳妇是昌平来的,长得挺周正。你住95号院,跟他家隔得不远,见过没?” “没见过。”许大茂把胶片盒子搁在架子上,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车间送片子。” 小刘在后面喊:“哎,你急什么……” 许大茂没回头,出了放映室,往车间方向走了。他走得比平时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撵着似的。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住了,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车间里机器响得厉害,工人们进进出出,没人注意他。他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回到家,许富贵在桌前看报,钱秀英在灶台前头忙活。许大茂推门进来,他爹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天怎么了?回来就闷着头不说话。” 许大茂在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爹,你说那个姓贾的,会不会在院里管事?” 许富贵放下报纸,想了想:“他不住95号院,管不着咱们院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他要是想管呢?” 许富贵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钱秀英从灶台那边端了菜过来,搁在桌上,也坐了下来。许富贵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进许大茂碗里:“先吃饭。这种事,不用你操心。” 许大茂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清楚,他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也在掂量。那个姓贾的,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惹不起,也不该惹。 第80章 五六半和五六冲 厂子稳下来之后,贾东旭把王栓柱叫到厂部。 “步枪厂这边你盯着,产线跑顺了,按计划出活儿就行。我腾出手来弄点别的。” 王栓柱问:“弄什么?” 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拿草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半自动和自动。栓动步枪该换了。” 王栓柱愣了一下。半自动他听过,自动他也听过,但这两样东西在国内都是稀罕玩意儿,没几个厂子能造。他蹲下来,看着贾东旭在地上画的那个圈,没说话。贾东旭也没多解释,回到厂部,摊开纸,开始画图纸。 他先画半自动步枪。导气式,枪机偏移闭锁,十发弹仓,七点九毫米口径,跟现有子弹通用。结构比栓动复杂,但加工流程差别不大,车床铣床都能干。关键零件是导气箍和复进簧,这两样得精细。他把尺寸标清楚,公差写到丝,又画了一张分解图,把每个零件的装配关系标得明明白白。 画完半自动,他又接着画自动步枪。导气式,枪机回转闭锁,三十发弹匣,也是七点九毫米。结构比半自动复杂得多,机匣、枪机、弹匣、复进簧,每一个零件都比半自动多几道工序。尤其是枪机回转闭锁的那个双闭锁榫,加工精度要求极高,差半丝就打不准。但他有办法。他知道怎么用现有设备做出高精度的零件——车床车大面,铣床铣槽,最后拿锉刀和油石手工修,修到严丝合缝为止。慢是慢了点,但能做出来。 图纸画了三天。白天在厂里盯着生产,晚上回15号院画图。秦淮茹有时候夜里起来给他添灯油,看见他趴在桌上画图,不催他,也不多问,搁下灯油就回屋了。贾富贵有时候蹲在旁边抽烟,看他画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画的什么?” “枪。” 贾富贵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全是线条和数字,看不懂,摇了摇头,继续抽烟去了。 图纸画好之后,他把王栓柱、赵德顺、陈小虎、老郑几个人叫到厂部,把图纸摊在桌上。几个人围过来看,越看越愣。王栓柱先看明白了半自动那张,点了点头:“这个跟咱们现在造的步骑枪结构差不多,就是导气箍复杂一些。能干。” 然后他翻到自动那张,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了:“这个……枪机回转闭锁?双闭锁榫?这加工精度要求太高了,咱们的车床能车出来吗?” 贾东旭说:“能。车床车大面,铣床铣槽,最后手工修。你先干半自动,半自动跑顺了再干自动。一步一步来。” 赵德顺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指着图纸上的弹匣问:“这个弹匣,三十发?比半自动那个十发的长不少。” “嗯。弹匣壳冲压,里面弹簧绕,底盖卡扣。陈小虎管这个。” 陈小虎点了点头,没多话,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老郑蹲在角落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枪管还是七点九?” “对。跟现有子弹通用,不用另开产线。” 老郑点了点头,没再问。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把分工定了下来。王栓柱管半自动的枪管和机匣,赵德顺管导气箍和枪机,陈小虎管弹匣和焊接,老郑管复进簧和总装。贾东旭自己管图纸和总体设计,两边盯着。 散了会之后,贾东旭跑了一趟仓库,翻了半天,找到几卷粗细差不多的钢丝,又找了几根合适的钢管。他把材料送到老郑那儿,老郑看了看,点了点头:“能缠。我试试。” 说是试试,但真干起来不容易。 半自动的枪管和机匣好办,跟团造步骑枪差不多,王栓柱带着人车了两天就出来了。导气箍麻烦,赵德顺蹲在车床前面车了一整天,车废了三根坯料,才车出来一个合格的。他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又量,确认公差在范围之内,才搁在合格品堆里。复进簧更麻烦,老郑缠了两天,缠废了十几根,最后才缠出来一根弹性合适的。他拿在手里拉了拉,又量了量圈距,点了点头,搁在一边。 最难的是枪机。半自动的枪机偏移闭锁比自动的简单一些,但也不好干。赵德顺带着人铣槽、倒角、打磨,干了两天,废了两根坯料,第三根才勉强合格。他把枪机装进机匣里试了试,推拉了两下,顺畅,没有卡滞。他松了口气,搁在一边。 半个月之后,第一支半自动样枪出来了。枪身比团造步骑枪短一截,比三八大盖轻一些,弹匣装在枪身下方,能装十发子弹。枪托用的是硬木,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贴合。贾东旭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拉了两下枪机,顺畅。他把枪搁在桌上,拿抹布把表面的油擦干净,带着样枪去了靶场。 靶场在厂子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土墙当靶挡,墙上画着几个圈。贾东旭站在五十步开外,压上十发子弹,端起枪,瞄准土墙,扣动扳机。枪响了,弹壳跳出来,落在脚边。他松开扳机,再扣,第二发又打出去了。十发子弹打完,他放下枪,走过去看了看土墙。弹着点集中在靶心附近,散布比栓动步枪小了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栓柱蹲在墙根底下数了数,抬头说了一句:“十发全中。” 贾东旭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枪拿回来,拆开检查了一遍。枪机磨损正常,导气箍没漏气,复进簧也没变形。他把枪重新装好,递给赵德顺:“你打一梭子试试。” 赵德顺接过枪,压上子弹,打了一梭子。他打完放下枪,揉了揉肩膀,点了点头:“后座比栓动的小,好控制。” 老郑也打了一梭子,打完了没说话,但把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搁回桌上。 半自动跑顺了,接下来是自动。自动的零件比半自动多了一倍,加工难度也高了一倍。最麻烦的是那个双闭锁榫。赵德顺带着人铣了两天,铣废了五根坯料,第六根才勉强合格。他把枪机装进机匣里试了试,推拉了两下,有点紧,但不卡。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看,拿锉刀在闭锁榫上轻轻锉了两下,再试,顺畅了。他又让赵德顺把弹匣壳冲压出来,陈小虎焊好,老郑把复进簧缠好,几个人干了大半个月,自动样枪终于出来了。 枪身比半自动更短,更粗,弹匣插在枪身下方,弯弯的,能装三十发。贾东旭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半自动沉一些,但重心稳。他拉了两下枪机,顺畅。压上三十发子弹,端起枪,扣动扳机。枪声连成一片,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抛壳口跳出来,落在脚边叮叮当当响。三十发打完,他放下枪,走过去看土墙。弹着点集中在靶心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比半自动散了一些,但比栓动步枪密集得多。 王栓柱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上了前线,鬼子得哭。” 老郑也打了一梭子,打完了没说话,但把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搁回桌上。赵德顺打了一梭子,揉了揉肩膀,说了一句:“后座比半自动大,但能控住。” 当天晚上,贾东旭把两支样枪带回15号院,搁在柜子里。他坐在桌前,把图纸又过了一遍,改了几个细节。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旁边,没说话,转身回屋了。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他一眼,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他把两支样枪装进布袋里,去了军械处。孙志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来:“什么事?” 贾东旭把布袋搁在桌上,解开,把半自动和自动并排摆在桌上。 孙志远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那两支枪一眼。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先拿起半自动,拉了两下枪机,又放下。然后他拿起自动,掂了掂分量,拉了拉枪机。他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没说话,拿起枪,推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堵土墙,平时用来堆东西。孙志远站在墙前面,压上三十发子弹,端起自动步枪,扣动扳机。枪声连成一片,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三十发打完,他放下枪,走到土墙前面,看了半天。弹着点集中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他转过身来,看着贾东旭,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这枪……全自动?” “嗯。” “你自己造的?” “厂里造的。图纸我画的,零件王栓柱他们做的。” 孙志远没有说话。他把自动步枪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拆开弹匣看了看里面的结构,再装回去。然后他端着枪,对着土墙又打了一梭子。三十发打完,弹壳铺了一地。他把枪搁在桌上,站在那儿,手搭在枪身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贾东旭,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你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拿起电话。他摇了两下,对着话筒说:“接军管会。找刘副主任。对,现在,急事。” 电话接通之后,孙志远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看着贾东旭:“刘副主任一会儿过来。你在这儿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一辆吉普车停在报子胡同口,刘副主任带着两个人进了院子。刘副主任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进了院子,先看了半自动,又看了自动,然后端起自动步枪,压上子弹,打了一梭子。三十发打完,他放下枪,站在土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弹着点。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贾东旭。 “你叫什么?” “贾东旭。军械处副处长。” “这枪是你设计的?” “是。” 刘副主任没有说话。他把枪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里面的结构,又装回去。然后他把枪搁在桌上,看着孙志远:“报上去。今天报。” 孙志远点了点头。 刘副主任走到贾东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个子高,腰板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稳。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同志,你这两把枪,可能改变很多事情。” 说完他转身走了。吉普车开走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孙志远回到桌前,坐下来,看着贾东旭:“你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过来,可能有上面的人来验枪。这两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厂里待着。” 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志远又叫住他:“东旭。” 他回头。 孙志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不简单。” 贾东旭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第81章 保密 刘副主任走了之后,孙志远没有让贾东旭回去。 “你先回厂里,把样枪收好,谁也别给看。我这边等上面回话。”孙志远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比平时严肃得多。贾东旭点了点头,把两支样枪装回布袋里,出了军械处,往北城走。 回到厂里,他把样枪锁进厂部柜子里,又把钥匙揣在身上。然后他把王栓柱、赵德顺、陈小虎、老郑几个人叫到厂部,关上门。 “样枪送上去的事,谁也别往外说。厂里人问起来,就说在试新枪,别的不知道。” 王栓柱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多问。贾东旭又说:“从明天开始,自动步枪的零件先停一停,半自动的产线也别急着扩。等上面通知。” 赵德顺蹲在角落里抽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是不是要保密?” “嗯。” 赵德顺没再问。 当天下午,厂里来了几个人。穿着便衣,但腰里别着枪,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很平。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见了贾东旭,掏出一张盖着军械部章的条子递过来:“贾东旭同志,我们是保卫处的。上面让我们来接手这两支样枪的安保工作。以后厂里的技术资料、图纸、样枪,全部由我们保管。任何人要看,必须有军械部的批条。” 贾东旭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把柜子打开,把两支样枪和图纸交给了他们。领头的把枪和图纸收好,又看了看厂部那间屋子,说:“这间屋子以后不能随便进。钥匙给我们一把,你留一把。别人要进,得你们两个人同时在场。” 贾东旭点了点头。当天下午,保卫处的人在厂部隔壁腾了一间屋子,搬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进去,又在窗户上钉了铁条,门上换了一把新锁。领头的那个留了下来,另外几个人带着样枪和图纸走了,说是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第二天,孙志远来了厂里,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那男人穿着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贾东旭认出来了——前一天来的那个刘副主任,军管会的。 刘副主任进了厂部,坐下来,看着贾东旭:“昨天送上去的那两支枪,上面看过了。报告已经递到更上面去了。今天我过来,是跟你说几件事。” 贾东旭在他对面坐下。 “第一,这两支枪,尤其是自动步枪,要严格保密。技术资料、图纸、样枪,全部由保卫处接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复制、外传。厂里知道这件事的,就你们几个人,外面的人一概不能说。” “第二,半自动步枪可以小批量试产,先造二十支,交给前线试用。自动步枪暂时不量产,但零件和工艺要继续打磨,等试用反馈回来之后再定。” “第三,你,”刘副主任看着贾东旭,“从今天起,厂里的技术工作由你全权负责。但你的名字和身份要低调处理,对外不要宣传。上面的意思是,这个人暂时不公开,以后再说。” 贾东旭听着,点了点头。刘副主任又说:“这两支枪的意义,不用我多讲。前线的战士们拿着栓动步枪跟鬼子的歪把子对射,吃亏吃得太大了。你这两支枪要是能量产,能少死多少人,你心里有数。所以这件事,必须办好。”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刘副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刘副主任走了之后,孙志远把贾东旭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上面很重视。昨天我电话打过去之后,刘副主任连夜往上报的。今天早上,军械部的赵部长亲自看了报告,批了八个字——‘抓紧试制,严格保密’。赵部长还问了一句,这个设计的人是谁,多大年纪。我说二十岁,他半天没说话。” 贾东旭没接话。 孙志远又说:“你那个厂子,从今天起,保卫处的人常驻。进出的人要查证件,厂里的工人也要重新登记一遍。上面拨了一笔专项经费,让你扩产线、招人手。但有一条,招进来的人必须政审合格,一个不干净的都不能要。” “知道了。” 从那天开始,厂里变了样。门口加了岗,两个保卫处的战士站岗,进出的人都要查验。厂里的工人重新登记了一遍,每个人填了表,表上要写清楚家庭成分、社会关系、有没有亲属在国统区。有几个工人填表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他舅舅在天津做过伪事,一个他爹在老家跟地主有关系,两个人被调出了核心车间,安排到外围干杂活。赵德顺的侄子刚来没几天,因为是赵德顺担保的,政审过了,留在了车床上。 保卫处的人在厂部隔壁那间屋子里办公,每天进出的人要登记。贾东旭的图纸和笔记全部收进了保卫处的柜子里,他要看也得跟保卫处的人说一声,拿钥匙开门。他倒没觉得麻烦,反而觉得这样踏实。以前在东北的时候,兵工厂里也有保卫制度,只是没这么严。现在这个阵仗,说明上面确实把这件事当回事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半自动步枪的小批量试产很快就开始了。王栓柱带着人把产线调了调,专门划出一个车间来造半自动。二十支的订单,料备齐了,工序排好了,一个月之内就能出活儿。贾东旭每天蹲在车间里盯着,哪道工序慢了就调人,哪个零件废了就重做。赵德顺管导气箍,陈小虎管弹匣,老郑管总装,各干各的,有条不紊。 自动步枪那边暂时停了量产,但贾东旭没有停手。他利用晚上的时间,把自动步枪的图纸又改了一遍,把加工难度降了一些,把一些不必要的零件简化了。他知道,等试用的反馈回来,上面肯定会让他批量生产,到时候产线得跑得更快、废品率得更低。现在多改一版图纸,以后就少走一些弯路。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路过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看见傻柱提着布袋子从食堂回来。傻柱看见他,喊了一声:“贾同志,今天回来得早?” 贾东旭点了点头。傻柱凑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你们厂最近挺忙啊,我听人说门口都加了岗,进出要查证件。” “嗯,上面要求的。” “什么事啊,搞得这么严?” “没什么,就是厂里接了一批新活儿,上面重视。” 傻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才转身往15号院走。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蹲在院子里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一切照旧。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秦淮茹递过来的汤碗喝了一口。半自动步枪的试产单已经下了,产线在跑,料在备,人在干。剩下的,就是等。等那二十支枪送到前线去,等前线的反馈回来,等自动步枪量产的那一天。 第82章 移交 孙志远把单子交给贾东旭的时候,问了一句:“三千支,四十天,能不能交?” 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拿草棍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他没急着回答,脑子里过了一遍厂里的情况。工人一百三十七人,车床六台,铣床四台,冲床两台。按现有产线,一天出三十支顶天了。三千支,四十天,一天得七十五支。差一倍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交不了。” 孙志远皱了皱眉。 “厂子太小,人不够,机器不够。”贾东旭说,“这不是扩产的事。我这厂子就这么大,再怎么塞人塞机器,地方不够用,产线铺不开。” “那你想怎么办?” 贾东旭蹲回去,拿草棍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北平城里有的是大厂子。七十兵工厂,两千多工人,六百多台机床。北平机器总厂,一千多职工,一百多台设备。这两个厂子随便哪个,都比我这小厂大十倍不止。把图纸和工艺给他们,让他们去造。” 孙志远沉默了几秒:“你这是要交出去?” “交出去。”贾东旭说,“我自己造不过来,硬撑着只会耽误事。图纸我画好了,工艺我理清了,工人我培训好了。把这些东西交给大厂,大厂有人有机床有地方,一个月出几千支不难。我这边留着打样、改进、教人,就够了。” 孙志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贾东旭说,“前线等着用枪,我不能因为想攥在自己手里就耽误事。谁造都一样,能送到战士手里就行。” 孙志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贾东旭把半自动和自动步枪的全套图纸整理出来,又把工艺文件、公差标准、检验规范、装配流程,一样一样写清楚。图纸他画了三十多张,工艺文件写了十几页,连每道工序用什么工具、什么转速、什么进刀量,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完了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贴上封条,亲自送到军械处。 孙志远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看了他一眼:“这么多?” “全套的。谁来接,我把人培训好再走。” 当天下午,军械部来了通知。七十兵工厂和北平机器总厂各接一款。七十兵工厂底子厚,设备全,接半自动步枪,先期上两条产线,月产目标一千五百支。北平机器总厂设备新,技术力量强,接自动步枪,先期上一条产线,月产目标五百支。两个厂的技术负责人当天就来了,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军工,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 贾东旭把周工和吴工带到厂里,在车间转了三天。每道工序都停下来讲一遍,为什么这么设计,公差怎么控制,废品率怎么降,装配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周工听得仔细,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吴工话少,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贾东旭又把自己厂里几个骨干借给他们,王栓柱去七十兵工厂带枪管线,赵德顺去北平机器总厂带枪机线,老郑两边跑,管总装调试。 培训班在厂里的大棚子底下办了十天。七十兵工厂和北平机器总厂各来了一百多人,都是车工、钳工、铣工里的好手。贾东旭把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学半自动,一组学自动。白天讲理论,晚上练实操。十天下来,大部分人能独立上手了。 第一批零件下线那天,贾东旭去两个厂子各跑了一趟。七十兵工厂的车床边站满了人,铁屑在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北平机器总厂那边铣床响得震耳朵。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一个月之后,两个厂子的产量都上来了。七十兵工厂的枪管和机匣一天能出一百多套,北平机器总厂的枪机和弹匣也能出几十套。加上他原来那个厂子的产量,三边合起来,一个月能出四千多支。孙志远把产量报上去,上面回话说“抓紧出”。 贾东旭自己那个厂子没停。他把产线缩了,只留了两条,一条打样,一条改进。他又把自动步枪的图纸改了一遍,把几个难加工的零件简化了,把公差放宽了半丝,废品率降了一些。新改的图纸送上去之后,上面批了,让两个大厂按新图纸干。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路过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碰见傻柱提着布袋子从食堂回来。傻柱看见他,喊了一声:“贾同志,今天回来得早?” 贾东旭点了点头。傻柱凑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们厂最近是不是不忙了?我夜里路过,没听见机器响了。” “活儿分出去了。厂里人少了。” 傻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才转身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蹲在院子里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看见他进来,茜茜喊了一声“哥”,东东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哥”。贾东旭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先喝口汤。今天回来得早。” “厂里活儿分出去了,没那么忙了。” 秦淮茹没再问,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贾张氏把择好的菜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坐下来看了他一眼:“分出去了?那你干啥?” “教人,改图纸,盯着质量。” 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问。秦淮茹把炒好的菜端上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茜茜一边吃饭一边跟东东抢菜,被贾张氏拍了手背。东东告状,说茜茜多夹了一块肉。秦淮茹给他们两个一人碗里又夹了一块,两个人才消停了。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桌上的几个人,没说话,但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茬戳着,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小块腊肉、两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秦淮茹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第83章 老熟人 李云龙接到那批枪的时候,正在团部跟赵刚吵架。 吵的是新兵训练的事。李云龙嫌赵刚管得太细,赵刚嫌李云龙太放羊。两个人正吵到嗓子冒烟,警卫员跑进来说后勤那边来了一批新枪,让团长去签收。李云龙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说“早不来晚不来”,披上褂子往外走。 到了后勤的院子,一辆卡车停着,车斗上码着几个木头箱子。押车的干部递过来一张单子,李云龙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七点九毫米半自动步枪,五十支”。他愣了一下,扭头问那个干部:“半自动?谁造的?” “北平那边送来的,军械部直接调拨。” 李云龙把单子还给干部,走过去撬开一个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条枪,枪身上涂着防锈油,在太阳底下泛着黑亮的光。他随手抽了一支出来,掂了掂分量,比三八大盖轻一些。他拉了两下枪机,顺畅。然后他压上十发子弹,端起来,对着院子外面的一棵老槐树就是一梭子。枪声脆响,弹壳跳出来,落了一地。十发打完,他走过去看了看老槐树。树干上被打出了一排弹孔,密集地挤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李云龙站在树前面,愣了好几秒。 赵刚跟出来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地上拆枪。他把枪机拆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装回去,拉了两下枪机。然后他站起来,把枪递给赵刚:“你打一梭子。” 赵刚接过去,打了一梭子。放下枪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李云龙在旁边问:“怎么样?” “比咱们的枪强多了。”赵刚说,“火力猛,精度高,还不卡壳。” 李云龙把枪拿回来,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忽然问了一句:“这枪谁造的?” 那个押车的干部说:“听说是军械处一个副处长设计的,姓贾。” 李云龙的手停了一下。 “姓贾?” “对,叫贾东旭。”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愣住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赵刚先开口:“贾东旭?哪个贾东旭?” 押车的干部说:“北平军械处的副处长,以前在晋西北独立团待过。” 赵刚手里的枪差点没攥住。他把枪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盯着那个押车的干部:“你说的是当年独立团警卫班那个小鬼?半大孩子,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在平安县城打散了那个?” “就是他。军械处的同志说,他当年在晋绥一带打过仗,后来去了延安,又到了东北,一直在兵工厂工作。这两款枪就是他设计的。” 赵刚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着李云龙。李云龙蹲在墙根底下,摸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前两年虎头山那边传过消息过来,说贾东旭活着,在山东一带活动,但后来就断了音信。他们知道这小子没死,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现在听到“北平军械处副处长”这几个字,李云龙一时没说话。 赵刚在旁边说:“这小子,当年才这么高。”他拿手比了比腰,“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去独立团的路上。他一个人蹲在河边,身上破得跟要饭的似的,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老乡家的孩子跑丢了。” 李云龙抽着烟,没吭声。赵刚又说:“后来在平安县城,他为了掩护我和秀芹,被炮弹炸到河里去了。我们找了好几天,没找着。秀芹哭了好几天。”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卡车旁边,看着那几箱枪。他看了一会儿,转头跟那个押车的干部说:“回去告诉那个姓贾的,就说李云龙说了——枪是好枪,人是好样的。让他赶紧给老子滚回来!老子这独立团的大门永远给他开着!” 押车的干部点了点头,笑了。 正说着,秀芹从团部那边走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大概是刚从井台那边回来。看见李云龙和赵刚站在院子里,旁边还停着一辆卡车,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刚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没说话。赵刚转过身来,看着秀芹,沉默了一下,开口说:“秀芹,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知道贾东旭在哪儿了。” 秀芹手里的盆停了一下。前两年虎头山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还活着的时候,她哭了一晚上,但后来又没了下文,不知道人在哪儿。现在赵刚这么一说,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刚:“在哪儿?” “北平。军械处副处长。这批枪就是他造的。” 秀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盆,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是哑的:“他在北平?” “嗯。” 秀芹转过身,看着李云龙。李云龙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抽烟,没看她。秀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了?” 李云龙没抬头:“前两年知道他还活着,不知道在哪儿。现在知道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秀芹站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慢慢翘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那小子……那小子当年才八岁……我给他补过衣裳,给他改过袄子……他一个人蹲在井台边帮我洗衣裳……后来在平安县城,他把我跟赵刚推到土坎后面,自己被炮弹炸飞了……我找了他好几天,没找着……后来听说他还活着,我高兴了好一阵子,又不知道他在哪儿,心里一直悬着……现在好了,知道他在北平,还造出枪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脸埋在衣裳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李云龙蹲在旁边,没说话,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赵刚站在院子里,推了推眼镜,把脸别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秀芹站起来,把衣裳搁在盆里,拿袖子把脸擦了擦,看着赵刚问了一句:“他成家了吗?” 赵刚愣了一下,看向那个押车的干部。押车的干部说:“听说成了,在北平娶的媳妇,昌平人。” 秀芹听了,又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有人照顾他就好。” 她把盆端起来,转身往团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等他来独立团,我给他做顿饭。做他当年最爱吃的红烧肉。” 李云龙点了点头。秀芹端着盆走了。 当天晚上,李云龙把五十支枪全发下去了。他挑了全团枪法最好的五十个人,每人一支,剩下的子弹分下去。发完枪之后,他一个人蹲在团部门口,抽了半夜的烟。赵刚出来劝他回去睡,他没动,说了一句:“那小子当年才这么高。”他又拿手比了比腰。 孔捷和丁伟的团也接到了枪。李云龙专门让人带了话过去——这批枪是当年独立团那个贾东旭造的,就是平安县城打散了那个小鬼。孔捷听了之后愣了半天,把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说了一句:“这小子,命硬,出息了。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我就看他不是一般人。告诉他,孔捷请他喝酒!” 丁伟那边接到话的时候,正在生病,躺在炕上听了,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那小子死不了。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他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告诉他,有空来我这儿,我请他吃好的。” 魏和尚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磨刀。警卫员跑过来跟他说了一嘴,他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搁,站起来问:“你说谁?贾东旭?那个小鬼?”警卫员点了点头。魏和尚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小子,当年跟我在打谷场上打过一架,没分出胜负。后来在平安县城打散了,我以为他没了。前两年听说他还活着,不知道在哪儿,现在总算知道下落了。”他把刀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北平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贾东旭!你他娘的还活着呢!快回来!老子请你喝酒!” 邱明接到枪的时候,正在跟周卫国商量练兵的事。两个人蹲在团部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后勤的人把枪送过来,邱明抽了一支,打了一梭子。放下枪之后,他看了一眼周卫国:“你试试。” 周卫国接过枪,打了一梭子,又拆开看了看里面的结构。他把枪装回去,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导气式,枪机偏移闭锁。设计得挺巧。” 邱明又问了一句:“谁造的?” 押车的人说:“北平军械处,贾东旭。” 周卫国和邱明对看了一眼。周卫国没说话,邱明先笑了。他把枪拿起来又看了看,跟周卫国说:“这小子,当年从虎头山走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开的介绍信。那时候他才这么高。”他拿手比了比胸口,“现在都造出枪来了。” 周卫国点了点头,说:“我当年送他走的时候,跟他说‘活着回来’。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走就没了音信。前两年听说他还活着,不知道在哪儿。现在好了,知道他在北平。”他把枪搁在桌上,看着邱明,“等他来山东,咱俩一块请他喝酒。他要是不来,我跟你一块去北平找他。” 邱明笑了:“行。我作陪。” 那十支编号从零零零一到零零一零的枪,是单独装箱送到北平的。箱子送到之后,没有走常规的接收渠道,而是由专人送到了西郊的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遮着天。收枪的人把箱子打开,十支枪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枪身上刻着编号,每一个数字都刻得清清楚楚。枪油擦得干干净净,弹匣里装着十发子弹,枪托上还挂着一小块布条,布条上写着“试射合格,弹着点集中”。 收枪的人把其中一支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拉着枪机,推了两下,顺畅。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靶墙前面,压上子弹,扣动扳机。枪声脆响,弹壳跳出来,落在脚边。十发打完,他走过去看了看靶墙。弹着点集中在靶心附近,密集得数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把枪拿回来,搁在桌上。他没有说话,但脸上有一层很淡的笑意。旁边的人问他:“要不要报上去?” 他点了点头:“报。告诉那边,枪很好,人更好。让那个小同志继续干。”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桌上那十支枪排成一排,枪身上的编号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亮。 第84章 一封信 那十支枪送到北平之后,过了几天,孙志远把贾东旭叫到了军械处。 办公室里除了孙志远,还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贾东旭认出来了,是上次来过厂里的刘副主任。刘副主任见他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贾东旭同志,这是上面让我转交给你的。”刘副主任说,“那十支枪,上面看过了。两支样枪,一支半自动,一支自动,连同配套的子弹,都送到了。上面试了枪,很满意。这是回信。” 贾东旭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很熟悉。他站在桌前,把几行字看了两遍,手微微有些发紧。 刘副主任在旁边说:“上面还让我带句话。说这些年一直有人跟他汇报你的情况,从延安那会儿就知道了。你在延安帮他种过菜,后来去了东北,又到了北平,每一步他都知道。这两支枪他看了,说了一句——‘当年那个在菜地边拔草的小鬼,现在能造枪了,很好。’” 贾东旭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里。他没有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刘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拿起公文包走了。 孙志远送刘副主任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贾东旭还站在桌前。他给贾东旭倒了一缸子水,搁在桌上:“坐会儿?” 贾东旭坐下了。他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信上的字他认得,那几行字他刚才看了两遍,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他端着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但嗓子眼还是堵得慌。 从军械处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报子胡同往南锣鼓巷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提着布袋子从食堂回来。傻柱看见他,喊了一声:“贾同志,今天回来得早?” 贾东旭点了点头。傻柱凑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脸色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没事。上面发了封信。” 傻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才转身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蹲在院子里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进来,茜茜喊了一声“哥”,东东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哥”。贾东旭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先喝口汤。”贾东旭没有端碗。他把手伸进怀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搁在桌上。 贾张氏看见了那个信封,愣了一下。贾富贵也看见了,烟停在嘴边。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贾东旭。 “这是什么?”贾张氏问。 “上面给的。”贾东旭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摊在桌上。纸上只有几行字,毛笔写的,字迹他们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的手笔。贾张氏放下手里的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识字不多,但那几行字里有一句“很好”她认得,还有一个落款处的签名,她盯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贾富贵也凑过来了。他看了那几行字,又看了那个签名,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裤子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管。他直起身来,看着贾东旭,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哑:“这是……” 贾东旭点了点头。 贾张氏站在桌前,盯着那张信纸,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她没敢碰那张纸,好像一碰就会碎似的。她看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贾东旭,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这是真的?” “真的。” 贾张氏站在灶台边上,手扶着灶沿,肩膀抖了两下。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掉在灶台上,滋啦一声,蒸干了。贾富贵蹲回门槛上,重新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手还在抖。茜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信纸,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那个签名她认得,她在课本上见过。她抬头看着贾东旭,问了一句:“哥,这是……” 贾东旭点了点头。茜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眼睛亮了。东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不认得那个签名,但看见姐姐的表情,也跟着乐了,拉着贾东旭的袖子问:“哥,这是什么呀?” “上面写来的信,夸你哥活儿干得好。” 东东咧嘴笑了:“那我哥是不是很厉害?” 贾东旭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那天晚上,贾东旭把那封信收进了柜子最底层,跟那几张委任状和文件搁在一起。秦淮茹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收东西,问了一句:“那信,能给我看看吗?” 贾东旭从柜子里把信拿出来,递给她。秦淮茹接过去,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她识字不多,但能看懂大意。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还给贾东旭,没说什么,但手在信纸上轻轻摸了一下。 贾东旭把信收好,关了柜子。他坐在桌前,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茬戳着,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他想起延安那年的春天,他蹲在杨家岭的菜地边上拔草,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扛着锄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拔。那人下巴上有一颗痣,说话带着湖南口音,问他:“小同志,哪部分的?” 他说:“抗大学员,贾东旭。” 那人点了点头,说:“拔草要拔根,留着根还长。打仗也一样。” 他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第85章 去海子 1950年,开春。 北平南锣鼓巷15号院的空地上,贾富贵把地翻了一遍。冻了一冬的土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能刨起薄薄一层。他蹲在地里,一锹一锹地翻,翻完了拿耙子把土块敲碎,整平,分成几垄。贾东旭有时候回来得早,蹲在旁边帮他把地里的石头瓦块捡出来。父子俩不说话,一个翻地一个捡石头,干到日头偏西才歇手。 地整好了,秦淮茹拿了菜籽来种。韭菜籽撒了一垄,小白菜籽撒了一垄,水萝卜籽撒了一垄。她又从昌平娘家那边捎来几棵西红柿苗和茄子苗,栽在院子中间那块空地上。贾张氏在旁边指手画脚,说韭菜籽撒密了,小白菜籽撒浅了。秦淮茹没跟她争,照着自己心里有数的分量来。贾张氏念叨了几句,见儿媳妇不接话,也就闭嘴了。 种完了菜,贾东旭又跑了一趟城外。他找了一个养鸡的老乡,买了十几只半大的鸡崽儿,又买了一对鸭子,一对鹅。鸡崽儿装在竹笼里,鸭子绑着翅膀,鹅的脖子拿草绳套着。他用扁担挑着往回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看见他挑着一笼子鸡,后面跟着鸭子和大鹅,咧嘴笑了一下:“贾同志,你这是开养鸡场啊?” “院子里养几只,下蛋吃。” 傻柱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鹅的脑袋,被鹅啄了一口,缩回来甩了甩手,骂了一句“这破鹅还挺凶”。他帮贾东旭把竹笼抬进15号院,搁在墙根底下,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地,点了点头:“你这院子拾掇得挺好。” 贾东旭留他喝了一碗水,他没喝,摆摆手走了。 鸡笼搭在东墙根底下,用旧木板钉的,顶上盖着油毡,四面围了竹篱笆。鸭子圈在南墙根底下,挖了一个浅坑,垫了干草,围了一圈矮篱笆。鹅棚搭在西边那个小跨院里,用木头搭的架子,顶上盖了油毡,四面钉了竹篱笆,比鸡笼和鸭圈都结实。贾富贵又给鹅棚加了一道门,晚上能关,怕黄鼠狼来偷。 鸡鸭鹅进了院子,15号院一下子热闹起来。鸡在笼子里咕咕叫,鸭子在坑里扑棱翅膀,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来回走,见了人就伸脖子叫。贾张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喂鸡,一把谷子撒进去,鸡扑棱棱抢食,她蹲在旁边数,数清楚了才站起来。秦淮茹下午把鸭子赶到胡同口的小水沟里凫水,天擦黑再赶回来。两只大鹅不用赶,自己就在跨院里转悠,饿了吃菜叶子,渴了喝盆里的水。 菜地那边也长起来了。韭菜冒了头,细得像针,过几天就窜高了。小白菜出了真叶,绿汪汪的一片。水萝卜缨子长得旺,底下的萝卜开始鼓包。西红柿苗和茄子苗缓过来了,一天比一天高。 贾东旭每天从厂里回来,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菜,看看鸡鸭鹅,看看秦淮茹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的背影。日子过得踏实。但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 那天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 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拿了一个木桶,舀了满满一桶灵泉水,从空间里提出来。然后他蹲在菜畦边上,一瓢一瓢地浇。韭菜浇了,小白菜浇了,水萝卜浇了,西红柿浇了,茄子浇了。浇完了菜,他把剩下的水提到鸡笼那边,倒进鸡的饮水槽里。鸭子看见了,伸着脖子挤过来喝。鹅听见动静,从棚里探出头来,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也喝了几口。 灵泉水浇下去,第二天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过了几天,菜畦里的菜明显不一样了。韭菜的叶子比之前宽了一倍,绿得发黑,掐一把闻一闻,味儿冲得呛鼻子。小白菜卷了心,棵棵比拳头还大。水萝卜长得快,缨子旺得压弯了腰,底下的萝卜撑破了土皮。西红柿挂的果比之前多了一倍,红的青的挤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弯了枝。茄子也壮,紫亮亮的,一个比一个大。 鸡鸭鹅喝了灵泉水之后,也变了样。鸡下的蛋比之前大了一圈,蛋壳硬实,磕开之后蛋黄橙红橙红的,炒出来颜色深,味儿香。鸭子下的蛋也一样,个头大,蛋清稠。鹅下蛋更勤了,几乎每天一只,蛋壳白得发亮。两只大白鹅的毛色油亮亮的,脖子昂得更高,叫起来中气十足。 贾张氏最先发现不对劲。她蹲在鸡笼前面捡蛋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鸡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嘟囔了一句:“这蛋怎么这么大?”她又捡了几个,个个都大了一圈。她拿着蛋进了灶房,跟秦淮茹念叨:“你看这鸡蛋,比之前大了一圈。是不是鸡喂了什么好东西?” 秦淮茹接过蛋看了看,也说不清。她想了想,说:“可能是最近喂的谷子好。我娘家那边捎过来的,说是今年收成好,谷子饱满。” 贾张氏半信半疑,但没再追问。她把鸡蛋搁在筐里,中午炒了一盘。炒出来的颜色比之前深,黄澄澄的,香味比之前浓。茜茜夹了一筷子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今天的鸡蛋真好吃。”东东也跟着点头,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吃饭,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嚼,没说话,但吃完一碗之后又添了半碗饭。贾东旭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嚼了嚼。灵泉水浇出来的菜确实不一样,韭菜的味儿更冲,西红柿更甜,茄子更嫩。他没说什么,低头扒饭。 又过了几天,菜畦里的菜实在吃不完。秦淮茹摘了一篮子西红柿和茄子,又捡了十几个鸡蛋,搁在篮子里,送到隔壁赵婶家。赵婶接过来看了看,眼睛瞪大了:“哎哟,淮茹,你这西红柿怎么这么大?茄子也壮。鸡蛋也大了一圈。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秦淮茹笑了一下:“没什么秘诀,就是土好。我公公今年开春翻了地,上了肥。” 赵婶半信半疑地收下了。过了两天,她在井台边碰见易中海媳妇,提了一嘴:“15号院贾家那个媳妇,种的菜长得可真好。西红柿这么大,茄子这么壮,鸡蛋也大了一圈。我吃着比街上买的好多了。”易中海媳妇听了,没说什么,但记在心里了。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今天赵婶问我,咱们家的菜和鸡蛋为什么长得这么好。” 贾东旭端着水碗喝了一口:“你怎么说的?” “我说土好,上了肥。” 贾东旭点了点头。秦淮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没问。她站起来,回灶台那边忙活去了。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起了个大早。他从柜子最底层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然后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拎上秦淮茹头天晚上就装好的竹篮——里头搁了一篮子西红柿、一篮子茄子、几十个鸡蛋和鸭蛋,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他出了15号院,往南锣鼓巷口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食堂回来,看见他拎着竹篮往巷子外走,喊了一声:“贾同志,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一趟。” “中午回来不?” “不一定。” 傻柱没再多问,摆摆手走了。贾东旭出了南锣鼓巷,往西走,穿过西四牌楼,拐进一条安静的街。街两边是灰砖墙和黑漆门,门口蹲着石狮子,树荫遮着半条路。他沿着街往前走,走到一扇院门前停下来。院门不大,门框上没挂牌子,但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哨兵。贾东旭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其中一个哨兵:“同志,我姓贾,有人让我来的。” 哨兵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转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院门开了,一个穿灰布制服的年轻人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来。” 贾东旭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很大,几棵老槐树遮着天,树底下搁着石桌石凳。年轻人把他带到院中一间屋子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出声音:“进来。” 贾东旭推门进去了。 第85章 看望伯伯 贾东旭跟着那个年轻人穿过院子,走到一间屋子门口。年轻人轻轻叩了两下门,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几摞书和文件,旁边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剩了半缸。靠墙一排书架,架上全是书,有的翻得卷了边。窗户开着半扇,透进来一点春日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把灰砖地照出一层暖色。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贾东旭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比从前老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叫了一声:“伯伯。” 那人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深,但真实,跟从前笑他“蹲傻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东旭。”那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拿手比了比胸口的位置。 “伯伯,我来看您了。” “坐。”那人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回桌子后面,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你怎么来的?” “从南锣鼓巷走过来的。不远。” “一个人来的?” “嗯。”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贾东旭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脸上比从前长开了些,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比从前瘦。” “没瘦,长了。” “长是长了,但脸上没肉。”那人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那会儿你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拔得挺快。后来你走了,那片菜地没人管,荒了一阵子。” 贾东旭听着,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从前蹲在菜地边上拔草,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扛着锄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拔。那人问他“小同志,哪部分的”,他说“抗大学员,贾东旭”。那人点了点头,说“拔草要拔根,留着根还长。打仗也一样”。 他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伯伯,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从抗大走了之后,去了东北,后来又到了北平。一直在兵工厂工作。前阵子造了两款枪,送到部队去了。听说您看了,还回了信。” “嗯。信收到了?” “收到了。”贾东旭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我一直收着。” 那人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拿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贾东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造的那两款枪,我看了。好,很好。前线正缺这个。你这些年没白干。” 贾东旭低着头,没说话。 那人又问:“你家里怎么样?” “都好。爹娘在,弟弟妹妹也在。去年娶了媳妇,昌平人,叫秦淮茹,人踏实,会过日子。” “好。”那人点了点头,“成家了就好。有人照顾你,我也放心。”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贾东旭。那目光跟从前一样,平静,温和,但能看透很多东西。 “东旭,我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你造枪,造炮,这是好事。但你记住,枪炮是工具,人是根本。你造出来的枪,交到战士手里,他们拿去打敌人,保家卫国。这是你该做的事,你要继续做,做得更好。但不能因为造枪造炮,就把自己变成一把枪。你还是个人,要吃饭,要睡觉,要顾家,要养孩子。该歇的时候歇,该回家的时候回家。” 贾东旭点了点头。 “还有,你现在是副处长了,管着一个厂子。手里有权了,就得记住一条——权是老百姓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你管的厂子,造的枪,是为了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你别忘了这个。” “我记住了。” “最后一条。”那人端起缸子,又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但你年轻,身体好,扛得住。伯伯年纪大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有一件事能替你办——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来找我。别自己扛。” 贾东旭的嗓子堵得厉害。他低下头,使劲点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个竹篮从脚边拎起来,搁在桌上,解开盖布:“伯伯,这是我家院子里种的。西红柿、茄子,还有鸡蛋、鸭蛋。不多,您留着尝尝。我自己种的,养的,干净。” 那人看了看竹篮,西红柿红得透亮,茄子紫得发亮,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拿了一个西红柿,在手里掂了掂,又搁回去。 “你留着吃。我这边不缺。” “伯伯,我家里还有。这菜长得好,吃不完。您尝尝,比街上买的好。”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他把竹篮搁在桌角上,点了点头:“好,我尝尝。回头让炊事班给同志们分一分。” 贾东旭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他站定了,看着那个人。坐在那儿,跟他当年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时候一个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是堵的。 “伯伯,您保重。” “嗯。” “我下次再来看您。” “好。” 贾东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人叫住了他:“东旭。” 他回头。 那人坐在桌后,看着他,说了一句:“你那个信上写的,你自己种的,养的,我知道。你院子里那点东西,够吃就行。别累着。” 贾东旭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87章 回家 从海子出来,贾东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上安安静静的,太阳挂在西边,把树影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间屋子里的对话。伯伯说的那几句话,他一句一句记着。“枪炮是工具,人是根本。”“权是老百姓给的。”“有难处来找我。”这些话他上辈子在书里看过,但真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快擦黑了。胡同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井台边有妇女在洗衣裳。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秦淮茹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贾张氏坐在廊下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门响,茜茜第一个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哥”。东东也跟着喊了一声,站起来跑过去拽他的袖子。 “哥,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了趟事。”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站起来,端了一碗热汤搁在桌上:“先喝口汤。今天回来得晚。”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旁边择着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办什么事去了?” “见个人。” 贾张氏没有追问。她择完了菜,站起来往灶台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嘴上没问。儿子大了,在外面做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她心里有数。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鸡笼那边看了看,摸出两个鸡蛋搁在灶台上。然后他重新蹲回门槛上,又卷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晚饭是小米粥、白面馒头、炒白菜,还有一盘摊鸡蛋。桌上搁了一碟咸菜,一碟酱萝卜。贾东旭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又夹了几筷子鸡蛋。茜茜和东东一人分到一个鸡蛋,吃得满嘴油。贾张氏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吃,吃几口就看看桌上的几个人,嘴角压不住。 吃完饭,秦淮茹收拾碗筷,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茜茜写完了作业,凑过来问秦淮茹一道算术题,秦淮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算不出来,贾东旭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茜茜看明白了,拿着本子跑回屋了。 东东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树枝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两个点,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他举起来给贾东旭看:“哥,这是你。” “我?” “嗯。你戴着帽子,腰里别着枪。” 贾东旭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东东的脑袋:“画得不错。” 东东咧嘴笑了,低头又画了一个,这回画了个小一点的人,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他指着那个小一点的说“这是嫂子”,又指着最小的那个说“这是茜茜”。贾东旭没纠正他,由着他画。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贾东旭旁边。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没说话,看着东东在地上画画。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端水,一个看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秦淮茹开口了:“今天下午赵婶来了一趟,问咱家还有没有多余的鸡蛋。她娘家来了亲戚,想匀几个。” “你给了?” “给了两个。我说家里也不多了,就这两个了。” 贾东旭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没接话。秦淮茹又说:“赵婶走了之后,我数了数筐里的鸡蛋,还够吃两天的。过两天得再攒攒。” “嗯。”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没问。她站起来,回灶台那边忙活去了。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起了个大早。他穿上干净衣裳,出了15号院,往北城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鸿宾楼那边回来,看见他,喊了一声:“贾同志,这么早?” “去厂里。” “你那个厂子现在忙不忙?” “还行。” 傻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看着傻柱的背影,那小子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手上全是刀口和烫伤,但走路带风,脸上的劲儿还在。何大清在轧钢厂当厨师,傻柱在鸿宾楼学徒,何雨水在家念书。一家子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下去。 贾东旭继续往北城走。到了厂里,工人们已经到齐了。他走进车间,王栓柱正在车床前面盯着,赵德顺在检查导气箍,陈小虎在焊弹匣,老郑在总装台前面蹲着。看见他进来,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多话,继续干活。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又去弹药厂和修械所各跑了一趟。弹药厂的老刘说铜料快用完了,得赶紧调。修械所的老郑说迫击炮的炮管又裂了一根,得换。贾东旭把问题记在脑子里,回到厂部,写了一张清单,准备下午去找孙志远。 中午他在厂里大灶上吃了饭,棒子面糊糊、窝头、咸菜。他蹲在墙根底下吃,旁边几个工人也在吃,没人说话。吃完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军械处走。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南锣鼓巷的方向,15号院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秦淮茹大概在灶台前头忙活,贾张氏在院子里晒衣裳,茜茜和东东蹲在地上画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军械处走。 第88章 《胡同里的日子》 那天上午,贾东旭从军械处出来,往北城走。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何大清。何大清正从胡同口那家小酒馆里出来,身上带着酒气,脚步有点晃。他看见贾东旭,站住了,点了点头,没说话。贾东旭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贾东旭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何大清蹲在墙根底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站起来往轧钢厂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背影看着有点沉。贾东旭没多想,继续往北城走。 到了厂里,保卫处的人来找他,说前阵子来胡同里问情况的是军械部派来核实背景的,例行公事,没什么异常。保卫处的人又说:“你那个厂子现在涉密等级高,进出的人都得重新审。你家在地方上的社会关系,我们也得摸一遍。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 保卫处的人走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手里那根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他知道上面在盯着他的底,这是好事,说明厂子重要,他也重要。 下午,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半自动步枪的产线跑顺了,每天出活儿,仓库里的成品码得整整齐齐。自动步枪那边也开始小批量试产,老郑带着人蹲在总装台前面一支一支地过。他在车间里蹲了一会儿,看了看王栓柱车的枪管,又看了看赵德顺装的导气箍,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厂部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从厂里出来,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鸿宾楼那边回来,看见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贾东旭看着傻柱的背影,想起白天何大清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旁边择菜,忽然说了一句:“今天下午赵婶来串门了。她说何大清最近不着家,下了班不直接回去,老往胡同口那家小酒馆跑。傻柱一个人带着何雨水,又要学徒又要顾家,日子过得紧。” 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贾张氏又念叨了一句:“何大清那人,以前看着挺稳当的。赵婶说他在轧钢厂食堂干得好好的,谭家菜的手艺,厂长都高看他一眼。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下了班不回家,也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 贾东旭把碗搁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菜长势好,鸡窝里的鸡蛋攒了小半筐。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两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秦淮茹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过了几天,那天傍晚,傻柱突然跑到15号院门口,拍门拍得急。贾东旭开了门,傻柱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贾同志,我爹……我爹不见了。” 贾东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以为他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发现他的衣裳、箱子,都没了。雨水一个人在家,吓得直哭。” 贾东旭站在门口,看着傻柱。傻柱那年十五,个子还没长开,肩膀窄窄的,站在门口,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贾东旭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坐。” 傻柱摇了摇头:“不坐了。我得回去看雨水。” 他转身跑了。贾东旭站在门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秦淮茹问他什么事,他说:“何大清走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没再问。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一直坐到很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也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没沿着田埂走,就那么蹲着。 第89章 傻柱顶班 何大清走后的第三天,贾东旭去了95号院。 他没进傻柱家,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何大清住的那间西厢房,门虚掩着,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一件大的一件小的,都是旧布褂子,洗得发白。何雨水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破碗,碗里搁着半个窝头,没吃,就那么抱着。 傻柱从屋里出来,看见贾东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说话,贾东旭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了几步远。何雨水抬起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爹有信吗?”贾东旭先开了口。 “没有。”傻柱把手里那件衣裳晾到绳上,拿手抻了抻,“衣裳箱子都带走了,什么都没留。” “轧钢厂那边呢?” “去了。厂里说人走了,活儿总得有人干。问我能不能顶。”傻柱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来看着贾东旭,“我说能。”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傻柱那年十五,个子不高,肩膀窄窄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比前些日子稳了,不躲不闪。 “你不是在鸿宾楼学徒吗?” “不去了。”傻柱说,“鸿宾楼那边我跟师傅说了,师傅骂了我一顿,但没拦着。他说家里要紧。” “你才十五。” “十六了。过了年就十六。” 贾东旭没接话。两个人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何雨水把碗里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傻柱。傻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对何雨水说:“进屋去,外头凉。”何雨水站起来,抱着碗进屋了。 傻柱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贾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了?” “没觉得。” “那你来干什么?” 贾东旭想了想,说:“看看。” 傻柱没再问。他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贾东旭。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傻柱自己也端了一碗,靠在门框上慢慢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何雨水在屋里哼着什么小调,声音细细的。 “你爹走了,你娘呢?”贾东旭问了一句。他其实知道何大清媳妇早就没了,但还是问了一嘴。 傻柱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我娘走得早。我记事儿的时候她就没了。” “那你一个人带雨水?” “嗯。” “行吗?” 傻柱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灶台上,抹了一下嘴:“不行也得行。我爹走了,这个家总不能散。”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灶台上。傻柱看了一眼,没拿,推回来:“我有。厂里顶了班就有工钱。” “拿着。给雨水买点吃的。” 傻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把票子收了,揣进兜里,没说谢谢。贾东旭也没指望他说。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傻柱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贾同志。” 他回头。 傻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抹布,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那个厂子,还要人不?” 贾东旭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不要。”他说,“那是军工厂,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好好在轧钢厂干,把雨水带大,比什么都强。”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问,转身进了灶房。 贾东旭从95号院出来,沿着胡同往15号院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易中海。易中海正从井台那边打水回来,手里拎着一桶水,看见贾东旭,站住了。 “贾同志,你去95号院了?” “嗯。” “看傻柱?” “嗯。” 易中海把水桶搁在地上,叹了口气:“何大清这人,说走就走,撇下两个孩子。傻柱才十五,雨水才七岁。这日子怎么过?” 贾东旭没接话。易中海又说:“我刚才跟傻柱说了,让他有事儿就来找我。轧钢厂食堂那边活儿重,他一个小孩子家,撑不住。我好歹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认识几个人,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易中海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堆着褶子,看着和和气气的。但贾东旭知道,这个人心里算盘打得精。他没孩子,一直想找个靠得住的年轻人养老。傻柱年轻,能干,有手艺,又没了爹。易中海盯上傻柱,不奇怪。 “易师傅有心了。”贾东旭说了一句,不冷不热。 易中海摆了摆手:“街坊邻居的,应该的。何大清走了,咱们不能看着孩子不管。” 他拎起水桶,往95号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贾同志,有空来院里坐坐。都是邻居,多走动走动。”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站在胡同口,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95号院的门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15号院。 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旁边择菜,看了他一眼:“去95号院了?” “嗯。” “傻柱怎么样?” “还行。顶了他爹的班,去轧钢厂食堂了。” 贾张氏择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才十五。” “十六了。” 贾张氏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择菜。秦淮茹把炒好的菜端上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茜茜一边吃饭一边跟东东抢菜,被贾张氏拍了手背。东东告状,说茜茜多夹了一块肉。秦淮茹给他们两个一人碗里又夹了一块,两个人才消停了。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桌上的几个人,没说话。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菜长势好,鸡窝里的鸡蛋攒了小半筐。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两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秦淮茹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第90章 调令 1950年10月,北平。 贾东旭那天在厂里盯着自动步枪的试产。老郑带着人在总装台前面一支一支地过,枪机推拉的声音在车间里咔嗒咔嗒响着,节奏稳当。他蹲在总装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棍,看老郑把一支刚装好的枪拆开又装上,拉了两下栓,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枪膛,点了点头。 保卫处的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站起来准备去下一个工位。那人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军械部的章。贾东旭接过来,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调令。 内容不长,几行字。经研究决定,抽调贾东旭同志参加志愿军后勤部军械保障队,即日启程,赴朝参战。落款是军械部,日期是三天前。 他把调令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保卫处的人说:“上面点的名。你设计的枪,你自己去修,最合适。”贾东旭点了点头。 他把王栓柱叫到厂部,把产线的事交代了一遍。半自动的活儿王栓柱盯着,自动的试产让赵德顺管,质量上的事找老郑。三个人各管一摊,出了岔子再找他。他又去找了孙志远,把厂里的事交代清楚。孙志远接过他递来的清单看了一眼,搁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从军械处出来,天已经暗了。他沿着报子胡同往南锣鼓巷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喊了一声“贾同志”,又补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早。”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停步。傻柱也没多问,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坐在廊下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贾东旭把碗搁下,开口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出趟远差。” 桌上安静了一瞬。贾张氏手里的菜叶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没动,但烟停在了嘴边。 “去哪儿?”贾张氏问。 “东北那边。厂里的事,上面调的。” 贾张氏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她把菜叶子搁进篮子里,站起来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贾张氏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忙活去了。秦淮茹也转回去了,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吃完饭,秦淮茹把他的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她把那件厚棉袄也塞了进去,说“东北冷”。贾东旭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叠衣裳,没说话。秦淮茹把包袱系好,搁在柜子顶上,然后坐在他旁边,问了一句:“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秦淮茹没再问,低头把炕上的被褥铺好。贾东旭坐在那儿,听着院子里贾富贵抽烟时偶尔的咳嗽声,茜茜在东屋背课文的声音,东东在院子里追鸡跑过去的声音。一切照旧。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坐在廊下。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贾富贵把烟掐了,开口说了一句:“那年你八岁,一个人跑出去。我跟你娘拦不住。” 贾东旭没接话。 贾富贵又说:“后来你回来了,长高了,当了兵,造了枪。我跟你娘都看在眼里。你做的事不小,但你是这个家的人,出门在外,得记着家里。” “我知道。” 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重新卷了一根烟点上。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袱出了15号院。秦淮茹在门口送他,没哭,只是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贾张氏在院子里没出来,但窗户纸后面有个人影站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摆了摆手。他转回来,继续往集合点走。 集合点在城北一个军需仓库的院子里。贾东旭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各军工厂抽调的技术骨干,穿着灰布军装,背着工具包和行李卷。有的是他认识的,以前在军械处开会碰过面;有的是从别的厂子调来的,面生。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以前在兵工署干过,现在管着军械部下属的一个修械所。 周队长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核对。走到贾东旭面前,他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看人,点了点头:“你就是设计半自动那个?” “嗯。” “行。到了那边,你管修枪。” 他让所有人把行李搁在地上,排成两排,点了一遍人数。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把人分成三个组,一组管步枪维修,一组管火炮维修,一组管弹药复装。贾东旭被分在步枪组,兼着管全队的枪械技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天下午,队伍从北平坐火车出发,往东北走。火车是闷罐车,车厢里铺着稻草,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贾东旭靠着车厢壁坐着,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那份调令和一张路线图。车厢里有人抽烟,有人打盹,有人靠着车壁低声说话。周队长蹲在车厢门口,拿着一份地图在看,偶尔抬头跟大家说一句前面到哪儿了。 火车在夜色里往北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地响着。贾东旭闭上眼,脑子里把厂里的事过了一遍——王栓柱管着半自动的产线,赵德顺盯着自动的试产,老郑管总装,孙志远那边协调料。他不在,厂子照样转。这些东西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换谁走都不怕。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安东。队伍在城外的一个营地歇了一夜。营地是几排土坯房,屋里铺着干草,窗户上糊着纸。贾东旭蹲在营地外面的土坡上,看着南边黑黢黢的山影。山那边就是朝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姓刘,是从太原调来的技术员,比贾东旭大两岁。他凑过来问了一句:“你以前打过仗没有?” “打过。” “在哪儿打的?” “晋西北,山东,都待过。” 小刘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蹲在土坡上,看着江对岸黑黢黢的山影,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队伍从鸭绿江上的浮桥过江。桥面窄,走上去晃晃悠悠的。江面很宽,水是浑的,对岸的村庄已经成了黑黢黢的废墟,偶尔有火光在远处闪一下,又暗下去。贾东旭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眼睛看着前方。过了江,脚踩在朝鲜的土地上,脚底下是碎石和弹片,空气里有烟和焦土的味道。 周队长回头喊了一声:“都跟上,别掉队!” 队伍沿着山路往南走,天上有飞机的声音,远远的,像闷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第91章 军械所 过了江之后,队伍走了三天。 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朝鲜北部的山比国内更陡,沟更深,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路两边是烧焦的树干和炸塌的石头,偶尔能看见路边的沟里倒着没人管的牲口,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落了一层雪。天冷得厉害,说话呼出来的气直接凝成白雾,粘在眉毛上。贾东旭把厚棉袄穿上,帽子也换成了带护耳的棉帽,但耳朵还是冻得发疼。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沟里停下来。沟口有哨兵,穿着志愿军的灰布军装,脸冻得发紫,手里的枪抱在怀里。周队长上去说了几句,哨兵往里头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往里走。沟里宽了一些,有几间朝鲜老百姓的土坯房,房顶被炸塌了半边,但还能住人。军械所就设在这里。 说是军械所,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和沟口一片露天的场地。土坯房里搁着几张条桌,上面堆着拆散的枪机和零件。露天的场地上码着几十支打坏的枪,有的枪管弯了,有的机匣裂了,有的枪托碎了,堆得跟小山似的。旁边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炉子,是复装子弹用的。 军械所的负责人姓陈,三十来岁,山东人,脸黑得像炭,手上全是老茧。他看了周队长的介绍信,又看了看队伍里的人,点了点头:“可算来人了。这边活儿堆成山,枪修不过来,前头催了好几回。” 周队长把三个组的人分了一下。步枪组留下来,跟着陈所长修枪。火炮组去了另一个山沟,那边有个炮修点。弹药组留在原地,负责复装子弹。贾东旭是步枪组的,他把包袱搁在土坯房的角落里,蹲在那一堆坏枪前面看了一遍。有的是枪管炸了膛,得换枪管;有的是机匣变形,得敲回来重新铣;有的是枪机卡死,得拆开清洗。几十支枪,没有重样的,个个都得单独处理。 陈所长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支枪:“这支最麻烦。枪管弯了,弹头卡在膛里,打又打不响,退又退不出来。你看看有没有救。” 贾东旭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枪管确实弯了,弹头卡在膛线里,拉壳钩也断了。他把枪搁在条桌上,拿起工具,开始拆。陈所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手底下利索,拆枪跟拆玩具似的,没再说话,站起来去忙别的了。 贾东旭把那支枪拆开,把弯曲的枪管拿下来,搁在炉子上加热,等烧软了之后拿锤子慢慢敲直。敲直了再把弹头从膛里顶出来,换了一个拉壳钩,把枪重新装好。他压上一发子弹,对着沟壁上的土坡打了一枪。枪响了,弹壳跳出来,落在脚边。 陈所长听见枪响,从土坯房里出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贾东旭每天蹲在土坯房的条桌前面修枪。修完一支,压上子弹试一枪,再修下一支。有时候一天能修三四支,有时候遇到复杂的,一天只修一支。他的手艺好,修出来的枪都能用,陈所长慢慢把最麻烦的活儿都推给他。修枪的空档,他还帮着弹药组看了看复装的工序。弹药组的几个人都是刚从各军工厂调来的技术骨干,手艺不差,但缺经验。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指出了几个问题——底火的压装偏了,发射药的装量不准,弹头的压合不紧。他拿卡尺量了几个数据给他们看,几个人点了点头,照着改。 军械所的日子苦。吃的是炒面,一把炒面一把雪,偶尔能喝上一碗热糊糊。住的是土坯房,地上铺着干草,几个人挤在一起睡。天冷,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把棉袄棉裤都穿上,帽子也不摘,但还是冻得睡不着。贾东旭把从国内带来的厚棉被铺在干草上,裹着被子睡,比其他人强一些。 但活儿没停过。前线的仗打得紧,坏枪一车一车地往后方送,有时候一天就能送来几十支。贾东旭带着步枪组几个人日夜轮班,白天修,晚上也修,油灯不够用就拿松明子点着。手冻得握不住工具,就搁在炉子边上烤一烤,烤热了接着干。 有一天傍晚,陈所长从沟口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蹲在条桌边上,跟贾东旭说了一句:“前头又打起来了。长津湖那边,听说打得很凶。枪不够用,上面催着要。” 贾东旭把手里那支刚修好的枪搁在架子上,问了一句:“长津湖在哪儿?” “东线。翻过几座山就到了。”陈所长说,“那边比咱们这儿更冷,零下三四十度。好多枪冻住了打不响。” 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没接话。他把手里的工具搁下,站起来走到沟口,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山脊线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在夜色里很扎眼。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焦土和硝烟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土坯房,坐下来继续修枪。 第93章 长津湖 陈所长派他去长津湖,是第三天的事。 那天早上,沟口来了一个通信兵,骑着马,脸冻得发紫,帽檐上挂着一层白霜。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电报,递给陈所长。陈所长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把贾东旭叫到土坯房门口。 “东线那边出事了。长津湖的部队打得很苦,枪冻住了打不响,冻伤的枪拿回来也没法修。那边缺人手,上面让咱们派个懂技术的过去看看。” 贾东旭把手里那支刚修好的枪搁在架子上:“我去。” 陈所长看了他一眼:“那边冷,比这边还冷。零下三四十度,冻伤的人比打伤的还多。” “我去。” 陈所长没再拦他。他让通信兵带路,又从弹药组拿了两盒复装的子弹,塞进贾东旭的包袱里。贾东旭把厚棉袄穿上,帽子戴好,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背上包袱,跟着通信兵往东走。 翻过两座山,走了大半天。山上的雪没到小腿,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通信兵走在前面,步子快,偶尔回头看一眼,见贾东旭跟得上,没说什么。两个人翻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谷地尽头有一个湖,湖面结了冰,冰面上有被炮弹炸开的窟窿,黑黢黢的。湖边有一个村子,房子全塌了,只剩下几堵断墙戳在雪地里。 通信兵指了指村子:“七连在那边。你去找伍连长。” 贾东旭下了山梁,踩着雪往村子走。雪地里散着弹片和碎木头,偶尔能看见一截棉衣的袖子从雪里露出来,冻得硬邦邦的。他绕过去,没有多看。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断墙后面有人说话。他拐进去,看见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围着一堆火烤手。火不大,烟很大,呛得人直咳嗽。几个人都穿着灰布军装,脸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 其中一个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人二十七八岁,个子高,瘦,眉毛上挂着霜。他上下打量了贾东旭一眼:“哪部分的?” “军械所的。上面派我来看看枪。” 那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几支搁在雪地里的枪:“你看看。昨天晚上打的,打了一半,枪栓拉不开,有几支还炸了膛。” 贾东旭蹲下来,拿起一支枪看了看。枪栓确实拉不开,冻住了。他把枪搁在膝盖上,拿手捂了一会儿枪机,等冰化了一点,再拉,动了。他把枪机拆开,里面全是冰碴子和凝固的油。他又看了看炸膛那支,枪管前端裂了一道缝,弹头卡在里头。他蹲在雪地里,把那几支枪一支一支地过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油不行。”他说,“低温下油凝了,拉不动。弹膛里结了冰,弹头上不去。得把枪擦干净,不能上油。” 那个人蹲在他旁边,点了点头:“我是伍千里。七连连长。” “贾东旭。” 伍千里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你打过仗?” “打过。” “那就行。”伍千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这地方打了好几天了。山上冻死的人比打死的多。枪要是修不好,接下来的仗没法打。” 贾东旭把手里那支枪擦干净,重新装上,压了一发子弹,对着天空打了一枪。枪响了。他把枪递给伍千里:“试试。” 伍千里接过来,拉了两下栓,顺畅。他把枪背在肩上,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下午,贾东旭蹲在断墙后面,把七连所有的枪都擦了一遍。没有擦枪布,他就拿自己包袱里的旧衣裳撕了当布。没有油,他把枪机拆开拿雪搓,搓干净了再装上。几十支枪,他一支一支地过,手冻得握不住工具,就搁在火堆边上烤一烤,烤热了接着干。 天快黑的时候,断墙后面走出来一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瘦得颧骨撑起一层皮,但眼睛亮。他凑到贾东旭跟前,蹲下来看他擦枪。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同志,你是从国内来的?” “嗯。” “你见过火车吗?” 贾东旭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小子咧嘴笑了一下:“我没见过。我哥说火车很长,能拉好多人。我寻思等我打完仗回去,得坐一回。” 贾东旭把手里那支枪的枪机推上去,拉了两下栓,递给他:“你叫什么?” “伍万里。伍千里是我哥。” 贾东旭把枪递到他手里:“拿着。试试。” 伍万里接过去,压上子弹,对着远处的雪地打了一枪。枪响了,弹壳跳出来,落在雪地上,冒着一点白烟。伍万里咧嘴笑了,拿袖子擦了擦枪管,把枪背在肩上,冲贾东旭说了一句:“哥,你这手艺真好。” 贾东旭没接话,低头继续擦下一支枪。 那天晚上,他蹲在断墙后面的火堆旁边,吃了半把炒面,喝了两口雪水。伍千里从外面回来,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烤得硬邦邦的土豆。贾东旭接过来啃了一口,土豆冻过,又烤过,外皮焦了,里面还是硬的,但比炒面强。两个人蹲在火堆边上,谁也没说话。 伍千里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军械所,在哪儿?” “西边。翻三座山。” “远吗?” “不算远。” 伍千里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还得打。枪你修好了,能用几天算几天。” 贾东旭把土豆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断墙后面走。断墙后面铺着干草,几个人挤在一起睡。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包袱垫在背后,闭上眼。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把棉袄裹紧,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要修的枪。 第93章 冻土 贾东旭在长津湖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怎么合眼。白天擦枪修枪,晚上蹲在断墙后面擦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坏枪。七连的枪修完了,他又去隔壁的八连、九连转了一圈,把几个连队的枪全过了一遍。陈所长派来的通信兵先回去了,他一个人留在七连,跟着伍千里他们蹲在雪地里。 第三天下午,伍千里从阵地上下来,蹲在火堆边上烤手。烤了一会儿,他问贾东旭:“你那个军械所,翻三座山,远不远?” “不算远。” “能不能回去一趟?再弄点零件来。枪修了好几回,有些零件磨秃了,修不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把工具收拾好,背上包袱,跟伍千里说了一声,翻过山梁往西走。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军械所。陈所长蹲在土坯房门口啃土豆,看见他回来,站起来问了一句:“东线怎么样?” “冷。枪冻住了打不响。擦干净了能用,但撑不了多久。” 陈所长把土豆搁下,从土坯房里翻出来一包零件,递给他:“上次从国内调来一批,你带过去,能修几支算几支。” 贾东旭接过来,把零件塞进包袱里。他蹲在土坯房门口吃了两个土豆,灌了一碗热糊糊,又连夜往东线走。天太冷,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看不清。他拿了一根松明子点着,照着脚下走,翻过山梁的时候松明子烧完了,他就摸黑走。雪地反着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路。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七连阵地。伍千里正蹲在断墙后面打电话,看见他回来,点了点头。贾东旭把包袱解开,把零件掏出来搁在条桌上,蹲下来开始修枪。伍万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 “怕什么?” “怕碰上敌人。怕迷路。” 贾东旭把一支枪的枪机拆开,拿零件换了一个磨秃的抓壳钩,又装回去,拉了两下栓:“走多了就不怕了。” 伍万里没再问,蹲在旁边帮他递工具。贾东旭修枪的时候话少,伍万里话多,一会儿问国内的事,一会儿问火车的事,一会儿问贾东旭打过什么仗。贾东旭偶尔答一句,多数时候不答,伍万里也不恼,自己念叨着。 晌午的时候,阵地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枪声。是山那边打过来的,子弹打在断墙上,碎砖溅了一地。伍千里从电话那边站起来,喊了一声:“都进掩体!”几个人猫着腰钻进断墙后面的地洞里。贾东旭把工具收进包袱里,拎着枪跟着进了地洞。洞不大,挤了七八个人,空气闷得很。外面枪声响了一阵,夹着炮声,地面震得直晃。伍万里蹲在洞口边上,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被伍千里一把拽回来:“不要命了?” 枪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停了之后,伍千里带着人出去看了一圈。阵地前面的雪地上多了几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贾东旭蹲在地洞里没出去。他听着外面的动静,等伍千里喊了一声“没事了”,才从地洞里钻出来。他蹲在断墙后面,把包袱里的工具掏出来,继续修枪。 那天晚上,伍千里从营部回来,蹲在火堆边上,跟贾东旭说了一句:“上面来命令了。让你回军械所,有别的活儿。” 贾东旭把手里那支枪搁在架子上:“什么活儿?” “不知道。营部没说。就说让你回去,越快越好。”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把最后几支枪修完,把工具收拾好,跟伍千里和伍万里道了别。伍万里蹲在断墙后面,看着他背包袱,问了一句:“哥,你下次还来不?” “不知道。” “你来了我还让你修枪。”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翻过山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七连阵地上的几缕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转回身继续往西走。 第94章 大榆洞 从长津湖回来,贾东旭在军械所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陈所长把他叫到土坯房门口,递给他一份新的调令。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调贾东旭同志至志愿军司令部军械处,负责司令部及直属部队的武器保障和通讯设备维护。落款是志愿军后勤部,日期是两天前。 “上面点的名。”陈所长说,“司令部那边缺懂技术的,点名要你过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贾东旭把调令折好揣进怀里,蹲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他把修枪的工具留下一半给步枪组,自己只带了一套最顺手的。又从弹药组要了两盒复装子弹,塞在包袱底下。 当天傍晚,他蹲在土坯房门口吃土豆的时候,弹药组的小刘凑过来,问了一句:“你要去司令部了?” “嗯。” “那边比这边强吧?听说司令部那边有热饭吃。” “不知道。” 小刘蹲在旁边啃土豆,啃了两口又说:“你走了,咱们这边修枪的活儿谁管?” “陈所长安排。” 小刘没再问。两个人蹲在土坯房门口,把土豆啃完,各自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背上包袱,出了军械所的山沟,往北走。司令部的驻地在一条更深的山沟里,要翻两道山梁。他一个人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巡逻的志愿军战士,穿着白布伪装服在雪地里走。天冷得厉害,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冰碴子。他把棉帽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步子不快不慢。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前面是一条更宽的沟。沟口有哨兵,穿着灰布军装,看见他过来,喊了一声:“站住!哪部分的?” “军械所的。调令去司令部。” 哨兵接过调令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摆了摆手让他进去。贾东旭顺着沟往里走,沟越来越宽,两边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松树,树底下挖了一排一排的防空洞。沟底有几间朝鲜老百姓的土坯房,房顶上盖着松枝做伪装,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军械处在沟底靠里的一间土坯房里。屋子不大,一张条桌,几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物资调配图。军械处的负责人姓孙,四十来岁,圆脸,戴眼镜,见了贾东旭,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你就是设计半自动那个?” “嗯。” “好。你来了,我这儿就松快些了。”孙处长指了指桌上那堆清单,“司令部直属部队的枪、炮、通讯设备,全归咱们管。活儿杂,人少,你多担待。” 贾东旭把包袱搁在墙角,在条桌前面坐下来,翻了翻那堆清单。枪有百来支,炮有十几门,还有几部电台和电话机。他翻了两页,把情况记在脑子里,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孙处长带他在沟里转了一圈。司令部的防空洞顺着山势挖了好几层,有的是指挥所,有的是通讯站,有的是后勤仓库。军械处的仓库在沟底最里头,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拿松枝遮着,里头码着整箱的弹药和零件。贾东旭蹲在洞口看了看,又钻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出来的时候,他把几个数据记在本子上。 中午在大灶上吃饭,棒子面糊糊和窝头。他蹲在墙根底下吃,旁边几个司令部的参谋也在吃,没人说话。吃完了,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往军械处走。路过沟底那几间土坯房的时候,他看见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个子高,穿着一件旧棉袄,腰板挺直,正背对着他看墙上的地图。旁边搁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文件和地图,一个参谋蹲在旁边整理。 贾东旭没多看,继续往军械处走。走了几步,后面有人喊了一声:“那个同志,等一下。” 他站住了,回头。喊他的是那个整理文件的参谋,二十来岁,戴着眼镜,跑过来问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军械处的?” “嗯。” “正好。司令员屋里的电话机有点问题,你来看看。” 贾东旭跟着他走过去。那间土坯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桌上搁着一部黑色的电话机。那个高个子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就是这个。说着话突然没声了,摇两下又好了。” 贾东旭蹲下来,把电话机翻过来看了看。接线没问题,摇柄也没问题,大概是里面的簧片接触不良。他把电话机拆开,拿工具调了一下簧片,又装回去,摇了两下,通了。 “好了。”他站起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贾东旭。军械处新调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贾东旭转身出了屋子,往军械处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门口那个参谋还在整理文件。 第95章 刘秘书 在大榆洞待了几天,贾东旭把军械处的活儿捋顺了。 司令部直属部队的枪械不多,但杂。有缴获的美式卡宾枪,有苏联来的转盘机枪,有国内带过来的三八大盖和中正式,还有他自己厂里出的半自动。每种枪口径不同,零件不通用,修起来得一样一样来。他把这些枪按型号分了类,把常用的零件归置在仓库里,又拿本子记了台账。孙处长看了他理的账,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干这个,比我强。” 除了修枪,他还管着司令部的通讯设备。几部电台和电话机,时不时出点小毛病。他不懂无线电,但机械上的毛病他能修。有一回一部电话机的摇柄转不动,他拆开看了看,是齿轮卡了石子,拿出来洗干净,装回去就好了。通讯班的战士看他手巧,没事就来找他。他也不推,能修的当场修,修不了的记下来慢慢琢磨。 那天下午,他在军械处门口修一支卡宾枪的枪机。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他把凳子往屋里挪了挪,坐在门槛上干。一个年轻人从沟口那边走过来,路过军械处门口,站住了。那人个子高,穿着一件旧棉袄,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了贾东旭一眼,凑过来,蹲在旁边看他修枪。 “卡壳了?”那人问。 “撞针短了一截,得换。” “有零件吗?” “没有。拿锉刀修修,凑合用。”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新来的?” “嗯。军械处的。” “叫什么?” “贾东旭。”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自我介绍了一句:“我姓刘,在司令部翻译那边干活。叫我刘秘书就行。” 贾东旭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那人一眼。那张脸年轻,瘦,眉眼间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锉撞针,嘴里应了一句:“幸会。” 刘秘书蹲回来,看着他修枪,嘴里没闲着:“你这活儿细。我以前在苏联的时候也学过一点机械,但没你这么熟练。你以前在哪儿干的?” “军工厂。北平那边的。” “北平?”刘秘书眼睛亮了一下,“我小时候在北平待过。后来走了,再没回去过。” “北平挺好的。” “是啊。”刘秘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这个,换了个话题,“你这枪修完了,能打吗?” “能。但不耐使。撞针短了,打多了还是得出毛病。” “那怎么办?” “等零件。国内调过来,得等一阵子。” 刘秘书蹲在那儿,看贾东旭把撞针锉好了,装回枪机里,又压上子弹试了一枪。枪响了,弹壳跳出来,落在雪地上。贾东旭把枪搁在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刘秘书也站起来,看了看那支枪,说了一句:“你这手艺,在前线比一个连都管用。” “修枪的活儿,谁干都一样。” “不一样。”刘秘书摇了摇头,“我见过不少人修枪,修完了打两下就卡壳。你这支枪我看了一下午,你每锉一下都拿卡尺量,差一丝都不行。这不是谁都能干的。” 贾东旭没接话。刘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去我那儿坐坐。我在通讯站那边,门口挂着帘子的就是。”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三步两步就消失在沟口拐角。贾东旭站在军械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凳子搬回屋里,继续修下一支枪。 过了两天,贾东旭去通讯站那边送修好的电话机。通讯站在沟底靠里的一个防空洞里,洞口挂着厚棉布帘子。他掀帘进去,里头几个人正围着电台忙活,嘀嘀嗒嗒的声音响个不停。刘秘书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拿笔写东西。看见他进来,刘秘书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来了?” “送电话机。” “搁那儿吧。”刘秘书指了指旁边的架子。 贾东旭把电话机搁在架子上,转身要走。刘秘书叫住了他:“等一下。”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缸子热水递过来:“喝口水再走。” 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刘秘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弟弟妹妹,媳妇。” “有孩子吗?” “还没有。” “成家多久了?” “去年结的婚。” 刘秘书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水:“你那个厂子,造枪的?” “嗯。半自动步枪,还有自动步枪。” “自动步枪?”刘秘书放下缸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全自动的?” “对。三十发弹匣,导气式,枪机回转闭锁。” 刘秘书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自己设计的?” “厂里造的。图纸我画的,零件大家一起做的。” 刘秘书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防空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台的嘀嗒声和外面风吹帘子的呼啦声。过了一会儿,刘秘书开口了:“我在苏联的时候,见过他们的自动步枪。结构跟你说的差不多,但比你那个沉。你那个轻多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轻了差不多一斤。” “怎么减的?” “把机匣壁削薄了,用铣床铣的,薄到不影响强度的极限。导气箍也重新设计了,比苏联那个少了一个零件。弹匣用冲压的,比铣削的轻。” 刘秘书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起笔继续写东西,贾东旭把缸子里的水喝完,搁在桌上,转身出了防空洞。掀开帘子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他一哆嗦。他站在洞口,把棉帽往下拉了拉,往军械处走。 回到军械处,他蹲在条桌前面把下午要修的枪过了一遍。孙处长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忙,随口问了一句:“去通讯站了?” “嗯。送电话机。” “刘秘书在那边?” “在。” 孙处长没再多问,坐下来看他的清单。贾东旭低头修枪,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防空洞里那段对话。刘秘书对枪的细节问得很细,不是外行。他想起那人的经历——在苏联待过,学过机械,参加过苏联卫国战争,还当过坦克连的指导员。这些事他知道,但不能说。那人自己不说,他更不会问。 那天傍晚,他去大灶吃饭。棒子面糊糊和窝头,他蹲在墙根底下扒拉了两口。旁边几个参谋在说话,说的是前线的战况,长津湖那边还在打,冻伤的人比打伤的还多。贾东旭听着,没插嘴。吃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往军械处走。路过通讯站那个防空洞的时候,帘子掀着半边,能看见里头灯亮着,刘秘书还坐在桌子前面写东西。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第96章 防空 那天早上,贾东旭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防空洞里黑黢黢的,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躺在干草堆上,棉袄没脱,帽子也没摘,就这么裹着睡了一夜。旁边几个人还在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压在身上的棉被叠好,摸着黑往洞口走。 出了防空洞,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鼻。天边有一线灰白,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光,沟底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蹲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粮啃了两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化了,凉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蹲在那儿,脑子里转着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留意司令部的防空情况。大榆洞这条沟虽然隐蔽,沟口有哨兵,沟里也拉了伪装网,但目标还是太大。司令部、通讯站、军械处、后勤仓库,全挤在这一条沟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卡车偶尔也来,车辙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美军的侦察机要是飞过来,从山脊上往下看,沟里的动静一目了然。他把这个事跟孙处长提过一嘴。孙处长说上面已经安排了,防空哨盯着呢,飞机来了就发警报。贾东旭没再多说,但他心里不踏实。 上午他在军械处修枪的时候,听见沟口那边传来一阵引擎声。他放下工具,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一辆卡车从沟口开进来,车斗上蒙着篷布,停在后勤仓库门口。几个后勤的人上去卸货,搬的是粮食和弹药,一袋一袋往仓库里扛。卡车停了一炷香的工夫,卸完货调头走了。车辙印留在雪地上,两道深深的沟,从沟口一直通到仓库门口。贾东旭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继续修枪。 中午他去大灶吃饭,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听见旁边几个参谋在说话。 “昨天上面通知了,让各单位注意防空,说最近敌机活动频繁。” “防空哨早就加了,沟口和山顶都有人盯着,来了就吹哨。” “山顶那个哨位昨天看见一架侦察机,从头顶上飞过去了,飞得挺低。” “低?多低?” “听哨兵说,能看见飞机翅膀底下的星星。” 贾东旭端着碗,没插话,扒了两口炒面。炒面干得噎人,他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旁边几个人还在议论,说前阵子兄弟部队那边挨了一次轰炸,损失不小,让大家都小心点。贾东旭吃完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往军械处走。 下午他在通讯站那边送修好的摇柄。掀帘进去的时候,小毛同志正蹲在电台旁边看通讯兵调试频率。看见他进来,小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送东西来了?” “摇柄。修好了。” “搁那儿吧。” 贾东旭把摇柄搁在架子上,转身要走。小毛叫住了他:“等一下,你那枪修得怎么样了?” “什么枪?” “前几天你修的那支卡宾枪。撞针短的。” “修好了。搁在军械处架子上。” 小毛点了点头,没再问。贾东旭站在防空洞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太阳。风从沟口灌进来,把洞口的帘子吹得哗啦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这个天,飞机不好飞。” 小毛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天:“阴天?” “云太低。侦察机看不清地面。要是来轰炸的,得飞更低。” 小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站在防空洞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小毛忽然问了一句:“你担心飞机来?” “不担心。防空洞结实。”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随口说说。” 小毛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操心。上面有安排。” 他转身回了防空洞,贾东旭也往军械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天。云层还是压得很低,看不出要放晴的样子。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当天晚上,他坐在军械处的条桌前面,把第二天要修的东西过了一遍。孙处长从外面进来,把一份通知搁在桌上:“上面发的,明天早上各单位检查防空洞,看有没有塌方漏水的地方。你明天上午把军械处这边检查一遍。” 贾东旭把通知拿起来看了一遍,点头应了。 他把通知折好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防空洞门口。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沟里没有灯,只有几个防空洞口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风停了,四周静得出奇。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转回洞里,把棉被铺好,躺下来。 旁边几个人还在打呼噜,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洞壁。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的事。防空检查,修枪,送零件。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了,闭上眼。他其实不太睡得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几天看到的事——沟口的卡车,雪地上的车辙,头顶飞过的侦察机。这些事搁在一起,他总觉得不对劲。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听见防空洞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去,是哨兵换岗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从防空洞里出来,天还是阴的,云层比昨天更低了,压在山脊上,灰蒙蒙的一片。他把军械处外面的防空洞检查了一遍,又去仓库里看了一圈。石头洞结实,没塌方。他蹲在仓库门口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出来的时候,看见小毛同志从通讯站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边走边喝。 小毛看见他,站住了:“检查防空洞呢?” “嗯。” “我们那边也查了。电台挪了个位置,原来的洞有点渗水。” 贾东旭点了点头。小毛端着缸子走了,步子很快,三步两步就消失在沟口拐角。贾东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军械处,坐下来修枪。 外面的天越来越阴,云层压得越来越低。风从沟口灌进来,比平时冷。贾东旭修了一会儿枪,抬头往洞口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条桌上,照在他手里那支枪的枪管上。他低下头,继续锉撞针。 第97章 空袭 那天早上,贾东旭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防空洞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他坐起来,把棉被叠好,摸到洞口看了一眼。天还是阴的,云层比昨天更低,压在山脊上,灰蒙蒙一片,看不出时辰。风停了,沟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他蹲在洞口啃了两口干粮,灌了一口雪水,往军械处走。 到了军械处,孙处长不在,条桌上搁着一张纸条,写着“去后勤开会”。贾东旭把纸条搁在一边,坐下来修枪。手里那支半自动的枪机有点涩,他拆开看了看,是导气箍积了炭,拿布擦了擦,重新装上,拉了两下栓,顺畅了。他把枪搁在架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去仓库拿零件。 走出军械处的时候,他听见了头顶上有声音。 那声音从东北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里震动。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站在那儿听了几秒,忽然转身往沟里跑。 防空哨的哨声同一时间响了起来,尖利刺耳,从沟口和山顶两个方向同时传来。沟里的人听见哨声,纷纷从防空洞里钻出来,抬头往天上看。有人喊了一嗓子:“飞机!飞机来了!”声音还没落地,第一颗炸弹就落了下来。 炸弹落在沟口外面的山坡上,轰的一声闷响,地面震得直晃。贾东旭脚下打了个趔趄,扶住旁边的石壁才站稳。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连不断地砸下来,有的落在沟口,有的落在沟底,碎石和泥块被炸得飞起来,砸在防空洞的石头壁上砰砰响。沟里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往防空洞里钻。贾东旭猫着腰往军械处跑,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通讯站在沟底靠里的位置,洞口挂着帘子,那边的人不一定能听见防空哨。他站住了,回头往沟底看了一眼。炸弹落得越来越密,沟底那几间土坯房已经中了弹,木头梁柱横在路中间,冒着黑烟。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沟里跑。 空袭来得太快,炸弹落得越来越密。沟底那条路本来就不宽,现在被炸塌的土坯房堵了一半,碎砖和木头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地方还在冒火。贾东旭从烟里穿过去,绕过一根冒着火星的房梁,踩着碎砖往沟底最里头跑。他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嗓子眼呛得发紧,但他没停。通讯站的防空洞在沟底最里面,靠着山壁挖进去的,洞口挂着厚棉布帘子。他跑到跟前的时候,帘子已经被冲击波掀掉了半边,耷拉在门框上。洞里的人正往外跑,一个接一个,灰头土脸的,有人手里还攥着文件。 他一把抓住第一个跑出来的人,喊了一声:“小毛呢?” 那人被烟呛得直咳嗽,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指着洞里面:“还在里头!他在收文件!” 贾东旭松开他,猫着腰钻进了防空洞。洞里烟不大,但灯灭了,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角落里有一只手电筒的光在晃。他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一张翻倒的桌子,看见小毛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个铁皮文件箱,正往一个布袋里塞文件。手电筒搁在地上,光朝上照着,把他的脸映得发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来人:“谁?” “我。快走,这里不安全。” “文件还没收完——” “别收了,命要紧。” 贾东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小毛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袋,被他拽着往外跑。两个人跑到洞口的时候,一颗炸弹落在沟底,震得地面猛地一弹。贾东旭脚下一绊,差点摔出去,小毛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踉跄着冲出洞口,往沟壁下面跑。沟壁上挖了一排防炮洞,他们钻进去,靠在石壁上喘气。外面炸弹还在落,一声接一声,震得耳膜嗡嗡响。石壁上的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小毛靠在石壁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布袋,脸上全是灰,眼镜歪在一边。他喘了几口气,把布袋搁在膝盖上,看着贾东旭:“你专门跑回来找我的?” “顺路。” “顺路?”小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外面又是一阵爆炸声,碎石打在洞口边上,噼里啪啦响。两个人缩在洞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爆炸声渐渐远了,飞机的声音往东边去了。沟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有人在远处喊叫的声音。 贾东旭从防炮洞里探出头,往沟里看了一眼。通讯站的防空洞被炸塌了半边,土坯房全平了,几棵树被炸断了,歪在路边冒着烟。沟底那条路上躺着几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他缩回来,拍了拍小毛的肩膀:“走吧。飞机走了。” 小毛站起来,把布袋背在肩上,跟着他出了防炮洞。沟里到处是烟,有人蹲在废墟旁边哭,有人拿手刨着石头,试图把人从里面挖出来。一个参谋从通讯站那边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喊了一声:“小毛同志!你没事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没事。”小毛把布袋递给他,“文件都在里面,收好了。” 参谋接过布袋,看了贾东旭一眼,问小毛:“这位是?” “军械处的。他救了我一命。” 参谋点了点头,跟贾东旭握了一下手,手是抖的。贾东旭没多留,转身往军械处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小毛在后面叫住了他:“贾东旭。” 他回头。 小毛站在废墟前面,脸上还带着灰,眼镜还没扶正。他看着贾东旭,说了一句:“回头去我那儿坐坐。我还欠你一缸子水。” 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军械处,孙处长已经从后勤那边回来了,正蹲在门口清点东西。看见贾东旭走过来,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仓库怎么样?” “没炸着。炸弹落在沟口那边了,仓库这边只吃了点灰。” 贾东旭进了仓库,清点了一遍。几箱零件和弹药都在,没少。他蹲在仓库门口,把货架上的东西又归置了一遍。孙处长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通讯站那边,听说你跑回去救人了?” “顺路。” 孙处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蹲下来帮贾东旭一起归置东西,两个人没说话。外面沟里还乱着,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杂杂沓沓的。过了好一阵子,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贾东旭把最后一箱零件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军械处门口,往沟底看了一眼。通讯站那边还在冒烟,几个战士蹲在废墟旁边清理东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在条桌前面坐下来。桌上那支修好的半自动还搁在架子上,枪管上落了一层灰。他拿布把枪擦了擦,搁回架子上。 第98章 一个名字 空袭过后,大榆洞那条沟里忙了一整天。 有人清理废墟,有人抬伤员,有人把炸塌的土坯房拆了重新垒。贾东旭也蹲在军械处门口清点东西,孙处长从后勤那边回来,说司令部那边没什么大事,就是通讯站塌了半边,电台保住了,人也没伤着几个。贾东旭把仓库里的零件和弹药重新码了一遍,又把条桌上那几支枪一支一支过了一遍,确认没被弹片崩坏。 第二天上午,他正蹲在军械处门口修一支卡宾枪的准星,沟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司令部的参谋,姓王,贾东旭见过几面;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穿着灰布军装,腰板挺直,走路的步子很稳。王参谋走到军械处门口,站住了,指了指贾东旭:“就是他。” 那个年纪大些的人看了贾东旭一眼,问了一句:“你叫贾东旭?” “是。” “军械处的?” “是。”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王参谋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也跟着走了。贾东旭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卡宾枪,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沟口拐角。他没多想,低头继续锉准星。 过了两天,刘秘书来了。 他掀开军械处的帘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贾东旭正蹲在条桌前面拆一支枪的枪机,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刘秘书没往里走,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那天说欠你一缸子水,今天送来了。” 贾东旭站起来,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是热的,搁了点茶叶,比平时喝的雪水强多了。刘秘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喝了两口,开口说:“那天的事,我跟上面说了。” “什么事?” “你跑回来找我那件事。” 贾东旭端着缸子没接话。刘秘书又说:“上面问是谁,我说军械处的贾东旭。昨天司令部开会的时候,有人提起这事,说军械处那个小贾同志胆子不小,飞机在头上转,他往沟底跑。”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以后在司令部这边,名字算是挂上了。” 贾东旭把缸子搁在桌上,没接话。刘秘书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不高兴?”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修枪的活儿,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秘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支枪修好了没有?撞针短的那支。” “修好了。搁在架子上。” “我看看。” 贾东旭从架子上把那支卡宾枪取下来,递给他。刘秘书接过去拉了两下栓,又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枪膛,点了点头:“你这手艺,真没说的。”他把枪递回来,“我那个朋友在苏联的时候也修过枪,他说枪管里那几条膛线,差一丝都不行。你锉的时候拿卡尺量,他要是看见了,肯定跟你聊得来。” “他在哪儿?” “在司令部那边。有空我领你见见。” “行。” 刘秘书摆了摆手,掀帘走了。贾东旭把枪搁回架子上,坐下来继续修下一支。他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修枪是他的活儿,谁夸谁不夸,该修的还得修。但刘秘书那句“名字算是挂上了”,他记着了。在部队里,名声有用,但不能光靠名声吃饭。 那天傍晚,他去大灶吃饭的时候,孙处长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前两天司令部有人来找你了?” “嗯。问了两句话。” “谁来的?” “不认识。一个年纪大些的,带着王参谋。” 孙处长端着碗想了想,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饭吃完,各自回屋。 第二天上午,贾东旭在仓库里翻零件的时候,王参谋又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贾东旭:“上面让报的,你的技术履历。从你什么时候开始干军工,造过什么,修过什么,写一份详细的交上去。” 贾东旭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一张空白的履历表。他蹲在条桌前面,拿铅笔一项一项填。哪年在哪个厂,干了什么活儿,造过什么枪,修过什么炮,带过多少人,一件一件写清楚。写完了递给王参谋,王参谋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这履历,够厚实的。” “都是干活儿,没什么稀奇的。” 王参谋笑了一下,拿着履历表走了。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把剩下的零件归置好。他心里清楚,这份履历表交上去,上面的人会看。谁看,他大概能猜到。但他没多想,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防空洞的干草堆上,闭着眼。旁边几个人还在打呼噜,他翻了个身,把棉被裹紧。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的事过了一遍——空袭,救人,刘秘书的话,王参谋来要履历。这些事搁在一起,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了。 第99章 老总 空袭后的第三天,刘秘书来找贾东旭。 那天上午贾东旭正在军械处门口擦枪,刘秘书掀帘进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走,带你见个人。”贾东旭把枪搁在架子上,跟着他出了门。两个人沿着沟底往北走,穿过通讯站那片废墟,拐进一条更窄的岔沟。岔沟尽头有几间土坯房,房顶上盖着松枝,门口站着一个哨兵。刘秘书上去说了两句,哨兵让开路,两个人走了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桌子,几把凳子,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桌上摊着文件、铅笔和一只搪瓷缸子。一个中年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看地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没戴帽子,头发很短,脸上的胡茬刮得不干净,但眼睛很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刘秘书身上转到贾东旭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贾?”他问刘秘书。 “就是他。军械处的,那天把我从通讯站拽出来的。” 中年人放下手里的铅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贾东旭一眼:“你叫贾东旭?” “是。” “哪儿的人?” “北平。” “以前干什么的?” “在军工厂工作。造枪。” 中年人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又问了一句:“你在北平哪个厂?” “军械处下面的一个厂子。半自动步枪和自动步枪都是我设计的。” 中年人的手停了一下。他盯着贾东旭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看了刘秘书一眼。刘秘书点了点头。中年人转回来,看着贾东旭,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半自动,自动,都是你设计的?” “图纸我画的,零件大家做的。” “你怎么懂这个?” “在抗大学过,后来一直在兵工厂干。” 中年人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看着贾东旭。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外面风吹松枝的沙沙声传进来。过了一会儿,中年人开口了:“你那个半自动,我看了。好枪。前线的反馈不错。你造的?” “是。” “自动的呢?量产了没有?” “小批量试产。等前线的反馈回来再扩产。” 中年人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之后,他看着贾东旭的眼睛,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知道就好。”中年人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回去干活吧。” 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中年人叫住了他:“小贾。” 他回头。 中年人坐在桌后,看着他,说了一句:“你那个枪,继续造。前线的仗还长着呢。” “是。” 贾东旭出了屋子,刘秘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岔沟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到岔沟口的时候,刘秘书忽然开口了:“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吧?” “知道。” “他一般不夸人。他说你那枪好,是真觉得好。” 贾东旭没接话。刘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通讯站那边走了。贾东旭站在岔沟口,看着刘秘书的背影消失在沟口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军械处。 回到军械处,孙处长正蹲在门口清点一批新送来的零件。看见贾东旭回来,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刘秘书带我去见个人。” 孙处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没问见了谁,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清点零件。贾东旭蹲下来帮他一起数,两个人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他去大灶吃饭的时候,听见旁边几个参谋在议论。一个说:“听说前两天司令部门口来了个军械处的,姓贾,飞机来的时候冲进火场救了刘秘书。”另一个说:“刘秘书?翻译那个?”第一个说:“嗯。上面好像挺重视这事。”贾东旭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扒了两口炒面,没插话。旁边的人也没注意到他。 吃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往军械处走。路过通讯站那个防空洞的时候,帘子掀着半边,能看见里头灯亮着,刘秘书还坐在桌子前面写东西。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回到军械处,他蹲在条桌前面把明天要修的东西过了一遍。孙处长从外面进来,把一份通知搁在桌上:“上面发的,东线那边需要一批技术人员,保障长津湖方向的武器。你准备一下,过两天出发。” 贾东旭把通知拿起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把通知折好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防空洞门口。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沟里没有灯,只有几个防空洞口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风停了,四周静得出奇。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转回洞里,把棉被铺好,躺下来。旁边几个人还在打呼噜,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洞壁。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修枪,收拾工具,准备去东线。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慢慢睡过去了。 第100章 东线 接到通知的第三天,贾东旭收拾好东西,背着一个工具包,往东线走。 从大榆洞到长津湖,要翻好几道山梁。路上雪厚,踩下去没到小腿。他一个人走,天冷得厉害,呼出来的气在眉毛上凝成白霜。走到半路的时候,遇见一支往后方转运伤员的队伍。十几个战士抬着担架,担架上的人裹着棉被,脸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带队的干部看见他一个人往东走,问了一句:“同志,你往哪儿去?” “东线。军械所派去修枪的。” 那干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带着担架队继续往西走了。贾东旭站在路边让担架队过去,看着那些冻伤的脸,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东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歇了一夜,啃了两块干粮,灌了几口雪水。第二天一早接着走,中午的时候到了七连的阵地。阵地还在那个村子边上,断墙后面挖着工事,几棵树被炮弹削断了枝干,歪在雪地里。他走过去的时候,伍千里正蹲在断墙后面擦枪,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来了?” “来了。” “上面说派个技术员来,没想到是你。” 贾东旭把工具包搁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伍千里手里那支枪。枪机拉得动,但涩。他把枪接过来拆开,里头结了冰碴子,拿布擦干净,又装回去。伍千里接过枪拉了两下,顺畅了。 “这枪能打几天?”伍千里问。 “看怎么用。勤擦着点,别让它冻透了,能撑一阵子。” 伍千里点了点头,把枪搁在一边。两个人蹲在断墙后面,看着前面的雪地。雪地上散着弹片和碎木头,远处山坡上还能看见几具没来得及收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 “仗打完了?”贾东旭问。 “没完。昨天又打了一场,今天歇一天。明天可能还得打。” “枪够用吗?” “够。就是冻得厉害,打几枪就卡壳。” 贾东旭蹲在那儿没说话。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几块布和一小罐从军械所带来的枪油,搁在断墙后面。这些东西他本来自己留着用,现在拿出来给七连。伍千里看了一眼,没说谢,把布和油收起来搁在弹药箱上。 那天下午,贾东旭蹲在断墙后面,把七连所有的枪都过了一遍。枪管里的冰碴子拿布擦干净,枪机拆开拿油润了润,再装回去。他干得快,手冻得握不住工具就搁在怀里暖一暖,暖热了接着干。伍万里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嘴里不闲着,问东问西。贾东旭偶尔答一句,多数时候不答,伍万里也不恼,自己念叨着。 天黑的时候,伍千里从营部回来,蹲在火堆边上,跟贾东旭说了一句:“明天要打。东边那座山,上面让拿下来。你跟着连队,有枪坏了当场修。”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把工具包收拾好,搁在脚边,靠在断墙上闭着眼。火堆烧得不大,烟大,呛得人直咳嗽。几个人围着火堆烤手,谁也没说话。伍万里蹲在火堆边上,拿一根树枝拨着火,忽然问了一句:“哥,你打过仗没有?” “打过。” “打死过几个?” 贾东旭没接话。伍千里在旁边拍了伍万里后脑勺一下:“别问这些。”伍万里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那天夜里,贾东旭靠在断墙后面,裹着棉袄眯了一会儿。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旁边伍千里的鼾声响得很,一声接一声。他听着那个鼾声,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连队就集合了。贾东旭背着工具包跟在队伍后面,往东边那座山走。雪地上踩出一条路,前面的人弓着腰,后面的人跟着。枪声还没响,但空气里已经有一股子绷着的劲儿。他走在队伍里,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工具包斜挎在肩上。前面的山坡上,敌人的阵地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黑点,那是机枪巢。 伍千里在前面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了。贾东旭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工具包搁在脚边。枪声响了,山上的机枪吐出一串火舌,子弹打在他们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团一团的雪雾。 第101章 阵地 上 枪声一响,山上的机枪就把他们压住了。 子弹打在他们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团一团的雪雾。贾东旭蹲在石头后面,把工具包搁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七连的人散在雪地里,有的趴在土坎后面,有的躲在树桩子后面,枪口对着山上还击。伍千里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端着枪,正对着山上瞄准。 “机枪!左边那个!”伍千里喊了一声。 七连的机枪手架起转盘机枪,对着山上那个机枪巢扫了一梭子。山上的机枪哑了一下,又响了。伍千里骂了一句,缩回石头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贾东旭:“枪有没有问题?” “我看看。” 贾东旭猫着腰爬过去,子弹从头顶上嗖嗖飞过,把旁边的雪地打得直冒白烟。他把机枪手手里的转盘机枪接过来,拉了一下栓,涩。他把枪机拆开,里头结了冰碴子,弹膛里积了一层霜,抓壳钩上也裹着冰。他拿布把里头的冰碴子擦干净,又拿油润了润抓壳钩和复进簧,装回去,拉了两下栓,顺了。他把枪递给机枪手:“试试。” 机枪手接过去,压上子弹,对着山上又是一梭子。这次没卡,枪声响得脆。山上的机枪又哑了。伍千里抓住这个空档,喊了一声:“二班,上!”几个人从雪地里跃起来,猫着腰往山坡上冲。山上的机枪又响了,子弹追着他们打,有一个人扑倒在雪地里,不动了。剩下的人继续往上冲,冲到半山腰的时候,扔了一排手榴弹。轰隆几声闷响,山上的机枪彻底哑了。 “上!”伍千里又喊了一声,带着人往上冲。 贾东旭背着工具包跟在后面,猫着腰往山坡上跑。雪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是敌人的,有的是自己人的。他没多看,踩着雪往上跑。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冲进了敌人的阵地。枪声近得很,手榴弹炸开的烟还没散。他找了一块石头后面蹲下来,把工具包搁在脚边,等着有人送枪过来。 果然,一个战士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支卡宾枪:“同志,枪不响了!”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看,是枪机卡死了。他拿工具把枪机拆开,里头全是冻住的泥和冰,连撞针都冻住了。他拿布擦了,又拿油润了,装回去。战士接过去打了一枪,响了,转身又冲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这回是枪管炸了膛。贾东旭看了一眼,枪管前端裂了一道缝,膛线也崩了,没法修了。他把那支枪搁在一边,从工具包里翻出来一根备用的枪管,拿扳手把裂了的枪管拧下来。枪管冻得死紧,他拿工具敲了两下才松动。换上新枪管,拧紧,又拿通条捅了捅膛,确认没堵。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个战士接过枪,试了一发,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枪声渐渐稀了。山头上的敌人被清干净了,七连的人占住了阵地。贾东旭蹲在石头后面,把工具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布用了大半,油用了小半,备用的枪管还剩两根。他把东西归置好,拉上拉链,站起来往山头走。 山头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弹壳、弹片、碎木头混在一起,踩上去硌脚。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敌人的尸体,有的穿着厚棉衣,有的戴着钢盔,有的身下洇开一大片暗色的血。他绕过去,走到伍千里旁边。伍千里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跟几个班长说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雪还是烟灰。 “修了几支?”伍千里问。 “四五支。有两支枪管炸了,换不了,扔了。” 伍千里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看着山下的雪地。从山头上往下看,来时的路清清楚楚,雪地上有一串一串的脚印,还有几具倒下的身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雪吹得打旋。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你这修枪的,比我们冲锋的还管用。” “修枪的活儿,谁干都一样。” “不一样。”伍千里摇了摇头,“今天你修的那几支枪,要是没修好,二班冲不上去,咱们这个山头拿不下来。你一个人顶一个班。” 贾东旭没接话。他蹲下来,把工具包搁在脚边,清点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布剩了小半卷,油瓶快见底了,备用的零件也用了不少。他把东西归置好,拉上拉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伍万里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攥着一颗从敌人尸体上翻出来的糖果,递给他:“哥,吃不吃?”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糖,纸已经皱了,但没破。他剥了纸,搁进嘴里,甜的。伍万里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着说:“这糖真甜。我上次吃糖还是小时候我哥从镇上带回来的。” “你多大了?”贾东旭问。 “十七。” “十七就上战场了?” “嗯。我哥说家里穷,出来当兵有口饭吃。我寻思跟着他干,总比在家饿着强。”伍万里蹲在雪地上,拿树枝拨了拨脚边的雪,“哥,你打过几年仗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年了。” “十年?”伍万里瞪大了眼睛,“你才多大?” “二十。” 伍万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打过的最大的仗是哪个?” “平安县城。” “那是什么仗?” 贾东旭没有回答。他蹲在山头上,含着那颗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把血和泥盖住了一层。 过了一会儿,伍千里从营部那边回来,蹲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上面让咱们连守这个山头。你留几天,等枪修差不多了再走。” “行。” 那天下午,贾东旭蹲在阵地上的一个避风处,把白天换下来的坏枪管摆在面前,拿布一根一根擦干净。伍万里蹲在旁边帮他递布,嘴里念叨着今天的事,一会儿说他自己打了几枪,一会儿说敌人的机枪多凶,一会儿说那颗糖是他捡的最好的东西。贾东旭偶尔嗯一声,多数时候不搭话。伍千里蹲在另一边,靠着石头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天黑的时候,阵地上安静下来了。远处的山坡上偶尔有零星的枪声,那是巡逻的部队在清剿残敌。贾东旭蹲在避风处啃了两口干粮,灌了一口雪水。他把工具包枕在头底下,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旁边伍万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嘟囔一句梦话。伍千里的鼾声从另一边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贾东旭睁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闭上眼。明天还得修枪。 第101章 回程 下 在长津湖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贾东旭没怎么合眼。白天修枪,晚上也修枪。七连的枪过了一遍,隔壁八连、九连也送过来一批,堆在山头后面的避风处,他蹲在那儿一支一支地过。枪管冻裂的换枪管,枪机卡死的拆开洗,撞针断了的拿锉刀修。手冻得握不住工具,就搁在怀里暖一暖,暖热了接着干。 伍万里蹲在旁边给他递布递油,嘴还是那么碎。一会儿问“哥你这枪管怎么换的”,一会儿问“哥你那个厂子里有多少人”,一会儿又问“哥你见过火车没有”。贾东旭偶尔答一句,多数时候不搭话。伍万里也不恼,自己念叨着,念叨累了就蹲在旁边看,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天的仗打完之后,阵地上安静了一些。敌人的反扑没来,山下的雪地上也没了新脚印。伍千里蹲在阵地前沿观察了一会儿,回来跟贾东旭说:“可能消停两天。”贾东旭点了点头,把修好的枪一支一支码在弹药箱上,码了整整两排。 第三天傍晚,伍千里从营部回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烤土豆。土豆冻过,又烤过,外皮焦了,里头还是硬的。贾东旭接过来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上面来命令了。”伍千里说,“让你回大榆洞,有新的活儿。”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营部那边派了通信兵送你。” 贾东旭把土豆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把工具包收拾好,把剩下的布和油搁在弹药箱上,留给七连。伍千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兜里摸出来一包烟,拆开递给他一根。贾东旭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平时不抽烟,这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伍千里在旁边笑了一声,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断墙后面,抽着烟,看着远处的雪地。 “你那个厂子,在北平?”伍千里问。 “嗯。” “北平什么样?” “有城墙,有胡同,有卖豆汁的,有拉洋车的。冬天也冷,但没这儿冷。” “等仗打完了,我去北平找你。” “行。来了我请你吃烤鸭。” 伍千里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把烟抽完,各自回窝里睡了。贾东旭把工具包搁在头底下,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旁边伍万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嘟囔一句梦话。伍千里的鼾声从另一边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山头上的风很冷,他把棉袄裹紧了一些,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背上工具包,跟着通信兵往西走。伍万里从阵地上跑下来送他,手里攥着一颗从敌人尸体上翻出来的子弹壳,塞进他兜里:“哥,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黄铜弹壳,底火还在。他揣进兜里,拍了拍伍万里的脑袋:“好好干。别光顾着捡糖吃。” 伍万里咧嘴笑了,站在阵地边上,看着他往山下走。贾东旭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伍万里还站在那儿,冲他摆了摆手。他转回头,继续走。 翻过两道山梁,天快黑了。通信兵带他在一个废弃的朝鲜民房里歇了一夜。屋子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堵墙挡着风,两个人靠着墙根蹲着,啃了干粮,灌了雪水。通信兵年轻,二十出头,话多,问贾东旭在国内干什么的,打过什么仗,家里有什么人。贾东旭拣能说的说了几句,不能说的含糊过去。通信兵也没追问,说着说着自己先睡着了。 贾东旭靠着墙根,把那颗子弹壳从兜里摸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黄铜壳子,底火还在,凉冰冰的。他想起伍万里蹲在阵地上递给他糖果的样子,想起伍千里蹲在断墙后面抽烟的样子,想起七连那些人趴在雪地里往山上冲的样子。他把子弹壳揣回兜里,闭上眼。 第二天中午,到了大榆洞。沟里的废墟已经清理了大半,炸塌的土坯房重新垒了起来,房顶上又盖了松枝。沟口加了新的防空哨位,哨兵蹲在石头后面,脖子上挂着哨子。贾东旭顺着沟往军械处走,路过通讯站那个防空洞的时候,帘子换了一块新的,蓝色的,比之前那块厚实。他掀帘往里看了一眼,里头灯亮着,几个人围着电台忙活。刘秘书没在。 回到军械处,孙处长正蹲在门口清点一批新送来的零件。看见贾东旭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了?东线那边怎么样?” “冷。枪冻得厉害。换了几根枪管,修了一批。” “辛苦。”孙处长把清单递给他,“你看看这个。上面调的,这批零件是给司令部直属部队的,你安排一下。” 贾东旭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上面列着枪管、枪机、弹簧、螺丝、油壶,还有几根备用枪管。他把清单折好搁在桌上,蹲下来清点了一遍。数目对上了,他把零件分门别类码进货架,又在本子上记了台账。 那天傍晚,他去大灶吃饭的时候,碰见了刘秘书。刘秘书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他过来,往里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贾东旭蹲下来,扒了两口炒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东线怎么样?”刘秘书问。 “打了一仗,山头拿下来了。修了几支枪。” “你没事吧?” “没事。” 刘秘书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饭吃完。刘秘书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对了,上面让我告诉你一声,你那个自动步枪,前线的反馈回来了。说好使,让赶紧扩产。国内那边已经在安排了。” 贾东旭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北平那边,你原来那个厂子,又扩了一条产线。你那个同事,姓王的,叫王栓柱的,现在管着半自动和自动两条线。”刘秘书又说,“上面还说了,等仗打完,让你回去主持生产。” 贾东旭把碗里的炒面扒干净,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边上,没说话。刘秘书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通讯站走了。 贾东旭站在大灶门口,看着沟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修防空洞,有人在擦枪。远处山顶上的防空哨位亮着一盏灯,一闪一闪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军械处走。路过通讯站防空洞的时候,新帘子掀着半边,能看见里头灯亮着,几个人还在忙。 回到军械处,他在条桌前面坐下来,把白天没修完的那支枪过了一遍。枪机有点涩,他拆开润了润,装回去,拉了两下栓,顺畅了。他把枪搁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防空洞门口。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沟里没有灯,只有几个防空洞口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风停了,四周静得出奇。他站在门口,把那颗伍万里给他的子弹壳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把子弹壳揣回兜里,转回洞里,把棉被铺好,躺下来。旁边几个人还在打呼噜,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洞壁。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东线,修枪,回来,刘秘书说的话。他闭上眼,慢慢睡过去了。 第102章 家书 大榆洞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沟里的雪还没化干净。 贾东旭在军械处待了两个多月,修枪、理账、教人。司令部直属部队的枪械他过了一遍,又把通讯站那几部老掉牙的电话机拆了修、修了装,凑合能用。日子过得规律,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偶尔去大灶吃饭的时候碰见刘秘书,蹲在墙根底下聊两句。 那天上午,司令部的通信员送来一批国内来的信件。军械处几个人围上去翻,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没动。他没往家里写过信,家里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走的时候他只说了“出趟远差”,没留地址。但通信员翻到最后,从袋子底下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递给他:“贾东旭,有你的。”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没贴邮票,盖的是军邮的戳,地址是“北平南锣鼓巷15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清楚。是秦淮茹的字。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没当场拆。蹲在条桌前面把那支枪修完了,拿布擦了擦手,才从怀里把信封摸出来。撕开封口,里头是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秦淮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一笔一画的,没有涂改。 信上说家里都好。贾富贵还在厂里上班,贾张氏身子骨硬实,茜茜上了高小,东东也上学了。院子里的菜地又种上了,韭菜、白菜、萝卜都出了苗。鸡鸭鹅都好,开春之后鸡下蛋勤了,攒了不少。秦淮茹说她自己做了点咸菜,搁在坛子里,等他回来吃。 信的后半段写了一件大事。去年冬天,秦淮茹生了个闺女,取名贾小茹。孩子快半岁了,胖乎乎的,眉眼像他。秦淮茹说小茹晚上闹觉,她婆婆贾张氏帮着带,她白天还能干点活儿。又说赵婶家儿媳妇也生了,院里几个孩子天天在胡同里跑,挺热闹。 信的末尾,秦淮茹写了一句:“你在外头注意身子,别冻着,别饿着。家里都等你回来。” 贾东旭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他蹲在条桌前面,手里攥着那支刚修好的枪,半天没动。 孙处长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蹲在那儿,问了一句:“家里来信了?” “嗯。” “家里都好?” “都好。添了个闺女。” 孙处长笑了一下:“那是好事。你来了半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贾东旭没接话。他把枪搁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沟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土。几个战士蹲在沟口晒太阳,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坐下,把下午要修的枪又过了一遍。 那天傍晚,他去大灶吃饭的时候,碰见刘秘书。刘秘书端着一碗热糊糊,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他过来,往里挪了挪。贾东旭蹲下来,扒了两口炒面。 “家里来信了?”刘秘书问。 “嗯。添了个闺女。” “恭喜。”刘秘书喝了一口糊糊,“你想不想回去?” 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刘秘书又说:“仗打得差不多了,停战谈判一直在谈。上面有安排,第一批轮换回国的名单里,有你。” 贾东旭把碗里的炒面扒干净,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沟里来来往往的人。远处的山脊上还有积雪,但沟底的土路上已经能看见一点绿色,几棵小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军械处走。路过通讯站防空洞的时候,帘子掀着半边,能看见里头灯亮着。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过了三天,调令下来了。孙处长把命令递给他,上面写着:贾东旭同志完成在朝任务,准予轮换回国,即日启程。孙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贾东旭把调令折好揣进怀里,收拾工具包。他把修枪的家什归置好,留在军械处给接替的人用,只带了一套最顺手的工具和那颗伍万里给他的子弹壳。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孙处长在防空洞门口送他,递给他一包炒面:“路上吃。”贾东旭接过来揣进包里。他背上工具包,出了大榆洞,顺着山沟往西走。走到沟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处长还站在防空洞门口,冲他摆了摆手。他转回头,继续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沿途有兵站,有转运站,有热饭吃,有热水喝。他跟着一批轮换回国的部队一起走,白天赶路,晚上歇脚。走了十来天,到了鸭绿江边。过江那天,他站在桥头,回头往南看了一眼。江那边是朝鲜的山,黑黢黢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过了桥。 到了安东,部队休整了两天。他在招待所里剃了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军装。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些,但精神还好。他把换下来的旧军装叠好塞进包袱里,那件军装上有好几个洞,是弹片崩的。 从安东坐火车往北平走。火车是闷罐车,跟来时一样,车厢里铺着稻草。但这次车里的人不一样,都是轮换回国的老兵,有人打牌,有人吹牛,有人靠着车壁睡觉。贾东旭坐在角落里,抱着工具包,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田野是绿的,麦子已经抽穗了,远处有村子,有炊烟,有牛在田埂上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到了北平。他背着工具包出了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天已经暗了,街上有路灯亮着,有人力车跑过,有卖豆汁的摊子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和豆汁的味道,跟朝鲜那股子硝烟味、松针味、冻土味完全不一样。 他顺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路边一家铺子开着门,进去买了一包枣糕,用油纸包了。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有几家窗户亮着灯,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伸手推门。 院子里亮着灯。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贾张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拿勺子喂米汤。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听见门响,茜茜第一个抬起头来。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铅笔掉了,站了起来。东东也跟着站起来,仰着头看。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没动,但手里的烟停在了嘴边。贾张氏抬起头来,怀里抱着孩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没哭。她把锅铲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他的工具包接过去,搁在桌上。然后转身回灶台,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他面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茜茜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东东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贾东旭伸手摸了摸茜茜的头,又拍了拍东东的肩膀。 贾张氏从廊下站起来,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孩子递到他面前:“看看。你闺女。” 贾东旭接过来,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小茹睁着眼看他,嘴里咿咿呀呀的,伸手抓他的领子。他抱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贾张氏,嗓子有点堵。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烟抽完了,把烟蒂磕了磕,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茜茜坐在他左边,东东坐在右边,秦淮茹坐在对面,贾张氏抱着小茹坐在旁边,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端着碗。 桌上摆的是小米粥、白面馒头、炒白菜,还有一盘摊鸡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茜茜在旁边问他:“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贾东旭看着她,说了一句:“出远门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第103章 回家第二天 贾东旭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炕上铺着干净的褥子,被子带着皂角的味道。他躺在炕上没动,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鸡在笼子里咕咕叫,鸭子在圈里扑棱翅膀,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叫唤。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桶放下去的时候铁链哗哗响。东东在院子里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比几年前沉了不少。茜茜在喊他:“东东你慢点,别撞着鸡!”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亮堂堂的。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忙活,锅里冒着白汽。贾张氏坐在廊下择菜,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丫头,扎着两根朝天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红布褂子,正拿手指头戳贾张氏的脸。茜茜坐在桌前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个子比走的时候又长了一截,辫子垂在肩膀上,眉眼也长开了。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拿一根木头削着什么,削得满地木屑,个头快赶上贾富贵了,肩膀宽宽的,像个半大小子了。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看见他出来,茜茜第一个抬起头来。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铅笔掉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哥”。东东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头,叫了一声“哥”。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没动,但手里的烟停在了嘴边。贾张氏抬起头来,怀里抱着孩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没哭。她把锅铲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他的工具包接过去,搁在桌上。然后转身回灶台,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他面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 茜茜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她十五岁了,个子到他肩膀了,脸上带着大姑娘的腼腆,但眼睛里还是小时候那股劲儿。她看了他两秒,问了一句:“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出远门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东东也走过来,站在茜茜旁边,比茜茜高半个头。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贾东旭看了一眼,是一把木头枪,枪管歪歪扭扭的,但枪托已经削出形状了。 “削枪呢?” “嗯。照着哥以前那支驳壳枪削的。” 贾东旭把木头枪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削得不错。回头哥教你上膛线。” 东东咧嘴笑了。 贾张氏从廊下站起来,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孩子递到他面前:“看看。你闺女。” 小茹两岁多,扎着两根朝天辫,睁着眼看他,不认识,往贾张氏怀里缩。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看了他一会儿,把脸埋进贾张氏的怀里。秦淮茹在旁边说:“小茹,这是爹。”小茹没抬头,两只小手搂着贾张氏的脖子。 贾东旭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搁在手心里,伸过去。小茹从贾张氏怀里露出半张脸,盯着那颗糖看了半天,慢慢伸手把糖拿了,又缩回去了。 贾张氏笑了:“慢慢就好了。你走的时候她还在肚子里呢。”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烟抽完了,把烟蒂磕了磕,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茜茜坐在他左边,东东坐在右边,秦淮茹坐在对面,贾张氏抱着小茹坐在旁边,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端着碗。 桌上摆的是小米粥、白面馒头、炒白菜,还有一盘摊鸡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东东一边吃饭一边拿筷子比划那把木头枪,茜茜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吃饭就吃饭,别比划。”东东缩了缩手,低头扒饭。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 吃完饭,贾东旭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菜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新长出来的叶子又宽又厚,绿得发黑。小白菜卷了心,一棵一棵蹲在地里,瓷实得很。水萝卜缨子长得旺,底下的萝卜撑破了土皮,红皮白尖露在外头。西红柿挂了果,青的红的挤在枝头。茄子紫亮亮的,一个比一个大。鸡笼里的鸡十几只,在里头刨食,几只母鸡蹲在草窠里下蛋。鸭子圈里五只鸭子,蹲在干草上打盹。跨院里的鹅棚收拾得干净,两只大白鹅在里头昂着头来回走。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贾富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看着院子里的菜地和鸡鸭鹅,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贾富贵开口了:“你不在的时候,淮茹把院子照看得好。菜是她种的,鸡鸭鹅也是她喂的。小茹生下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是淮茹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 “我知道。” 贾富贵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那边帮秦淮茹劈柴。贾东旭蹲在菜地边上,拔了一根萝卜,拿袖子擦了擦泥,咬了一口。脆的,汁水足,带点甜。他蹲在地头,慢慢把萝卜啃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上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街道办。王红霞正坐在桌子后面翻档案,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后趔趄了一步。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王红霞看了他两眼,坐回桌子后面,“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家里都好?” “都好。闺女两岁多了,不认识我。” 王红霞笑了一下:“两岁多,认人了。你多抱两天就好了。”她翻出一本登记簿,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看着他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现在归地方工业局管了。你之前的编制还在军械处,但人回来了,得去工业局报个到。” “在哪儿?” “西单那边,工业局大院。你去三楼找人事科的老赵,报名字就行。”王红霞又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厂子,听说扩得挺大。王栓柱现在管着两条产线,赵德顺管技术,老郑管总装。你回去正好接手。”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要走,王红霞叫住了他:“等一下。”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票子,搁在桌上:“工业局那边有食堂,但刚回来手头紧,拿着用。” 贾东旭看了一眼那张票子,没拿,推回去:“不用。家里有。” 王红霞没再推,把票子收起来,摆了摆手让他走。贾东旭出了街道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南锣鼓巷的方向。胡同里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有人在井台边洗衣裳,几个小孩在墙根底下拍洋画。他站了一会儿,往西单方向走。 到了工业局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他把调令递过去,哨兵看了一眼,让他进去了。三楼人事科,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戴着眼镜,翻档案翻了半天,找到他的材料,点了点头:“贾东旭,军械处转过来的技术干部。你那个厂子归我们管了,你先回去歇两天,下周一过来报到。” “行。” 贾东旭从工业局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他沿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路边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队。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卖布的,柜台后面摆着几匹花布和蓝布,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凭票供应”。排队的人手里攥着布票,有的在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坐在廊下,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他那把木头枪,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小茹玩了一会儿石子,抬头看见贾东旭坐在桌前,看了他两秒,没躲,但也没过来。贾东旭也没叫她,就那么坐着喝汤。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把炒好的菜端上桌,顺手把小茹抱起来,搁在贾东旭旁边的凳子上。小茹坐在凳子上,两只小脚悬着够不着地,晃了晃,低头看自己的鞋。贾东旭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面前的小碗里。小茹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小勺子,低头扒饭。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小茹吃饱了,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在院子里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站在贾东旭面前,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裤腿。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又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抓他的耳朵。贾东旭没躲,由着她抓。小茹抓了一下,松了手,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茜茜从桌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作业。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木头枪举起来,对着院墙瞄了瞄,嘴里“砰”了一声。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没说话。 那天下午,贾东旭去了一趟厂里。北城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墙头上的草长了一截。厂门口挂着新牌子,上面写着“北平第二机床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门口站着哨兵,他把调令递过去,哨兵让他进去了。 车间里机器响得厉害,王栓柱正在车床前面盯着,赵德顺在检查导气箍,陈小虎在焊弹匣,老郑在总装台前面蹲着。看见他进来,王栓柱先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在贾东旭肩膀上拍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赵德顺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陈小虎从焊接棚那边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声:“处长,你可算回来了!”老郑蹲在总装台前面没动,但抬起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半自动的产线还在跑,自动步枪的产线也跑起来了,两条线并排着,机器声从早响到晚。仓库里的成品码得整整齐齐,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灯底下泛着黑亮的光。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王栓柱跟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自动步枪出了三千多支,全送前线了。反馈回来了,说好使。”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仓库里的成品清点了一遍,又站起来,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工人们看见他,有人点头,有人叫了一声“处长”,有人继续低头干活。他走到总装台前面,蹲在老郑旁边,看他把一支枪装好,拉了两下栓,顺畅。老郑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放心,出不了岔子。”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出来,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比几年前又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长了胡茬,看着像个大人了。他看了贾东旭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才转身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米汤,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他的木头枪,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茜茜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第104章 回厂 周一早上,贾东旭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秦淮茹已经在灶台前头忙活了。锅里煮着小米粥,蒸屉上搁着两个白面馒头。贾东旭穿好衣裳,在桌前坐下,秦淮茹把粥和馒头端上来,又夹了一碟咸菜搁在旁边。他几口把粥喝了,馒头掰开夹着咸菜吃了,站起来往外走。 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米汤,看见他往外走,问了一句:“这么早?” “头一天报到,早点去。” 小茹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个小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贾东旭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看了他两秒,把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没躲。贾东旭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从南锣鼓巷到北城那条巷子,走路得大半个钟头。他走得不快,一路上看着街景。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挑担子的从身边走过去,有一个推粪车的工人从他旁边经过,臭烘烘的。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一个老汉在炸油条,油锅冒着白烟。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步,继续走。 到了厂门口,哨兵验了调令,让他进去了。车间里已经热闹起来,机器响成一片,王栓柱正蹲在车床前面调刀具,赵德顺在检查一批刚车出来的导气箍,陈小虎在焊接棚里焊弹匣,老郑蹲在总装台前面装枪。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王栓柱旁边蹲下来。 “这批活儿多少?” “一千支。月底交。” “人手够不够?” “够。去年扩产的时候从别的厂调了一批熟手过来,现在产线上有三百多号人,两班倒。” 贾东旭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里走。仓库门口码着一排一排的成品箱子,他撬开一个看了看,里头是半自动步枪,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灯底下泛着黑亮的光。他随手抽了一支出来,拉了两下栓,顺畅。又看了看枪膛里的膛线,匀得很。他把枪放回去,盖上箱子。 上午他在厂部开了个短会。王栓柱、赵德顺、陈小虎、老郑几个人围在桌前,贾东旭把情况问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半自动的产线继续跑,自动步枪那边还要扩一条线,产量得往上提。另外,他打算在厂里设一个技术组,专门研究新东西,不光是仿制,还得自己设计。 “技术组?”王栓柱问。 “对。从产线上抽几个手艺好的,专门琢磨新枪。现有的枪能造,但还不够。前线的反馈我看了,自动步枪在低温下还是有问题,卡壳率比苏联的枪高。得改。” 赵德顺蹲在旁边抽旱烟,听完了,磕了磕烟灰:“改哪儿?” “导气箍和复进簧。低温下这两个地方最容易出毛病。我琢磨了几个方案,回头画出来给你们看。” 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散了会,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拿纸画了几张草图。导气箍的改进方案他其实在大榆洞的时候就想好了,低温下导气孔容易结冰,得把孔径稍微放大一点,再把导气箍的位置往后挪一截,让燃气更快进入活塞。复进簧的问题也好办,用另一种钢丝,冷的时候弹性更好。他把草图画完,拿给赵德顺看。赵德顺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能试。” 中午他在厂里大灶上吃饭,蹲在墙根底下,旁边几个工人也在吃。棒子面糊糊、窝头、咸菜。他扒拉了两口,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问了一句:“贾处长,听说你刚从朝鲜回来?” “嗯。” “那边打得怎么样?” “打得苦。枪不够用,修都修不过来。” 那工人点了点头,没再问。贾东旭把碗里的糊糊扒干净,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往车间走。 下午他在车间里待了一下午,跟着王栓柱把产线上的活儿过了一遍。傍晚下班的时候,王栓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处长,你不在的时候,厂里来了几个人,说是上面派来学习技术的。其中一个姓周的,手艺不错,车工出身,你回头看看。” “行。明天叫他来见我。” 贾东旭从厂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巷子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他看了贾东旭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贾东旭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米汤,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木头枪,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切照旧。 小茹看见他回来,从廊下站起来,跑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伸手抓他的耳朵,抓了一下,松了手,咧嘴笑了。贾东旭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抓他胸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抠。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端了菜过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菜搁在桌上。贾东旭抱着闺女吃饭,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嘴里,小茹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嘴要。 贾张氏在旁边看着,念叨了一句:“你走的时候她还在肚子里,现在都会跟你抢饭吃了。” 贾东旭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小茹嘴里。 第105章 厂里的技术组 贾东旭回厂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技术组搭起来。 他从产线上挑了五个人。一个姓周的,叫周德贵,四十来岁,车工出身,手稳眼准,在别的厂子干了十几年,后来调过来的。一个姓刘的,叫刘长顺,三十出头,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干过,懂枪械结构。还有三个年轻人,都是这几年厂里自己培养出来的,手艺虽然嫩一些,但脑子好使,肯学。 他把五个人叫到厂部,一人发了一张纸一支铅笔。他在桌上摊开一支半自动步枪,拆散了摆在零件架上,一样一样地讲。导气箍、活塞、复进簧、枪机,每个零件的作用是什么,哪里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上哪儿找。他讲得慢,讲一句问一句“听明白没有”,五个人点头或者摇头,摇头的他就再讲一遍。 周德贵蹲在最前面,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处长,这枪是您设计的?” “嗯。” “那个导气箍的位置,为什么放在这儿?” “后坐力小。放前面的话,活塞行程太长,枪机开锁的时候劲儿太大,连发打不准。” 周德贵点了点头,没再问。刘长顺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在太原的时候见过苏联的枪,结构跟这个不太一样。” “苏联的枪机匣厚,加工费料。咱们的薄一些,但强度够。用了不同的热处理。” 刘长顺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热处理怎么做的?” 贾东旭蹲下来,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了几个温度点,又讲了讲冷却的节奏。刘长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 技术组成立之后,贾东旭每天上午在厂部画图纸,下午蹲在车间里跟周德贵他们一起做试验。第一批改的是导气箍。他把原先的孔径放大了半丝,又加了一道泄气槽,让燃气在低温下也能快速进入活塞。周德贵用车床车了几个样品,装上试了试。第一轮打了一百发,卡了三次。第二轮打了二百发,卡了一次。第三轮打了三百发,没卡。 贾东旭把第三轮的零件收起来,搁在架子上,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周德贵蹲在旁边,问了一句:“处长,这个方案定下来?” “再试一轮。五百发,不卡就定。” 周德贵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回车间了。 复进簧的改进费了一些工夫。赵德顺从仓库里翻出来几种不同型号的钢丝,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一根一根地量,记下粗细、圈距、弹性系数,又算了一遍低温下的回弹力。他让周德贵缠了几根样品,装进枪里试。第一根缠得太紧,枪机拉不动。第二根太松,复进不到位。第三根正好,装上打了几梭子,顺畅。 那天下午,他把样枪带到靶场上试了最后一轮。靶场在厂子后面那片空地上,土墙当靶挡,墙上画着几个圈。贾东旭站在五十步开外,压上子弹,端起枪,扣动扳机。枪声连成一片,弹壳跳出来,落在脚边叮叮当当响。五百发子弹打出去,一发没卡。他把枪搁在桌上,蹲在旁边,把试射的数据记在本子上。周德贵和刘长顺蹲在另一边,一人拿一个本子,各自记着不同的数据。五个人忙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才收工。 从靶场回来,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数据过了一遍。王栓柱从车间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问了一句:“改好了?” “改好了。低温下不卡了。” “行。那我把产线调一调,新零件下周开始用。” “嗯。” 王栓柱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处长。今天下午上面来人了,工业局的,说下个月要来厂里检查,看看新枪的生产情况。你到时候得准备一下。” “知道了。” 王栓柱走了之后,贾东旭在厂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天全黑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器声还没停。夜班的人刚上工,正在换刀具、对图纸。他站起来,进了车间,走到周德贵旁边。周德贵正蹲在车床前面,拿卡尺量一根刚车好的导气箍。贾东旭蹲下来看了一眼,尺寸在公差范围里。他没说话,站起来继续往里走。刘长顺在总装台旁边,正跟老郑一起装一批新枪。两个人配合着,一个装枪机,一个上弹匣,速度不快但稳当。贾东旭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转身出了车间。 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他路过了北城那几条胡同。胡同里有人在乘凉,几个老头蹲在门口下棋,棋盘搁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圈人看。一个老太太端着碗在喂孙子吃饭,年轻媳妇们凑在井台边一边洗衣裳一边聊天,水声哗哗响。他从旁边走过去,没人注意他。他走得不快,听着胡同里的声音,心里踏实。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那把木头枪,已经削出枪管的形状了,比前几天像样多了,枪管和枪托连在一起,线条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把驳壳枪的轮廓。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汤,搁了点虾皮,鲜得很。小茹看见他回来了,从廊下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贾东旭放下汤碗,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抓他的耳朵,抓了一下,松了手,咧嘴笑了。 茜茜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哥,你那个厂子今天忙不忙?” “忙。改了批零件,试了一下午。” 茜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东东把那把木头枪举起来,对着院墙瞄了瞄,嘴里“砰”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削。贾东旭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枪管掏空了吗?” “还没。不知道怎么掏。” “回头我教你。拿一根铁条烧红了捅进去,慢慢转着掏。” 东东点了点头,把木头枪搁在膝盖上,拿削刀又削了两下。 贾张氏在廊下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念叨了一句:“你这当哥的,回来就教弟弟削枪。也不怕他学坏了。” “削木头枪,坏不了。” 贾张氏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纳鞋底。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贾东旭抱着小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嘴里,小茹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嘴要。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坐在旁边,端起自己的碗吃饭。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问了一句:“厂里那批活儿什么时候交?” “月底。还有二十来天。” “来得及吗?” “来得及。产线跑顺了,一天出几十支没问题。”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小茹在贾东旭腿上坐不住,吃了几口就出溜下来,跑去找东东看他的木头枪。东东把木头枪递给她看,她伸手要抓,东东赶紧缩回去:“别碰,还没削好呢。” 小茹不乐意,伸手又去够,东东举着木头枪站起来跑,小茹在后面追。两个人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贾张氏喊了一声:“别跑了,吃饭呢!”两个人才停下来,各自回桌前坐下。 第106章 新机器 工业局来检查的那天,天阴着。 贾东旭一早到了厂里,把车间收拾了一遍。地上扫干净了,零件码整齐了,成品箱子摆成一条线。王栓柱带着人把产线上的活儿理了一遍,周德贵把技术组改过的导气箍和复进簧装了一批到新枪上。贾东旭站在总装台前面,一支一支地检查,拉两下栓,看看枪膛,搁回架子上。 上午九点多,工业局的人到了。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郑,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干部服,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旁边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拿相机。贾东旭在厂门口接了他们,带着往车间里走。 郑处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产线,看了仓库,看了靶场。他在总装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拿起一支半自动步枪,拉了两下栓,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枪膛,点了点头。又走到靶场,压上子弹,打了一梭子。弹着点集中在靶心附近,密集得很。他把枪搁下,转头问贾东旭:“这枪改了?” “导气箍和复进簧改了。低温下卡壳率降了不少。” “试了多少发?” “五百发没卡。” 郑处长点了点头,在靶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拿本子的年轻人把数据记了下来。拿相机的在车间里拍了几张照片,又让贾东旭站在总装台前面拍了一张。贾东旭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由着他们拍。 转完车间和靶场,贾东旭把郑处长带到了厂部。几个人坐下来,贾东旭把厂里的情况说了一遍,产线两条,工人三百多,月产半自动和自动步枪若干,技术组五个人,改进方案和试验数据都在本子上记着。郑处长听完了,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合上搁在一边。他看着贾东旭,问了一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半自动和自动继续量产,产量往上提。技术组这边再改改自动步枪的弹匣,低温下弹簧回弹慢,供弹有时候跟不上。” “改进了?” “改了一版,还在试。” 郑处长点了点头,站起来在厂部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生产图表和技术组画的图纸。走回来的时候,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你这个厂子,底子好,人也好。好好干。” 贾东旭点了点头。郑处长带着人走了。贾东旭送他们到厂门口,看着吉普车拐出巷子,才转身回车间。 当天下午,王栓柱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递给贾东旭:“工业局发的。下个月拨一批新机器过来,德国造的,车床、铣床、磨床都有。说是比咱们现在的机器精度高,专门用来加工精密零件。” 贾东旭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机器的型号和数量。他看完了搁在桌上,蹲在厂部门口想了一会儿。新机器来了,产线得重新排,人得重新培训。德国机器操作方式跟国内的不一样,说明书看不懂,得找翻译。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去找周德贵。 周德贵正蹲在车床前面车一根导气箍,听他说完,抬起头来:“德国机器?” “嗯。下个月到。” “那得提前准备。操作手册谁翻译?” “我去找工业局要人。你先把现在的机器保养一遍,该换的零件换掉,等新机器来了,旧机器能退下来当备用。” 周德贵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继续干活。 接下来几天,贾东旭跑了几趟工业局,找老赵协调翻译的事。老赵从外事办借了一个懂德语的翻译,又把机器型号的说明书先拿了一份过来。贾东旭把说明书带回家,晚上坐在灯底下翻。翻译翻得粗,很多地方看不明白,他就拿铅笔在旁边标注,照着图上的结构自己琢磨。有时候琢磨到半夜,秦淮茹起来给他添灯油,他还在桌前坐着。 第二周,新机器到了。 卡车拉了三趟,把机器从火车站运到厂里。厂门口围了一圈工人,看着那些蒙着油布的大家伙从车上卸下来。贾东旭和王栓柱带着人把机器搬进车间,在提前腾出来的空位上搁好。周德贵带着技术组的人拿抹布把机器擦干净,又照着说明书上的图,一样一样对零件。德国机器确实好,导轨平整,齿轮咬合紧密,手柄转起来又轻又稳。 贾东旭蹲在一台车床前面,把说明书摊在地上,照着图上的标注,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调。调好了,他拿了一根废铁棒试车。车床转起来,声音很轻,铁屑卷得匀。他关掉机器,把铁棒拿在手里看了看,光洁度比国产车床高出一截。 王栓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东西,好使?” “好使。精度高。” “那咱们那批活儿能提前交了?” “能。你把产线重新排一下,新机器上精加工,旧机器上粗加工。流程分清楚,别混着用。” 王栓柱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安排人手。 新机器装好之后,周德贵带着技术组的人先学操作。翻译在车间里蹲了两天,把说明书上关键的几段翻了一遍。周德贵拿废料试了十几根,慢慢摸清了脾气。新机器不吃硬料,进刀量得小,转速得高。他试了一上午,车出来的零件光洁度好得发亮,拿卡尺量了一遍又一遍,尺寸都在公差范围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刘长顺那边。刘长顺正在磨床上试磨一根枪管,磨完了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内壁光滑得很。他抬头看见贾东旭,说了一句:“这机器,干咱们这活儿正合适。” 那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直接往南锣鼓巷走,拐到胡同口的一家小铺子里,买了一包枣糕,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往家走的路上,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像是要下雨。他把衣领竖起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雨点子落下来了,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忙着,锅盖掀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贾张氏在廊下收衣裳,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下雨了,赶紧进屋。”贾东旭把怀里的枣糕掏出来搁在桌上,进了屋。小茹已经在炕上睡着了,蜷成一团,两只小手攥着被角。茜茜在东屋写作业,本子摊在桌上,铅笔搁在一边,人趴在桌上睡着了。东东不在屋里,贾东旭问了一句:“东东呢?” “在他屋里削木头呢。”秦淮茹说,“一下午没出来,饭都不吃。” 贾东旭走到东屋门口,推门进去。东东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把木头枪,正拿砂纸打磨。地上全是木屑,炕上也是,连头发上都是。他抬头看见贾东旭,把木头枪举起来,说了一句:“哥,你看,快削好了。”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枪管掏空了,枪托磨平了,扳机的位置也挖出来了。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把驳壳枪的轮廓。他蹲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拿砂纸又打磨了两下,跟东东说:“明天我教你上油。上了油,颜色就深了,跟真枪一个色儿。” 东东点了点头,把木头枪拿回去,又低头打磨起来。 贾东旭站起来,出了东屋,回到堂屋。秦淮茹把饭菜端上桌,贾张氏也坐过来了。小茹还在睡,贾东旭没叫她。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雨还在下,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完了,把烟蒂磕了磕,站起来把门掩上。 第107章 新任务 弹匣改完之后,贾东旭带着技术组又试了两轮。 第一轮换了弹簧钢丝的型号,低温下回弹力够了,但弹簧圈距不均匀,供弹的时候偶尔卡一下。周德贵蹲在条桌前面缠了一下午,手都磨出泡了,才缠出一根圈距匀的。装上试了三百发,没卡。第二轮打了五百发,也没卡。贾东旭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搁在桌上,跟技术组五个人说了一句:“行了,这个方案定下来。新弹匣从下周开始量产。” 周德贵点了点头,把样品收进工具箱里。刘长顺蹲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导气箍和复进簧的方案也定下来了?” “都定下来了。下周开始,新零件全部换上去,产线按新的来跑。” 几个人收拾了工具,各自回车间。贾东旭在厂部门口蹲了一会儿,把本子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导气箍、复进簧、弹匣,三样都改完了,低温下的卡壳率降了不少。他心里有数,这批枪交上去之后,反馈会比上一批好。 那天下午,工业局来了一份通知。王栓柱拿着通知跑到厂部,递给贾东旭:“上面发的,下个月要开一个全国军械工作会议,让咱们厂派个人去。” 贾东旭接过通知看了一眼。会议地点在北平,时间下个月中旬,参会的是全国各军工厂的技术负责人。通知上写明,每个厂派一个人,带一份技术报告,汇报本厂的技术改进和生产情况。 “你去吧。”王栓柱说,“你管技术,又懂生产,你去最合适。” 贾东旭把通知折好搁在桌上,蹲在厂部门口想了一会儿。全国军械工作会议,他上辈子没参加过这种会。但他在朝鲜待了三年,在军械所修了三年枪,知道前线的枪是什么毛病、什么好用、什么不好用。这些东西他不用准备,全在脑子里装着。 “行。我去。” 接下来几天,他把厂里的活儿安排了一遍。半自动和自动两条产线继续跑,技术组盯着新零件的装配,王栓柱管生产调度,周德贵管质量检验,老郑管总装。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又去车间里转了两圈,看了看产线上的情况。新弹匣装上去之后,试射的时候没再卡过。他把最后一批数据记在本子上,准备带到会上用。 开会前两天,贾东旭把技术报告写了出来。报告不长,十来页纸,写的是厂里这几年造过的枪,改进过的零件,试验的数据,前线反馈的情况,以及下一步的技术方向。他写得实在,没有空话,每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个结论都有试验支撑。写到低温卡壳率那一节的时候,他把朝鲜长津湖那段经历也写了进去。七连那些枪冻住了打不响,战士们拿火烤、拿石头砸,有时候枪响了,人却冻得扣不动扳机。这些事他写得很简单,就那么几句话,但看的人应该能明白。 秦淮茹晚上给他添灯油的时候,看见他在桌上写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满纸的数字和图纸,看不懂。她没问,把灯油搁下,回屋睡了。贾东旭写到半夜,把报告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才合上本子。 开会那天,贾东旭起了个大早。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把报告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15号院。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米汤,看见他往外走,问了一句:“去哪儿?” “开会。工业局的。” “中午回来不?” “不一定。” 小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勺子,看见他往外走,仰着头看他。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小茹看了他两秒,把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贾东旭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站起来走了。 会议在工业局的大会议室里开,一间宽敞的屋子,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布,每人面前搁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支铅笔。到会的有三十多个人,都是从全国各大军工厂抽调来的技术负责人,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干部服。贾东旭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把报告搁在桌上。 上午的会开了三个多钟头,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汇报各自厂里的情况。贾东旭听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厂子都在走同样的路子,仿苏联的枪,改小毛病,提高产量。有几个厂子汇报了自动步枪的仿制进展,但卡在机匣加工的精度上,废品率降不下来。一个东北来的老技术员讲了一个多钟头,讲他们厂怎么仿苏联的枪机,怎么调热处理,底下的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在本子上记。 轮到贾东旭发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把报告摊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我讲的不是仿制。我们自己设计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前排几个年纪大的技术负责人抬起头来,看着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前面,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稳。 贾东旭把半自动和自动步枪的设计思路讲了一遍,又把导气箍、复进簧、弹匣三处改进的前后数据摆出来,最后说了前线反馈的情况。他讲得不快,每讲一个数据就停下来,等底下的人记完了再继续。讲到低温下的卡壳率降了多少的时候,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插了一句:“你们用的什么钢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联那边过来的,型号是……” “我知道那种。”老头点了点头,“我们厂也试过,但缠出来的弹簧回弹力不够。你们怎么解决的?” “换了圈距。原来的圈距太密了,低温下钢丝收缩,回弹力衰减得快。把圈距拉开一点,再增加一圈,低温下就够用了。” 老头没再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后排有几个人凑过来,小声议论了几句。 贾东旭又讲了一段,说到朝鲜前线的情况。他没有多讲自己的经历,只说了一个事实——前线的枪在低温下卡壳率高,不是枪不好,是油不对、弹簧不对、导气箍不对。这些东西在厂里试不出来,得上战场才能知道。他说完这一段,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插嘴。 散会之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到贾东旭跟前,伸出手来:“我姓孙,太原兵工厂的。你那两款枪,我前阵子听说了。今天听你讲了一遍,比我想的细。” 贾东旭跟他握了手:“孙工,您那边卡在哪儿了?” “机匣加工。废品率太高,三成以上。你们怎么解决的?” “铣床和车床分开干。粗加工用旧车床,精加工用新铣床。别混着用。” 孙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贾东旭把报告收好,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会议室。外面天已经暗了,工业局大院里的路灯亮着,几个参会的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他站在台阶上,把报告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有几家窗户亮着灯,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木头枪,已经上了油,颜色深了,看着更像真枪了。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小茹看见他回来了,从廊下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贾东旭放下汤碗,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抓他的耳朵。 东东把木头枪举起来,对着院墙瞄了瞄,转头问贾东旭:“哥,你看,上了油是不是更像了?” 贾东旭看了一眼。枪管掏空了,枪托磨平了,上了油之后颜色深,枪身泛着光,确实像一把驳壳枪了。他点了点头:“像了。” 东东咧嘴笑了,把木头枪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手印。 第108章 一颗将星落下来 1955年开春,厂里接到了工业局的正式通知,全军大授衔,军工系统技术干部一并参加。贾东旭的名单在里头。 通知是王栓柱从传达室拿回来的,一张纸,盖着工业局的红章,落款日期是三月中旬。他拿着通知走进车间,在总装台旁边找到了贾东旭。贾东旭正蹲在地上,跟老郑一起调一支半自动步枪的准星。王栓柱把通知递过来,贾东旭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继续蹲着调准星。 “上校。”王栓柱说了一句。 贾东旭没接话,拿工具拧了拧准星座,又拉了两下栓,递给老郑。老郑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搁在架子上。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车间外面走。王栓柱跟在后头,又问了一句:“上面什么时候发衔?” “下个月吧。” “厂里要不要开个会?” “不用。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栓柱没再问。贾东旭走到厂部门口,蹲在台阶上,把通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仪式时间、地点、着装要求,还有一行小字,说是仪式结束之后工业局安排工作餐,各单位技术负责人留下参加。他把通知折好揣回去,站起来回车间了。 授衔那天,贾东旭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炕上秦淮茹翻了个身,问他“几点了”,他说“还早”。他穿好衣裳,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出那件压箱底的干净军装。那是他从朝鲜回来之后发的新军装,还没怎么上过身,领口袖口都平整。他在院子里擦了把脸,把军装换上,对着窗户上的玻璃照了一眼,理了理领子。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站在灶台前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今天穿得齐整”。他说“去工业局开会”。小茹从炕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出来,仰着头看他,说“爹你今天好看”。他蹲下来揉了揉小茹的脑袋,站起来往外走。贾张氏在廊下探出头来,问“中午回来不”,他说“不一定”。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授衔仪式在工业局的大礼堂举行,三十多个军工系统的技术干部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念名字,上前领衔。贾东旭排在中间,轮到他时,他迈步上前,站定,接过命令状,转身,敬礼。台下的掌声不大,但齐整。他站在台上,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仪式结束之后,工业局安排了一顿饭,在食堂里摆了十几桌。贾东旭跟几个厂子的技术负责人坐一桌,有人跟他碰杯,有人问他厂里最近在搞什么新东西。他喝了两口酒,吃了几筷子菜,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技术上的事。有个从东北来的老技术员问他半自动步枪的导气箍是怎么改的,他把改动的思路讲了一遍,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头我们也试试”。散席之后,他一个人走回南锣鼓巷。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穿着新军装,领章上别着新衔,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站了一会儿。 回到15号院,院子里没什么动静。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秦淮茹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茜茜在东屋写作业,东东不在家,说是跟同学去城外了。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看见他进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章上停了两秒。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纳鞋底,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贾富贵端着烟袋锅子抽了两口,也没说话。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帽子,搁在桌上。她看了一眼他领子上的新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晚饭比平时丰盛些。贾张氏炖了一锅肉,又炒了一盘鸡蛋,蒸了一屉白面馒头。贾富贵开了一坛酒,倒了三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贾东旭,一碗搁在秦淮茹面前。秦淮茹说不会喝,贾富贵说“抿一口”,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 茜茜从东屋出来,坐在桌前,看了一眼贾东旭的领章,问了一句“哥,这是什么”。贾东旭说“上校”。茜茜点了点头,没再问。东东傍晚才回来,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看见桌上的菜,问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贾张氏说“你哥升官了”。东东凑过来看了一眼领章,说了一句“哥,你这牌子比以前那个大”。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肉搁在她碗里。小茹低头啃着肉,啃得满脸是油。贾张氏在旁边看着,拿手巾给她擦了擦嘴,说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茹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茜茜回东屋写作业了,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那把木头枪又掏出来摆弄。小茹在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鸡。 贾张氏走过来,在贾东旭旁边坐下。她纳着鞋底,纳了两针,忽然说了一句:“你爹今天高兴。”贾东旭没接话。贾张氏又说:“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也高兴。” 贾东旭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树发了芽,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晃。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廊柱,没说话。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端了一碗水搁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自己也在廊下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灯火和跑来跑去的小茹。 过了一会儿,贾东旭开口说了一句:“厂里最近要排新活儿了,可能得忙一阵子。” 秦淮茹端着碗喝了一口水,说:“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贾东旭没再接话。贾富贵把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贾张氏纳完了两行鞋底,把针线收起来,回屋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第109章 外汇任务 授衔之后的第三天,贾东旭去工业局开会。 这次会议跟以往不一样。以前开会都是生产任务、技术改进、保密工作,这次会议的主题只有两个字——外汇。 工业局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北平各厂子的负责人和技术骨干。老赵坐在主席台上,旁边还有两个面生的干部,一个穿着中山装,一个穿着军装。老赵先开了场,说了几句套话,然后话锋一转:“今天这个会,是上面让开的。国家缺外汇,缺得厉害。咱们的工业底子薄,能出口的东西不多,换回来的外汇也少。上面要求,各厂子要在完成军品任务的前提下,想办法搞民用产品出口,能挣多少挣多少,积少成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底下坐着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老赵又说:“你们别觉得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军工厂怎么了?军工厂也有设备,有人手,有技术。枪不能出口,别的东西可以。电风扇、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零件,只要质量好,国外就有人要。”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接过话,讲了一通国际贸易形势,又说了一些具体政策——出口产品可以申请专项贷款,外汇结算有优惠,创汇单位有奖励。贾东旭坐在后排,听着,没怎么记笔记,但心里转着念头。 散会之后,他往厂里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件事。电风扇,他上辈子夏天离不开的东西。结构简单,技术门槛低,厂里的车床、铣床、绕线设备都能干。电机、扇叶、底座、网罩,没有一样是复杂的。唯一缺的是矽钢片和漆包线,但工业局能批。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到厂里,他蹲在厂部门口,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开始画草图。电风扇的样式他记得清楚——圆底座、立柱、电机、三片扇叶、外面一个铁网罩。核心是电机,但电机他也懂,绕组的圈数、矽钢片的叠法、转子的平衡,这些他上辈子都琢磨过。他画了一张总图,又画了几张零件图,标注了尺寸和公差。 王栓柱从车间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画图,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是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扇叶画得明明白白。王栓柱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电风扇?” “嗯。插上电,扇叶转,吹风。” “我在上海见过一回。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转起来嗡嗡响。” “对。就是那个。” 王栓柱又看了一会儿图纸,问了一句:“咱们自己能造?” “能。车床、铣床、绕线设备,厂里都有。” 王栓柱点了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周德贵从车间里出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周德贵是车工出身,看图比王栓柱在行,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零件问:“这个轴,用什么材料?” “四十五号钢。调质处理。” 周德贵点了点头,又问:“转速多少?” “一千四百转。每分钟。” 周德贵想了想,说了一句:“轴得磨。车出来的光洁度不够,转起来会晃。” 贾东旭点了点头,把这一条记在图纸旁边。周德贵没再说别的,蹲在旁边看他画了一会儿,站起来回车间了。 第二天,贾东旭把图纸整理了一遍,写了一份报告,拿着去了工业局。老赵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什么事”。贾东旭把报告搁在桌上,说“电风扇”。老赵拿起来翻了翻,看了图纸,又看了看成本估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东西能出口?” “能。东南亚那边天热,常年用得上。” 老赵把报告搁在桌上,想了想,说了一句“我往上递”。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老赵又叫住了他:“等一下。你那个厂子,军品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正常跑。没耽误。” “行。民品的事,先报上去看看。上面批了再说。” 报告递上去之后,贾东旭没干等着。他回到厂里,把周德贵和王栓柱叫到厂部,把电风扇的事说了一遍。王栓柱听完,问了一句“人手从哪儿出”,贾东旭说“从产线上抽几个,不耽误军品”。周德贵问“设备呢”,贾东旭说“旧车床、旧铣床、旧冲床,全用起来”。刘长顺蹲在旁边,问了一句“材料呢”,贾东旭说“我去工业局要”。 几个人领了任务走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图纸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细节。周德贵刚才说的那个轴的问题,他重新算了算转速和扭矩,把材料从四十五号钢换成了四十铬,调质处理的要求也写得更细了。 过了几天,工业局来了通知。批文不长,就几行字:同意北平第二机床厂在完成军品任务的前提下,试制电风扇,首批两百台,由工业局统一安排出口。贾东旭把批文看完,折好揣进兜里,蹲在厂部门口把报告又翻了一遍。他把周德贵、王栓柱、刘长顺、陈小虎、老郑几个人叫到厂部,把批文摊在桌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批了。两百台。” 王栓柱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 “一个月之内。” 周德贵蹲在角落里抽旱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有点紧”。 “紧也得干。”贾东旭把图纸摊开,一张一张分下去,“周德贵管电机,王栓柱管扇叶和底座,刘长顺管物料,陈小虎管网罩焊接,老郑管总装。人手从产线上抽,先抽十个。机器不够,旧机器全开起来。” 几个人领了图纸,各自散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批文又看了一遍,站起来回车间了。 当天下午,厂里划出了一块地方,专门做电风扇。旧车床、旧铣床、旧冲床全搬了过来,擦洗上油,装上刀具。周德贵带着几个人蹲在车床前面,开始车电机轴。第一批车出来的轴,光洁度不够,转起来晃。周德贵量了量,摇了摇头,重新调了刀具和转速,又车了一根。第二根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他蹲在车床前面琢磨了半天,把进刀量调小了一半,转速降了两百转。第三根出来的时候,拿千分尺量了量,尺寸在公差范围里,光洁度也够了。 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电风扇的零件一件一件地往下线。周德贵蹲在车床前面,拿卡尺量完一根轴,搁在合格品堆里。刘长顺蹲在仓库里清点材料,把铜线、矽钢片、轴承、铁皮一样一样码好。陈小虎蹲在焊接棚里焊网罩,焊枪的火花噼里啪啦地溅。老郑蹲在总装台前面,把零件一样一样装起来。 厂里忙起来了,但军品那边没停。两条线并行,白天军品,晚上民品。工人两班倒,机器没闲过。贾东旭每天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跑,上午盯军品,下午盯电风扇,晚上在厂部画图纸改方案。有时候忙到半夜才回家,秦淮茹已经睡了,灶台上留着一碗饭,用碗扣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小茹已经睡了,茜茜在东屋写作业,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摆弄那把木头枪。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贾东旭说“厂里赶活儿”。秦淮茹没再问,坐在旁边陪他喝汤。 贾张氏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最近怎么天天响到半夜?” “接了批新活儿。” “什么活儿?” “电风扇。” 贾张氏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夏天吹风那个?我在天津见过一回,洋人开的铺子里摆着。” “嗯。咱们自己造。” “那东西贵不贵?” “出口的。卖给外国人。” 贾张氏想了想,低头继续纳鞋底,嘟囔了一句:“卖给外国人,外国人有钱。”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但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第110章 胡同口的老熟人 电风扇的生产排进了正轨,贾东旭终于能喘口气了。 车间里两条线并行,军品照常跑,民品那边周德贵盯得住。他不用天天守在车间里,隔一天去一趟就行,剩下的时间在厂部画图纸、算工时、写报告。日子比前阵子松快了些,每天能准时回家吃饭。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出来,天还亮着。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路过西四牌楼,看见街边一家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卖自行车的。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红绸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跟人介绍。贾东旭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继续走。 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碰见傻柱。 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先开口。傻柱比几年前又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脸上长了胡茬,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在哪儿磕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刀口和烫伤。跟几年前那个瘦巴巴的学徒比起来,整个人壮了一圈。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傻柱也点了点头,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走了两步,傻柱停住了,转过身来。 “贾同志。” 贾东旭站住了。 傻柱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布袋子,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贾东旭看着他,没催。傻柱又站了几秒,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开口了:“我爹来信了。” 贾东旭没接话。傻柱又说:“从外地寄来的。说他在那边成了家,日子过得还行。让我跟雨水别惦记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贾东旭听着,也没接话。 “我娘走得早,我记事儿的时候她就没了。”傻柱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子,“我爹一个人拉扯我跟我妹,日子过得紧巴。后来他走了,我恨了他好几年。前阵子收到信,看完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人各有各的活法,强求不来。” 贾东旭站在那儿,听他说完,开口问了一句:“雨水在轧钢厂干得怎么样?” “还行。在食堂帮忙,活儿不累,有个饭碗就行。”傻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在食堂也干顺了,去年升了班长。手底下管着几个人,活儿不重,就是杂。” 贾东旭点了点头。傻柱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布袋子换回那只手里,说了一句:“行了,回去了。雨水还等着我做饭。” 他转身往95号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贾同志,你那厂子,最近忙不忙?” “忙。” “我听说你们厂在造电风扇,出口的。” 贾东旭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厂里的事,胡同里传得快。他只说了一句:“造着呢。” 傻柱点了点头,没再问,提着袋子进了95号院。 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胡同里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一个老太太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喂孙子吃饭,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15号院走。 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搁着一碗饭,用碗扣着。秦淮茹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豆角在择。贾张氏在灶台前头刷锅,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抬头看见他进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 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秦淮茹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来去灶台上把饭热了热,端过来搁在他面前。他端起碗扒了一口,嚼了两下。 “茜茜和东东这周回来不?”他问了一句。 “茜茜说明天下午回来。东东说学校有实训,要后天才能回。”秦淮茹坐在旁边,拿起豆角继续择,“茜茜说学校里要开运动会,她报了跳远。”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接话。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豆角搁在她嘴里,小茹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嘴要。 贾张氏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在桌前坐下,端着自己的碗吃饭。她吃了几口,看了贾东旭一眼,问了一句:“你今天在胡同口碰见傻柱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聊了两句。” 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问。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茜茜从学校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进了院子,个子又长高了些,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看见贾东旭坐在廊下,喊了一声“哥”,把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哥,你看。” 贾东旭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成绩单。数学、物理、化学全是优,语文良,体育优。他把成绩单看了一遍,搁在桌上,说了一句“还行”。茜茜说“什么叫还行”,贾东旭说“就是还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看了一眼成绩单,脸上笑开了花:“我家茜茜真厉害。”茜茜说“妈你别夸了”,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压不住。小茹凑过来看了一眼成绩单,不认识上面的字,但看见姐姐高兴,也跟着乐。 茜茜在桌前坐下,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本教案,摊开写。她边写边跟秦淮茹说学校里的事——运动会报了跳远,班级合唱比赛她当领唱,老师还让她帮着批改作业。秦淮茹一边择菜一边听,时不时问一句。 第二天,东东也回来了。 他比茜茜晚一天到家,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课本和图纸。他进院子的时候,茜茜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看见他,说了一句“你回来了”。东东嗯了一声,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图纸,摊在贾东旭面前。 “哥,你看,这是我们实训课做的零件图。” 贾东旭拿起来看了一眼。图纸画得工整,标注清楚,尺寸公差都标得明明白白。他看了两遍,点了点头:“比上回强。” 东东咧嘴笑了,把图纸收好,塞回帆布包里。他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倒了倒里面的沙子,又穿上。贾张氏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吃饭”,东东应了一声。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在一起。茜茜讲学校的运动会,东东讲实训课上的事,说他们组做的零件被老师当范本了。贾东旭听着,偶尔嗯一声。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够桌上的菜,他夹了一筷子搁在她碗里。 吃完饭,茜茜回东屋备课,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拿铅笔在上面改了几处。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把小茹抱起来,搁在炕上,盖好被子。 第111章 派出所里的老熟人 那天上午,贾东旭去西城办户籍手续。厂里新招的几个工人要落集体户,得街道办和派出所两边跑。他先去了街道办,王红霞不在,办事员让他下午再来。他又拐到派出所,户籍警说材料得先让所长签字,所长出去开会了,让他等一会儿。 他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不长,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地上铺着水泥,扫得干干净净。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个穿警服的中年人正低头写东西。那人四十来岁,瘦,脸上的颧骨很高,眉毛浓,低着头的时候后脖颈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贾东旭看了那道疤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多想。他靠在长椅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间办公室里的人站起来,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倒水。贾东旭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正好跟那人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人先站住了,眯着眼看了他两秒,手里的搪瓷缸子端在半空。贾东旭也站起来了,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颧骨高了,脸瘦了,下巴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没变——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劲。 “东旭?”那人先开了口。 贾东旭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上面:“柱子?” 柱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儿。“我就知道你死不了。”柱子说。 贾东旭也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柱子比他矮半头,但肩膀宽,拍上去跟拍在石头上似的。“你也一样。”贾东旭说。 柱子拉他在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蹲在打谷场上一样。柱子把搪瓷缸子递给他,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开水。 “你怎么在这儿?”柱子问。 “厂里新招了几个工人,来办落户手续。你呢?” “去年调到这个所的。西城分局干了几年,上面把我放下来当所长。”柱子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腿,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但眼神比当年稳多了,“1948年从华北野战军转业的。打太原的时候腿上挨了一枪,好了之后走不了长路,上面让我转地方。先在分局干文职,后来提了所长。” 贾东旭看了一眼他的腿:“腿怎么样?” “阴天下雨疼。平时不碍事。”柱子摆了摆手,没当回事,转过话题问他,“你呢?我听人说你在北平,具体在哪儿干?” “军械处下面的一个厂子,管技术的。” “造枪?” “造枪,也造别的。” 柱子点了点头,没细问。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聊了一会儿当年的事。柱子说起独立团那些老人——谁牺牲了,谁转业了,谁还在部队。他说到魏和尚的时候,贾东旭插了一句“和尚还活着”。柱子说“前年有人见过他,在南方某军区,听说当了团长了”。贾东旭点了点头。 “老李呢?”贾东旭问了一句。 “李团长?”柱子想了想,“在南方。具体哪儿不知道,但肯定还活着。他那个人,命硬。” 贾东旭没再问。柱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成家了?” “成了。媳妇姓秦,昌平人。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柱子点了点头,又问:“住哪儿?” “南锣鼓巷15号院。” “那不远。我在西城住,所里分的宿舍,两间房,够住了。”柱子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看了他一眼,“有空过来坐坐。我媳妇也是北平人,做饭还行。” 贾东旭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柱子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签字”。他进了办公室,拿笔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名,又盖了章。贾东旭把表格收好,揣进怀里。柱子送他到派出所门口,站在台阶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旭。” “嗯。” “有空来。别光顾着造枪。” “行。” 贾东旭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他沿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又围了一圈人。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做饭。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今天在派出所碰见个人。”贾东旭说了一句。 贾张氏抬起头来:“谁?” “以前独立团的老战友。姓朱,叫柱子。” 贾张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你还碰见他了?” “嗯。在西城分局当所长。” 贾张氏想了想,说了一句“那敢情好”。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但烟抽到一半停了一下。贾东旭又说:“他说有空让我过去坐坐。” 贾张氏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灶台那边帮秦淮茹端菜。贾东旭坐在桌前,想着刚才柱子说的那些话——太原战役,腿上挨了一枪,转业到地方,先在分局干文职,后来提了所长。柱子说的那些名字,有的他还记得,有的已经模糊了。十几年了,当年独立团那帮人,散的散,走的走,能碰上一个活着的,不容易。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厂里。车间里机器响着,电风扇的零件一件一件往下线。周德贵蹲在车床前面量零件,刘长顺在仓库里清点材料,陈小虎在焊网罩,老郑在总装台前面装风扇。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蹲在周德贵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出车间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是西城,柱子在那儿当所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厂部了。 第112章 柱子的家 过了两天,贾东旭抽了个空,去西城看柱子。 那天是周末,厂里没什么急事。他上午在家待了一会儿,秦淮茹带着小茹去胡同口买菜了,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酒,又拿了一包点心,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出门的时候贾富贵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去看个老战友”。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 柱子住在西城一条胡同里,所里分的宿舍,两间房,门前有一棵槐树。贾东旭找到地方的时候,柱子正蹲在门口择菜。他媳妇在屋里忙活,一个小丫头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看见生人来了也不认生,仰着头看他。 柱子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来了?进来坐。” 贾东旭把酒和点心搁在桌上。柱子的媳妇从灶台前头转过身来,三十来岁,圆脸,看着利索。柱子介绍了一句“我媳妇,姓刘”,又跟媳妇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东旭”。刘嫂笑了一下,说“快坐,饭马上就好”。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怀里那包点心打开,递了一块给小丫头。小丫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跑到柱子身边去了。 柱子的家不大,两间房,外头这间是堂屋兼灶房,里头那间是卧室。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旁边贴着一张奖状,是柱子转业那年发的。桌子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刘嫂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有肉,香味飘了满屋子。 “你这日子过得不错。”贾东旭说。 “凑合过。”柱子给他倒了碗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行了。” 两个人在桌前坐着,柱子把择好的菜端到灶台那边,又回来坐下。他问贾东旭家里几口人,贾东旭说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的在东东上工业学校,小的在家。柱子说“你比我有福气,我就这一个丫头”。贾东旭说“一个也好”。 饭好了,刘嫂把菜端上来。一盘炒肉片,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碟咸菜。柱子的媳妇手艺不错,菜炒得利索。柱子开了一瓶酒,倒了三碗,一碗给贾东旭,一碗给自己,一碗搁在刘嫂面前。刘嫂说不会喝,柱子说“抿一口”,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口。 贾东旭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一紧。柱子也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肉搁在他碗里:“吃,别客气。” 两个人在桌前吃着喝着,话比在派出所的时候多了些。柱子问起贾东旭在朝鲜的事,贾东旭拣能说的说了几句。柱子听完,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能活着回来,命大”。贾东旭没接话。 柱子又问起他的厂子。贾东旭说“造枪,也造别的东西”。柱子问“造什么”,贾东旭说“电风扇,收音机”。柱子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电风扇?我在上海见过一回。你们厂造的?” “嗯。出口的。” 柱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小子,打仗行,修枪行,现在造电风扇也行了。” “混口饭吃。” 柱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你才八岁。瘦得跟猴儿似的,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我当时还寻思,这小孩能干什么。后来你打平安县城,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吃了一口菜。柱子又说:“后来打散了,都说你死了。秀芹哭了好几天。赵政委那阵子也不说话,一个人蹲在河边抽烟。”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前两年有人来信,说你还活着。我跟老李说了,老李骂了一句‘这小子命硬’。” 贾东旭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搁在桌上。柱子给他又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个人端着碗碰了一下,没说话,各自喝了一口。 吃完饭,刘嫂收拾碗筷。贾东旭跟柱子坐在门口,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柱子的小丫头蹲在门槛上玩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贾东旭,又低头继续玩。柱子抽着烟,抽了两口,问了一句:“你那个厂子,活儿忙不忙?” “忙。军品民品两条线,机器没停过。” “那你还抽空来看我?” “该来还是得来。” 柱子笑了一下,没再问。两个人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胡同里的日头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柱子的丫头跑过来,拽着柱子的袖子喊“爹”,柱子把烟掐了,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贾东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柱子把他送到胡同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再来。别光顾着造电风扇。” “行。” 贾东旭从柱子家出来,沿着西城的胡同往南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进去买了一包糖,揣在怀里。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拐进胡同,看见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两个人点了个头,各自走了。 推开15号院的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怀里的糖掏出来搁在桌上。小茹看见了,跑过来伸手要,他拿了一块给她。小茹剥了纸塞进嘴里,咧嘴笑了。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战友家怎么样?” “挺好。两间房,一个闺女。”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贾东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心里踏实。 第113章 父亲的病 电风扇的活儿赶了二十来天,两百台全部下线。 最后一批风扇装车那天,贾东旭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卡车开走之后,周德贵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总算交了”。王栓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下个月还有一批不”。贾东旭说“等工业局通知”。几个人散了,各自回车间收拾工具。 贾东旭在厂里待到傍晚才走。他把最后一批风扇的质检单子翻了一遍,又去仓库看了看电风扇产线剩下的材料。矽钢片还剩一些,漆包线不多了,轴承够用。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准备明天去工业局报下一批的料。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已经关门了,门口那几辆二八大杠收了进去,橱窗里亮着一盏灯。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院子里亮着灯。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贾张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小茹,小茹已经睡着了,贾张氏拿一件旧褂子搭在她身上。东东和茜茜都没回来,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些。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贾富贵不在。 “爹呢?”他问了一句。 秦淮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炒了两下菜,才开口:“今天下午咳得厉害,在屋里躺着呢。” 贾东旭放下汤碗,站起来往屋里走。东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暗着,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不大,映得屋里昏昏黄黄的。贾富贵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朝里。听见门响,他翻了个身,看见是贾东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躺着吧。”贾东旭在炕沿上坐下,看了他一眼。贾富贵的脸色灰扑扑的,嘴唇干裂,眼角有没擦干净的痰迹。他伸手在贾富贵额头上试了试,不烧,但手心摸着有点潮。 “又咳了?” “咳了一阵。没事。”贾富贵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有东西堵着。 贾东旭没接话。他坐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贾富贵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比平时重。他瘦了,比前几年瘦了一圈,颧骨撑着皮,手上的骨节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 “明天去医院看看。”贾东旭说。 “看过了。大夫说是老毛病,吃药就行。” “那是上个月看的。这都过了一个月了。” 贾富贵没接话,咳了两声,拿袖子捂着嘴。咳完了,他把袖子放下,袖子上一小块暗色的痰印。贾东旭看见了,没说什么,站起来出了屋。 秦淮茹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饭,小茹醒了,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勺子自己扒拉。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嚼了两下,放下碗。 “明天我请个假,带爹去医院。” 秦淮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贾张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喂小茹,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去厂里打了个招呼,又去工业局跟老赵说了一声。老赵批了他一天假。他从工业局出来,拐回家,扶着贾富贵去了医院。 医院不远,在西四牌楼那条街上。他们到的时候,候诊的人已经排了半条走廊。贾东旭找了个位子让贾富贵坐下,自己去挂号。挂完了回来,贾富贵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似的。 等了大半个钟头,轮到他们了。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眼镜,听了听贾富贵的肺,又问了问病史,让贾富贵去拍了个片子。片子拍完,大夫拿着片子看了半天,把贾东旭叫到一边。 “肺上的毛病不轻。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拖得久了,现在心肺功能都不太好。”大夫搁下片子,看着他,“他这个岁数,又干了这么多年体力活儿,底子亏得厉害。烟得戒,重活儿不能干了,好好养着。” 贾东旭点了点头。大夫开了几副药,又交代了几句,让他带贾富贵回去了。 从医院出来,贾富贵走得很慢,贾东旭在旁边扶着。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贾富贵停了一下,扶着一棵老槐树歇了歇。贾东旭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没说话。 回到15号院,贾张氏迎上来问怎么样。贾东旭把大夫的话说了一遍,贾张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上熬药了。贾富贵在炕上躺下来,没说什么,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睡过去了。 那天下午,贾东旭坐在廊下,把大夫开的药方看了一遍。药不便宜,但还能抓得起。他把药方折好揣在兜里,站起来去灶台那边帮贾张氏熬药。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又低头继续玩。 傍晚的时候,秦淮茹把药端进屋里,贾富贵喝了半碗,咳了两声,又睡了。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守着贾富贵,没去灶台。秦淮茹把晚饭做了,端到屋里给贾张氏吃。贾张氏吃了几口,放下碗,又坐回炕沿上。 贾东旭坐在堂屋里,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厂里电风扇的活儿交了,下一批等通知。父亲的病得养着,不能再干重活儿了。柱子那边刚来过,老战友还好好的。东东和茜茜在学校里念书,成绩不差。小茹还小,黏人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小茹在屋里睡着了,秦淮茹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在东屋里守着贾富贵,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声。 贾东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他在桌前坐下,把厂里的账本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把明天要去工业局报的料单子写好了。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靠着椅背闭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石榴树的沙沙声。 第114章 车间里的那些事 电风扇的活儿排下去之后,厂里分了两拨人。一拨继续跑军品,王栓柱盯着;另一拨做电风扇,周德贵领着。两拨人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但机器声是通的,这边车床一转,那边铣床也跟着响,整个车间从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 贾东旭每天早上先在军品线上转一圈,看看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有没有卡壳的。然后拐到电风扇那边,蹲在周德贵旁边看一会儿。周德贵是车工出身,手艺扎实,但不怎么爱说话。贾东旭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多讲。贾东旭也不催他,蹲在旁边看就是了。 那天上午,周德贵车了一批电机轴出来,拿千分尺量了量,搁在合格品堆里。量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住了,把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贾东旭蹲在旁边,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德贵把轴递给他:“你摸摸这个位置。” 贾东旭接过来,拿指头在轴身上捋了一遍。捋到中间一段的时候,指头感觉出一点细微的凹凸,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拿千分尺又量了一遍,尺寸在公差范围之内,但那一点凹凸确实存在。 “车刀的问题。”周德贵说,“刀头磨得不够平,走刀的时候有一点颤。”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把那根轴搁在废品堆里,站起来走到磨刀的地方。周德贵跟过来,拿了一块新的刀头,在砂轮上磨了一会儿。磨完了装到车床上,又车了一根。第二根出来的时候,他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又拿手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了。” 贾东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蹲在车间门口,把今天的生产进度记在本子上,又算了一遍料还够用几天。矽钢片用得比预想的快,漆包线也不多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工业局的方向走。 下午他从工业局回来,路过胡同口,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那个电风扇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 “卖到哪儿去了?” “香港。” 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走了。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95号院门口,转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在东屋里守着贾富贵,贾富贵躺在炕上,闭着眼歇着。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看见他进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端了一碗水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得早”。贾东旭说“厂里没什么事”。秦淮茹点了点头,坐在旁边,看着小茹在贾东旭腿上玩。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茜茜这周末回来,说学校要开家长会。”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贾东旭端着碗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我去”。秦淮茹点了点头,站起来回灶台那边了。 东屋里传来贾富贵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一声接一声。贾张氏在里头低声说了句什么,贾富贵没应。贾东旭抱着小茹坐了一会儿,把小茹放下来,站起来进了东屋。 贾富贵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灰扑扑的。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药,正拿勺子一口一口喂他。贾富贵看见贾东旭进来,摆了摆手,说“不喝了”。贾张氏没理他,拿勺子又递到他嘴边。贾富贵看了她一眼,张嘴喝了。 贾东旭在炕沿上坐下,看了一眼那碗药,问了一句“今天咳了几回”。贾张氏说“比昨天少”。贾富贵把药喝完了,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忙你的去,我没事”。 贾东旭没动。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贾富贵。贾富贵瘦了,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显得很高。他以前是个壮实的人,在厂里干活,回家劈柴,一顿能吃两碗饭。现在躺在炕上,连碗药都得别人喂。贾东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屋。 晚饭后,他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在东屋里睡了,贾张氏在旁边守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明天的安排想了一遍。军品线上的活儿按部就班,电风扇那边的料该补了,周德贵那边的电机轴还有一批没车完,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码了十几台等装的半成品。他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先去仓库看了一眼。矽钢片还有一箱,漆包线剩了小半卷,轴承够用。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准备下午再去工业局跑一趟。周德贵已经在车床前面干上了,铁屑卷得匀匀的。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军品线那边走。 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半自动步枪的产线跑得正常,工人们各干各的,没人闲着。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靶场试了两枪,确认没问题,转身回了厂部。 那天下午,他跑了趟工业局,把材料的事报了上去。老赵翻了翻单子,批了一批矽钢片和漆包线,说“下周到货”。贾东旭把条子收好,出了工业局。他站在门口,把条子又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往南锣鼓巷走。 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他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新到飞鸽牌自行车一批,凭票供应”。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走。 回到15号院,天已经暗了。贾张氏在灶台前头做饭,秦淮茹在东屋里收拾东西。贾富贵靠在枕头上,咳嗽声比昨天少了一些。小茹在院子里追一只鸡,追得鸡满院跑。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第115章 家长会 周六下午,贾东旭换了身干净衣裳,去师范学校给茜茜开家长会。 师范学校在城东,从南锣鼓巷走过去要小半个钟头。他出门的时候,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茜茜学校开家长会”。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小茹从院子里跑过来,仰着头问他“爹你去哪儿”,他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去你姐学校”,小茹说“我也去”,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把她抱走了。 师范学校不大,几排平房,围着一个操场,操场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几张石桌石凳。贾东旭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有穿灰布干部服的,有穿工装的,有穿旧长衫的,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他跟着人群进了校园,找到茜茜的教室。教室不大,摆着几十张木桌,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家长,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三十来岁,正在黑板上写名字。 贾东旭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轧钢厂的工装,袖口上还有油渍,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女老师转过身来,拍了拍手,说了一句“各位家长好,我是茜茜她们的班主任,姓方”。 方老师先讲了一段学校的总体情况,又讲了各科的教学进度,最后开始一个一个地说学生。她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从第一排开始念名字。念到一个叫“刘建华”的,说“这孩子脑子好,就是粗心,上次算术考试把小数点看错了,扣了十分”。底下哄笑了一声。念到“王小梅”的,说“这孩子踏实,作业每次都按时交,就是话太少,课堂发言不积极”。念到“赵铁柱”的,说“这孩子体育好,跑得快,就是坐不住,上着课老想往外跑”。 念了二十来个名字,念到“贾茜”的时候,方老师推了推眼镜,抬头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问了一句“贾茜的家长来了吗”。贾东旭在后排举了一下手。方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贾茜这个孩子,成绩好,也稳当,算术和语文都是班里前几名。上次作文比赛拿了全校第三名。就是有一点,太安静了,上课不怎么发言,班里搞活动也不怎么主动。你们家里可以多鼓励鼓励她,让她放开一些”。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旁边那个轧钢厂的汉子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你家姑娘叫贾茜?”贾东旭嗯了一声。汉子说“我听说过,作文写得好”。贾东旭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家长会开了一个多钟头才散。家长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有的在走廊里跟方老师聊几句,有的直接走了。贾东旭站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茜茜从隔壁的教室里探出头来。她看见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问了一句“哥,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成绩好,就是太安静。” 茜茜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没说话。贾东旭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在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茜茜摇了摇头。贾东旭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爱说话”。茜茜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贾东旭没有追问。两个人从学校里出来,沿着胡同往南锣鼓巷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包糖,递了一块给茜茜。茜茜接过来剥了纸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哥,我以后想当老师”。贾东旭看了她一眼。茜茜又说“方老师那样的。教算术,也教语文”。贾东旭说“行”。茜茜咧嘴笑了一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 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胡同里有几家窗户亮着灯,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贾东旭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喂小茹吃米汤,东东周末从学校回来了,蹲在门槛旁边看一张图纸,贾富贵坐在屋里靠窗的凳子上,端着碗喝药。 看见他进来,茜茜喊了一声“妈”,跑过去跟秦淮茹说学校的事。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听见茜茜在灶台那边跟秦淮茹说“哥今天去给我开家长会了”。秦淮茹问“老师说什么了”,茜茜说“说我成绩好”。秦淮茹说“那怎么没听你说过”。茜茜说“有什么好说的”。 贾东旭端着汤碗,把今天方老师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成绩好,稳当,作文比赛第三名,就是太安静,上课不爱发言。他把汤喝完了,搁下碗,走到东屋门口看了一眼。贾富贵靠在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看见他过来,说了一句“开完了?”贾东旭说“开完了”。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 贾东旭在门槛上坐下来。东东蹲在旁边,把图纸摊在地上,拿铅笔指着上面一个零件问他“哥,这个公差为什么标这么严”。贾东旭看了一眼,说“这个轴跟轴承配合,松了会晃,紧了装不进去”。东东点了点头,拿铅笔在图纸上改了两笔。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小茹从廊下跑过来,蹲在贾东旭旁边,伸手够他兜里的糖。他把最后一颗摸出来给她,小茹剥了纸塞进嘴里,蹲在地上慢慢嚼。茜茜从灶台那边过来,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手里攥着一块窝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贾东旭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几个,挂在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晃。秦淮茹把锅刷完了,走过来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补了一半的褂子,一针一针地缝。贾张氏从东屋出来,把贾富贵喝完的药碗收了,搁在灶台上。 一家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多说话。 第116章 聋老太太的话 那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回来,刚进胡同口,就看见傻柱站在95号院门口朝他招手。 傻柱很少主动跟他打招呼,更别说招手。贾东旭走过去,傻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聋老太太让你过去一趟。” 贾东旭愣了一下。聋老太太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整个95号院,没几家能进她的屋。他问了一句“什么事”,傻柱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让我在胡同口等你,说看见你回来就让你过去。” 贾东旭点了点头,让傻柱先回去,说自己回去洗把脸就过去。傻柱应了一声,转身进了95号院。贾东旭往15号院走,推开院门跟秦淮茹说了一声“我去95号院一趟”,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贾东旭出了15号院,往95号院走。他其实很少进95号院的门。这十来年,他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回来了也是在15号院待着,跟95号院的人只在胡同里点头打个招呼。傻柱、许大茂、易中海、阎埠贵,这些名字他都知道,但没什么交情。唯独聋老太太,隔三差五让傻柱送碗咸菜过来,成了两家之间唯一的一点来往。 95号院的院子比15号院大,三进,住的人也多。贾东旭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院子里有人在井台边洗衣裳,有人在灶房前头劈柴,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他路过的时候,那些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继续低头干活。 聋老太太住正房,三间,她一个人占了中间那间,东西两间常年锁着。贾东旭走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亮着一盏油灯。他轻轻叩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一张旧木床靠墙搁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靠窗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粗瓷茶壶、一个搪瓷缸子、一碟没吃完的咸菜。墙角搁着一口旧木柜,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发黄了,看不清人脸。聋老太太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没扇,搁在膝盖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贾东旭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就等着。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开口了:“你那个厂子,听说造电风扇了?” “嗯。出口的。” “卖到哪儿去了?” “香港。”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蒲扇搁在膝盖上没动。她看着贾东旭,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数,“我二十七的时候,男人没了。三十一的时候,儿子也没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贾东旭没接话。他听说过聋老太太的事——男人早死,儿子也没了,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过了大半辈子。具体怎么没的,他不清楚,也没问过。 聋老太太把蒲扇搁在桌上,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这个院子,是我男人的。他走的时候,这院子刚买下来没多久。他交代我,院子在,家就在。我就守着。”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后来儿子没了,儿媳妇改嫁了,把孙子也带走了。这个院子就剩我一个。” 贾东旭听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我这些年,一个人过。院里的人对我客客气气,但没几个真心来往的。”聋老太太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不一样。” 贾东旭看着她,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聋老太太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了一句:“你那个院子,15号,是你爷爷留下的吧?” “嗯。” “你们贾家,在南锣鼓巷住了好几代了。你爷爷那会儿,跟我男人认识。都是老北平,街里街坊的。”老太太的声音慢下来了,“后来你爷爷走了,你爹那辈跟我们家就没怎么走动了。再后来你出去了,十来年没回来。回来之后,也没怎么来往。” 贾东旭点了点头。老太太说得没错,他回来之后,除了偶尔在胡同里碰见,没跟95号院的人打过多少交道。 “我找你过来,没别的事。”聋老太太把蒲扇拿起来,又搁下,“我年纪大了,说不准哪天就走了。这个院子,我早就写了字据捐出去了。等我走了,院子归公家,我什么都带不走。” 她看着贾东旭,眼神比刚才深了一些:“你那个厂子,好好干。你这个人,跟院里那些人不一样。你有正事,有本事,也肯干。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看错。” 贾东旭坐在凳子上,没说话。老太太夸他,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平时在厂里被人夸惯了,但老太太这几句话,分量不一样。 聋老太太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我累了。” 贾东旭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蒲扇搁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他轻轻拉上门,退了出去。 从95号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家的窗户亮着灯。他往15号院走,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些。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老太太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聊了几句。” 贾张氏想了想,低头继续纳鞋底。她纳了两针,忽然说了一句:“那老太太,年轻时候也是个厉害人。她男人以前是开绸缎庄的,后来没了,就剩她一个。她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谁也不敢欺负她。” 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贾富贵坐在东屋的窗边,端着药碗,慢慢喝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茹蹲在地上玩石子发出的细碎声响。 第117章 柱子来访 柱子在下一个周日来了。 那天上午,贾东旭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前几天下雨,柴火有点潮,他劈完了搁在廊下晾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抱着小茹在院里晒太阳。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慢慢喝。院子里的石榴树红透了几个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不重,但稳。贾东旭放下斧头去开门,柱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发刚理过,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身后跟着他家那个小丫头。小丫头扎着两根小辫,穿着一件干净的花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块窝头,仰着头看着他。 “来了?”贾东旭让开路。 柱子走进来,四下看了一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菜地里的韭菜绿汪汪的,小白菜卷了心,西红柿挂了果。鸡笼里的鸡正刨食,鸭子蹲在干草上打盹,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叫了一声。柱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这院子拾掇得好”。 贾东旭把他让到屋里。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跟柱子打了个招呼。柱子把布袋子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来一包点心、一斤红糖、两斤鸡蛋,搁在桌上。秦淮茹推了两句,柱子摆了摆手,说“给孩子吃的”。 贾张氏抱着小茹从院子里进来,跟柱子点了点头。柱子看了贾张氏一眼,说了一句“婶子好”。贾张氏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小茹放下来。小茹站在地上,仰着头看柱子,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柱子带来的那个小丫头。两个小丫头对看了两眼,柱子家的那个先咧嘴笑了一下,小茹也跟着笑了。 秦淮茹把点心打开,给两个小丫头一人分了一块。两个孩子蹲在门槛上,啃着点心,偶尔互相看一眼,不说话,但眼神里有了点亲近的意思。 柱子坐在桌前,贾东旭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说了一会儿闲话。柱子问厂里最近忙不忙,贾东旭说“电风扇刚交了,下一批等通知”。柱子问“下一批多少”,贾东旭说“还不知道,等工业局批”。柱子点了点头,说“你们厂那个电风扇,我在上海见过一回,洋人开的铺子里摆着,转起来嗡嗡响。你们自己造出来了,不容易”。 贾东旭没接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贾张氏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碗汤搁在桌上,又端了一碟咸菜。柱子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婶子手艺好”。贾张氏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回灶台那边继续忙活了。 到了晌午,秦淮茹把饭菜端上桌。一盘炒肉片,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桌前坐下。柱子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叔”。贾富贵点了点头,让他坐下。柱子问了一句“叔身子骨怎么样”,贾富贵说“老毛病,养着”。柱子没再多问。 贾东旭给柱子倒了碗酒,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柱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这肉炖得烂”。秦淮茹在旁边说了一句“炖了一上午”。柱子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饭桌上,柱子说起了当年在独立团的事。他说太原战役那会儿,他带着一个班冲城,半道上被机枪压住了,趴在一条水沟里趴了半个多钟头,后来是后续部队从侧翼包抄上去才把他救出来。他说那半个多钟头里,他趴在水沟里想,要是活着出去,以后什么都不怕了。结果后来腿上挨了一枪,转业到了地方。 贾东旭听着,没插嘴。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吃着。贾张氏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柱子,偶尔看一眼贾东旭。 柱子又说起了老李——李云龙。他说前年有人从南方来信,说老李还在部队,已经是军长了。柱子说“老李这个人,命硬,打仗猛,人也讲义气。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谁惹了他他骂谁,但他护犊子,谁要是欺负他手下的人,他能跟人拼命”。贾东旭听着,没说话,但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吃完了饭,柱子又坐了一会儿。两个小丫头蹲在院子里玩石子,小茹把自己的布老虎拿出来给柱子家的丫头看,那个小丫头接过去摸了摸,又还给她。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传了满院。 柱子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东旭,你那厂子好好干。国家缺外汇,你能把东西卖到国外去,是本事。我那边要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柱子领着丫头走了,贾东旭送他到胡同口。柱子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有空再来。下次我带条鱼,我媳妇会做。” 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柱子和他家丫头拐出巷子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15号院走。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抱着小茹坐在廊下,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小茹手里攥着柱子家丫头留给她的一个小泥人,攥得紧紧的。 贾东旭在廊下坐下来。秦淮茹端了一碗水搁在他旁边,自己也在廊下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那几个红透的果子,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柱子这人不错。”秦淮茹说了一句。 “嗯。当年在独立团就是好手。” 秦淮茹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灶台那边了。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柱子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李在南方,当了军长。赵刚在政工系统。魏和尚据说也在部队。这些人,当年在一块儿打仗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以后会散到天南海北去。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东屋走。贾富贵靠在窗边的凳子上,闭着眼歇着。贾东旭在炕沿上坐下,看了父亲一会儿。贾富贵睁开眼,看见他,问了一句“柱子走了?”贾东旭说“走了”。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小茹在廊下玩那个小泥人,嘴里嘟囔着什么。贾张氏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碎而稳当。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响。 贾东旭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东屋。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心里踏实。 第118章 第二笔订单 电风扇交出去一个月后,工业局来了通知。 那天上午,贾东旭正在厂部画图纸。周德贵从车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进了门就喊了一声“处长”。贾东旭抬起头来,周德贵把电报递过来:“工业局转来的。香港那边回话了。” 贾东旭接过去看了一眼。电报很短,就几行字:首批两百台风扇已验收,质量合格。追加订单六百台,三个月内交付。落款是工业局外贸处。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周德贵站在旁边,问了一句“怎么说”。贾东旭说“追加六百台”。周德贵蹲下来,把电报拿过去看了一眼,看完搁回桌上,说了一句“三个月,六百台,够赶的”。 贾东旭没接话。他蹲在厂部门口,把产线上的人手、设备、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风扇那条线现在有二十来个人,一个月能出两百台左右。六百台,三个月,月均两百台,刚好卡在产能线上。但材料得提前备,人手也得添几个。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排,站起来去找王栓柱。 王栓柱正在枪管车间里盯着产线。听他说完,王栓柱把车床关了,拿抹布擦了擦手:“六百台?工业局批了?” “批了。电报刚到。” 王栓柱想了想,说了一句“人手不够”。贾东旭说“从军品线上抽几个过去,轮着干”。王栓柱点了点头,没再问。 贾东旭又去找刘长顺。刘长顺在仓库里清点材料,听他说完,翻了翻账本,说“矽钢片够用,漆包线不够,轴承也得补”。贾东旭把需要的材料列了个单子,揣在兜里,下午跑了一趟工业局。老赵看完单子,批了一批材料,说“下周到货”。 接下来的日子,厂里又忙起来了。 电风扇那条线上添了几个人,两班倒,白天周德贵盯着,晚上赵德顺盯着。陈小虎的焊接棚里火花没断过,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码了一排又一排的半成品。刘长顺把仓库里的材料理了一遍,矽钢片、漆包线、轴承、铁皮,一样一样码好,拿本子记了台账。 贾东旭每天早上先到厂里转一圈。军品线上看一遍,电风扇那边看一遍,然后蹲在周德贵旁边,看他车电机轴。周德贵车了几根,拿千分尺量了量,搁在合格品堆里。贾东旭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那个电风扇,又追加了?”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胡同里的事传得快,他没问傻柱怎么知道的,只说了一句“嗯”。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 贾东旭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做饭。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慢慢喝。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静些。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厂里又忙了?”贾东旭说“追加了六百台”。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贾东旭站起来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贾富贵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但还是灰扑扑的。他把药碗搁在窗台上,看了贾东旭一眼:“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惦记我。” 贾东旭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台上的药碗,碗里还剩小半碗药。他把碗端起来,递到贾富贵面前。贾富贵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喝了。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明天的安排想了一遍。电风扇线上的料明天到,周德贵那边要开始批量车电机轴,陈小虎那边网罩得赶一批出来,老郑的总装台前面还有十几台等着装。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照常跑,不能停。他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先去仓库看了一眼。矽钢片到了,漆包线也到了,轴承码了两箱。刘长顺正在清点,看见他,说了一句“料齐了”。贾东旭点了点头,往车间走。 周德贵已经在车床前面干上了。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军品线那边走。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半自动的产线跑得正常,自动那边也稳当。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靶场试了两枪,确认没问题,转身回了厂部。 那天下午,他坐在厂部把下一批电风扇的排产计划写了出来。人手怎么分,机器怎么排,料怎么备,工序怎么走。写完了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厂区,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烟囱冒着烟。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把计划又改了两处。 第119章 一封书信 第二笔电风扇的活儿排下去之后,厂里又忙起来了。 周德贵带着人在电风扇线上两班倒,白天他盯着,晚上赵德顺盯着。陈小虎的焊接棚里火花没断过,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码了一排一排的半成品。刘长顺把仓库里的材料理得整整齐齐,矽钢片、漆包线、轴承、铁皮,一样一样码好,拿本子记了台账。军品线上照常跑,半自动和自动两条线没停,王栓柱盯着,工人们各干各的。 贾东旭每天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跑。上午先去军品线看一遍,再去电风扇那边蹲一会儿,跟周德贵商量几道工序怎么调。下午在厂部画图纸、算工时、写报告。有时候忙到天黑才走,回到家秦淮茹已经把饭热在锅里了。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出来,拐到胡同口的小铺子里买了两包烟。他平时不怎么抽,但有时候厂里来人多,递根烟好说话。买完了往家走,路过南锣鼓巷口,看见邮递员正挨家挨户送信。邮递员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架上搭着两个帆布袋子,看见他,从袋子里摸出来一封信递过来:“贾东旭同志,有你的信。” 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盖着军邮的戳,地址写着“南方某部”,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李云龙。他站在胡同口,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急着拆。信封上的字写得潦草,但认得出来,是李云龙的笔迹。他以前在独立团的时候见过李云龙批条子,那个字就是这样,又大又歪。 他拿着信往15号院走,推开院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信搁在桌上,没拆。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问了一句“谁的信”。贾东旭说“老战友”。秦淮茹没再问,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了。 贾东旭把信拆开。里头两张纸,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跟信封上一样潦草。信不长,但写得实在: “东旭同志:听说你在北平造电风扇,出口的,很好。军品不能丢,民品也要搞。国家需要外汇,你带了个好头。我这边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不利索,老毛病。秀芹让我问你,你那个电风扇能不能吹到南方来?她夏天热得睡不着。有空来南方看看,我请你喝酒。李云龙。” 贾东旭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端了菜过来,看见他盯着那两张纸看,问了一句“信上说什么”。贾东旭说“没什么,就是问问好”。秦淮茹没再问,把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在东屋里睡了,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 贾东旭把信从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李云龙的字写得还是那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实。信上说“身体还行”,但腿不利索。贾东旭在独立团的时候就知道李云龙的腿有旧伤,打平安县城那会儿落下的,阴天下雨就疼。这么多年了,还没好利索。 他把信折好揣回兜里,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红透了几个,在晚风里轻轻晃。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睡着了的小茹抱进屋里,搁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廊下,在桌前坐下来,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给李云龙写回信。 信写得不长。他先问了好,又问秀芹的身体,说厂里最近在赶一批电风扇的活儿,出口的,等这批交完了抽空去南方看看。他写完了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明天去邮局寄。 第二天一早,他去厂里之前先跑了一趟邮局,把信寄了。从邮局出来,天还早,他往厂里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排着队,说是新到了一批飞鸽牌,凭票供应。他站了一会儿,没排,继续往厂里走。 到了厂里,周德贵已经在车床前面干上了。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军品线那边走。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半自动的产线跑得正常,自动那边也稳当。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靶场试了两枪,确认没问题,转身回了厂部。 那天下午,他坐在厂部把这一周的生产进度理了一遍。电风扇线上的活儿按计划在走,六百台的订单,现在已经出了两百多台。军品线上的半自动和自动也正常。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厂区,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烟囱冒着烟。他站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第120章 去南方的打算 柱子那趟来家里之后,贾东旭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李云龙的信寄出去半个月了,没等来回信。他知道老李那个人,忙起来顾不上的事多。但信上说的“腿不利索”几个字,他记着。在独立团那两年,老李的腿伤他见过——打平安县城的时候落下的,弹片没取干净,阴天下雨就疼。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李也五十多了,腿伤只会更重。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跟秦淮茹说了一句:“我想去趟南方。” 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刷碗,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南方?干什么?” “看个老战友。当年独立团的团长,姓李。前阵子来信了,说身体不太好。” 秦淮茹把碗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她看着贾东旭,问了一句:“去多久?” “来回加上路上,得半个月吧。” 秦淮茹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 贾东旭没再多说。第二天他去厂里,跟王栓柱和周德贵交代了一声。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照常跑,电风扇那边周德贵盯着,有拿不准的事等他回来再说。王栓柱问了一句“去多久”,贾东旭说“半个月”。王栓柱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又跑了一趟工业局,跟老赵说了一声。老赵说“去吧,厂里有事我找你那几个副手”。贾东旭把厂里的联络方式留给了老赵,又从工业局领了一张出差证明,揣在兜里。 回家之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换洗衣裳、毛巾、牙粉、搪瓷缸子,一样一样塞进那个灰布包袱里。秦淮茹坐在旁边,把他那件厚褂子也塞了进去,说“南方也凉,早晚温差大”。小茹蹲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爹你去哪儿”,贾东旭说“去看个伯伯”。小茹问“什么时候回来”,贾东旭说“半个月”。小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跑出去玩了。 出发那天,贾东旭起了个大早。他背着灰布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出了15号院。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路上注意”。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没说话,但在他出门的时候咳了一声,算是送行。秦淮茹送他到胡同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 贾东旭从北平坐火车往南走。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出差的干部,有探亲的家属,有背着铺盖卷的民工。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火车开动之后,他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从华北平原到黄淮平原,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牛在田埂上走。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南方的省会城市。他从火车站出来,按照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李云龙的部队驻在城郊,他坐了一段公共汽车,又走了一段土路,到了一个营区门口。哨兵拦住了他,他把出差证明和信掏出来递过去:“我找李云龙同志。我是他老战友。” 哨兵看了一眼信和证明,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报告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里头跑出来,二十来岁,戴眼镜,看着像秘书。他打量了贾东旭一眼,问了一句“你就是贾东旭同志?”贾东旭点了点头。年轻人说“李军长在里头等着呢,跟我来”。 贾东旭跟着他走进营区,穿过一片操场,又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种着樟树,树冠遮着天,阴凉得很。走到一栋两层小楼跟前,年轻人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桌后,正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听见门响,他把报纸搁下,抬起头来。那张脸比十几年前老了,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大半,下巴上多了一道疤,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横,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劲。 李云龙。 他盯着贾东旭看了两秒,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贾东旭肩膀上,拍得他往后趔趄了半步。 “你小子!还知道来看老子!” 贾东旭站直了身子,叫了一声“李叔”。 李云龙又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站着干什么。” 贾东旭坐下来。李云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那个电风扇,造得怎么样了?” “交了两批。第三批在赶。” “能吹到南方来不?” “能。下一批可以往南方调。”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老了。比在独立团那会儿老了不少。” 贾东旭没接话。李云龙又说:“在独立团那会儿,你才八岁。瘦得跟猴似的,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我那时候还寻思,这小崽子能干什么。后来你打平安县城,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把我媳妇跟赵刚都救出来了。”他停了一下,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那回要不是你,秀芹就没了。” 贾东旭还是没接话。李云龙把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樟树。他的腿确实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步子沉。 “你那个厂子,好好干。”李云龙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国家缺外汇,你能把东西卖到国外去,是本事。我这边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老子在南方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贾东旭坐在椅子上,看着李云龙的背影。那个当年在独立团团部门口拍桌子骂娘的团长,如今头发白了,腿也不利索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第121章 秀琴的红烧肉 李云龙让秘书把贾东旭安排在了营区招待所,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外面是一排樟树,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贾东旭把包袱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歇了一会儿。坐了两天火车,身上乏得很,但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刚才李云龙说的那些话。 傍晚的时候,秘书来叫他,说李军长请他去家里吃饭。贾东旭跟着秘书穿过营区,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到了一排平房跟前。平房比营区的小楼旧一些,墙上爬着藤蔓,门口搁着几盆花。秘书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搁着一口碗柜。灶台在里间,油烟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肉香。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贾东旭看见那张脸,站住了。 秀芹比当年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手粗了,指节上全是茧。但那双眼睛没变,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直爽劲儿。她看了贾东旭两秒,手里的柴火棍掉在地上。 “东旭?” 贾东旭叫了一声“婶子”。 秀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两遍。她比当年矮了一些,腰弯了,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那股子利索劲儿。“长这么高了。”她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那年在独立团,你才这么高。”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贾东旭没接话。秀芹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活着就好。”她说,“活着就好。”然后她转身回灶台那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掀开锅盖搅了搅锅里的菜。 李云龙坐在堂屋的桌前,端着一搪瓷缸子水,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他朝贾东旭摆了摆手:“坐。站着干什么。”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来。秀芹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咸菜、一碟酱萝卜。锅里的肉还在炖,香味越来越浓。她蹲回灶台前面,添了两根柴,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桌前坐下。 “你成家了?”秀芹问。 “成了。媳妇姓秦,昌平人。” “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秀芹点了点头,又问:“住哪儿?” “南锣鼓巷15号院。我爷爷留下的院子。” 秀芹又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看着贾东旭,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当年在平安县城,你把我跟赵刚推到土坎后面,自己被炮弹炸到河里去了。我找了你三天,没找着。后来赵刚跟我说,你怕是没了。”她停了一下,“我哭了好几天。” 贾东旭端着汤碗,没说话。 秀芹又说:“前两年有人来信,说你还活着。我跟老李说,东旭命硬,死不了。”她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端着缸子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肉炖好了,秀芹把锅端上来,满满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肉皮上凝着一层红亮的汤汁。她又端了一盘炒青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蒸腊肉。主食是白米饭,盛在一个大碗里,一人一碗。李云龙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酒,倒了三碗,一碗给贾东旭,一碗给自己,一碗搁在秀芹面前。秀芹说不会喝,李云龙说“抿一口”,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 贾东旭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肉炖得烂,咸淡正好,肥的化在嘴里,瘦的不柴。他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婶子手艺好”。秀芹笑了一下:“吃,多吃点。你在独立团那会儿,我就给你做过饭。那时候你瘦,现在也瘦。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不知道吃。” 贾东旭低头扒饭。李云龙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夹了一块腊肉搁在嘴里嚼着。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李云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贾东旭:“你那个厂子,电风扇造得怎么样了?” “交了两批。第三批在赶。” “能吹到南方来不?” “能。下一批可以往南方调。” 李云龙点了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他放下碗,看着贾东旭,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你那个厂子,好好干。国家缺外汇,你能把东西卖到国外去,是本事。我这边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 贾东旭点了点头。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秀芹给贾东旭碗里又添了一勺肉,又给他添了半碗饭。贾东旭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放下筷子。李云龙也搁下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吃完饭,秀芹收拾碗筷,李云龙跟贾东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几只蚊子绕着灯转。李云龙从兜里摸出烟,卷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贾东旭坐在旁边,没说话。 “你那个厂子,现在多少人?”李云龙问。 “八百多。” “不小了。”李云龙抽了两口烟,说了一句,“当年在独立团,全团也就一千多人。你现在管着八百多人的厂子,比一个营还大。” 贾东旭没接话。李云龙抽完烟,把烟蒂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秀芹正在灶台前头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响。他转回头,看着贾东旭,说了一句:“你明天就走?” “嗯。火车票买好了。” “行。路上小心。” 贾东旭点了点头。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屋。贾东旭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招待所走。巷子里的樟树在晚风里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招待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灯还亮着。 第122章 南方的早晨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醒得很早。 招待所的窗外有鸟叫,声音脆生生的,跟北平的麻雀不一样。他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户,樟树的叶子绿得晃眼,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潮润润的,带着一股子南方的湿气,跟北平的干爽完全两回事。他把被子叠好,穿好衣裳,推门出去了。 营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操场上有一队士兵在出操,口号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几个炊事班的人在井台边洗菜,水桶碰得叮当响。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一股子稀饭的味儿。贾东旭在营区里转了一圈,走到昨天那排平房跟前。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头没人说话,但灶台那边有响动。 他轻轻推门进去。秀芹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锅里煮着稀饭,蒸屉上搁着几个馒头,冒着热气。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说了一句“起这么早”。贾东旭说“睡不着了”。秀芹拿抹布擦了擦手,站起来,从蒸屉里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先吃,老李一会儿就起。” 贾东旭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是白面的,软乎乎的,还带着屉布的味道。他蹲在门槛上啃馒头,秀芹继续在灶台前头忙活。过了一会儿,李云龙从里间出来了,披着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蹲在门口啃馒头,说了一句“你倒是早”。 李云龙去井台边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秀芹把稀饭和馒头端上桌了,还有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三个人在桌前坐下,李云龙端起稀饭碗喝了两口,夹了一块酱豆腐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跟贾东旭说了一句“今天就走?”贾东旭说“下午的火车”。李云龙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李云龙带他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李云龙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花。贾东旭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 “你昨天说,你那个厂子八百多人?”李云龙问。 “嗯。” “军品几条线?” “两条。半自动和自动。” “民品呢?” “电风扇一条线,后面可能还要上收音机。” 李云龙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放下缸子,看了贾东旭一眼:“你这摊子越铺越大,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底下有人盯着。” “什么人?” “王栓柱管军品,周德贵管民品。都是从产线上提拔起来的,手艺好,人也踏实。” 李云龙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以后肯定会更大。上面重视军工,也重视外汇,你两样都占着,路好走。但有一条,你得记住——人是最要紧的。你手底下那几个人,你得让他们有饭吃,有奔头,有事干。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 贾东旭点了点头。李云龙又说:“当年在独立团,我为什么能带住那帮弟兄?不是靠我李云龙会打仗,是靠我让他们有饭吃,有仗打,有缴获分。弟兄们跟着我,不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贾东旭听着,没接话。李云龙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花。 坐了一会儿,李云龙站起来,说要去开会。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下午走的时候不用来告别了。我开会回不来。”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东旭。” 贾东旭站起来。 李云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说了一句:“有空再来。带上你媳妇和孩子们。” “行。” 李云龙摆了摆手,出了院子。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秀芹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递给他:“路上吃。里头是馒头和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贾东旭接过来,揣进包袱里。秀芹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转身回屋了。 贾东旭背起包袱,出了院子。走到营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细细的烟。他转回头,往公共汽车站走。坐了一段车,到了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南方田野往后退。稻田绿汪汪的,水牛在田里走,远处有山,山脚下有村子,村口有孩子追着火车跑。 坐了两天火车,到了北平。他从火车站出来,站在站前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熟悉的煤烟味和豆汁味,干爽爽的。他背着包袱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静些。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慢慢喝。看见他进来,小茹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问了一句“路上顺不顺”。贾东旭说“顺”。秦淮茹点了点头,把包袱搁在柜子上,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见着人了?”贾东旭说“见着了”。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小茹搁在腿上。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回屋去了。 第123章 厂里的麻烦 从南方回来第二天,贾东旭一早就去了厂里。 他背着包袱走进车间,机器声跟往常一样响着,军品线和民品线都在跑。周德贵正蹲在车床前面车电机轴,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那边,隔着铁栅栏看见他,喊了一声“回来了”。贾东旭走过去,王栓柱把车床关了,拿抹布擦了擦手,说了句“有个事跟你说”。 两个人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王栓柱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贾东旭展开看了一眼,是工业局转来的一份退货单。电风扇第二批里有一百多台被退了回来,理由是电机过热,转了一个钟头外壳烫手。退货单上写着“请厂方查明原因,限期整改”。 贾东旭把退货单看完,搁在手里,蹲下来想了一会儿。王栓柱蹲在旁边,说了一句“周德贵那边已经查过了,是矽钢片的事。上批来的料有一批退火没做好,磁性能不行,电机跑起来发热”。 贾东旭站起来,把退货单折好揣进兜里,往电风扇车间走。周德贵还在车床前面,贾东旭蹲在他旁边,把退货单递过去。周德贵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车床上,说了一句“料的事”。贾东旭问“还有多少库存”。周德贵说“那批料用了三成,剩下的还在仓库里”。贾东旭说“剩下的全停了。把那三成找出来,重新验一遍”。 周德贵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找刘长顺。贾东旭蹲在原地,把退货单又看了一遍。一百多台退回来,加上返工的材料和工时,损失不小。他把数字算了算,站起来往仓库走。 刘长顺正在仓库里翻料。贾东旭跟他说了情况,刘长顺把账本翻出来,把那批矽钢片的入库单找出来,记了批次号。两个人蹲在仓库里翻了半天,把那批料找出来,单独立了一个架子。周德贵带着技术组的人来验料,拿卡尺量厚度,拿万用表测磁通,验了一下午,挑出来一半是不合格的。刘长顺把那批不合格的搁在退货区,贴上标签,准备退回工业局。 当天晚上,贾东旭在厂部加班,把返工的方案写了出来。那一百多台退回来的风扇得换电机,拆下来的旧电机重新绕线、换矽钢片,再装回去试。他把返工的量、工时、材料列了个单子,搁在桌上。王栓柱和周德贵从车间里过来,三个人在厂部里商量了一会儿。王栓柱说“返工得排产,这批活儿插进去会影响下一批交期”。周德贵说“返工我来盯,电风扇线分两拨,一拨做新活儿,一拨返修”。 贾东旭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新活儿不能停,返修也不能拖。两拨人轮着来,周德贵盯着返修,赵德顺盯着新活儿。” 三个人散了。贾东旭从厂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那个电风扇出事了?”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消息传得快,胡同里都知道了。他说了一句“小事,能解决”。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走了。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热饭。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慢慢喝。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静些。 秦淮茹端了菜过来,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厂里出事了?”贾东旭把退货单的事简单说了两句。秦淮茹听完,说了一句“能修好就行”。贾东旭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吃完饭,他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退了多少”。贾东旭说“一百多台”。贾富贵想了想,说了一句“返工比做新的费劲”。贾东旭说“费劲也得干”。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贾东旭坐在廊下,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批矽钢片退回去,工业局那边得报备。返工的一百多台得赶在下一批交货之前完成,不能耽误交期。周德贵盯返修,赵德顺盯新活儿,王栓柱管整体调度。他在脑子里排了排,觉得能赶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把返工方案又过了一遍,给工业局打了个电话报备。老赵在电话里问“要多久”,贾东旭说“半个月”。老赵说“那就半个月,别拖”。贾东旭把电话挂了,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活儿排了下去。 电风扇车间里分了两拨人,一拨在周德贵那边拆退货的电机,一拨在赵德顺那边做新的。陈小虎的焊接棚里火花没断过,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码了一排返修好的半成品。刘长顺把仓库里的料重新理了一遍,合格的搁一堆,不合格的搁另一堆,贴上标签,记了台账。 贾东旭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跑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他蹲在周德贵旁边,看他把一台退货的电机拆开。周德贵拿万用表测了测绕组,又拿卡尺量了量矽钢片,说了一句“这批料退火没做好,磁通不够”。贾东旭点了点头,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周德贵把新矽钢片换上去,重新绕了线,装回去试了试。电机转起来,摸了摸外壳,不烫。周德贵把数据填在返修单上,搁在合格品堆里。 那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出来,天还亮着。他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又排了队。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做饭,锅里滋啦滋啦响。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看见他进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顺不顺”。贾东旭说“还行。返修的已经装了几十台了”。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124章 修好了 返修的活儿干了十来天。 周德贵带着人把那批退回来的电风扇一台一台拆开,换矽钢片,重新绕线,再装回去。每台修好了都要通电试一个钟头,拿手摸电机外壳,不烫才算过。赵德顺那边盯着新活儿,两拨人各干各的,车间里从早到晚都是机器声。刘长顺把不合格的矽钢片退了回去,又从工业局调了一批新的,入库的时候一台一台验,拿万用表和卡尺量,合格的才搁进料架。 到了第十一天,最后一批返修的电风扇下线了。周德贵蹲在总装台旁边,把最后一台试好的风扇搁在合格品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郑从旁边走过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说了一句“全弄完了”。周德贵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厂部找贾东旭。 贾东旭正在厂部写返修报告。周德贵进来,往桌边一靠,说了一句“返修完了。一百二十七台,全部合格”。贾东旭把笔搁下,站起来跟他往车间走。两个人进了电风扇车间,周德贵指了指码在墙根底下那一排排风扇:“都在那儿。试过了,通电一个钟头,外壳不烫。” 贾东旭走过去,随手抽了一台出来,插上电。扇叶转起来,风呼呼地吹。他蹲在旁边等了半个钟头,伸手摸了摸电机外壳,温的,不烫。他关掉电源,把风扇搁回架子上,站起来说了一句“行”。周德贵说“那我通知装车”。贾东旭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工业局来验货。老赵带着一个质检员,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抽了十台出来通电试,每台都试了一个钟头。质检员拿本子记了数据,在验收单上签了字。老赵蹲在风扇前面吹了一会儿,站起来跟贾东旭说了一句“这次行了”。贾东旭没接话,把验收单收好,揣进兜里。 下午,一百二十七台返修的电风扇和三百台新做的电风扇一起装车。卡车停在厂门口,工人们一台一台搬上去,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站在厂门口,看着最后一台风扇装上车,关上车门。卡车开出去的时候,王栓柱蹲在门口抽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总算交出去了”。周德贵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前阵子松快了些。 那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出来,天还亮着。他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排着队。他站了一会儿,没排,继续走。走到南锣鼓巷口,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那个电风扇,修好了?”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胡同里的消息传得快,但他没问傻柱怎么知道的。只说了一句“修好了,交了”。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 贾东旭回到15号院,推门进去。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静些。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慢慢喝。 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都交了?”贾东旭说“交了”。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返修的活儿累不累”。贾东旭说“还行,底下人盯着”。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工业局那边没说什么?”贾东旭说“说了,这次行了”。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小茹低头啃着鸡蛋,啃得满脸是油。 秦淮茹坐在旁边,吃了几口,问了一句“下一批什么时候要”。贾东旭说“还没定,等通知”。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吃,吃得不多,但比前阵子强了些。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贾富贵抽着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你那厂子,以后还会更大”。贾东旭说“慢慢来”。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返修的活儿交了,新活儿的料也备齐了,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下一批电风扇的订单还没下来,但工业局那边透了口风,说可能还要加量。他在脑子里排了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先去了电风扇车间。周德贵已经在车床前面干上了,铁屑卷得匀匀的。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军品线那边走。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半自动的产线跑得正常,自动那边也稳当。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靶场试了两枪,确认没问题,转身回了厂部。 那天下午,他坐在厂部把下一批电风扇的排产计划写了出来。人手怎么分,机器怎么排,料怎么备,工序怎么走。写完了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厂区,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烟囱冒着烟。他站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把计划又改了两处。 第125章 夏天的傍晚 返修的活儿交了之后,厂里消停了几天。 电风扇的下一批订单还没下来,工业局那边说在跟香港的客商谈,让厂里先把产线养着,别停。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王栓柱盯着,贾东旭隔一天去一趟就行。日子比前阵子松快了些。 那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回来得早。太阳还挂在西边,把胡同里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下棋,棋盘搁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圈人看。有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小孩仰着头在墙底下转圈。井台边有几个妇女在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响。 贾东旭推开15号院的门,院子里亮堂堂的。秦淮茹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泥。小茹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有样学样地在地上戳。贾张氏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个笸箩,里头是晒干的豆角,她正拿针线把豆角串起来,一串一串地挂在廊下晾。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一碗水,眯着眼看院子里的菜地。 “今天回来得早。”秦淮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厂里没什么事。” 贾东旭在廊下坐下。小茹看见他,把手里的草棍扔了,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贾东旭把她抱起来搁在腿上,小茹伸手够他胸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抠。 秦淮茹从菜地那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灶台前头,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锅里煮着一锅绿豆汤,搁在凉水里镇着,热气已经散了。她拿碗盛了一碗,搁在贾东旭面前。贾东旭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里头搁了点红糖。 “茜茜和东东这周回来不?”他问了一句。 “茜茜说明天下午回来。东东说学校有实训,要后天。”秦淮茹也盛了一碗绿豆汤,坐在旁边慢慢喝,“茜茜上次回来,说学校想让她去小学实习,教二年级的算术。” 贾东旭端着碗没说话。秦淮茹又说:“她说想先去试试。实习一个月,完了再看。” “她自己拿主意就行。”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小茹从贾东旭腿上出溜下来,跑去找贾张氏,趴在笸箩边上,伸手抓里头的干豆角。贾张氏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小茹缩回来,咧嘴笑了一下,又伸手。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端着一碗水慢慢喝。他比前阵子好了一些,能自己下地走动了,但还是在养着。贾东旭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看了一眼。贾富贵靠着窗边的凳子坐着,手里攥着一块旧报纸,眼睛盯着院子里。 “今天感觉怎么样?”贾东旭问。 “还行。”贾富贵把报纸搁下,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厂子,下批活儿定了没有?” “还没。等工业局通知。” 贾富贵点了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他没再多问,但眼睛一直看着院子里。院子里的菜地绿汪汪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起来了,小白菜卷了心,西红柿挂了果,茄子紫亮亮的。鸡笼里的鸡刨着食,鸭子蹲在干草上打盹,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叫了一声。石榴树上的果子又红了几个,沉甸甸地垂在枝头。 贾东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廊下。秦淮茹把晚饭端上桌,小米粥、白面馒头、炒白菜、一盘摊鸡蛋。贾张氏把笸箩收了,洗了手,在桌前坐下。小茹爬上凳子,够不着桌子,贾东旭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拿小碗给她盛了半碗粥,搁了点菜,让她自己拿勺子吃。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吃得不多,但比前阵子强了些。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小茹坐在贾东旭腿上,拿勺子舀粥,舀了半天舀不上来,贾东旭伸手帮了她一把,她咧嘴笑了,低头扒粥。 吃完饭,天已经暗了。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水。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军品线稳当,民品线等订单,返修的活儿交了,下一批的料也备了。厂里没大事,但小事不断,每天都得盯着。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上午,茜茜从学校回来了。她背着书包进了院子,看见贾东旭坐在廊下看图纸,走过来,把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来一张纸递给他:“哥,你看。” 贾东旭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实习通知,上面写着师范学校安排学生去小学实习一个月,茜茜被分到了西四牌楼附近的一所小学,教二年级算术。他把通知看了一遍,搁在桌上,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茜茜说“下周一”。贾东旭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好干”。 茜茜咧嘴笑了,把通知收好,塞回书包里。她蹲在菜地边上帮秦淮茹拔草,一边拔一边跟秦淮茹说学校里的事。小茹凑过去,蹲在姐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学着拔草。茜茜教她怎么分辨韭菜和杂草,小茹学得认真,拔了两根,一根韭菜一根草,茜茜笑了一声,拿草棍敲了敲她的脑袋。 贾东旭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把图纸又翻了一页。 第126章 茜茜的实习 周一早上,茜茜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在灶台前头帮着秦淮茹烧火。锅里煮着小米粥,蒸屉上搁着两个馒头。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辫子重新梳过,扎得整整齐齐。吃完早饭,她把书包背上,跟贾东旭说了一声“哥,我走了”。 贾东旭正在桌前看昨天的生产报表,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茜茜站在院门口,背着书包,辫子垂在肩膀上,脸上带着点紧张,但没说出来。贾东旭说了一句“好好干”,茜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秦淮茹站在灶台前头,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回头跟贾东旭说了一句“她一个人去学校,行不行”。贾东旭说“她都十七了,怎么不行”。秦淮茹没再问,转身继续刷锅。 茜茜实习的小学在西四牌楼附近,从南锣鼓巷走过去要两刻钟。她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几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师范生,都是来实习的。教导主任把她们领进去,分到各个班级。茜茜被分到了二年级一班,跟着一个姓吴的老教师。 吴老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把茜茜领进教室,跟班里的孩子介绍了一句“这是贾老师,以后她跟吴老师一起教你们”。底下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看过来。茜茜站在讲台边上,手心出了汗,但脸上没露出来。 第一堂课是吴老师上的,茜茜坐在教室最后面听。吴老师讲的是两位数加减法,讲得慢,一步一步来,底下的孩子跟着算。茜茜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把吴老师讲课的方式、跟孩子互动的方法、怎么管纪律,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下了课,吴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你明天开始试试讲一段”。茜茜点了点头,没多问,拿着课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备课。她把第二天要讲的那一节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本子上写了好几遍板书设计。 第二天,她站上了讲台。 底下的孩子看着她,有的在笑,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翻课本。茜茜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课题,转过身来,开口讲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楚。底下的孩子安静下来,看着她。她讲了一刻钟,把一节新课讲完了。吴老师在后面点了点头。 下课之后,茜茜回到办公室,把教案摊开,把刚才讲课的情况记了一遍。哪个地方卡了,哪个地方孩子反应好,哪个地方她讲得太快,都记清楚了。第二天她调整了节奏,讲得顺了些。 贾东旭晚上回来,茜茜还没到家。秦淮茹说“她今天回来得晚,说要备课”。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茜茜推门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搁,坐在桌前,揉了揉肩膀。秦淮茹问她“怎么样”,茜茜说“还行”。贾东旭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茜茜吃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们班有个孩子,算术跟不上,吴老师让我单独给他补”。秦淮茹问“几年级的”,茜茜说“二年级,叫刘小柱,爹妈都在工厂上班,没人管他”。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茜茜又说“我每天放学多留半个钟头,给他讲讲”。 秦淮茹点了点头,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贾东旭低头扒饭,吃完了搁下碗,站起来去廊下坐着。茜茜吃完饭也跟出来,坐在廊下备课。她把课本摊在膝盖上,拿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小茹凑过来,趴在姐姐旁边看她写字。茜茜写了两行,停下来教小茹认了一个字。 贾东旭坐在廊柱旁边,看着茜茜备课,看着小茹蹲在旁边跟着学,看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看着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喝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过了几天,茜茜的实习进入第二周。她开始独立带课,吴老师在后面听,偶尔上来补两句。她讲得比第一周稳了,底下的孩子也不再闹了。那个叫刘小柱的孩子,算术慢慢跟上来了,茜茜给他补了几天,小测的时候做对了大半。 那天晚上茜茜回来,把刘小柱的小测卷子拿给贾东旭看:“哥,你看,他以前只能考三十多分,这回考了七十分。”贾东旭看了一眼卷子,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70”,旁边写着“有进步”。他把卷子还给茜茜,说了一句“不错”。茜茜咧嘴笑了,把卷子收好,搁进书包里。 秦淮茹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贾张氏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咱们茜茜以后肯定是个好老师”。茜茜说“还早呢”,但脸上的笑没下去。 贾东旭坐在廊下,把厂里的报表翻了一遍。电风扇的下一批订单还没下来,军品线照常跑。他把本子合上,靠着廊柱,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红透了几个,在晚风里轻轻晃。 第127章 收音机 茜茜的实习结束那天,从学校带回来一张鉴定表。吴老师在表上写了评语,说茜茜“教学认真,对孩子有耐心,能独立带班”,末尾盖了学校的章。茜茜把鉴定表递给贾东旭看,贾东旭接过去看了一遍,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写得不错”。茜茜咧嘴笑了,把表收好,塞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电风扇的下一批订单还没下来,工业局那边说香港的客商还在谈。厂里的电风扇产线养着,工人轮班干点零活儿,没满负荷。军品线上照常跑,半自动和自动两条线没停。但贾东旭总觉得手里应该再抓点什么东西,不能光等着上面的订单。 他上辈子拆过收音机,电子管的结构他门清。五灯收音机,中波短波两个波段,用六个电子管,能收国内外的台。这东西在东南亚市场不愁卖,香港那边也有人要。厂里有绕线设备,有车床铣床,电子管可以去工业局申请,外壳用铁皮冲压,喇叭用纸盆加磁铁,都是厂里能干的事。 他蹲在廊下想了半个钟头,站起来往屋里走。秦淮茹问他“干什么去”,他说“画图纸”。 第二天一早,他把电风扇车间里的人叫到一起,把收音机的事说了一遍。周德贵蹲在角落抽旱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电子管的东西,我没干过”。贾东旭说“电路我来。你管结构件,车床铣床冲压,跟电风扇差不多”。周德贵点了点头,没再问。王栓柱问了一句“人手从哪儿出”,贾东旭说“电风扇线先抽一半出来,等订单下来再补”。刘长顺问“材料呢”,贾东旭说“我去工业局要”。 他花了三天把收音机的图纸画了出来。总图一张,电路图一张,零件图七八张。电子管用六灯二波的,外壳用铁皮冲压,喇叭用三寸纸盆,调谐旋钮用胶木车出来。最麻烦的是中周变压器,得拿漆包线在磁芯上绕,圈数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他上辈子拆过好几个旧收音机,中周的数据他还记得,拿铅笔在图纸上标了圈数和线径。 周德贵拿到图纸之后,先啃的是中周变压器。他拿了一个旧磁芯,照着图纸绕了两组线圈,拿万用表测了测通断,又焊在电路板上试。第一版中周试出来,信号弱,收台不清楚。贾东旭蹲在旁边听了听,说“圈数多了,减五圈”。周德贵拆了重新绕,第二版好了一些。第三版调好了,收音机里传出来一个台,唱的是评剧,声音清楚。 外壳是刘长顺那边冲的。铁皮模具是新开的,冲出来的外壳方正正,边角还得拿锉刀修。陈小虎把外壳焊好,又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喷了一层灰漆。老郑把零件装进去,拧好螺丝,插上电试了试,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清楚得很。 第一台样机出来那天,贾东旭把它搁在厂部的桌上,插上电,调到中央台,里面正在播新闻。周德贵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比电风扇有技术”。王栓柱从车间过来,看见桌上多了一个会说话的匣子,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问“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贾东旭说“比风扇贵”。 他把样机带回家,搁在堂屋的柜子上。晚饭后一家人围在收音机前面,贾东旭调到中央台,里头正在播京剧。贾张氏凑过来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匣子会唱戏”。小茹趴在柜子前面,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听了一会儿,抬头问“里面有人吗”。贾东旭说“没人。是电波”。小茹不懂,又趴回去听。 贾富贵靠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听着收音机里的唱段,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拍子。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秦淮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碎而稳当。 第二天,他把收音机样机送到了工业局。老赵打开听了一会儿,调到短波,收了一个东南亚的台,里头叽里咕噜说着外语。老赵听完,搁下收音机,看着贾东旭说了一句“这个能出口”。贾东旭说“能”。老赵说“你报个成本,我往上递”。 贾东旭从工业局出来,天已经暗了。他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已经关了门,门口那几辆二八大杠收进去了,橱窗里亮着一盏灯。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热饭。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还在柜子上搁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东东周末还没回来。 贾东旭端着碗,听着收音机里的唱段,心里踏实了。 第128章 拉线 工业局批了收音机的试制计划,比贾东旭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老赵打来电话,说上面看了样机,同意试制,先做五百台,出口东南亚。批文第二天送到厂里,贾东旭把批文看完,折好揣进兜里。五百台,三个月,跟电风扇第一批差不多的量。他把周德贵、刘长顺、陈小虎、老郑叫到厂部,把批文摊在桌上。 “五百台。三个月。” 周德贵蹲在角落里抽旱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中周变压器最费工,绕一个得半个钟头”。贾东旭说“你带几个人专门绕,熟了就快了”。刘长顺说“电子管得去工业局要,漆包线也得补”。贾东旭说“单子我开,你明天去跑”。陈小虎说“外壳模具还得改,冲出来的边角不平”。贾东旭说“你盯着改,改好了再上冲床”。老郑蹲在总装台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散了会,各人领了活儿走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三个月的时间在脑子里排了排。中周变压器是瓶颈,一个熟手绕一个得半个钟头,五百台就是五百个,一个人干不完,得几个人分着绕。电子管和漆包线得提前备,不能等。外壳模具得改,冲压的工序得调。他把这些事列在本子上,站起来回车间了。 电风扇线上的人抽了一半出来做收音机,剩下的一半继续养着,等电风扇下一批订单。周德贵带着几个人蹲在技术组的桌子前面绕中周,每人面前搁着一个旧磁芯和一卷漆包线。何雨水也在,她绕得比其他人快,手指头又细又稳,绕出来的线圈圈距匀。周德贵拿万用表量了量,点了点头:“雨水这个行。” 何雨水没接话,低头继续绕。她从电风扇线上的绕线工做起,绕了半年,手艺比刚进厂时精了不少。贾东旭路过技术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外壳的模具改了三天。陈小虎蹲在冲床前面试了十几版,冲出来的外壳边角还是有点毛。他把模具拆开,拿锉刀修了修模口,又装回去试,这回冲出来的边角齐整了。他把外壳搁在架子上,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又喷了一层灰漆。漆干了之后,他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搁进零件筐里。 电子管是从工业局调的,天津一家厂子生产的,六灯二波的型号。贾东旭把电子管从盒子里摸出来,搁在灯下看了看灯丝,又拿万用表测了测,通。他把电子管插在电路板上试了试,灯丝亮起来,收音机里传出一阵杂音。他调了调中周,杂音慢慢收住了,出来一个台,播的是天气预报。 第一批中周绕好了,周德贵把电路板焊出来。陈小虎把外壳装上去,老郑把螺丝拧好,插上电试。喇叭里传出来一个台,唱的是评剧。周德贵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比样机清楚”。贾东旭点了点头,把试机数据记在本子上。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出来,天还亮着。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又出新东西了?”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胡同里的消息传得快,但他没问傻柱怎么知道的,只说了一句“收音机”。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 贾东旭回到15号院,推门进去。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搁在柜子上,里头传出京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东东周末还没回来。 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忙不忙”。贾东旭说“还行,收音机开始做了”。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收音机好卖不”。贾东旭说“出口的,能卖”。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五百台,三个月,赶得及不”。贾东旭说“赶得及”。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小茹低头啃着鸡蛋,啃得满脸是油。 秦淮茹坐在旁边,吃了几口,问了一句“收音机那个电路,你画的?”贾东旭说“嗯”。秦淮茹说“你会的东西真多”。贾东旭没接话,低头扒饭。贾张氏在旁边插了一句“他以前在延安就学过”,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抽了两口,问了一句“收音机那个玩意儿,能收到南方的台不”。贾东旭说“能,短波的能收到”。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的产线排下去了,中周变压器是瓶颈,周德贵带着几个人在绕,何雨水手快,能顶一阵子。外壳模具改好了,陈小虎那边能批量冲。电子管和漆包线工业局批了,下周到货。五百台,三个月,能赶出来。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29章 回去上班 贾富贵在炕上躺了快两个月,躺不住了。 那天早上,贾东旭正在院子里劈柴,贾富贵从东屋出来,穿戴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个旧工具箱。他走到院子里,把工具箱搁在磨盘上,蹲下来试了试劲儿,又站起来。 “我今天去厂里看看。”他说。 贾东旭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贾张氏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秦淮茹正在晾衣裳,回头看了他一眼。贾东旭把斧头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说了一句“大夫说了,得养着”。 “养了两个月了。”贾富贵把工具箱打开,里头搁着几把旧扳手、一把锉刀、一个卷尺,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家什。他把扳手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搁回去,“我去看看,不干活儿。”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父亲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显得高,但精神头比前阵子好了些,站在地上没喘。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去看看,别动手。” 贾富贵把工具箱拎起来,往院门口走。贾张氏从灶台那边追出来,手里攥着一条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外头风大。”贾富贵没推,围着围巾出了门。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转身回屋,把早饭扒了两口,也跟着出了门。他得去厂里看着,万一贾富贵在车间里待久了,他好把人劝回来。 贾富贵在轧钢厂干了几十年,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厂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他进了厂门,门卫跟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贾师傅”。车间里的工人们看见他,有人喊了一声“贾师傅回来了”,有人凑过来问身体怎么样。贾富贵点了点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拿手摸了摸那台他用了几十年的车床,又站在工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别人干活。 贾东旭到厂里的时候,先去了自己那边转了一圈,然后拐到轧钢厂来看了一眼。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见贾富贵站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没拿工具,就那么看着。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又站了一会儿。 贾东旭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贾富贵回来了。他把工具箱搁在磨盘上,蹲下来洗手。贾张氏端了饭菜上桌,问他“累不累”。贾富贵说“没干活,就是看了看”。贾张氏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没再问。 贾东旭坐在对面,看了父亲一眼。贾富贵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车间里那台旧车床,螺丝松了”。贾东旭没接话。贾富贵又说“我跟小马说了,让他紧一紧”。贾东旭点了点头。 吃完饭,贾富贵在东屋里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了。他坐在门槛上,把工具箱翻出来,把里面的家什一样一样拿出来擦。扳手上的锈他拿砂纸打磨干净,锉刀上的铁屑拿刷子刷掉,卷尺拉出来量了量,还行,能用。他把工具擦完了,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盖好箱子,搁在墙根底下。 贾东旭坐在廊下,看着父亲擦工具箱,没说话。秦淮茹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跑过来趴在工具箱上,想打开看看。贾富贵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说“别动”。小茹缩回手,又跑回去玩石子了。 那天下午,贾富贵又去了厂里一趟。这回他带了工具箱,但没干活,就是把车间里那台旧车床紧了一遍螺丝,又给导轨上了油。活儿不多,干完了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伙计聊了几句,回来了。 晚上贾东旭回家,贾富贵已经在桌前坐着了。他端着碗喝粥,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贾东旭在对面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贾张氏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爹今天去厂里了”,贾东旭说“我知道”。贾张氏没再问。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厂里活儿挺多”。贾东旭说“你身子刚好,别累着”。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贾富贵又去了厂里。这回他带了工具,在车间里待了一上午,把几台旧车床挨个儿检查了一遍。有几个螺丝松了,他紧上了。有一台的导轨磨损了,他跟车间主任说了一声,让上面报修。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又去了。连着几天,天天去,但干得不多,就是这儿看看那儿摸摸,顺手紧个螺丝,上点油。 贾东旭看着父亲这样,没拦他。贾张氏念叨了两回“刚好就往外跑”,贾富贵没理她。后来贾张氏也不念叨了,每天给他把围巾围好,把工具箱搁在门口。 过了半个月,厂里的医生来家里复查了一趟。听了听肺,量了量血压,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干点轻活儿,但不能累着”。贾富贵听完,点了点头,第二天把工具箱里的家什又重新擦了一遍,换了两个新扳手,还添了一把小锤子。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父子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贾富贵开口了:“我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有活儿,心里踏实。你让我天天躺着,我躺不住。”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贾富贵又说:“你那个厂子大,管着几百号人,你的活儿比我重。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也不能天天闲着。我回轧钢厂干点轻活儿,心里踏实。” 贾东旭把碗搁下,看了父亲一眼。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烟抽完了,把烟蒂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独立团那会儿,见过不少老兵,有的打了一辈子仗,离了部队就不知道该干什么。贾富贵也一样,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有活儿心里才踏实。他拦不住,也不该拦。只要不累着就行。 第二天,他去工业局开会,回来的时候拐到轧钢厂看了一眼。贾富贵站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锉刀,正给一个零件倒角。活儿不重,但他干得认真,锉刀推得稳,铁屑落在地上卷成细细的卷。贾东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130章 第一批收音机 收音机的活儿排下去之后,厂里忙了一个多月。 周德贵带着几个人绕中周变压器,绕了一个多月,熟能生巧,从最初一个钟头绕一个,到后来半个钟头绕一个。何雨水的手最快,一天能绕十几个,圈距匀,磁芯贴得紧,周德贵量了几个,全在公差范围里。外壳的冲压也顺了,陈小虎把模具修好了之后,冲出来的边角齐整,打磨完了喷上灰漆,码在零件筐里。电子管和漆包线工业局批了,按时到货。老郑的总装台前面摆了一排半成品,一台一台装起来,拧螺丝,接线头,焊喇叭,插上电试。 第一台批量生产的收音机下线那天,贾东旭蹲在总装台前面,看着老郑把最后几个零件装进去,插上电。喇叭里传出来一个台,唱的是评剧,声音清楚,没有杂音。老郑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比样机好”。贾东旭点了点头,把试机数据记在本子上。 接下来几天,收音机一台一台地从产线上下来。老郑带着人挨个儿试,每台通电听半个钟头,没杂音、不失灵的才算合格。何雨水绕的中周变压器用上去之后,收音机的灵敏度比样机好了一截,短波能收到东南亚的台,长波能收到国内几个大台。 那天下午,贾东旭在厂部算了算产量。第一批五百台,现在已经完成了三百多台,按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交出去。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站起来往车间走。周德贵蹲在技术组的桌子前面,正拿万用表测中周,看见他过来,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中周够不够?”贾东旭问。 “够。雨水那边绕得快,一天十几个,够用。” 贾东旭点了点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晚上回到家,茜茜已经从学校回来了,正在东屋写教案。东东也回来了,蹲在门槛旁边看一张图纸。贾东旭进了院子,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顺不顺”。贾东旭说“还行,收音机出了三百多台”。 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茜茜从东屋出来,坐在桌前,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哥,你看。”贾东旭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学校的毕业分配通知。茜茜被分到了西四牌楼附近的一所小学,正式当老师,教二年级。他把通知看了一遍,搁在桌上,说了一句“行”。茜茜咧嘴笑了,把通知收好,塞回书包里。 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收音机的电路图,你画的?”贾东旭说“嗯”。东东又问“中周变压器是什么”,贾东旭说“你先把书念好”。东东没再问,低头继续看图纸。 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听着柜子上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着评剧,他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拍子。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搁在她碗里。东东一边吃饭一边拿筷子比划图纸上的东西,茜茜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吃饭就吃饭。”东东缩了缩手,低头扒饭。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吃得不多,但比前阵子强了些。他吃了几口,搁下碗,看着贾东旭问了一句:“收音机那个玩意儿,能收到南方的台不?”贾东旭说“短波的能收到”。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越做越大了”。贾东旭说“慢慢来”。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茜茜回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继续看图纸。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已经出了三百多台,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交出去。电风扇下一批订单还没下来,但工业局那边说快了。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厂里八百多人,两条民品线,两条军品线,各管各的,有条不紊。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周德贵已经在技术组的桌子前面绕中周了,何雨水蹲在旁边帮忙。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总装台上正在装的收音机,又去军品线那边看了看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一切照常。他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活儿排下去,站起来往工业局的方向走。 第131章 收音机出厂 收音机的活儿干了将近三个月,第一批五百台全部下线。 最后一批装车那天是月末。厂门口停着两辆卡车,工人们把收音机一台一台搬上去,码在车斗里,拿油布盖好。贾东旭站在厂门口,看着最后一台搬上去,关上车门。周德贵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栓柱从军品线那边过来,站在贾东旭旁边,看了一眼卡车,问了一句“都装完了?”贾东旭说“装完了”。 卡车开出厂门的时候,贾东旭站了一会儿。车尾灯消失在巷子拐角,他转身回车间了。 验收报告是三天后到的。工业局转来的,香港那边的客商回了话——五百台收音机全部合格,灵敏度、选择性、输出功率都达标,跟样品一致。报告上还附了一句,客商问下一批什么时候能交,数量可能加到一千台。 贾东旭把报告看完,搁在桌上。周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厂部门口,抽着旱烟没说话。王栓柱从车间里出来,问了一句“怎么说”。贾东旭把报告递给他,王栓柱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一千台”。贾东旭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他把电风扇和收音机两条线上的人叫到厂部开了个短会。收音机要继续做,下一批一千台,三个月内交。电风扇那边等订单,先把产线养着,留够人手就行。周德贵盯着收音机的产线,刘长顺管料,陈小虎管外壳冲压,老郑管总装。何雨水那边继续绕中周,手快,一个人能顶两个。王栓柱管军品线,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不能停。 几个人领了任务,各自散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下一批的排产计划在本子上写了一遍。收音机一千台,三个月,月均三百多台,比第一批多了一倍。中周变压器还是瓶颈,何雨水绕不过来,得再添两个人。电子管和漆包线也得提前备,不能等。他把这些事列清楚,站起来去找刘长顺。 那天下班,他从厂里出来,天已经暗了。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路过西四牌楼,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已经关了门,橱窗里亮着一盏灯。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柜子上的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顺不顺”。贾东旭说“第一批收音机交了,又追加了一千台”。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一千台,赶得及不”。贾东旭说“赶得及”。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东东从门槛那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一千台收音机,能卖多少钱”。贾东旭说“不少”。东东说“那是不是又能发奖金了”。贾东旭没接话。茜茜从东屋出来,坐在桌前,拿筷子敲了一下东东的手背:“你就知道钱。”东东缩了缩手,低头继续看图纸。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收音机交出去了?”贾东旭说“交了”。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小茹低头啃着鸡蛋,啃得满脸是油。 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哥,我们学校那个刘小柱,这周小测考了八十五分”。贾东旭说“有进步”。茜茜又说“他娘来学校找我了,说谢谢我”。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秦淮茹在旁边说了一句“茜茜教得好”。茜茜说“他自己肯学”。 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在膝盖上,拿铅笔描了两笔。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一千台,厂里人手够不够”。贾东旭说“够,再添几个”。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茜茜回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继续看图纸。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一千台,三个月,周德贵盯产线,何雨水绕中周,刘长顺备料,陈小虎冲外壳,老郑总装。军品线照常跑,王栓柱盯着。电风扇等订单,养着人手。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周德贵已经在技术组的桌子前面绕中周了,何雨水蹲在旁边帮忙。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总装台上正在装的收音机,又去军品线那边看了看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一切照常。他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活儿排下去,站起来往工业局的方向走。 第132章 带闺女逛公园 那天是周日,厂里歇工。 贾东旭起得比平时晚了些,躺在炕上听院子里的动静。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刷锅,水声哗啦哗啦的。贾张氏在廊下跟人说话,听声音是隔壁赵婶来了。小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贾富贵在东屋里咳嗽了两声,又停了。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太阳已经挂在石榴树梢上了,院子里亮堂堂的。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烙饼,锅里滋啦滋啦响。贾张氏和赵婶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笸箩花生,一边剥一边说话。小茹蹲在菜地边上,拿一根草棍戳西红柿,戳了两下,跑开了。 “今天去哪儿?”秦淮茹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带小茹出去转转。” 小茹听见这话,从菜地那边跑过来,仰着头看他:“爹,去哪儿?” “公园。” 小茹咧嘴笑了,跑进屋里翻她的小布包。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把小茹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给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小茹老老实实地站着,等秦淮茹给她系好扣子,转身就跑到了院门口。 贾东旭拿了两个馒头揣在兜里,又带了一壶水,领着小茹出了门。小茹拉着他的手,走两步蹦一下,嘴里问个不停:“爹,公园里有老虎吗?”“有猴子吗?”“有卖糖的吗?”贾东旭没怎么答,偶尔嗯一声。 从南锣鼓巷到北海公园,走路大半个钟头。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没排队,橱窗里摆着几辆二八大杠。小茹扒着橱窗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爹,咱家什么时候买自行车”。贾东旭说“以后”。小茹没再问,拉着他的手继续走。 到了公园门口,贾东旭买了票,牵着小茹往里走。小茹进了门就撒开了,跑在前面,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水面上。湖里有几只鸭子凫水,小茹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指着鸭子喊“爹你看”。贾东旭站在旁边,看着鸭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路过一座小桥,桥底下有几条金鱼游来游去,小茹蹲在桥边上看了半天,伸手想去够,够不着,回头看着贾东旭。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桥栏上,让她看得清楚些。小茹两只手扒着桥栏,低头看着水里的鱼,嘴里嘟囔着“红的、白的、花的”。 从桥上下来,又走了一段,前面有一片空地,几个小孩在踢毽子,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小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踢毽子的,回头问贾东旭“爹你会踢吗”。贾东旭说“不会”。小茹说“那我学”。她跑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算是自己踢了。 晌午的时候,两个人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贾东旭把馒头掰开,递给小茹一半,又倒了半碗水给她。小茹啃着馒头,晃着两条腿,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吃完馒头,小茹靠在贾东旭身上,打了一个哈欠。贾东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小茹缩在长椅上,慢慢睡着了。 贾东旭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远处有几个人在划船,船桨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岸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小茹睡了半个多钟头才醒。她揉了揉眼睛,从长椅上坐起来,问了一句“爹,几点了”。贾东旭说“还早”。小茹又靠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公园门口走。 出了公园,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小茹站住了,仰着头看那串红彤彤的山楂。贾东旭掏钱买了一串,小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一下眉,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小茹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拉着贾东旭的手,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小茹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竹签子搁在路边的垃圾筐里。 回到15号院,天已经暗了。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们进来,秦淮茹问了一句“玩得怎么样”。小茹跑过去,拉着秦淮茹的手,嘴里说个不停:“妈,我看见鸭子了,还有鱼,红的白的都有,还吃了糖葫芦……”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小茹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还在念叨公园里的事。贾张氏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爹带你出去玩,你也不说谢谢”。小茹仰着头看了贾东旭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爹”。贾东旭揉了揉她的脑袋。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小茹一边吃饭一边跟茜茜和东东说公园里的事,茜茜听着,偶尔笑一声,东东一边扒饭一边点头。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小茹玩了一天,累了,趴在贾东旭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秦淮茹把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盖好被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园里的小桥、湖面上的鸭子、桥底下的金鱼、长椅上的午觉、糖葫芦的酸味。他很久没这么闲过了。 第133章 照张全家福 那天早上,秦淮茹在灶台前头说了一句:“东东和茜茜这周都不回来,下回回来,咱们照张全家福吧。” 贾东旭端着粥碗看了她一眼。秦淮茹这些年没提过什么要求,这是头一回。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等他们下回回来。” 周末,东东和茜茜都从学校回来了。茜茜带回来一张学校的奖状,说她教的二年级一班期末考试平均分全年级第二。东东带回来一张工业学校的实训成绩单,机械制图优,钳工实操优,机械原理良。贾东旭把两张纸看了一遍,搁在桌上,说了一句“都还行”。 秦淮茹从柜子里翻出来几件干净衣裳,一件一件地挑。她给贾富贵挑了一件蓝布褂子,给贾张氏挑了一件灰布褂子,给东东挑了一件白衬衫,给茜茜挑了一件蓝底碎花的衬衫,给小茹挑了一件红布褂子,给自己挑了一件灰蓝的褂子,给贾东旭挑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灰布军装。衣裳挑好了,搁在炕上,一件一件熨平整。 第二天是周日,一家人起了个大早。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做了早饭,一家人围在桌前吃了。吃完早饭,秦淮茹给每个人检查了一遍衣着,又把小茹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两根红头绳。东东把皮鞋擦了擦,茜茜把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贾富贵把帽子戴正,贾张氏把围巾系好。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看着一家人收拾妥当了,推开院门,领着他们往外走。 照相馆在东四牌楼附近,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大北照相馆”。贾东旭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眼镜,穿着灰布工作服。他看见一家人进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招呼他们往里走。 照相馆的里间是摄影棚,不大,一面墙上挂着布景,画着一片山水,旁边搁着一把椅子和一个小矮凳。老师傅让一家人站好,比划了几下位置。贾富贵和贾张氏坐在前面,贾东旭和秦淮茹站在后面,茜茜站在秦淮茹旁边,东东站在贾东旭旁边,小茹站在最前面。老师傅把大相机推过来,钻到黑布底下看了一会儿,又钻出来,把贾富贵和贾张氏的位置调了调,让他们的脸朝着光。 “都别动。”老师傅说。 贾东旭站在秦淮茹旁边,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秦淮茹站在他旁边,一手牵着小茹,一手自然垂着。贾富贵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腿上,脸上带着一点笑,不太明显,但看得出来。贾张氏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直,嘴角压不住。茜茜站在秦淮茹旁边,脸上带着笑。东东站在贾东旭旁边,眼睛看着镜头,有点紧张,但没动。小茹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镜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老师傅钻回黑布底下,手里攥着一个橡皮球。他从黑布底下探出头来,说了一句“笑一笑”。贾东旭嘴角动了一下,秦淮茹嘴角动了一下,贾富贵嘴角动了一下,贾张氏嘴角动了一下,茜茜笑了,东东咧嘴笑了,小茹咧着嘴笑了。 老师傅捏了一下橡皮球。 “行了。” 从照相馆出来,天还早。秦淮茹问了一句“要不要去逛逛”,贾东旭说“行”。一家人沿着东四牌楼往南走,路过一家卖糖果的铺子,贾东旭进去给小茹买了一包糖,又给茜茜和东东一人买了一包。小茹拿着糖跑过来,仰着头说“谢谢爹”。东东把糖揣在兜里,没舍得拆。茜茜拆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 走到东安市场门口,秦淮茹看见一家布店,站住了。她隔着橱窗看了一眼,里头挂着一匹蓝底碎花的布,跟她那件衬衫差不多。贾东旭在旁边站着,看见她多看了两眼,问了一句“想买”。秦淮茹摇了摇头,说“走吧”。贾东旭没再问。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小茹又站住了。贾东旭给她买了一串,小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一下眉。茜茜在旁边笑了一声,小茹瞪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口。 晌午的时候,一家人在路边一家小馆子吃了顿饭。贾东旭点了几个菜——炒肉片、炒鸡蛋、白菜炖粉条、一盆米饭。一家人围在桌前吃了,贾富贵吃得不快,但比前阵子多了些。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小茹坐在贾东旭旁边,拿勺子自己扒饭,扒了半天扒不上来几粒,秦淮茹伸手帮了她一把。 吃完饭,一家人往回走。路过西四牌楼,贾东旭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摆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红绸子。他站了一会儿,转头问秦淮茹:“要不要买一辆?”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家里又不远,走路就行。” 贾东旭没再问。小茹在旁边听见了,拽着他的手喊了一声“爹,买自行车”。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肩膀上。小茹坐在他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高兴得拍手。东东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茜茜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也好意思笑。” 一家人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路过老槐树,路过井台,路过杂货铺,路过95号院门口。傻柱正蹲在95号院门口择菜,看见他们一家人走过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贾东旭冲他点了点头,傻柱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择菜。 推开15号院的门,院子里阳光正好。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菜地里的韭菜绿汪汪的,小白菜卷了心,西红柿挂了果。鸡笼里的鸡在刨食,鸭子蹲在干草上打盹,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叫了一声。贾东旭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家人进了院门,各忙各的。秦淮茹去灶台前头烧水,贾张氏在廊下坐下纳鞋底,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歇着,茜茜回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小茹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 贾东旭在廊下坐下来。秦淮茹端了一碗水搁在他旁边,自己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小茹追鸡追累了,跑过来趴在贾东旭腿上,仰着头问“爹,照片什么时候能拿”。贾东旭说“过几天”。小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趴在他腿上眯着眼。 第134章 相片 过了五天,照相馆的人托人捎信来,说照片洗好了。 那天下午,贾东旭从厂里回来,顺路拐到东四牌楼的大北照相馆。老师傅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子,递给他:“洗好了。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给你重洗。” 贾东旭把纸袋子拆开,从里头抽出来一张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上带着白边,一家七口站得整整齐齐。贾富贵和贾张氏坐在前面,贾东旭和秦淮茹站在后面,茜茜站在秦淮茹旁边,东东站在贾东旭旁边,小茹站在最前面。小茹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茜茜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东东咧着嘴笑,有点憨。秦淮茹嘴角往上翘,看着镜头,眼睛亮亮的。贾富贵嘴角动了一下,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贾张氏嘴角压不住,笑得挺实在。贾东旭站在中间,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纸袋子里,揣进怀里。老师傅说“洗一张八毛,加洗一张五毛”,他掏了钱,又多要了一张小的,揣在另一个兜里。 从照相馆出来,他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又排了队,队伍比上次长了些。他站了一会儿,没排,继续走。 回到15号院,天还没暗。秦淮茹在灶台前头择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 贾东旭进了院子,把怀里的牛皮纸袋子掏出来,搁在桌上。小茹第一个跑过来,扒着桌沿往上看:“爹,照片拿回来了?”贾东旭把纸袋子拆开,把大照片抽出来,搁在桌上。一家人凑过来看。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压不住。她伸手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两遍,又搁回桌上。贾张氏放下针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照得挺好”。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茜茜从东屋出来,趴在桌上看了半天,说“我照得不好看”。东东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哥照得最精神”。小茹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照片上的自己:“这是我,这是我。”戳了两下,抬头问贾东旭:“爹,能给我一张吗?”贾东旭从兜里摸出那张小的,递给她。小茹接过去,攥在手里,跑出去跟隔壁赵婶家的孩子显摆去了。 秦淮茹把大照片搁在柜子上,靠着墙立好。她退后两步看了一遍,又上前把照片摆正了一点。贾东旭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他旁边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怀里还攥着那张小照片。茜茜回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慢慢喝,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 秦淮茹纳了两针鞋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赵婶来串门,说东四那边新开了一家电影院,放的是《白毛女》。”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秦淮茹又说:“我想去看看。”贾东旭看了她一眼。秦淮茹低着头纳鞋底,没抬头。贾东旭说“行,下周日去”。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针脚比刚才密了些。 第二天,贾东旭去厂里。收音机的活儿已经完成了四百多台,周德贵那边中周变压器供得上,何雨水手快,一天能绕十几个。外壳冲压那边也顺,陈小虎把模具又调了一遍,冲出来的边角比之前齐整。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码着一排半成品,一台一台装起来,拧螺丝,接线头,焊喇叭,插上电试。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王栓柱盯着。电风扇那边等订单,养着人手。 他蹲在厂部门口,把这几天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一千台,三个月,现在完成了四成多,按这个速度,能提前交。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车间走。路过技术组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何雨水正蹲在桌子前面绕中周,手指头又细又稳,漆包线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圈距匀得像拿尺子量过。 贾东旭没进去,转身往军品线那边走了。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那个收音机,造完了?”贾东旭说“快了”。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贾同志,你那个收音机,多少钱一台?”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说“不便宜”。傻柱没再问,提着袋子进了95号院。 贾东旭回到15号院,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顺不顺”。贾东旭说“还行”。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照片给赵婶看了没有”。贾东旭说“没”。贾张氏说“明天我给她看看”。贾东旭没接话。 第135章 看电影 周日早上,秦淮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件蓝底碎花的衬衫穿上了。她在镜子前面照了两遍,又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小茹蹲在旁边看,问了一句“妈你去哪儿”。秦淮茹说“跟你爹看电影去”。小茹站起来,拽住她的袖子:“我也去。”秦淮茹看了贾东旭一眼。贾东旭正蹲在门口系鞋带,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一起去吧”。 小茹咧嘴笑了,跑进屋换衣裳。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评剧唱段从里头传出来。 东四牌楼那家电影院是新开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东四电影院”。门口支着一个玻璃橱窗,里头贴着海报,画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旁边写着《白毛女》三个字。贾东旭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他买了三张票,牵着秦淮茹和小茹往里走。 放映厅不大,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椅,前排已经坐满了人。贾东旭找了个靠后的位子,让小茹坐在中间,自己和秦淮茹坐在两边。小茹头一回进电影院,东张西望的,问了一句“爹,那个大布是干什么的”。贾东旭说“一会儿上面会放电影”。小茹没听懂,但老老实实地坐好了。 灯灭了,放映机从后面打出一道光柱,落在前面的大白布上。白布上出现了一片山水,然后是人,是村子。小茹看得入了神,两只手攥着秦淮茹的袖子。秦淮茹也看得认真,眼睛盯着白布上的画面,偶尔随着剧情皱一下眉,偶尔松一口气。 电影放到喜儿被逼上山的那一段,秦淮茹攥着袖子的手紧了。小茹看不懂剧情,但听见旁边有人抽泣,抬头看了看秦淮茹。秦淮茹没哭,但嘴唇抿着,眼圈有点红。贾东旭坐在旁边,看着白布上的画面,没说话。 电影散场的时候,放映厅里的灯亮了。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还在擦眼泪,有人低着头不说话。小茹拉着贾东旭的手,问了一句“爹,那个姐姐为什么要跑”。贾东旭说“以后再跟你说”。小茹没再问。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过晌了。秦淮茹走在旁边,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一些。贾东旭看了她一眼,没问。小茹走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贾东旭带她们拐进街边一家小馆子,要了三碗面。面端上来,热腾腾的,小茹拿筷子挑着吃,吃了几口,抬头问秦淮茹“妈你怎么不吃”。秦淮茹说“吃”,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吃完面,一家人沿着东四牌楼往南走。路过那家布店的时候,秦淮茹站住了。她隔着橱窗看了一眼那匹蓝底碎花的布,站了一会儿,转头跟贾东旭说了一句“走吧”。贾东旭说“进去看看”。秦淮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贾东旭跟在后面,小茹拉着他的手。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看见他们进来,问了一句“同志买布?”秦淮茹指着橱窗里那匹蓝底碎花布,问了一句“多少钱一尺”。售货员报了价。秦淮茹算了算,摇了摇头,说“走吧”。贾东旭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扯一身衣裳的”。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售货员拿尺子量了六尺,包好了递过来。贾东旭掏钱付了,把布包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接过去揣在怀里,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小茹在旁边看着,拽着秦淮茹的袖子问了一句“妈,给你做新衣裳吗”。秦淮茹说“嗯”。小茹说“那我也要”。秦淮茹说“回头给你做一件小的”。小茹咧嘴笑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看见秦淮茹怀里揣着布包,问了一句“买布了”。秦淮茹点了点头,把布包掏出来,搁在桌上。贾张氏拿起来看了一眼,摸了两下,说了一句“这布好”。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茜茜和东东都回学校了,桌上就贾东旭、秦淮茹、贾张氏、贾富贵和小茹五个人。小茹一边吃饭一边跟贾张氏说电影的事,说那个大布上有人,有村子,还有一条河。贾张氏听不懂,但嗯嗯地应着。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播着评剧。秦淮茹坐在旁边,吃得比平时慢一些,偶尔走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她把那块蓝底碎花布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摸了摸,又搁回桌上。贾东旭端着水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今天累不累”。秦淮茹说“不累”。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小茹在屋里睡着了,贾张氏在纳鞋底,贾富贵在东屋里咳嗽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秦淮茹开口了:“今天那个电影,喜儿真可怜。”贾东旭没接话。秦淮茹又说:“咱们现在的日子,比那时候强多了。”贾东旭端着碗,还是没接话。秦淮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纳鞋底。 那天晚上,贾东旭躺在炕上,脑子里过着厂里的事。收音机的活儿快完了,下一批电风扇的订单估计也快了。厂里八百多人,两条民品线,两条军品线,各管各的。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了。 第136章 秦淮茹上夜校 收音机的活儿交出去之后,厂里消停了几天。 电风扇下一批订单还没下来,工业局那边说香港客商在谈,让厂里先养着产线。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王栓柱盯着,贾东旭隔一天去一趟就行。日子比前阵子松快了些。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得早。太阳还挂在西边,胡同里有几个小孩在追跑,井台边有妇女在洗衣裳。他推开15号院的门,院子里亮堂堂的。秦淮茹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小茹蹲在旁边拿草棍戳土。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 “今天回来得早。”秦淮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厂里没什么事。” 贾东旭在廊下坐下。小茹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他“爹,你今天给我带糖了吗”。贾东旭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小茹接过去剥了纸塞进嘴里,跑回去继续戳土。 秦淮茹从菜地那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灶台前头,端了一碗绿豆汤搁在他面前。贾东旭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 “今天赵婶来串门,”秦淮茹也盛了一碗绿豆汤,坐在旁边慢慢喝,“她说街道办要办个夜校,扫盲班,教认字。问咱们家有没有人去。” 贾东旭端着碗看了她一眼。 “贾张氏说她不去,年纪大了,学不动了。”秦淮茹喝了一口汤,“贾富贵也不去。小茹还小。我在想要不要去。” “你想去就去。”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天,秦淮茹去街道办报了名。夜校设在南锣鼓巷往南的一条巷子里,借了一间小学的教室,每天晚上上课,从七点上到八点半。教课的是两个师范学校的学生,一个教语文,一个教算术。秦淮茹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不等。有的跟她一样是家庭妇女,有的是工厂里的工人,还有几个是胡同口摆摊的小贩。 第一天上课,老师教了十个字。秦淮茹拿铅笔在纸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她小时候在昌平老家念过两年私塾,认过一些字,但后来家里穷,没再念下去。现在重新拿起笔,手有点生,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下了课回来,贾东旭还没睡,坐在廊下看报表。秦淮茹在桌前坐下,把本子摊开,拿铅笔又写了两行字。贾东旭凑过去看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没说话,靠在廊柱上继续看报表。 秦淮茹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他:“这个字念什么?”她指了指本子上的一个字。贾东旭看了一眼,说“锅”。秦淮茹念了一遍,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两遍。 接下来几天,秦淮茹每天晚上都去夜校。她把老师教的字记在本子上,回来一遍一遍地写。贾东旭有时候在旁边看,有时候帮她念一念。小茹凑过来看热闹,趴在桌边,指着本子上的字问“妈这是什么字”,秦淮茹告诉她,她就跟着念一遍。贾张氏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嘴里念叨一句“你妈当年要是能念书,现在肯定比我强”。 茜茜周末从学校回来,看见秦淮茹在写作业,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妈,你这个字写错了”。秦淮茹拿橡皮擦了,重新写了一遍。茜茜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说“这回对了”。秦淮茹把本子收好,搁进柜子里。 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妈,你学算术不”。秦淮茹说“学”。东东说“那你回头不会的问我”。贾东旭坐在廊下,听着院子里的几个人,没说话。 半个月下来,秦淮茹认了上百个字,能写简单的句子,能记简单的账。她把厂里发的工资、家里的开销、买菜买粮的数目,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月底的时候她把本子摊开给贾东旭看,上面写着这个月的收支,一笔一笔的,字虽然歪扭,但清清楚楚。贾东旭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秦淮茹把本子收好,搁在柜子里。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从夜校回来,坐在旁边,把本子摊开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抬起头来,跟他说了一句“我打算一直学下去”。贾东旭端着水碗喝了一口,说“学吧”。秦淮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 又过了几天,秦淮茹从夜校回来,带回来一张纸。她把纸搁在桌上,跟贾东旭说“老师让写的,说写得好的贴在墙上”。贾东旭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篇短文,题目叫《我的家》,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比之前强了不少。上面写着: “我的家在南锣鼓巷15号院。家里有公公、婆婆、丈夫、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一个小闺女。公公身体不好,在家养着。婆婆操持家务。丈夫在厂里上班,管着很多人。大儿子在工业学校念书,大闺女在师范学校念书。小闺女还小,天天在家玩。我每天做饭、洗衣裳、种菜、喂鸡。晚上去夜校学认字。日子过得踏实。” 贾东旭把这篇短文看了两遍,搁回桌上。秦淮茹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说了一句“写得不好”。贾东旭说“写得好”。秦淮茹没再说话,把纸收好,搁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贾东旭躺在炕上,想着秦淮茹写的那几句话。日子过得踏实。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第137章 加量 电话是上午来的。 贾东旭正蹲在电风扇车间里,跟周德贵一起拆一台返修的风扇。那台风扇是上个月退回来的,电机有点杂音,周德贵拆开看了看,说是轴承装配的时候没压紧。两个人蹲在总装台前面,拿工具把轴承重新压了一遍,又装回去试。风扇转起来,杂音没了。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厂部走。 刚到厂部门口,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是老赵。 “香港那边的客商回话了。电风扇加一千台,收音机加一千五百台。三个月内交,能接吗?” 贾东旭把话筒搁在耳朵边上,脑子里把产线上的情况过了一遍。电风扇线现在养着,人手齐,设备都在。收音机线刚交完一批,工人还没散。两条线并行,三个月,能赶。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能接”。老赵说“行,批文明天到”。电话挂了。 他把话筒搁回去,蹲在厂部门口,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把产线上的情况列了一遍。电风扇线现有二十三个人,两班倒,一天能出一百台左右。收音机线现有三十一个人,绕中周的六个人,总装的十几个人,外壳冲压的几个人。三个月,一千台电风扇加一千五百台收音机,月均八百多台。人手够,但得排好。 他站起来往车间走。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产线,听他说完,把车床关了,拿抹布擦了擦手:“两千五百台?三个月?” “嗯。” 王栓柱想了想,说了一句“人手够。但料得提前备,不能等”。 贾东旭点了点头。他又去找刘长顺。刘长顺在仓库里清点材料,听他说完,翻了翻账本:“矽钢片还有一批,漆包线够用一阵子,电子管得跟工业局报计划,轴承和铁皮也得补。”贾东旭让他把需要的材料列了单子,揣在兜里,准备下午跑一趟工业局。 从仓库出来,他拐到技术组那边。周德贵正蹲在桌子前面绕中周,何雨水在旁边帮忙。贾东旭蹲下来,跟周德贵说“收音机再加一千五百台”。周德贵绕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那中周得再加人绕。”贾东旭说“你再带两个徒弟”。周德贵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绕。 陈小虎在焊接棚里焊外壳,听他说完,说了一句“冲床得加班”。贾东旭说“三班倒”。陈小虎没再问。老郑在总装台前面装收音机,听他说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总装这边我来盯”。 一圈下来,活儿分完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排产计划在本子上写了一遍。电风扇一千台,收音机一千五百台,两条线并行,三个月。他把人手、设备、料、工序一样一样排清楚,站起来往工业局的方向走。 下午从工业局回来,材料的事报上去了。老赵批了一批矽钢片和漆包线,电子管也加了计划,下周到货。他把批文收好,回到厂里,把排产计划又过了一遍。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王栓柱盯着。电风扇和收音机两条线并行,周德贵和赵德顺各盯一条,陈小虎管外壳,老郑管总装,刘长顺管料。 他在厂部门口蹲了一会儿,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了排。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茜茜从厂门口探进头来。她今天没课,从学校回来,顺路到厂门口等他下班。贾东旭走过去,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茜茜说“妈让我来接你,说今天做了红烧肉”。贾东旭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南锣鼓巷走。 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茜茜忽然问了一句:“哥,你那个收音机,能收到我们学校的广播不?”贾东旭说“短波的能收到”。茜茜说“那我们学校广播站说下周要放评剧”,贾东旭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15号院,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顺不顺”。贾东旭说“厂里加量了”。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忙得过来不”。贾东旭说“忙得过来”。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东东从门槛那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收音机加多少”。贾东旭说“一千五百台”。东东算了算,说“那得不少电子管”。贾东旭说“工业局批了”。东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图纸。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三个月交得出来?”贾东旭说“交得出来”。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搁着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肉皮上凝着一层红亮的汤汁。贾东旭夹了一块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肥的化在嘴里,瘦的不柴。他看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低着头扒饭,没说话。贾张氏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媳妇炖了一下午”。贾东旭没接话,又夹了一块。 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肉,他夹了一小块搁在她碗里。小茹低头啃着肉,啃得满脸是油。茜茜和东东一人分到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油。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厂里越忙,你越得盯住质量”。贾东旭说“知道”。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茜茜回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继续看图纸。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风扇一千台,收音机一千五百台,两条线并行,三个月。周德贵盯收音机,赵德顺盯电风扇,陈小虎管外壳,老郑管总装,刘长顺管料。军品线上王栓柱盯着。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38章 绕线 收音机加量之后,周德贵那边最吃紧的是中周变压器。 绕线这活儿看着简单,拿漆包线往磁芯上一圈一圈绕,绕够了圈数焊上引线,量一量通断就行。但绕得不匀,圈距有疏有密,电感量就不对,收音机的灵敏度和选择性都要打折扣。何雨水手快,一天能绕十几个,但一个人顶不住一千五百台的量。周德贵带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刚从技校分来的小年轻,叫陈志远,十七岁,手细,学得快。另一个是从电风扇线上调过来的,叫孙大姐,三十来岁,手脚麻利,之前在绕线机上干过。 头几天,陈志远绕出来的中周十有八九不合格。有的圈距不匀,有的引线焊歪了,有的磁芯上沾了汗,拿万用表一测,数值忽高忽低。周德贵蹲在桌子前面,把他绕好的中周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不合格的搁在废品堆里。陈志远蹲在旁边,看着废品堆越来越矮,脸上挂不住。 “手别抖。”周德贵把一根漆包线递给他,“一圈挨着一圈,别着急。你当它是在给针穿线,不是在赶工。”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把线头焊在磁芯的引脚上,开始绕。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推,线贴着磁芯走,不松不紧。绕完了一量,圈距匀了,数值也稳了。周德贵拿起来看了看,搁在合格品堆里。陈志远松了一口气,又拿起下一个磁芯。 孙大姐那边绕得比陈志远快,手底下利索,绕出来的中周八九成能用。她以前在绕线机上干过,绕变压器和电机线圈的手艺扎实。周德贵把中周的规格跟她讲了一遍,她试了两个,第三个就上手了。一天下来,她绕了十几个,合格的占了大多数。 何雨水那边还是最快,一天二十来个,圈距匀得像拿尺子量过。周德贵把她的中周单独搁在一个筐里,贴上标签,优先用在总装的机子上。何雨水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蹲在桌子前面闷头绕线,偶尔抬起头来喝口水,又低头继续绕。 贾东旭从军品线那边过来,路过技术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几个人蹲在桌子前面绕线,桌子上摆满了磁芯和漆包线,地上搁着几个装中周的筐。周德贵蹲在角落里,拿万用表一个一个地测,测好的搁进合格筐,不合格的搁在另一个筐。贾东旭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电风扇线那边也不轻松。赵德顺管着电风扇的产线,一千台,三个月。电机轴的活儿最费工,周德贵虽然调到收音机那边了,但他临走之前把电风扇电机轴的加工工艺整理了一份,交给了赵德顺。赵德顺是铣工出身,车床上的活儿也拿得起来,他把那批电机轴的活儿排了排,三班倒,一天出几十根。 外壳冲压那边,陈小虎把电风扇和收音机的模具都调好了,两台冲床轮着用,白天冲收音机壳,晚上冲风扇壳。铁皮一捆一捆地往车间里搬,冲好的外壳码在架子上,拿砂纸打磨,喷漆,晾干。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电风扇和收音机两条线的半成品码成了两排。他带着人一台一台地装,电风扇装电机和扇叶,收音机装电路板和喇叭,各有各的工位。 贾东旭每天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跑。上午先看看军品线,再去收音机那边蹲一会儿,看看周德贵的中周供得上供不上。下午去电风扇线看看赵德顺的进度,又拐到陈小虎那边看看外壳冲得够不够。傍晚在厂部门口把当天的产量记在本子上,算一算离三个月交期还差多少。 厂里忙起来了,但不像前几次那么急。人手已经扩了,产线排顺了,料也备足了。每天该出多少出多少,按部就班地走。贾东旭心里有数,照这个速度,三个月交期能赶出来。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出来,天已经暗了。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最近又加班了?”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胡同里的消息传得快,但他没问傻柱怎么知道的,只说了一句“加了点活儿”。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 贾东旭回到15号院,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忙不忙”。贾东旭说“还行”。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厂里那个中周供得上不”。贾东旭说“供得上,周德贵带了两个徒弟”。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东东从门槛那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中周是什么”。贾东旭说“变压器”。东东又问“干什么用的”。贾东旭说“收音机里收台用的”。东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图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三个月能交出来?”贾东旭说“能”。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小茹低头啃着鸡蛋,啃得满脸是油。 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哥,我们学校要办展览,我把收音机带过去行不行”。贾东旭说“行”。茜茜说“让学生们听听”。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在膝盖上,拿铅笔描了两笔。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厂里越忙,你越得盯住质量”。贾东旭说“知道”。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茜茜回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继续看图纸。 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的中周供给稳了,陈志远和孙大姐都上手了。电风扇线那边赵德顺盯得住。外壳冲压陈小虎排了班。总装老郑管着。军品线上王栓柱盯着。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39章 天津出差 厂里中周变压器的漆包线快用完了,工业局那边说天津有一批货,让厂里派人去提。贾东旭本来打算让刘长顺去,但刘长顺那边仓库的活儿也走不开,他想了想,自己去一趟。 那天早上他坐火车去天津,从北平站上车,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天津比北平热闹,街上人多,铺子也多,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上开过去。他从火车站出来,雇了一辆三轮车,去了工业局指定的那个仓库。 仓库在城北,铁皮大门,里头堆着成捆的漆包线和矽钢片。他找到管库的老赵,把提货单递过去。老赵翻了翻单子,带着他去库房点了货,又开了出门条。货不多,两箱漆包线,一箱矽钢片,他找了个三轮车夫,把货拉到火车站办了托运,托回北平。办完了正事,天还早,他在火车站附近转了转,打算坐下午的车回去。 路过一家百货公司,他拐进去看了一眼。天津的百货公司比北平的大,货架上摆着不少东西——搪瓷盆、暖水瓶、胶鞋、布匹、糖果。他在里头转了一圈,给秦淮茹扯了一块布,给小茹买了一包糖,给茜茜买了一支钢笔,给东东买了一本机械制图册。买完了往门口走,路过家用电器柜台的时候,站住了。 柜台上摆着一台电风扇,一台收音机,都是上海产的。电风扇的样子跟他厂里造的不太一样,扇叶是铁皮的,底座是铸铁的,看着比他的产品厚重些。收音机是五灯二波的,外壳是木头的,喇叭上蒙着一层布,看着挺讲究。他凑近看了一眼标价,比他厂里出口的价格高出一截。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没买,转身出了百货公司。 走到火车站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灰布干部服,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正站在候车室门口看时刻表。贾东旭看了两眼,认出来了——是李怀德。 李怀德比当年在北平搞地下工作时老了些,头发稀了,额头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张脸还是那个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贾东旭走过去,叫了一声“李叔”。李怀德转过身来,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东旭?你怎么在这儿?” “来提货。厂里的漆包线。” 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十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我上个月刚调到天津,在工业局下面的一个处里管生产。”他指了指候车室,“你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那还早。走,找个地方坐坐。” 两个人出了火车站,拐进街边一家小茶馆。李怀德要了两碗茶,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李怀德问起他的厂子,贾东旭简单说了几句——军品两条线,民品电风扇和收音机出口。李怀德听完,点了点头:“你那个厂子,我听说过。工业局开会的时候,老赵提过。说是军品民品两条腿走路,创汇不少。” 贾东旭端着茶碗没接话。李怀德又说:“你那个收音机,我在天津见过。百货公司里有卖的,上海产的,比你那个贵不少。你们要是能把成本降下来,能抢他们的市场。”贾东旭喝了一口茶,说“回去琢磨琢磨”。 李怀德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对了,秀芹前阵子来信,说你去南方看过老李了。”贾东旭点了点头。李怀德说:“老李那个人,脾气还是那样,见谁骂谁。但心里热乎。你去看他,他高兴了好几天。” 贾东旭端着茶碗,没接话。李怀德又说:“我这边活儿也忙,管着几个厂子的生产调度。你有空来天津,到我那儿坐坐。咱们爷俩十几年没见了,好好聊聊。” 贾东旭点了点头。两个人喝完了茶,李怀德送他到火车站。临上车的时候,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东旭,你那个厂子好好干。国家缺外汇,你能把东西卖到国外去,是本事。我这边要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贾东旭上了火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李怀德还站在站台上,冲他摆了摆手。他靠着车窗,看着天津的街景往后退,火车站、街道、房子、远处的烟囱,慢慢都看不见了。 回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从火车站出来,雇了一辆三轮车把托运的两箱漆包线拉回厂里。刘长顺在仓库里等着,把货点了一遍,入了库。贾东旭把提货单收好,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已经关了门,橱窗里亮着一盏灯。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小茹接过去剥了纸塞进嘴里,咧嘴笑了。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今天顺不顺”。贾东旭说“顺,货提回来了”。他又从兜里掏出来那块布,递给她:“在天津百货公司买的。”秦淮茹接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没说话,揣进怀里。贾东旭又把钢笔递给茜茜,把制图册递给东东。茜茜接过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说“谢谢哥”。东东翻开制图册,看了两页,说“这本书我在学校见过”。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天津那边怎么样”。贾东旭说“热闹,铺子多”。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在东屋里咳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漆包线够用多久”。贾东旭说“够用到交完这批”。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试了试手感。东东把制图册搁在膝盖上,一边吃饭一边翻。 贾东旭吃着饭,心里琢磨着李怀德那句话——把成本降下来,能抢上海的市场。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第140章 夜校毕业 秦淮茹上夜校上了快三个月。 那天晚上她从夜校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些。进门的时候,贾东旭正坐在廊下看报表,小茹已经睡了,贾张氏在纳鞋底,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听收音机。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 秦淮茹把那张纸搁在桌上,坐下来,从壶里倒了碗水喝了一口。贾东旭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油印的结业证书,上面写着“秦淮茹同志在本校扫盲班学习期满,成绩合格,特发此证”,底下盖着街道办的章。 “结业了?”贾东旭问。 “嗯。老师说考过了,能认一千多字,能写简单的信和记账。”秦淮茹端着水碗,语气很平,但嘴角压不住。 贾张氏放下针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证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桌上,说了一句“你比我强”。秦淮茹说“娘,你年轻时候要是能念书,比我学得快”。贾张氏摆了摆手,没接话,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那张证书,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又回屋了。 第二天是周日,茜茜和东东都在家。茜茜从学校回来,看见桌上搁着那张结业证书,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妈,你真厉害”。秦淮茹说“学得慢,老师教了好几遍才记住”。茜茜说“那也厉害”。东东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妈,你以后记账能算清楚不”。秦淮茹说“能”。东东说“那我下学期的学费你帮我记着”。秦淮茹点了点头。 茜茜那天下午回学校之前,跟秦淮茹说了一件事。她说学校想让她带一个四年级的班,从下学期开始。她教了一年二年级,班上的孩子成绩不错,校长找她谈过话,说让她试试高年级。秦淮茹问她想不想去,茜茜说“想”。贾东旭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茜茜又说“四年级的算术难一些,我得提前备课”。贾东旭说了一句“备吧”。茜茜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东东那天下午也回了学校。走之前他蹲在门槛旁边把那张图纸叠好塞进包里,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铁盒子递给贾东旭:“哥,我在学校做的,给你看看。”贾东旭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小齿轮,齿形规整,齿距匀称,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东东说“我车了一下午”。贾东旭把齿轮搁在桌上,说了一句“不错”。东东咧嘴笑了,背着书包跑了。 那天傍晚,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夜校结业证书搁在柜子上,跟那张全家福照片摆在一起。她坐下来,拿起针线做活儿。贾东旭端着水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夜校还继续上不”。秦淮茹说“不上了,该学的都学了。以后自己看书看报就行”。贾东旭点了点头。 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淮茹啊,你以后要是能看报,给我念念。”秦淮茹说“行”。贾张氏说“我想听听外头的事”。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小茹醒了,从屋里跑出来,趴到秦淮茹膝盖上,仰着头问“妈,你学完了吗”。秦淮茹说“学完了”。小茹说“那你教我认字”。秦淮茹说“行,明天教你”。小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不明白,趴在她腿上又眯过去了。 贾东旭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红了又落了,枝头上还剩几个挂着,在晚风里轻轻晃。菜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起来了,小白菜卷了心,西红柿已经拔了秧,只留了几垄萝卜在土里。鸡笼里的鸡在刨食,鸭子蹲在干草上打盹,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叫了一声。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廊柱,听着院子里的声音——秦淮茹纳鞋底的针线声,贾张氏偶尔的咳嗽声,小茹趴在秦淮茹腿上眯着了的呼吸声,灶台上余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几天,贾东旭从厂里回来,路过街道办门口的时候,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夜校结业名单。秦淮茹的名字在第二排,跟另外十几个人排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做饭,锅里滋啦滋啦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街道办门口贴了红纸,结业名单上有你”。秦淮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炒菜了。贾东旭端着碗,看见她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和电风扇的活儿按计划在走,中周供给稳了,外壳冲压也顺,总装那边老郑盯着。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四十章完) 第141章 跟着爹去厂里 小茹五岁了,还没上学。 那天早上,贾东旭准备去厂里。他穿好衣裳,把工作证揣进兜里,在桌前坐下来吃早饭。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烙饼,锅里滋啦滋啦响。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慢慢喝。收音机搁在柜子上,里头正播着早间新闻。 小茹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没梳,光着脚,拽住他的衣角:“爹,带我去。” 贾东旭低头看了她一眼。小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他放下筷子,蹲下来跟她平视:“厂里不让小孩进。” “我就在门口看看。” “门口有什么好看的。” “有烟囱。妈说的。你厂里有大烟囱。”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手里攥着锅铲,把小茹拉开:“你爹去上班,你跟着添什么乱。去把鞋穿上。”小茹扭了两下,挣开秦淮茹的手,又跑回来抱住贾东旭的腿。贾东旭没动,坐在凳子上,看着小茹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嘴瘪着。 贾张氏在廊下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就带她去一趟,厂门口看看就回来。小孩嘛,图个新鲜。”贾东旭看了小茹一眼,小茹仰着头,眼睛里亮亮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行,到厂门口就得回来”。 小茹咧嘴笑了,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屋换衣裳。秦淮茹追进去,给她梳了头,扎了两根红头绳,又给她把蓝布褂子的扣子系好,新布鞋是贾张氏前几天纳的,鞋底厚实,穿着正好。小茹站在院子里等着,两只手攥着衣角,脚上那双新布鞋在泥地上踩了两下,又抬起来看了看,没沾上泥。 贾东旭牵着她的手出了门。南锣鼓巷的早晨安安静静的,井台边有人打水,桶搁在石台上,铁链哗啦哗啦响。胡同口卖豆汁的老头刚支起摊子,锅里的豆汁冒着白汽,一股子酸味飘过来。小茹走两步蹦一下,嘴里问个不停:“爹,你的厂子里有车床吗?” “有。” “车床会转吗?” “会。” “转了会切铁吗?” “会。” “那铁会疼吗?” 贾东旭低头看了她一眼。小茹仰着头,等他回答。他说“铁不疼”。小茹点了点头,又问“那铁是活的吗”。贾东旭说“不是活的”。小茹想了想,没想明白,换了个问题:“爹,你们厂里有几个烟囱?” “一个。” “高不高?” “高。” “比咱家院子里的树高吗?” “高多了。” 小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明白,拉着他的手继续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她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摆着几辆二八大杠,站住了。她扒着橱窗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了一句:“爹,咱家什么时候买自行车?”贾东旭说“以后”。小茹说“以后是什么时候”。贾东旭说“等你上学了”。小茹点了点头,没再问,拉着他的手继续走。 路过一家早点铺子,门口支着油锅,老汉在炸油条,油花在锅里翻着,滋啦滋啦响。小茹站住了,吸了吸鼻子。贾东旭掏钱买了一根油条,掰了一半给她。小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比妈炸的脆”。贾东旭没接话,把另一半揣在兜里,等会儿路上吃。 走到北城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能看见厂子的烟囱了。烟囱确实高,比巷子两边的房子都高,灰扑扑的,立在半空里,顶上冒着一股细细的白烟。小茹仰着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真高”。贾东旭牵着她往巷子里走,走到厂门口,哨兵拦住了。他把工作证递过去,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小茹,说了一句“小孩不能进”。 贾东旭蹲下来,跟小茹说:“说好了,到门口就得回来。”小茹站在厂门口,扒着铁栅栏往里看。铁栅栏是绿色的,一根根竖着,缝隙不宽,小茹把脸贴上去,两只手扒着栏杆。里头是一个大院,几排厂房排开,靠里的那排烟囱冒着烟。车间里传出机器声,嗡嗡的,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响得急,有时候慢下来。几个工人从车间里出来,穿着灰布工装,手里拎着工具,往另一栋房子走。一个工人推着一辆平板车从院子里经过,车上堆着铁皮箱子,轮子碾在地上,哐当哐当响。 小茹盯着看了一会儿,仰着头问:“爹,你在哪间屋里干活?”贾东旭指了指靠里的那排厂房:“那边。收音机和电风扇都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小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问:“那里面有多少人?”贾东旭说“几百个”。小茹算了算,算不明白几百是多少,又扒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她又问:“爹,你们造收音机的时候,里面的人怎么进去的?”贾东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收音机里传出的人声。他蹲下来,跟她说“人不在里面,是电波”。小茹问“电波是什么”。贾东旭想了想,说“看不见的东西,能传声音”。小茹又问“那电波是从哪儿来的”。贾东旭说“从广播站来的”。小茹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在厂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闹,也没说要进去。看了一会儿,她把脸从栏杆上移开,转过身来,仰着头跟贾东旭说:“爹,我长大了能来厂里干活吗?”贾东旭说“能”。小茹说“那我长大了也造收音机”。贾东旭说“行”。小茹又问“我造收音机的时候,能自己留一台吗”。贾东旭说“能”。小茹咧嘴笑了,拉着他的手,说“那咱们回家吧”。 贾东旭牵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小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烟囱还在冒烟,机器声还在响,铁栅栏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绿光。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拉着贾东旭的手继续走。 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小茹把兜里剩下的半根油条掏出来啃了两口。贾东旭把自己那半根也给了她,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递给贾东旭。贾东旭接过来搁进嘴里。小茹说“爹,好吃不”。贾东旭说“好吃”。小茹笑了,继续啃油条。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看见他们回来,秦淮茹问了一句“送到了?”贾东旭说“送到了,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小茹跑过去拉着秦淮茹的手,嘴里说个不停:“妈,厂里有大烟囱,比咱家的树还高。还有铁栅栏,绿的。还有穿灰衣裳的工人,推着平板车。还有车床,爹说车床会转,转了会切铁,铁不疼。爹说收音机里没有人,是电波,电波是看不见的,能传声音……” 秦淮茹一边听一边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渣,说“行了行了,先洗手”。小茹跑到水缸边,贾东旭舀了一瓢水给她冲手。她搓了两下,拿围裙擦干,又跑回廊下,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头,蹲在廊下开始画。 贾张氏在廊下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以后别带孩子去厂门口,人家不让进”。贾东旭说“就在门口看了一眼”。贾张氏没再说什么,拿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继续纳鞋底。 那天下午,贾东旭从厂里回来,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她看见他进来,跑过去,从兜里摸出来那张纸递给他。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画,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大烟囱,烟囱冒着烟,烟是一圈一圈的,画得挺大。烟囱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戴着一顶帽子,腰里别着两把枪。小人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小人,扎着两根辫子,辫子是一根一根的竖线。画的下头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爹”和“我”。“爹”字写得大,“我”字写得小,两个字的笔画都不太对,但能认出来。 贾东旭把画看了一遍,蹲下来问“谁教你写的”。小茹说“妈教的”。贾东旭说“写得不错”。小茹咧嘴笑了,指了指画上的小人说“这是你,这是妈画的帽子,我画的枪”。贾东旭把画折好,搁在柜子上,跟那张全家福照片摆在一起。 晚上吃饭的时候,茜茜和东东都不在,桌上就五个人。小茹一边吃饭一边跟贾张氏说厂门口的事,说大烟囱比树还高,说铁栅栏是绿的,说爹的厂子有好多间屋子,说爹在里面造收音机。贾张氏嗯嗯地应着,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菜。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秦淮茹坐在旁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说了一句“你那厂子,小茹记得比我还清楚”。贾东旭没接话,低头扒饭。小茹又说“妈,我长大了要跟爹去造收音机”。秦淮茹说“先把饭吃完”。小茹低头扒饭。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小茹趴在他腿上,把那张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问他“爹,我画得像吗”。贾东旭说“像”。小茹说“那我再画一张,画妈和奶奶”。贾东旭说“行”。小茹从他腿上出溜下来,跑进屋找纸和铅笔去了。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他抽着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厂里那两个女工,陈志远和孙大姐,绕中周绕得怎么样了”。贾东旭说“陈志远上手了,孙大姐更稳。何雨水那边还是最快”。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蹲在廊下画画。画了两笔,抬头问秦淮茹“妈,你的辫子是什么样的”。秦淮茹把辫子拿到前面来给她看,小茹看了一会儿,低头接着画。贾东旭坐在廊柱旁边,看着小茹画画,看着秦淮茹纳鞋底,看着院子里灶台上的余火,听着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狗叫。 画了一会儿,小茹把纸举起来给秦淮茹看:“妈,这是你。”秦淮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扎着一根长辫子,辫子从头顶一直拖到地上,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人,手里攥着一团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秦淮茹笑了一下,说“我的辫子哪有那么长”。小茹说“我画的”。秦淮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东旭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人。小茹趴在廊下画画,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秦淮茹坐在旁边,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碎而稳当。贾张氏在另一头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小茹画的画。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听收音机,评剧唱段从里头传出来,拖着一句一句的长腔。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廊柱,没说话。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 第142章 胡同里的自行车 买自行车这个念头,在贾东旭心里搁了不短的日子。 最早是路过西四牌楼那家铺子的时候,看见橱窗里摆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红绸子,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后来小茹跟着他去厂里,路过那家铺子,扒着橱窗问“爹,咱家什么时候买自行车”,他说“以后”。再后来,秦淮茹每天提着菜篮子走两条胡同去菜市场,来回小半个钟头,碰上下雨下雪,回来鞋袜都是湿的。贾东旭没说过什么,但心里记着了。 那天上午,他去了工业局领工资。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前几个月攒下来的奖金,数了数,买一辆自行车够了。他把钱收好,从工业局出来,拐到西四牌楼那家铺子门口。 铺子里摆着几辆自行车,有二八大杠,也有小一号的女车。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贾东旭在几辆车前面看了一遍,挑了一辆二八大杠,车架是黑色的,车圈是电镀的,铃铛锃亮。他问了一句“多少钱”,汉子报了价,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小一号的女车,问了一句“这辆呢”。汉子说了价钱,比二八大杠便宜一些。 贾东旭想了想,两辆都要了。一辆二八大杠自己骑,一辆小一号的给秦淮茹。他从兜里摸出钱来,数了两遍,搁在柜台上。汉子数了钱,开了收据,又给两辆车打了钢印,上了牌照。贾东旭推着两辆车出了铺子,骑上一辆,一手扶着另一辆的车把,往南锣鼓巷骑。 路上的人看见一个人骑着车还带着一辆车,多看了两眼。他骑得不快,从西四牌楼往东拐,穿过几条胡同,到了南锣鼓巷口。胡同窄,他下了车,推着往里走。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秦淮茹正蹲在菜地边上摘豆角,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听见院门响,小茹先抬起头来,看见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进来,站起来跑过去,围着车转了两圈,喊了一声“自行车!” 秦淮茹从菜地那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看了一眼。贾东旭把二八大杠支在墙根底下,又把那辆小一号的女车推进来,也支在墙根底下。两辆车并排搁着,车圈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两辆?”秦淮茹问了一句。 “一辆你的,一辆我的。” 秦淮茹看了一眼那辆小一号的女车,没说话,拿手在车把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小茹凑过去,扒着车座看了一会儿,仰着头问“妈,你会骑吗”。秦淮茹说“不会”。小茹又问“那你怎么骑”。秦淮茹说“学呗”。 贾张氏在廊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两辆车,说了一句“早该买了。淮茹天天走那么远买菜,有辆车省事”。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茹推着那辆小一号的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车把歪歪扭扭的,她扶不住,差点摔倒。贾东旭伸手扶了一把,小茹站住了,拍了拍车座说“爹,我长大了能骑吗”。贾东旭说“能”。小茹说“那我现在骑”。贾东旭说“你先学会走路”。小茹不乐意,又推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那天下午,贾东旭把两辆车检查了一遍,给链条上了油,把车闸调了调,又把车座的高度调了。二八大杠的车座调到合适他的高度,那辆小一号的调到秦淮茹能骑的高度。调好了之后,他把车推到胡同里,让秦淮茹试着骑一圈。 秦淮茹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车把,脚搁在脚踏上,没敢上。贾东旭在后面扶着车座,说“别怕,往前蹬就行”。秦淮茹蹬了一圈,车往前走了两步,歪了一下,她脚一撑地,停住了。贾东旭说“再来”。她又蹬了一圈,这回稳了一些。小茹站在院门口看,拍着手喊“妈加油”。秦淮茹笑了一声,又蹬了一圈。 骑了两趟,秦淮茹能自己骑了。虽然骑得慢,拐弯还得下来推,但直道上能走。她从胡同这头骑到那头,又骑回来,下了车,脸上带着汗,但嘴角压不住。小茹跑过去,拽着车把说“妈,带我”。秦淮茹把她抱起来搁在车后架上,推着车在胡同里走了一圈。小茹坐在后架上,两只手攥着车座底下的铁架子,嘴里喊着“驾,驾”。秦淮茹笑了一声,推着她往前走。 胡同里的邻居们看见了,有人凑过来问了两句。赵婶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秦淮茹推着车过来,站起来问了一句“淮茹,买新车了?”秦淮茹说“嗯”。赵婶围着车看了一圈,摸了摸车座,说了一句“这车好”。秦淮茹说“凑合骑”。赵婶又问“多少钱”,秦淮茹说了价,赵婶算了算,说了一句“不便宜”,又坐回去择菜了。 何大清从外面回来,路过胡同口,看见秦淮茹推着车,点了点头,没说话。傻柱蹲在95号院门口劈柴,看见秦淮茹推着车从门口经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劈柴。许大茂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胡同口进来,看见秦淮茹推着新车,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问了一句“哟,秦淮茹,买新车了?这车多少钱?”秦淮茹没接话,推着车进了15号院。许大茂在后面哼了一声,骑着他那辆旧车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天傍晚,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有车了,以后淮茹买菜不用走那么远了”。贾东旭说“嗯”。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秦淮茹骑着那辆小一号的车去菜市场。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里头装着钱和粮票。她骑得不快,但稳。回来的时候,车后架上搁着一篮子菜,里头有白菜、萝卜、土豆,还有一块豆腐。她把车支在墙根底下,拎着菜篮子进了院子。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骑着顺不顺”。秦淮茹说“顺”。贾张氏点了点头,继续纳鞋底。 贾东旭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车后架上的菜篮子,又看了一眼秦淮茹,没说话,但心里踏实了。 过了几天,茜茜从学校回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两辆自行车,围着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哥,这车多少钱”。贾东旭说了价。茜茜算了算,说了一句“不便宜”。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二八大杠,我们学校老师也有一辆”。小茹跑过来,拽着茜茜的手说“姐,妈会骑车了,推着我走了一圈”。茜茜说“那你学不学”。小茹说“我长大了再学”。 那天下午,茜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在胡同里骑了一圈。她会骑车,在学校里学过,骑得比秦淮茹稳。骑了两圈回来,把车支在墙根底下,跟贾东旭说“哥,这车好骑”。贾东旭点了点头。茜茜又说“我下学期去学校,能不能骑车去”。贾东旭说“行”。茜茜咧嘴笑了。 东东那天下午也试了一圈。他个子比茜茜矮一些,二八大杠的车座调到最低还差一点,踮着脚才能踩到脚踏。他骑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差点撞上墙。贾东旭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东东把车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说了一句“车太高了”。贾东旭说“等你再长高点”。东东点了点头,把车支好,蹲回门槛旁边看图纸去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已经睡着了。贾张氏在纳鞋底,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听收音机。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墙根底下支着两辆自行车,车圈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光。 贾东旭抱着小茹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盖好被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和电风扇的活儿按计划在走,中周供给稳了,外壳冲压也顺,总装那边老郑盯着。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 第143章 东东毕业 东东从工业学校毕业那天,贾东旭请了半天假,去学校接他。 学校在城北,离厂子不远。贾东旭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几个穿干部服的老师。东东站在队伍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胸口别着一朵纸扎的红花,比前几年又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茬。他看见贾东旭站在操场边上,冲他招了招手,没喊,但脸上带着笑。 校长讲了话,老师代表讲了话,毕业生代表也讲了话。轮到发毕业证的时候,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前领。东东排在中间,上前,接过那张纸,鞠了一躬,转身下来。下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毕业证,折好揣进兜里,回到队伍里站好。 散了会,东东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贾东旭跟前,叫了一声“哥”。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说“走吧”。两个人从学校里出来,沿着胡同往南锣鼓巷走。 “你那个班,多少人毕业?”贾东旭问。 “三十多个。分了两个班,一个机械班,一个钳工班。我在机械班。” “毕业分配呢?” “学校说会安排。下个月来通知。”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小馆子,东东站住了。贾东旭看了他一眼,东东说“哥,我请你吃饭吧”。贾东旭愣了一下,看着弟弟。东东已经推门进去了,贾东旭跟在后面。 两个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东东拿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两个菜,一盘炒肉片,一盘炒白菜,又要了两碗面。菜端上来,东东拿起筷子,给贾东旭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低头扒面。 吃了几口,东东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哥,我想去你厂里干。” 贾东旭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东东又说:“学了三年机械,车床铣床钳工都会点。你那个厂子造收音机和电风扇,用得上我。” 贾东旭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面。东东也没催,埋头吃面。吃完了,贾东旭搁下碗,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活儿?” “什么都行。车床、铣床、装配,我都学过。” “厂里要政审。” “我知道。咱家成分没问题。”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们兄弟俩走在一起,点了点头,没说话,提着袋子进了95号院。东东看了傻柱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东东回来,问了一句“毕业证领了?”东东从兜里摸出来那张纸递给她看。茜茜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说了一句“行啊”。东东把毕业证收好,搁进屋里抽屉里。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水搁在他面前。东东也坐过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贾张氏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去你哥厂里好,有个照应”。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东东,没说话,又回屋了。 过了几天,学校来了通知,让东东去工业局报到。东东拿着通知去了工业局,人事科的老赵翻了翻他的档案,问了两句,又看了看他的成绩单,说了一句“你哥在哪个厂”。东东说了厂名。老赵点了点头,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让他回去等通知。 又过了几天,通知来了。东东被分到了贾东旭那个厂,钳工岗位。贾东旭拿着通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东东站在旁边,问了一句“哥,我什么时候去”。贾东旭说“下周一”。 周一早上,东东起了个大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工装,背上书包——书包里装着他在学校用的工具,一把锉刀、一把卡尺、一个卷尺。贾东旭站在院门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小茹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声“哥,你去哪儿”。东东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上班”。小茹哦了一声,跑回去玩了。 到了厂门口,贾东旭把工作证递给哨兵,又指了指东东,说了一句“新来的钳工,今天报到”。哨兵看了看东东的通知,让他进去了。贾东旭带着他走进厂区,穿过前院,拐进车间。车间里机器响着,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那边盯着,周德贵在收音机线那边绕中周,陈小虎在焊接棚里焊外壳。东东跟在贾东旭身后,四下张望,眼睛发亮。 贾东旭带他走到钳工工位,指着一台旧钳工台说:“你先在这儿干。赵德顺管你,活儿他会安排。”东东点了点头,把书包搁在钳工台上,掏出锉刀和卡尺,一样一样码好。赵德顺从旁边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学过钳工?”东东说“学过三年”。赵德顺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零件递给他:“倒角。锉平了拿卡尺量,误差不能超过半丝。” 东东接过零件,搁在台钳上夹紧,拿起锉刀推了两下。赵德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那天中午,贾东旭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东东蹲在钳工台旁边啃窝头。旁边几个老工人凑过来跟他说话,问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问他是谁介绍来的。东东一一答了。一个老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东东点了点头,继续啃窝头。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东东走在贾东旭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股子刚干完活儿的踏实劲儿。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你那台二八大杠,我什么时候能骑着去上班?”贾东旭说“等你转正了”。东东说“那我好好干”。贾东旭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东东把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铁皮零件递给贾东旭:“哥,赵师傅让我锉的,你看看。”贾东旭接过去看了看,倒角匀,边线直,拿卡尺量了一遍,在公差范围里。他把零件还给他,说了一句“还行”。东东咧嘴笑了,把零件收好,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去了。 第144章 钳工台上的新徒弟 东东进厂之后,兄弟俩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早上从15号院出来,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穿过西四牌楼,拐进北城那条巷子。到了厂门口,贾东旭把工作证递给哨兵,东东跟在后头,哨兵看了看他的新证,摆了摆手让进去。进了厂区,贾东旭往车间里走,东东跟在后面,走到钳工台前面停下来,把书包搁在台上,掏出锉刀和卡尺,等赵德顺派活儿。 赵德顺头几天没给东东派正经活儿,就让他锉倒角。一批零件拿过来,夹在台钳上,拿锉刀推。推完了拿卡尺量,误差不能超过半丝。东东在学校练过,手底下不慢,但工厂的标准比学校严。头两天他锉废了三个,赵德顺没说什么,把废品搁在一边,又递过来一个。第三个废品之后,东东蹲在钳工台前面,把废品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找着毛病了——他推锉刀的时候右手腕子偏了,角度不对。 他把废品搁下,重新拿了一个零件夹好,这回推锉刀的时候手腕绷着劲儿,推了两遍,拿卡尺量了量,在公差范围里。他递给赵德顺看。赵德顺接过去量了一遍,点了点头,搁在合格品堆里。东东松了口气,又拿起下一个。 过了几天,赵德顺开始给他派正经活儿——车床上下来的零件毛刺大,得拿锉刀修。这种活儿不复杂,但量大,一批几十个,得一个一个修。东东蹲在钳工台前面修了一天,修完了交上去,赵德顺抽了几个检查,都合格。从那以后,赵德顺就把修毛刺的活儿交给他了,自己腾出手来干别的。 车间里的老工人慢慢跟东东熟了。一个叫老马的,五十来岁,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车工出身,手艺好,脾气也大,但人不坏。他蹲在东东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东东说了学校名。老马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个学校出来的学生手不笨”。东东没接话,低头继续修毛刺。老马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另一个叫小刘的,比东东大两岁,在电风扇线上干过,后来调到钳工这边。他跟东东年纪近,聊得来。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蹲在食堂墙根底下啃窝头,小刘跟东东说车间里的事——哪个师傅手艺好,哪个工位活儿重,哪个班长好说话。东东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一两句。 贾东旭有时候从军品线那边过来,路过钳工台,往里看一眼。东东蹲在台钳前面推锉刀,动作比刚进厂的时候稳了,手腕不晃了,锉出来的面平得很。贾东旭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贾东旭在厂部算产量的时候,赵德顺进来找他,说了一句“你弟不错”。贾东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赵德顺又说“手稳,肯学,不偷懒。锉出来的活儿比有些干了两年的还强”。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接话。赵德顺也没再说,转身出去了。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小铁盒子递给贾东旭:“哥,你看看。”贾东旭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小齿轮,齿形规整,齿距匀称,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东东说“我下午车的”。贾东旭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车床上的活儿你也会?”东东说“在学校学过。赵师傅让我试了试,车了三个,废了两个,这个是好的”。贾东旭把齿轮搁回盒子里,还给他,说了一句“留着吧”。东东接过去揣进兜里,咧嘴笑了。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东东回来,问了一句“今天累不累”。东东说“不累”。茜茜说“我听哥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东东说“还早呢”。茜茜没再问,转身回屋备课去了。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东东也坐过来,从兜里摸出那个小铁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给小茹看。小茹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个小齿轮,问了一句“哥,这是什么”。东东说“齿轮”。小茹又问“干什么用的”。东东说“机器里转的”。小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回院子里继续玩石子。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齿轮,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问了一句“谁车的”。东东说“我”。贾富贵翻来覆去看了看,搁回桌上,说了一句“不错”。东东咧嘴笑了。贾富贵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我们班那个刘小柱,期中考试考了九十五分”。东东说“你天天念叨他”。茜茜瞪了他一眼:“人家进步了,我高兴。”东东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秦淮茹坐在旁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东东一眼,说了一句“在厂里好好干,别给你哥丢人”。东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那个小齿轮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拿卡尺量了量,搁回盒子里。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钳工这活儿,手上得有准头。你哥当年在厂里的时候,也是从钳工干起来的”。东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我哥也干过钳工?”贾富贵说“干过。后来才去搞技术的”。东东没再问,低头把盒子揣进兜里。 贾东旭坐在廊柱旁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落了,枝头上空荡荡的,几片黄叶在晚风里晃。菜地里的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汪汪的。鸡笼里的鸡在刨食,鸭子蹲在干草上打盹。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廊柱,听着院子里的声音。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刷碗,贾张氏纳着鞋底,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听收音机。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45章 车间里的小事故 东东在厂里干了一个月,手底下越来越稳了。 赵德顺开始把一些简单的活儿交给他单独干,修毛刺、倒角、锉平面,这些活儿不复杂,但量大。东东每天蹲在钳工台前面,推锉刀推一天,手上的老茧磨出来了,锉刀把上也缠着一层布条,是他自己缠的,缠得紧实,攥着不打滑。老马从他旁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锉出来的面,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东东,你这手比我稳”。东东没接话,低头继续推锉刀。 那天下午,赵德顺从库房里领了一批新零件过来,搁在东东的钳工台上。这批零件是从车床上下来的,毛刺比平时的大,边角也不齐整,得拿锉刀修平。赵德顺交代了一句“这批活儿急,下班之前要交”,转身走了。东东把零件码好,夹在台钳上,开始推锉刀。 推了十几个,觉得手底下有点不对。有一个零件夹在台钳上,他推了两下,锉刀突然卡了一下,零件从台钳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拿起来一看,零件的角崩了一块。他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台钳,发现台钳的钳口松了,夹不紧。他把台钳拧紧,又试了一个零件,这回夹住了,推了两下,稳的。他把崩了角的零件搁在废品堆里,继续干。 干了半个多钟头,台钳又松了。他拧了两回,第三回拧的时候,钳口上的螺丝滑了丝,怎么拧都拧不紧。东东蹲在台钳前面,拿扳手试了半天,拧不动了。旁边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台钳该换了。你去找赵师傅说一声”。 东东站起来往车间里走,找到赵德顺,说了台钳的事。赵德顺蹲在铣床前面正调刀,听了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先去库房领个新台钳,我回头找人来修”。东东点了点头,往库房走。库管员翻了翻账本,说新台钳有,得让赵德顺签字。东东又跑回去找赵德顺签了字,再去库房领,来回跑了两趟才把新台钳搬过来。 新台钳比旧的沉,他一个人搬不动,小刘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把旧台钳从钳工台上拆下来,搁在一边,又把新台钳搬上去,拧紧螺栓,试了试钳口,夹得紧。东东把剩下的零件接着修完,下班之前交了活儿。赵德顺抽了几个检查了一遍,合格。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把台钳的事说了。贾东旭听完,没说什么,走了一段,问了一句“旧台钳哪儿去了”。东东说“搁在车间墙角,等修”。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贾东旭去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钳工台旁边看了一眼。新台钳搁在台上,锃亮的钳口夹着一个零件,东东正蹲在旁边推锉刀。旧台钳搁在墙角,钳口松着,螺丝滑了丝。贾东旭蹲下来看了看,把旧台钳搬起来掂了掂,又搁回地上。他站起来往赵德顺那边走,跟赵德顺说了一句“旧台钳别扔,拿机油泡两天,找老郑看看能不能修”。赵德顺点了点头,没多问。 过了几天,老郑把旧台钳修好了。钳口换了新螺丝,丝杠上了油,转起来顺滑。老郑把台钳搬到工具间里,搁在架子上当备用。东东路过工具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回钳工台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车间里出了一档子事。电风扇线上的一台车床在车电机轴的时候,刀头突然崩了,铁屑飞出来,崩到了一个工人的胳膊上。那工人姓王,二十来岁,刚进厂没多久。他捂着胳膊蹲在地上,铁屑嵌在皮肉里,淌着血。赵德顺跑过去看了一眼,让人把他送去厂部医务室。贾东旭从军品线那边过来,蹲在地上看了看崩了的刀头,又看了看车床上的工件,发现工件夹得偏了,刀头受力不均才崩的。他把车床停了,让操作工把工件卸下来,重新找正。 王师傅被送到医务室,大夫把铁屑取出来,上了药,缠了纱布,说“没伤着骨头,歇几天就行”。贾东旭去医务室看了一眼,王师傅靠在床上,胳膊吊着绷带,看见他进来,想坐起来。贾东旭让他躺着别动,问了两句,又交代了几句,走了。 回到车间,他把赵德顺和周德贵叫到厂部,说了一下这个事。车床的工件夹偏了,刀头才会崩。工件没夹正,一是操作工粗心,二是夹具本身磨损了,夹不紧。他让赵德顺把全厂的车床夹具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赵德顺领了任务走了。贾东旭又让周德贵把操作工叫来,重新教了一遍工件找正的方法。周德贵说“新来的,手生”。贾东旭说“手生就多练,不能拿安全当儿戏”。 那天傍晚下班,东东在厂门口等他。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问了一句“那个王师傅没事吧”。贾东旭说“没事,歇几天就能回来”。东东点了点头,没再问。走了一段,东东又说了一句“哥,我今天把赵师傅给我的那批活儿干完了,一个废品都没出”。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行”。东东咧嘴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贾东旭说“还行”。东东从兜里摸出来那个小铁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给小茹看。小茹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了戳里面的小齿轮,问了一句“哥,你又做了一个”。东东说“嗯”。小茹问“给我吗”。东东说“给你”。小茹把盒子捧起来,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听说厂里今天有人受伤了”。贾东旭说“没事,铁屑崩了一下,歇几天就好”。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车间里的活儿,安全上有没有问题”。贾东旭说“夹具老化了,正在查”。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铁盒子,舍不得放下。东东一边吃饭一边跟茜茜说厂里的事,茜茜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厂里的事,安全第一。你管着几百号人,出一次事故,底下的人就不信你了”。贾东旭说“知道”。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台钳的事,刀头崩了的事,王师傅受伤的事。他把这些事排了排,想着明天要去车间里再看看那些夹具,又想着周德贵那边要盯紧新工人的培训。他在脑子里排了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46章 老郑的办法 刀头崩了之后,贾东旭在车间里盯了好几天。 他让赵德顺把全厂的车床夹具检查了一遍,查出来十几台有问题,有的是钳口磨损了,有的是丝杠松了,有的是底座不平。他把这些机器一台一台停了,让老郑带人修。老郑蹲在工具间里,把坏了的夹具拆开,一个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钳口磨损的,他拿砂轮磨平了再用。丝杠松了的,他换了新丝杠。底座不平的,他拿垫片垫平了。修了三天,修好了七八台,剩下的几台得换零件,库房里没有,得去工业局调。 那天下午,老郑蹲在工具间门口抽烟,看见贾东旭从军品线那边过来,叫住了他:“处长,你过来看看这个。” 贾东旭走过去,老郑指了指地上搁着的一台旧夹具:“这台是电风扇线上的,钳口磨得厉害,磨平了也不管用,夹不住工件。库房里没有备用的钳口,工业局那边调货得等一阵子。我想了个办法,你看看行不行。” 贾东旭蹲下来看了一眼。老郑把那台夹具拆开了,钳口拿下来搁在旁边,底面磨得凹进去一块。老郑指着凹面说:“这个底面不平,工件夹上去受力不均,刀头才崩的。要是拿铣床把这个底面铣平,再配一块垫板,应该还能用。” 贾东旭想了想,说了一句“试试”。 老郑把钳口搬到铣床上,夹好,拿铣刀把底面铣平了。铣完了拿下来一看,底面平整,尺寸也在公差范围里。他又找了一块铁皮,照着钳口的尺寸裁了一块垫板,搁在钳口和底座之间。装回去试了试,钳口夹得紧了,工件夹上去不晃。老郑拿了一个废件试了试,车了一刀,没崩。他把机器关了,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说了一句“行了”。 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个办法记下来,以后夹具磨损了都这么修”。老郑点了点头,把修好的夹具搬到架子上。 那天傍晚下班,贾东旭从厂里出来,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看见东东蹲在钳工台前面还没走。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东东手里攥着一个零件,正拿锉刀修边角。旁边搁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今天干的活儿——数量、尺寸、合格率。贾东旭拿起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记得清楚。他把本子搁回去,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走”。东东说“这批活儿赶完就走”。贾东旭没催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哥”。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东东比他晚回来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来那个小本子,翻开给贾东旭看:“哥,今天修毛刺的活儿,一共五十三个,一个废品都没出。”贾东旭拿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记得清楚——日期、数量、尺寸、合格。他把本子还给他,说了一句“记着就行,不用天天给我看”。东东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进书包里。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东东,问了一句“今天干了多少”。东东说“五十三个”。贾富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手稳了”。东东咧嘴笑了。贾富贵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我们班那个刘小柱,这次小测考了满分”。东东说“又是刘小柱”。茜茜瞪了他一眼:“人家进步了,我高兴。”东东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秦淮茹坐在旁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东东一眼,说了一句“在厂里好好干,别给你哥丢人”。东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钳工这活儿,手上得有准头。你哥当年在厂里的时候,也是从钳工干起来的”。东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我哥也干过钳工?”贾富贵说“干过。后来才去搞技术的”。东东没再问,低头把图纸收好,揣进兜里。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夹具修好了,老郑的办法行得通,剩下的几台等零件到了再修。东东在钳工台上干了一个月,手稳了,活儿也利索了。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先去了车间。老郑已经在工具间里干活了,把那几台修好的夹具擦干净,码在架子上。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军品线那边走。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半自动的产线跑得正常,自动那边也稳当。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靶场试了两枪,确认没问题,转身回了厂部。 那天下午,工业局来了一份通知,说下一批电风扇和收音机的订单定了,还是三个月交,数量跟上一批一样。贾东旭把通知看完,搁在桌上。王栓柱从外面进来,问了一句“又加量了?”贾东旭说“没加,跟上一批一样”。王栓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按老路子来”。贾东旭点了点头,把通知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往车间走。 第147章 东东的第一个大活儿 东东在钳工台上干了两个月,活儿越来越顺,手底下也稳了。赵德顺把一些简单的活儿交给他独立干,修毛刺、倒角、锉平面,这些活儿量大,但胜在重复,干熟了就上手了。东东每天蹲在台钳前面推锉刀,推一天下来,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锉刀把上的布条也换了新的,缠得更紧实。 那天上午,赵德顺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零件,搁在东东的钳工台上。东东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法兰盘,外圆车过的,内孔也钻了,但端面上有几道划痕,边缘还带着毛刺。赵德顺指着那个法兰盘说:“这个活儿你试试。端面要平,毛刺要去干净,外圆的倒角得均匀。这批一共二十个,下班之前交。” 东东把法兰盘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比之前那些修毛刺的活儿复杂,端面得拿锉刀一点一点修,不能留划痕,倒角也得拿锉刀慢慢磨,磨匀了才行。他点了点头,把法兰盘夹在台钳上,先拿粗锉试了试,推了两下,发现端面上有一道划痕是车床走刀留下的,不深,但拿锉刀推两下就能感觉到。他把锉刀斜着推,顺着划痕的方向,推了十几下,划痕浅了,又推了十几下,端面平了。拿卡尺量了量,公差在范围里。 倒角麻烦一些。法兰盘的外圆有一道棱,得拿锉刀磨出一个小斜面来,角度不能偏,边线要直。东东蹲在台钳前面,拿细锉一点一点推,推两下拿卡尺量一量,再推两下。第一个倒角磨完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线直,角度也正。他把法兰盘搁在合格品堆里,又拿起第二个。 一个上午,他修了八个。中午吃饭的时候,蹲在食堂墙根底下啃窝头,旁边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法兰盘,问了一句“赵师傅让你干这个了?”东东说“嗯”。小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活儿比修毛刺难,赵师傅让你干,是信得过你”。东东没接话,低头啃窝头。 下午接着干,又修了六个。修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端面上有一道划痕很深,拿锉刀推了十几下还在,他又推了十几下,划痕浅了,但端面往下凹了一点,拿卡尺一量,超了公差。他把那个法兰盘搁在废品堆里,蹲在台钳前面看了半天,找着原因了——划痕深的地方他推得多了,别的地方推得少了,端面就不平了。他重新拿了一个法兰盘,这回先把整个端面均匀地推了一遍,把深的划痕留到后面重点处理,推完了拿卡尺量,平的,在公差范围里。他把法兰盘搁在合格品堆里,松了一口气。 下班之前,他把二十个法兰盘交了。赵德顺蹲在钳工台前面,一个一个拿起来检查,拿卡尺量端面,拿手摸倒角,量了十几个,都合格。最后一个也合格。赵德顺把法兰盘码好,搁在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跟东东说了一句“行。明天还有一批,接着干”。东东点了点头,把锉刀和卡尺收进书包里,洗干净手,往厂门口走。 贾东旭在厂门口等着他。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小本子递给贾东旭:“哥,你看看。”贾东旭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记着今天的活儿——法兰盘二十个,废品一个,合格十九个,端面平整度、倒角角度、尺寸公差,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本子还给他,说了一句“废品那个是什么原因”。东东说“划痕深,推多了,端面不平”。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贾东旭说“还行”。东东从书包里摸出来那个小铁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给小茹看。小茹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了戳里面的法兰盘,问了一句“哥,这是什么”。东东说“法兰盘”。小茹又问“干什么用的”。东东说“机器上装的”。小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回院子里继续玩石子。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东东今天干的什么活儿”。贾东旭说“法兰盘,二十个”。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东东一眼,问了一句“今天干了多少”。东东说“二十个,废了一个”。贾富贵说“废了一个不算多”。东东点了点头。贾富贵又问“什么原因废的”。东东把划痕的事说了。贾富贵听完,没说什么,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锉刀,递给东东:“这把锉刀跟了我十几年,钢口好。你拿去用。”东东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锉刀把上缠着一层旧布条,磨得发亮。他把锉刀收好,说了一句“谢谢爹”。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屋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我们班那个刘小柱,这次作文比赛拿了第一名”。东东说“又是刘小柱”。茜茜瞪了他一眼:“人家进步了,我高兴。”东东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秦淮茹坐在旁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东东一眼,说了一句“在厂里好好干,别给你哥丢人”。东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贾富贵给他的那把旧锉刀掏出来看了两遍,拿手指头在锉刀面上刮了两下,试了试钢口。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那把锉刀我用了十几年,你拿着好好使”。东东点了点头,把锉刀收进书包里。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东在钳工台上干了两个月,能独立干法兰盘了,废品率也不高。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48章 远房兄弟 贾富财来北平快一年了。 他是贾富贵远房堂弟,从昌平贾家村来的。当年主角托人去昌平打听贾家村的事,发现村里还有几户姓贾的,日子过得紧,贾富财就是其中一户。主角让人带了些钱和粮票过去,后来又把他一家几口接到了北平,安排在厂里做工。贾富财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带着老婆和两个半大孩子。进厂那天,他站在车间门口不敢往里走,主角带他去了仓库,让他跟着刘长顺学管料。贾富财手脚勤快,没几天就上手了。他老婆在食堂帮忙,两个孩子进了厂里的子弟学校。 这一年下来,贾富财一家在北平扎了根。厂里给他分了间宿舍,不大,但够住。他老婆在食堂干得不错,手脚利索,人也踏实。两个孩子在学校念书,大的叫贾小勇,十三岁,小的叫贾小兰,十岁。两个孩子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说话带着昌平口音,在学校里不怎么合群。过了一年,口音改了些,朋友也交了几个,放学回来能在院子里疯跑了。 那天是周末,贾富财带着老婆孩子来15号院串门。他提了一包点心、两斤猪肉,搁在桌上。秦淮茹客气了两句,把东西收了。贾张氏从廊下抬起头来,看了贾富财一眼,说了一句“来了”。贾富财叫了一声“嫂子”,又转头叫了一声“哥”,冲贾富贵点了点头。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应了一声,没多说话。 贾东旭从屋里出来,跟贾富财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东东在门槛旁边削木头,茜茜在东屋写教案,小茹蹲在院子里跟贾小兰玩石子。贾富财看了小茹一眼,说了一句“这丫头长得快”。贾东旭说“明年上学”。贾富财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家小兰在子弟学校念三年级,功课还行”。 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厂里的事。贾富财说仓库里的料码得比之前齐整了,刘长顺让他把账本重新理了一遍,进出料都有记录。贾东旭说“行”。贾富财又说“小勇今年上初一,学校老师说成绩不错,让好好念”。贾东旭说“那就让他念”。贾富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淮茹把饭端上桌,一家人加上贾富财一家,围了两张桌子。饭菜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盆白米饭。贾富财的老婆帮着端菜,手脚利索,跟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忙了一阵。贾张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小茹,小茹不肯下来,非要贾张氏喂。贾张氏一边喂一边念叨“你多大了还让人喂”,小茹说“我小”。 饭桌上,贾富财端起酒碗敬了贾富贵一碗。贾富贵抿了一口,放下碗,问了一句“村里那边,还有人么”。贾富财说“没了。就剩几户,都是老弱。地种不动了,荒了不少”。贾富贵没接话,端起碗又抿了一口。贾东旭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吃完了饭,贾富财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贾东旭送他们到胡同口。贾富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东旭,谢了”。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接话。贾富财转身走了,他老婆跟在后头,两个孩子跑在前面。 贾东旭回到院子里,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抱着小茹坐在廊下,小茹已经睡着了。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茶缸子,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水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富财这人实在”。贾东旭说“嗯”。贾张氏又说“他老婆也能干”。贾东旭没接话。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村里没人了”。贾东旭说“就剩几户老弱”。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小茹已经睡了,茜茜回学校了,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贾东旭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贾富财一家在北平扎了根,两个孩子在学校念书,日子安稳了。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先去仓库转了一圈。贾富财正在码料,把新到的漆包线一箱一箱搬上货架。看见他进来,贾富财直起腰来,叫了一声“东旭”。贾东旭点了点头,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账本,进出的料都记得清楚。他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行”。贾富财没接话,继续搬料。 从仓库出来,贾东旭往车间里走。路过钳工台的时候,东东已经在那儿干活了,台钳上夹着一个零件,推锉刀推得稳。旁边搁着那把旧锉刀,锉刀把上的布条缠得紧。贾东旭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军品线那边走了。 第149章 五千里的信 信是秦淮茹收的。 那天下午她买菜回来,路过胡同口,邮递员叫住了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她看了一眼寄件人那一栏,“伍千里”三个字不认识,但底下印着“东北某部”和一颗军邮的戳。她把信封揣在兜里,拎着菜篮子回了家。 傍晚贾东旭回来的时候,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她把信封搁在桌上,说了一句“今天邮递员送的,东北来的”。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拿起信封看了一眼。信封捏在手里不厚,但有点分量,里头有两三张纸。他没急着拆,把信搁在一边,先吃了饭。 饭桌上,小茹一边扒饭一边缠着东东要看那个小铁盒子里的法兰盘。东东把盒子掏出来搁在桌上,小茹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茜茜从东屋出来,坐在桌前,说了一句“哥,我那个学生刘小柱,他爹在轧钢厂受了伤,胳膊骨折,在家歇着”。贾东旭端着碗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茜茜说“前阵子。他娘来学校找过我,问能不能让孩子少上两天课,在家照顾他爹”。贾东旭说“你看着办”。茜茜点了点头。 吃完饭,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贾东旭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 贾东旭这才把信拆开。信封里装着两张纸,写得密密麻麻的。伍千里的字比在朝鲜的时候好了不少,笔画清楚,结构也端正了,大概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 信上说,他从朝鲜回国之后被调到了东北某部,现在是个副营长。腿上的伤好了,阴天下雨还有点疼,但不碍事。他弟弟伍万里也回国了,分在同一个师的另一个连队,现在是个排长。两个人隔得不远,逢年过节还能见一面。伍万里还是那副脾气,嘴碎,爱闹,但干活不含糊,前阵子全师演习,他带的排拿了第一。伍千里说“这小子现在出息了,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比我在七连的时候管得还多”。 贾东旭看到这一段,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伍万里蹲在阵地上递糖果的样子,那小子才十七岁,瘦得颧骨撑起一层皮,但眼睛亮,嘴也碎。现在也当排长了。 信的后半段,伍千里问了几句北平的情况。他说他在朝鲜的时候听说北平有个军工厂造半自动步枪,后来又在造电风扇和收音机,出口到国外。他问贾东旭是不是还在那个厂子里干。又说前阵子部队换装,发了一批新枪,就是北平造的半自动,比他以前用的三八大盖强多了。他说“你那枪造得好,前线的弟兄们都说好使。我那支打得顺手,枪管到现在还没换过”。 贾东旭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厂里造的半自动步枪送到部队,他听孙志远说过几次反馈,但都是工业局转来的文件,几句话就完了。这是头一回从用过枪的战士嘴里听到评价。伍千里那支枪打了多少发他不知道,但枪管到现在还没换过,说明质量过硬。他心里有数。 信里最后一段,伍千里说等有空了,他来北平看看,带上万里,想看看造枪的厂子长什么样。又说他要是去东北,让他提前说一声,他带他去靶场打两枪。 贾东旭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里。秦淮茹在旁边纳着鞋底,问了一句“谁写的”。贾东旭说“朝鲜那边一个老战友,姓伍。以前在长津湖一起打过仗”。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中午,贾东旭端着碗蹲在食堂墙根底下吃饭,旁边几个工人也在吃,没人说话。他把伍千里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搁回去,低头扒饭。 下午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路过钳工台的时候,东东正蹲在台钳前面推锉刀,旁边搁着那把旧锉刀。贾东旭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军品线那边走了。王栓柱在枪管车间里盯着,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蹲在成品架子前面看了看新下线的半自动步枪,拿起来拉了两下栓,搁回去,站起来走了。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问了一句“哥,你今天又看那封信了”。贾东旭说“嗯”。东东问“那个姓伍的,跟你一起打过仗?”贾东旭说“一起修过枪。在朝鲜”。东东没再问,低头走了一段,又说了一句“朝鲜冷吧”。贾东旭说“冷。比北平冷多了”。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又是那封信”。贾东旭说“嗯”。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问。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长津湖那个伍千里?”贾东旭说“嗯”。贾富贵想了想,说了一句“你以前提过这个人。修枪的时候认识的”。贾东旭点了点头。贾富贵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伍千里在东北,伍万里也在东北。柱子在西城当所长。老李在南方。赵刚在政工系统。这些人,当年在一块儿打仗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以后会散到天南海北去。他把信折好,揣回怀里,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50章 和尚来了 那天下午,贾东旭正在车间里跟王栓柱商量枪管的热处理工艺,保卫处的人进来找他,说门口来了个人,自称是他老战友,姓魏,光脑袋,长得挺壮实。贾东旭把手里的活儿搁下,跟王栓柱说了一声,往厂门口走。 远远就看见厂门口站着一个人。光头,个子不高但壮实,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旧布鞋。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不动,像一棵树桩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贾东旭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一张圆脸,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他看见贾东旭,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憨得很。 “东旭!”魏和尚喊了一声,嗓门还是那么大。 贾东旭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魏和尚比他矮半头,肩膀又宽又硬,拍上去跟拍在石头上似的。魏和尚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个和尚,还活着呢。”贾东旭说。 “活着。命硬。”魏和尚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长高了。也比以前壮了。” “你都老成这样了,我能不长高吗。” 魏和尚咧嘴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老了。在部队里混了这么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前年转业到地方,在保定那边一个厂子里当保卫科长。”他拍了拍布袋子,“路过北平,想起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贾东旭把他领进厂里。魏和尚跟着他往车间走,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厂房、烟囱、车床,眼睛发亮。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厂子不小”。贾东旭说“还行”。魏和尚又说“比咱们当年在虎头山那个修造所大多了”。贾东旭没接话,带他去了厂部。 两个人坐在厂部里,贾东旭给他倒了碗水。魏和尚接过去灌了两口,放下碗,把布袋子解开,从里面掏出来一包东西,搁在桌上。贾东旭看了一眼,是一包红枣和一条烟。魏和尚说“保定那边的土产,你尝尝”。贾东旭把东西收好,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来的?”魏和尚说“带着老婆孩子。她们在火车站那边的招待所歇着,我先过来找你”。 贾东旭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魏和尚说,朝鲜那会儿他在后勤部队,管物资运输,没上前线,但也挨过几回轰炸。回国之后在部队又待了几年,前年转业到保定,在一个机械厂当保卫科长。活儿不累,就是看门、查岗、管管厂里的治安。他媳妇是保定人,在厂里食堂干活,生了个闺女,今年三岁。 “你那个保卫科长,管多少人?”贾东旭问。 “管十几个。厂子不大,四五百号人。”魏和尚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比不上你这儿,几百号人的大厂子。” “大小都一样。管人管事管安全。” 魏和尚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四下打量了一圈厂部这间屋子。墙上挂着生产图表,桌上摊着图纸和本子,角落里搁着一台收音机,是厂里自己造的样品。魏和尚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说了一句“你们厂造这个?”贾东旭说“出口的”。魏和尚说“我在保定见过,百货公司里有卖的,上海产的。你们北平造的也有?”贾东旭说“有。下一批往保定调”。 魏和尚没再问,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老李前阵子来信,说他去南方了。赵政委也调走了。孔捷和丁伟各在一方。就剩我还窝在保定,哪儿也没去”。贾东旭说“保定也挺好”。魏和尚点了点头,说“挺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老婆孩子都在身边,够了”。 那天傍晚,贾东旭带魏和尚去食堂吃了顿饭。棒子面糊糊、窝头、炒白菜。魏和尚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几口就扒完了,又去添了一碗。吃完了拍了拍肚子,说了一句“比我们在朝鲜吃的强多了”。贾东旭没接话,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魏和尚接过去,几口就啃完了。 吃完饭,贾东旭送他出厂门。魏和尚站在门口,拎着那个空布袋子,回头看了一眼厂区,说了一句“你这厂子,好好干。当年在虎头山,你修枪修得比谁都好。现在造枪造收音机,也一样”。贾东旭点了点头。魏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有空来保定找我。我请你喝酒”。贾东旭说“行”。魏和尚摆了摆手,大步走了。 贾东旭站在厂门口,看着魏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车间了。 那天晚上回到15号院,他把魏和尚带来的红枣搁在桌上,跟秦淮茹说了一句“今天来了个老战友,姓魏,在保定当保卫科长”。秦淮茹把红枣收了,说了一句“以前没听你提过”。贾东旭说“在虎头山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各奔东西,好多年没见了”。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魏和尚?”贾东旭说“嗯”。贾富贵想了想,说了一句“你以前提过。在独立团的时候跟着李云龙的”。贾东旭点了点头。贾富贵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贾东旭坐在廊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魏和尚老了,胖了,但那股子憨劲还在。他想起当年在虎头山,魏和尚扛着机枪在打谷场上跑,嘴里骂骂咧咧的。一晃这么多年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廊柱,听着院子里的声音。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刷碗,贾张氏在纳鞋底,小茹已经睡了,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第151章 广交会 通知是工业局转来的。 那天上午,老赵打电话到厂里,说上面让各厂派技术骨干去广州参加一个出口商品展览会,全国各地的厂子都把自家的产品拿去摆展台,香港、澳门、东南亚的客商都会来。工业局给了厂里一个名额,老赵让贾东旭去。 贾东旭把电话挂了,蹲在厂部门口想了一会儿。广州,他上辈子去过,但这辈子还没踏出过北方。收音机和电风扇要拿到展会上给客商看,得挑几台最好的带上,还得准备产品说明和报价单。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排,站起来去找王栓柱和周德贵。 王栓柱听他说完,问了一句“去多久”。贾东旭说“来回加上展会,半个月吧”。王栓柱点了点头,说“厂里有我和周德贵盯着,你放心去”。周德贵蹲在旁边抽旱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展品挑几台好的,我帮你选”。贾东旭说“行”。 接下来几天,周德贵从收音机线挑了三台出来,每一台都通电试了一个钟头,收音清楚,没有杂音。电风扇也挑了五台,风大,噪音小,底座稳。贾东旭让刘长顺把展品单独装箱,贴上标签,又在箱子里搁了几份产品说明和报价单。产品说明是他自己写的,上面列着型号、规格、技术参数、出口报价,中英文都有。英文是他上辈子学的底子,虽然谈不上多好,但够用。 出发那天,秦淮茹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那件厚褂子,说“南方热,但早晚凉”。小茹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问“爹你去哪儿”。贾东旭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去广州。给你带糖吃”。小茹点了点头,松了手。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茶缸子,没说话,但在他出门的时候点了点头。 贾东旭背着包袱,拎着两个木箱子,从北平坐火车往南走。火车开了两天两夜,过了长江,过了黄河,过了不知道多少条河。沿途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麦田变成江南的水田,从灰扑扑的土坯房变成白墙黑瓦的院子。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又坐回来,翻出报价单看了一遍。 到了广州,天正热。他下了火车,按工业局给的地址找到招待所,把展品搁好,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灰布军装。展会设在城东一个展览馆里,门口挂着红横幅,里头摆满了各省来的展台。北平的展台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上铺着白布,摆着贾东旭带来的收音机和电风扇。旁边是上海一家厂子的展台,摆着他们造的电风扇和收音机,样子比北平的精致些,外壳锃亮,标价也高。 展会开了三天。第一天来的客商不多,有几个香港来的商人转了一圈,在北平的展台前面站了一会儿,问了问价格和产量,拿了张报价单走了。贾东旭站在展台后面,给路过的人介绍产品,说收音机是六灯二波的,能收短波,电风扇是交流电的,一百四十瓦。有人问能不能定制,他说能。有人问交货期,他说三个月。有人问最低订货量,他说五百台起。 第二天来了一个新加坡的客商,五十来岁,穿西装,说国语,但腔调跟北平不一样。他在展台前面站了半天,把收音机和电风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万用表量了量,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做工不错”。他问贾东旭是哪个厂的,贾东旭说了厂名。他又问厂里有多少工人,一个月能出多少台。贾东旭一一答了。新加坡客商在报价单上写了几个字,又拿了一张名片递给他,说“我回去跟公司汇报,有消息通知你”。 第三天下午,展会快结束的时候,那个新加坡客商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个人,戴眼镜,拿着公文包。两个人站在展台前面,把收音机和电风扇又看了一遍,然后跟贾东旭谈了一个多钟头。最后签了一份意向书,订了电风扇两千台,收音机三千台,分三批交货,第一批三个月内。价格比之前出口的价格低一些,但量大,合起来比前几批挣得还多。 贾东旭把意向书收好,揣进怀里。新加坡客商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你们厂的货,我信得过”。贾东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从广州回北平的火车上,他靠着车窗,把意向书又看了一遍。两千台电风扇,三千台收音机,三批交货,第一批三个月。他闭着眼,把厂里的产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收音机线要加量,电风扇线也要加量,中周变压器得多绕,外壳冲压得三班倒,总装那边老郑得添人手。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工时和料,觉得能赶出来。 回到北平那天,天已经暗了。他拎着两个空木箱子从火车站出来,雇了一辆三轮车回南锣鼓巷。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已经关了门,橱窗里亮着一盏灯。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进来,小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爹”。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小茹接过去剥了纸塞进嘴里,咧嘴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顺不顺”。贾东旭说“顺。签了笔大订单”。秦淮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多少”。贾东旭说“电风扇两千,收音机三千”。贾张氏算了算,没算明白,低头继续纳鞋底。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三个月交得出来?”贾东旭说“交得出来”。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把意向书搁在桌上,把王栓柱、周德贵、刘长顺、陈小虎、老郑几个人叫到厂部。他把意向书念了一遍,几个人听完,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德贵先开口了:“中周得加人。雨水那边手快,但一个人绕不了那么多。再添两个徒弟。”陈小虎说“外壳冲压没问题,三班倒就行”。刘长顺说“料得提前备,电子管和矽钢片都得加计划”。老郑说“总装这边我来盯,人手不够从电风扇线调”。王栓柱说“军品线照常跑,民品线加班,两条线并行”。 贾东旭把各人的活儿分下去,散了会,蹲在厂部门口把排产计划在本子上写了一遍。两千台风扇,三千台收音机,三个月,三批交货。他在心里排了排,觉得能赶出来。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问了一句“哥,广州那边什么样”。贾东旭说“热。街上种着榕树,树下有人卖凉茶”。东东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边的人也像咱们一样干活吗”。贾东旭说“一样。都是干活吃饭”。东东没再问,低头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哥,我什么时候能跟你去出差”。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说“等你把钳工干好了”。东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152章 茜茜的学生 茜茜那个学生的事,贾东旭一直记着。 那天晚饭桌上茜茜提了一嘴——刘小柱他爹在轧钢厂受了伤,胳膊骨折,在家歇着,孩子这周没来上课,在家照顾。贾东旭当时说了一句“回头我去看看”,但厂里那几天正忙着排大订单的产线,一拖就是好几天。 那天下午,他从厂里回来得早,顺路拐到西四牌楼那所小学门口。茜茜正好放学出来,看见他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哥你怎么来了”。贾东旭说“你那个学生刘小柱,家在哪儿”。茜茜指了个方向,说“从这儿往南走,拐两个弯,第三条胡同里,门牌十七号”。贾东旭点了点头,让茜茜先回家,自己往南走了。 胡同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和劈柴。他找到十七号,是一扇掉漆的木板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一个男人低低的咳嗽声。他敲了两下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沾着水渍,手湿漉漉的,正拿围裙擦。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同志你找谁”。 贾东旭说“我是贾茜的哥哥。她跟我说刘小柱他爹受了伤,我过来看看”。女人一听,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赶紧把门开大,说“快进来快进来,屋里乱”。贾东旭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墙根底下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正屋的门开着,一个男人靠在炕上,左胳膊吊着绷带,右手攥着一本旧书,看见他进来,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贾东旭上前一步,按住了他:“别动。躺着。” 男人三十五六岁,瘦,脸黑,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儿的。他靠回枕头上,打量了贾东旭一眼,问了一句“您是……”茜茜她娘在旁边说了一句“是茜茜她哥。那个贾老师”。男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贾老师教得好。小柱回来说过”。贾东旭在炕边坐下来,问了一句“胳膊怎么样”。男人说“骨头裂了,大夫说养两三个月”。贾东旭又问“厂里那边怎么说”。男人说“轧钢厂给报了工伤,医药费能报,但工钱只发一半。我这胳膊干不了活儿,家里就靠小柱他娘在食堂帮工挣点,紧巴”。 女人在旁边倒了一碗水搁在炕沿上,贾东旭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四下看了一眼,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桌,两把凳子,炕上铺着发白的褥子,墙角搁着一摞旧课本,是刘小柱的。桌上有半碗咸菜、几个窝头,大概是今天的晌午饭。 “小柱呢?”贾东旭问。 “上学去了。”女人说,“他爹不让他请假,说功课不能落。这孩子早上起来把饭做好,中午跑回来给他爹热一热,下午再去上学。” 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他想起茜茜说过,刘小柱这学期成绩上来了,期中考试考了九十五分。一个天天跑回家给爹热饭的孩子,还能考九十五分。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桌上。女人赶紧推回来:“同志,这不行,我们没收过别人的钱。”贾东旭说“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小柱买纸笔的。他要念书,纸笔不能缺”。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她男人一眼。男人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收着吧。回头让小柱记着,好好念书,别辜负了贾老师她哥”。 贾东旭站起来要走,女人送到门口。他走到院门口,回头问了一句“轧钢厂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他回去”。女人说“大夫说两三个月,但厂里活儿紧,不一定能等那么久”。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出了门。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轧钢厂,何大清以前在那儿当厨师,傻柱也在那儿,现在刘小柱他爹也在那儿。他以前没怎么跟轧钢厂打过交道,但这时候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念头。他在工业局开会的时候见过轧钢厂的厂长几面,不算熟,但说得上话。也许可以让老赵那边递个话,让厂里给这个工人安排个轻省的活儿,先干着,等胳膊好了再回原岗。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急着去办。从胡同口出来,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摆着一辆新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红绸子。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哥你去刘小柱家了?”贾东旭说“去了”。茜茜问“他爹怎么样”。贾东旭说“胳膊骨折了,得养两三个月。家里紧巴”。茜茜点了点头,没再问。 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哥,他爹在轧钢厂哪个车间”。贾东旭说“没细问”。东东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图纸。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哥,谢谢你”。贾东旭没接话,低头扒饭。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轧钢厂那边,你能不能帮上忙”。贾东旭说“回头找工业局问问”。贾富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贾东旭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小柱他爹的胳膊,家里的光景,茜茜在学校里的样子。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事——先去工业局找老赵,让轧钢厂那边给这个工人安排个轻省活儿。然后回厂里盯产线。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53章 轻省活 第二天上午,贾东旭去了工业局。 他先到老赵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老赵正低头批文件,看见他进来,把笔搁下,问了一句“什么事”。贾东旭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刘小柱他爹的事说了一遍——轧钢厂的工人,胳膊骨折了,在家歇着,工钱只发一半,家里紧巴。他想让老赵帮忙递个话,让轧钢厂那边给这个工人安排个轻省活儿,先干着,等胳膊好了再回原岗。 老赵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轧钢厂归工业局管,安排个把人不是大事,但得有个由头。他问了一句“这人叫什么”。贾东旭说“姓刘,具体名字没细问。在轧钢厂哪个车间也不知道”。老赵皱了皱眉:“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跑来要人情?”贾东旭说“我回头去问”。老赵摆了摆手:“你先去问清楚,名字、车间、工号,回头写个条子给我。我让人跟轧钢厂那边打个招呼,安排个看仓库或者发料的活儿,不难”。 贾东旭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老赵叫住他:“对了,广州那个意向书,厂里排产计划报了没有?”贾东旭说“报了,周德贵那边已经在加量”。老赵说“抓紧。新加坡那边的客商又打电话来问了,说想提前交货”。贾东旭说“知道了”。老赵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从工业局出来,贾东旭顺路拐到轧钢厂门口。他没进去,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工人从里头出来,凑上去问了一句“师傅,打听个人。前阵子胳膊骨折那个姓刘的,在哪个车间?”那工人看了他一眼,说“老刘啊,铸工车间的。前段时间抬铁水的时候架子倒了,砸的。人挺好的,就是家里困难”。贾东旭点了点头,谢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把名字和车间写了个条子,托人带给老赵。老赵那边回了话,说已经跟轧钢厂打了招呼,让老刘下周去仓库报到,先干着,等胳膊好了再回车间。贾东旭把话转给茜茜,茜茜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告诉了刘小柱。刘小柱放学回家跟他娘说了,他娘第二天专门跑到学校门口等着茜茜,拽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谢谢。茜茜回来跟贾东旭说的时候,贾东旭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产线报表。 过了几天,茜茜从学校回来,跟贾东旭说了一件事。她说刘小柱这周来上课了,每天还是早上把饭做好、中午跑回去热一热,下午再来。但他爹去了仓库之后,活儿轻省了,工钱也稳了,他娘不用天天愁眉苦脸了。刘小柱在课堂上比以前更认真了,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的,数学题一道一道地做,下课了还凑到讲台前面问她问题。 贾东旭听着,没接话,但心里踏实。茜茜又说“哥,他说他长大了也想进厂当工人,像你一样”。贾东旭端着碗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他好好念书”。茜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订单的产线排下去了,周德贵在收音机线上盯着中周,赵德顺在电风扇线上盯着电机轴,陈小虎那边三班倒冲外壳,老郑的总装台前面码了两排半成品。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王栓柱盯着。一切按部就班。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周德贵已经在技术组的桌子前面绕中周了,何雨水蹲在旁边帮忙。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总装台上正在装的收音机,又去军品线那边看了看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一切照常。他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活儿排下去,站起来往工业局的方向走了。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机器声从里头传出来,嗡嗡的,从早响到晚。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154章 远方的来信 信是那天下午到的。 邮递员把一摞信搁在厂部桌上,贾东旭翻了一遍,在底下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平常的信封厚实些。信封上写着“东北某部转”,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刘秘书。他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急着拆,搁在桌上。王栓柱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盯着信封看,问了一句“谁来的”。贾东旭说“以前在朝鲜认识的”。王栓柱点了点头,拿了单子走了。 贾东旭把信封拆开。里头三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清秀,一笔一画。 信上说,他从朝鲜回国之后,腿伤养了大半年,后来分配到东北一个工业部门工作,管设备维护和技术改造。这些年一直在忙,没顾上联系。前阵子在部里开会,有人提到北平有个军工厂造半自动步枪,后来又在造电风扇和收音机出口,他问了一句厂长是谁,人家说叫贾东旭,他才知道贾东旭还活着。 信里写了一段——“那年在朝鲜大榆洞,美军轰炸,你把我从火里扛出来。我腿上的伤养好了,现在走路还有点跛,但不碍事。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你的名字我写在本子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后来打听过几次,有人说你牺牲了,有人说你调走了,一直没个准信。现在知道你活着,还管着那么大一个厂子,我心里踏实了。” 贾东旭把这一段看了两遍,搁下信纸,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想起那年在大榆洞,火很大,烟很浓,房梁压住了刘秘书的腿。他冲进去,把房梁搬开,扛着人往外跑。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跑。跑出来之后,一个首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贾东旭,军械处的”。 信里后半段,刘秘书说现在管着设备维护和技术改造,最近在研究从苏联和东欧引进一些机械设备。他问贾东旭的厂子有没有什么需要,设备、技术资料、样品,他那边能帮上忙的尽量帮。又说前阵子听说北平那个厂子出口电风扇和收音机到东南亚,创了不少外汇,部里有人提过,说这个厂子路子走对了。 信的最后一段,刘秘书写了一句——“等有空了,我来北平看你。带上几份设备目录。你那厂子要是扩大规模,设备上我帮你想想办法。” 贾东旭把信看完了,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里。他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年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秘书活着,腿伤养好了,在东北工作,管设备维护。这些年没联系,但一直记着他。他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搁回桌上。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问了一句“哥,你今天又收到信了”。贾东旭说“嗯。以前在朝鲜认识的一个老战友”。东东问“也是打仗的?”贾东旭说“在司令部做技术工作的”。东东没再问,低头走了一段,又说了一句“哥,你在朝鲜认识不少人”。贾东旭说“都是过命的交情”。东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从东屋出来,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贾东旭说“还行”。东东从书包里摸出来那个小铁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给小茹看。小茹趴在桌沿上,拿手指头戳了戳里面的零件。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又是谁的信”。贾东旭说“以前在朝鲜认识的一个朋友。姓刘。在东北工作”。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问。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姓刘的?”贾东旭说“嗯。在朝鲜的时候,他从火里被我扛出来的”。贾富贵想了想,没再多问,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哥,我们班那个刘小柱,这周小测又考了满分”。东东说“你能不能换个话题”。茜茜瞪了他一眼:“人家进步了,我高兴。”东东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贾东旭低头扒饭,脑子里想着刘秘书信上的话。设备目录,技术引进,扩大规模。厂子现在是八百多人,两条民品线,两条军品线。要是能再添一些设备,产量能往上提一截。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朝鲜的朋友,有机会请人家来北平坐坐”。贾东旭说“他说有空来”。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秘书活着,在东北工作,管设备维护。他说要带设备目录来,要帮厂里想办法。贾东旭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155章 刘秘书来北平 刘秘书到北平那天,是个周日。 贾东旭提前收到了电报,说上午的火车到。他一早就起了床,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把领口袖口都理平整。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热了粥,他喝了两口,拿了一个馒头揣在兜里,跟贾张氏说了一声“中午可能不回来”,出了门。 火车站离南锣鼓巷不算远,走路两刻钟。他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接人的,有扛行李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他在出站口旁边找了个地方站着,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接着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出站口的人涌出来,大包小包,拖家带口,挤了一阵。等人潮散了,他才看见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那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干部服,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步子不太匀。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帆布包。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贾东旭站在出站口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当年在大榆洞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安静,不急不慌。 “东旭。”刘秘书喊了一声。 贾东旭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皮箱,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刘秘书的手比当年瘦了些,但握着有力。他上下打量了贾东旭一眼,说了一句“你一点没变”。贾东旭说“你腿怎么样”。刘秘书说“走路有点跛,不碍事。比当年强多了”。 两个人从火车站出来,沿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刘秘书走得不快,右腿拖着,但不用拄拐。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街景,说了一句“北平没怎么变”。贾东旭说“这些年没大动”。刘秘书说“我在东北待了几年,那边冷,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出门眉毛上全是霜”。贾东旭说“朝鲜也冷”。刘秘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贾东旭带他拐进胡同。胡同里有几个小孩在追跑,井台边有妇女在洗衣裳,墙根底下有老头在下棋。刘秘书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胡同跟我老家那边的差不多”。贾东旭问“你老家在哪儿”。刘秘书说“湖南。小县城。也是这样的胡同,青石板路,两边有铺子”。贾东旭说“有空回去看看”。刘秘书点了点头,没接话。 推开15号院的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择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贾东旭带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进来,一家人都抬起头来。 贾东旭介绍了一句“以前在朝鲜认识的老战友,姓刘。从东北来的”。秦淮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叫了一声“刘同志”。贾张氏也点了点头。刘秘书冲她们笑了笑,说了一句“打扰了”。 贾东旭把他让到屋里,在桌前坐下。秦淮茹倒了一碗水搁在他面前。刘秘书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来一摞东西——几本薄薄的小册子,几张折好的图纸,还有一沓油印的表格。他把这些东西搁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摊开,说“这都是我这几年攒的。苏联和东欧的设备目录,有些是翻译过来的,有些是我自己整理的。你看看你们厂子有没有用得上的”。 贾东旭拿起来翻了翻。小册子上印着各种机床的型号和参数——车床、铣床、磨床、冲床,还有几台精密机床的图纸。他翻到一台车床的页面,看了一眼参数,又翻了翻旁边的铣床。这些设备比他厂里现在用的好不少,精度高,转速快,自动化程度也高。要是能添几台,产量和质量都能往上提一截。 “这些设备,能引进吗?”贾东旭问。 刘秘书说“能。但得走流程。部里报计划,外贸部门去谈,苏联那边批了才能发货。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贾东旭点了点头,把几本小册子码好,搁在桌上。 刘秘书又掏出来一沓油印的表格,说“这是设备引进的申请表。你按格式填,把需要的设备型号、数量、用途写清楚,报给部里。我那边帮你盯着,有消息通知你”。贾东旭把表格接过来翻了翻,一共十几页,每一页都要填型号、数量、用途、安装条件。他把表格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回头我让周德贵来填”。 中午,秦淮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烙了几张白面饼。刘秘书坐在桌前,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比我们食堂做得好”。秦淮茹说“多吃点”。刘秘书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饭桌上,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刘秘书,没说话。刘秘书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老毛病,养着”。刘秘书没再多问。茜茜和东东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贾东旭和刘秘书说厂里的事,东东偶尔插一句嘴,问设备参数的事,贾东旭让他先把书念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吃完饭,刘秘书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小茹凑过来,趴在桌沿上看着他,问了一句“叔叔你是从哪里来的”。刘秘书说“东北”。小茹又问“东北远吗”。刘秘书说“远。坐火车要好几天”。小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明白,跑回院子里继续玩石子。 刘秘书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跟贾东旭聊了厂里的事。他说这些年国家的工业底子薄,设备落后,很多厂子还在用旧机器。能引进一批新设备,对厂子长远有好处。贾东旭说“我知道。但流程慢,等不起”。刘秘书说“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下午,贾东旭送他去火车站。刘秘书要赶下午的车回东北,说部里还有事等着他办。两个人走到胡同口,刘秘书停下来,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东旭,你那个厂子好好干。我那边有消息就通知你。”贾东旭点了点头。刘秘书又说“下次来,我把翻译好的设备说明书也带来。你那厂子要是能添几台精密机床,产量能翻一番”。贾东旭说“行”。 刘秘书拎着皮箱走了,右腿拖着,步子不快,但稳。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他拐出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15号院走。 回到院子里,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刘秘书带来的那几本小册子和表格搁在桌上,翻了两页。设备型号、参数、申请流程,写得清清楚楚。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柜子里。 那天傍晚,他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那些设备,能弄来不”。贾东旭说“报上去看看”。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第156章 东东升了 东东在钳工台上干了快三个月的时候,赵德顺跟贾东旭提了一嘴。 那天下午,赵德顺从车间里出来,在厂部门口找到贾东旭,蹲在他旁边,抽了两口旱烟,说了一句“你弟这几个月干得不错”。贾东旭正蹲着看报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赵德顺又说“手稳了,活儿也细。法兰盘那批二十个,废品一个。后来的几批,一个都没废”。贾东旭把报表合上,没接话。赵德顺继续说“钳工组那边缺个副组长。老马年纪大了,管不动了。我想让东东试试”。 贾东旭看了赵德顺一眼:“他才干了三个月。” “三个月不短了。人勤快,肯学,手也稳。钳工组的活儿他拿得起来,管人也行。前阵子小刘跟老马闹别扭,东东在中间说了几句话,两边都消停了。我看着他行。” 贾东旭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看着办”。赵德顺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车间了。 过了几天,厂部开了个短会,宣布了几个岗位的调整。东东被提为钳工组副组长,管着七八个人。老马还是组长,但年纪大了,实际活儿多数是东东在盯。小刘跟东东关系好,私下里喊了一声“东副组长”,东东瞪了他一眼:“少贫。”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东东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赵师傅跟我说了”。贾东旭说“说了什么”。东东说“副组长的事”。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接话。东东又说“我怕干不好”。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干不好就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管人。”东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东东进了院子,把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小本子,搁在贾东旭面前。贾东旭翻开看了一眼,是钳工组的生产记录——每天干了多少活儿,废了几个,谁干的,记得清清楚楚。东东说“我今天开始记的”。贾东旭把本子还给他,说了一句“记着就行,不用天天给我看”。东东把本子收进书包里。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东东一眼,问了一句“升了?”东东说“副组长”。贾富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管人比干活难。你哥当年管人,也是从底下干上来的”。东东点了点头。贾富贵没再多说,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哥,我们班那个刘小柱,这周作文比赛拿了第一名”。东东说“又是刘小柱”。茜茜瞪了他一眼:“人家进步了,我高兴。”东东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茜茜又说“对了,东东,你升副组长了?”东东点了点头。茜茜说“行啊,比你哥当年还快”。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钳工组的活儿,安全上得盯住。你哥当年在车间里,最怕的就是安全出问题”。东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贾富贵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东升了副组长,管着七八个人。收音机和电风扇的大订单在跑,周德贵那边中周供得上,赵德顺盯电风扇线,陈小虎冲外壳,老郑总装。军品线上王栓柱盯着。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一起出门。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忽然问了一句“哥,你当年管人的时候,是怎么管的”。贾东旭说“有事说事,别绕弯子。底下人服你,你就管得住。不服你,你喊破嗓子也没用”。东东想了想,点了点头。走了一段,又问“那要是不服呢”。贾东旭说“那就让他服”。东东没再问,低头走了一段,步子比刚才稳了些。 (第一百五十六章完) 第157章 小茹上学堂 填表的事,贾东旭第二天就寄出去了,没再细想。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厂里两条民品线跑着,军品线稳着,他隔一天去一趟厂里就行。日子松快了些,家里的事反倒看得清楚了。 那天晚饭桌上,秦淮茹随口提了一句:“小茹六岁了,该上学了。隔壁老赵家的孙子前两天去报了名。” 小茹正坐在贾东旭腿上,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上学?跟茜茜姐一样?” “跟你茜茜姐不一样。茜茜姐是教书的,你是去念书的。” 小茹想了想,眼睛亮了:“那我也能认字了?” “认字。还能学算术。” 小茹从贾东旭腿上出溜下来,跑到东屋门口,冲里面喊:“茜茜姐!我要上学了!” 茜茜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笔:“好啊。到时候姐教你。” 第二天是周日,贾东旭带着小茹去学校报名。学校在南锣鼓巷往南的一条巷子里,是街道办办的小学,几排平房,一个操场。报名的孩子不少,家长带着站在走廊里排队。小茹拉着贾东旭的手,东张西望的,看见别的孩子背着小书包,拽了拽贾东旭的袖子:“爹,我也要书包。” 贾东旭点了点头。报完名出来,他拐到西单商场,给小茹买了一个蓝布书包,一盒铅笔,两个本子,一块橡皮。小茹把书包背在肩上,在商场里走了一圈,走两步低头看一眼书包,走两步低头看一眼。出了商场,她还背着,不肯摘下来。 回到15号院,小茹背着书包跑进院子,冲进屋里给贾张氏看。贾张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摸了摸书包的布面,说了一句“结实”。小茹又跑到东屋给茜茜看。茜茜蹲下来翻了翻书包里的文具,拿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说“笔好用”。小茹把书包抢回去,又跑到院子里给东东看。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了一眼,说“挺好”。小茹这才把书包从肩上摘下来,搁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书包正了正。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蓝布书包,没说话,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支旧钢笔,搁在小茹桌上:“用这个写。比铅笔顺手。”小茹接过来看了看,钢笔有点旧,但笔尖是好的。她把钢笔搁在书包里,说了一句“谢谢爷爷”。贾富贵点了点头,又回屋了。 开学那天是周一。小茹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辫子重新扎过,书包背得端端正正。贾东旭送她去学校,一路上小茹走两步就问一句“爹,学校什么样”“老师凶不凶”“同学们好相处吗”。贾东旭一一答了,说“老师不凶,同学也好相处”。 到了学校门口,贾东旭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正了正。小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爹,我进去了”。贾东旭说“进去吧”。小茹转过身,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贾东旭冲她摆了摆手。小茹也摆了摆手,转过身,跑进了校门。 贾东旭站在校门口,看着小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厂里走。 那天傍晚,小茹放学回来,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来一张纸。上面是老师写的几个字——今天学了“人”“口”“手”,回家每个字写五遍。小茹趴在桌上,拿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茜茜凑过来看了一眼,拿铅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个示范。小茹看了看,低头接着写。 贾东旭回来的时候,小茹举着本子跑过来:“爹,你看我写的字。”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没错。他把本子还给她,说了一句“接着练”。小茹点了点头,跑回桌前继续写。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小茹写字,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小茹一边吃饭一边跟贾张氏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姓王,说话轻声细语的,班里有三十多个同学,坐她旁边的叫小梅。贾张氏嗯嗯地应着,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菜。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小茹上学了,咱家又出了个念书的”。贾东旭说“嗯”。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落了,枝头上还剩几片叶子,在晚风里晃。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完) 第158章 设备到了哟 设备的事过了两个月,刘秘书那边来了电报。 电报很短,就几行字:第一批设备已批,三台车床,两台铣床,一台磨床。下月发货,让厂里安排接收和安装。电报后面附了型号和数量,跟申请表上填的差不多。 贾东旭把电报看完,搁在桌上。王栓柱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来了?”贾东旭说“来了。六台”。周德贵蹲在角落里抽旱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库房得腾地方”。贾东旭点了点头,站起来往东边那排旧仓库走。 旧仓库有三大间,里头堆着废料、旧零件、破箱子,乱七八糟的。贾东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拿手量了量宽度,又看了看房梁的高度。三台车床、两台铣床、一台磨床,搁进去绰绰有余。他转身回了厂部,让刘长顺带人把仓库腾出来。刘长顺领了活儿,带着几个人干了两天,把废料归置到角落,把破箱子拆了当柴火,把地面扫干净,拿水冲了一遍。仓库空出来之后,贾东旭让陈小虎在墙上装了几个电闸,拉了电线,又让老郑在车间里焊了几个铁架子,搁工具和零件用。 接下来就是等。电报上说下月发货,从苏联那边运过来,走铁路,到北平得个把月。算下来,设备到厂得入冬了。 入冬那天,贾东旭正在厂里跟周德贵商量磨床的安装位置,刘长顺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说了一句“货到了”。贾东旭站起来跟他往厂门口走。厂门口停着两辆卡车,车斗上蒙着油布,油布底下是几个大木头箱子,沉甸甸地压着车板。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跳下来,递过来一张货单。贾东旭签了字,让刘长顺带人把箱子搬进仓库。箱子太重,四五个人抬一个,抬了一下午才搬完。 第二天,贾东旭带着周德贵、王栓柱、老郑几个人蹲在仓库里拆箱子。木板撬开,里头是油纸包着的机器零件,铁件上涂着防锈油,锃亮。说明书和图纸搁在箱子的夹层里,全是俄文。贾东旭翻了翻,看不懂几个字,但图上的结构看得明白。他把说明书收好,让周德贵先看图,把安装顺序理清楚。 安装花了三天。周德贵拿着图纸,带着人把车床的底座先搁平,拿水平仪量了一遍又一遍,调平了才拧地脚螺栓。主轴箱吊上去,对准了底座上的定位销,慢慢落下。传动部分装好,接上电,试了试,主轴转起来声音很小,比厂里现有的车床稳得多。铣床和磨床也照着同样的流程装好,一台一台试了,都能转。 装好那天下午,贾东旭蹲在车床前面,拿了一根废铁棒试车。刀头推上去,铁屑卷起来,匀匀的,落在地上打着卷。他关了机器,把铁棒拿在手里看了看,光洁度比旧车床高出一大截。周德贵蹲在旁边,也拿了一根废料试了一刀,车完了把工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了一句“比我想的还好”。老郑在磨床那边试了一根枪管,磨完了拿卡尺量了一遍,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 那天傍晚下班,贾东旭一个人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同志,你们厂那批新机器到了?”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胡同里的消息传得快,但他没问傻柱怎么知道的,只说了一句“到了”。傻柱点了点头,提着袋子进了95号院。 回到15号院,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茜茜在东屋写教案。看见他进来,小茹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爹”。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新机器到了”。贾东旭说“到了。六台,都装好了”。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机器好使不”。贾东旭说“好使。比咱们现在的强多了”。贾富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行”,转身回屋了。 东东从门槛那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新机器我能学吗”。贾东旭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手上的活儿干好。等操作手册翻译过来,让技术组先学,再教你们”。东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图纸。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越做越大了”。贾东旭说“慢慢来”。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台设备装好了,三台车床,两台铣床,一台磨床。说明书和图纸得找人翻译,操作手册得培训,产线得重新排。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完) 第159章 学新机器 第一百五十九章 学新机器 新设备装好之后,厂里请了一个懂俄语的工程师来翻译说明书。 工程师姓吴,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在部里下属的一个研究所工作,被工业局临时借调过来。他来了之后,蹲在仓库里翻了三天说明书,把操作手册和维修手册翻成了中文,拿钢笔写在信纸上,一页一页地订好,交给周德贵。周德贵接过去翻了翻,又递给贾东旭看了一遍。贾东旭看完,把技术组几个人叫过来,让周德贵照着翻译稿先学,学明白了再教底下的人。 周德贵带着技术组五个人蹲在新车床前面,照着手册一页一页地过。车床的操作跟旧机器差不多,但多了几个手柄和按钮,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哪个是调速的,哪个是进给的,哪个是自动走刀的。周德贵试了试,把转速调到最高,主轴转起来声音很轻,铁屑卷得匀。他又试了试自动走刀,刀架自己往前走,不用手摇。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比旧机器省劲”。 东东听说新机器装了,从钳工组那边过来看了一眼。他蹲在铣床前面,看周德贵试铣一个零件。铣完了拿下来,拿卡尺量了一遍,尺寸准得很。东东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哥,这机器我能学吗”。贾东旭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手上的活儿干完。等周德贵他们学会了,你再跟着学”。东东点了点头,回钳工组了。 过了几天,周德贵把新车床的基本操作摸熟了,贾东旭让他教底下的人。第一批学的是赵德顺和东东,两个人轮着来,上午赵德顺在车床上干半天,下午东东干半天。赵德顺是铣工出身,车床上的活儿也能拿得起来,上了两回手就熟了。东东在学校学过车床,但学校的车床跟这台差远了,手生得很,头两回还报废了两根料。周德贵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废了第三根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进给量小一点,别着急”。东东把进给量调小了,第四根出来的时候,尺寸准了。他把工件拿下来,拿卡尺量了一遍,搁在合格品堆里。周德贵点了点头,没说话。 东东学了半个月,新车床能独立操作了。他干的活儿比旧车床上快了不少,精度也稳。赵德顺那边学得更快,铣床上的活儿也拿起来了。两个人把新机器的活儿分了一半过去,旧机器上的活儿就松快了些。 那天下午,贾东旭蹲在车间里看东东车一根零件。东东站在车床前面,手握着进给手柄,盯着刀尖,铁屑从刀尖卷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打着卷。车完了,他把零件拿下来,拿卡尺量了一遍,递给贾东旭看。贾东旭接过去量了量,又拿在手里翻了两遍,搁在合格品堆里。东东擦了擦手,问了一句“哥,怎么样”。贾东旭说“还行”。东东咧嘴笑了,低头继续干下一个。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新车床比旧车床快一半”。贾东旭说“嗯”。东东又说“要是再添几台,产量还能往上提”。贾东旭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手里这台用好了”。东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看见他进来,小茹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爹”。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新机器学会了”。贾东旭说“东东学会了”。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东东,问了一句“新车床好使不”。东东说“好使。比旧机器快一半”。贾富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行”,转身回屋了。 东东从门槛那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那几台铣床和磨床,什么时候学”。贾东旭说“一步一步来。先把车床跑顺了,再说别的”。东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图纸。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越来越像回事了”。贾东旭说“慢慢来”。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台新机器装好了,车床先跑顺了,铣床和磨床还在试。等这几台机器都跑顺了,产线得重新排一遍。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完) 第160章 阎埠贵的心思 阎埠贵来15号院串门,是那天下午的事。 贾东旭不在家,去厂里了。秦淮茹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院门被敲了两下,秦淮茹去开门,看见阎埠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脸上堆着笑。 阎埠贵那年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站在门口,把手里那包东西往前递了递:“淮茹啊,我路过,给孩子带了点枣糕。”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接过来,让他进了院子。阎埠贵在院子里四下扫了一圈,看见墙根底下的两辆自行车,又看了看廊下挂的干菜和辣椒,嘴里说了一句“你们家日子过得仔细”。贾张氏在廊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阎埠贵冲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嫂子”。 小茹从桌上抬起头来,看了阎埠贵一眼,低头继续写作业。阎埠贵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本子,说了一句“字写得不错”。小茹没理他。阎埠贵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始找话说。 先说了几句胡同里的事,谁家孩子上学了,谁家媳妇生了,谁家房子漏雨了。秦淮茹嗯嗯地应着,不接话。阎埠贵说了一会儿,见秦淮茹不搭茬,转头跟贾张氏聊了几句。贾张氏纳着鞋底,偶尔应一声。阎埠贵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对了,东旭最近忙不忙?” 秦淮茹说:“厂里事多。” 阎埠贵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说:“我听说他们厂又添了新机器,苏联来的?了不得啊。咱们这条胡同里,就数东旭有出息。”他顿了顿,又说,“我那个大小子,今年十六了,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闲着。我想问问东旭,厂里招不招学徒工。” 秦淮茹端着碗没接话。贾张氏在廊下抬起头来,看了阎埠贵一眼,说了一句:“厂里招工得政审,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那是那是。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没人接他的话茬,站起来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跟秦淮茹说了一句:“淮茹,那包枣糕是给孩子的,别嫌弃。”秦淮茹说“谢谢阎老师”,把门关上了。 贾东旭傍晚回来的时候,秦淮茹把这件事说了。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说话。秦淮茹又说:“他那个大小子,我见过,念书不行,人也懒。想进厂,政审那一关就过不去。再说厂里现在招人,都是工业局统一安排,不是谁打招呼就能进的。”贾东旭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以后他来,就说我不在”。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阎埠贵来过?”贾东旭说“嗯。想给他儿子找活儿”。贾富贵想了想,说了一句“这人算盘打得精。别搭理他”。贾东旭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95号院那几家,都不是省油的灯。易中海精,阎埠贵抠,许大茂滑。你跟他们面上过得去就行,别往深了交”。贾东旭说“知道”。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贾东旭去厂里的时候,路过95号院门口,碰见阎埠贵正要出门。阎埠贵看见他,凑过来叫了一声“东旭”。贾东旭站住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昨天去你家坐了一会儿,跟你媳妇聊了几句”。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接话。阎埠贵又说“我那个大小子,想找个活儿干。你看厂里……”贾东旭打断他:“厂里招工由工业局统一安排,我做不了主。”阎埠贵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堆起来:“那是那是。我就是问问。”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阎埠贵站在95号院门口,看着贾东旭的背影拐出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里去了。傻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阎老师,又去15号院了?”阎埠贵摆了摆手,没接话,进了自己屋。傻柱哼了一声,继续劈柴。 那天傍晚,贾东旭下班回来,在胡同口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贾同志,阎埠贵那人,你别搭理他。他就那样,见谁有本事就想往上贴”。贾东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傻柱没再多说,提着袋子进了95号院。 贾东旭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贾张氏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今天阎埠贵又找你了?”贾东旭说“在胡同口碰见了,说了两句”。贾张氏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完) 第161章 易中海的算盘 那天傍晚,贾东旭从厂里回来,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来一阵说笑声。 他本来没打算停步,但院门敞着半边,余光扫进去,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张小桌,易中海坐在一头,傻柱坐在另一头,桌上搁着一瓶酒、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易中海正给傻柱倒酒,嘴里说着什么,傻柱端着碗,脸上带着笑,听一句点一下头。旁边何雨水蹲在地上喂鸡,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哥,又低头继续撒谷子。 贾东旭站了一下,继续往15号院走。 过了两天,秦淮茹从菜市场回来,在胡同口碰见傻柱的妹妹何雨水,两个人聊了几句。秦淮茹回来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跟贾东旭说了一句:“雨水说易中海最近老去找她哥喝酒。隔三差五就请一顿,有时候送两斤肉过去,有时候拎条鱼。傻柱那人心实,人家给点好脸色就掏心掏肺的。” 贾东旭端着碗喝了口水,没接话。秦淮茹又说:“易中海那两口子,没儿没女,老了没人养。他盯着傻柱呢。傻柱年轻,有手艺,人又老实,好拿捏。”贾东旭把碗搁下,说了一句“别管人家的事”。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又过了几天,贾东旭下班回来,路过95号院门口,听见里头又有动静。这回是易中海跟傻柱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院里安静,听得真切。易中海说了一句“柱子啊,你爹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拉扯雨水,不容易。往后有什么事,跟易叔说。易叔没儿子,你就跟易叔的亲儿子一样”。傻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易叔,您别这么说”。易中海又说“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是个好孩子,易叔心里有数”。 贾东旭没停步,继续往15号院走。 回到院子里,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从廊下抬起头来,问了一句“95号院那又怎么了”。贾东旭说“没事”。贾张氏没再问,低头继续纳鞋底。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回屋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易中海盯着傻柱呢”。贾东旭说“嗯”。贾富贵又说“那人算盘打得精。傻柱年轻,有手艺,人又老实。易中海想把他拴住,往后给自己养老”。贾东旭没接话。贾富贵抽了两口烟,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又过了几天,贾东旭在胡同口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贾同志”。贾东旭看着他。傻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没事”。他提着袋子进了95号院。 贾东旭站在胡同口,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他知道傻柱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易中海的事,傻柱自己心里未必没数,但有些人情世故,外人插不上手。 那天傍晚,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响。秦淮茹坐在旁边做针线,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听收音机。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贾东旭想起易中海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易叔没儿子,你就跟易叔的亲儿子一样”。这话听着热乎,但背后是什么,谁都清楚。他没打算管这件事。95号院的事,他向来不掺和。但傻柱那个人,嘴欠归嘴欠,人不坏。易中海要是真心待他,倒也罢了。要是拿他当养老的工具,那就另说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跟任何人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厂里。周德贵已经在技术组的桌子前面绕中周了,何雨水蹲在旁边帮忙。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总装台上正在装的收音机,又去军品线那边看了看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一切照常。他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活儿排下去,站起来往工业局的方向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机器声从里头传出来,嗡嗡的,从早响到晚。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 第162章 东东的巧办法 东东当上钳工组副组长之后,蹲在台钳前面的时间少了一些,管的事多了。每天一早到车间,先把当天的活儿领回来,分给组里几个人,谁修毛刺、谁倒角、谁修法兰盘,分好了各干各的。分完了活儿,他自己也蹲在台钳前面干,一边干一边盯着旁边几个人的进度和质量。干到下午,把每个人干的活儿收上来,抽检几个,合格的码在架子上,不合格的退回去重做。 干了一个多月,东东发现一个问题。 钳工组的活儿大部分是修毛刺和倒角,零件从车床和铣床上下来的,毛刺大小不一,有的多有的少,有的边角齐整有的崩了边。修毛刺得拿锉刀一点一点推,推完了拿卡尺量。问题是每个零件都得从架子上拿下来,夹在台钳上,修完了再放回去。架子在钳工台后面,离台钳有两步远,拿一个零件走两步,修完放回去再走两步。一天下来,光走路就得走几百趟。 东东蹲在台钳前面琢磨了两天。他找了几个废铁皮和旧木板,在钳工台旁边钉了一个简易的小架子,三层,搁手边,把当天要修的零件码在上面,修完了搁在旁边一个空筐里。这样一来,他不用起身了,伸手就能拿到零件,修完了伸手就能搁进筐里。他试了一天,干出来的活儿比平时多了十几个,而且不觉得累。 组里几个人看见了,觉得这个办法好。小刘先跟着做了一个,把零件搁在手边。老马年纪大了,腰不好,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歇一歇。东东把他的小架子搁得更近一些,老马不用弯腰就能拿到零件,干一会儿歇一会儿,也不影响进度。几个人都跟着做了,钳工组的工作台旁边多了一排小架子,零件码得整整齐齐,修好的搁在筐里,废品搁在另一个筐里。 赵德顺从车间那头过来,看见钳工台旁边多了几个小架子,蹲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过了两天,他把东东叫到一边,问了一句“你这个架子,谁想的”。东东说“我自己琢磨的”。赵德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回头你写个条子,把做法写清楚,交给周德贵。别的组也能用”。东东点了点头,晚上回家在灯底下写了一张条子,把架子的尺寸、材料、做法一样一样写清楚,画了个草图。第二天交给周德贵,周德贵看了之后,让技术组照着做了一个,搁在车床旁边试了试,车工也说好用。 过了几天,贾东旭在车间里转的时候,看见钳工台旁边多了一排小架子,又看见车床旁边也搁了一个。他蹲下来看了看架子的结构,又看了看上面码着的零件,站起来问赵德顺“谁做的”。赵德顺说“东东琢磨的”。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贾东旭问了一句“钳工台旁边那个架子,你做的?”东东说“嗯。搁手边方便,不用来回走”。贾东旭说“行。回头写个条子,让别的组也学着做”。东东说“我已经写了,交给周德贵了”。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今天厂里顺不顺”。贾东旭说“顺。东东琢磨了个小架子,搁在钳工台旁边,干活儿省劲”。贾张氏看了东东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孩子有心”。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没接话,但耳朵动了一下。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东东一眼,问了一句“你琢磨的什么架子”。东东站起来,拿手比划了一下,说“三层,搁手边,零件码在上面,修完了搁旁边筐里,不用来回走”。贾富贵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手上干活儿的人,才知道哪儿别扭”。东东咧嘴笑了。贾富贵转身回屋了。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坐在他旁边,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碗里。茜茜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哥,我们班那个刘小柱,这周作文比赛拿了第一名”。东东说“你能不能换个话题”。茜茜瞪了他一眼:“人家进步了,我高兴。”东东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茜茜又说“对了东东,你那个架子的事,我跟我们班孩子说了。他们说回去也给他爹做一个”。东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扒饭。 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自己最后才吃。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架子,看着不起眼,能省不少事”。东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就是觉着来回走费劲”。贾富贵没再说什么,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东琢磨的那个小架子,搁在钳工台旁边,一天能多干十几个活儿。周德贵那边已经照着做了,别的组也跟着学。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完) 第163章 新设备带来的活儿 六台新设备装好之后,厂里的产线得重新排。 那天上午,贾东旭把王栓柱、周德贵、赵德顺叫到厂部,把新设备的产能算了一遍。三台新车床比旧车床快一倍,两台铣床比旧铣床精度高,磨床更是厂里从来没有过的。把这些设备用好,收音机和电风扇的产量至少能往上提三成。但人手不够,得招人。 贾东旭把招工计划写了出来,报到工业局。老赵那边批了三十个名额,说是从各厂调一批熟练工过来,再招一批学徒。贾东旭把名额分了下去——车工十个,钳工十个,装配十个。周德贵管车工组,赵德顺管钳工组,老郑管装配组。 过了几天,人到了。三十个人,年纪不等,有从别的厂子调来的熟手,有刚从技校毕业的学生。贾东旭让周德贵带着熟手先上新设备,让赵德顺带着学徒在老设备上练手。分好了活儿,车间里又热闹起来。新设备那边声音小,旧设备那边声音大,两种机器声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 东东那边也加了人。钳工组从原来的七八个人扩到十五个,新来的有五个是熟手,五个是学徒。东东把活儿分了分,熟手干精细的,学徒干粗活儿,他自己在中间盯着,哪个卡住了就去帮一把。干了一个礼拜,新来的学徒上手了,钳工组的活儿比之前快了不少。 那天下午,贾东旭蹲在车间里看新设备。周德贵正在车床前面车一根电机轴,铁屑卷得匀,落在地上打着卷。车完了,他把轴拿下来,拿千分尺量了一遍,搁在合格品堆里。贾东旭拿起来看了一眼,光洁度比他预想的还好。他把轴搁回去,站起来往铣床那边走。赵德顺在铣床上铣一个零件,进给稳,铣出来的面平得很。贾东旭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磨床那边走。老郑蹲在磨床前面磨枪管,磨完了拿卡尺量了一遍,点了点头,搁在架子上。 贾东旭从车间出来,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产量记在本子上。新设备上了之后,收音机一天能出四十多台,电风扇一天能出三十多台。比之前多了三成。他在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三个月交期能提前。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工业局的方向走。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说了一句“哥,今天钳工组干了八十个法兰盘,废了两个”。贾东旭说“废品率不高”。东东点了点头,又说“新来的那几个学徒,手还生,我再带几天就好了”。贾东旭没接话,走了一段,说了一句“带人的时候别急。你越急他们越慌”。东东点了点头。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新设备用上了”。贾东旭说“用上了。产量提了三成”。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人手够不够”。贾东旭说“工业局调了三十个过来,够用了”。贾富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行”,转身回屋了。 东东从门槛那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那几台新设备,什么时候能全部跑满”。贾东旭说“再跑一阵子,等操作都熟了,就能满负荷”。东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图纸。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越来越像回事了”。贾东旭说“慢慢来”。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新设备跑顺了,产量上去了,人手也够。收音机和电风扇的大订单按计划在走。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过了几天,工业局来了一份通知,说新加坡那边的客商追加了订单,电风扇再加一千台,收音机再加一千五百台。贾东旭把通知看完,搁在桌上。王栓柱从外面进来,问了一句“又加量了?”贾东旭说“加了。电风扇一千,收音机一千五”。王栓柱想了想,说了一句“新设备上来了,能接”。贾东旭点了点头,把通知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往车间走。 周德贵正在新车床前面车零件,听他说完,把车床关了,拿抹布擦了擦手。“加多少?”贾东旭说“一千五”。周德贵想了想,说“新车床跑顺了,没问题”。赵德顺从铣床那边过来,也点了点头。老郑在磨床旁边蹲着,听他们说完,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下班,贾东旭在胡同口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站住了。傻柱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贾同志,我跟易中海说了”。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傻柱又说“我说我先顾着雨水,养老的事以后再说”。贾东旭问了一句“他怎么说”。傻柱说“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这两天见了我,还是照常打招呼,就是没以前热乎了”。贾东旭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了。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傻柱提着袋子进了95号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过了几天,秦淮茹从菜市场回来,跟贾东旭说了一句“赵婶说易中海这两天在院里跟别人念叨,说傻柱不懂事,白疼他一场”。贾东旭端着水碗没接话。秦淮茹又说“赵婶还说,易中海媳妇这两天见着傻柱也不怎么说话,以前见面老远就招呼,现在低头过去了”。贾东旭把水碗搁下,说了一句“随他们去”。 那天傍晚,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易中海那人,面上客气,心里记仇。傻柱这回没顺着他,他往后少不了给傻柱使绊子”。贾东旭说“傻柱在轧钢厂上班,易中海管不着”。贾富贵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那倒是。轧钢厂跟咱们不是一个系统,易中海手伸不了那么长”。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又过了几天,贾东旭下班回来,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来一阵嚷嚷。是许大茂的声音,尖着嗓子在说什么。旁边还有傻柱的声音,闷闷的,不高。贾东旭站了一下,没进去,继续往15号院走。 回到院子里,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抬起头来问了一句“95号院又吵什么”。贾东旭说“没听清。许大茂的声音”。贾张氏撇了撇嘴,说了一句“许大茂那张嘴,一天不惹事就难受”。 第二天,傻柱来找贾东旭了。那天傍晚,贾东旭刚进院子,秦淮茹就说“傻柱来了,在屋里坐着呢”。贾东旭推门进去,傻柱坐在桌前,面前搁着一碗水,没喝。看见他进来,傻柱站起来叫了一声“贾同志”,又坐回去了。 贾东旭在对面坐下。傻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许大茂昨天在院里嚷嚷,说我给易中海当儿子没当成,热脸贴了冷屁股”。贾东旭没接话。傻柱又说“我跟他吵了两句。雨水在屋里听见了,出来拉我,让我别吵了”。他停了一下,低着头,“我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易中海的事,我没应他,我觉着我没做错。但院里人看着,好像是我傻柱不识抬举”。 贾东旭端起水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雨水怎么说”。傻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雨水说,哥你别管别人怎么说。咱俩过咱俩的日子。”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雨水今年才七岁。她懂什么。但她说的对。” 贾东旭把碗搁下,说了一句:“院里人怎么看,不重要。你把雨水带大,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易中海那边,你该打招呼打招呼,不用躲着。许大茂那边,他嘴欠你就当没听见。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 傻柱坐在那儿,低头想了半天,站起来说了一句“贾同志,我知道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贾东旭坐在桌前没动。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问了一句“又是许大茂的事”。贾东旭说“嗯”。秦淮茹说“许大茂那张嘴,早晚有人收拾他”。贾东旭没接话。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傻柱又来问事”。贾东旭说“许大茂在院里挤兑他”。贾富贵想了想,说了一句“傻柱这人,嘴欠,但心不坏。雨水还小,他一个人拉扯着,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贾东旭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当年何大清走的时候,傻柱才十六。一个人带着七岁的妹妹,又要上班又要顾家。这些年他没走歪路,没把雨水扔了,自己扛下来了。就凭这一点,这人就比95号院那几个强”。贾东旭没接话。贾富贵抽了两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地上,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新设备跑顺了,产量上去了,订单又加了。傻柱那边,能帮就帮一把,但别掺和太深。他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