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百万枚比特币》 第1章 我有一百万枚比特币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代入现实,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026年。 一枚比特币,市价七万多美金。 而我,有一百万枚。 …… 二十四小时前。 王默坐在出租屋的床沿,看着手机上的余额。 327.46元。 又看了一眼微信。 房东十分钟前发来的。 “房租什么时候转?” 王默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再等等? 过两天? 工资发了就给? 这些话上个月已经说过一遍。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点了根烟。 三十八岁。 没房,没车,没老婆。 银行卡三百多块。 连这间一个月两千多块的出租屋,下个月还能不能继续住都不知道。 王默抽了两口,抬头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三十八。” “混成这个逼样。”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王默以为又是房东,拿起来扫了一眼。 不是微信。 屏幕上只有几行字。 【人生补偿已触发。】 【随机投放至过去一个可改变命运的时间节点。】 【停留时间:24小时。】 【机会:仅此一次。】 王默盯着手机看了十几秒。 “什么玩意儿?” 他按锁屏。 没反应。 长按关机。 还是没反应。 屏幕最下面多出两个选项。 【接受】 【拒绝】 王默笑了。 接受会怎么样不知道。 拒绝会怎么样,他倒很清楚。 明天醒来继续上班。 月底继续催工资。 房东继续催房租。 银行卡里的三百多块,大概撑不到下个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旧电脑。 折叠桌。 窗边晾着两件洗得有些变形的t恤。 所谓“现在拥有的一切”,加起来都不一定值三千块。 “拿去吧。” 王默伸手点了接受。 下一秒。 眼前骤然一黑。 …… “操!” 王默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 墙上贴着周杰伦和刘亦菲的海报。 床边是一张掉漆的电脑桌,桌上摆着厚重的液晶显示器,下面还压着几本卷了边的《电脑报》。 王默愣了几秒。 这地方…… 他认识。 这是他二十岁时租过的房间。 床头突然响起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和弦铃声。 王默转头。 一部诺基亚正在震。 屏幕上两个字。 妈。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接通。 “喂?” “还没起来?下午那个厂不是让你去面试吗?别一天到晚泡网吧。你爸嘴上不说,昨天还问我你身上钱够不够。” 王默没有马上说话。 电话那头又问: “怎么了?” “没事。” 他的嗓子有点干。 “知道了。” 挂断电话。 王默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近乎陌生的脸。 没有眼袋。 没有发福。 下巴上只有一层刚冒出来的青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十岁。 真他妈二十岁。 王默猛地转头。 墙上的日历翻在一页。 2008年10月30日。 他还不放心,推开窗往楼下看了一眼。 街边小卖部门口挂着“北京2008”的福娃海报,已经晒得有些发白。 对面报刊亭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神舟七号的新闻。 一辆公交车从路口晃过去。 没有二维码。 没有满街扫码支付。 也没有一群低着头刷短视频的人。 这个已经在他记忆里逐渐模糊的世界,重新活了。 就在这时。 一串数字浮现在视野右上角。 【23:57:41】 【23:57:40】 【23:57:39】 王默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 真的只有二十四小时。 可下一秒,他直接笑出了声。 2008年! 老子知道后面十八年! 这还不发财? 彩票! 这是王默想到的第一件事。 双色球。 他坐到电脑前,手都搭到键盘上了,又停住。 号码呢? 一个都记不得。 大乐透? 更不知道。 股票! 王默眼睛一亮。 2008年,金融危机。 这时候闭着眼买,往后放十几年,不得起飞? 茅台。 腾讯。 苹果。 房子。 一个个名字从脑子里往外蹦。 王默越想呼吸越快,翻箱倒柜把钱包、银行卡全找了出来。 现金二百六十三块五。 银行卡里一千四百多。 总资产,不到两千。 房间一下安静了。 王默看看银行卡,又看看电脑。 “两千?” “我拿什么抄底?” 两千块全买股票。 十八年后或许能变成几万、十几万。 然后呢? 这就是他用一辈子唯一一次穿越换来的东西? 不行。 太亏了。 王默打开百度,一口气搜了十几页。 股票。 房价。 黄金。 彩票。 互联网公司。 甚至连域名都想过。 一个小时过去。 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 房子买不起。 股票本金太少。 彩票号码不记得。 创业更扯淡。 他只有二十四小时。 难道开家公司以后,让二十岁的自己接着经营十八年? 以他对当年自己的了解,别说经营公司。 手里突然多五万块,第一件事可能都是换台电脑。 他甚至认真想过借钱。 找父母。 找亲戚。 找以前的同学。 能借多少借多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否了。 先不说别人凭什么把钱借给一个二十岁的穷小子。 就算真能凑到几万块,又能怎么样? 股票不会一夜翻一万倍。 房子也不可能今天买,明天就让他成为亿万富翁。 他要找的不是“赚一笔”。 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回到过去。 要么不动。 要动,就狠狠干一票大的。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在往下掉。 【22:41:09】 王默第一次觉得这串数字有点刺眼。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谁会发财。 知道哪座城市的房价会翻多少倍。 知道未来什么行业最赚钱。 可知道答案,和能把答案变成自己的钱,是两回事。 尤其当你只有不到两千块。 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王默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妈的。” “不会真让我回来看看年轻时候头发有多茂盛吧?” 他盯着电脑屏幕,强迫自己重新捋。 2008年。 有什么东西,现在没人要,未来却值钱得吓人? 最好不要本金。 最好一天就能留下。 最好十八年后,他一回来,就能拿走。 烟烧到一半。 王默忽然不动了。 一个词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蹦出来。 bitcoin。 比特币。 他的手指僵在烟上。 等等。 比特币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王默以前买过币。 准确地说。 亏过。 最高点追进去,跌得最狠的时候割了。 亏完以后,他不服气,查了很久比特币的历史。 中本聪。 白皮书。 创世区块。 还有那批十几年几乎没有动过,传说属于中本聪的比特币。 王默猛地扑到电脑前。 网页打开得很慢。 他却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2008年10月30日。 不对。 他记得一个日期。 非常清楚。 2008年10月31日。 《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 比特币白皮书公开的日子。 王默抬头,又看了一遍墙上的日历。 10月30日。 今天。 距离那篇后来改变整个加密世界的白皮书出现…… 只剩一天。 他的烟灰落在桌上,都没发现。 十八年后。 全世界都知道一个名字。 中本聪。 可直到2026年,没有人知道中本聪到底是谁。 男人? 女人? 一个人? 还是一群人? 没人知道。 甚至没有一张能够确认身份的照片。 王默盯着电脑屏幕。 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一个疯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既然全世界都不知道中本聪是谁……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中本聪? 第2章 留一百万枚比特币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中本聪?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王默自己先愣了几秒。 然后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 等等。 好像真他妈可以。 他猛地抓过鼠标,重新搜了一遍自己记忆里的那些东西。 中本聪。 Satoshi Nakamoto。 没有照片。 没有国籍。 没人知道男女。 甚至连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都没人能够证明。 十八年后,全世界关于中本聪的身份猜测有几十种。 有人说他是日本人。 有人说他是美国程序员。 有人说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但没有任何一种被证实。 王默盯着屏幕。 所以…… 只要自己抢在那篇白皮书之前,把比特币搞出来。 那以后世界上还有什么“真正的中本聪”? 历史只会记住一个人。 就是他。 王默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视野右上角。 【22:18:36】 时间还在走。 他猛地坐直。 想归想。 真干起来,第一个问题就来了。 白皮书。 王默买过比特币,也亏过钱。 亏得最狠那阵,他不服气。 一个破虚拟币,凭什么能让自己亏掉几个月工资? 于是他把比特币从头到尾查了个遍。 白皮书看过。 中本聪的故事看过。 创世区块、挖矿、总量两千一百万、每四年减半,这些东西他都知道个大概。 甚至早期版本的代码,他还跟着网上教程折腾过。 但知道,和自己造出来,是两回事。 王默打开文档。 手放在键盘上。 第一行倒是记得。 《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 再往下…… 卡住了。 “操。” 王默揉了揉脸。 让他讲比特币是什么,他能吹半天。 让他一字不差把白皮书默出来? 做梦。 不过几秒后,他又冷静下来。 谁规定必须一字不差? 他现在不是参加考试。 他知道答案。 而2008年的其他人,还在找题目。 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王默重新把手放上键盘。 去中心化。 点对点。 不需要银行。 交易由网络共同确认。 总量有限。 挖矿产生。 奖励递减。 一个个关键词被敲进文档。 有些地方记不清,他就去查当时已经公开的密码学论文。 哈希。 数字签名。 时间戳。 工作量证明。 这些东西并不是比特币凭空发明出来的。 零件早就在桌上。 真正厉害的,是有人第一次把这些零件拼成了一台机器。 而王默最大的优势,就是他见过那台机器最后长什么样。 这就够了。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桌上的烟灰缸越来越满。 文档也从最开始的几行字,慢慢变成了十几页。 王默不是技术天才。 很多地方他甚至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先写出来,再对照现有资料修改。 可他不用试错。 别人面对的是一片荒地。 他脑子里,却已经有十八年后的地图。 走哪条路。 哪里有坑。 什么东西最后会被淘汰。 什么规则必须留下。 他全知道。 凌晨一点多。 王默停下了。 不是因为白皮书写不下去。 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自己折腾这一晚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名? 中本聪这个名字确实牛。 可十八年以后,他又不能拿着身份证跑出去说: “大家好,我就是中本聪。” 那不是找死。 他真正想要的,是钱。 王默盯着文档上那一行: “总量上限。” 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数字。 两千一百万。 紧接着,又浮出另一个数字。 一百万。 王默的呼吸慢了下来。 十八年后,一直有一个传说。 中本聪手里,可能拥有大约一百万枚比特币。 那些币常年不动。 没人知道主人是谁。 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动。 全世界盯了十几年。 而现在…… 王默忽然笑了。 “为什么要等以后慢慢挖?” “老子现在就是创始人。” 鼠标光标落在协议设计的位置。 王默没有偷偷修改总量。 总量依旧是两千一百万枚。 这是比特币最重要的规则之一。 但在这两千一百万枚里面,他划出了一块。 一百万枚。 创始储备。 不参与早期流通。 不进入市场。 不提前出售。 从网络诞生那一天开始,直接锁定。 十八年。 也就是说,剩下两千万枚按照既定规则,交给未来所有参与网络的人。 矿工去挖。 市场去交易。 价格涨也好。 跌也好。 他不碰。 这一百万枚,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直等。 等到2026年。 王默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1,000,000 btc。 忽然有点口干。 现在这玩意儿一分钱都不值。 准确地说。 连“钱”都算不上。 如果他现在跑出去告诉别人: “我给自己留了一百万个网上的数字。” 别人估计能笑他一年。 可王默知道十八年后它值多少。 一枚。 七万多美元。 一百万枚…… 他甚至没敢往下算。 “这他妈……” 王默靠在椅子上。 看着那串数字。 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发懵。 二十四小时前,他银行卡里只有327.46元。 房东催两千多块钱房租,他连微信都不敢回。 现在。 他正在给十八年后的自己留一百万枚比特币。 荒唐得像做梦。 但还没完。 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这批币怎么证明是他的? 或者说。 十八年后,他怎么打开? 私钥。 王默盯着这两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命门。 私钥丢了。 别说一百万枚。 一亿枚也跟他没关系。 抄在纸上? 十八年。 纸可能烂。 可能丢。 可能被2008年的自己当废纸扔掉。 放电脑? 更扯。 这破电脑能不能活到2010年都不好说。 U盘? 十八年以后还能不能读出来都两说。 而且最要命的是。 二十四小时一到。 属于2026年王默的记忆就会离开这里。 二十岁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以后再办”的事情上。 所有事情。 必须今天结束。 王默坐在那里,整整想了十几分钟。 视野里的数字不断往下跳。 【11:06:42】 【11:06:41】 只剩十一小时。 突然。 他的目光落在桌边的钱包上。 327.46。 那是2026年穿越之前,银行卡里最后的余额。 一个十八年前的自己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数字。 王默慢慢坐直。 不。 还不够。 一个数字太简单。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生日。 然后……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他开了很多年的车。 车牌号码,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还有坐在后排那个女人。 沈总。 十年。 从她还只是集团中层,到总监、副总,再到今天的集团副总裁。 王默给她开了整整十年车。 那个车牌,他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遍。 绝不会记错。 生日。 2026年的银行卡余额。 沈总那辆车的车牌。 三组完全不属于2008年的信息。 只有十八年后的自己知道。 王默盯着电脑。 眼睛越来越亮。 谁说私钥一定要保存十八年? 他真正需要保存的…… 根本不是钥匙。 而是制造钥匙的方法。 他可以利用这三组信息,加上一套只有自己知道的排列规则,生成唯一的一组密钥。 2008年的自己不知道答案。 别人更不可能知道。 可等他回到2026年。 生日,他记得。 余额327.46,他刚刚才看过。 车牌,他开了十年。 全部都在他的脑子里。 十八年。 不用U盘。 不用保险柜。 不用把一张纸埋进土里。 那把价值不知道多少亿美元的钥匙…… 一直跟着他。 王默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动。 生日。 余额。 车牌。 顺序打乱。 加入只有自己知道的分隔规则。 再次处理。 确认。 屏幕上最终跳出一串长得让人眼花的字符。 王默没去记。 也根本不需要记。 他只记住那套生成它的规则。 因为十八年以后。 他还能再生成一次。 完全一样的一次。 王默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确认。 【Founder Reserve】 【1,000,000 btc】 【Locked】 【Unlock:2026】 王默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老式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 他点开注册页面。 昵称一栏。 空着。 王默的手停在键盘上。 十八年后,这个名字会成为整个互联网世界最大的谜团之一。 无数记者找他。 程序员找他。 金融机构找他。 政府找他。 甚至有人会花十几年时间,只为了证明这个名字后面究竟是谁。 而现在。 这个名字还不存在。 王默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敲下去。 Satoshi Nakamoto。 中本聪。 确认。 注册成功。 王默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全世界找了十八年的中本聪。 原来不是藏得太深。 而是现在才刚刚出生。 视野右上角。 【08:27:16】 还有八个小时。 白皮书已经有了。 规则已经有了。 一百万枚比特币的位置也已经给自己留好了。 钥匙也有了。 但王默很快收起笑容。 还差最后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这套东西没有人接受。 没人运行。 没人相信。 那他今天写下的所有东西,就只是一堆没人要的代码和文字。 他必须在剩下的八个小时里,让“比特币”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王默盯着屏幕。 点开了那封还没有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是密码学邮件组。 附件里。 躺着刚刚完成的白皮书。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 只要点下去。 从这一秒开始。 历史上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中本聪。 王默深吸一口气。 点下。 发送。 邮件状态跳了一下。 【发送成功。】 房间安静了几秒。 王默看着屏幕,慢慢靠回椅背。 2008年10月31日。 中本聪第一次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距离王默离开2008年…… 还剩八个小时。 第3章 原来,那个人也是我 【剩余时间:08时27分16秒】 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王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起来。 不对。 白皮书有了。 规则也定了。 可比特币呢? 他打开刚刚建好的账户。 空的。 别说一百万枚。 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枚比特币都没有。 王默靠在椅背上,骂了一句。 “老子折腾一晚上,不会就写了篇作文吧?” 视野里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08时26分43秒】 没时间了。 王默坐直身体。 白皮书只是告诉别人,比特币应该是什么样。 真正要让十八年后的自己拥有那一百万枚,他必须在离开之前,让这一切真的能够跑起来。 鼠标重新动了起来。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王默几乎没离开过那张椅子。 烟一根接一根。 矿泉水喝完了,就接自来水。 电脑风扇从最开始的嗡嗡响,到后来听着都像快冒烟了。 第一次运行。 失败。 王默盯着满屏的错误提示看了半天。 删。 改。 重新来。 第二次。 程序跑到一半,又停了。 王默抓了抓头发。 “你大爷。” 继续。 他不是程序员。 很多东西甚至只知道大概。 可他见过十八年后的答案。 别人现在面对的是一张白纸。 他至少知道最后那幅画应该长什么样。 缺什么,就查。 哪里走不通,就换。 不用重新发明什么。 只要把散落在这个时代的那些东西,一块一块拼起来。 【剩余时间:06时41分08秒】 第三次运行。 电脑安静了几秒。 屏幕最下面终于跳出一行字。 【测试网络启动成功】 王默没动。 紧接着。 第二行出现。 【第零号区块生成成功】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风扇声。 王默慢慢松开鼠标。 成了。 他点开创始人账户。 页面刷新。 一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创始人份额:1,000,000枚比特币】 王默盯着那串零。 现在,它们一分钱都不值。 甚至走到大街上送人,别人都未必要。 可十八年后…… 王默没继续往下算。 他点开最后一道设置。 【创始人份额是否锁定十八年?】 【确认后,锁定期间无法出售、无法转出、无法提前解除。】 确认。 取消。 王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现在身上还剩多少钱? 一千都不到。 十八年后的银行卡里,更只有327.46元。 只要把十八年改成十年。 五年。 甚至一年。 他都能早点拿到这笔钱。 王默看了几秒。 按下确认。 【锁定成功】 【解锁年份:2026年】 王默靠回椅背。 “一百万枚。” “十八年。” “等我。” …… 测试成功只是第一步。 王默很快把测试网络全部清掉。 真正的创世区块不能出现在今天。 他记得那个日子。 2009年1月3日。 所以真正的问题来了。 两个月以后,他早就不在2008年了。 二十岁的王默也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 谁来启动? 王默盯着电脑,突然笑了一下。 “我会走。” “电脑又不会。” 他打开网页。 找了一家能够长期托管电脑的机房。 最便宜的方案。 服务器。 托管。 一整年的费用。 付款的时候,王默看着卡里的钱一笔笔扣掉。 最后只剩: 186.70元。 王默看着余额,乐了。 穿越回来一趟。 没先发财。 倒先把二十岁的自己弄得快吃不起饭了。 不过值。 他把正式版本一点点部署进去。 启动日期: 2009年1月3日。 到那一天,程序会自动启动。 创世区块生成。 一百万枚创始人份额进入锁定账户。 十八年内,一枚不能动。 剩下的两千万枚,按照已经写好的规则交给这个世界。 以后有多少人加入。 有多少人相信。 又会发生什么。 那已经不是今天的王默能控制的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 按下保存。 【任务设置完成】 【启动日期:2009年1月3日】 王默看着那行字。 松开鼠标。 从现在开始。 即便他一分钟以后就消失。 历史也会继续往前走。 …… 【剩余时间:01时12分37秒】 所有事情都办完了。 王默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再检查一次? 已经检查了三遍。 白皮书发出去了。 服务器正常。 日期没错。 一百万枚。 十八年。 还有那套只有2026年的自己才知道的密钥生成方法。 生日。 327.46。 那串他开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记错的车牌。 王默最后生成了一遍。 和之前完全一致。 随后删除。 不留在电脑里。 不写在纸上。 也不需要什么东西替他保存十八年。 十八年后。 他自己就是钥匙。 【剩余时间:00时46分21秒】 王默看了眼满桌烟头,忽然站起来。 二十四小时。 他几乎全耗在这间屋子里了。 再过四十多分钟,他就要回2026。 王默拿上那部诺基亚,下了楼。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 就是想走走。 2008年的街头已经热闹起来。 小吃店门口冒着白气。 自行车从身边过去。 公交车进站时,司机还会扯着嗓子催一句。 路边卖报纸的大爷把当天的报纸一张张摆出来。 这些东西,十八年后早就离他的生活很远了。 王默买了瓶水。 三块。 付款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没有扫码。 他从钱包里翻出十块钱递过去。 老板找了七块。 王默攥着那几张零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电脑里,他刚刚给十八年后的自己留下了一百万枚比特币。 现在买瓶水,还得等人找七块钱。 风突然大了一些。 前面公交站旁,一个女孩怀里抱着的透明文件袋被吹开。 几张纸一下飞了出来。 “哎!” 女孩赶紧追。 其中一张顺着地面滑过来,正好停在王默脚边。 王默踩住。 弯腰捡了起来。 本来只是顺手。 可他的目光落到简历上以后,整个人突然不动了。 照片。 姓名。 苏倩。 王默抬起头。 女孩已经追完另外几张纸,小跑着过来。 二十四岁。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浅色外套。 怀里抱着那个廉价的透明文件袋。 跑得有些急,鼻尖微微发红。 她站到王默面前。 “谢谢。” 王默没说话。 又低头看了一遍手里的简历。 苏倩。 真是她。 十八年以后。 集团副总裁。 会议室里只要她不说话,下面的人都不敢乱开口。 出差、饭局、会议、机场。 王默给她开了整整十年车。 他见过她发火。 见过她喝醉。 见过她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一路一句话都不说。 可他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苏倩。 青涩。 普通。 甚至刚刚还因为几张被风吹跑的简历手忙脚乱。 苏倩见他一直看自己的简历,伸了伸手。 “那个……” 王默回过神,把简历递过去。 苏倩拍了拍上面的灰,自嘲地笑了一下。 “今天已经够倒霉了,连简历都欺负我。” 这句话一出来。 王默愣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 那是很多年前。 晚高峰。 路上堵得厉害。 苏倩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不知道怎么聊起了刚毕业的时候。 她说: “我刚毕业那阵挺惨的。” 王默开着车。 “你?” “嗯。” “我还以为你一毕业就一路升上去了。” 苏倩笑了一声。 “想得美。” “我那时候在老家找工作,连着被拒了好几次。” “有一次面试出来,风特别大,简历吹了一地。” 王默当时还笑。 “够倒霉。” “是啊。” 苏倩望着窗外。 “后来碰见一个挺奇怪的人。”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这样的学历,留在那种地方找行政太可惜,让我出去看看。” 前面的车往前挪了一点。 王默跟上。 “然后呢?” “然后他随口跟我说了一句,苏州挺好的。” “你就去了?” “去了。” 苏倩笑了笑。 “再后来,就没回来。” 王默当时还调侃过她。 “那人算你贵人了。” “算吧。” “叫什么?” 苏倩摇摇头。 “不知道。” “后来再也没见过。” 红灯变绿。 车继续往前开。 王默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风从街口吹过来。 王默重新看向眼前的苏倩。 她还站在那里。 二十四岁。 抱着那叠简历。 王默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厉害。 十八年后。 她坐在自己的车后排,给自己讲了一个年轻时候遇到陌生人的故事。 十八年前。 他站在这里才发现。 故事里的那个人…… 原来是自己。 苏倩看他走神。 “你怎么了?” “没事。” 王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简历。 “找工作?” “嗯。” “怎么样?” 苏倩扯了下嘴角。 “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吗?” 王默笑了。 “也是。” 他停了停。 “你学历挺好的。” “留在这儿找这种工作,有点可惜。” 苏倩看着他。 “那去哪?” 王默本来想说很多。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一句。 “出去看看。” “上海、苏州、杭州,机会总比这里多。” 苏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简历。 “苏州?” 王默看着她。 十八年后的那个女人,一瞬间好像又坐回了他的后视镜里。 他笑了一下。 “嗯。” “我觉得苏州挺好。” 苏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我考虑一下。” “谢谢。” 王默摇头。 “不用。” 公交车进站。 苏倩抱着简历上了车。 车门关上。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直到公交车慢慢开出去,她都没有再看王默。 王默站在原地。 视野里的数字已经变成: 【00时18分42秒】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后的那句话。 “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 王默笑了笑。 当然见不到。 因为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在这里存在二十四小时。 …… 【00时03分11秒】 王默重新回到出租屋。 电脑还开着。 他坐下来。 没有再碰鼠标。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 【启动日期:2009年1月3日】 再往下。 【创始人份额:1,000,000枚比特币】 【解锁年份:2026年】 三。 二。 一。 眼前一黑。 …… 王默猛地睁开眼。 出租屋。 发黄的天花板。 手机还扔在床边。 烟灰缸里的烟甚至还没彻底灭。 他一把抓起手机。 2026年。 回来了。 屏幕上还是那条微信。 房东: “房租什么时候转?” 银行卡余额: 327.46元。 王默盯了两秒。 转身扑到电脑前。 开机。 搜索。 比特币。 有。 中本聪。 有。 2008年10月31日。 比特币白皮书公开。 2009年1月3日。 创世区块诞生。 全部对上了。 王默的手慢了下来。 他原本一直以为。 自己回到2008年,是为了抢走中本聪的位置。 可现在看来。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另一个被他抢走位置的人。 十八年来,全世界一直在找的那个中本聪。 就是他。 王默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打开创始人账户。 输入地址。 页面加载。 几秒后。 余额出现。 1,000,000枚比特币。 下面还有一行。 【十八年锁定期已结束】 王默没动。 刷新。 还是。 再刷新。 一百万。 十八年。 一枚未动。 手机就在旁边。 327.46元。 电脑屏幕上。 1,000,000枚比特币。 王默来回看了两遍。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还是房东。 “王默?” “今天到底能不能把房租转过来?” 王默看着那句话。 打开了转账页面。 输入: 1枚。 一枚比特币。 七万多美元。 他昨天还在为了两千多块钱房租发愁。 现在只要动一下鼠标。 这个问题就没了。 王默盯着“确认转出”。 忽然笑了。 “先把房租交了。” 鼠标轻轻落下。 几十秒后。 大洋彼岸,一台已经沉默了十八年的监控程序,突然亮起红灯。 中本聪创始账户,首次转出。 数量:1枚。 第4章 一枚比特币引发的震动 那一枚比特币转出去没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王默低头。 【工商银行】您尾号****账户收入人民币.65元,当前余额.11元。 王默盯着短信。 没动。 五秒。 又点开手机银行。 .11。 退出。 重新进去。 还是。 王默靠在床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五十二万。 他这辈子银行卡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钱? 工资刚发的时候,最多也就一万出头。 房租一交。 吃饭。 油费。 各种零零碎碎的开销。 数字只会越来越少。 五十多万整整齐齐躺在账户里这种事,以前跟他没什么关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房东。 “王默?” “今天到底能不能把房租转过来?” 王默看着这句话。 昨天,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 转账。 输入金额。 确认。 不到半分钟。 房东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王默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一下。 然后…… 没事了。 困扰他一个多月的事情,就这么没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坐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11。 这么多钱。 干什么? 王默点开购物软件。 苹果最新款手机。 这东西他看了很久。 测评看过。 参数背得比销售都熟。 每次看完价格,再看看自己手里用了几年的旧手机。 还能用。 算了。 今天再看。 一万多。 王默盯了几秒。 可以买。 再往下。 华为三折叠。 也可以买。 他手指继续滑。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进了汽车页面。 特斯拉。 问界。 一辆接一辆。 以前看车,第一件事就是找首付。 然后算月供。 三年多少。 五年多少。 算着算着,也就不看了。 今天王默第一次直接点开全款。 配置选好。 价格出来。 几十万。 他竟然付得起。 王默盯着“提交订单”看了一会儿。 手机顶部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公司司机群。 老赵: “老王,昨天不是说房东催你吗?钱凑到了没有?” 下面已经有人回了几个表情。 王默看看群。 再看看屏幕上的车。 手指停住了。 昨天还在为两千多块房租发愁。 过两天开辆几十万的新车去上班? 王默把汽车页面退了。 又回到手机商城。 这一次,他没退出。 那台看了很久的手机。 颜色。 容量。 提交订单。 付款。 【支付成功】 王默看着这四个字。 以前舍不得买半年的东西。 就这么买了。 没有分期。 没有算这个月剩多少生活费。 也没有在付款页面进进出出三遍。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台已经用了几年的旧手机。 “原来就这感觉。” 说完自己都笑了。 可车…… 还是没买。 不是钱不够。 王默看着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儿,关掉了。 微信亮起。 苏倩。 “明早七点,楼下接我。” 过了两秒,又来一条。 “客户九点到公司。” 王默回: “好。” 没了。 十年下来,他们工作上的消息大多这样。 她说几点。 他几点到。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王默把车停到苏倩家楼下。 还是以前的位置。 还是以前那辆车。 昨晚银行卡里突然多出来的五十二万,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七点差三分。 单元门开了。 苏倩出来。 黑色女士西装。 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 高跟鞋。 左手拎着包,右手夹着一沓材料。 发梢还有些潮。 王默下车,把后门拉开。 “苏总。” 苏倩坐进去。 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材料往腿上一放。 “九点客户到。” “嗯。” “南口今天估计又堵。” 王默发动汽车。 “已经堵了,走高架。” “行。” 苏倩低头翻材料。 没有再问。 车驶出小区。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十八年前那个抱着透明文件袋、追着几张简历满街跑的姑娘,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四十二岁。 集团副总裁。 公司里不少人见到她,说话都会自觉小声几分。 苏倩忽然抬头。 “看什么?” 王默收回目光。 “前面有车。” 苏倩没理他。 继续低头看材料。 上了高架。 路况好了不少。 苏倩把文件放到一旁,拿起手机。 刷了几分钟。 忽然开口。 “中本聪回来了。”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谁?” 苏倩抬头。 “比特币那个中本聪。” “哦。” “听过。” 苏倩往下滑着新闻。 “昨晚他的账户动了。” 王默没说话。 “十八年。” “一百万枚比特币,一枚都没动。” “昨天第一次转账。” 王默问: “转了多少?” 苏倩看了他一眼。 “一枚。” 王默点点头。 “那也不少。” 苏倩笑了。 “现在外面已经快吵翻了。” “有人说他准备重新出现。” “有人说这是在试探市场。” “还有人分析,说这一枚代表某种信号。” 王默也乐了。 “转一枚还能分析出这么多?” “所以才奇怪。” 苏倩放下手机。 “一百万枚,就动一枚。” “你说他想干什么?” 前面红灯。 王默缓缓踩住刹车。 “可能缺钱吧。” 后排安静了两秒。 苏倩抬头。 “手里一百万枚比特币的人缺钱?” 王默看着红灯。 “有钱人的想法谁知道呢。” 苏倩盯着后视镜里的他看了一会儿。 笑了。 “你这个解释倒挺特别。” 王默也笑。 “瞎猜的。” 绿灯亮起。 车往前走。 苏倩继续看新闻。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不过有一点,你还真猜对了。” “什么?” “那一枚后来进了交易平台。” 王默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半拍。 苏倩没注意。 “所以现在有人说,他可能真的是缺钱。” 王默没忍住。 笑出了声。 苏倩抬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就觉得挺有意思。” 能没意思吗。 昨晚他卖那一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重新出山。 也不是什么试探市场。 更没有什么神秘信号。 他就是想交房租。 一群人研究了一晚上。 居然还真有人蒙对了。 …… 八点不到。 车停在集团办公楼门口。 苏倩收起手机,把腿上的材料拿好。 “下午估计会晚。” 王默点头。 “你忙,我等消息。” 苏倩推门。 一只脚已经落了地。 突然又停住。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摸出一张卡,随手放在中央扶手上。 “这张购物卡你拿着。” 王默看了一眼。 “苏总……” 苏倩已经下了车。 “明天中秋了。” 车门关上。 人走了。 王默坐在驾驶位。 看了一会儿扶手上的卡。 伸手拿起来。 塞进钱包。 没再看。 车外。 两个早就等在门口的部门负责人快步迎向苏倩。 苏倩边走边翻开手里的材料。 几个人很快进了办公楼。 王默准备启动车。 手机却弹出了一条新闻。 【中本聪首次转出的比特币,去向曝光】 王默的手停住。 点开。 昨晚那一枚比特币的每一步,已经被人画成了一张图。 创始人账户。 一个新地址。 交易平台。 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往上冒。 “真卖了?” “中本聪缺钱了?” “交易平台肯定知道人是谁吧?” “只要是实名账户,不就能找到中本聪?” “十八年了,这次不会真要把人挖出来了吧?” “有没有可能转比特币是中本聪,卖比特币是其他人呢?” “中本聪把比特币转一枚,给别人,这个人把这枚变现了?” 王默刚才还带着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他低头。 又把那张资金路线图放大了一点。 …… 几乎同时。 某家链上分析公司的办公室。 屏幕上,同样是一条资金路线。 最左侧。 中本聪创始账户。 一枚比特币从里面转出。 沿着地址一路往右。 最终停在一家交易平台。 一名分析员坐在电脑前。 身后有人问: “能找到人吗?” 分析员摇头。 “链上只有地址。” “没有名字。” 身后的人皱眉。 “那不还是白查?” 分析员没说话。 目光落在最右侧那个交易平台的标识上。 几秒后。 他抬起手。 点了一下。 “链上没有。” “但是……” “交易平台有。” 第5章 钱多了,腰杆也硬了 王默坐在车里,把那条新闻来回看了两遍。 中本聪创始账户。 一枚比特币。 新地址。 交易平台。 那张资金流向图已经被人画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里什么说法都有。 “交易平台肯定知道是谁。” “实名账户还能藏?” “这次说不定真能把中本聪挖出来。” 王默看着最后一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昨晚只想着交房租。 还真没想这么远。 他退出新闻,开始搜。 查了半天,心里才稍微松了一点。 链上的东西确实公开。 从哪个地址转出来,到了哪里,谁都能看。 可地址后面是谁,链上并不会直接写名字。 交易平台那边不一样。 自己的账户是实名的。 也就是说,平台知道这一枚比特币最后进了王默的账户。 但这最多只能证明一件事。 币到了他这里。 凭什么就能证明,他就是中本聪? 中本聪可以卖给他。 可以让别人代卖。 甚至可以只是转给他。 一枚比特币从那个创始账户出来,不代表后面每一个碰过它的人都是中本聪。 王默把手机放下。 “吓我一跳。”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那一百万枚比特币的页面重新打开。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昨天以前,他连看这种数字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今天却属于他。 王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他打开计算器。 按照今天市值 一枚比特币,七万八千五百美元。 一百万枚。 乘。 数字出来。 王默看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后面的零。 七百多亿美元。 再换成人民币。 接近五千亿。 王默盯着屏幕。 半天没动。 五千亿到底是多少? 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 五百万他还能想象。 一套房。 一辆车。 再加点存款。 五千万,也能勉强想。 别墅。 豪车。 这辈子不用工作。 可五千亿…… 王默想了半天。 最后干了一件很土的事。 他搜索了一下自己所在集团的市值。 页面很快跳出来。 五十二亿多。 王默愣了一下。 又把计算器打开。 五千亿。 除以五十二亿。 九十多。 他以为按错了。 重新按了一遍。 还是。 王默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待了十年的集团。 几千号员工。 办公楼几十层。 一年到头各种会议、客户、领导。 苏倩已经做到副总裁。 董事长在他眼里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结果按照现在的账面价格粗算…… 自己手里那一百万枚比特币。 抵得上九十多个这样的集团。 王默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最后自己笑了。 “原来这么大啊。” 以前他一直觉得,公司特别大。 大到他这种司机,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领导一句话。 他说好。 车队让加班。 他说行。 临时有事。 他也很少拒绝。 不是他脾气真有那么好。 是他知道。 工作不能丢。 一个月那点工资,对有些人不算什么。 对他很重要。 王默把手机按灭。 五千亿这个数字没消失。 只是换了个地方。 留在脑子里了。 …… 司机休息室里,还是那几个老面孔。 有人刷短视频。 有人喝茶。 窗边两个人正抽烟。 王默进去以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也点了一根。 刚抽两口。 门开了。 老周进来。 车队的人都叫他周队。 给董事长开车。 在车队待得时间也最长。 平时说话,别人多少都让他几分。 老周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王默手上。 “王默。” “烟掐了。” 王默抬头。 没说话。 窗边那两个还在抽。 旁边老陈手里的烟也刚点着。 王默看了一圈。 “他们呢?” 老周皱眉。 “我说你呢。” 王默夹着烟,看着他。 “所以我问你,他们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点。 老陈手里的烟都停了一下。 以前这种事,王默一般不会顶。 说他两句。 他笑笑。 烟掐了。 事情就过去了。 老周显然也没想到他今天会回嘴。 “你今天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王默把烟按进烟灰缸。 “要是不让抽,大家都别抽。” “就说我一个,有意思吗?” 你不抽烟,还不让别人抽?你要是觉得吸二手烟影响健康,你回办公室呀,别来休息室影响我们抽烟! 老周脸色沉下来。 “我还管不了你了?” 王默看着他。 “我没说你管不了。” “我就问一句,为什么只说我?” 旁边没人出声。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 “你挺能耐啊。” 王默没接。 老周盯了他几秒。 忽然点点头。 “行。” “嫌我针对你是吧?” “那以后这休息室你别待了。” “你不是苏总的专职司机吗?” “去你车里待着。” 说完转身就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沉默了两秒。 老陈最先开口。 “老王,你今天吃枪药了?” 另一个司机压低声音。 “跟周队顶什么啊。” “董事长那边一句话,比咱办公室主任都好使。” 王默没说话。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杯。 拿起来。 又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了。 以前碰上这种事,他可能已经开始想。 会不会扣奖金? 会不会调岗位? 苏总会不会觉得自己给她惹麻烦? 甚至走到门口,都可能回头跟老周说两句软话。 今天没有。 出了休息室。 王默一路走到地库。 拉开车门。 坐进去。 空调打开。 座椅往后一靠。 挺舒服。 他忽然笑了。 不让待就不待。 能怎么着? 真把自己开除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王默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最怕的,就是丢工作。 今天第一次发现。 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手机里那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比特币没有说话。 可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 下午。 王默照常等苏倩。 客户一直谈到快六点。 苏倩上车时,明显有些累。 高跟鞋刚踩进车里,人就往后座靠了一下。 “回去。” “好。” 王默发动汽车。 车开出公司没多久,苏倩还在低头回消息。 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天跟老周怎么回事?” 王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主任跟你说了?” “嗯。” “没什么。” “他说我抽烟。” 苏倩抬头。 “你没抽?” “抽了。” “那你还跟人顶?” 王默笑了一下。 “屋里好几个人都在抽。” “就说我。” “我问了一句为什么。” 苏倩看了他两秒。 没说谁对。 也没问老周是不是故意针对他。 只低下头,继续回手机上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 “以后少抽点。” 王默没说话。 苏倩又补了一句。 “对身体不好。”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知道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个路口。 苏倩忽然抬眼看了下后视镜。 今天的王默,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 苏倩低头接电话。 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 晚上九点多。 王默回到出租屋。 脱鞋。 烧水。 泡面。 新手机已经送到了。 包装盒还放在桌边。 他拆开看了一会儿。 开机。 导数据。 折腾半天。 最后还是拿旧手机刷新闻。 习惯了。 有关中本聪的消息还在发酵。 那一枚比特币已经被全世界翻来覆去研究了一整天。 有人分析价格。 有人分析地址。 还有人专门统计了过去十八年,这个创始账户究竟被多少程序监控过。 王默看了一会儿。 又点开自己的钱包。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 昨天看到这个数字,他只觉得爽。 今天再看。 感觉已经不太一样。 一枚。 就这么多人追。 下一枚还真不能随便乱动。 王默正准备关掉手机。 来电突然跳出来。 陌生号码。 他看了两秒。 接通。 “喂?” 电话那边是个女人。 声音很客气。 “您好,请问是王默先生吗?” “是。” “这里是工商银行。” 王默坐直了一点。 “什么事?” 对方停了一下。 “王先生,您今天账户有一笔五十二万八千六百多元的资金入账。” 王默没说话。 泡面还冒着热气。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因为这笔资金和您账户以往的交易情况差异比较大,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王默看了一眼手机银行。 五十二万。 电脑上。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比特币。 电话那边问: “王先生。” “方便说明一下……” “这笔钱是什么收入吗?” 王默拿着手机。 没出声。 第6章 有钱,也不是想花就能花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 王默看着桌上的泡面。 热气已经没刚才那么足了。 “王先生?” “在。” “方便说明一下,这笔钱是什么收入吗?” 王默沉默了两秒。 “是我以前持有的一笔个人境外资产,最近做了处置。” 电话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响了几下。 “具体是什么类型的资产?” 王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时间比较久,电话里一下也说不清。” “交易记录和相关材料我都有,如果银行需要,我可以配合提供。” 对面没有继续追问。 “好的,王先生。因为这笔资金和您账户以往的流水差异比较大,我们这边先做一下登记。” “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会再联系您。” “行。” “感谢您的配合。” 电话挂断。 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 王默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手机银行里,五十多万还在。 没冻结。 也没少一分钱。 可他刚才那点吃泡面的心情没了。 他打开电脑。 那个钱包页面还在那里。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比特币。 前几天看到这个数字,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有钱。 现在再看,忽然多了一个问题。 怎么用? 卖一枚。 五十多万进银行卡。 银行电话就来了。 那要是十枚呢? 一百枚呢? 一千枚呢? 王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手里明明有一笔普通人几辈子都想象不到的钱。 结果真正能拿出来花的,就是银行卡里这五十多万。 他打开搜索框。 输入几个字。 “大额境外资产怎么处理。” 网页一下出来一堆。 跨境资产。 税务。 律师。 私人银行。 财富管理。 家族办公室。 王默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以后,基本看不懂。 什么税务居民。 什么资产来源证明。 什么境内外架构。 看了十几分钟,他把网页关了。 又打开。 看了一会儿。 再次关掉。 “操。” 王默靠进椅子里。 以前没钱的时候,他以为有钱最大的烦恼是钱不够花。 真有了以后才发现。 钱太多,也挺麻烦。 至少对于他这种以前连五十万都没见过的人来说,是这样。 律师。 这个词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王默拿起手机。 翻了两下通讯录。 然后停住了。 他认识律师吗? 离婚律师倒是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几个。 真正处理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境外资产的人…… 一个都不认识。 他朋友圈里认识得最有钱的人,大概就是苏倩。 或者准确点说。 是苏倩认识的那些人。 王默看着她的微信头像。 手指停了一会儿。 没发。 现在快十点了。 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 车开出小区。 苏倩坐在后排。 从上车开始就在看邮件。 王默开了一路。 几次从后视镜看她。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面一个红灯。 车停下。 苏倩头都没抬。 “有话就说。” 王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看我第四次了。” 王默干咳一声。 苏倩终于抬头。 “什么事?” “苏总。” “嗯。” “你认不认识律师?” 苏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惹事了?” “没有。” “那你找律师干什么?” “想咨询点东西。” “哪方面?” 王默想了一下。 “境外资产。” 这一次,苏倩真的抬起了头。 “你还有境外资产?” 王默看着前面的红灯。 “以前弄过一点。” “现在想处理一下,发现自己不太懂。” 苏倩看了他几秒。 倒也没继续问。 “哪一类?” “投资类吧。” “涉及税务吗?” “不知道。” 王默很干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找个人问问。” 苏倩笑了一下。 “你倒挺坦白。” 绿灯亮了。 王默松开刹车。 车重新往前。 过了一会儿,苏倩说: “我有个大学同学。” “现在在上海一家律所做合伙人,平时做跨境业务,也接私人客户。” “你这种事情他应该懂。” 王默心里一松。 “方便吗?” “我先问一下。” “行。” “谢谢苏总。” 苏倩嗯了一声。 低头继续看邮件。 这件事仿佛就是早上路上顺手聊的一件小事。 没有再问他到底是什么资产。 也没有问值多少钱。 王默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苏倩忽然来一句: 多少钱? 真问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五十万? 五百万? 还是五千亿? …… 车快到公司的时候。 苏倩忽然拿起手机。 “我现在给你问。” 王默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响了几声。 那边接通。 苏倩语气明显比平时工作时松了不少。 “喂,老许。” “忙不忙?”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 苏倩笑了一下。 “少来,我就问你个事。” “我这边有个人,想咨询一下境外资产处置方面的问题。” “不是公司的。” “我身边的人。” 王默握着方向盘。 眼睛看着前面。 苏倩继续说: “具体什么情况我没问。”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所以才找你。”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苏倩嗯了一声。 “行。”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 又补了一句。 “对了。” “你们所那个收费我知道。” “他经济条件也不算宽裕。” 王默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苏倩丝毫没察觉。 “你看在老同学面子上,能给优惠就给他优惠点。”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倩笑了。 “行行行,知道你是大律师。” “回头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挂断。 车里安静了两秒。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有点想笑。 经济条件不算宽裕。 这句话要是放在一个星期前。 一点毛病没有。 甚至可以说,很准确。 房租都差点交不上。 兜里三百多块。 连一万块的新手机都得看半年。 可现在…… 王默脑子里闪过昨天计算器上的那个数字。 接近五千亿。 他抿了抿嘴。 没笑出来。 苏倩把手机放下。 “好了。” “晚点他应该会加你。” “你过去先把情况问清楚。” 王默点头。 “行。” “苏总,谢了。” “有什么好谢的。” 苏倩又拿起文件。 “我就打个电话。” 车到了公司。 王默下车替她拉开后门。 苏倩拿着资料下去。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对了。” 王默看她。 “别在网上自己瞎折腾。” “这种事情找专业的人。” “贵是贵一点。” “但至少不会把事情弄复杂。” 王默笑了笑。 “知道了。” 苏倩转身进了办公楼。 王默关上车门。 重新坐回驾驶位。 贵一点。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到底能贵到什么程度。 …… 下午三点多。 微信弹出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 【苏倩介绍。】 王默点了通过。 没过几秒。 对面消息来了。 “王先生您好。” “我是苏倩的大学同学。” “她刚才跟我简单说过了。” 王默回: “许律师您好。”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 “不用紧张。” “我和苏倩认识很多年了。” “有时间过来坐坐,我们先聊聊情况。” 随后发来一个地址。 上海。 一栋王默听过名字,却从没进去过的写字楼。 “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王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安排。 回了一个字。 “好。” 对方发来: “那明天见。” 聊天结束。 王默把手机放到一旁。 过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打开钱包。 屏幕上依旧是那个数字。 王默盯着它看了几秒。 明天见律师。 当然不可能把这些全告诉他。 他拿起计算器。 十枚。 大概五百万人民币。 够了。 先拿这十枚问。 王默关掉钱包。 至于剩下的。 一个字都不提。 第7章 先按十枚算 下午两点四十。 王默站在写字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四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太阳照上去有些晃眼。 许静发给他的地址就在这里。 王默低头看看自己。 衬衫,长裤,脚上那双皮鞋早上特意擦过。 没什么毛病。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了进去。 前台登记姓名,又打了个电话。 “王先生,许律师已经在等您了。” “好。” 有人带他上楼。 电梯停在三十八层。 门一开,王默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的落地窗。 上海的楼一栋压着一栋。 律所里很安静。 偶尔有人抱着电脑从走廊过去,说话声音都不大。 王默被带进一间会客室。 桌上摆着水和咖啡。 他刚坐下没几分钟,门开了。 “王先生?” 一个女人走进来。 四十出头,短发,白衬衫,黑色长裤。 手里只拿着手机和一个文件夹。 王默站起来。 “许律师?” “许静。” 女人笑着伸手。 “苏倩大学同学。” 王默跟她握了一下。 “麻烦你了。” “坐,别客气。” 许静拉开椅子。 “她昨天为了你,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默刚坐下,又抬起头。 “她说什么了?” “怎么,怕她说你坏话?” 许静笑了。 “就说她身边有个人,有点境外资产的事情想问问我。”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又叮嘱我,你经济条件不算宽裕,让我别收你太贵。” 王默一时没接上话。 许静看他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放心。” “我跟她这么多年同学,第一次见面还不至于先拿计算器算你的咨询费。” 王默也笑了。 “那我先谢谢苏总了。” “先别谢她。” 许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事情解决了再谢。” 她没有马上打开电脑。 “说吧,碰到什么问题了?” 王默拿起桌上的水,拧开。 又停了一下。 “许律师,我先问个事情。” “你说。” “今天我跟你讲的这些,能保密吧?” 许静看了他一眼。 “当然。” “正常法律咨询有保密要求,后面如果正式委托,相关内容也会写进合同。” 王默问: “苏倩也不会知道?” “她介绍你过来,是她的事。” 许静说得很干脆。 “你跟我谈什么,是你的事。” “除非你同意,不然我没理由告诉她。” 王默点点头。 “行。” 许静这才把文件夹打开。 “现在放心了?” “差不多。” “那说吧。” 王默想了一下。 “我手里有一笔境外资产。” “最近想处理一部分。” 许静点点头。 “什么资产?” “比特币。” 许静脸上没什么变化。 “准备处理多少?” 王默喝了口水。 “先弄五百万左右吧。” 许静抬头。 “人民币?” “嗯。” 她看了王默两秒。 刚才一直放在桌边的手机,被她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文件夹也往面前拉了拉。 “按现在的价格,大概十枚?” “差不多。” 许静拿起笔。 “这些币怎么来的?” “以前留下的。” “买的?” “不是。” 笔尖停了一下。 许静抬头。 王默说道: “十几年前吧。” “那时候我喜欢逛国外一些论坛。” “有一次看见有人聊比特币,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家里正好有台破电脑。” “就照着网上那些东西弄。” 许静问: “自己挖的?” “嗯。” 王默笑了一下。 “那时候哪懂什么投资。” “电脑反正也不值钱,平时开着,就让它自己跑。” “断断续续弄过一阵。” “后来没管了。” “为什么?” “那时候又不值钱。” 王默说得很随意。 “后来搬过几次家,旧电脑、硬盘、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到处都是。” “我自己都忘了。” 许静问: “最近才找到?” “对。” “前阵子翻旧东西,重新弄出来了。” 许静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这个运气……” 她笑了笑。 “有点值钱。” 王默也笑。 “谁能想到呢。” 许静低头写了几个字。 “所以你准备先卖十枚。” “对。” “手里的全部?” 王默看着她。 “不是。” 许静的笔没动。 “大概还有多少?” “这个先不谈。” 许静抬起头。 “王先生,我得知道一个大概规模。” “不是我要查你的家底。” “你手上有十枚,还是有一百枚、一千枚,后面要考虑的事情不一样。” 王默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五千亿。 又不是五千万。 第一次见面,就算许静是苏倩二十多年的老同学,他也不可能张嘴把这个数字扔出去。 “许律师。” “嗯?” “先按十枚。” 许静没说话。 “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十枚怎么正常变现,钱到了我手里以后能正常用。” “剩下的,以后再说。” 许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点点头。 “行。” “那今天就按十枚。” 她把刚才写下来的数字圈了一下。 “之前处理过吗?” “卖过一枚。” “什么时候?” “前两天。” “钱去哪了?” “国内银行卡。” 许静抬眼。 “然后银行找你了?” 王默笑了一下。 “昨天晚上刚打电话。” “问资金来源?” “对。” “你怎么说的?” “以前留下来的境外资产,最近做了处置。” “银行有没有让你交东西?” “还没有。” “说后面需要的话会再联系。” 许静点点头。 “那就等银行通知。” “它要什么,你记下来。” “别到时候自己想个理由往上填。” 王默看着她。 “所以我才来找你。” “来得还算及时。” 许静打开电脑。 接下来十几分钟,她问了一些东西。 以前有没有交易记录。 旧电脑还在不在。 钱包相关的东西能找到多少。 钱准备怎么用。 王默有些能回答。 有些只能摇头。 许静也没有追着问。 只是在本子上做标记。 说到后面,王默有点头大。 “这么麻烦?” 许静看他一眼。 “你以为呢?” “我以为币卖掉,钱进银行卡,就结束了。” “你前两天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吗?” 王默被她堵得没话说。 许静笑了。 “五十万,你自己还能慢慢解释。” “现在你准备动五百万。” “以后要是再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看了王默一眼。 王默低头喝水。 当没听见。 许静也没再问。 “你回去先把能找到的资料整理一下。” “别急着发给我。” 王默抬头。 “不要给你?” “现在不用。” “我后面要什么,会告诉你。” 许静看着他。 “这种东西自己留好。” “别别人问一句,你就把整个钱包截图、密钥什么的全往外扔。” 王默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行。” 这句话,他听着舒服。 许静继续说道: “真开始做以后,我可能还要找税务方面的人一起看。” “但那是后面的事。” “你今天先把一件事情搞明白就行。” 王默问: “什么?” “这十枚不是不能动。” 王默抬起眼。 许静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把事情理清楚。” “该留的材料留下。” “该走的程序走。” “别自己瞎折腾。” “能处理。” 就这三个字。 王默看着她。 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这几天,他第一次卖出一枚比特币的时候,只想着赶紧弄点钱出来。 房租交了。 银行卡里也终于有了五十多万。 可银行一个电话,又把他打回去了。 他甚至一度觉得,那九十九万多枚比特币除了摆在那里看,好像也没什么用。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他。 能处理。 只是他以前不知道怎么做。 王默靠回椅子。 “那就麻烦你了。” 许静看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找专业的人了?” “知道了。” “挺贵吧?” 许静一下笑了。 “还惦记这个?” 王默也笑。 “先问问。” 许静把电脑合上。 “今天不收你的。” “真做项目,再谈费用。” 王默刚想说话。 许静摆摆手。 “别跟我客气。” “我第一次见面就先收你几千块,回头苏倩知道了,得说我不讲同学情面。” 王默想到昨天苏倩打电话时那句“他经济条件不太宽裕”。 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那下次该多少就多少。” “行。” 许静看了眼时间。 “今天先这样。” “你回去整理东西,我这边也看看怎么弄比较合适。” 王默起身。 “好。”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许律师。” “嗯?” “总量那个事情……” 许静直接打断。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她低头整理文件。 “我只按你今天告诉我的十枚做。” 王默看了她一眼。 “谢谢。” “别谢太早。” 许静抬头笑道: “等钱能安安稳稳花出去再说。” ……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 王默站在人行道边。 马路上全是下班的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房东。 “老王,跟你说一声。” “你这个房子下个月要续的话,房租得涨三百。” “现在附近都涨了。” “你要继续住,我就不往外挂了。” 王默停下脚步。 把那几句话重新看了一遍。 涨三百。 一个星期以前,他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大概是算。 一个月三百。 一年三千六。 值不值得搬? 附近有没有更便宜的? 押金什么时候退? 搬家又得花多少钱? 可今天…… 王默站在上海的高楼下面。 忽然觉得三百块这个数字,小得有点陌生。 他低头打字。 “不续了。” 消息刚发过去。 房东几乎秒回。 “啊?” “你找到便宜的了?” 王默看着屏幕。 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打了几个字。 “不是。” 又一条。 “最近房价不是便宜了吗,我准备买套房。” 第8章 全款 三天后。 许静那边来了消息。 十枚比特币的事情可以继续往下做。 具体怎么处理,王默没完全听懂。 他只确认了一件事。 钱能用。 银行卡里的数字第一次超过了五百万。 王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关掉。 过几分钟,又忍不住打开。 还是那些数字。 五百多万。 放在以前,这种余额他做梦都不敢往自己身上套。 可真准备买房的时候,王默还是把二手房软件里的总价卡在了三百万以内。 三室。 一百一十平以上。 小区别太旧。 最好带车位。 离公司也不能太远。 条件筛完,剩下几十套。 二百三十八万。 二百六十五万。 二百八十九万。 王默点开一套二百六十八万的。 三室两厅,一百一十七平。 装修一般,客厅倒挺大,三个房间也够用。 他从第一张照片翻到最后一张,又从头看了一遍。 不错。 以前要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他已经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好愁的了。 王默点了收藏。 后车门正好打开。 苏倩坐进来,把包放到旁边。 “走吧。” “好。” 车开出去没多久,苏倩一直低头看手机。 过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现在这房价,真是没法看。” 王默从后视镜扫了一眼。 “怎么了?” “业主群刚说,我这栋十五楼那套卖了。” 王默顺嘴问: “多少?” “四百七十万。” 王默愣了一下。 “你们那儿现在四百多万就能买了?” 苏倩抬起头。 “什么叫就能买?” 王默笑了。 “我天天去接你,总觉得你们小区挺贵的。” “以前确实贵。” 苏倩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我买的时候九百七十多万,加上装修,前前后后超过一千万。” 王默真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四百七十?” “差不多。” 苏倩靠进后座。 “贷款还没还完,房价先没了一半。” 王默没憋住。 “你这还算好的。” “怎么说?” “有的人房贷都快还完了,房子还没交呢。” 苏倩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开发商?” “至少房子是真的。” “滚,好好开车。” 王默也笑了。 可“四百七十万”这个数字,一直没从脑子里出去。 到了公司。 苏倩下车。 王默重新拿起手机。 那套二百六十八万的房子还躺在收藏夹里。 看了几秒。 取消收藏。 随后在搜索框里输入四个字。 景曜华庭。 房源很快跳出来。 四百三十八万。 四百六十五万。 四百八十六万。 这个小区他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次。 以前每次把车开进去,都觉得这里是苏倩他们这种人住的地方。 现在再看。 好像没那么远了。 …… 下午没事。 王默骑着电动车出了公司。 车用了五年。 黑色外壳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灰。 上下班、买菜、回出租屋,他一直骑它。 四十多分钟后。 王默把车停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 锁好。 推门进去。 靠门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见有人进来,马上起身。 “您好,附近租房是吧?一室还是两室?” 王默停了一下。 “我不租。” 男人一愣。 “买房。” “哦。” 对方脸上的笑没变。 “您想看哪个区域?” “景曜华庭。”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 “那边房子可不便宜。” “知道。” “首付大概准备多少?” 王默还真没想过。 “还没想。” 男人听完,朝里面招了招手。 “小陆。” “来了。” 一个年轻女孩从工位后面站起来。 马尾,白衬衫,胸口别着一块崭新的工牌。 “这位先生想看看景曜华庭的三居,你接一下。” 女孩抱着电脑走过来。 “您好,我叫陆见清。” “王默。” “王先生您坐,我先帮您看看现在有哪些。” 陆见清业务确实不算熟。 几个数据还要来回确认。 但找得挺认真。 二十多分钟,筛了四套。 有装修太旧的。 有楼层不好的。 最后两套都在四百六十万以上。 陆见清点开其中一套。 “这个挂牌四百八十六,三室,一百四十……三。” 她低头确认一眼。 “一百四十三平。” 王默笑了。 陆见清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来没多久。” “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啊?” “挺明显。” 她自己也笑了。 索性把电脑一合。 “那也别听我背数据了,直接去看?” “行。” 陆见清起身拿钥匙。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 “王先生,您开车了吗?” 王默往外指了一下。 陆见清顺着看过去。 那辆用了五年的旧电动车停在玻璃门外。 她看了一眼。 “巧了,我也是骑车。” …… 四套房看下来,王默最喜欢最后一套。 客厅朝南。 三间卧室。 装修基本不用动。 阳台外面就是小区绿化。 窗户一关,外面的车声几乎听不见。 王默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这个小区他来过很多次。 但这是第一次站在楼上往外看。 “最低多少?” “挂牌四百八十六。” 陆见清说道: “房东最近急着卖,我估计四百七十左右能谈。” “四百六。” 陆见清抬头。 “您要真能定,我现在就问。” “问吧。”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陆见清来来回回跑了几趟。 最后回来时,脸上的兴奋已经压不住了。 “四百六十五。” “房东说到底了。” 王默又看了眼客厅。 “行。” 陆见清没反应过来。 “行?” “就这套。” “您确定?” “嗯。” “那回去以后我先给您算一下首付,如果贷款的话……” “不贷款。” 陆见清抬起头。 王默说道: “全款。” 她看了王默几秒。 最后点点头。 “好。” …… 回到门店。 消息很快传开。 四百六十五万。 全款。 今天签意向。 刚才接待王默的刘哥也走了过来。 “小陆刚来,有些合同流程还不熟。王先生,要不后面的手续我跟她一起办,快一点。” 王默看向陆见清。 “你能办吗?” “能。” 陆见清犹豫一下,又老实补了一句。 “可能比刘哥慢一点。” “没事。” 王默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来。” 刘哥笑了笑。 “行,有问题叫我。” 没再多说。 签字。 核资料。 交定金。 忙完已经快五点。 王默把笔放下。 合同上,成交价写得清清楚楚。 四百六十五万。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新手机推到陆见清面前。 “把你电话留一下。” 陆见清不明所以。 “以后再买房,我直接找你。” “还买?” 她脱口而出。 王默笑了笑。 “以后再说。” 陆见清赶紧把号码输了进去。 临走时,她把资料装进文件袋。 “王哥,恭喜啊。” “也恭喜你。” “我?” “第一单。” 陆见清有些不好意思。 “你听见了?” “耳朵又没聋。” 王默拎着文件袋出了门。 外面还是那辆旧电动车。 解锁。 骑走。 …… 晚上七点。 出租屋。 购房合同摆在桌上。 王默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喝一口。 又忍不住把合同拿起来看。 三十八岁。 总算有自己的房了。 这么大的事情,总应该找个人喝一杯。 王默拿起手机。 通讯录从头往下翻。 车队的。 办公室同事。 亲戚。 几个很多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 翻到底。 又从头翻了一遍。 一个能直接喊出来喝酒的人都没有。 手指滑到苏倩。 停住。 点开。 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工作的。 “明早七点。” “到楼下了。” “下午不用等。” “收到。” 王默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 “苏总,晚上有空吗?” 看了一会儿。 删掉。 手机继续往下。 陆见清。 今天刚加的。 王默想了想,发过去: “今天开第一单,不请客户吃顿饭?” 过了好一会儿。 陆见清回: “王哥,你认真的?” “嗯。” 又过了一阵。 “你不会是想约我吧?” 王默笑了。 “喝酒。” “来不来?” 这次回得很快。 “去哪?” “你定。” 十分钟后。 “我知道一家烧烤。” 王默回了一个字。 “走。” 第9章 第一杯酒 陆见清到的时候,王默已经坐了十多分钟。 路边烧烤摊,几张塑料桌摆在人行道旁,炉子上的油烟一阵阵往外飘。 陆见清换掉了白天上班的白衬衫,穿了件浅色t恤,头发还是扎着。走过来时,她先朝四周看了一圈,才在王默对面坐下。 包没放旁边,直接搁在腿上。 王默给她倒了杯啤酒。 “怕我?” “没有。” 陆见清嘴上这么说,手还搭在包上。 王默笑了一下,也没拆穿,把菜单递过去。 “吃什么自己点。” 陆见清翻了两页。 “你今天刚全款买四百多万的房,就请我吃这个?” “烧烤怎么了?” “没怎么。” 陆见清拿起笔。 “我喜欢。” 羊肉串、鸡翅、烤茄子,又要了两瓶冰啤酒。 东西上得很快。 刚开始两个人还有点拘束,陆见清吃东西也慢,手机一直放在手边。 半杯啤酒下去,她脸上有了点红,忽然自己笑了。 “其实我来的时候,把定位发给我室友了。” 王默正咬着一串肉,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下午第一次见面,你全款买四百多万的房,晚上突然约我喝酒。” 陆见清看着他。 “换你你不怕?” 王默反应过来,也笑了。 “那现在呢?” 陆见清拿起一串羊肉,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签子。 “都吃你五串了。” “现在跑是不是有点亏?” 王默乐了。 “老板,再来十串。” 陆见清这回是真笑了,腿上的包也终于拿下来,放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气氛一下松了。 聊着聊着,王默才知道,陆见清做中介还不到三个月。 头一个月跟着师傅跑。 第二个月自己接客户。 到今天之前,一套房都没卖出去。 前几天店长还专门把她叫进办公室谈过一次。 陆见清清了清嗓子,学着店长说话。 “年轻人嘛,不一定非要做销售。销售这个东西,也是讲天赋的,可以多看看其他方向。” 王默听完笑了。 “就是准备让你走?” “差不多。” 陆见清抓起酒杯喝了一口。 “月底再不开单,我自己都准备跑了。” 她晃了晃杯子。 “谁知道今天碰见你。” 王默跟她碰了一下。 “那我还救你了?” “救命不至于。” 陆见清想了想。 “多活一个月。”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烤茄子端上来。 陆见清夹了一口,忽然想到下午的事。 “对了。” “嗯?” “刘哥后来想接你那单,你为什么不让他办?” 王默拿着鸡翅,头也没抬。 “我刚进门的时候,他连我是租房还是买房都不用问,就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陆见清一下笑出来。 “那你就记仇了?” “谈不上。” 王默咬了一口鸡翅。 “我的钱,想给谁赚就给谁赚。” 陆见清看了他两秒,笑得更厉害了。 “其实我也觉得你买不起。” 王默抬头。 “那你还陪我跑一下午?” “因为我没客户啊。” 陆见清说得理直气壮。 “好不容易给我分一个,我总不能把你赶出去吧?” 王默怔了一下,端起酒杯。 “这话我爱听。” 陆见清也举起来。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 没有慧眼识珠。 也没有什么一眼看出隐藏富豪。 她就是没客户。 他就是刚好想买房。 偏偏凑到了一起。 九点多,桌上的竹签已经堆了一大把。 陆见清去加了两瓶酒,回来坐下时,忽然问了一句: “王哥,你今天买房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找我出来?” 王默给自己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手机翻了一圈。” 陆见清等着后面。 王默把酒瓶放下。 “没找到别人。” 这次陆见清没笑。 烧烤摊旁边有人正在划拳,声音很大。 隔壁桌一群年轻人喝得正热闹。 陆见清低头转了转杯子。 “巧了。”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也一个人在出租屋。” 王默看她。 “庆祝第一单?” “本来准备泡方便面。” 她笑了一下。 “佣金还没拿到呢,先庆祝个屁。” 王默也笑了。 “今天这顿我请。” “那肯定你请。” 陆见清立刻接了一句。 “四百多万房子都买了,还想让我这个快失业的人请你啊?” 王默拿起杯子。 “来。” “干嘛?” “庆祝一下。” 陆见清也把杯子举起来。 王默道: “我第一套房。” 陆见清想了想。 “我第一单。” 杯子碰在一起。 两个人一口喝了下去。 …… 从烧烤摊出来的时候,江边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陆见清喝了不少,走路倒还稳。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前。 经过一家酒店时,她忽然抬起头。 酒店顶层亮着一块不大的招牌。 王默也跟着看了一眼。 “看什么?” “上面有家清吧。” “去过?” 陆见清摇头。 “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 “听同事说过,江景特别好,就是贵。” 王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多贵?” “两三百一杯吧。” 陆见清撇撇嘴。 “有那钱我能喝一箱。” 王默笑了。 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我也没去过。” 陆见清回头。 王默朝酒店努了努嘴。 “上去看看?” 陆见清真愣了一下。 “现在?” “都走到门口了。” 几分钟后。 两个人进了电梯。 五十多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声音一下安静下来。 没有吵闹的音乐,也没有舞池。 灯光很暗。 靠窗摆着一排低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江面和整座城市铺在脚下。 陆见清进去以后明显放慢了脚步。 王默也一样。 这种地方,他以前路过过。 却从没进去过。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递来酒单。 陆见清翻了几页。 二百六十八。 三百八十八。 五百八十八。 她翻得越来越慢。 最后直接把酒单推给王默。 “你来。” “怎么?” “我点不下手。” 王默低头扫了一眼。 以前看到这种价格,他大概也会觉得这店疯了。 三百多块。 够以前的自己吃多少顿饭? 这个念头刚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随后随手点了两杯。 陆见清看着他。 “你现在是真不心疼钱啊。” “心疼。” 王默把酒单合上。 “不过今天可以喝。” 酒很快送上来。 陆见清尝了一口,皱起眉。 又尝了一口。 “怎么样?” “没刚才十二块一瓶的好喝。” 王默也喝了一口。 没喝出三百多块到底贵在哪儿。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同时笑了。 靠窗另一侧坐着四五个男人。 年纪都在三四十岁。 桌上除了酒,还有一台笔记本和平板。 开始王默没留意。 直到隔壁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 “增持。” “股权。” “董事会。” “十个亿。” 王默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靠在沙发上,声音不算大。 “个人手上有钱,跟手里有资本,是两回事。” 对面的人笑了。 “钱到一定程度,本来就不能只放在账户里。” “公司现在总市值才五十多个亿,真有人拿十个亿进场,大股东都得重新掂量。” 几个人继续往下聊。 王默却没再喝酒。 五十亿。 十个亿。 以前这种数字,只会出现在财经新闻里。 可现在听在耳朵里,他忽然觉得,好像并没有以前那么遥远。 陆见清显然也听到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那桌。 “听人家聊天,我突然感觉我今天那单也没什么了不起。” 王默笑了笑。 “九万多佣金还不够?” “又不是全给我。” 陆见清端起酒。 “不过我还是高兴。” 停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到底做什么的?” “司机。” 陆见清转过脸。 王默喝了一口酒。 “真是司机。” “给谁开?” “一家公司副总。” 陆见清这次足足看了他好几秒。 白天骑着五年的旧电动车。 下午四百六十五万全款买房。 晚上告诉她自己是司机。 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你们公司司机工资这么高?” 王默笑了。 “想多了。” “以前运气好,挣了点钱。” 陆见清还想问。 看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就没追。 恰好这时手机响了。 陆见清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十一点。 手机上还有室友催她的消息。 “我得走了。” 王默点头。 “早点回去。” 陆见清拿起包,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王哥。” “嗯?” “下次买房记得找我。” 王默笑了。 “电话都留了,还怕我跑?” “那不一样。” 陆见清摆摆手,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上。 王默重新坐回窗边。 桌上还剩半杯酒。 旁边那桌人也没走。 什么股权、投资、董事会,偶尔还会飘过来一两个词。 王默以前几乎不会听这些东西。 不是没兴趣。 是跟他没关系。 一个月六七千块钱工资的人,研究谁控股一家五十亿的上市公司,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默掏出手机。 看着之前银行发来的信息,余额五百多万。 这还只是十枚比特币。 他还有多少?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多枚。 王默第一次觉得,这个数字大得有些麻烦。 卖十枚,他得找许静。 买一套房,他得找陆见清。 那以后呢? 一百枚。 一千枚。 一万枚呢? 难道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一个人去查? 王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没刚送上来时那么凉了。 他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 【有大量资产应该怎么管理】 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私人银行。 财富管理。 信托。 资产管理公司。 家族办公室。 王默往下翻了半天。 很多词看着眼熟,真点进去,又像什么都不懂。 直到“家族办公室”几个字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他点了进去。 投资。 财务。 法律。 税务。 资产配置。 一支团队,替一个有钱人或者一个家族管理财富。 王默来回看了几遍。 这次算是看明白了一点。 他缺的好像不是一个会卖比特币的人。 而是…… 一群人。 一群知道这些钱该怎么管、怎么投、怎么用的人。 王默靠在沙发上。 第一次认真想起这件事。 自己手里五千亿。 可除了知道私钥,他什么都不会。 股票不懂。 公司不懂。 投资不懂。 连今天买套房,都是第一次。 这五千亿现在放在他手里,说难听点,不过是一串特别吓人的数字。 王默重新拿起手机。 继续搜。 上海。 深圳。 香港。 搜到香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页面上关于私人财富管理、资产管理、家族办公室的信息明显多了起来。 王默一个一个往下看。 没有谁告诉他该找哪一家。 也没人告诉他谁靠谱。 他只能自己判断。 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王默点进一家香港财富管理顾问机构的网站。 看不懂的地方依然很多。 但有一项他看懂了。 【首次咨询预约】 王默填了名字。 手机号。 资产规模那一栏,他停了很久。 选项从一千万开始,一直到十亿以上。 王默看了一眼。 最后点了: 【五千万】 提交。 不到十分钟。 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问了几句基本情况。 王默把那家公司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首期五千万。 对方负责资产管理、投资顾问,还有一整套他看不太懂的服务。 靠不靠谱,网上看不出来。 总得见一面。 他点开订票软件。 上海。 香港。 周六上午。 选了个时间合适的航班。 付款。 手机提示出票成功。 王默把行程存下来。 第一次去香港。 也是第一次拿着五千万,去找一群替自己管钱的人。 至于这群人到底行不行。 见了再说。 …… 周六上午。 机场。 王默过完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距离登机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拿出手机,又翻起那家香港公司的资料。 看了一会儿。 身边忽然有人停下。 王默没在意。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王默?” 他抬起头。 苏倩拉着一只登机箱,站在面前。 王默愣住了。 苏倩也看了他两秒。 随后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登机牌。 香港。 她又抬头。 “你去香港干什么?” 第10章 先拿五千万试试 “你去香港干什么?” 苏倩拖着登机箱,站在王默面前。 王默手机上还停着昨晚看过几遍的资料。 恒裕财富顾问。 香港中环。 下午两点。 他关掉屏幕。 “办点事。” “什么事还要跑香港?” “见个人。” 正好登机口开始广播。 苏倩也没再问。 两个人拿出登机牌。 同一班。 “还挺巧。” 排队的时候,很快就分开了。 苏倩走商务舱通道。 王默排在经济舱那边。 订票的时候,他不是没看商务舱。 八千多。 经济舱一千六。 两个价格摆在一起,他最后还是点了一千六。 就两个多小时。 坐哪儿不是坐。 上飞机经过前舱,苏倩已经坐下,电脑放在腿上,正在看文件。 王默没过去。 继续往后。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飞机推出停机位。 他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五千万。 对于真正拥有的财富来说,五千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准备让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碰自己的钱。 五千万。 够试了。 …… 飞机落地。 出了机场,两个人又远远碰见了一次。 苏倩那边已经有人来接。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替她接过行李,两个人边走边聊,很快进了人群。 王默自己打车。 车往市区开。 一路上,他注意最多的不是香港街景。 而是银行。 一家接着一家。 银行。 证券。 基金。 资产管理。 很多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以前王默总觉得,钱多到一定程度,最大的烦恼应该是怎么花。 真有钱以后才发现。 怎么放。 怎么管。 怎么拿出去做事。 哪一样他都不会。 …… 上午,王默先跑了一趟外资银行。 没什么电视剧里的贵宾待遇。 登记。 问情况。 看资料。 该问的一个不少。 接待他的梁经理翻了一会儿资料。 “王先生以后准备长期在香港这边配置资产?” “不一定。” “目前主要是资金承接?” “差不多。” 聊到后面,王默问了一句: “如果以后不是买股票,而是投资公司呢?” 梁经理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金额小,个人做当然也可以。” “但以后金额越来越大,又涉及企业股权、项目投资,一般都会有自己的投资主体。” 王默听懂了。 “就是投资公司?” “可以这么理解。” 后面梁经理又讲了不少。 王默没全记住。 只记住一句最简单的。 钱放在个人账户里,是自己的钱。 真想长期拿出去投资,有家公司方便得多。 出了银行。 王默把四个字记进了手机。 【投资公司】 下午还有一场。 这才是他这次来香港真正想见的人。 …… 一点四十。 王默站在中环一栋写字楼下面。 恒裕财富。 四十二楼。 电梯往上升。 王默又把之前保存的资料翻出来。 林绍谦。 四十三岁。 十几年财富管理经验。 曾任国际银行私人财富业务管理层。 服务过企业家、高净值家庭。 还有一堆论坛、峰会、酒会的照片。 怎么看,都不像骗子。 电梯门打开。 办公室甚至比照片上还气派。 前台后面是一整片落地窗。 维港就在外面。 “王先生?” 前台女孩迎过来。 “林总已经在等您。” 会议室里水已经倒好。 桌上还摆着几份装订整齐的材料。 没多久,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进来。 白衬衫。 深色西裤。 没打领带。 “王先生。” 林绍谦伸手。 “昨天电话聊过。” 王默跟他握了一下。 “林总。” 坐下以后,林绍谦没急着推产品。 先翻开笔记本。 “昨天您说,第一阶段先按五千万规模考虑。” “嗯。” “这笔钱是目前全部可投资资金,还是其中一部分?” 王默端起水。 “先按五千万谈。” 林绍谦继续问: “后续还有增加的可能?” “先把这笔做好。” 林绍谦没有再追。 后面的问题开始多起来。 准备投多久。 能不能接受亏损。 更偏保守还是收益。 有没有房地产需求。 以后会不会买企业股权。 要不要参与公司经营。 开始王默还能跟上。 越往后,越听不进去。 他说到一半,王默把资料合上。 “林总,简单一点。” 林绍谦也停了。 王默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就按五千万。” “我不想自己管。” “我需要什么?” 林绍谦笑了。 把刚才那份表收起来,抽了张白纸。 在中间写下四个字。 【投资公司】 “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说。” 笔尖又在纸上落下。 财务。 法律。 投资。 银行。 “刚开始不用搞太大。” “有些业务完全可以外包。” “等资产规模起来,再慢慢建立自己的团队。” 王默看着那张纸。 这些词,他前几天自己也搜到过。 但东一块,西一块。 现在总算能拼起来了。 “你们都能做?” 林绍谦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公司设立。 账户协调。 初步资产规划。 投资顾问。 后续管理。 每一项都有说明。 翻到最后。 价格也写得清楚。 第一阶段顾问服务费十八万港币。 签约订金五万。 五万港币。 以前王默一个月工资都没有这么多。 他多看了两秒。 林绍谦反而把文件往回收了一点。 “第一次接触这些,谨慎一点正常。” “您也可以拿回去考虑。” 王默问: “如果以后真的把五千万交给你们呢?” “那是后面的事。” “第一阶段,我们先把投资主体和基础方案做好。” “您认可,再谈后面的资金。” 王默听到这里,反而放心了些。 至少对方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让他把五千万转过去。 “那先做第一阶段。” …… 五万港币。 付了。 协议、收据、资料全部装进文件袋。 林绍谦递给他一张名片。 “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 “我把方案过一遍。” “如果没问题,再聊那五千万怎么安排。” 王默把名片收起来。 “行。” …… 晚上十点多。 酒店。 王默洗完澡出来,电视开着静音。 恒裕财富那一摞材料还扔在桌上。 他本来没想再看。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坐了起来。 五万港币已经花了。 明天谈的可是五千万。 还是再看看。 他从第一页重新翻。 公司介绍。 团队履历。 合作案例。 下午听着挺厉害。 一个人慢慢看,反而看得更仔细。 第一张就是林绍谦。 最醒目的一条经历: 【2018年至2021年,任某国际银行香港私人财富业务亚洲区联席负责人】 王默对这个印象很深。 亚洲区负责人。 难怪敢出来帮有钱人管资产。 他拿起手机。 搜名字。 林绍谦。 再加银行名字。 出来的东西不少。 财经活动。 论坛。 采访。 照片里确实有这个人。 王默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第三页。 一条2019年的旧新闻跳出来。 某国际银行举办高净值客户论坛。 他点进去。 直接搜索林绍谦三个字。 找到了。 名字后面还有职位。 【高级客户关系经理】 王默重新低头。 资料上写着: 【亚洲区联席负责人】 手机上: 【高级客户关系经理】 都是2019年。 差的可不是一两个字。 王默没有马上下结论。 又搜了一次。 2020年。 另一场银行活动。 林绍谦也在。 职位还是: 【私人银行高级客户经理】 再换一年。 还是客户经理。 连续几篇。 没有一篇写什么亚洲区负责人。 王默把这页资料折了一下。 继续往后。 第二个合伙人。 周启明。 资料写的是: 【曾任某知名资产管理机构投资总监】 王默照样搜索。 很快找到一篇以前的行业报道。 人是真的。 公司也是真的。 职位却写着: 【渠道销售负责人】 王默不懂什么高端金融。 但“投资总监”和“卖产品的”是不是一回事,他还是知道的。 继续。 第三个人。 【曾参与管理数十亿家族资产】 搜索。 除了恒裕财富自己的网站和几篇转载,几乎什么都没有。 王默开始翻合作案例。 这一页更气派。 一排大公司的标志。 下面写着: 【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他随便挑了一家。 搜索公司名字。 再加恒裕财富。 只有一条新闻。 两年前的一场财经论坛。 两家公司的人都去了。 一起站台。 拍了张照片。 没了。 第二家。 一次酒会。 第三家。 连新闻都没有。 只有恒裕财富自己网站上贴着对方的logo。 这下已经不需要懂金融了。 在大银行干过。 是真的。 客户经理写成亚洲区负责人。 在资产公司待过。 也是真的。 做销售的写成投资总监。 跟别人参加过活动。 还是确有其事。 可放到网站上,就成了长期战略合作。 每一样都不算凭空捏造。 拼到一起,却完全变了样。 王默靠进椅背。 下午那间四十二楼的办公室,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维港。 漂亮前台。 西装。 咖啡。 一摞摞专业材料。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真正假的,是让他相信: 这群人值得替他管五千万。 王默把林绍谦的名片扔到桌上。 五万港币。 就当交学费了。 至于明天下午。 没必要去了。 他拿起手机,把林绍谦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桌上那份五千万的方案,也被塞回文件袋。 这件事到此为止。 香港这一趟,总不能只买个教训回去。 王默重新打开电脑。 搜索框里还留着: 【香港财富管理公司】 他把几个字全部删掉。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重新输入: 【香港 金融人才】 搜索。 页面一下跳出来很多内容。 投资经理。 财务经理。 行业分析师。 风控。 研究员。 王默一页页往下翻。 以前他找的是: 谁能替我管钱。 现在,他第一次开始想: 能不能直接把会管钱的人,找来给自己干? 往下翻了没多久。 一条第二天的活动信息出现在页面中间。 【粤港澳大湾区高端人才交流会】 【时间:周日上午九点】 【地点: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下面还有几个专区。 金融投资。 科技。 先进制造。 企业管理。 王默点进去。 投资经理。 财务负责人。 行业研究。 企业高管。 一大串岗位和人才机构。 全是他现在缺的。 网页最下面。 【个人参会登记】 王默填了名字。 手机号。 提交。 【报名成功】 他把地址存进地图。 第二天上午九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 与此同时。 香港另一家酒店。 苏倩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 助理把第二天的行程表放到桌上。 上午九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苏倩手里的笔停在那一栏。 【粤港澳大湾区高端人才交流会】 集团这次要见的几个候选人,都在那里。 她在后面打了个勾。 合上行程表。 第11章 他选了一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公司 周日上午。 王默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 香港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五千多万。 第一批一百枚比特币的处置款,已经到账。 王默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一枚的时候,他先交了房租。 十枚的时候,他买了房。 现在,一百枚。 五千多万。 这次他没想买什么。 昨天恒裕财富那五万港币,也让他明白一件事。 自己现在最缺的不是东西。 是人。 王默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恒裕财富那个文件袋塞进行李箱最下面。 上午九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 苏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集团人力总监和香港这边的招聘顾问已经在会议室等她。 桌上摆着几份简历。 苏倩只拿起最上面那份。 顾承安。 四十岁。 做过产业投资,也参与过企业并购。 过去几年主要看的都是汽车电子、半导体和新能源供应链。 苏倩昨天晚上已经看过一遍。 真正让她记住这个人的,是三年前的一笔投资。 一家做车载电源模块的小公司。 当时行业里并不看好,顾承安所在的基金却投了进去。 两年以后,那家公司进入一家头部车企供应链。 估值翻了几倍。 苏倩把简历合上。 “几点?” 人力总监看了眼时间。 “十点。” “先见他。” …… 十点整。 顾承安推门进来。 没有西装领带。 浅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简单寒暄以后,苏倩没问那些简历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她直接把一份项目资料推了过去。 “这个看一下。” 顾承安接过来。 第一页只看了十几秒。 第二页开始慢下来。 后面几页来回翻了两次。 苏倩没催。 十多分钟以后,顾承安把资料放回桌上。 “你们自己的项目?” “对。” “谁负责?” “我。” 顾承安重新抽出其中一页。 “产品本身问题不大。” 苏倩抬眼。 “那什么有问题?” 顾承安用手指点了点财务数据。 “你们公司。” 人力总监抬起头。 顾承安继续往下说。 过去两年研发投入一直在增加。 传统业务利润却在下降。 这个项目如果继续往后推,后续投入至少还要几个亿。 技术团队愿意烧。 做传统业务的人未必愿意。 财务更不会愿意。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东西能不能做出来。” 顾承安把资料往苏倩面前推了推。 “是做到一半以后,董事会还有没有耐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倩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中了。 集团现在对这个项目最大的争议,根本不是技术。 是钱。 也是人。 苏倩重新拿起资料。 “如果让你来做呢?” 顾承安没有马上回答。 “我要先看完整的数据。” “供应商、客户意向、研发进度,还有公司能给多大权限。” “现在就让我说能不能做,没意义。” 苏倩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可以。” 后面的一个多小时,两个人谈得很快。 有些问题顾承安直接给判断。 有些不知道的,他就说不知道。 没绕。 也没硬装。 谈到最后,人力总监把集团准备的条件放到他面前。 战略投资负责人。 现成团队。 直接向苏倩汇报。 年薪、奖金,甚至以后新业务独立以后的位置,都留了空间。 顾承安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 没还价。 只问了一句: “这个岗位,最终向苏总汇报?” “对。” 顾承安点点头。 “我回去考虑一天。” 苏倩没留人。 “可以。” 双方握手。 顾承安离开。 门关上以后,人力总监翻开自己的记录。 “怎么样?” 苏倩把那份简历重新拿起来。 “继续推。” “我感觉他意向挺高。” 苏倩嗯了一声。 条件。 平台。 行业。 权限。 顾承安想要的,他们基本都能给。 她把简历放到一边。 “九成吧。” …… 另一边。 王默已经在会展中心里转了快一个小时。 最开始的时候,他想得很简单。 找人。 找懂投资的人。 真进来以后才发现,这几个字跟没说差不多。 投资经理。 基金经理。 行业研究员。 财务负责人。 风控。 一张张简历上的经历看着都挺厉害。 王默翻得越多,越没底。 昨天恒裕财富那帮人还在脑子里。 客户经理能写成亚洲区负责人。 做渠道的能写成投资总监。 现在这些纸上写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他根本分不出来。 王默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猎头机构展台前停了下来。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何静宜。 “您是找工作,还是招人?” “招人。” 何静宜把平板拿起来。 “什么行业?” “投资。” “公司名称?” 王默停了一下。 “还没注册。” 何静宜抬起头。 王默继续说: “准备做。” “资金已经有了。” “先找人。” “规模呢?” “五千万。” 何静宜听完,没什么特别反应。 她把刚才打开的职位表关掉。 “如果第一阶段只有五千万,我建议您别招太多人。” “财务、法律、行政,很多都可以先外包。” 她拿过一张纸。 写下四个字。 【投资负责人】 “先找到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 “他知道该投什么,也应该知道后面还缺什么人。” 王默看着那四个字。 昨天林绍谦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区别是今天这话,听着没那么贵。 “有合适的吗?” 何静宜笑了。 “还真有一个。” 她从平板里调出一份资料。 “就是不一定愿意见您。” “为什么?” “您的盘子现在太小。” 平板推到王默面前。 顾承安。 王默从上往下翻。 很多职位看不懂。 但下面几个投资项目,他看懂了一部分。 至少能搜得到。 项目是真的。 公司也是真的。 何静宜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刚结束上一份工作。” “今天来见他的公司不少。” 王默把平板推回去。 “人在这儿?” “在。” “约一下。” 何静宜看了他几秒。 拿起电话。 …… 十二点四十。 顾承安重新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他原本不想来。 一家连公司都还没注册的投资机构。 首期五千万。 放在他过去经手的项目里,实在不算大。 何静宜只说: “老板本人在。” “十分钟,不合适你就走。” 顾承安才过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默一个人坐在里面。 桌上没有公司介绍。 没有投资方案。 甚至连张名片都没有。 顾承安坐下。 “公司还没成立?” “还没有。” “团队呢?” “也没有。” 顾承安笑了。 “那你今天来招什么人?” 王默也笑。 “就是因为没有,才来找。” 顾承安本来已经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听到这里,又坐了回去。 王默把刚才从外面拿的几份简历放到桌上。 “我转了一个上午。” “投资经理、基金经理、研究员,看了一堆。” “分不出来。” 顾承安低头扫了一眼。 “分不出来什么?” “谁是真懂,谁只是会说。” 顾承安笑了一声。 “所以你找我?” “猎头说你行。” “她说你就信?” “不信。” 王默回答得很快。 顾承安抬头。 “第一次见你,我凭什么信?” 这次顾承安真笑了。 “那你想怎么谈?” 王默把手机放到桌上。 “五千万。” “第一笔。”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决定这笔钱怎么用。” “你如果来,公司怎么搭,先招谁,先看什么项目,都可以你来提。” 顾承安问: “你做决定?” “最后我做。” “投什么方向?” “还没定。” “收益要求?” “没有。” “风险呢?” 王默想了一下。 “别一上来就给我亏没了。” 顾承安嘴角动了动。 “就这个要求?” “现在就这个。” “那你为什么做投资?” 这个问题,王默倒是真的想过。 他没打算跟一个刚见面的人说自己到底有多少比特币。 只说: “钱总不能一直放着。” “我也不能只会买房。” 顾承安抓住了一个词。 “一直?” 王默没有往下接。 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顾承安也没再问。 “那这五千万如果一年不动呢?” “为什么不动?” “没有合适项目。” “那就放着。” “半年都不招团队?” “你觉得没必要,就不招。” “我跟你意见不一样呢?” “说服我。” “说服不了?” 王默笑了。 “那听我的。” 顾承安也笑了。 “这倒像老板。” “钱是我的。” 这句话出来,顾承安靠回椅背。 今天上午。 苏倩给他的,是一套成熟的东西。 上市公司。 现成团队。 清晰职位。 一个已经搭好的平台。 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却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公司。 没有团队。 没有投资方向。 甚至老板自己都承认,很多东西他不懂。 可也正因为没有。 所有东西,都可以重新搭。 顾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一家公司,去年看过一个项目。” “技术不错,团队也不错。” “我建议投。” “投委会开了三次。” “法务、财务、风控、领导,一个一个过。” “最后所有人都点头的时候,项目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王默听懂了。 “你嫌慢。” “不只是慢。” 顾承安说: “我不想再做一个只负责写报告的人。” 王默拿起桌上那张写着“投资负责人”的纸。 推到他面前。 “那你来。” “第一笔五千万。” “公司怎么搭,你提。” “人怎么招,你挑。” “项目值不值得做,你先判断。” 顾承安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你给我这么大权限?” “先试。” 王默说: “你试我。” “我也试你。” 顾承安抬头。 “要是我第一笔就亏了呢?” “那得看怎么亏的。” “判断错了?” “下一笔少投点。” “人品有问题呢?” 王默把那张纸收回来。 “那就没有下一笔了。” 顾承安没再说话。 十几秒后。 他把自己的本子合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公司什么时候成立?” 王默笑了。 “我就是因为不会,才来找你。” 顾承安也笑了。 随后伸出手。 “那就从注册公司开始。” 王默握住他的手。 “行。” 顾承安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 “公司叫什么?” 王默还真没想过。 他看着桌上那几份乱七八糟的简历。 “回去再想。” 顾承安站在门口笑了一声。 没再问。 他今天上午刚刚谈完一家五十多亿市值的上市公司。 现成的平台。 现成的职位。 现成的团队。 下午。 他却选了一家公司。 没有办公室。 没有员工。 甚至…… 连名字都还没有。 第12章 先查 顾承安答应下来以后,没有马上跟王默谈工资。 也没问办公室在哪。 他收起本子,只问了一句: “下午有事吗?” 王默摇头。 “没有。” “那跟我去个地方。” “干什么?” 顾承安站起来。 “你不是要做投资吗?” “先看看别人是怎么要钱的。” …… 下午两点。 香港科技园。 王默原本以为所谓项目路演,应该跟昨天恒裕财富差不多。 西装。 会议室。 咖啡。 一堆听不懂的专业词。 真到了地方,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穿西装的。 也有穿t恤的。 还有人背着双肩包,抱着电脑坐在走廊里改ppt。 会议厅不大。 前面一块屏幕。 下面坐着几十个人。 顾承安进去以后,跟几个人打了招呼。 有人显然认识他。 王默没问。 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家做人工智能软件的公司。 创始人很能讲。 开口就是全球市场。 几分钟后又讲到大模型、行业颠覆、千亿规模。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王默听了十来分钟。 感觉挺厉害。 到了提问环节。 前排有人举手。 “现在多少付费客户?” 台上的人停了一下。 “三家。” “去年收入呢?” “目前还在早期阶段。” “具体多少?” “不到两百万。” 刚才还千亿市场。 转眼变成不到两百万。 王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宣传册。 没说话。 第二家公司更奇怪。 创始人四十多岁。 普通话说得不太好,ppt也做得难看。 讲产品时,中间甚至卡了两次。 但下面有人问: “现在出货没有?” “有。” “客户?” 台上直接报了三个公司名字。 “今年订单?” “三千多万,年底争取做到五千万。” 后面的问题明显多了起来。 王默不知道这家公司最终好不好。 但至少听起来,跟第一家不太一样。 等第二个人下来,他凑过去问顾承安: “刚才第一个,讲得比这个好多了。” 顾承安翻着资料。 “嗯。” “那为什么问第二个的人更多?” 顾承安用笔尖在订单那一栏点了一下。 王默懂了。 没再问。 …… 第三个项目上台的时候,王默第一次听见“硅光”这个词。 公司叫光澜科技。 创始人周砚,三十六岁。 不像前面的人。 没有西装。 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上台以后,第一页甚至没有公司愿景。 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芯片照片。 周砚拿起话筒。 “我们现在还没赚钱。”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周砚自己也笑。 “未来半年,大概率也赚不到。” 王默抬起头。 这人路演倒挺实在。 后面的东西,他大半听不懂。 什么带宽。 什么接口。 什么封装。 直到周砚把ppt翻到一张图。 左边是一堆电路。 右边是一束光。 “说简单一点。” “现在AI算力越来越大,芯片之间搬数据,越来越堵。” 周砚指了指右边。 “我们想做的,就是让其中一部分数据用光跑。” 这一句,王默听懂了。 更快。 还省电。 至于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顾承安从周砚上台以后,手里的笔第一次没停。 一会儿记两个字。 一会儿翻后面的资料。 提问开始。 顾承安也举了手。 “样片出来了吗?” “第一版出来了。” “客户测试呢?” “有两家在测。” “正式订单?” “还没有。” “量产?” “最快明年。” “账上的钱还能撑多久?” 周砚这次停了。 “四个月。” 这三个字说出来。 王默明显感觉会议厅里的气氛变了。 后面的问题越来越直接。 “这一轮要多少?” “三千万港币。” “出多少?” “百分之十五。” 前排一个男人笑了。 “三千万,百分之十五?” “你现在只剩四个月。” 周砚没说话。 对方继续: “百分之三十,我可以考虑。” 周砚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后面又有人报了条件。 百分之二十五。 董事席位。 优先清算权。 一堆王默听不懂的东西。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周砚缺钱。 而且缺得很急。 路演结束。 人群散开。 王默跟着顾承安往外走。 “刚才那个人,三千万要他三成。” “嗯。” “不是趁他没钱压价?” 顾承安把笔塞进口袋。 “是。” 回答得很干脆。 王默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了。 顾承安又说: “但做投资,不会因为他可怜就少拿股份。” “那要是他有钱呢?” “他有钱,就不一定轮得到你。” 王默听懂了。 …… 两人还没走出大厅。 后面有人追上来。 “顾总。” 周砚。 顾承安停下。 两个人明显认识。 “有时间吗?” “十分钟。” 周砚这才把注意力放到王默身上。 顾承安介绍得很简单。 “我老板。” 周砚明显停了一下。 又重新伸手。 “王总。” 王默跟他握了握。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坐下。 周砚没有重新讲技术。 直接说钱。 “三千万。” “一周内能进。” “我可以做到百分之二十。” 比台上多了五个点。 “董事席位也可以给一个。” 王默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家公司的一部分,真的可以这样放在桌上谈。 三千万港币。 他的账户里拿得出来。 甚至拿出来以后还剩不少。 他问: “三千万进去,你能撑多久?” “十二个月。” “够把东西做出来?” 周砚摇头。 “不敢保证。” 王默反而有点意外。 周砚把手里的资料翻到后面。 “够我们完成第二版样片,把两家客户测试跑完。” “如果结果好,下一轮融资会容易很多。” “结果不好呢?” “那可能就没下一轮了。”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再说话。 周砚收起资料。 “你们考虑。” “我确实急。” 他站起来。 “但也没急到今天就要骗你们签字。” 走了。 王默看着桌上的项目册。 过了一会儿,问: “怎么样?” 顾承安没有回答。 把册子重新翻开。 拿笔在上面圈了三处。 第一处。 【实验样品】 第二处。 【客户测试中】 第三处。 【核心团队】 “样品能不能量产,不知道。” “客户愿不愿意买,不知道。” “核心团队里两个人,是从原公司一起出来的,有没有竞业问题,也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来。 “这三个里面,只要有一个出问题。” “三千万都可能没。” 王默重新看了一遍。 “那不能投?” 顾承安摇头。 “我没这么说。” “那怎么办?” 一个字。 “查。” 王默抬头。 “查完呢?” “查完再说。” “你现在觉得呢?” 顾承安把项目册合上。 “值得查。” 王默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昨天。 他觉得恒裕财富不错。 五万港币直接交了。 今天。 三千万的项目摆在面前。 他反而没急着掏钱。 “那就查。” 顾承安点点头。 第一次没觉得自己下午留下来是个错误。 …… 晚上。 两个人找了家附近的茶餐厅。 顾承安点了份饭。 王默要了碗面。 吃到一半,王默还在问光澜科技的事。 “如果都是真的,你会投?” “还得看价格。” “百分之二十还不行?” “股份多不代表便宜。” 顾承安夹了口菜。 “公司最后死了,百分之百也不值钱。” 王默笑了。 “这话倒容易懂。” 顾承安也笑。 伸手去包里拿手机。 带出来几张折过的纸。 有一张掉在地上。 王默顺手捡起来。 刚准备递过去。 纸上的Logo先撞进眼里。 太熟了。 他每天进出的那家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 【战略投资负责人】 王默把纸翻过来。 面试信息也在。 最下面。 两个字。 苏倩。 “你上午见的这家?” 顾承安接过去。 “嗯。” 王默筷子没放。 “条件怎么样?” “挺好。” “那怎么没去?” 顾承安把纸折回原样。 “不是答应你了吗?” 王默没说话。 顾承安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王默才问: “她觉得你会去吗?” 顾承安想了想。 “上午聊完的时候……” “我自己都觉得九成会去。” 王默差点笑出来。 “后来呢?” 顾承安抬头。 “碰见你了。” 王默真笑了。 他现在才知道。 自己今天招到的第一个人。 是从苏倩手里抢来的。 …… 饭后。 顾承安还有别的事。 两人在门口分开。 王默刚准备打车。 手机响了。 苏倩。 这是两个人到香港以后第一次联系。 王默接通。 “苏总。” “你明天回苏州?” “嗯。” “几点?” 王默报了航班时间。 电话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 “正好。” “我这边还得多留一天。” “有套样品,公司项目组周一要用。” “你帮我先带回去。” 王默答应下来。 “你在哪儿?” 苏倩报了酒店名字。 丽思卡尔顿。 “到了给我电话。” …… 四十多分钟后。 王默到了酒店。 刚打过去,苏倩那边明显还在忙。 “直接上来吧。” 电话里还有别人在说英文。 很快挂了。 王默按照她发来的房号上楼。 门开的时候。 苏倩还拿着手机。 身上没穿白天那套西装,只套了件酒店的薄外套。 她指了指玄关旁边。 一个银灰色的箱子。 不大。 王默过去拎起来。 有点分量。 苏倩还在电话里说项目的事。 等了两三分钟,才结束。 “里面是样品。” “别托运。” “明天直接带回公司项目组。” “挺贵?” 王默掂了一下。 苏倩笑了。 “摔了你这个月工资肯定不够赔。” “那我抱着回去。” “也没那么夸张。” 苏倩走到桌边,把另外两份文件塞进箱子侧袋。 王默站在门口等。 桌上摊着不少材料。 最上面那一份。 也是汽车电子的新项目。 他下午才第一次认真听人讲芯片。 晚上到了苏倩这里,又是芯片。 苏倩扣好箱子。 “好了。” 王默接过来。 准备走。 苏倩忽然问: “这两天都在忙什么?” 王默脚步没停。 “见了几个人。” “昨天机场就说见人。” 苏倩拿起水喝了一口。 “还没见完?” “差不多了。” “朋友?” “刚认识的。” 苏倩没有继续问。 “行。” “路上注意箱子。” 王默拎着样品出了门。 电梯往下。 银灰色箱子放在脚边。 手机里还有顾承安刚刚发来的消息。 【光澜科技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下面还有一句。 【明天开始查。】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酒店。 打开行李箱。 先放进去的,是顾承安给他的光澜科技项目资料。 旁边,是苏倩让他带回公司的汽车电子样品。 一个是他准备拿钱进去的世界。 一个是他每天开车接送的世界。 王默把两样东西放好。 拉上拉链。 明早的飞机。 回苏州。 第13章 查一下那家公司 周一上午。 王默落地苏州以后,没有先回出租屋。 行李还在后备厢,苏倩让他带回来的银灰色箱子已经拎进了公司。 项目部的人早就在等。 “苏总那个样品?” “对。” 王默刚准备把箱子递过去,对方已经叫来了另外两个人。 签字。 核对编号。 拆外包装。 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里面的东西王默看不懂。 只知道箱子刚打开,旁边的人已经拿起电话。 “样品到了。” “对,香港那套。” “下午测试不用改时间。” 王默站在门口。 昨天晚上,苏倩只告诉他: 项目组周一要。 到了这里才知道,这个箱子后面已经等着一群人。 有人冲他挥挥手。 “王师傅,谢了啊。” “别谢我,苏总让我带的。” 王默转身出去。 里面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了。 …… 苏倩周一晚上才回苏州。 第二天早上。 六点四十分。 王默把车停在景曜华庭楼下。 还是那个位置。 几分钟后,苏倩出来。 电脑包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手机。 上车以后第一句话: “公司。” “好。” 王默发动车。 早高峰刚开始。 车流一段一段往前挪。 苏倩从包里拿出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又翻开一份人事资料。 最上面就是顾承安。 她拨了个电话。 “顾承安那边手续走到哪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苏倩翻着文件。 “我问的是他什么时候能到岗。” 这一次,对面说得明显久了。 她翻页的动作停了。 “拒了?” 王默前面正好碰上红灯。 车稳稳停下来。 苏倩已经把那份简历抽了出来。 电话里还在解释。 “不是薪资?” “……” “职位也没问题?” 她把顾承安的简历重新从头翻了一遍。 “那他去哪儿了?” 绿灯亮起。 王默松开刹车。 车重新汇进前面的车流。 后排一直没声音。 过了一阵,苏倩才开口。 “一家投资公司?” “……” “刚筹备?” 这回连她都笑了一声。 “名字呢?”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倩把简历往旁边一放。 “连公司名字都不知道?” 又听了一会儿。 “行。” “先这样。” 电话挂断。 顾承安的简历还摊在她腿上。 五十多亿市值的上市公司。 现成的团队。 战略投资负责人。 该谈的条件都谈得差不多。 苏倩甚至已经让人力准备后面的入职流程。 结果,人跑了。 还不是去了什么同行大公司。 是一家刚筹备的投资公司。 她把简历往后翻。 顾承安以前待过的几家公司都不小。 这种人不像会为了多几十万年薪,突然跑去陪别人创业。 那边到底给了什么? 苏倩拿起笔,在顾承安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权限?】 合上文件。 一路到公司,她都没再提这件事。 王默也没说。 …… 上午十点。 苏倩办公室。 人力总监又来了一趟。 “顾承安那边我托人问过。” 苏倩头也没抬。 “说。” “新公司确实还在筹备。” “职位呢?” “投资负责人。” 苏倩手里的笔继续在文件上走。 这个不意外。 “盘子多大?” “不清楚。” “投什么?” “也没查到。” 人力总监自己都觉得奇怪。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哪家私人资本挖他,现在看……好像真是个新公司。” 苏倩终于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老板呢?” “还不知道。” “顾承安自己也没往外说。” 苏倩靠在椅子上。 她想不明白的反而更多了。 成熟平台不要。 现成团队不要。 跑去给一家连名字都没放出来的公司从零搭班底。 顾承安看上的,总不能是办公室装修。 “还追吗?” “不追了。” 苏倩重新打开文件。 “人家既然选了,就没必要硬拽。” 人力总监刚准备出去。 她又补了一句: “那家公司有消息的话,顺手查一下。” “好。” 门关上。 苏倩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上。 桌上还有一堆事。 香港拿回来的样品今天开始测试。 新项目预算还在调整。 下周还有一次内部评审。 顾承安已经拒了。 再可惜也只是一个人。 …… 另一边。 王默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手机就响了。 顾承安。 不是电话。 一连发过来好几条名字。 【远航投资】 【川岳资本】 【远川投资】 【恒川控股】 后面跟着一句: 【挑一个。】 王默坐在车里,从上看到下。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像楼下中介公司。 他回: 【为什么非得今天定?】 顾承安直接发了段语音。 “公司要提交资料,名字不定,后面什么都走不了。” 王默又把几个名字看了一遍。 手指停在第三个。 远川投资。 没什么特别的。 也没有“比特币”“中本聪”之类任何能让人联想到他的东西。 “就这个。” 顾承安回得很快。 【远川投资?】 【嗯。】 几分钟后。 又来一条。 【行,我去办。】 王默把手机放回支架。 远川投资。 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就这么有名字了。 没有剪彩。 也没有什么成立仪式。 甚至老板本人还坐在公司地下车库里,等着下午出车。 …… 下午两点多。 苏倩那边的人又有了一点新消息。 人力总监站在她办公室里。 “顾承安那边那个公司,有名字了。” 苏倩正在看样品的测试反馈。 “叫什么?” “远川投资。” “没听过。” “正常。” 人力总监把手机递过去。 “今天才刚开始提交注册资料。” 苏倩手里的文件慢慢落到桌面。 “今天?” “对。” 她原本以为,只是自己没查到。 现在才知道。 不是查不到。 是昨天可能压根还没有。 顾承安放弃一家上市公司,去的居然是一家刚刚才开始办注册的公司。 “谁是老板?” “暂时还没查到更多。” 苏倩把手机还回去。 这回是真有点意思了。 什么样的人,能让顾承安做这种选择? 钱? 顾承安不是没见过钱。 职位? 战略投资负责人,她已经给了。 那就只剩下别的东西。 人力总监还站着。 苏倩摆摆手。 “先忙你的。” “这个不用专门追。” 人出去以后,她重新拿起测试报告。 可看了没几行,目光又落到旁边那张纸上。 远川投资。 四个字。 她用笔在下面划了一道。 外面有人敲门。 “苏总。” “车到了。” “知道了。” 苏倩拿上电脑包,下楼。 …… 地下车库。 车已经停在电梯口。 王默坐在驾驶位。 手机刚收到顾承安的消息。 【远川投资的名称可以用。】 【后面的我继续办。】 他把消息划掉。 电梯门正好打开。 苏倩出来。 拉开后门坐进去。 电脑包放到一旁。 手里那份文件最上面,还写着四个字。 【远川投资】 王默发动车。 “去哪儿?” 苏倩报了个地址。 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 王默握着方向盘。 谁也没再说话。 第14章 他不要钱 下午六点。 王默从公司出来,没回家。 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还是白天上班那身。 顾承安把地址发到了微信。 上海。 虹桥附近一家商务酒店。 王默叫了辆车去苏州站。 二等座还有票。 四十多分钟后,列车进虹桥。 他跟着人流出站,又打车去了酒店。 到的时候快八点。 顾承安已经坐在一楼咖啡厅。 桌上两杯水。 两份资料。 王默拉开椅子。 “周砚呢?” “路上。” 顾承安把上面那份资料推过去。 王默翻了两页。 满眼都是专利编号和公司名字。 又放回去。 “等会儿你说。” “行。” 五分钟后,周砚到了。 还是那件灰色衬衫。 坐下以后,他刚叫了一声“王总”,顾承安已经把一张纸推了过去。 “先说这个。” 周砚低头。 纸上是光澜科技的一项专利登记资料。 申请人有两个。 光澜科技。 还有一家高校研究机构。 周砚把纸拿起来。 “你们查得挺快。” “昨天你说核心技术都在光澜。” 顾承安把矿泉水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怎么算?” 周砚把纸放下。 “最早那一版是在实验室做的。” “我出来以后,后面的工程化、样片、客户测试,都是光澜自己做。” 顾承安问: “独家商业授权呢?” “还在谈。” “签了吗?” “没有。” 周砚没再绕。 顾承安把资料翻到后面。 “谈半年了。” “嗯。” “昨天为什么不说?” 周砚靠在椅背上。 “说了,就不会有投资人了。” 服务员过来放下咖啡。 周砚没碰。 “跟我出来的三十七个人。” “最长的跟了我三年。” “公司账上现在只够四个月。” 他用手指压住那张专利纸。 “昨天台上我要是把这件事讲清楚,下面那几家,可能一个都不会留。” 顾承安说: “所以你就不讲。” “对。” 周砚承认得很干脆。 “这事你们要扣分,正常。” “但公司先得活着。” 顾承安没评价。 “学校那边现在卡什么?” “授权费。” “还有后续分成。” 周砚报了两个数字。 王默听着没出声。 顾承安又问了几句历史协议。 周砚都答了。 说到后面,王默终于插进来。 “我问个简单的。” 两个人都停下来。 王默指了指那张专利纸。 “如果学校最后不签。” “你们这东西还能不能卖?” 周砚说: “现在这一版不能。” “下一版呢?” 周砚没接。 王默等着。 “很难。” “那就是下一版做不了。” “差不多。” 王默把那张纸推回去。 “那先别谈三千万了。” 周砚身体往前倾了点。 “授权我们能解决。” “解决了再说。” “你们最多等多久?” 王默没回答,转向顾承安。 “这事查清楚要多久?” “学校态度、旧协议、授权条件,全弄清楚,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 周砚盯着他。 “你不怕别人先投?” “谁愿意先投谁先投。” 王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皱了皱眉。 太苦。 又放下。 “我不抢。” “先把这件事弄明白。” 周砚没再劝。 “行。” 他开始收桌上的资料。 顾承安按住了另一份。 “还有一个。” 周砚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顾承安抽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最上面一个名字。 陈启舟。 王默问: “谁?” “光澜技术负责人。” 周砚把手收了回来。 “这事还没定。” 顾承安说: “离职邮件已经发了。” 王默接过那张纸。 日期是昨天。 “什么时候走?” “这周。” “为什么?” 周砚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产品路线。” 王默没听懂。 顾承安把另一份产品资料翻开。 “周砚想先做能量产的版本。” “把客户拿下来。” 周砚马上接了一句: “不是能不能量产,是公司再拖半年,可能就没公司了。” 顾承安把话说完。 “陈启舟不同意。” “他觉得现在改方案,下一代产品性能会掉很多。” 周砚靠回去。 “做产品不是写论文。” “客户不会因为你指标漂亮,就多等你一年。” “他怎么说?” 王默问。 周砚扯了张纸巾。 “他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订单和融资。” “说错了吗?” 顾承安问。 周砚把纸巾揉成一团。 “没全错。” 桌上安静了几秒。 王默重新拿起陈启舟那张资料。 “他工资多少?” 周砚报了数字。 “那就加。” 周砚抬头。 “不是钱。” “加一倍。” “没用。” 王默把资料放下。 “工资、奖金、股份。” “让他自己开。” “要多少自己说。” 周砚笑了。 “王总,他去年就有人挖。” “开的比光澜高一倍多。” “他没去。” “那现在为什么走?” 没人马上回答。 顾承安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封离职邮件。 推到王默面前。 内容不长。 大部分都是工作交接。 最后一段只有几句话。 王默读到其中两句。 周砚现在只想活下来。 我想把东西做好。 后面还有一句。 不是一回事了。 王默把纸翻过去。 “这人脾气挺大。” 周砚没笑。 “以前更大。” “那你还用他?” “因为东西是他做出来的。” 王默重新把纸翻回来。 “他要是走了,谁接?” 周砚没答。 顾承安替他把资料收起来。 “现在没人。” 周砚拿起文件袋。 “我明天再找他。” “谈什么?” 顾承安问。 周砚站起来。 “我自己的事。” 说完走了。 王默坐着没动。 桌上还剩陈启舟的离职邮件。 他拿起来晃了晃。 “真给钱都不留?” 顾承安喝完最后一口水。 “你可以试。” “给多少?” “你刚才不是说,让他自己开。” 王默想了想。 “那我明天见他。” 顾承安把文件装进包里。 “见了准备说什么?” 王默把那封离职邮件折起来。 这次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先见了再说。” “我现在也不知道。” 第15章 你开个条件 下午五点多。 王默刚把苏倩送回公司,顾承安的电话进来了。 “陈启舟约到了。” “几点?” “七点半,上海。” 王默算了下时间。 “赶得上。” “还有件事。” 顾承安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远川的公司账户资料今天走完了,银行那边还差最后一步。” “多久?” “顺利的话这两天。” “那五千万呢?” “还在你个人账户里。” 王默嗯了一声。 钱倒是没少。 只是远川投资到现在,账上还是零。 还有等会见到陈启舟 “别一见面就问多少钱能留下。” 王默笑了。 “人都要走了,不谈钱谈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 电话挂断。 王默收拾东西下楼。 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没换。 打车到苏州站。 最近一班去上海虹桥的高铁还有二等座。 四十多分钟后,他跟着人流出了站。 …… 吃饭的地方不大。 离虹桥十几分钟车程。 顾承安已经坐在里面。 王默拉开椅子。 “人呢?” “马上。”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王默伸手要拿。 顾承安按住了。 “今晚不是看材料。” “那干嘛?” “听他说。” 王默把手收回来。 没多久,一个背双肩包的男人进了店。 三十八九岁,深灰色polo衫,黑框眼镜。 就是陈启舟。 顾承安起身介绍。 “王默,远川投资。” “这位不用介绍了吧。” 陈启舟伸手。 “王总。” 态度不热,也不冷。 坐下以后,他把电脑包放到脚边,先问服务员: “你们这边有插座吗?” 服务员指了指墙边。 他这才把椅子往里面挪了一点。 三个人点了几个菜。 刚开始聊的都是光澜现在的产品。 王默大半听不懂。 顾承安偶尔问一句,陈启舟答得很细。 菜上来以后,王默终于等到一个自己能聊的话题。 “听说你要走?” 陈启舟夹了口菜。 “嗯。” “工资还是股份?” 陈启舟筷子放下了。 “都不是。” “那你开个条件。” 王默说得很自然。 “工资、奖金、股份,都可以谈。” 陈启舟没接这句话。 服务员正好端汤进来,他把桌上的电脑往旁边让了让。 等人出去,才说: “王总,如果为了钱,我去年就走了。” 王默转向顾承安。 顾承安点头。 “南京有家公司挖过他,开的工资差不多是现在两倍。” “你没去?” “没去。” “为什么?” “那边做的东西我没兴趣。” 王默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那现在有兴趣了?” 陈启舟摇头。 “还没找下家。” 王默这回没急着接。 顾承安把话题接过去。 “说说你跟周砚的事吧。” 陈启舟拿纸巾擦了擦手。 “其实没什么复杂的。” “我们认识八年。” 最早都在实验室。 周砚负责往外跑项目,他负责技术。 后来两个人带着第一批人出来做光澜。 那时候公司连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机器是借的。 测试晚上做,因为白天实验室别人要用。 “当时周砚说过一句话。” 陈启舟夹了颗花生。 “不为融资改方案,也不为了哪个客户突然拼个能卖的版本。” 前两年他们确实这么干。 客户要改东西,能拒就拒。 资本让他们先做简单版本,也拒。 直到今年。 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少。 一个客户愿意下单。 条件只有一个。 三个月。 必须交出能量产的版本。 周砚答应了。 “现在的方案能做。” 陈启舟说。 “订单也可能拿下来。” “那不挺好?” 王默问。 “下一版呢?” “下一版怎么了?” 陈启舟抽了张纸,在上面画了两条线。 一条直。 一条拐了个弯。 “现在为了赶交付,要改这里。” 他在拐弯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一改,后面的架构也得跟着改。” “能不能再改回来?” “能。” “多久?” “半年,运气不好一年。” 王默盯着那张纸。 “所以你不同意。” “嗯。” “周砚呢?” 陈启舟笑了一下。 “他跟我说,公司都活不下来,你跟我谈什么技术路线。” 筷子碰到碗沿。 很轻的一声。 顾承安问: “所以你提离职?” 陈启舟把那张纸团起来,放在桌边。 “那天吵完我就提了。” 王默说: “就因为这一句话?” “不是。” 陈启舟端起茶杯。 “他说得也没错。” “公司三十多个人,每个月工资、房租、设备,睁眼就是钱。” “我坐他那个位置,未必比他强。” “那你还走?” “因为留下就得按他的方案做。” 陈启舟喝完那口茶。 “那个版本我不认。” 这次王默没说加工资。 他问: “你俩到底谁是对的?” 顾承安笑了。 陈启舟也笑。 “你问我?” “嗯。” “我肯定说我对。” “那周砚呢?” “他肯定也觉得自己对。” 王默靠着椅背。 “这不废话吗。” 顾承安接了一句: “所以才叫你来。” 菜已经凉了一半。 王默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青菜。 “那两条一起做呢?” 陈启舟说: “没人。” “招啊。” “现在这几个人磨了三年。” 陈启舟指了指桌上的纸团。 “新招的人,光把东西搞明白就得几个月。” “那多给预算。” “机器能买。” “人没那么快。” 王默终于又绕回自己最熟的东西。 “那你呢?” “你要多少?” 陈启舟笑出了声。 “王总,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默也笑。 “我就会这个。” 这句话说得陈启舟反而没马上接。 顾承安低头喝茶。 王默继续: “工资翻一倍不够就再谈。” “奖金。” “股份。” “你自己开。” 陈启舟把电脑包从脚边拉出来。 “我今天如果是来谈这些,就不会提离职。” 王默没再开价。 饭吃到后面,桌上的菜基本凉了。 他把陈启舟刚才团掉的纸展开。 “如果周砚不砍你这条线呢?” 陈启舟正在收电脑线。 “他不会。” “我说如果。” 插头拔出来。 线绕了两圈。 陈启舟才说: “两边都保,我可以做。” “要多少人?” “不是多招几个就够。” “那要什么?” 陈启舟把电脑装进包里。 “时间。” “还有周砚得接受一件事。” “什么?” “下一代不一定给他赚钱。” 王默问: “甚至可能失败?” “当然。” “那现在这个订单呢?” “也得做。” 这次轮到王默笑了。 “你这不是两边都要?” “所以我没让他听我的。” 陈启舟背上包。 “我走,最简单。” 顾承安送他出去。 几分钟后回来,桌上只剩王默一个人。 他正拿手机算东西。 顾承安坐下。 “算什么?” “远川账上还没钱。” 王默把手机推过去。 “等公司账户下来,五千万先进去。” “光澜三千万一投。” “剩两千万。” 顾承安说: “还没说投。” “我知道。” 王默收回手机。 “我要是让他两条都做,三千万够不够?”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做芯片。” 王默笑了。 “那你站谁?” 顾承安抽出文件袋里的两份材料。 一份是光澜的订单、现金流和量产计划。 另一份是陈启舟负责的下一代产品路线。 他都放到了桌上。 “我站钱别白花。” “这算哪边?” “哪边能把公司做活,我站哪边。” 王默拿起第一份。 翻几页。 放下。 又拿第二份。 还是看不懂。 “周砚什么时候要答复?” “明早九点。” “这么急?” “他钱只够四个月。” 顾承安开始收东西。 “投资人的时间比他值钱。” “他的时间比投资人更少。” 王默把两份材料都装进自己包里。 “那我今晚拿回去。” 顾承安起身。 “明早九点。” “知道了。” “还有,公司账户一旦开好,那五千万你确定全转?” 王默拉上包。 “五千万。” “先放进去。” “行。” 顾承安走了两步,又回头。 “光澜呢?” 王默拍了拍包。 “明早再说。” “现在呢?” “现在回苏州。” 他拿出手机。 最近一班回苏州的高铁,还有票。 第16章 赔他们违约金 上午九点。 顾承安发来一张银行回单。 【.00】 下面一句: 【远川账户到了。】 王默正在景曜华庭楼下等苏倩。 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顾承安的电话跟着进来。 “周砚和陈启舟都约到了,下午三点。” 三点已经排了别的事。 “下午不行。” “那什么时候?” “晚上吧。你把他们两个带来苏州,我们当面聊。” 顾承安没多问。 “地方你定。” 晚上苏倩有集团招待,地点就在金鸡湖边一家酒店。 王默把酒店名字发了过去。 【七点。】 …… 下午两点四十。 王默把苏倩送到集团。 傍晚,又送她去了金鸡湖。 苏倩下车前交代: “结束时间不一定,等我消息。” “好。” 王默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七点整,他坐电梯上楼。 包间里三个人都到了。 顾承安面前摆着文件。 周砚和陈启舟隔着半张桌子坐着。 王默进门,直接让服务员上菜。 “今天别再争谁对谁错。”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就弄明白几件事。” 顾承安把客户订单推到桌子中间。 首批工程订单。 三个月交货。 周砚跟了一年多才拿下来。 一旦按时交付,后面还有继续进入量产订单的机会。 “这个客户不能丢。” 周砚开口就说: “不是这一单挣多少钱的问题。好不容易进了供应商名单,第一单做下来,后面才有机会。” 王默没翻订单。 “现在这个版本,你满意吗?” 周砚手里的筷子悬在盘子上。 “能达到合同要求。” “我问你满不满意。” “产品哪有百分之百满意的。” 陈启舟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不满意。” 周砚转过去。 “你别替我说。” 陈启舟夹了口菜,不说了。 王默问起下一代。 陈启舟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结构图。 “为了赶这三个月,核心模块要改。” 他指着其中一块。 “改完,这一代能交。” “但第二代继续往下走,原来的东西有一部分得重新做。” 王默问: “学校那项专利呢?” “这一版绕不开。” 陈启舟把图往后翻。 “第二代按我原来的架构重做,可以绕。” 周砚直接插进来: “可以绕,不等于做得出来。” 陈启舟也没否认。 “我没说一定能做出来。” “多久?” “八个月。” 周砚笑了一声。 “八个月,公司靠什么活?” 陈启舟把电脑拉回去。 “所以你就把下一代的人全抽去保交付?” “我没砍下一代。” “人都没了,还不叫砍?” 周砚筷子落到桌上。 “技术做不好还能再做,公司死了,什么都没了。” 陈启舟没再争。 王默问: “第二代按你这条路做,要多少钱?” 顾承安翻出前两天做的预算。 “现有团队不散,设备、测试都加进去,八个月至少一千二百万。” “留余量,一千五百万。” 王默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客户订单。 “这一单不要,违约赔多少?” 周砚声音立刻高了。 “不能不要。” “多少?” “一百八十万。” 王默点头。 “那就赔。” 这次周砚连筷子都放了。 “王总,这不是一百八十万的事。” “我知道。” “这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大客户。合同说退就退,以后人家还会不会给光澜机会?” 王默把订单推回他面前。 “那我问你。” “如果你是客户,现在这东西,你自己愿不愿意买?” “它能达到验收标准。” “我没问能不能验收。” 王默说: “你自己愿不愿意掏钱买?” 周砚没答。 王默端起茶喝了一口。 “东西不完美,可以卖。” “明知道方向有问题,还硬交给人家,不行。” 周砚还是不认。 “创业公司没资格等到所有东西都做好。” “那就跟客户说实话。” 王默说: “这版我们自己觉得不够好。” “该退款退款,该赔钱赔钱。” “以后人家不跟我们做,是我们的损失。” “但不能为了留个客户,把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交出去。” 周砚低头拿起那份订单。 一百八十万。 对王默是违约金。 对他却是跟了一年多才敲开的门。 “客户那边我自己去。” 王默说: “别找理由。” “就告诉人家,产品我们不满意。” “钱照赔。” 顾承安这才问: “那光澜还投不投?” “投。” 王默指向陈启舟的电脑。 “第一代这单停掉。” “第二代重新做。” “学校那项专利,能从技术路线绕就绕开。” 陈启舟先把丑话放在前面。 “路线能绕。” “东西不保证做得出来。” “成功率?” “现在给不了。” 王默点头。 “一千五百万。” “远川第一笔投光澜。” 周砚抬起脸。 “全押第二代?” “先把公司养着。” 王默说: “剩下的,按陈启舟这条路做。” 顾承安已经把本子打开。 “那原来的投资条件全部得重谈。” “你们谈。” “专利授权呢?” “该谈继续谈。” 王默指了指电脑。 “但第二代别再绑死在那张专利上。” 周砚还是舍不得那个客户。 “我明天去一趟。” “违约金算公司?” “算这笔投资。” “一百八十万也是钱。” 王默笑了。 “所以以后别再赔。” 陈启舟一直坐在旁边。 王默转过来。 “现在还走吗?” 陈启舟问: “你真让我按第二代做?” “钱都准备给了。” “八个月不一定有结果。” “知道。” “做失败呢?” 王默夹了块已经凉掉的鱼。 “失败了再说失败的。” 陈启舟把刚才放到脚边的电脑包又推了回去。 “给我八个月。” “八个月。” 周砚靠回椅子。 “你们两个倒是痛快。” 顾承安把合同草案抽出来。 “痛快不了。” “估值、股份、研发节点、钱怎么分批进,今晚全得重新改。” 王默的手机震了。 苏倩。 【差不多结束了,车到门口。】 八点四十八。 王默起身。 “剩下的你处理。” 顾承安问: “现在走?” “有事。” 周砚还想问第一笔什么时候到账,被顾承安拦住。 “协议签了再说。” 王默已经出了包间。 …… 十几分钟后。 公司那辆车停在酒店门口。 楼上,顾承安三个人也刚出来。 苏倩和集团几个人从另一边的宴会厅往电梯走。 旁边还在谈今天会上定下来的预算。 前面忽然传来一句: “顾总,客户那边我明天去。” 那人侧过身。 灰色西装。 顾承安。 苏倩脚下没停。 到了电梯口,再往那边望过去,三个人已经转过走廊。 …… 酒店门口。 王默替她拉开后门。 “回景曜华庭?” “嗯。” 苏倩坐进去,还在手机上回工作消息。 车开出酒店。 过了两个路口,她才把手机放到一旁。 “哎呀,今天忙得都没顾上你。” “王默,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 “在哪儿吃的?” 王默打着方向盘。 “刚才在附近转了转,看见一家兰州拉面人挺多。” “就进去吃了碗面。” 苏倩嗯了一声。 “吃了就行。” 王默打了转向灯。 车汇进夜里的主路。 第17章 今晚不用等我 第二天上午。 苏倩刚进办公室,人力总监就被叫了进去。 “顾承安最近是不是在苏州?” 人力总监有些意外。 “顾承安?” “昨晚在酒店,好像看到他了。” “我找人问问。” 苏倩没再提。 昨天的项目预算还没改完,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半个多小时后,人力总监回来。 “应该是他。” “一个做金融猎头的朋友说,顾承安确实去了一个香港的投资平台。” “叫什么?” “远川投资。” 苏倩手里的笔停在预算表上。 这个名字,她前几天已经听过。 “什么背景?” “没问出来。” 人力总监拉开椅子坐下。 “圈里知道这家公司的也不多,只听说刚开始搭团队,顾承安负责投资。” “最近在内地看项目?” “应该是。” “老板呢?” “不知道。” 苏倩把笔重新落回纸上。 “行。” 人力总监准备出去。 “还要继续问吗?” “不用专门查。” 门关上。 苏倩在文件边上写了四个字。 远川投资。 写完,随手拿另一份材料盖住了。 …… 中午。 顾承安把重新改过的光澜投资方案发给王默。 最前面只有几个数字。 【首轮投资:1500万。】 【首笔:500万。】 【剩余资金按照第二代研发进度进入。】 后面还有一条。 【现有客户合同由光澜解除,180万违约金由公司承担。】 王默往后翻。 周砚签了。 陈启舟负责第二代的补充文件也签了。 顾承安问: 【确认?】 王默回: 【确认。】 十几分钟后,顾承安又发来一张盖章页。 【律师没问题。】 【下午走第一笔。】 王默只回了一个字。 【打。】 下午一点多。 手机收到公司账户变动通知。 远川投资账户里的五千万,少了五百万。 这是远川出去的第一笔钱。 王默把手机锁屏。 外面有人喊: “王师傅,苏总要车。” 他拿起钥匙。 “来了。” …… 苏倩下午要去园区。 车开出公司没多久,她手机响了。 “喂。” 刚开始还是工作时的语气。 “我在车上。” 电话另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倩笑了一声。 “张川渝,你少来。” 王默没动。 前面正在并线。 “今天真不一定。” “下午还有两个会。” 那边又说了几句。 苏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晚上再说。” 电话挂断。 她低头继续回邮件。 过了两个路口。 “前面左转。” “好。” 王默打灯。 没问刚才那个电话。 …… 下午的两个会比预计拖得久。 六点多,苏倩才从楼里出来。 上车以后,她没报景曜华庭。 “去金鸡湖。” 定位很快发过来。 一家临湖的餐厅。 晚高峰堵得厉害。 不到二十公里,开了快一个小时。 苏倩一路上还在处理工作。 有时候回邮件。 有时候跟助理确认第二天的行程。 快到地方,她才合上电脑。 “前面门口停就行。” “好。” 车靠过去。 餐厅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深色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没有领带。 王默认出来了。 香港机场帮苏倩拿箱子的那个人。 车刚停稳,张川渝已经走过来。 苏倩还没把门完全推开,他顺手把车门接了过去。 “还以为你今天又要放我鸽子。” 苏倩下车。 “你不是挺会等?” “等你成本比较高。” “那别等。” 张川渝笑了。 伸手接过她的电脑包。 “中午吃东西了吗?” “开会的时候吃了点。” “两块饼干也叫吃?” 苏倩抬头。 “你什么时候兼职我助理了?” “你助理有工资。” “我没有。” 苏倩笑着往里面走。 “那更不用管。” 张川渝没再说。 只是跟着她。 进门前,还跟里面服务员说了一句: “粥晚一点上,先上她平时吃的那个。” 服务员点头。 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王默坐在车里。 苏倩离婚那年,他已经给她开了三年车。 那时候她刚升总监。 离婚手续办完第二天,她照常七点下楼,抱着一摞材料上车,路上开了四十分钟电话会议。 后来七年。 王默没见过哪个男人在下班以后这样等她。 苏倩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 拿起手机发了信息 “晚上不用等我了。” “你先回去吧。” 王默回到。 “好。” 张川渝站在旁边,朝驾驶位也点了下头。 “辛苦。” 王默回头看向酒店门口。 两个人进了餐厅。 王默发动车。 导航上还留着景曜华庭。 原本今晚吃完饭,他应该把苏倩送回去。 手指一点。 导航退出。 …… 王默把车开回公司。 交钥匙。 登记里程。 车棚里已经没几辆电动车了。 他找到自己那辆黑色旧电动车。 车身晒得有些发白。 钥匙拧了一下。 没亮。 又拧一次。 仪表盘才跳出来。 刚把车推出去,顾承安发来消息。 【光澜收到500万。】 紧接着是一张周砚发来的银行回单。 王默回: 【好。】 顾承安又问: 【明天我去跟他们把第二代计划重新过一遍。】 【你来吗?】 王默想了想。 【不用。】 【你先盯。】 顾承安: 【行。】 王默把手机塞进口袋。 骑着电动车出了公司。 ……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微信又响了。 他停到路边。 这次是陆见清。 【王哥,房子这边好了。】 下面还有一张钥匙照片。 【原业主今天把东西全部搬完了。】 【物业和门禁也已经交接。】 【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把钥匙给您?】 王默盯着那串钥匙。 景曜华庭。 买下来以后,手续拖了这么多天。 终于能进去了。 他回: 【明天下班。】 陆见清很快回复: 【好,我在店里等您。】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王默锁上手机。 绿灯亮了。 电动车重新汇进车流。 第18章 景曜华庭 下午五点半。 王默刚把苏倩送回公司,陆见清的消息就来了。 【王哥,我在店里。】 下面是一张照片。 两把钥匙。 三张门禁卡。 王默回了个“马上”。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中介店的门。 陆见清正在整理文件。 见他进来,直接把桌上的东西往前推。 “钥匙。” “门禁。” “物业交接。” “原房东昨天东西就搬完了,水电燃气都核过。” 王默把钥匙拿起来。 “今晚能住?” 陆见清笑了。 “你都花四百多万买了,还想让我拦着你?” “那就行。” “走吧,我陪你过去一趟。” …… 景曜华庭的门禁,王默以前一天要进两次。 早上来接苏倩。 晚上送她回来。 今天不一样。 陆见清刷完自己的访客码,王默把新门禁卡贴上去。 “滴”的一声。 门开了。 两个人先进物业。 工作人员核对完资料,问: “王先生,车辆要不要一起录?” 王默报了工作车车牌。 “长期停吗?” “晚上会停这里。” 工作人员往电脑里输入。 “您车位呢?” “没有。” 陆见清在旁边想起来。 “对了,你这栋楼下面还有个产权车位在卖。” 王默问: “多少钱?” “二十八万多,离电梯口挺近。” “能用?” “手续签了就能先用,过户还得走流程。” 王默点头。 “买了吧。” 陆见清转过来。 “你不是没车吗?” “工作车要停。” “租一个不就行了?” 王默想了想。 “懒得以后再找。” 物业工作人员继续录资料。 陆见清倒笑了。 “房子有了,车位有了。” “现在就差车。” “我天天开。” “那是公司的。” “能开不就行了。” 陆见清没再劝。 车位的资料也一起拿了出来。 …… 电梯上楼。 房门打开。 里面已经收得很干净。 原房东留下的固定柜子、空调、冰箱都还在。 客厅空了一大半。 陆见清推开窗。 “采光还行吧?” 王默进卧室转了一圈,又去了书房。 最后站在客厅问: “宽带能用吗?” 陆见清回头。 “啊?” “网。” “能吧,原房东说没停。” 她忍不住笑。 “四百六十五万买套房,你进门先问宽带。” “不然问什么?” 陆见清想了半天。 “至少问问甲醛?” “二手房住好几年了。” “也是。” 王默拿手机连了一下。 真有网。 “行。” 陆见清彻底服了。 …… 六点多。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 陆见清以为事情办完了。 王默却问: “你晚上还在店里?” “在啊。” “那我回去搬东西。” “今天?” “嗯。” 陆见清抬头看看天。 “你搬家公司约好了?” “没多少。” “家具呢?” “房子里不是有?” “床上用品?” “有。” “衣服?” “也没多少。” 陆见清盯了他两秒。 “行,你先搬。” …… 王默回到租了几年的房子。 真正开始收东西以后,比他自己想的还快。 一个行李箱。 两个纸箱。 一床被子。 几件常穿的衣服。 锅、碗、洗漱用品。 书桌下面还有一台旧笔记本。 用了八九年。 外壳边角已经磨白。 电池早坏了。 拔掉电源,三分钟都撑不了。 搬东西的师傅拿起来。 “这个还要?” “要。” “挺老了。” “插电还能用。” 王默塞进电脑包。 半个小时以后。 屋里就空了。 房东留下的桌子、床、柜子都不用动。 他最后把门关上。 钥匙按约定放到门口密码盒里。 没再进去。 …… 搬运车先走。 王默骑着那辆五年的旧电动车跟在后面。 黑色车壳已经晒得发灰。 过减速带的时候,后面还响了一下。 到了景曜华庭。 新门禁卡一刷。 门开了。 王默骑进去。 地下非机动车库里有一排电动车。 他找了个空位,锁好。 再上楼时,搬运师傅已经把东西放进客厅。 陆见清还真没走。 她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行李箱。 两个纸箱。 一床被子。 电脑包靠着墙。 “没了?” “没了。” “真没了?” 王默拉开其中一个箱子。 “要不要给你检查?” 陆见清笑。 “你这不像搬家。” “那像什么?” “大学生毕业退宿舍。” 王默也笑了。 “差不多。” 师傅把最后一箱东西放好。 结账走人。 陆见清又替他检查了一遍门锁。 “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 “这回真是你的了。” 她把最后一张物业单放到桌上。 “我先走。” “谢谢。” 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 王默下楼去了趟超市。 卫生纸。 垃圾袋。 矿泉水。 鸡蛋。 最后在冰柜里拿了一袋速冻水饺。 回到家。 锅是原房东留下的。 洗干净。 烧水。 一袋水饺倒进去一半。 煮到后面破了三个。 王默全捞出来。 桌上放一盘饺子。 一小碟醋。 一瓶矿泉水。 他把那台旧电脑从包里拿出来。 插电。 按开机。 风扇先响。 屏幕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亮起来。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顾承安。 【光澜那边已经跟客户谈解约。】 【对方意见很大,违约金照合同赔。】 王默夹起一个水饺。 【该赔赔。】 顾承安又发: 【陈启舟明天开始重新做第二代排期。】 【知道了。】 手机放下。 电脑终于进了桌面。 还是那张用了好几年的壁纸。 王默吃完最后一个破掉的水饺。 把碗端进厨房。 …… 晚上九点多。 他下楼一趟。 去了趟公司,把苏倩的专车开到了小区 道闸直接抬起。 王默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新买的车位就在电梯口不远。 编号还贴着旧业主留下的临时标识。 他倒进去。 停正。 熄火。 …… 第二天。 六点三十五。 地下车库。 工作车启动。 王默从自己的车位开出来。 出地库。 沿着小区里面的路往前。 绕过景观湖。 又过了一栋楼。 熟悉的单元门已经在前面。 六点四十。 车停稳。 王默熄火。 没过多久,楼门打开。 苏倩拎着电脑包走出来。 后门拉开。 “早。” “早,苏总。” 王默重新发动车。 驶出景曜华庭。 第19章 先把这五千万做明白 一百八十万,上午十点十二分,从光澜科技的账户里划了出去。 顾承安把付款凭证发给王默。 下面还有客户回函。 合同终止。 后续采购计划暂停。 没有“理解”,也没有“期待下一次合作”。 王默看完,只问了一句。 【周砚呢?】 顾承安很快回复。 【心疼。】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昨晚还问我,能不能再跟客户谈一次。】 【我告诉他,解除协议都签了。】 王默没再说周砚。 【陈启舟呢?】 【第二代重新排期。】 【他说八个月不是随口说的。】 王默回了个: 【好。】 下午,顾承安电话打过来。 “还有件事。” “你说。” “得招人了。” 王默坐在司机休息室,手里还拎着半瓶矿泉水。 “不是一直在招?” “行政、财务这些我能定。” 顾承安那边翻了几页纸。 “投资的人不一样。” “以后他要替远川出去看公司、见创始人、盯投后。有些项目我不一定每次都到。” 王默拧上瓶盖。 “你先筛。” “我已经筛了。” “最后三个。” “你最好自己见见。” “什么时候?” “周六。” “我过去。” 顾承安顿了一下。 “还有。” “嗯?” “稍微穿正式一点。” 王默低头看了眼自己。 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 “我这样不行?” “你周六是去见人。” “不是陪我下楼吃面。” 王默笑了。 “知道了。” 电话刚挂,外面有人喊: “王师傅,苏总要车。” “来了。” …… 晚上把苏倩送回景曜华庭以后,王默没有直接上楼。 他开车去了附近一家商场。 男装店里没几个人。 营业员迎上来。 “先生,想看休闲还是商务?” 王默看了一圈。 “稍微正式一点的。” “西装?” “别太正式。” 营业员给他挑了件深色外套,又配了衬衫和长裤。 “您试试这一套。” 王默进试衣间换上。 出来以后,自己先有点不习惯。 营业员替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挺合适的。” “肩这里要是再收一点会更精神。” 王默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衣服没什么夸张的地方。 也没有明显的标志。 就是比他平时那身白t恤像样一些。 营业员又给他换了双鞋。 “周末相亲,还是面试呀?” 王默抬了下眼。 轻轻笑了笑。 没解释。 营业员继续道: “那这一套挺合适,不会太老气,也不会太随便。” “就这个吧。” “还要不要再试一套?” “不用了。” 结账的时候,王默看了眼金额。 比他过去一年买衣服花的钱都多。 他刷了卡。 拎着袋子出去。 …… 周五晚上。 苏倩下车前合上电脑。 “周末我这边没安排。” “好。” “真有事我再联系你。” “行。” 她下车。 王默把工作车开进地下车库。 第二天上午。 香港。 湾仔。 王默出了电梯,一眼就看见玻璃门旁新装的四个字。 远川投资。 保护膜还没撕干净。 他推门进去。 顾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看了眼衣服。 “可以。” 王默把包放下。 顾承安从桌上拿起一张门卡扔过去。 “给你的。” 王默接住。 “还配这个?” “自己的公司,总不能每次按门铃。” 办公室不大。 十几个工位。 几张桌子还是新的。 墙边堆着两个纸箱。 会议室已经收拾好。 王默四处看了看。 “挺快。” “再慢,人来了都没地方坐。” “今天几个?” “三个。” “都能用?” “专业上都过了。” 王默把门卡塞进钱包。 “那开始吧。” …… 第一位候选人三十七岁。 履历很好。 名校,头部机构,做过几个行业里叫得出名字的项目。 说话也稳。 从行业趋势讲到项目筛选,又讲到退出。 王默一直听。 快结束的时候才问: “你做过最差的一笔投资是什么?” 对方停了一下。 “一家新能源供应链企业。” “亏了多少?” “最终退出,大概亏损百分之四十。” “为什么?” “行业周期下行,融资环境变化,客户集中度也比预期高。” 王默点点头。 “你自己哪一步判断错了?” 对方想了几秒。 “严格来说,很难归结到某一个单点判断。” 王默没再问。 第二个人聊得不长。 第三个进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韩恺,三十四岁。 过去一直做产业投资。 汽车电子、新能源零部件都做过。 履历没有第一个漂亮。 顾承安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韩恺回答得很直接。 王默还是那个问题。 “你最差的一笔呢?” “六千多万。” 王默抬起头。 “亏完了?” “没有。” “最后退出,还剩两千多万。” “为什么投?” 韩恺把桌上的水放下。 “客户数据判断错了。” “那家公司说已经进了两家大客户供应链,订单预测也很好。” “后来才发现,其中一家根本没到正式定点。” “投之前不知道?” “我怀疑过。” “那为什么还投?” 韩恺顿了一下。 “项目负责人觉得没问题。” “外部专家也觉得没问题。” “公司里比我有经验的人,基本都支持。” 王默看着他。 “所以你没坚持?” “对。” “为什么?” 韩恺说: “我怕错的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默又问: “项目亏成那样,你后来走了?” “没有。” “待了多久?” “又一年。” “为什么不走?” 韩恺没怎么犹豫。 “我投的。” 王默没接话。 顾承安也没接。 后面又聊了十几分钟。 韩恺起身离开。 门关上。 顾承安问: “哪个?” “韩恺。” “这么快?” 王默看他。 “专业够不够?” “够。” “那就他。” 顾承安靠到椅背上。 “第一个履历更漂亮。” “我知道。” “为什么还是韩恺?” 王默拿起桌上的水。 “出了问题,他没跑。” 顾承安笑了一下。 “第一个也能用。” “如果是大基金,我可能会选第一个。” “那远川呢?” “刚起步。” 顾承安把韩恺的简历抽出来。 “现在缺的是愿意下场干活的人。” 王默点头。 “那就定。” 顾承安忽然说道: “你那五万港币学费,看来没白交。” 王默皱眉。 “能不能别提?” “不能。” “我现在还记得林绍谦那张名片。” “迟早忘了。” “悬。” …… 下午,顾承安把一份预算推到王默面前。 办公室。 猎头费用。 人员工资。 律师、审计。 再加上光澜已经承诺的一千五百万。 王默一页页翻过去。 顾承安问: “现在是不是觉得,五千万没那么多?” “有点。” “光澜第二笔一打,再来两个项目,钱很快。” “所以我得知道,下一阶段你准备放多少进来。” 王默把预算放下。 “先把这五千万做明白。” 顾承安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这五千万都不知道怎么花,再给五个亿有什么用?” “真碰到好项目呢?” “真碰到了再说。” 顾承安没追问。 “行。” 王默站起来。 “没事我走了。” “等等。” 顾承安从旁边抽出一份材料。 “还有一个。” 王默接过来。 第一页四个字。 驰衡科技。 地址在苏州。 “做什么的?” “线控转向。” 王默往后翻了两页。 “说简单点。”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方向盘。 “自动驾驶以后,电脑说往左。” “总得有东西让车轮真的往左。” 王默看着那张图。 “他们做这个?” “对。” “六十多人,做了三年多。” “东西上过样车,几家车企也测过。” “订单呢?” “没有量产定点。” “为什么?” “公司太小。” 顾承安把笔扔回桌上。 “转向这种东西,出问题不是返个货那么简单。” 王默继续往下翻。 翻到中间一页时,看到一行字。 【近期接触产业方: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他抬头。 “这个嘉岳,是苏州那个?” “对。” “他们也在看?” “技术团队已经去过一轮。” “谈投资?” “还不知道。” “也可能先谈合作。” 王默把资料重新翻到第一页。 “什么时候去?” “周二。” “我去。” 第20章 八百万,不收购 早上七点二十。 车刚上高架,苏倩的电话响了。 “驰衡的技术报告我看了。” 她把电脑放在腿上,往后翻了一页。 “样车能跑,不代表能量产。” “质量体系、失效验证、供应链能力,再查一遍。”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先不要谈价格。” “技术没确认,谈什么估值。” 前面红灯。 王默踩下刹车。 苏倩继续道: “还有,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一笔钱。” “嘉岳如果真要做智能底盘,就得看这家公司能不能进我们的体系。” 又聊了几分钟。 电话挂断。 车到了公司楼下。 苏倩收起电脑。 王默等她开门。 “苏总。” “嗯?” “下午我请半天假。” “行。” 下午我也没什么事,如果有我让办公室安排机动车跟我! 好的,谢谢苏总! 车门关上。 …… 下午一点半。 苏州工业园。 驰衡科技。 顾承安已经在楼下。 两个人碰头,直接上楼。 接他们的是驰衡创始人杜明远。 四十一岁。 深灰色工装,袖口沾着一道黑印,头发随便抓了两下。 顾承安介绍: “杜总。” “王先生。” 杜明远和王默握了下手。 “先看东西?” “行。” 三个人去了楼下测试区。 里面不大。 几个工程师围着电脑。 旁边停着一辆拆掉前保险杠的测试车。 杜明远说了两句。 工程师敲下按键。 车里没人。 方向盘自己转了小半圈。 两个前轮同时向左。 又慢慢回正。 王默走近。 “就是这个?” “对。” “方向盘没人碰,轮子自己转?” 杜明远点头。 “自动驾驶系统发指令,我们负责执行。” 王默蹲下看了看前轮。 “这东西要是坏了呢?” “有备份。” 杜明远指了下旁边的部件。 “一套出问题,另一套接上。” “总不能高速上方向突然没了。” “也是。” 顾承安已经走到另一边看测试记录。 杜明远笑道: “顾总问数据,你问坏了怎么办。” 王默站起来。 “车是拿来开的。” …… 楼上会议室。 顾承安把驰衡的资料摊开。 六十八个人。 成立三年多。 样车有。 测试记录有。 车企也来过好几拨。 量产定点,一张没有。 顾承安问: “最近一家推进到哪?” 杜明远摇头。 “还是卡在定点。” 王默问: “东西都测过了,为什么不给?” “因为我们没量产过。” “第一家不给,你们怎么量产?” 杜明远笑了。 “所以卡了三年。”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矿泉水。 “每家车企都问,上一家是谁。” “我说没有。” “那就回去再等等。” 顾承安问: “账上呢?” “两个月。” “工资?” “还能发。” “再往后?” 杜明远拧上瓶盖。 “再往后就得想办法。” 顾承安翻到最后几页。 “嘉岳来过?” “来过。” “上周技术团队在这儿待了两天。” “结果?” 杜明远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上午刚发过来。” 文件放到桌上。 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股权收购意向。 百分之百。 股权收购对价: 一千八百万。 现有债务另行协商。 顾承安往后翻。 “全资?” “对。” “你留下?” “技术负责人。” “团队?” “核心人员保留。” 王默问: “驰衡呢?” 杜明远看着桌上的文件。 “并进他们智能底盘业务。” 顾承安问: “你怎么想?” “条件不算差。” 杜明远回答得很快。 “嘉岳有产线,有质量体系,也有车企客户。” “我们卡了三年的东西,他们可能几个月就能往前推。” “而且这六十多个人,不用天天担心下个月工资。” 顾承安点头。 “确实。” 杜明远看他。 “你们不是来劝我别卖的?” “我们是来谈投资的。” 顾承安打开自己的文件夹。 一张纸推过去。 “八百万。” 杜明远往下看。 “百分之二十?” “对。” 他又确认了一遍。 “你们只拿百分之二十?” “只拿百分之二十。” 顾承安指了指嘉岳的文件。 “嘉岳出一千八百万,驰衡百分之百归他们。” 又指了指自己的方案。 “远川出八百万,只拿百分之二十。” “按这个价格,投后估值四千万。” 杜明远抬头。 顾承安继续道: “八百万全部进公司。” “原股东不套现。” “钱优先用于量产验证、团队和下一轮客户测试。” “经营还是你负责。” “技术团队也不动。” 杜明远靠回椅背。 “你们不控股?” “不控。” “董事会呢?” “正常投资人席位。” “日常经营?” “你管。” 杜明远笑了。 “顾总,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认真考虑嘉岳。” “知道。” “他们能给我的,不只是钱。” “知道。” “产线,客户,供应链,车规体系。” “嗯。” 杜明远指着远川那张纸。 “你们呢?” 顾承安说: “钱。” 杜明远愣了半秒。 “就这么直接?” “没有的东西,写进方案里也不会变出来。” 杜明远又笑了。 “至少你们不绕。” 顾承安拿起水。 “嘉岳的条件,我们比不了。” “所以选哪个,是你的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 杜明远把两份文件放到一起。 左边,一千八百万。 百分之百。 右边,八百万。 百分之二十。 他盯了一会儿。 “说实话。” “如果只看眼前,我没什么理由选你们。” 顾承安没有接。 杜明远看向王默。 从进门到现在,这位王先生说的话很少。 “王总。” 这是他第一次改了称呼。 “你怎么看?” 王默问: “嘉岳那份,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杜明远没回答。 王默也没追。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如果已经想卖,今天不会见我们。” 杜明远手指在嘉岳那份文件上敲了两下。 “舍不得归舍不得。” “公司得活。” 王默点头。 “那就谈怎么活。” 杜明远看着他。 顾承安接过话。 “嘉岳给你的是一千八百万,把公司买走。” “远川给你八百万,公司还是驰衡。” 杜明远问: “然后呢?” 顾承安没有替王默回答。 王默拿起那份驰衡资料。 第一页,是公司的LoGo。 他放回桌上。 “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是想把它卖掉。” “还是还想继续做驰衡。” 杜明远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测试车启动的声音。 几秒后,他把两份方案重新摆正。 “嘉岳一千八百万,全资收购。” “你们八百万,只拿百分之二十。” “可嘉岳有客户、有产线、有量产体系。” 他抬头看着王默。 “你们除了这八百万,还有什么?” “我为什么选你们?” 第21章 四千万 “你们除了这八百万,还有什么?” 杜明远看着王默。 “我为什么选你们?” 顾承安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嘉岳那份方案重新拿过来,翻到报价页。 “一千八百万,全资收购。” 又把远川那张纸压在旁边。 “八百万,百分之二十。” “这两个数字不能放在一起比。” 杜明远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嘉岳的一千八百万,是买你们现有股东手里的股份。” 顾承安点了点远川的方案。 “我们的八百万,一分钱不套现。” “全部进驰衡。” “你还是大股东。” “公司投后估值四千万。” 杜明远没说话。 顾承安继续道: “嘉岳的方案签了,你不用再操心下个月工资。” “量产线、质量体系、客户,他们都有。” “我们没有。” 杜明远笑了。 “那不是更该选他们?” “如果你只想稳,是。” 顾承安回答得很快。 “我不会拿八百万跟嘉岳的产业资源比。” 他把文件合上。 “但你要想清楚,嘉岳要的是整个驰衡。” “方案一签,你还是技术负责人,团队也可能还在。” “可这个公司已经不是你的了。” 杜明远靠在椅子里。 “公司死了,更不是我的。” “所以八百万才全部进公司。” 顾承安说。 “你说账上还能撑两个月。” “钱进去,先把欠供应商的处理掉,团队稳住,剩下的继续做验证。” “八百万能撑多久?” 杜明远算了算。 “省着用,七八个月。” “够不够把下一轮验证跑完?” “够。” “够不够保证拿到定点?” “不够。” “谁也保证不了。” 顾承安点头。 “这就对了。” “我们不给你保证。” “八百万只给你时间。” “七八个月以后还拿不到定点,远川的钱可能就亏了。” 杜明远盯着他。 “你们敢?” “投资不就是干这个的?” 顾承安笑了一下。 “都确定赚钱了,还轮得到我们?” 杜明远也笑了。 笑完,他又低头看那两份方案。 “嘉岳能让我少走很多路。” “对。” “甚至第一张量产定点,跟着他们做,机会都大很多。” “对。” “那你还是没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远川。” 这次顾承安没说话。 王默一直坐在旁边。 他翻了翻驰衡的资料,忽然问: “杜总。” “嗯?” “你三十七岁出来创业?” “对。” “以前在哪?” “一家外资汽车零部件公司。” “职位呢?” “研发总监。” “收入应该不低吧。” 杜明远笑了。 “比现在高多了。” “那你为什么出来?” 杜明远看了他一眼。 “想自己做点东西。” 王默点点头。 “你要是签了嘉岳。” “以后还是负责技术?” “方案里是这么写的。” “那跟你三十七岁以前,有多大区别?” 杜明远手里的笔停了。 王默没有往下说。 顾承安接过去。 “嘉岳能把你带进他们的体系。” “可从那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先考虑嘉岳要什么。” “产品往哪儿走,客户先做谁,预算批多少。” “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杜明远说: “公司做大了,本来也不可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当然。” 顾承安点头。 “所以远川也要董事席位。” “重大事项我们也会管。” “但我们不做汽车转向。” “也没兴趣替你决定下一代产品怎么做。” 杜明远抬头。 顾承安指了指那份方案。 “百分之二十。” “我们赚不赚钱,得看驰衡以后值不值钱。” “你做大,我们才赚钱。” 这一次,杜明远很久没说话。 楼下传来一阵电机声。 测试车又出去了。 王默站起来。 “杜总。” “你不用现在答复。” 杜明远也站起来。 “如果我最后还是选嘉岳呢?” “那就选。” 王默说。 “至少你自己想清楚了。” 杜明远看着他。 “你们这八百万,真只拿百分之二十?” 顾承安把方案推过去。 “纸上写着。” “投后四千万。” “对。” 杜明远低头又看了一遍。 “给我一晚上。” 顾承安收起自己的东西。 “明天等你电话。” …… 第二天上午。 王默把车停在驰衡科技楼下。 苏倩没有马上下车。 后座还坐着嘉岳战略部负责人和技术中心的一名总监。 苏倩合上材料。 “等一下可能久一点。” 王默点头。 “好。” 三个人进了楼。 王默把车往旁边挪了挪,停好。 …… 楼上会议室。 杜明远亲自倒了茶。 苏倩没绕弯子。 “方案看过了?” “看过了。” “价格有问题?” “不是价格。” 苏倩把笔放下。 “那是什么?” 杜明远拿出嘉岳的收购意向书。 推回来。 “苏总,这个方案我不签。” 嘉岳战略部负责人抬起头。 苏倩没动。 “理由呢?” 杜明远从旁边又拿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苏倩看了一眼。 八百万。 百分之二十。 投后估值四千万。 她拿起来。 从头看到尾。 “有人给你四千万估值?” “对。” “钱全部进公司?” “对。” “你们股东不套现?” “不套。” 苏倩又看了一遍。 “他们能给你量产线?” “不能。” “能给你主机厂客户?” “不能。” “质量体系呢?” “也没有。” 苏倩把文件放下。 “那你选他们?” 杜明远点头。 “我想再试一次。” “嘉岳也能让你继续做技术。”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杜明远看了一眼窗外。 “在嘉岳,我是在替嘉岳做驰衡。” “拿这八百万,驰衡还是驰衡。” 战略部负责人忍不住道: “杜总,创业不能只讲情怀。” 杜明远笑了。 “我知道。” “所以我才没拒绝嘉岳的技术合作。” 苏倩抬眼。 “什么意思?” “收购不谈。” “如果嘉岳还愿意做联合验证、供应链合作,我欢迎。” 苏倩看着他几秒。 没有生气。 她把嘉岳那份收购方案拿回来。 “谁给你的方案?” 杜明远指了指桌上另一份。 “远川投资。” 苏倩的手停了一下。 “远川?” “对。” “顾承安?” “顾总昨天来过。” 苏倩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数字。 八百万。 百分之二十。 四千万。 “顾承安自己定的?” 杜明远摇头。 “他跟他们老板一起来的。” 苏倩抬起头。 “老板也来了?” “来了。” “谁?” 杜明远想了想。 “没留名片。” “顾总只叫他王先生。” …… 楼下。 王默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顾承安。 【杜明远答应了。】 【800万,20%。】 【法务开始走协议。】 王默看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 【好。】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按灭手机。 苏倩站在外面。 王默下车,替她拉开后门。 “谈完了?” “嗯。” 苏倩坐进去。 “回公司。” “好。” 王默关上车门,绕回驾驶位。 车缓缓驶出驰衡科技。 第22章 邻居 回公司的路上,苏倩一直没说话。 后座放着驰衡的两份方案。 一份是嘉岳的。 一千八百万,全资收购。 另一份是远川的。 八百万,百分之二十。 车开出产业园十几分钟,苏倩才拿起手机。 “老周。” “驰衡收购先停。”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苏倩翻着手里的材料。 “不是终止接触。” “联合验证继续,供应链那边也别撤。” “人家不愿意卖,不代表不能合作。” 她听了一会儿。 “嗯。” “技术该怎么验证还怎么验证。” “别因为收购没谈成,就把前面的东西全扔了。” 电话挂断。 王默在前面开车。 过了两个路口,苏倩又拨出去一个电话。 “远川那边,有消息了吗?” 这次是战略部的人。 “顾承安确定已经过去了。” “香港那边团队刚开始搭,公开的信息不多。” 苏倩看着那张投资方案。 “昨天跟他一起去驰衡的人呢?” “只知道姓王。” “名字?” “还没问到。” “什么职位?” “也不清楚。” 苏倩把文件往后翻了一页。 “老板呢?” “目前也不知道。” “顾承安对外只说投资负责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说: “行,别专门查。” “以后行业里有消息,顺手留意一下。” 她挂了电话。 那张纸还拿在手上。 八百万。 百分之二十。 投后四千万。 苏倩看了几秒,忽然说道: “胆子不小。” 王默没接话。 前面刚好变灯。 车继续往前。 …… 下午三点多。 王默在公司楼下等人。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杜明远确认。】 下面是一张协议首页的照片。 【800万,20%。】 【法务在改最后几个条款。】 王默回: 【好。】 顾承安又发来一条。 【嘉岳那边放弃收购了,不过产业合作还会继续。】 王默看了一会儿。 【对驰衡是好事。】 这次顾承安隔了半分钟才回。 【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没必要把嘉岳变成对手。】 王默: 【嗯。】 手机刚收起来,办公楼门口有人出来。 他发动了车。 …… 后面几天没什么特别的事。 驰衡的协议继续走。 韩恺也正式入职远川。 顾承安发过来一张办公室照片。 靠窗那排原本空着的工位,终于坐了人。 王默看了一眼就关了。 周五晚上,他照常把苏倩送回景曜华庭。 车进地库。 苏倩下车前说: “周末没安排。” “好。” “有事我再联系你。” “行。” 车门关上。 王默等她进电梯,才把车开去自己的车位。 …… 周六早上。 王默睡到八点多才醒。 这是搬进景曜华庭以后,他第一次不用看闹钟起床。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上次买的那袋水饺已经吃完了。 他洗了把脸,拿着手机下楼。 那辆旧电动车还停在非机动车库。 钥匙拧了一次。 没亮。 王默又拧了一下。 仪表盘这才跳起来。 他骑出去。 小区东门外有家早餐店。 豆浆。 包子。 两个茶叶蛋。 王默又去旁边便利店拿了几瓶水。 回来的时候,早餐挂在车把上。 刚进小区没多远,他远远看见前面有人。 一身浅色运动服。 头发扎在脑后。 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王默还没认出来,对面的人已经先停下了。 “王默?” 他刹住车。 “苏总。” 苏倩看了看他。 又看了眼他身后的路。 “你怎么在这儿?” 王默把电动车撑住。 “我住这儿。” 苏倩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住这儿?” “嗯。” “什么时候?” “最近刚搬过来。” 苏倩看着他。 “你买房了?” “买了个小户型。” 王默说得很随意。 苏倩没马上接话。 她在景曜华庭住了这些年,当然知道这里的房子多少钱。 不过最近房价确实跌了很多。 她自己的那套房,买的时候接近一千万。 现在再去看挂牌价,已经没什么脾气了。 “哪栋?” 王默朝里面指了一下。 “九栋。” 苏倩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九栋?” “嗯。” “离我那边挺近。” “是不远。” 王默当然知道。 每天早上,他都要从这里开车过去。 苏倩的目光又落到那辆电动车上。 黑色车壳已经晒得有些发灰。 后挡泥板还有一道以前磕出来的裂口。 她认识这辆车。 以前偶尔加班晚了,王默就是骑它回去。 “你这车还没换?” 王默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骑。” 苏倩笑了。 “你是真能凑合。” 王默也笑。 “骑着挺方便。” 苏倩低头喝了口咖啡。 她今天没化妆。 也没穿平时上班那种西装。 少了公司里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劲。 王默还是第一次在景曜华庭里这样碰见她。 不是在车里。 也不是在公司。 苏倩看了眼他车把上的袋子。 “早餐?” “嗯。” “这都几点了?” 王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 “你平时不是六点多就起来?” “今天不上班。” “也是。” 苏倩笑了一下。 王默扶着车把。 “你跑步?” “随便走走。” “医生天天让我运动。”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上班哪有时间。” 王默没接。 这种话苏倩以前很少跟他说。 至少上班的时候不会。 旁边有两个带孩子的业主走过去。 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两个人中间绕了一圈。 苏倩往旁边让了让。 “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前段时间。” “怎么没听你说?” 王默笑了一下。 “也不是什么事。” 苏倩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挺好的。” 王默说: “嗯。” 苏倩往自己那栋楼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周一还是老时间。” “知道。” “别因为住得近就迟到。” 王默笑了。 “不会。” “那行。” 她转身走了。 王默重新骑上电动车。 开出去几米,又停下来。 九栋的门禁就在前面。 他掏出门卡。 “滴”的一声。 门开了。 王默推着那辆旧电动车进去。 早餐还挂在车把上。 第23章 先看看 周一早上。 六点四十。 王默把车停到苏倩楼下。 没多久,后门拉开。 “早。” “早,苏总。” 苏倩坐进去,把电脑放到腿上。 车开出景曜华庭。 苏倩说,小区环境还不错吧。 王默说,我就是看着环境好才买的,很安静,适合思考很多事情! 过了一个路口,苏倩的电话响了。 “驰衡那边怎么说?” 她戴上耳机。 “收购不用再谈了。” “联合验证继续。”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苏倩低头翻着文件。 “人家不愿意卖,就按不卖的方式谈。” “我们要的是技术,不是非得把公司买回来。” 她停了一下。 “质量团队继续进。” “供应链也拉上。” “如果能达到嘉岳的标准,合作照做。” 电话挂断。 王默打灯变道。 后座很快又响起键盘声。 …… 下午。 顾承安发来消息。 【驰衡协议已经签了。】 下面是一张签字页。 【800万,20%。】 【明天第一笔进。】 王默看了一眼。 【按协议。】 顾承安: 【杜明远今天问我,嘉岳的联合验证要不要继续。】 王默回: 【当然。】 【他们需要这个。】 这次顾承安没再发消息。 王默锁上手机。 抬头看见苏倩已经从办公楼出来。 他下车。 …… 晚上七点多。 苏倩没有回景曜华庭。 她自己去了金鸡湖边一家小馆子。 张川渝已经到了。 没有西装。 黑色针织衫,袖口往上折了一截。 桌上只有一壶茶。 苏倩坐下。 张川渝看了她两眼。 “今天心情一般。” 苏倩拿起菜单。 “你现在还会看相?” “不会。”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到现在,菜单翻了三页,一个菜没看。” 苏倩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最近有点烦。” “工作?” “不然呢?” 张川渝给她倒茶。 “说说。” “说了你也不懂。” “那就当我不懂。” 苏倩把菜单放下。 “最近想收一家小公司。” “没收下来。” “价格?” “不是。” “那挺少见。” 苏倩看他。 “什么意思?” “上市公司收一家六七十人的创业公司,真到价格谈不拢的程度,通常都不是价格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六七十人?” “猜的。” 张川渝笑了。 “太大你不会说小公司。” “太小也不值得你烦。” 苏倩端起茶。 “六十八人。” “做什么?” “智能底盘。” “技术有问题?” “没有。” “那就是创始人不想卖。” 苏倩抬了下眼。 “继续猜。” 张川渝问: “你们是不是给了产线、客户、供应链,还有量产体系?” “差不多。” “对方呢?” “一家投资公司。” “钱更多?” 苏倩摇头。 “更少。” 张川渝笑了一下。 “那就更简单了。” “简单?” “你们给的是确定性。” “对方给的是控制权。” 苏倩没有说话。 张川渝喝了口茶。 “创业三四年,真愿意卖的人,不会纠结这么久。” “他如果最后选了财务投资人,八成还想自己再赌一次。” 苏倩看着他。 “你倒挺懂创始人。” “见得多。” “你也创业过?” “吃过亏算不算?” “那得看亏多少。” “改天再告诉你。” 服务员过来上菜。 张川渝把一盘清蒸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吃。” “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 苏倩夹了一筷子。 “吃了。” “什么?” “两块三明治。” 张川渝没说话。 只把旁边那碗汤推过去。 苏倩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很烦。” “那别喝。” 苏倩还是拿起了勺子。 …… 吃到一半,苏倩手机又亮了。 是嘉岳战略部门发来的智能汽车项目清单。 她扫了几眼。 张川渝随口问: “还在补智能汽车这条线?” “嗯。” “驰衡没收下来,也继续?” “为什么不继续?” “也是。” 张川渝夹了块鱼。 “我前段时间倒见过一个团队。” 苏倩抬头。 “什么团队?” “做车规功率模块的。” “IGbt?” “有,也做碳化硅。” 苏倩放下筷子。 “哪家公司?” “澄芯科技。” “哪里的?” “上海。” “多大?” “八九十人吧。” 苏倩看着他。 “你怎么认识的?” “一个以前合作过的人带我去看了一次。” “怎么样?” 张川渝没有马上答。 “东西是真的。” “团队也还行。” “不过适不适合嘉岳,我不知道。” “为什么?” “你们是产业方。” “你们看项目跟我看的不是一回事。” 苏倩笑了一下。 “终于知道谦虚了?” “我一直很谦虚。” “没看出来。” 张川渝也笑。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 他没再提澄芯。 …… 快吃完的时候,苏倩忽然问: “你刚说那个澄芯,有资料吗?” 张川渝抬头。 “有。” “发我。” “你真要看?” “看看又不花钱。” 张川渝拿出手机。 “等着。” 几秒后。 苏倩手机震了一下。 【澄芯科技项目简介】 她没有马上打开。 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先吃饭。” 张川渝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要的。” “知道。” …… 九点多。 王默接到电话,把车开到餐厅门口。 张川渝陪苏倩出来。 苏倩拉开后门。 张川渝说: “到了说一声。” “知道了。” “别又忘。” “你怎么这么啰嗦。” 张川渝笑着后退一步。 王默关上车门。 绕回驾驶位。 车驶出去。 后座很快安静下来。 苏倩打开刚才收到的文件。 第一页。 澄芯科技。 车规级功率半导体。 她一页页往后翻。 前面红灯亮了。 王默停下。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驰衡首笔款明早走。】 王默低头回了两个字。 【可以。】 绿灯。 车继续往前。 后座。 苏倩把那份文件转给了嘉岳战略负责人。 又补了一句。 【明天找技术的人先看看。】 消息发送。 她关掉屏幕。 “王默。” “嗯?” “回家。” “好。” 车拐上通往景曜华庭的路。 第24章 你自己定 八百万到账第三天,杜明远就想花掉一百五十万。 消息先到了韩恺那里。 半小时后,顾承安拉了个视频。 王默正坐在车里。 苏倩在楼上开会,地下停车场没什么人。 他戴上耳机。 屏幕里四个人。 顾承安。 韩恺。 杜明远。 还有他自己。 顾承安开口: “杜总,你先说。” 杜明远把一张设备报价单举起来。 “一百四十八万。” “一套小批量装配和测试设备。” “嘉岳第一轮整改意见已经回来了,下一轮要看连续样件。” “以前我们一批做几套,现在不行。” 韩恺在旁边说道: “设备有用。” 杜明远看他。 “那你卡我干什么?” “因为贵。” “设备本来就贵。” “八百万刚到账,你先花一百五十万。” 杜明远皱眉。 “这钱不给公司用,留账户里看?” 韩恺没让。 “你现在六十八个人。” “工资、供应商、测试、下一代产品,哪个不要钱?” “这套东西买回来,嘉岳就给定点?” “不一定。” “那为什么非得现在买?” 杜明远靠回椅背。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借别人的东西做。” “嘉岳要看的不是十套样件。” “他们要看我们有没有能力稳定做出五十套、一百套。” 韩恺说: “那也不是今天买设备就有量产能力。” “总得开始。” “可以开始,但不是只有买设备这一条路。” 两个人话都有点硬。 顾承安没插。 王默看了一会儿。 “设备有用吗?” 杜明远: “有。” “那就……” 他刚开口,顾承安问: “买了能拿到定点?” 王默停住。 杜明远也没说话。 韩恺回答: “不能。” “只是下一轮验证。” 王默看向屏幕。 “那你的方案呢?” 韩恺把一份文件发进群里。 “我联系了昆山一家做汽车零部件小批量试制的厂。” “设备和人员都有。” “这一轮让他们做。” 杜明远马上说道: “外协做出来的东西,不代表驰衡自己能做。” “我知道。” 韩恺没退。 “所以我没说永远外协。” “这一轮先跑。” “二十六万。” “如果嘉岳继续往下走,真到了量产准备阶段,再决定是自己买设备,还是找产业方一起建线。” 杜明远盯着他。 “到时候价格可能更高。” “那时候你至少知道钱花在哪。” “现在买,一百五十万下去,只证明你有一套设备。” 杜明远不说话了。 顾承安问: “杜总,你们账上按现在的开支,还能撑多久?” “八九个月。” “设备买了呢?” “少两个月左右。” “韩恺这个方案?” “差不了多少。” “那先跑验证。” 杜明远明显还有点不舒服。 “顾总,这公司到底谁说了算?” 顾承安看着他。 “经营你说了算。” “但这八百万里,有远川的钱。” “你要花一百五十万,我们问两句不过分吧?” 杜明远没接。 车外有人经过。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 又看回手机。 “杜总。” “嗯?” “你觉得韩恺这个办法,会耽误下一轮验证吗?” 杜明远想了想。 “不会。” “那先这么做。” 杜明远看他。 王默又补了一句: “真要买的时候再买。” 这次杜明远没再争。 “行。” …… 会议快结束时,顾承安忽然说: “驰衡以后韩恺盯。” 韩恺抬头。 “我?” “不然招你来干什么?” “有问题直接跟我报。” “正常预算,你自己处理。” 韩恺点头。 “行。” 王默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不管驰衡了?” 顾承安看他。 “我什么都管,他来干什么?” “也是。” 顾承安正要关视频。 韩恺忽然说道: “还有个东西。” 他又发了一份文件。 王默点开。 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你研究他们干什么?” 韩恺说: “驰衡后面要跟嘉岳继续验证。” “总得知道合作方怎么样。” 顾承安显然已经看过。 “说说。” 韩恺没念财报。 “主业还行。” “汽车电子客户基础不错。” “这两年新业务投得比较重,利润不好看。” “股价也压了挺久。” “现在市值五十多亿。” 王默问: “有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 韩恺说。 “至少现在看到的业务,是真业务。” “价格也不算贵。” 顾承安看向王默。 “我觉得可以买一点。” 王默愣了一下。 “买嘉岳?” “上市公司不能买?” “能。” “我以前以为远川主要投没上市的。” 顾承安笑了。 “谁规定的?” 王默往后翻了几页。 “买多少?” “一千万。” “这么少?” “先建仓。” 顾承安端起咖啡。 “又不是去抢公司。” 王默看了眼嘉岳的名字。 “韩恺呢?” “我也觉得可以。” “那你们定。” 顾承安看他一眼。 “这次不问多两句?” “你们俩都觉得能买,我问什么?” 韩恺笑了。 顾承安说: “行。” “我让人按计划做。” 视频挂断。 王默摘下耳机。 地下停车场又安静下来。 楼上会议还没结束。 他把手机放到中控台。 …… 两天后。 韩恺发来消息。 【驰衡下一轮试制预算增加26万。】 王默看了一眼。 【原预算里有吗?】 【有。】 【那你定。】 不到一分钟。 【收到。】 后面又跟了一条。 【嘉岳第一笔仓位也开始做了。】 王默回: 【嗯。】 手机收起来。 有人从楼里出来。 王默发动车。 …… 同一天下午。 苏倩办公室。 技术中心的人拿着一叠材料进来。 “澄芯初筛做完了。” 苏倩没抬头。 “说。” “样品有。” “核心团队履历能对上。” “他们去年给两家客户做过测试,记录也核过。” “假的?” “目前没看到。” 苏倩这才抬头。 “产品呢?” “至少不是ppt。” 技术负责人把一张测试报告放到她面前。 “碳化硅那条线还早一点。” “IGbt模块已经做了两代。” “客户那边评价也还可以。” 苏倩往后翻。 “问题?” “资料看不出来。” “得去现场。” “财务呢?” “初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不过这种公司,光看材料没用。” 苏倩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周四。” 技术负责人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他们下周还有一批样品送客户。” “哪家?” 对方报了一个国内新能源车企的名字。 苏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对。” “不过只是测试,不是定点。” 苏倩把澄芯的材料合上。 “周四几点?” “上午十点。” “你们先过去。” 技术负责人点头。 刚准备拉门。 苏倩又开口。 “等等。” “嗯?” “我一起去。” 第25章 牵手 周三晚上。 王默把车停在金鸡湖边。 苏倩合上电脑。 “晚上不用等我。” “好。” 她推门下车。 马路对面,张川渝已经到了。 黑色针织衫,手里没拿东西,站在路边等红灯。 苏倩朝那边走。 绿灯亮起。 张川渝过来接她。 两个人说了句什么。 走到车道中间的时候,张川渝伸出手。 苏倩很自然地把手放进去。 过了马路。 手也没松。 王默收回目光。 前面的车动了。 他打灯,驶离路边。 …… 餐厅里。 张川渝替苏倩倒了杯茶。 “明天去澄芯?” “嗯。” “你亲自去?” “去看看。” 张川渝点头。 没再问。 苏倩看他。 “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 “不是你介绍的?” “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家公司。” 张川渝夹了块鱼。 “你们看项目,我站旁边,反而碍事。” 苏倩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避嫌了?” “我一直很懂事。” “没看出来。” 张川渝也笑。 苏倩问: “你真只看过一次?” “两次。” “东西怎么样?” “能做出来。” “其他呢?” “你们明天自己看。” 苏倩端起杯子。 “怕说错?” “怕说多了,你以后亏钱赖我。” “那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晚了。” 张川渝把汤往她那边推。 “先吃饭。” …… 第二天上午。 王默开车去上海。 后座坐着苏倩、嘉岳技术中心负责人和战略部的人。 技术负责人一直在翻材料。 “这家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没真正大批量做过。” 战略部的人问: “这轮想融多少?” 苏倩低头看电脑。 “今天不谈钱。” “先看东西。” 车里安静下来。 王默一路开车。 …… 澄芯科技在上海郊区一片产业园里。 没有气派的大楼。 五层研发楼,后面连着一块不大的试制车间。 他们刚下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迎出来。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头发有点乱。 “苏总?” “对。” “梁启明。” 两个人握手。 梁启明往里面一指。 “先看东西吧。” 没有会议室。 也没有欢迎词。 一楼最里面摆着几张长桌。 桌上全是巴掌大的黑色模块。 有完整的,也有拆开的。 几个工程师围在电脑前说话。 有人抬头看见苏倩一行,又继续低头干活。 苏倩拿起一个。 “这个就是你们做的?” “对。” “装车上干什么?” 梁启明也拿起一个。 “电池里的电要给电机用,中间得过它这一关。” “没有呢?” “车跑不起来。” “坏了呢?” “趴路上。” 嘉岳技术负责人笑了。 “你这解释挺省事。” 梁启明把东西放回去。 “说复杂了也没必要。” “行业里叫功率模块。” “我们就做这个。” 苏倩问: “有人用了吗?” “几家车厂在测。” “正式装车呢?” “还没大批量。” “做到哪了?” 梁启明指了指另一边几个已经封好的纸箱。 “这批下周送第二轮测试。” “哪家?” 他报了一个国内新能源车企的名字。 嘉岳技术负责人抬头。 “他们?” “对。” “我们认识那边的人。” 梁启明点头。 “可以直接问。” …… 再往里面走,就是试制区。 地方不大。 几台设备。 十几个人。 有人装配,有人测试。 苏倩站在一旁看了几分钟。 “你们现在一天能做多少?” 梁启明说: “几十套。” “那一万套呢?” “现在不敢接。” “为什么?” “十个二十个,工程师盯着做,问题不大。” 梁启明拿起桌上两个一样的模块。 “真做一万个,就不能今天这个好,明天那个坏。” “客户要的是一万个都差不多。” 苏倩问: “你们现在做不到?” “还差一截。” “差钱?” “钱是一部分。” “还有人。” 梁启明放下手里的东西。 “设备拿钱能买。” “真干过大批量的人,不是贴个招聘就能来。” 嘉岳技术负责人问: “所以你们想找产业方?” “对。” “只给钱的投资人,我也见过。” 梁启明笑了一下。 “钱花完了,公司还卡在这儿,没用。” …… 中午之前。 几个人进了会议室。 梁启明把客户测试记录摆出来。 批次。 时间。 反馈。 东西都在。 嘉岳技术负责人看了一会儿,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 几分钟后回来。 “客户那边确认了。” 梁启明点头。 “这种东西没必要造假。” 苏倩问: “如果嘉岳进来,你最想要什么?” “先帮我把第一条真正能跑的线弄起来。” “然后呢?” “过客户那关。” “钱呢?” “也要。” 梁启明笑了。 “总不能只让我拿钱发工资。” 苏倩也笑了一下。 “还挺实在。” “公司六七十个人。” “不实在不行。” …… 下午。 苏倩随手翻到后面的资料。 其中一页停住。 “这家香港公司是什么?” 梁启明看了一眼。 “早几年拿过他们一套工艺授权。” “现在还用?” “老产品还有一点。” “新东西已经慢慢换了。” 苏倩把那页递给技术负责人。 “后面让法务一起看。” “行。” 话题很快过去。 没人再提。 …… 下午两点多。 现场看完。 梁启明把人送到楼下。 “苏总,感觉怎么样?” 苏倩说: “我们的人回去还得出报告。” “按流程走。” 梁启明点头。 “行。” 车开出园区以后。 技术负责人先开口。 “可以继续。” 苏倩问: “东西怎么样?” “是真的。” “客户测试也能对上。” “人呢?” “几个核心的履历没问题。” 战略部的人问: “那就立项?” 苏倩看着窗外。 “立。” “财务、法务都进去。” “先把该看的看清楚。” “价格最后再谈。” “明白。” …… 回苏州的路上。 苏倩手机亮了一下。 张川渝。 【看完了?】 她回: 【嗯。】 很快。 【怎么样?】 苏倩看了几秒。 【项目不错。】 张川渝只回了三个字。 【那就好。】 苏倩把手机扣下。 过了一会儿。 “王默。” “嗯?” “明天早上晚半小时。” “好。” 王默打灯。 车汇进前面的车流。 第26章 八千万 周一上午。 嘉岳小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技术、战略、财务、法务都到了。 苏倩把澄芯的资料放在面前。 “先说东西。” 技术负责人翻开手里的报告。 “样品没问题。” “客户测试也核过了,跟他们给的记录能对上。” “那几个人呢?” “核心团队履历是真的。” 苏倩点点头。 “财务。” 财务负责人接过去。 “缺钱。” “但账能对上。” “工资、设备、研发支出都能找到去处。” “有没有不该出去的钱?” “目前没看到。” 苏倩看向法务。 “你们呢?” “有一份早年的香港技术授权。” “上次现场看过那个?” “对。” “对方补了一部分材料,还差最后一份。” “其他呢?” “暂时没看到大的问题。” 苏倩拿起笔。 “等材料齐。” 战略负责人没有马上合文件。 “还有融资方案。” 苏倩抬头。 “多少?” “这一轮一共要一点八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苏倩问: “以前材料里不是这个数。” “现场看完以后,他们重新报的。” 战略负责人把方案推过去。 “要加设备。” “补生产线。” “再招一批真正做过大批量的人。” “公司也得留出一年左右的钱。” 苏倩翻到报价页。 “嘉岳多少?” “希望我们领投八千万。” “估值?” “他们投前按六点二亿算。” 战略负责人怕她没看到后面,又补了一句: “这一轮钱全进来以后,公司按八亿算。” “嘉岳八千万,大概占百分之十。” 苏倩没有说贵,也没说便宜。 “梁启明怎么说?” “希望嘉岳不只是出钱。” “生产线和客户那边,也想让我们一起帮。” 技术负责人说道: “如果真往量产走,这个要求正常。” 苏倩往后翻。 “八千万。” 她念了一遍。 “尽调没结束之前,不谈上会。” 战略负责人点头。 “明白。” …… 中午。 王默坐在公司楼下。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嘉岳第一笔做完了。】 王默看了一眼。 【一千万?】 【差不多。】 【先到这里。】 王默回: 【好。】 顾承安又发了一句。 【这家公司最近有机构开始关注,新业务预期起来了。】 王默没问股价。 把手机收了起来。 办公楼门口,苏倩正和几个人一起出来。 他下车,拉开后门。 …… 后面几天。 澄芯的人一直在补资料。 苏倩也没再问张川渝。 周五晚上,六点多。 她上车以后报了个地址。 “金鸡湖。” 王默开过去。 餐厅在马路另一边。 车还没完全停稳,王默就看见张川渝站在那里。 深色外套。 手里拿着手机。 苏倩推门下车。 张川渝已经走过来。 “今天这么早?” “这还早?” “对你算。” 苏倩笑了一下。 两个人往马路那边走。 红灯。 在路边站了十几秒。 绿灯亮起。 张川渝伸出手。 苏倩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一起往对面走。 车里的信号灯也绿了。 王默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他抬起头。 挂挡。 车开出去。 开过路口的时候,张川渝和苏倩已经到了马路对面。 手还牵着。 王默把车窗升了起来。 …… 晚上九点多。 工作车驶进景曜华庭。 王默把车倒进自己的车位。 熄火。 车库里有人从远处走过。 脚步声慢慢没了。 他没下车。 手机亮了一次。 是顾承安。 【驰衡下一轮测试已经开始。】 王默拿起来。 看完。 回了一个: 【嗯。】 手机重新放回中控台。 过了一会儿。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 前面一排车位跟着暗下来。 王默伸手推开车门。 灯又亮了。 他锁车。 上楼。 …… 第二天早上。 六点四十。 车照常停在苏倩楼下。 没多久,后门打开。 “早。” “早,苏总。” 苏倩坐进去。 “去公司。” “好。” 王默发动车。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苏倩正在回消息。 和平时没有区别。 …… 周一。 澄芯最后一份补充资料送到了嘉岳。 法务的人下午进了苏倩办公室。 “香港那份授权补齐了。” 苏倩正在签文件。 “有问题?” “合同是真的。” “授权方也能查到。” “费用呢?” “早几年付过一次。” “现在新产品用得已经很少。” 苏倩把笔放下。 “还有吗?” “没了。” “财务和技术那边呢?” “都出了正式意见。” 法务把材料放到她桌上。 没过多久,战略负责人也进来了。 “澄芯催了一次。” “他们这一轮还有两家机构在谈。” 苏倩问: “八千万没变?” “没变。” “一点八亿总融资也没变。” “梁启明呢?” “他说嘉岳如果不投,他会继续找其他产业方。” 苏倩翻开最后一份报告。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 技术意见。 通过。 财务意见。 继续推进。 法务意见。 暂未发现重大问题。 最后一页,是澄芯这一轮融资方案。 一点八亿。 嘉岳领投八千万。 苏倩合上文件。 “上会。” 战略负责人站起来。 “这周?” “能排就排。” “好。” 门刚打开。 苏倩又叫住他。 “老周。” “嗯?” “八千万不是小数。” “会上该问的,都问。” “别因为项目是我带进来的,就少一道。” 战略负责人点头。 “知道。” 门关上。 桌上的澄芯材料还放在那里。 最上面那页,已经多了一行字。 拟投资金额:8000万元。 第27章 五千万先投 “八千万?” 会议室里,有人先把文件合上了。 嘉岳财务负责人周启峰抬头看向苏倩。 “我先反对。” 苏倩没说话。 桌上的材料已经传了一圈。 澄芯科技。 本轮融资一点八亿。 投前估值六点二亿。 嘉岳计划领投八千万。 周启峰用手指敲了敲数字。 “公司八九十个人。” “没有正式的大批量订单。” “现在值六个多亿?” 战略部负责人接道: “客户已经测到第二轮。” “测试不是订单。” 周启峰看着他。 “第二轮没过呢?” 没人回答。 苏倩转向技术中心负责人。 “老陈,你说。” 陈伟成把手里的笔放下。 “东西是真的。” “我们现场看过。” “客户那边也核过,不是他们自己编的。” “团队里几个核心的人,也确实做过这行。” 周启峰问: “所以值六个亿?” 陈伟成摇头。 “这个我不管。” “我只能告诉你,东西能做出来。” “以后能不能一次做十万套,我不敢保证。” 周启峰往椅背上一靠。 “那不就得了。” “八千万,不是拿来试着玩的。”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开口: “但嘉岳现在也缺这一块。” “缺就自己做。” 周启峰说。 “又不是离了澄芯就不能干。” 苏倩这时才开口。 “自己做多久?” 周启峰看她。 苏倩没等他回答,转头问陈伟成。 “从现在开始,嘉岳自己拉团队,做到他们今天这个程度,要多久?” 陈伟成想了一下。 “三年起。” “顺利的话。” “多少钱?” “不好算。” “八千万够不够?” 陈伟成笑了。 “我不敢说够。”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启峰翻回第一页。 “苏总。” “我问直接一点。” “你别介意。” “说。” “如果澄芯不是你带进来的,今天换一个人把这家公司摆在桌上,你还建议嘉岳投八千万吗?” 几个人都没说话。 苏倩看着他。 “会。” 周启峰皱眉。 “理由?” 苏倩把陈伟成那份技术报告推过去。 “你刚才已经听到了。” “嘉岳自己做,至少三年。” “澄芯已经做出来了。” “这不代表它一定成。” “也不代表它现在就值六个亿。” 她停了一下。 “但值得继续往前走。” 周启峰说: “八千万可不是继续看看。” “我没说一次给八千万。” 这句话出来,桌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苏倩把融资方案翻到最后。 “总额度八千万不变。” “第一笔五千万。” “剩下三千万,跟下一轮客户测试和小规模生产挂钩。” 周启峰问: “没做到呢?” “不打。” “测试推迟呢?” “跟着推。” “客户最后不用呢?” 苏倩合上文件。 “那三千万留在嘉岳账上。” 周启峰没再接。 战略部负责人问: “澄芯能接受?” “没谈。” 苏倩说。 “这是嘉岳的条件。” 陈伟成拿过融资方案。 “我赞成分两笔。” “技术走到下一步,再给下一步的钱。” 周启峰又翻了两页。 “香港那个授权呢?” 法务负责人开口: “补充材料都齐了。” “授权方能查到。” “原合同也是真的。” “我们建议正式投资协议里,再加一层保证。” 苏倩看他。 “怎么加?” “对历史知识产权、授权和关联交易,创始股东做保证。” “以后真出问题呢?” “触发回购和赔偿。” “加进去。” “好。” 周启峰听完,看向法务。 “你们没有其他意见?” “目前没有发现重大问题。” “注意,是目前。” “知道。” 苏倩拿起笔。 “还有谁反对?” 周启峰举了下手。 “我还是保留。” “但如果一定做,我同意分两笔。” 苏倩点头。 “记进会议意见。” 没有人再说话。 后面的表决没拖多久。 五千万首笔投资,原则通过。 剩余三千万,等下一阶段。 会议散掉。 周启峰抱着材料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总。” “嗯?” “这五千万出去以后,我希望后面那三千万是因为项目做成了才打。” 苏倩看着他。 “我也希望。” 周启峰点头。 走了。 …… 晚上八点多。 王默把车停在嘉岳楼下。 等了快二十分钟,苏倩才出来。 她上车以后,把电脑包往旁边一放。 王默问: “回家?” “嗯。” 车开出去。 苏倩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接起。 “梁总。” 电话那头说得很快。 苏倩听完才开口。 “会过了。” 梁启明那边停了一下。 “八千万?” “五千万先投。” “剩下三千万呢?” “下一阶段做出来再说。” “下一阶段怎么定?” “客户测试。” “还有你们那条小批量线。” 梁启明沉默几秒。 “可以。” 苏倩说: “别急着说可以。” “正式协议里还有条件。” “法务明天联系你。” “行。” 梁启明又问: “第一笔什么时候?” “协议签完。” “苏总。” “嗯?” “谢谢。” 苏倩看着窗外。 “先别谢。” “东西做出来再说。” 电话挂断。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很快收回。 前面是红灯。 车停下。 他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顾承安。 【下周找个时间,把远川后面的资金安排过一下。】 王默看完。 【钱不够了?】 顾承安过了一会儿回复。 【不是没有。】 【是能动的不多了。】 绿灯亮起。 后面的车开始往前走。 王默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放回去。 车继续往景曜华庭开。 第28章 枚 周六上午,香港。 韩恺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还夹着一份项目材料。 顾承安抬了下头:“那家怎么样?” “不看了。” 韩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王默正好翻到最后一页。 “什么项目?” “新能源零部件,做热管理的。”韩恺说,“东西不差,价格也不贵。” “那为什么不看?” “他们说手里有三个客户。” 韩恺拧开矿泉水。 “我这两天把三个都问了一遍。” “一个停在送样,一个只见过采购,还有一个连项目编号都没有。” 顾承安问:“造假?” “也不算。” “就是把明年可能有的生意,先当成今年有了。” 王默拿起那份材料。 第一页写着三个客户名字,后面都标着“合作中”。 “你怎么问出来的?” “一个个找。” 韩恺说,“采购说在接触,我又去问做项目的人。做项目的说样件收过,但什么时候上车没人敢定。” “第三家呢?” “第三家最省事。” 韩恺把瓶盖拧回去。 “对方问我,谁告诉你我们有这个项目?” 顾承安把材料抽过去,在“合作中”三个字上画了一道。 “所以报告能写,钱不能打。” 王默把文件放回去。 “便宜也不投?” “便宜也不投。” 韩恺把那份材料推到一边。 顾承安这才把另一叠东西放到王默面前。 “所以今天叫你过来,不是因为账上没钱。” 王默翻开第一页。 “那是什么?” “钱开始不够用了。” 顾承安用笔点了几下。 “光澜后面还有一千万承诺没打。” “驰衡八百万已经进去。” “嘉岳股票一千万。” “团队、办公室、律师、审计,每个月都要花钱。” “现在来一个一两千万的项目,我们还能做。” “再来一个三五千万的,就得挑。” 王默问:“还能动多少?” “真要算能马上拿出来的,不算少。” 顾承安说,“但投资不能等账户见底才找钱。” 王默把材料合上。 “你觉得下一阶段要多少?” “一个亿能做。” “两个亿会舒服很多。” “那就两个亿。” “什么时候?” “几天吧。” “行。” 韩恺把刚才那份被否掉的材料塞进文件袋。 “有钱以后,这种项目会更多。” 王默问:“什么意思?” “以前钱少,怕错过。” 韩恺把文件袋拉链一拉。 “钱多了,最怕什么都想买。” “那就别急着买。”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2”。 “我按两个亿的额度往下排。” “好。” …… 晚上九点多,王默回到景曜华庭。 进小区前,他去门口超市买了鸡蛋和一把青菜。 收银台上还摆着打折挂面。 他顺手拿了一包。 结账二十七块六。 小票被他随手塞进口袋。 回家烧水。 面下锅,打一个鸡蛋,再把青菜扔进去。 几分钟后,一大碗面端上餐桌。 那台用了八九年的旧笔记本也搬了出来。 插上电。 按开机。 风扇先响了。 王默夹了两口面。 屏幕还黑着。 他又吃了一口。 登录界面才慢吞吞亮起来。 王默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进入之前已经建立好的那套流程。 没有复杂页面。 也没有一串串代码。 最后只剩一个输入框。 【转出数量】 王默敲下三个数字。 500。 单位后面写着: btc。 鼠标停在确认按钮上。 厨房的灯还亮着。 灶台上的锅没洗。 刚才那张二十七块六的小票从口袋里带了出来,压在电脑边。 王默重新看了一遍。 500。 确认。 页面转了几秒。 交易提交。 王默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 面已经有点坨。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 凌晨一点十三分。 第一条消息出现在加密货币论坛。 【疑似中本聪创始地址再次异动】 很快,链上监测账号跟进。 【500 btc转出】 二十分钟后,财经媒体开始转载。 有人把上一次那一枚比特币的交易截图重新翻了出来。 一枚。 五百枚。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凌晨两点多,一档海外财经直播临时插入这条消息。 “第一次一枚,可以解释成测试。” 屏幕上的主持人看着旁边的嘉宾。 “这次五百枚呢?” 嘉宾摇头。 “至少不能再简单解释成测试。” 主持人又问: “如果下一次是五千枚?” 没人马上接话。 比特币价格开始往下走。 短短几十分钟,跌幅接近两个点。 五百枚远远砸不出这个动静。 十八年没动过的地址,才是所有人盯着的东西。 有人说中本聪准备套现。 有人说只是在换钱包。 还有人盯着剩下的九十九万多枚比特币。 评论区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 下一笔是多少?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王默把车停在苏倩楼下。 后门很快打开。 “早。” “早,苏总。” 苏倩坐进去以后一直在看手机。 车开出小区没多久,她忽然说: “中本聪又动了。”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多少?” “五百枚。” “挺多。” “三千多万美元。” 苏倩往下滑了几下。 “市场现在都在猜,他是不是准备开始卖。” 王默打灯,并入主路。 没接。 苏倩把手机锁上。 “去公司。” “好。” …… 接下来的几天,那五百枚比特币一直挂在财经新闻上。 有人盯地址。 有人追踪后续流向。 还有机构把中本聪一百万枚比特币全部列出来,重新测算如果其中一部分进入市场,会发生什么。 王默没再碰那个创始地址。 前面已经搭好的渠道开始处理后面的资金。 手续照走。 该核的核。 该签的签。 他没再亲自盯。 第四天下午。 王默坐在嘉岳地下停车场。 顾承安的消息弹出来。 【到了。】 【2亿已经进远川。】 下面附了一张入账通知。 王默看完。 【按原计划。】 顾承安: 【好。】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下一阶段有什么要求?】 王默回: 【别因为账上有钱,就急着花。】 那边很快回: 【知道。】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 几分钟后,电梯门开。 苏倩从里面出来。 王默下车,拉开后门。 …… 晚上。 手机上还在推那条新闻。 【中本聪500枚比特币最终去向仍不明确】 下面已经有了十几种猜测。 有人说进入了交易平台。 有人说资金被拆散。 还有人说,中本聪可能正在重新回到市场。 王默划过新闻。 顾承安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远川账户确认完毕。】 【明天开始按新额度看项目。】 王默回: 【好。】 新闻标题还停在屏幕上。 “五百枚”三个字格外醒目。 王默把它划掉。 手机放到餐桌上。 那台旧电脑就在旁边。 昨晚装面的碗已经洗干净了。 第29章 挺巧 周六晚上。 王默骑着那辆旧电动车,从景曜华庭东门进来。 车把上挂着两袋东西。 一袋水果,一袋洗衣液和纸巾。 刚刷完门禁,前面有人叫他。 “王默。” 王默捏了刹车。 苏倩站在门口不远处。 她今天没穿平时上班的衣服,一件浅色针织衫,黑色长裙,手里拎着个纸袋。 张川渝就在她旁边。 两个人应该刚从外面回来。 王默把车停到一边。 “苏总。” 苏倩看了看他车把上的东西。 “去超市买东西的呀?” “家里没纸了。” 苏倩看向王默。 “你这车,隔着很远就知道是你来了?” 王默低头看了一眼。 “没坏。” “等坏了再换?” “差不多。” 张川渝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苏倩这才反应过来。 “对了。”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们还没正式认识。” 她先看向张川渝。 “王默。” “我单位的下属,跟我工作差不多10年了。” 又看向王默。 “张川渝。” 张川渝先伸出手。 “你好。” 王默握了一下。 “你好。” “早就听苏倩说过你。” 王默笑了笑。 苏倩接道: “在单位你是我的下属,在私人场合我就是他的下属了!” 王默笑着说到,一直当领导多没有意思呀!。 张川渝看了看那辆旧电动车。 “你也住这里?” “嗯。” “哪栋?” “九栋。” 张川渝看向苏倩。 “你们还是邻居?” 苏倩点头。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 “他刚买的。” 张川渝又看向王默。 “这里房子可不便宜。” “前段时间跌了不少。” “那倒是。” 张川渝笑笑。 “现在买,时机不错。” 王默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再往下说。 小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进来。 王默把电动车往边上挪了一点,让开路。 “你们先忙,我回去做饭了。” 苏倩说好的。: “明天不用车。” “知道。” “周一正常时间。” “好。” 王默重新骑上电动车。 临走前,朝张川渝点了下头。 “走了。” “回见。” 电动车沿着小区里面的小路往九栋去了。 车把上的两个塑料袋随着路面轻轻晃。 张川渝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苏倩已经往里走了。 “走啊。” 张川渝跟上。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面的步道往前。 走出去一段,他忽然说: “你这个司机挺有意思。” 苏倩看他。 “怎么了?” “说不上来。” “那就别说。” 张川渝笑了。 又走了几步。 “我觉得他不简单。” 苏倩脚步没停。 “你跟人家才说几句话,就看出来不简单了?” “感觉。” “你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不会。” 张川渝把她手里的纸袋接过去。 “但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没看错。” “什么?” “他喜欢你。” 苏倩转头看他。 “你少来。” 张川渝笑了。 “真的。” “哪儿看出来的?” “说不好。” 苏倩摇头。 “他给我开了十年车。” “就是正常上下级关系。” “十年?” “差不多。” “那挺久。” 苏倩看着前面。 “他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这些年工作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人老实,话不多。” “就这样。” 张川渝点点头。 “正常上下级。” “本来就是。” “行。” 他说得太痛快。 苏倩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川渝拎着纸袋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就是觉得挺巧。” “什么挺巧?” “苏州这么大。” “他以前收入也不算高。” “现在好不容易买套房。” 张川渝看了一眼周围。 “偏偏就买到你住的小区。” 苏倩说: “景曜华庭前几年跌得厉害。” “他买的是小户型。” “现在这个价格,确实划算。” “嗯。” 张川渝点头。 “苏州最近跌价的小区,应该也不止这一个吧。” 苏倩看向他,说到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 前面就是她那栋楼。 张川渝又问: “他以前知道你住这里吗?” 这一次,苏倩脚步慢了一点。 “说到你傻了呀,他天天送我回家你说他知道吗?。” “张川渝。” “对对对,我都忘记还有这事情了?” “你今天话很多。” 张川渝笑起来。 “行。” “我不说了。” 他伸手按开单元门。 苏倩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张川渝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走进去。 电梯很快下来。 门打开。 两个人进去。 张川渝按了楼层。 苏倩站在旁边,看着不断往上跳的数字。 快到的时候,她忽然问: “你真觉得他喜欢我?” 张川渝转头。 “你不是说我少来吗?” “我就问问。” “那我也就随口说说。” 苏倩看着他。 张川渝笑了笑。 “他是不是喜欢你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属于我了,他没有机会了! 苏倩说到你少来,谁说我属于你了,如果以后你欺负我了! 我就掉头去找他!气死你! 叮~电梯到了。 门打开。 …… 周一早上。 六点四十五。 王默把车停在苏倩楼下。 没过多久,苏倩出来。 王默下车开门。 “早。” “早。” 苏倩坐进后排。 王默关门,回到驾驶位。 “去公司?” “嗯。” 车开出景曜华庭。 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 前面几个路口一路绿灯。 苏倩今天没看平板。 手机也一直放在旁边。 车快开到高架入口时,她忽然问: “王默。” “嗯?” “你当初为什么买景曜华庭?” 王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王默把车并进左边车道。 “便宜。” 苏倩看着他。 “就因为便宜?” “房子也合适。” “苏州便宜的房子很多。” 王默没马上接。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 他打了转向灯。 苏倩又问: “不会是应为我住在这里,你就买过来的吧?”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能买?” 买来每天就不用那么早起床了,接你也方便了! 时间也充裕了!既然要买房,为什么不买一个距离工作方便的地方呢,何乐而不为呢? 苏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苏倩靠回去。 “没了?” “还要有什么?” 她盯着王默后脑勺看了两秒。 “没有。” 王默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说: “张川渝说,你买到这里挺巧。” 王默笑了一下。 “是挺巧。” “你也觉得巧?” “以前天天送你回来。” “现在送完你,自己少开十几分钟。” 苏倩怔了一下。 王默已经看着前面的路。 “挺好的。” 车里安静下来。 前面开始堵了。 王默松开油门。 一点一点跟着车流往前。 苏倩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她没有打开任何东西。 过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第30章 苏倩的咖啡 周二上午九点多,苏倩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梁启明。 她把包放到桌上,接起来。 “梁总。” 电话那头没绕弯。 “过了。” 苏倩手里的文件停住。 “哪一轮?” “第二轮。” 梁启明的声音压不住。 “客户那边刚给的结果,样件全部通过,愿意进下一阶段小批量装车验证。” “书面结果呢?” “中午之前发过来。” “先把原件发嘉岳技术中心。” “我知道。” 梁启明顿了一下。 “苏总,这次真得谢谢你。” “先别谢。” 苏倩坐下来,打开电脑。 “过测试不是拿订单。” “我知道。” “下一轮要什么,客户有没有说?” “数量还没最终定,初步是几十套。” “生产这边呢?” “能做。” “别跟我说能做。” 苏倩把电脑里的澄芯资料点开。 “什么时候能交?” 梁启明那边安静了一下。 “三周。” “你上次说两周。” “那时候不知道对方一次要这么多。” “那就按三周。” 苏倩说,“今天把计划给我。” 电话挂断。 不到一个小时,客户的测试结果同步到了嘉岳。 技术中心的人先核了一遍。 不是口头消息。 测试编号、样件批次、结果都能对上。 午后的项目会上,材料放到了周启峰面前。 他翻完第一页,又往后翻了几张。 “至少这五千万还没白投。” 技术中心负责人笑了一声。 “钱还没全打完呢,你就开始算回报了?” “我算的是风险。” 周启峰把材料推回去。 “这一关过了,只能证明东西能跑。” “能不能稳定做出来,是下一关。” 苏倩坐在旁边。 “所以先做小批量。” “产线呢?” “澄芯自己有小试条件,真到后面数量起来,嘉岳这边可以一起做。” 周启峰问: “第二笔三千万呢?” “不动。” “梁启明催没催?” “没有。” 苏倩把资料收回来。 “约定的节点没到,谁催都没用。” 周启峰靠回椅子。 “这次我没意见。” 技术中心负责人笑道: “难得。” “别急。” 周启峰说,“正式定点拿下来,你再来笑我。” 会议散得很快。 苏倩最后一个出去。 走到门口,周启峰在后面叫住她。 “苏总。” “嗯?” “项目现在看,确实比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 苏倩说: “那你上次还反对?” “八千万,我当然反对。” 周启峰抱着文件往另一边走。 “今天如果还是一次性八千万,我还反对。” 苏倩笑了一下。 “知道了。” …… 晚上七点。 王默把车停在嘉岳楼下。 苏倩今天出来得比平时早。 平常从大门到车边这段路,她十次有八次还在回消息。 今天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却没亮过。 上车以后,她把包往旁边一放。 王默发动汽车。 “今天有好事?” 苏倩抬头。 “你怎么知道?” “走路比平时快。” 苏倩笑了。 “这也能看出来?” “看十年了。” 话说完,王默已经把车开出停车位。 苏倩靠在后排。 “澄芯测试过了。” “那就是能卖了?” “哪有那么快。” “还要测?” “再往车上装。” 王默点头。 “那也算往前走了一步。” “嗯。” 苏倩声音轻了一点。 “周启峰今天终于没反对。” 王默笑道: “那确实是好消息。” “你还记得他?” “以前你每次开完预算会,上车都得骂他两句。”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没骂。” 王默转过一个路口。 “就是叫过几次周扒皮。” 后排安静了半秒,苏倩笑出了声。 “你这记性怎么全用在这种地方。” “开车挺无聊的。” “你还无聊?” 苏倩顺着这句话问下去。 “你周末平时都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买买菜,收拾屋子,出去吃个饭。” “就这些?” “差不多。” 苏倩坐直了一点。 “三十八岁的人,周末就这么过?” 王默笑道: “买菜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头转向窗外。 路边的灯一排排往后退。 过了会儿,她又问: “你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更简单。” “怎么简单?” “租的地方小,没什么可收拾的。” 苏倩笑了一下。 这次没再往下问。 …… 张川渝晚上约在一家不大的西餐厅。 苏倩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没有酒。 她最近忙,张川渝很少在工作日让她喝。 “今天心情不错。” 苏倩刚坐下,他就说。 “这么明显?” “跟我吃饭,手机放桌上五分钟没响。” 苏倩把手机翻过来。 “澄芯第二轮测试过了。” “这么快?” “本来就在测。” 服务员过来倒水。 张川渝等人走了,才问: “结果怎么样?” “能进小批量装车。” “那挺好。” 苏倩盯着他。 “就这?” “不然呢?” 张川渝拿起菜单。 “要不要我站起来给你鼓掌?” 苏倩笑骂了一句。 “项目还是你介绍的。” “少算我头上。” 张川渝把菜单递给她。 “我就发了份资料。” “人是你们自己看的,技术是你们自己查的,钱也是嘉岳自己开的会。” “这都能算我的功劳,我以后靠发微信就能退休了。” “说得还挺干净。” “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张川渝点了几样菜。 “周末有空吗?” “干什么?” “出去走走。” “去哪?” “你定。” 苏倩想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说。” “行。” 话题很快就换了。 澄芯没有再出现。 …… 第二天早上。 王默照常提前到了景曜华庭。 七点三十多。 苏倩从楼里出来。 手上拿着两杯咖啡。 王默下车开门。 “早。” “早。” 苏倩坐进去之前,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王默接住。 “我的?” “嗯。” “今天怎么还有我的?” 苏倩已经坐进后排。 “咖啡机按成两杯量了,我一人喝不完,就带了一杯给你。” 王默低头看了看杯子。 哟冰美式呀,我超级喜欢! 然后把咖啡放进杯架。 “谢谢苏总。” 苏倩系好安全带。 “开车吧。” “好。” 车开出景曜华庭。 王默单手扶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喝了一口。 没加糖。 正好。 第31章 先别转钱 红灯转绿。 王默把咖啡放回杯架,车重新汇进早高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是又回到了过去十年的老样子。 早上七点半,他把车停在景曜华庭楼下,苏倩上车;晚上下班,再把她送回来。 有时候路上说几句话,有时候四十分钟的路,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周五晚上,车停到景曜华庭门口。 苏倩解开安全带:“周末不用车,你休息吧。” “行。” 王默应了一声。 苏倩推门下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敲了敲车窗。 王默把玻璃降下来。 “怎么了?” “苏倩欲言又止的说,没事了,周末愉快!。” 说完转身进了小区。 王默坐在车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他还真出了门。 倒不是听苏倩的。 新房住进去这些天,他才慢慢发现,房子是买了,里面却缺东少西。 前两天晚上煮面,面熟了以后在厨房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漏勺。 最后拿筷子一点一点往碗里捞。 王默当时就决定,周末去趟商场。 周六下午,他把车开进商场地下二层。 刚停好车,下次往电梯口走,前面的十字通道忽然堵住了。 后面有车按了两声喇叭。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 七八个人围在路口。 一辆商场的驾驶式洗地车斜停在路中间,左前角正顶着一辆黑色轿车的右侧车门。 车门被顶进去一小块,下面拖出一道明显的白痕。 开洗地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保洁阿姨。 人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旁边,两只手不停地在工作服上擦。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车门边看了半天。 再站起来时,脸已经黑了。 “你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 阿姨赶紧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刹车了,那个车它没一下停住……” “刹不住你还开?” 男人指着车门。 “这一扇门钣金加喷漆,回4S店,两万都不一定够。” 阿姨脸色一下变了。 旁边的保安劝了一句:“先生,物业的人马上过来,要不等他们来了再处理。” “这还有什么好处理的?”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车,又指洗地车。 “她撞的我,你们看不见?” 没人接话。 从现场看,确实是这么回事。 洗地车的车头还顶在人家车门上。 阿姨自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要不……我赔你。” 男人掏出手机。 “我也不想耽误时间。” “两万,这事算了。” 阿姨站在那里没动。 男人看她:“怎么,两万还嫌多?” “不是,不是……” 阿姨慌忙掏出手机,“我看看……我卡里可能没这么多。” 王默已经从旁边绕过去了。 走出去几步,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 阿姨低着头,正在手机里翻银行卡。 王默走了回来。 “先别转钱。” 声音不大。 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 男人皱眉:“你谁啊?” “路过。” “路过你管什么?” 王默没接他这句话。 他走到两辆车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轮,又顺着两辆车的方向往前后看了一眼。 这里是个十字通道。 两辆车原本正好相对而来。 洗地车已经左转过了大半。 黑色轿车则从对面右转进来,车身横在洗地车前方。 王默问保洁阿姨:“你刚才从哪边过来的?” 阿姨指了指身后。 “那边。” “往这边左转?” “对。” 王默又看向男人。 “你从对面过来?” 男人有些不耐烦:“对。” “右转?” “是,怎么了?”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路口。 “那先别私了。” 男人盯着他。 “什么意思?” “看监控。” 男人像听见什么笑话。 “还看什么监控?你没看见她车头顶我车门上?” “看见了。” “那不就完了?” 王默说:“撞到谁,跟谁该负责,是两回事。”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你说是我的责任?” “我没说。” 王默指了指头顶。 十字路口正上方挂着两个摄像头。 “你右转,她左转,到底怎么撞上的,监控比咱们说得清楚。”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她撞的是我!” “所以更应该看。” 王默语气没变。 “该谁赔谁赔。” 旁边的保安见状,也赶紧说道:“对,先生,监控都有,我们调一下,很快的。” 这时候物业值班经理也赶了过来。 听完双方说法,第一句话就是去监控室。 男人虽然不高兴,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阿姨走在最后,一路还在解释。 “真的是我撞上去的,我那个车刹车慢,我看到他以后就踩了……” 王默回头。 “先别急着认。” “看完再说。” 监控调出来很快。 下午三点十七分。 画面里,洗地车从通道这一侧缓慢开过来。 到了十字路口,开始左转。 速度并不快。 车头进入路口以后,整个车身已经转过将近一半。 对面的黑色轿车也到了。 原本已经减了速。 可就在洗地车进入路口以后,轿车没有停,反而往前窜了一下,开始右转。 像是司机看洗地车太慢,想抢在它前面先过去。 两辆车几乎同时进入横向通道。 洗地车明显刹了一下。 可那东西又重又笨,根本不像轿车一样踩下去就停。 下一秒。 左前角顶上了轿车右侧车门。 画面停住。 没人说话。 物业经理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更清楚。 洗地车已经先进了路口。 黑色轿车是后抢进去的。 男人站在屏幕前,半天才开口。 “可是最后确实是她撞我的。” 王默站在旁边。 “报警吧。” 男人转过头。 “你刚才不是说我该让她?” “你右转,她左转,你本来就该让。” 王默说,“至于责任谁定,听交警的。” 物业经理点头:“这样最省事,责任认定出来以后直接走保险。” 男人这次没再说什么。 拿出手机报了警。 阿姨站在门口,小声问王默:“师傅,你以前是不是开车的?” 王默笑了笑。 “开过几年。” “难怪你懂这些。” 王默没有解释。 十年。 确实不算短。 这些年跟着苏倩跑,大小剐蹭见过不少。 有人刚碰一下就恨不得把嗓子喊破,也有人下车第一件事不是看人,而是先算自己要赔多少钱。 事故现场最怕的不是车撞坏。 是人一着急,什么都顾不上了。 交警来得不算慢。 看完监控,又去现场看了两辆车的位置。 责任很快定了下来。 黑色轿车右转抢行,没有避让已经进入路口的左转车辆,承担事故全部责任。 男人听完,脸色不好看,却也没再争。 转身去联系保险公司。 保洁阿姨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我不用赔他两万了?” 交警看了她一眼。 “按责任认定处理,以后别在现场自己乱转钱。” 阿姨连连点头。 “好,好。” 人散得差不多以后,她追上王默。 “师傅,今天真的谢谢你。” “没事。” “要不是你,我刚才钱都转了。” 王默看了看她那辆洗地车。 “以后过这种路口,你自己也慢点。” 阿姨愣了一下。 “他该让你是一回事。” 王默说,“你自己也得看车。” 阿姨赶紧点头。 “对,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王默拎起刚才放在墙边的购物袋,往电梯厅走。 走出去十几米。 身后又响起了喇叭。 他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辆洗地车还斜在十字通道中间,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堵着。 阿姨正跟物业的人登记事故经过,一时顾不上。 王默又走了回去。 “钥匙还在?” 阿姨赶紧过来。 “在,在,我来挪。” “你先登记。” 王默坐上洗地车。 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档位,把车发动起来,慢慢开到靠墙的位置停好。 堵在后面的车终于开始往前走。 第一辆车经过时,司机降下玻璃说了声谢谢。 王默从洗地车上下来,只抬了下手。 拎上东西,继续往电梯厅走。 他不知道。 从刚才开始,二十多米外一直站着一个人。 苏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本来只是来商场买点东西。 从电梯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前面堵车。 开始她没在意。 直到在人群里看见王默。 她没有过去。 十年了。 她见过王默很多样子。 见过他坐在驾驶位上等她开会,一等就是两个小时;见过凌晨一点下飞机,他还站在出口外面;也见过临时改行程,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掉头就走。 可那些时候,王默都在她身边。 或者说,都在为她做事。 今天不是。 今天他甚至不知道她就在这里。 苏倩站在远处,看着他本来已经走了,又转回去。 看着他没有跟那个男人争,也没仗着自己懂几句交规就在那里教训人。 只是看现场,问方向,调监控。 最后事情解决了。 人也走了。 他却又折回去,把挡在路中间的洗地车挪到了一旁。 像是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电梯门打开。 王默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 苏倩还站在原地。 直到电梯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她才收回视线。 往自己的车位走。 经过刚才那个十字路口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墙边那辆洗地车下面,还拖着一道没干的水迹。 苏倩看了两秒。 继续往前。 认识十年。 她第一次发现。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不在她身边的王默。 第32章 最近怎么不跑代驾了 那天在商场地库的事,苏倩后来一句也没提。 王默更不知道她看见了。 日子照旧。 早上接人,晚上送回去,堵在高架上就听广播,不堵就早点下班。 到了周四晚上,王默洗完澡刚躺到沙发上,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司机班那个快半年没人说话的微信群活了。 老陈先发了一句。 “明晚都别装忙,老地方喝点。” 下面立刻冒出七八条。 “谁请?” “先说是不是你请。” “老地方太远,我代驾骑过去半小时。” “你一天挣几百的人还差这半小时?” 老陈骂了一句。 “一个个穷得理直气壮。” 王默往上翻了几页。 都是以前车队那帮人。 有的还在公司,有的两年前就走了。 以前收入紧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晚上还会约着跑代驾。 白天给领导开车,晚上把折叠电动车往后备箱一塞,谁先接到单谁先走。 有时候凌晨一点,几个人还能在路边碰上。 坐便利店门口吃根烤肠,再各回各家。 小赵忽然在群里@王默。 “老王最近人呢?代驾群里一个月没见你了。” 老陈接了一句。 “人家现在跟苏总,忙着呢。” 下面有人发了个呲牙表情。 “发财了吧。” 王默回:“发什么财,最近懒了。” 小赵:“以前二十八块钱的单你都抢,现在嫌钱少了?” 王默还没回,群里又有人问。 “周队叫不叫?” 聊天突然慢了一下。 王默手指停在屏幕上。 司机休息室那次以后,他跟老周基本就没怎么说过话。 以前为了工作,很多事他能忍。 现在没必要了。 老陈私下关系跟两边都还行,群里也有人不想掺和。 王默直接打了一句。 “你们叫没事,他去我就不去了。” 没人问为什么。 小赵发了个“懂了”。 老陈很快出来。 “没叫他,就以前跑代驾这几个。” 王默:“那行。” “明晚七点。” “收到。” 第二天晚上,王默没开车。 还是以前那家烧烤店。 门口塑料帘子换成新的了,里面没怎么变。 墙上的菜单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 六个人拼了一桌。 王默刚坐下,小赵先递了根烟过来。 “真戒了?” “没。” “那最近怎么看你人都精神了?” “睡得多。” 小赵嘴一撇。 “扯吧。以前十一点下班,十二点还能跟我抢单,现在电话都不接。” 旁边有人笑。 “老王肯定有情况。” “什么情况?” “女人呗。” 一桌人全乐了。 王默拿起刚上的羊肉串。 “你们几个天天就这点出息。” 老陈把啤酒倒满。 “以前是谁跟我们说,女人哪有挣钱重要?” 王默也笑。 “那时候确实没钱。”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起哄。 “现在有了?” “苏总给你涨工资了?” “听说副总司机待遇挺好。” 王默懒得解释。 “吃不吃?不吃我端走。” 几个人立刻伸手。 这种场面他太熟了。 没人真关心王默到底一个月挣多少。 大家自己那点日子都忙不过来。 聊完代驾,话题很快又回到公司。 小赵现在还在车队。 一提这事就来气。 “上个月又退了两辆商务车。” “行政那边说,以后领导用车能租就租,能平台叫就平台叫。” 有人问:“司机呢?” “你说呢?车都没了,还养那么多人?” 老陈在旁边慢悠悠吃花生。 “该走就走呗。” 小赵一听就来火。 “你说得轻巧,这次第一个动的就是五十以上。” 老陈五十三。 桌上的人都知道。 王默问:“名单定了?” “没。” 老陈拿纸擦了擦手。 “不过八九不离十。” 有人开始骂公司。 “干二十多年,说不要就不要。” “领导换一批又一批,最后走的永远是司机。” 老陈自己倒不激动。 “别替我喊冤。” “我这个岁数,真让我再给领导开十年,我还不一定干得动。” 他喝了口啤酒。 “真走了,我就出去跑车。一天跑不了十二个小时,跑八个总行吧。” 小赵接话。 “你膝盖行吗?” “又不是拿膝盖跑。” “你下车一天二十趟试试。” “那就在家躺着,饿死算了。” 一桌人又笑起来。 笑完,老陈自己把烟点上。 王默问:“嫂子知道吗?” “知道。”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她比我想得开。” 老陈吸了一口。 “她现在就愁一件事。” “你儿子?” 老陈点头。 “今年毕业?” “毕业三个多月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明显变了。 “学校一般,电气自动化。刚毕业那会儿觉得自己大学生,找工作不能太差。” “结果投到现在,好的单位连面试都进不去。” 小赵问:“考公呢?” “考个屁。” 老陈筷子往桌上一放。 “让他读书他不读,让他考公他又说没准备。” 旁边有人笑:“年轻人都一样。” “你家那个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老陈嘴上骂着,脸上却没多少火气。 “前几天有个厂让他去,一个月四千八,十二小时两班倒。” “他说不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大学四年出来,就干这个?” 有人插嘴。 “那也确实有点低。” 老陈一拍腿。 “问题是你嫌人家低,人家八千的还嫌你学校差呢。” 桌上安静了几秒。 不是谁同情谁。 都是四十多五十岁的人,家里差不多都有这本账。 孩子上学。 房贷。 老人身体。 工作什么时候没了。 哪个都不是大事。 凑在一起,就是日子。 小赵忽然朝王默努了努嘴。 “你问问苏总啊。” 老陈没反应过来。 “问苏总什么?” “工作的事。” 小赵说,“咱们这一桌,谁跟的领导有老王的大?”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也是。” “苏总现在副总了吧?” “她认识的公司肯定多。” 老陈摆手。 “别瞎扯,人家苏总凭什么管我儿子找工作。” 小赵把酒杯往前一推。 “又不是让苏总给你儿子安排个经理。” “老王跟她这么多年,帮你问一句有没有招应届生的,这能有多大事?” 旁边那人也帮腔。 “就是。简历递进去,最后面试过不过看孩子自己。” 老陈这次没说话。 他跟王默关系不错。 以前一起跑代驾的时候,王默有一次半夜电动车没电,还是老陈开车绕了十几公里把他送回去。 可求人这东西,到了嘴边总没那么容易。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王,要是方便,你帮我问一嘴。” “别为难。” “人家要是正好有单位招人,就让孩子投一份。” “没有就算。” 王默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简历有吗?” “有。” “发我吧。” 老陈立刻说:“你别专门因为这个去找苏总。” “我知道。” 王默夹了块烤茄子。 “我有机会帮你问问。” 小赵在旁边笑。 “看看,人家老王在领导面前还是有面子的。” 王默抬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吃你的。” 这事也就过去了。 没人继续追着问。 都是成年人。 帮忙归帮忙,最后成不成,还得看命。 十一点多,酒喝完。 几个人站在店门口算账。 老周不在,气氛反而比以前松。 小赵喝了酒,拿出手机叫车。 另一个没喝酒的已经把代驾软件打开了。 刚上线没一分钟,手机响了一声。 “三点八公里,三十二。” “接不接?” “废话。” 那人把折叠电动车从后备箱搬下来。 王默站在旁边,盯着那个熟悉的接单页面。 以前他的手机里也装着。 哪个商圈晚上单多。 几点以后加价。 哪里的高档小区出来容易接长途。 这些东西他以前记得比路还熟。 小赵凑过来。 “真不跑了?” “不跑了。” “可惜了,你手快。” 王默笑:“让给你们。” “滚。” 几个人各自散了。 王默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微信响了。 老陈发来一个文件。 《陈俊个人简历最终版3.docx》 后面又跟了一句。 “麻烦你了老王,实在不行就算。” 王默点开。 普通本科。 电气自动化。 英语四级。 在一家设备厂实习过三个月。 成绩谈不上好,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 简历甚至做得有些乱。 王默从头翻到尾。 退出来。 老陈大概以为,他明天会找苏倩。 王默没有。 他打开微信搜索栏。 输入三个字。 顾承安。 第33章 给个面试机会 出租车开上高架。 王默把陈俊的简历转给顾承安。 “一个老朋友家孩子,刚毕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正常面,不合适别硬塞。”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窗外,一排路灯往后退。 对王默来说,这事到这里也就算办了。 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他自己也没底。 顾承安收到消息时,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刚把电脑合上,手机上弹出王默的头像。 一份简历。 第一条消息看完,他原本已经准备转给人事。 等第二条出来,他又把文件点开。 普通本科。 电气自动化。 成绩中游。 一段设备厂的实习经历。 英语四级。 没竞赛,没奖学金,也没有什么漂亮得能让hR多停两秒的东西。 顾承安把简历从头看到尾。 王默找他办过不少事。 投资几个亿的公司,他一句“再看看”,整个团队能忙一个星期。 项目该投还是该停,桌上摆的都是千万、上亿的数字。 可这么久,王默从没让他办过一件私人事情。 第一次开口,居然只是替一个年轻人找工作。 事情越小,顾承安反而越不想随手糊弄过去。 真要塞个人进去,太容易了。 随便找一家合作企业,人事部多加一个应届生名额,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塞进去以后呢? 学校普通,履历也普通。 硬送进头部企业,身边全是985、研究生,未必是帮他。 找个太差的厂,又没必要让王默开这一次口。 顾承安重新打开电脑。 翻了一遍最近接触过的企业。 看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家新能源电控企业上。 启迪科技。 员工一千多人,新厂区去年刚投产。 规模算不上行业巨头,但订单稳定,设备部门最近正在补人。 其中一个岗位正好是设备工程师储备岗。 专业对口。 要求也不算离谱。 顾承安拿起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听完以后笑了。 “顾总,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就为了个应届生?” “嗯。” “你亲戚?” “不是。” 顾承安把简历发过去。 “王总一个老朋友家的孩子。” 对面原本轻松的语气停了半拍。 “王总?” “嗯。” 启衡科技最近刚接受远川一笔投资。 对他们来说,王默这个名字后面连着的从来不是一份应届生简历。 而是一笔笔真正能决定企业扩产速度的钱。 这种人平时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应届毕业生开口。 现在第一次递过来一份简历,谁敢当垃圾邮件处理。 对方马上问:“直接安排?” “不用。” 顾承安说,“王总特意交代了,正常面。不合适别硬塞。” “明白。” 电话挂掉。 启衡科技总经理把分管人事总监叫进办公室。 简历放到桌上。 人事总监扫了一眼学校,第一句话就是: “这个学校不在我们今年校招名单里。” “所以才让你安排面试。” 人事总监抬头。 “上面打过招呼?” 总经理点头。 “但不是让你录。” 他把简历往前推了推。 不要看学历,看能力,如果能力够,你懂的 “正常面。专业能力如果实在不行,那就该刷就刷。” 招聘经理这才把简历收起来。 “那我让设备部一起面。” 第二天下午,老陈的消息就来了。 先是一张截图。 启衡科技的面试邀请。 紧跟着一句。 “老王,真联系了!” 王默正在等红灯。 他回了一句。 “让孩子好好准备。” 没过多久,老陈又发: “替我谢谢苏总。” 王默看着那行字,没有解释。 只回: “先面上再说。” 陈俊的面试定在周五上午。 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启衡科技。 进大厅之前,还特意在玻璃门上照了照自己。 衬衫是毕业答辩时买的。 鞋也是新的。 前台登记以后,让他去三楼等。 候选人一共三个。 陈俊原本还觉得自己准备得不错。 坐下来没五分钟,那点信心就没了。 左边那人本科985,自动化专业,手里拿着几份实习证明。 右边那个更夸张。 海外名校硕士,英语说得跟中文一样顺,回国以后因为家就在这座城市,投了几家本地新能源企业。 陈俊夹在中间。 普通本科。 成绩单拿出来都没什么可看的。 他低头翻了两页自己准备的材料,又合上了。 这还面什么。 能坐进来,大概已经是王叔找苏总帮自己争来的最大面子了。 等会儿进去,别给人丢脸就行。 面试室里,设备部负责人已经看过三份简历。 轮到陈俊时,他在那张普通本科的简历上多停了一会儿。 招聘经理昨天已经说过。 这份是上面打过招呼的。 但后面还有一句。 正常面。 不行就刷。 这句话反而让设备负责人心里有底。 “叫人进来吧。” 陈俊进门以后,坐得有些僵。 最开始都是普通问题。 专业。 实习。 在学校做过什么。 设备负责人问得很细。 陈俊有些答得出来,有些明显不会。 有一道pLc控制的问题,他想了十几秒,最后还是说: “这个我没实际做过,只在课上接触过。” 设备负责人在纸上写了两笔。 没评价。 又问了几个现场故障的问题。 陈俊做过三个月设备维护实习,反而说得比前面的理论题顺。 面试快结束时,设备负责人合上简历。 “这个岗位跟你想象的工程师可能不太一样。” 陈俊坐直了一点。 “前半年基本都在现场。” “设备坏了,要跟维修。” “产线停了,有时候晚上也得回来。” “车间有噪声,有油污,夏天也热。” 他指了指简历。 “你能接受?” 陈俊没急着说能。 “需要长期倒夜班吗?” “不长期。前期轮岗会有。” “那可以。” 设备负责人问:“想好了?每年都有应届生进来一个月就跑,说跟学校想的不一样。” 陈俊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实习那三个月就在车间。” “我爸是司机,我从小也没养得多金贵。” “就是有些专业东西我确实还不会,得学。” 设备负责人第一次抬头认真看了他几秒。 旁边的招聘经理在表格上做了个记号。 三个候选人全部面完。 985那个专业基础最好。 海外硕士学历最高,表达能力也最强。 如果单看简历,陈俊排在最后,几乎没什么争议。 但设备负责人却把三张表重新摊开。 “海外那个不会来。” 招聘经理问:“为什么?” “他说能接受现场,问到轮岗又一直问多久能转管理岗。” 他指了指985毕业生。 “这个不错,不过手里还有两家大厂offer,留不留得住不好说。” 最后才是陈俊。 “基础差一点。” “但是设备岗不是研发岗。” “肯下现场,实习也干过,先留着。” 招聘经理笑了一下。 “上面打招呼那个?” 设备负责人把笔一放。 “就算没人打招呼,我也会给二面。” 事情没马上定。 二面以后两天没有消息。 老陈明显坐不住了。 周日晚上才忍到给王默发微信。 “老王,是不是没戏了?” 王默回: “我问问。”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再找顾承安。 顾承安很快回复。 “还在比较,正常流程。” 王默把这句话原样发给老陈。 后面又加了一个字。 “等。” 到了周二中午,老陈的电话终于来了。 王默刚接通,里面声音大得差点没听清。 “老王,成了!” “什么成了?” “我家那小子!” 老陈自己已经笑起来。 “启迪给offer了!” 王默也笑了。 “待遇呢?” 电话那边纸张哗啦响。 显然老陈正拿着儿子的offer看。 “试用期三个月,七千五。” “转正……” 老陈停了一下。 “转正一万。” 他说完自己又确认了一遍。 “真是一万。” 旁边好像还有人在说话。 过了几秒,老陈继续念。 “五险二金。” “二金是啥?我就听过五险一金。” 王默还没说话,电话那头陈俊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一个公积金,一个企业年金。” 老陈马上问:“企业年金以后能拿?” “退休能拿。” “那这个好。” 王默听乐了。 对老陈来说,什么行业赛道、企业估值、未来融资,都不重要。 转正一万。 五险二金。 岗位对专业。 这几样摆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让一个普通家庭觉得孩子四年大学没白读。 老陈还在说: “人家还有饭补,过节也有东西。” “设备工程师储备岗,不是进去干流水线。” “这工作真行。” 说着说着,他自己又把声音压下来。 “老王。” “嗯。” “你替我好好谢谢苏总。” “人家肯定是看她面子。” 王默靠在椅背上。 “知道了。” “真的,改天她要方便,我请你们吃顿饭。” “不用。” “这么大人情……” “她什么饭没吃过。” 王默打断他,“孩子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老陈才说: “这话我记着。” 电话挂断。 没过一分钟,顾承安的消息也到了。 “陈俊offer已经发了。” 后面还有一句。 “设备部评价:基础普通,现场适应性不错,人比较实在。不是硬塞进去的。” 王默看完,回了两个字。 “那行。” 手机放到一旁。 在老陈眼里,这份工作是苏倩帮的。 在陈俊眼里,大概也是。 他们不会知道,一份普通本科生的简历,从烧烤店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出发,经过顾承安,又经过一家公司的副总、人事和设备部门,最后才落到陈俊自己手里。 王默也没准备解释。 有些人情,事情办成就够了。 第34章 家里种的 陈俊拿到offer以后,老陈明显比儿子还高兴。 当天晚上就在司机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红包。 不到十秒,抢得干干净净。 小赵抢了四块八,第一个跳出来。 “老陈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老陈回:“嫌少吐回来。” “想得美。” 下面又是一串笑脸。 王默抢得最晚,只剩一块三毛七。 他顺手点了领取,也跟着发了个笑脸。 第二天早上,王默刚把苏倩送到公司,手机就响了。 老陈。 “你在哪儿?” “地库。” “等我两分钟。” 电话挂得很快。 王默站在车旁,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没多久,一辆熟悉的商务车从另一侧开过来。 老陈把车停好,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开后备箱。 里面塞着两个红色塑料手提袋。 鼓鼓囊囊的。 “拿着。” 王默没伸手。 “什么?” “苹果。” 老陈拎下来一袋,往他怀里塞。 “家里树上结的。今年结得多,我老婆说吃不完也是烂。” 王默接过来掂了掂。 少说十来斤。 袋口露着几个苹果,有大有小,颜色也不均匀,还有两个表皮带着斑点。 “这卖相拿市场上够呛。” “我又没让你卖。” 老陈弯腰,又从后备箱拎出第二袋。 “这袋给苏总。” 王默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给她干什么?” 老陈瞪他。 “你说干什么?” “陈俊那个工作?” “废话。”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自己面上的。” “我知道是他自己面上的。” 老陈把袋子塞过去。 “可人家得先让他进去面试吧?” “那么多简历,凭什么偏偏看他的?” 王默没说话。 老陈继续道: “我又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人。” “工作是孩子自己面上的,那是他的本事。人家肯给这个机会,是人情。” “人情我还分得清。” 他拍拍袋子。 “家里自己种的,没打药,也不值几个钱。” “我老婆昨天晚上一个一个挑的。” 王默低头看了看。 还真像挑过。 虽然大小不一,至少没有坏的。 “她平时不收东西。” “几个苹果算什么东西?” 老陈有点不耐烦。 “又不是烟酒,又不是购物卡。” “你给她拿过去。爱吃就吃,不爱吃给办公室的人分了也行。” 王默笑了。 “你自己怎么不送?” “我?” 老陈往电梯方向一指。 “我一年跟苏总说不上三句话,提着一袋苹果跑她办公室,人家还以为我要托她办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乐了。 “再说这事本来就是你帮我问的。” “你跟苏总十年了,你拿最合适。” 王默拎着那袋苹果。 “行吧。” 老陈这才满意。 “你跟她说,家里自己种的,没打药。” “知道了。” “别忘了。” “忘不了。” 老陈关上后备箱,又拍了拍王默胳膊。 “这事我记着。” “少来。” “你不让我记,那我记苏总的。” 王默懒得再跟他掰扯。 老陈上车走了。 两袋苹果就这么进了王默的后备箱。 当天一直忙到晚上,王默也没想起来。 把苏倩送回景曜华庭以后,他回到自己家,停车时才看到后备箱里那两个红袋子。 王默本来准备拿一袋上楼。 最后想想,又都留在了车里。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到景曜华庭接苏倩。 一路没什么特别。 到了公司地下停车场,王默把车停进固定车位。 苏倩解开安全带,推门准备下车。 “等会儿。” 苏倩转过身。 “怎么了?” 王默已经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 他拎出其中一袋苹果。 “这个给你。” 苏倩看看袋子,又看看他。 “什么?” “苹果。” “这个我认识。” 王默把袋子递过去。 “家里自己种的,没打药。” 苏倩这才接住。 袋子比她想的重,手往下一沉。 “这么多?” “十来斤吧。” “你家还种苹果?” 王默关上后备箱。 “院子里有几棵树。” “你种的?” “我哪有时间管这些。” 两个人往电梯方向走。 “我爸弄的。” 这还是苏倩第一次听王默主动提起家里。 她低头拨了拨袋口。 苹果长得确实不怎么规整。 有一个甚至歪得很明显。 “这真没打药?” “我爸舍不得。” 王默说,“他说自己家吃的东西,打什么药。虫先吃两个,剩下的归人。” 苏倩笑出了声。 “那你爸挺想得开。” “年年都这么说。” “真看到虫子又舍不得。” 电梯快到了。 苏倩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拿几个就行,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放办公室分。” “你自己留了吗?” “有。” 电梯门打开。 苏倩拎着苹果进去。 王默没跟上。 他还得回车上等后面的安排。 电梯门刚关。 不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也停进了车位。 刚把车停稳,抬头就看见电梯那边的苏倩。 他本来没怎么在意。 直到目光落到她手上。 红色塑料袋。 侧面印着一家本地超市的标志。 那几个字都已经磨掉了一半。 老陈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种袋子他家厨房柜子下面塞了一大摞。 昨天晚上老婆挑完苹果,就是从里面随手抽出来的。 袋口还露着几个苹果。 苏倩进了电梯。 老陈站在车旁,嘴角慢慢有了点笑。 昨天老王还说,人家不一定收。 这不是收了吗? 他没过去。 更没准备追上去说谢谢。 领导肯收这几个苹果,就已经给面子了。 再上赶着感谢,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 老陈拿出手机,本来想给王默发消息。 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算了。 心里知道就行。 下午下班。 王默把车开到公司楼下。 苏倩出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包,还多了一个苹果。 已经洗过了。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把苹果放在文件上。 王默从后视镜里扫到。 “这么快就吃上了?” 苏倩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办公室的人已经分了一圈。” “还剩多少?” “估计晚上回去还能剩两个。” “那挺快。” 苏倩又咬了一口。 “你爸这苹果不错。” “甜?” “挺甜。” 王默笑了声。 “那今年没白忙。”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 手机在杯架里亮了一下。 王默没动。 等红灯时才拿起来。 老陈发来的。 “苹果苏总收了吧?” 王默看着消息。 老陈怎么知道?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也没多想。 公司就这么大。 大概在哪儿碰见了。 王默回: “收了。” 老陈很快又问: “味道怎么样?今年我觉得比去年甜。” 王默抬眼。 后排的苏倩刚好又咬了一口。 苹果已经只剩一半。 “挺甜的。” 三个字发过去。 老陈回了一个笑脸。 王默把手机放回杯架。 苏倩不知道陈俊是谁。 不知道那份工作。 更不知道那个红色袋子原本装着的,是别人以为欠她的一份人情。 老陈也不会知道。 苏倩之所以会收下那些苹果,只因为王默跟她说了一句: 家里自己种的。 第35章 他叫王默 周六下午,苏倩临时发来消息。 “晚上六点半用车。” 王默回了个好。 六点十分,他把车停到楼下。 没多久,苏倩从单元门出来。 今天没穿平时上班那套衣服,一件浅色针织衫,外面搭了件薄外套,手里还提着一个纸盒。 王默等她上车,问了地址。 “金鸡湖那边,悦庭。” “几点接?” “九点左右吧,到时候给你消息。” 车开出小区。 苏倩把纸盒放到旁边,忽然说:“你爸那苹果挺好吃。” 王默笑了。 “这么快吃完了?” “办公室一人一个,能剩几个。” “早知道少给你点。” “明年还有的话,给我留几个。” 王默打着方向盘。 “这个得问我爸。” “他每年都种?” “那几棵树比我在苏州待的时间都长。” 苏倩笑了一声,没再问。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到饭店门口。 门外已经站了三个人。 苏倩一下车,其中一个女人就迎了过来。 “你还真卡点。” “六点半,不早不晚。” 旁边男人伸手接她带来的纸盒。 王默从后备箱又拿出两瓶酒递过去。 男人接住,随口冲他说了一句: “谢谢啊师傅,晚上九点左右过来就行。” “好。” 王默刚准备回车。 苏倩已经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顺口说: “他叫王默。” 男人怔了半秒,很快笑道:“行,王师傅,麻烦了。” 王默摆摆手,上车走了。 “怎么还介绍起司机名字了?” 刚才接东西的男人跟在后面笑。 苏倩没接这茬。 “你那两瓶酒都拿稳,摔了你赔。” “看看,还是当领导以后脾气大。” 几个人笑着往里走。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都是大学时期认识的老同学。 一年见不了几次,坐到一起却没多少生分。 刚落座,有人先拿出体检报告。 “谁认识心内科的医生?我这甘油三酯又高了。” 旁边立刻有人骂。 “你一天两包烟、每周三顿酒,还问医生?” “那我不喝了,跟你们出来干嘛?” 另一边有人开始抱怨孩子中考。 “现在初中生比我们上大学都累,晚上十一点还在写卷子。” “你少来,你家那个考年级前五十还叫累?” “你家考前五十你更焦虑。” 桌上一阵乱笑。 苏倩靠在椅背上听他们互相揭短。 有人给她倒酒,她摆摆手。 “少点,等会儿还得回去。” “你又不开车。” “喝多了明天头疼。”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生了?” 苏倩拿筷子夹了块凉菜。 “过四十以后。” 一句话把桌上的人都说安静了。 紧跟着有人骂: “能不能别提醒年龄?” 包厢里又笑起来。 以前同学聚会聊去哪儿玩、谁谈恋爱。 现在聊的是体检、孩子、房贷和哪家医院挂号方便。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有人问到苏倩。 “你那个男朋友呢?” 苏倩抬头。 “今天有事。” “下次带过来。” 另一个女人马上插嘴。 “对,先给我们审一下。” 苏倩把酒杯推过去。 “你们先把自己家那摊事审明白。” 桌上几个人立刻转头攻击刚才说话的那位。 话题很快又岔开。 吃到一半,坐在门边的老许手机响了。 他一开始还笑着接。 不到半分钟,声音就高了起来。 “打架?” 桌上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老许站起来。 “伤哪儿了?” “去医院了?” “老师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许的脸彻底拉下来。 “我现在过去。” 电话一挂,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旁边人问:“怎么回事?” “我家那个。” 老许把手机往兜里塞。 “在学校把同学打了,人都去医院了。” “严重吗?” “不知道,说鼻子出血。” 有人马上劝:“小孩打架也正常,先别急。” “正常个屁。” 老许拉上外套拉链。 “我早跟她说过,在学校少给我惹事。” 另一边有人开玩笑:“回去别下手太狠。” 老许火还没压下去。 “我今天非得让她长长记性。” 苏倩一直没插话。 等他准备开门,才问了一句: “谁先动的手?” 老许停住。 “什么?” “谁先动手?” “不知道,老师没说。” “为什么打?” “也没说。” “对方现在什么情况?” “她妈带着去医院了。” 旁边人插嘴:“那肯定先去看看人家孩子。” “对,医药费该垫先垫。” “孩子回来再收拾。” 几个人七嘴八舌。 老许被说得更烦。 “我现在不就过去处理吗?” 苏倩把筷子放下。 “你现在除了知道你女儿动手了,还知道什么?” 老许没说话。 桌上的声音也停了些。 苏倩继续道: “人打伤了,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这两件事跑不了。” “但你至少先问清楚她为什么动手。” 老许皱着眉。 “人家都去医院了,还能有理?” “有理没理,和该不该打人,是两件事。” 苏倩语气不重。 “她打人不对,不代表事情前面就一定是她错。” 旁边的人也不再插话。 老许站在门边。 苏倩说: “到了学校,先听老师把经过讲完。” “再让两个孩子分别说。” “别一进门,当着别人家长的面先骂自己女儿。” 老许听到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我有那么蠢吗?” 桌上立刻有人接: “有。” “非常有。” “上大学那会儿你打牌输了都怪椅子。” 气氛一下松了。 老许骂了一句。 苏倩没跟着笑,只补了一句: “真要是她无缘无故动手,你怎么罚都行。” “要是有人一直欺负她,她最后忍不住动了手,你先把她骂一顿,以后真出事,她还敢告诉你?” 老许已经把门拉开。 听到这里,停了一下。 “行。” “我先问清楚。” 说完快步走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刚才拿体检报告那人先开口。 “苏总就是苏总。” 苏倩直接把一张纸巾丢过去。 “少来。” “你在公司是不是天天这么训人?” “我收费。”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老许在群里发来消息。 “问清楚了,两边都有问题,人没大事。” 后面又跟了一句。 “幸亏刚才没先抽她。” 有人马上回: “你还真准备抽?” “现在回去补上也来得及。” 老许发了一串骂人的表情。 苏倩看完,把手机扣到桌上。 没再说什么。 九点二十多,饭局才散。 一群人站在门口还在聊天。 王默已经到了。 车停在路边,没有催。 刚才那个叫他“师傅”的男人先认出来。 “王师傅,麻烦你了,拖了二十分钟。” “没事。” 他替苏倩拉开车门。 有人还在后面喊: “苏倩,下次把你那位带来。” 苏倩头也没回。 “下次再说。” 车门关上。 王默重新汇进车流。 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里问: “喝多少?” “一点。” “窗开不开?” “不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低着头回消息。 王默随口问: “你们这帮同学挺能聊。” “一年见一两次,话都攒着。” “难怪九点变九点二十。” 苏倩抬起头。 “嫌晚?” “加班费得重新算。” “你什么时候跟我算过加班费?” “以前不敢。” 苏倩笑了。 又低头回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今天差点有人回家打孩子。” 王默问:“孩子打架?” “嗯。” “打赢了吗?” 苏倩抬起头。 “你重点就这个?” “那不然呢?” “对方鼻子出血,她自己没事。” 王默点头。 “那还行。” 苏倩忍不住笑。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聊孩子打架?” “至少先确认输赢。” “你以后有孩子,我看你怎么教。”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没继续往下接。 前面正好红灯。 王默踩下刹车。 车停稳。 几秒后,他换了个话题。 “明早几点?” “八点。” “行。” 到了景曜华庭。 苏倩推门下车。 王默正准备把车开走,她忽然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 “怎么了?” “今天我同学叫你王师傅。” 王默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挺正常啊。” 苏倩站在车外。 “以前他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王默笑道: “现在知道了。” “嗯。” 苏倩点了一下头。 “明早别迟到。” “知道。” 她转身往电梯厅走。 王默升起车窗。 没把这两句话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不过是别人终于知道了一个名字。 对苏倩来说,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十年以后,她第一次觉得,别人提起这个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时,至少应该知道他叫王默。 第36章 这八千万,可能投少了 周一上午。 嘉岳财务把一份付款申请送到苏倩桌上。 澄芯第二轮测试已经完成。 协议里约定的几个节点,也都达到了。 剩余三千万。 按合同,该付了。 苏倩把材料从头翻到尾。 测试报告。 装车记录。 项目进度。 都在。 她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按协议走。” 下午三点十七分。 三千万从嘉岳账户划出。 至此,嘉岳对澄芯的投入,正式达到八千万。 消息很快传到项目组。 有人在群里发了句: “第二笔到账。” 下面很快有人回: “总算走完了。” “现在回头看,八千万是不是投少了?”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这两个月,澄芯给出来的消息几乎全是好的。 第一轮测试过了。 第二轮也过了。 原本只有一家车企在接触,现在又多了两家。 梁启明最近一周有四天都在外地。 不是见客户,就是见投资人。 连之前对这个项目最谨慎的几个部门,语气也开始慢慢变了。 下午开项目例会时,产业投资部的人提到: “澄芯下一轮融资已经有人进来了。” 郑国梁抬头。 “多少?” “五千万。” “哪家?” “外面的产业基金。”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翻材料。 “条件呢?” “跟我们差不多,但估值要往上提。” 郑国梁靠在椅子上。 “这么快?” “现在他们拿到的项目比两个月前多,估值肯定不会还停在原地。”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所以我说,八千万可能投少了。” 这次连郑国梁都没反驳。 苏倩坐在另一边。 刚翻到下一页,风控负责人把一张纸推了过来。 “还有个问题。” 会议桌安静了一些。 苏倩抬头。 “什么问题?” “最终客户确认还没回来。” “哪一项?” “第二轮测试。” 风控负责人把文件翻开。 “澄芯提供的测试报告、装车记录、邮件往来,我们都看过。” “材料本身没发现明显问题。” “但我们上周要求直接向终端车企确认。” “对方还没正式回复。” 郑国梁问: “以前的确认呢?” “有。” “邮件、报告、盖章材料都有。” “那现在差什么?” “差车企直接回给我们一句。” 风控负责人说得很简单。 “这些材料现在都是澄芯转过来的。” “我们想自己再问一次。”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苏倩把那几份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测试车型。 时间。 批次。 联系人。 都能对上。 “联系人查过吗?” “查过。” “人是真的?” “能查到。” “电话呢?” “通过车企总机转过,但还没联系到本人。” 苏倩抬头。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证据说明材料有问题。” “对。” 风控负责人停了一下。 “但也没人能替它做最后确认。” 郑国梁手里的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你们的建议呢?” “新增七千万,先等等。”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这七千万,是澄芯新一轮融资里嘉岳准备追加的部分。 外部基金出五千万。 嘉岳出七千万。 一共一点二亿。 风控负责人继续: “终端确认回来以后再走。” “最多几天。” 产业投资部的人先开口。 “问题是融资窗口不一定等几天。” 他把另一份材料推出来。 “梁启明那边已经明确说了,这一轮这周就要定。” “嘉岳如果不跟,其他机构愿意接。” 风控负责人看向他。 “那就让别人接。” “可我们前面已经投了八千万。” “八千万已经投了,不代表后面七千万一定要投。” “道理是这个道理。” 产业投资部的人摊开手。 “可如果项目本身没问题,我们现在让出额度,下个月估值再涨一轮呢?” 没人说话。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澄芯已经明显出了问题,反而好办。 停。 查。 谁都不会有意见。 偏偏现在不是。 所有材料都能对上。 测试也通过了。 客户在增加。 外面还有真金白银愿意进场。 只有最后一封确认,没有回来。 郑国梁看向苏倩。 “你的意见呢?”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几份报告。 八千万已经进去。 现在停下来,当然可以。 可如果只是因为一封晚了几天的确认,就放掉下一轮额度,前面两个月所有判断都要重新解释。 更何况,还有别的钱正在往里进。 她把其中一份材料合上。 “确认继续追。” 风控负责人看着她。 “那融资呢?” “方案往下走。” 郑国梁问: “继续?” 苏倩点头。 “继续。”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风控负责人把材料收回去。 “那我把风险提示写进会议纪要。” “写。” 苏倩说。 “该写什么写什么。”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七点。 王默把黑色帕萨特停在行政楼下。 苏倩上车,把包放到旁边。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今天又开一天会?” “差不多。” “项目很麻烦?” 苏倩靠在后座。 “不麻烦才麻烦。” 王默笑了一下。 “什么意思?” “已经投进去八千万。” “现在测试通过,客户在谈,外面的钱也进来了。” “听着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 苏倩看着车窗外。 “偏偏还有一张确认没回来。” 王默开出园区。 “那就等等?”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个路口,她才开口。 “有时候等几天,位置就不是你的了。” 王默没再说。 这种事情,他不懂。 至少苏倩一直这么认为。 第二天上午。 财务再次拿着付款流程过来。 “苏总。” “新增七千万的方案,按昨天会议意见提交?” 苏倩接过文件。 风险提示就在最后一页。 终端客户直接确认尚未完成。 建议持续跟进。 她看了几秒。 翻到签字页。 落笔。 “按原计划走。” 财务拿走文件。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 苏倩正在低头回邮件,没有接。 电话停了。 过了十几秒,又响起来。 依旧没人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苏倩已经起身去了会议室。 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与此同时。 前台系统里多了一条来电备注。 来电单位: 某车企采购部。 留言只有一句。 “关于澄芯测试项目,麻烦尽快回电确认。” 前台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几秒。 她本来想直接转给苏倩。 可系统里,留言后面还有一行刚刚自动生成的备注: 来电人:周启明。 这个名字,她不认识。 但在澄芯提交的第二轮测试材料里,联系人一栏上,赫然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前台拿起电话,拨了苏倩的内线。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会议室里,苏倩正在听产业投资部汇报新一轮融资安排。 “如果今天确认,最快明天下午可以完成首笔付款。” 投影幕上,七千万三个字被放得很大。 苏倩点了点头。 “按这个时间走。”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台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所有人都回过头。 她脸色有些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张来电记录。 “苏总。” 苏倩皱眉。 “怎么了?” 前台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付款方案。 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个车企采购部又打来了。” “他说,必须找您确认一件事。” 苏倩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事?” 前台咽了下口水。 “他说,他们那边从来没有做过澄芯的第二轮测试。” 会议室里,空气像是突然停住了。 前台把手机递过去。 “而且他说,材料上那个联系人……” 她看向苏倩。 “不是他们公司的人。” 苏倩没有接手机。 她的目光落在投影幕上。 七千万。 明天下午。 前台的手机还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又说了什么。 前台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苏总,他还说……” 她停了一下。 “如果嘉岳已经付款,最好马上联系银行。” 苏倩猛地抬头。 “为什么?” 前台看着她,声音发紧。 “因为他们今天上午,已经向警方报案了。” 会议室里,没人再动。 投影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距离七千万付款确认。 还剩二十三小时。 第37章 七千万 会议暂停了二十分钟。 苏倩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梁启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苏总。” 声音很正常,背景里还有人在说话。 苏倩没绕。 “车企那边说,第二轮测试编号查不到。” 电话里停了两秒。 “哪个编号?” 苏倩报了一遍。 梁启明很快开口: “不可能。” “采购部刚刚打过电话。”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第二轮不是采购体系做的,是技术中心下面的联合测试组。” 梁启明解释得很快。 “采购系统里本来就不一定能查到。” “联系人呢?” “周启明调项目组了。” “还是那家公司的人?” “当然。” 梁启明停了一下。 “苏总,给我二十分钟。” “原始材料我全部补给你。” 十九分钟后。 邮件到了。 测试中心会议纪要。 车辆信息。 现场照片。 两封往来邮件。 还有一份项目组内部确认单。 苏倩把材料转给风控。 半个小时后,风控负责人来到办公室。 “材料能对上。” “照片呢?” “时间、车辆、场地都对。” “邮件?” “域名没问题。” 苏倩问: “你的意见?” 风控负责人没松口。 “还是等车企直接确认。” “原因?” “这些东西,还是澄芯给我们的。” 一句话。 下午五点。 另一条消息到了。 外部产业基金五千万到账。 不是意向。 是真金白银进了澄芯账户。 嘉岳财务确认了付款主体和账户。 都没发现问题。 产业投资部把回单拿进会议室。 “外部五千万已经到了。” 郑国梁看了一遍。 “至少不是只有我们一家看好。” 风控负责人说道: “别人投,不代表我们的风险不存在。” “我没说不存在。” 郑国梁把回单放下。 “但别人愿意真拿五千万出来,本身也是一条信息。” 苏倩看了一眼时间。 “付款流程先不撤。” “车企那边继续追。” 风控负责人问: “明天如果还是没有正式确认呢?” 苏倩没有回答。 “明天再说。” 晚上九点多。 王默把奥迪停在楼下。 苏倩上车,把包扔到旁边。 “还没忙完?” “差不多。” “确认回来了?” “没有。” 王默启动车。 “那七千万还付吗?” 苏倩看着窗外。 “明天再看。” 第二天早上九点。 风控再次打车企总机。 转项目组。 没人接。 九点二十。 再打。 回复是负责人正在开会。 十点。 财务把付款确认单送进来。 “苏总,下午两点银行要最后指令。” 苏倩没签。 “先放这。” 十一点半。 梁启明主动打来电话。 “苏总,嘉岳那边还没走?” “在等客户确认。”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明白。” 苏倩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催?” “该补的东西我都补了。” 梁启明语气很平静。 “嘉岳最后觉得风险大,我尊重。” “只是这一轮额度不会一直留。” “什么意思?” “还有两家机构在等。” “今天不走,我就给别人。” 电话挂断。 十二点零七分。 苏倩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地址来自那家车企。 主题: 《关于澄芯项目测试情况的说明》。 内容不长。 测试项目确有安排。 部分编号因内部部门调整,没有进入采购体系。 详细情况将由技术部门后续补充。 苏倩马上把邮件转给风控。 十分钟后。 风控负责人进来。 “域名查过了,是真的。” “服务器呢?” “没发现异常。”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还是想直接听那边的人确认。” 苏倩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二十八。 “现在打得通吗?” “还没有。” 下午一点四十。 财务第三次过来。 “苏总。” “银行在等。” 付款确认单已经在桌上放了几个小时。 苏倩没有拿笔。 她又拨了一遍车企项目组电话。 还是没人接。 风控负责人站在旁边。 “我建议再等一天。” 这一次,苏倩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拿起手机。 “我问郑总。” 电话接通。 郑国梁那边似乎正在外面。 “怎么了?” “澄芯七千万的付款。” “还没走?” “没有。” 苏倩把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项目组邮件收到了,域名没问题,外部五千万也已经到账。” “但是车企那边的电话确认一直没回来。” 郑国梁问: “风控怎么说?” “建议再等一天。” “你的意见?” 苏倩看着桌上的付款单。 “我也建议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等一天以后呢?” “至少先把客户确认做实。” “如果明天额度没了?” 苏倩没接。 郑国梁继续说道: “前面八千万已经进去。” “外部资金也到账了。” “现在所有材料都能对上,就因为一个还没回来的电话,把这一轮停掉?” “风险提示还在。” “我知道。” “郑总,这七千万如果出去,再发现问题,就晚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郑国梁的声音重新传来。 “苏倩。” “投资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时候。” “如果什么都等到完全确认,机会也轮不到我们。” 苏倩没说话。 “按原计划付。” 她握着手机。 “确定?” “确定。”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风控负责人站在桌前。 财务也在等。 苏倩把手机放下。 看了一眼付款确认单。 最后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款。” 下午三点零七分。 七千万从嘉岳账户划出。 到账。 至此。 五千万。 三千万。 七千万。 嘉岳投进澄芯的钱,达到一亿五千万。 办公室里有人长出一口气。 “总算走完了。” 苏倩没接。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封车企邮件。 下午四点零二分。 另一封邮件进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项目组地址。 是嘉岳此前通过官方渠道发出的正式询证回复。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贵司询证事项的正式回复》。 苏倩点开。 第一段。 “经内部核查,我司未与澄芯开展贵方所述第二轮装车测试。”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继续往下。 “贵方提供的测试编号,不属于我司项目编号体系。” 第三行。 “邮件所列项目联系人周启明,已于去年离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苏倩拿起手机。 拨梁启明。 没人接。 第二遍。 关机。 澄芯财务负责人。 关机。 项目经理。 无人接听。 她抓起包往外走。 风控负责人正好进来。 “苏总?” “刚才那七千万,马上联系银行。” “申请拦截。” 对方停住。 “出什么事了?” 苏倩把手机递过去。 “真的回复来了。” 风控负责人只看了一行,转身就走。 电梯里。 苏倩继续打电话。 一个。 两个。 三个。 全部失联。 她给王默拨过去。 “你在哪?” “楼下。” “把车开过来。” “去哪?” 电梯门打开。 苏倩快步出去。 “澄芯。” 与此同时。 澄芯账户。 七千万到账十九分钟后。 第一笔资金转出。 一千二百万。 第二笔。 九百八十万。 第三笔。 八百六十万。 资金被迅速拆开。 一笔接一笔。 不到半个小时。 主账户余额几乎归零。 苏倩坐进奥迪时,银行的拦截申请刚刚提交。 王默踩下油门。 “出事了?” 苏倩盯着手机。 沉默了几秒。 “可能被骗了。” 二十分钟后。 奥迪冲进澄芯所在的园区。 苏倩推门下车。 而此时。 那七千万。 已经一分不剩。 第38章 人没了 奥迪车刚停稳,苏倩已经推门下车。 王默连车都没熄火,就看见她快步往办公楼里走。 澄芯在六楼。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抱着电脑包。 有人还穿着工服。 玻璃门前,一个年轻人拿着工卡反复刷。 红灯。 再刷。 还是红灯。 “怎么回事?” “门禁全停了。” “行政电话有人接吗?” “没人。” 苏倩从人群后面走过去。 有人认出了她。 “苏总?” 几个人同时回头。 苏倩没寒暄。 “梁启明呢?” 没人说话。 她又问: “财务负责人呢?” 一个女员工摇头。 “联系不上。” “项目经理?” “也不接。” 苏倩站在门前。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今天下午。” 女员工翻出手机。 “群里上午还通知正常上班,后来行政突然说系统维护,让大家下午在家办公。” “我们觉得奇怪,就过来看看。”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结果门禁都进不去了。” 王默这时也上来了。 他扫了一圈。 “物业呢?” “在路上。” 十几分钟后,物业带着备用钥匙赶到。 门打开。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前台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靠墙的工位上,有人的外套还挂在椅背。 垃圾桶里甚至还有中午的外卖盒。 不像搬过家。 更不像一家公司准备关门。 可苏倩只往里走了几十米,就停住了。 财务室门开着。 里面的保险柜也开着。 空的。 桌面上原本放U盾和印章盒的位置,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公章呢?” 没人回答。 财务助理挤进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变了。 “昨天还在。” “哪个在?” “公章、合同章、财务章,都在。” “U盾?” “两个。” “现在呢?” 财务助理摇头。 “全没了。” 苏倩转身往梁启明办公室走。 门没锁。 里面桌椅都在。 书架还在。 墙上挂着几张奖状。 电脑显示器也还摆在桌上。 但主机不见了。 靠墙的文件柜被打开。 里面几乎全空。 王默站在门口。 “合同呢?” “原来都在这里。” 一个员工指着柜子。 “车企资料、融资协议、项目文件,都放这边。” 现在只剩几个空文件夹。 苏倩拿出手机。 继续拨梁启明。 关机。 财务负责人。 关机。 项目经理。 无人接听。 她把手机放下。 “昨晚谁最后见过他们?” 员工们互相看。 一个做研发的男人举了下手。 “我昨晚九点多还看见梁总。” “在公司?” “嗯。” “他当时在干什么?” “跟财务和项目经理开会。” “几点走?” “不知道,我十点先走了。” 另一个员工忽然想起来。 “昨天晚上项目群里发过一条通知。” 苏倩看向他。 男人翻手机。 “十一点四十多。” 消息还在。 梁启明发的。 内容很简单。 明天上午公司内部系统维护。 部分员工居家办公。 非必要不要到公司。 当时没人觉得奇怪。 现在再看,每个字都像提前安排好的。 苏倩把手机还给他。 自己的电话响了。 嘉岳风控负责人。 她接起来。 “怎么样?” 对方声音很快。 “银行回了。” 苏倩握紧手机。 “拦住了吗?” “没有。” 走廊里一下安静。 “七千万已经被拆走了。” “主账户呢?” “基本空了。” “能冻结多少?” “现在还在追。” “先说确定的。”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不到两百万。” 苏倩没说话。 “其他钱已经转进多个账户,部分又做了二次划转。” “银行让我们马上报警。” 苏倩抬头。 眼前是空掉的财务室。 没有公章。 没有U盾。 没有核心合同。 三个关键负责人全失联。 这已经不是投资失败。 王默站在旁边。 “报警吧。” 苏倩点头。 “报。” 电话打出去以后,王默没有再往办公室里面走。 他叫住物业负责人。 “监控先别动。” 又看向那些员工。 “办公室里东西都别碰。” 有人下意识问: “为什么?” “警察马上来。”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有人抱着最后一点侥幸。 也许只是系统故障。 也许梁启明临时有事。 也许财务拿印章出去办手续。 现在没人再这么想。 一个女员工蹲到墙边。 “我们工资呢?” 没人回答。 半个小时后,辖区民警先到。 随后经侦的人也来了。 办公室被封。 员工逐一登记。 电脑、文件、门禁记录全部保留。 警方第一时间调物业监控。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梁启明从电梯里出来。 身后跟着财务负责人和项目经理。 三个人都没有穿平时上班的衣服。 财务负责人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项目经理手里提着两个电脑包。 梁启明最后出来。 手里只有车钥匙。 三个人进了地下车库。 十一点二十九分。 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园区。 此后。 再也没人回来。 会议室临时腾出来做询问。 警察坐在苏倩对面。 桌上已经放了几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嘉岳跟澄芯一共多少资金往来?” “一亿五千万。” 对方抬头。 “分几笔?” “五千万。” “三千万。” “今天下午,七千万。” “最后七千万几点出去的?” “三点零七分。” 警察在本子上记下时间。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测试资料可能有问题?”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昨天。” 笔停了一下。 “昨天?” “终端客户确认一直没回来。” “今天上午也发现部分测试编号对不上。” “那为什么下午还付款?”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倩看着桌上的付款材料。 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在脑子里问过自己很多遍。 “澄芯补了材料。” “外部投资人的五千万也已经到账。” “中午,我们还收到了一封看起来来自车企项目组的确认邮件。” 警察问: “这封邮件现在确认是真的吗?” “还没有。” “付款是谁最后确认的?” 苏倩抬头。 “我。” 对方又翻了一页。 一份风险提示。 终端客户直接确认尚未完成。 建议持续核实。 下面有会议记录。 有苏倩签字。 也有郑国梁主持会议的记录。 警察用手指点了一下。 “这份你看过?” “看过。” “知道存在风险?” “知道。” “还是同意继续?” 苏倩点头。 “是。” 她没有解释。 也没说这是集体决策。 警察看了她几秒。 把材料重新整理好。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有人进来,在询问人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对方听完,又看向苏倩。 “苏女士。” 苏倩抬头。 “今晚可能还需要你继续配合。” “可以。” “另外,嘉岳这边涉及金额比较大,后续公司的投资决策、付款流程和相关人员,我们都要核。” 苏倩点头。 “我明白。” 警察站起身。 “那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门外。 王默还站在走廊里。 苏倩出来时,他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里。 “去哪?” 苏倩看了一眼身后的办公室。 十几个澄芯员工还坐在墙边。 警方正在封存电脑。 梁启明办公室的灯亮着。 人已经没了。 她收回目光。 “公安。” 王默点头。 没有再问。 两个人往电梯走。 身后,警察正在把最后一箱资料封起来。 封条压下去的时候。 苏倩的手机响了。 嘉岳董事会办公室。 她看了两秒。 接通。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苏总,郑总让您明早回来开会。” 苏倩停下脚步。 “什么会?” 对面顿了一下。 “澄芯项目责任认定会。” 电梯门缓缓打开。 苏倩没有进去。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 警方的调查才刚开始。 嘉岳那边。 已经有人准备先算账了。 第39章 停职 晚上七点四十。 苏倩坐进公安局询问室。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澄芯办公室里。 现在桌上已经摆满了材料。 融资协议。 风险提示。 测试报告。 付款审批。 以及下午三点零七分划出去的七千万银行流水。 经侦的人翻到最后一页。 “嘉岳一共投了多少钱?” “一亿五千万。” “分几笔?” “五千万,三千万,七千万。” “最后七千万是谁签字确认付款?” 苏倩没有回避。 “我。” 对方继续往前翻。 “但在付款之前,你们已经发现测试材料存在疑点?” “是。” “什么疑点?” “车企那边一直没有完成直接确认,部分测试编号也暂时查不到。” “那为什么还付?”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从下午开始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苏倩看着那张风险提示。 “澄芯后来补了材料。” “外部投资人的五千万也已经到账。” “中午,我们又收到一封来自车企项目组的确认邮件。” “所以你判断可以付款?” “没有。” 对方抬起头。 苏倩继续说道: “我的意见是再等一天。” 笔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付了?” “我给郑国梁打了电话。” “嘉岳董事长?” “对。” “他说什么?” 苏倩停了两秒。 “按原计划付。” 询问人员把这句话记下来。 “有录音吗?” “没有。” “书面指令?” “没有。” 苏倩摇头。 “电话。” “最后付款单还是你签的?” “是。” 对方点点头。 没有评价。 只把材料重新放到一边。 “项目最早是谁介绍给嘉岳的?” 这一次,苏倩停得更久。 “张川渝。” “什么关系?” “当时在交往。” 询问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 公安局外。 黑色奥迪一直停在停车场。 王默坐在驾驶座。 车已经熄火。 八点多。 九点。 十点。 公安局门口进进出出换了几拨人。 苏倩始终没有出来。 十点二十。 顾承安打来电话。 “王总,澄芯出事了?” “嗯。” “什么程度?” “人跑了。”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梁启明?” “梁启明、财务、项目经理,几个核心人都不见了。” “嘉岳多少钱?” “一亿五千万。” 顾承安停了几秒。 “消息公开了吗?” “应该还没有。” “那远川从现在开始,嘉岳一股都别动。” 王默靠在座椅上。 “仓位怎么办?” “放着。” “明天如果跌呢?” “也放着。” 顾承安说得很快。 “现在我们知道的信息,市场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卖,解释不清。” 王默看了一眼公安局门口。 “更不能做空?” “当然不能。” “钱重要,还是把自己送进去重要?” 王默笑了一下。 “知道了。” 顾承安语气重新认真下来。 “你把现在能说的告诉我。” 王默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测试造假。 核心人员失联。 七千万被拆走。 警方已经介入。 还有那笔提前到账的外部五千万。 顾承安听到这里,忽然问: “跟投那家基金叫什么?” 王默报了名字。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如果澄芯从一开始就是局,那五千万就值得重新看。” 王默马上听懂。 “你怀疑它也是假的?” “钱是真的。” 顾承安说。 “投资人是不是真的,不一定。” “帮我查。” “已经让韩恺动了。” 顾承安又问: “澄芯最早是谁介绍给嘉岳的?” 王默沉默了一下。 “张川渝。” “谁?” “苏倩以前的男朋友。”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明白了。” 没有再问私人关系。 “我先往这三条线查。” “基金。” “梁启明。” “张川渝。” 电话挂断。 王默把手机放到副驾驶。 抬头看了一眼公安局大门。 十一点四十六分。 苏倩终于出来。 王默下车。 没问结果,只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苏倩坐进去,把包放在旁边。 王默递过去一瓶水。 她喝了几口。 “回家?” “嗯。” 车开出停车场。 过了一个路口,王默才问: “明天还上班吗?” 苏倩靠在后座。 “八点半开会。” “什么会?” “澄芯项目责任认定。” 王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警方还在查,公司已经开始认责任了?” 苏倩望着车窗外。 “上市公司一天都等不起。” “明天开盘,总得有人给市场一个说法。” 这一次,王默没再说话。 到景曜华庭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苏倩下车。 走出两步,又回头。 “明早七点半。” “知道。” “别迟到。” “什么时候迟到过?” 苏倩没接。 转身进楼。 王默一直等到大厅里看不见她,才把车开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嘉岳二十七楼。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郑国梁坐在主位。 财务、法务、风控、产业投资,还有两名董事都在。 苏倩推门进来。 郑国梁抬头。 “昨晚几点结束?” “快十二点。” “辛苦了。” 苏倩拉开椅子。 桌上放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材料。 《澄芯项目重大风险事件初步报告》。 郑国梁没有寒暄。 “先说损失。” 财务负责人翻到第一页。 “嘉岳累计投入一亿五千万。” “最后七千万目前确认已经被分拆转出。” “银行拦截到的金额不到两百万,其余资金正在追踪。” 有人问: “能追回多少?” “现在没办法判断。” 郑国梁看向法务。 “公安呢?” “已经立案调查。” “公司所有资料要继续配合。” 郑国梁点头。 随后把目光转向风控负责人。 “风险提示什么时候出的?” “追加七千万之前。” 风控负责人把会议材料翻开。 “终端客户直接确认没有完成,我们明确写进了会议纪要。” 会议桌边的视线开始往苏倩这里聚。 苏倩没有避。 “我看过。” 一名董事问: “既然看过,为什么付款?” 苏倩开口: “我原本建议再等一天。” 郑国梁抬起眼。 苏倩看向他。 “付款前,我给郑总打过电话。” 会议室静了一下。 “我说客户电话确认还没有回来,建议暂停一天。” 郑国梁没有否认。 “这通电话我记得。” 有人看向他。 郑国梁继续: “当时苏总向我汇报,外部五千万已经到账,澄芯补充材料齐全,车企项目组的确认邮件也通过了基础检查。” “基于这些情况,我同意项目按照原计划执行。” 他说得很平静。 苏倩看着他。 “你说的是,按原计划付。” “对。” 郑国梁点头。 “我说过。” 这句话出来,会议桌边几个人明显有些意外。 可郑国梁紧接着又说道: “但董事长不是项目专业负责人。” “项目是否具备付款条件,最终要依据投资、风控和分管负责人的专业意见。” 他翻开付款审批。 最后一页。 苏倩的签名清清楚楚。 “最后付款确认,是你签的。” 苏倩看着那张纸。 “是。” “所以我不回避我的责任。” 她停了一下。 “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当然不是。” 郑国梁把文件合上。 “所以今天不是找一个人出来背一亿五千万。” “我们要把整个决策链查清楚。” 话听起来没有问题。 甚至足够公允。 可苏倩坐在那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电话里那句“按原计划付”,没有录音。 没有书面指令。 桌上真正留下来的。 只有她的名字。 上午九点十五分。 证券部的人推门进来。 “临时公告已经准备好了。” 嘉岳将披露澄芯项目出现重大异常。 核心人员失联。 相关投资存在重大损失风险。 公安机关已经介入。 郑国梁看完。 “发。” 八点多还平静的股吧,很快炸开。 “一亿五千万?” “嘉岳给骗子送了一亿五?” “谁批的?” “公司风控是吃干饭的吗?” “负责人是谁?” 旧公告很快被翻出来。 苏倩的名字第一次大规模出现在评论区。 澄芯项目。 分管副总裁。 投资负责人之一。 还有人翻出了张川渝。 “这项目还是她男朋友介绍的?” “这还查什么?” “有没有利益输送?” 也有人反驳。 “一亿五千万,一个副总能自己批?” “董事长呢?” “董事会呢?” 九点三十分。 开盘。 嘉岳科技大幅低开。 不到一分钟。 跌停。 卖单迅速堆起来。 证券部电话几乎同时响爆。 “交易所来问情况。” “机构股东要沟通。” “投资者热线已经占满。” 会议室里的手机也一个接一个震动。 郑国梁问: “封住了?” 证券部负责人看着屏幕。 “封死了。” 没有人再说话。 嘉岳五十多亿的市值。 一个早上。 蒸发了几个亿。 十点二十。 会议重新回到责任问题。 法务负责人先开口: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苏总存在利益输送。”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绕开公司审批。” “但她是项目主要管理责任人之一,并签署了最后付款确认。” “张川渝又是她当时的交往对象。” 这句话落下。 会议桌边的气氛再次变了。 郑国梁看向苏倩。 “公安调查结束之前,你暂时停一下手里的工作。” 苏倩抬头。 “停职?” “暂停履职。” “公司权限先冻结。” “澄芯相关材料全部移交。” “这是处分?” “不是。” 郑国梁说。 “是为了保护公司,也保护你。” 苏倩笑了一下。 很淡。 “保护我?” 没人接。 她低头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 “可以。” 郑国梁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答应。 苏倩站起来。 “会议纪要、风险提示、审批材料,还有昨天之前所有相关邮件,我要完整副本。” “公司会统一交给公安。” “公安要。” 苏倩看着他。 “我也要。” 郑国梁点头。 “可以。” 苏倩拿起包。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郑总。” “嗯?” “昨天那通电话,我会如实告诉警方。” 会议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郑国梁坐在那里。 过了两秒。 “应该的。” 苏倩推门出去。 十一点。 她从二十七楼下来。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 昨天这些人还叫她苏总。 今天看见她,大多只点一下头。 有些人甚至直接避开了视线。 集团办公室门口。 那辆黑色奥迪已经停在那里。 王默靠在车旁。 苏倩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老陈说你们会散了。” 王默替她拉开车门。 “回家?” 苏倩没上。 “我现在算停职了。” “嗯。” “以后可能不用天天接我了。” 王默看着她。 最后还是坐进车里。 王默关上车门。 车驶出嘉岳。 苏倩的手机一直没有停。 警方。 法务。 董事会办公室。 还有几个已经很久没联系过的人。 她一个都没接。 奥迪刚开过两个路口。 王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他戴上耳机。 “查到了?” “刚摸到一点。” “说。” “那家跟投五千万的基金,主体是真的。” “也确实投过别的项目。” “但是有个地方不对。” 王默握着方向盘。 “哪里?” “过去两年,它投过的两家公司里,都出现过梁启明现在这批人的名字。” 王默没有说话。 顾承安继续: “还有一笔资金往来,我正在往上追。” “现在不能下结论。” “但有一点可以先确定。” 红灯亮起。 奥迪停下。 “什么?” 顾承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这不是梁启明临时起意跑路。” “从那五千万进澄芯开始,他们就已经把退路铺好了。” 王默看向后视镜。 苏倩靠在后座,闭着眼。 她还不知道。 眼前这一亿五千万的坑。 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嘉岳一个人准备的。 第40章 他没回来 中午十二点多。 黑色奥迪开进景曜华庭。 苏倩一路都没说话。 车停到楼下,她拿起包。 王默问: “下午还去公司吗?” “不去了。” “明天呢?” 苏倩停了一下。 “暂停履职。” “什么时候回去,等通知。” 她推开车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几天不用接我了。” 王默看着她。 “公司只是让你暂停履职,又没把我停了。” “我也没地方去。” “那正好。” 苏倩没再说。 转身进了楼。 王默一直等到电梯数字开始往上跳,才重新发动汽车。 楼上。 苏倩进门,把包放到玄关。 客厅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她没有换衣服,直接坐到沙发上。 手机一放下来,屏幕就亮了。 几十个未接电话。 公司的人。 以前的同事。 朋友。 同学。 还有几个平时根本不会联系的号码。 微信更多。 “你没事吧?” “网上那些东西别看。” “真是张川渝介绍的?” “需要帮忙就说。” 还有人发来一张财经新闻截图。 《嘉岳科技跌停,澄芯项目一亿五千万投资或面临重大损失》 下面已经有人把她和张川渝以前参加活动的照片翻了出来。 苏倩扫了一眼。 退了出去。 通讯录往下。 张川渝。 没有未接电话。 也没有新消息。 从澄芯出事到现在,这个人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苏倩点进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很普通。 甚至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盯了几秒。 没有发消息。 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多。 王默把车停在嘉岳附近。 顾承安的电话打进来。 “王总。” “查到什么了?” “那五千万又往前走了一层。” 王默关上车窗。 顾承安说道: “基金主体是真的。” “过去也确实投过项目。” “但是这次五千万的出资结构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正常基金的钱,一般早就在基金账户里。” “这次不是。” “其中一部分资金,是投澄芯之前几天才进来的。” 王默听懂了。 “有人专门把钱打进去,让它再投澄芯?” “现在还不能这么下结论。” 顾承安说道: “但有这个可能。” “钱从哪来的?” “还在查。” “有几层公司。” “其中一家,和梁启明以前待过的公司有过资金往来。” 王默靠在椅背。 五千万是真的。 基金也是真的。 甚至钱也真的打进了澄芯。 可如果这笔钱,本来就是为了让嘉岳看见呢? 那它的作用就不是投资。 是让嘉岳放心。 王默问: “张川渝呢?” “刚开始查。” “公开履历没什么问题。” “以前做投资,也做过一些财务顾问和家办项目。” 顾承安停了一下。 “这种人项目很多,要一点点往回翻。” “继续。”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说,澄芯最早是他介绍的。” “对。” “那就不能只查他和澄芯。” 顾承安说: “还得查他和那家基金有没有关系。” 王默没有说话。 “有消息告诉我。” 电话挂断。 他坐在车里。 没有马上开走。 第一次见张川渝时,对方客气、周到。 吃饭会提前订位置。 下雨会替苏倩准备伞。 说话永远留着分寸。 怎么看,都不像会和一场一亿多的骗局扯上关系。 可现在有一件事已经摆在那里。 澄芯,是他带进嘉岳的。 下午五点五十六。 景曜华庭。 苏倩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终于出现那个名字。 张川渝。 她接通。 “你在哪?” “上海。” 张川渝那边有些吵。 “这边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 “澄芯出事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刚知道。” “梁启明跑了。” “我听说了。” “你联系过他吗?” “打了,没人接。” 苏倩握着手机。 “项目是你介绍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当时到底怎么认识他的?” “一个项目上认识的。” “什么项目?” 张川渝没有马上回答。 “苏倩。” “现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马上回苏州。” “几点到?” “两个小时左右。” 苏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到了给我电话。” “好。” 张川渝停了一下。 “你现在怎么样?” “停职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下来。 “因为澄芯?” “嗯。” “你先别乱想。” “这事跟你没关系。” 苏倩听到这句话,反而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回来再说吧。” “好。” 电话挂断。 晚上八点。 没有电话。 九点。 还是没有。 苏倩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到了吗?” 没人回。 九点四十。 她打过去。 响了很久。 无人接听。 十点十五。 第二次。 还是没人。 十一点。 第三次。 电话里传来提示音。 关机。 苏倩把手机慢慢放下来。 两个小时。 从下午六点算。 早就该到了。 她走到窗边。 楼下车灯一辆接一辆进入小区。 没有一辆和她有关。 夜里十二点。 张川渝还是没有消息。 第二天早上。 苏倩醒得很早。 手机就在枕边。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重新拨了一遍。 关机。 洗漱。 换衣服。 早餐没吃多少。 九点半以后,手机陆续又响起来。 公司的人。 律师。 警方。 她都正常接了。 唯独张川渝那里,始终没有动静。 苏倩回到客厅。 把昨天下午那通电话重新想了一遍。 他说人在上海。 他说两个小时回苏州。 他说到了给她电话。 可从六点到现在。 十六个小时。 人没回来。 电话关机。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上午十点零三分。 苏倩打开地图。 输入一个地址。 张川渝在苏州住的小区。 路线很快跳出来。 二十多分钟。 她看了一会儿。 退出地图。 翻开通讯录。 手指停在王默的名字上。 几秒后。 拨了出去。 第41章 解除职务 上午十点多。 王默刚从楼下便利店出来,手机响了。 苏倩。 “你有空吗?” 王默停了一下。 以前苏倩找他,从来都是“几点走”“车开过来”“下午有个会”。 很少问他有没有空。 “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苏倩报了个地址。 王默知道那里。 张川渝在苏州住的小区。 “我到楼下等你。” “嗯。” 二十分钟后,苏倩下来。 没化妆。 头发简单扎在后面,身上是一件灰色针织衫,和平时上班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她拉开后座车门。 “走吧。” 一路上没什么话。 到了地方,王默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张川渝的那辆车还在。 苏倩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没说什么。 两人上楼。 门铃响了很久。 没人。 苏倩又打了一次电话。 关机。 她站在门口,把手机放下。 “去物业。” 物业管家认识张川渝。 听完以后,查了下记录。 “张先生昨天回来过。” 苏倩抬头。 “几点?” “下午两点多。” “后来呢?” “后来又走了。” “几点走的?” 管家想了想。 “四点多吧。” “确定?” “确定。” 苏倩没动。 “带东西了吗?” “有。” “什么东西?” “一个行李箱。” 管家怕自己说得不准,又补了一句。 “黑色的,挺大的。还有个电脑包。” “他自己开车走的?” “没有。” “那怎么走的?” “好像是有车过来接。” 苏倩没再问。 转身往电梯走。 王默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苏倩忽然开口。 “他昨天四点多就走了。” 王默嗯了一声。 苏倩看着电梯门。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自己还在上海。” 王默抬起头。 “几点?” “快六点。” 电梯继续下降。 没人再说话。 到了地下车库。 苏倩经过那辆车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车还好好停在那里。 她看了两秒。 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倩一直望着窗外。 快到景曜华庭时,她突然问: “王默。” “嗯。”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没有。” “真的?” “以前没有。” 苏倩没再问。 车停在楼下。 她下车前,手搭在车门上。 王默说: “有事给我电话。” 苏倩点了一下头。 “好。” 她进了楼。 王默没有马上走。 过了两分钟,他拿出手机,拨给顾承安。 电话很快接通。 “王总。” “张川渝跑了。” 顾承安那边停了一下。 “确定?” “昨天回过苏州,下午四点多带着行李离开。自己的车没开。” “人呢?” “联系不上。” “手机?” “关机。” 王默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离开以后,还给苏倩打过电话,说自己人在上海,马上回苏州。”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几秒后,顾承安才开口。 “那就不是失联了。” “嗯。” “我这边也刚查到一点东西。” 王默靠回座椅。 “说。” “那家跟投五千万的基金,主体没问题,过往也确实投过项目。” “但是我们往前翻的时候,找到一个人。” “谁?” “基金管理公司的一个合伙人。” 顾承安说,“三年前做过一个汽车零部件项目。那个项目里,张川渝也出现过。” 王默眼睛微微眯起来。 “什么身份?” “财务顾问。” “他们认识?” “不只是认识。” 顾承安说,“至少合作过。” 车里安静下来。 澄芯是张川渝介绍的。 五千万跟投基金看上去是独立第三方。 现在基金的人,和张川渝以前又做过项目。 而澄芯出事当天,张川渝带着行李走了。 王默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继续查。” “张川渝?” “嗯。” “查到什么程度?” “以前做过什么项目,和哪些人合作过,这几年主要的钱从哪里来。” 顾承安说道: “资金来源涉及很多非公开信息,我们未必能查到。” “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白。” 顾承安顿了顿。 “还有,嘉岳今天又跌停了。” 王默拿起另一部手机。 嘉岳科技已经封死在跌停板上。 卖单一层压一层。 远川原来那一千万仓位,也已经亏了不少。 王默看了一会儿。 “现在能买吗?” “不行。” “昨天不是已经公告了吗?” “公告的是市场知道的。” 顾承安说,“我们手里的东西,比公告多。” 王默没说话。 “澄芯的真实情况、所谓跟投基金的异常,还有张川渝现在的状态,这些市场都不知道。” “现在买,跟现在卖一样麻烦。” 王默问: “什么时候能动?” “等该披露的披露,重大信息公开得差不多,我们和市场之间的信息差消掉。” “到时候告诉我。” 顾承安笑了一下。 “你准备卖?” “买。”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还买?” “嗯。” “买多少?” 王默看着屏幕上的跌停价。 “还没想好。” 顾承安问: “你是准备做一笔交易,还是准备当嘉岳的股东?” 王默抬眼看向楼上。 “有区别?” “当然。” 顾承安说: “一个是买股票。” “一个是买位置。” 王默没接话。 手机那头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顾承安说: “先这样,我继续查张川渝。” “嗯。” 电话挂了。 与此同时。 嘉岳科技二十七楼。 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了两个小时。 桌上摆着最新的风险报告。 一亿五千万。 澄芯。 失联高管。 虚假测试。 还有今天第二个跌停。 董事长把文件合上。 “市场现在要一个交代。” 没人说话。 投资部负责人坐在靠后的位置,脸色难看。 一名董事翻着材料。 “第二轮七千万,苏倩已经回避表决了。” 董事长抬头。 “第一轮八千万呢?” “她参与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旁边有人开口。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苏倩和张川渝存在利益输送,更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诈骗。” 董事长看向他。 “我说她诈骗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刑事责任归公安。” “管理责任归公司。” 他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一亿五千万没了。” “股价两个跌停。” “股东电话打到董事会办公室。” “一个副总裁最后告诉大家,她也是被骗的,就结束了?” 没人再接。 董事长看向董事会秘书。 “投资部负责人,解除职务。” “相关人员按审计结果问责。” 秘书记了下来。 “苏倩呢?” 董事长没有停顿。 “解除副总裁职务。” 有人皱眉。 “要不要等公安那边最终结论?” “不等。” 董事长合上文件。 “公司等不起。” 下午四点四十。 苏倩手机响了。 是公司人力负责人。 “苏总。” 对方还是叫她苏总。 “公司刚刚形成了一个决定,我先跟您沟通一下。” 苏倩坐在客厅。 “你说。” “关于澄芯项目,公司董事会认为您作为分管高管,对前期投资决策和风险控制负有重大管理责任。” 电话里停了一下。 “公司决定,解除您的副总裁职务。” 苏倩手指轻轻收紧。 “知道了。” “后续人事手续,我们会安排专人跟您联系。” “好。” 对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 “苏总,您保重。” 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 嘉岳科技公告推送出来。 苏倩点开。 前面是大片公式化的文字。 风险提示。 专项审计。 配合警方调查。 内部问责。 她一直往下翻。 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 “经董事会审议决定,解除苏倩女士公司副总裁职务。” 短短一行。 她看了很久。 十几年。 从一个普通员工,到部门经理,到总监,再到副总裁。 最后只剩这一行。 手机上又跳出一条财经新闻。 《嘉岳科技连续第二日跌停,副总裁苏倩因澄芯事件被解职》。 苏倩把手机扣在桌面。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 王默也看到了公告。 顾承安的电话正好进来。 “看到了?” “嗯。” “嘉岳这次处理得挺快。” 王默问: “现在能买吗?” “还不能。” “再等等。” 王默盯着公告里苏倩的名字。 “等能买的时候告诉我。” 顾承安笑道: “准备买多少?” 王默看着嘉岳今天封死的跌停板。 停了几秒。 “先别算钱。” “你帮我看看。” “要多少股份,才能在这家公司说句话。” 第42章 你会做饭吗 早上八点零七分。 苏倩手机连续响了三次。 第一条是企业邮箱。 账号已停用。 第二条来自嘉岳oA。 权限失效。 第三条更简单。 “你已退出‘嘉岳经营管理群’。” 苏倩坐在餐桌边,把三条消息看完。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以前的秘书小林发来微信。 “苏总,我一会儿把您办公室的私人物品送过去,方便吗?” 苏倩回了一个字。 “好。” 十点多,门铃响了。 小林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外面。 “苏总。” 苏倩让开门。 “进来吧。” 纸箱不大。 两本书,几支笔,一个相框,一些零碎东西。 最上面还压着一块嘉岳十周年时发的纪念牌。 小林把箱子放在玄关。 “办公室我又检查了一遍,应该都在这里了。电脑和文件这些公司都封存了,私人东西我给您拿回来了。” “嗯。” 小林站着没走。 “苏总,投资部那边其实很多人都觉得……” “行了。” 苏倩打断她。 声音并不重。 “该查就查。” 小林抿了下嘴。 “那您有需要就找我。” 她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苏倩忽然叫住她。 “小林。” “嗯?” “以后别叫苏总了。” 小林站在那里。 苏倩指了指自己。 “已经不是了。” 门关上。 客厅重新安静。 苏倩走回玄关,把纸箱往里面推了一点。 那块十周年纪念牌歪在最上面。 她没有扶。 中午,一个以前合作过很多年的同行老板打来电话。 两家公司以前有过不少业务往来,私人关系也不错。 刚接通,对方就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张川渝这孙子真跑了?” “不知道。” “公安怎么说?” “还在查。” 对方叹了口气。 “你这次也是倒霉。” 苏倩靠在沙发上。 “嗯。” 又聊了几句。 对方忽然说: “你也别把自己关在家里。嘉岳不干就不干了,以你的能力,到哪儿不是干。” 苏倩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哪天从嘉岳出来,你那边给我留个位置?” 电话那边静了半秒。 “那当然。” “那我下周去报到?” 对面笑了。 没马上接。 过了几秒才说: “老苏,你别跟我开玩笑。” 苏倩没说话。 “你这个事情现在还没完全查清楚。” “我的意思是,你先休息一阵。” “等公安那边、嘉岳那边都出了结论,我们再聊。” 苏倩嗯了一声。 “明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 桌上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以前的同学。 合作方。 猎头。 还有两个已经很久没联系的人。 苏倩没有回。 下午一点多。 王默也接到了车队的电话。 是老周。 “苏总那台车明天交回来。” 王默顿了一下。 “交到哪儿?” “还是公司地库,车队那几个位置你知道。” “行。” 老周又说: “你这边后续怎么安排,上面还没定。” “先等通知。” “知道了。” 电话挂断。 王默坐进车里。 这辆车他开了很多年。 座椅的位置,空调出风口的角度,甚至哪个地方偶尔会有点异响,他都清楚。 他从前排开始收拾。 公司文件全部拿出来。 加油卡、停车卡放到一起。 后排没什么东西。 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塞着一个小包。 黑色的。 王默拿出来。 拉链没有完全拉上。 里面露着半截口红。 他认得这个东西。 有时候赶着见客户,苏倩会在车里补一下妆。 车停到公司楼下,她对着小镜子涂完口红,收起东西,下车。 很多年了。 王默把化妆包放到副驾驶。 拿起手机。 “车明天要交公司了。” 苏倩回得很快。 “嗯。” “你后排还有个化妆包。” 这次过了一会儿。 “你方便的话,帮我送过来吧。” “行。” 下午四点。 王默到了苏倩住的那栋楼。 按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倩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扎在后面。 脸上什么都没有。 王默把包递过去。 “你的。” 苏倩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都忘了。” “车明天交。” “嗯。” 她低头摸了摸化妆包。 “开很多年了吧?” “差不多。” 苏倩点点头。 没再说。 王默正准备走,目光落在门边。 那里放着一份外卖。 袋子没拆。 小票还贴在上面。 十二点零九分。 “中午的?” 苏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没吃?” “不想吃。” 王默没劝。 只说: “多少吃点。” 苏倩靠在门边。 “知道了。” 王默下楼。 刚坐进车里,顾承安电话来了。 “王总,基金那边又多了一点东西。” “说。” “那个合伙人跟张川渝不只合作过一次。” 顾承安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四年里,至少三个项目。” “都是汽车产业相关?” “两个是,还有一个不是。” “张川渝都在?” “都在。” 王默扣上安全带。 “什么身份?” “不一样。有一次是顾问,有一次通过别的机构参与,还有一次只在早期融资材料里出现过。” “也就是说,不是巧合。” “至少不是第一次认识。” 顾承安停了下。 “但目前还是证明不了那家基金是张川渝控制的。” “继续。” “在查。” 顾承安又说: “嘉岳今天出了补充公告。” 王默已经看见了。 关于澄芯人员失联、虚假测试、预计风险敞口,披露得比前两天更详细。 监管问询也已经来了。 “现在呢?” “还不能动。” “还要多久?” “等这轮问询回复。” 顾承安说道,“该公开的东西基本公开以后,我再让法务确认。” 王默靠着椅背。 “行。” “不过你前面问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开始整理了。” “什么?” “嘉岳的股东名单。” 王默抬眼。 顾承安笑了一声。 “不是你说的吗,看看多少股份才能说话。” “那就先看。” “明白。” 晚上九点多。 苏倩家里只开着客厅一盏灯。 门口那份外卖已经拿进来了。 还是没拆。 下午送来的纸箱放在墙边。 化妆包扔在茶几上。 苏倩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肉。 她站了一会儿。 又把冰箱门关上。 回到沙发。 手机上有很多人。 她往下翻。 以前的下属。 同学。 合作多年的客户。 几个大学朋友。 中午刚打过电话的同行老板。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划过去。 手指停了一下。 又继续。 最后停在王默。 她点进去。 聊天记录没几条。 大部分都是: “明早八点。” “车到了。” “下午不用等我。” 苏倩看了一会儿。 退出来。 手机扔到旁边。 过了几分钟。 她又拿起来。 还是王默。 这一次,电话拨了出去。 很快接通。 “喂?” 苏倩开口。 “你在家吗?” “在。” 她看了一眼厨房。 “你会做饭吗?” 电话那边顿了半秒。 “会一点。” “我冰箱里有菜。” 苏倩手指捏着手机。 “你要是没事……” “过来弄点吧。” “好。” 第43章 你那个朋友 王默到的时候,苏倩家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吧。” 王默推门进去。 苏倩穿着下午那身家居服,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手里拿着手机。 “拖鞋在柜子里。” 王默打开鞋柜。 男士拖鞋没有。 最后找了双灰色的,明显小了一截。 苏倩看见了。 “能穿吗?” “凑合。” “那就凑合。” 王默换好鞋,往厨房走。 冰箱一打开,东西倒是不少。 番茄。 鸡蛋。 一盒肉。 还有两把青菜。 王默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 “阿姨买的。” “人呢?” “这几天没让她来。” 王默把肉放到案板上。 苏倩站在厨房门口。 “你真会?” “会不会等下就知道了。” 刀落下去。 苏倩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肉切得有点厚。” 王默停都没停。 “要不你来?” “不来。” “那就少指挥。” 苏倩靠着门框。 “我只是提醒。” “谢谢苏总指导。”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半拍。 苏倩先开口。 “以后别这么叫了。” 王默继续切菜。 “叫习惯了。” “改。” “叫什么?” “名字。” 王默把切好的肉推到一边。 “苏倩?” “嗯。” 这一声很轻。 王默也没再说。 锅热起来。 油下去。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再加一盘青菜。 没多久,客厅里就有了饭菜味。 苏倩坐到桌边。 夹了一筷子肉。 吃了两口。 “咸了。” 王默自己尝了一口。 “还行。” “你口重。” “那你别吃。” 苏倩又夹了一筷子。 “我又没说不吃。” 王默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一声笑。 不大。 他抬头。 “笑什么?” “没什么。” 苏倩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她站起来。 “陪我喝点?” 王默抬头。 “明天不用上班?” 苏倩手刚碰到酒柜。 王默自己先停了一下。 苏倩转过身。 “对啊。” 她笑了。 “不用上班了。” 王默也笑。 “那喝吧。” 苏倩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 两个人分。 谁也没想着喝醉。 刚开始聊的还是饭。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小时候。 苏倩说,她小时候其实胆子很小。 王默不信。 “你?” “我怎么了?” “看不出来。” 苏倩喝了一口酒。 “我第一次上台讲话,提前把稿子背了三天。” “然后?” “上台以后全忘了。” 王默笑起来。 “真忘了?”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苏倩自己也笑。 “最后我就低着头照着稿子念,念到第二页还结巴了。” 王默看她。 “你也会结巴?” “我以前还会脸红呢。” “这个更看不出来。”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都三十多了。” 苏倩把酒杯放下。 “那次讲完,我回办公室以后半天没敢出去。” “为什么?” “觉得太丢人。” “后来呢?” “后来又让我上。” “还结巴?” “第二次好多了。” “第三次呢?” 苏倩想了想。 “第三次我就不带稿子了。” 王默点头。 “脸皮练出来了。” 苏倩抬脚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你会不会说话?” 王默笑着躲开。 “不是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脸皮了?” “差不多。” 苏倩摇头。 “你以前开车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话?” “上班。” “现在呢?” 王默夹了一口菜。 “下班了。” 苏倩看着他。 又笑了一下。 后来轮到王默。 他说小时候在苏北农村,偷骑家里的自行车,骑到沟里,膝盖破了一大块。 回家不敢说。 裤腿卷着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伤口粘在裤子上,他妈一拉,疼得满院子跑。 苏倩笑得酒都差点洒出来。 “你小时候这么蠢?” “谁小时候不蠢。” “我没掉沟里。” “你上台结巴。” “那能一样吗?” “不都丢人。” 苏倩想反驳,最后自己先笑了。 一瓶酒慢慢下去一半。 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 苏倩靠在椅背上。 “认识你这么多年,好像真没见你谈过女朋友。” 王默手里的杯子停在桌边。 “谈什么。” “为什么不谈?” “没遇到合适的。” 苏倩摇头。 “不像。” “哪里不像?” “你这个人不是没遇到。” “那是什么?” 苏倩盯着他。 “是不说。” 王默笑了一下。 “你还挺懂。” “我至少当了你十年领导。” “现在不是了。” 话落下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低头转着酒杯。 “也是。” 王默看着她。 “其实我认识一个人。” 苏倩抬眼。 “谁?” “一个朋友。” “你还有朋友?” “有。” “说。” 王默靠着椅背。 “他喜欢一个女人挺多年。” 苏倩端起酒。 “多长?” “差不多十年吧。” 酒杯停在唇边。 “十年?” “差不多。” “十年都没说?” “没。” 苏倩放下酒杯。 “为什么?” 王默想了一下。 “以前觉得自己跟人家差太远。” “差在哪?” “什么都差。” “具体点。” “人家是领导。” 王默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给人开车。” 苏倩没动。 王默继续说。 “后来她结婚。” “他就继续开车。” “后来她离婚。” “还是开车。” “再后来,她又谈了男朋友。” “他还在开车。” 苏倩盯着他。 很久。 忽然问: “你那个朋友,也给人开了十年车?” 王默低头笑。 “差不多。” “差不多个屁。” 王默抬头。 苏倩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躲。 过了一会儿,她问: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 “那说了又能干什么?” 苏倩皱了皱眉。 “至少让她知道。” 王默没接。 苏倩继续道: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说了,她就欠你的。” “你不说,她连拒绝你的机会都没有。” 王默笑了。 “拒绝还有什么好争取的?” “那也比你自己在那儿猜十年强。” “万一以后连车都开不成呢?” 苏倩看着他。 “你就这么怕?” “以前怕。” “现在呢?” 王默没回答。 苏倩手里的酒杯慢慢放到桌上。 “现在还喜欢吗?” 王默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绕。 “嗯。” 苏倩没说话。 王默也没动。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酒瓶里还剩一点。 窗外有车灯从楼下扫过去,很快又暗下来。 苏倩忽然起身。 王默刚想开口。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苏倩低下头,吻住了他。 第44章 昨晚算数 苏倩退开以后,王默还坐在那里。 刚才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苏倩亲了他。 喜欢了差不多十年的人,刚刚主动亲了他。 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亮了一下。 心率提醒。 王默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屏幕按灭。 苏倩已经坐了回去。 见他半天没动,忍不住问: “怎么了?” 王默张了张嘴。 “我……” 后面没了。 苏倩笑起来。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让我缓一下。” “缓什么?” 王默盯着她。 “我想了十年。” “没想过是这个结果。” 苏倩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王默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桌子。 苏倩伸手。 “我来吧。” “不用。” “我又不是不会。” 王默把她手里的盘子接过去。 “今天不用你。” 他端着东西进厨房。 苏倩没再争。 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盘子一个个拿进去。 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等王默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 他走到玄关换鞋。 苏倩也跟了过来。 “王默。” “嗯?” “刚才的事。” 王默抬头。 苏倩看着他。 “别当我喝多了。” 王默停了一下。 “好。” 苏倩点头。 “回去吧。” 门关上以后,王默站在走廊里。 过了一会儿,才往电梯口走。 第二天上午。 奥迪A8开进嘉岳地下车库。 还是原来的车位。 王默停好车,熄火,照习惯检查了一遍后排。 已经空了。 那个在后排放了好几年的化妆包,昨天也送回了苏倩那里。 他锁好车,把钥匙交回集团办公室。 老周接过去,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 “苏总那边专车取消了。” “你以后回集团办公室,先打机动。” “行。” 老周从钥匙柜里取出另一把。 “十二号位。” 王默按了一下。 车库另一头,一辆黑色帕萨特闪了两下灯。 “以后先开这个。” 王默拿着钥匙过去。 座椅被前一个司机调得很靠前。 他往后推了推,又重新调好后视镜。 副驾驶脚边还有半瓶不知道谁留下的矿泉水。 王默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老周已经跟了过来。 “九点二十,苏州北站,接两个审计的。” “号码发我。” “马上。” 不到十点,王默接到人。 两个审计人员坐进后排,一上车就在聊嘉岳的投资审批、资料封存,还有第二天要查的流程。 王默一路把他们送回公司。 刚回来,老周又递过来一张派车单。 “十二点,南京。” 王默接过。 “送谁?” “资产部的。” “几点回来?” “送到就回。” “知道了。” 临出发前,王默在公司附近吃了份牛肉饭,又拿了杯冰美式。 十二点准时出发。 人送到南京时还不到三点。 返程只有他一个人。 帕萨特上了高速,车里只剩导航偶尔报一次路况。 顾承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王总,嘉岳股东这边我基本理清了。” 王默接通车载蓝牙。 “说。” “董事长自己手里的股份,不到十五个点。” “这么少?” “加上家族平台和一致行动人,也不到二十。” 顾承安继续道: “但还有一个早期老股东,手里七个多点。” “另外一个产业股东,接近五个点。” 王默问: “那我们要买多少?” “现在算不出来。” “为什么?” “股东名单只能告诉你谁手里有票。” “看不见这些票最后投给谁。” 前面车流慢下来。 王默收了油门。 “所以?” “先见人。” “见谁?” “先见那个七个多点的。” “他跟董事长关系不好?” “不知道。” 顾承安说道: “但过去几年股东大会,他投过几次反对票。” “够我去见一次了。” 王默听懂了。 “先算票,再算钱?” “对。” “如果他一直站董事长那边,我们需要买的股份是一回事。” “如果他愿意换个方向,就是另一回事。” 王默问: “你准备怎么谈?” “先听听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卖。” 顾承安说道: “嘉岳现在只剩三十一亿市值,距离高点已经跌下去快一半。” “一个拿了这么多年股票的人,真想走,早走了。” “可能舍不得。” “也可能不甘心。” “我得先弄清楚是哪一种。” 王默笑了。 “然后给人画饼?” “做资本,不会讲未来,谁跟你坐一张桌?” 顾承安也笑。 “不过这饼,最后得真能做出来。” “股票呢?” “还不能动。” “问询回复还没全部出来。” “行。” 电话挂断。 王默一个人继续往苏州开。 五点多,手机跳出一条微信。 苏倩。 “晚上一起吃饭?” 王默看了一眼,回了条语音。 “好。” 很快又来一条。 “回来跟我说。” 六点差几分。 帕萨特开回嘉岳。 王默刚停好车,老周就从办公室出来。 “晚上十点还有一趟。” 王默关上车门。 “去哪?” “机场。” “换个人。” 老周皱眉。 “其他人都排满了。” “我今天上午高铁站,中午南京,现在刚回来。” “机动不就是干这个的?” 王默把帕萨特钥匙递过去。 “生产队的牛都没有这么使唤的。” 老周脸沉下来。 “什么意思?” “今晚不跑了。” “你现在是集团办公室机动。” “机动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人都安排好了。” 王默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那你重新安排。” “爱谁去谁去。” 他说完进休息室拿了包,又摸出自己的电动车钥匙。 老周在后面喊: “王默!” 王默头也没回。 “明天该几点上班,我几点来。” 人已经出了地库。 七点左右。 王默骑着电动车到了苏倩那栋楼下。 苏倩已经出来了。 没穿平时上班那套西装,也没踩高跟鞋。 米白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白色平底鞋。 头发也没盘起来,松松落在肩后。 脸上的妆很淡。 嘴唇重新有了一点颜色。 王默把电动车停好,多看了她两眼。 苏倩问: “看什么?” “发现你今天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默还真想了一下。 “说不上来。” 苏倩转身。 “那就别说了,走吧。” 两个人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苏帮菜馆。 店不大,晚上客人也不算多。 苏倩翻开菜单。 “有忌口吗?” 王默抬头。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以前你是司机。” “现在呢?” 苏倩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回答。 继续点菜。 等菜上来,她才问: “今天忙吗?” “上午高铁站,中午南京。” “还是以前我那辆车?” “哪有。” 王默夹了一筷子菜。 “换帕萨特了。” 苏倩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奥迪A8换帕萨特,落差挺大。” “方向盘还是圆的就行。” 苏倩笑了。 “你要求真低。” “六点刚回来,老周还让我十点送人去机场。” “这老周也太欺负人了吧。” “我没理他。” “直接下班了。” “你没跟他吵?” 王默摇头。 “我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掉头就下班了。” “我就告诉他,生产队的牛也没有这么使唤的。” 苏倩一下笑出来。 “你以前在我手下怎么没这么大脾气?” “你没一天让我跑三趟。” “这么说,我以前对你还不错?” 王默想了想。 “还行。” 苏倩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就还行?” 王默笑着低头吃饭。 饭吃完,已经八点多。 两个人没急着回去。 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慢慢往回走。 九月的晚上已经没白天那么热。 河边有人跑步,也有人牵着狗慢慢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 苏倩忽然问: “昨晚回去以后,想什么了?” “挺多。” “比如?” 王默说道: “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 苏倩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开口。 “我想亲你。” 王默转过头。 “所以就亲了。” “这么直接?” “你不是嫌我以前不知道吗?” 王默没接。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苏倩。” “嗯?” “现在你知道了。” 王默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苏倩停下来。 “王默。” “嗯。” “我四十二了。” 王默也停下。 苏倩看着他。 “我分得清你和张川渝。” “也分得清,我现在是不是因为身边没人,才抓着一个人不放。” 王默没说话。 苏倩转头看了一眼河面。 “我以前每天晚上回家,房子这么大。” “有时候灯都懒得开。” “在里面坐一晚上,也没觉得那叫家。” 她停了一下。 “反倒是以前出差回来晚了,坐在你车后面,困了就睡。” “你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醒。”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把我拉到什么地方去。” 王默听着。 苏倩重新看向他。 “你知道吗?” “张川渝第一次在小区门口见到你的时候,回去就问过我一句。” “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王默没出声。 苏倩笑了一下。 “我当时还觉得他想多了。” “现在看来,你们男人看这种事,倒比女人快。” 王默也笑。 “那你现在看出来了?” “现在?” 苏倩说道: “晚了十年。” 王默站在她面前。 苏倩继续道: “你给我的感觉,跟他不一样。” “跟你在一起,我不用猜。” “也不用防着。” 她想了想。 “就是觉得踏实。” “哪怕不说话,也踏实。” 王默看着她。 这次没再躲开她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 “那我那个朋友,运气还不错。” 苏倩瞪他。 “还装?” “最后一次。” “告诉他。” “什么?” 苏倩转身继续往前。 走出去两步。 “不用等了。” 王默站在原地。 苏倩走出去几米,发现身后一直没声音。 她刚要回头。 “苏倩。” 她转过身。 王默已经走到了面前。 这一次。 他低头吻了她。 第45章 我给你开 第45章 我给你开 王默低头吻住她。 苏倩没有躲。 过了几秒,她抓着王默袖口的手才慢慢松开。 河边有人跑过去。 两个人分开。 苏倩抬头看着他。 “这次呢?” “什么?” “还觉得我喝多了?” 王默笑了。 “今晚没喝酒。” “那就好。” 苏倩转身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发现王默没跟上,又回头。 “走不走?” 王默这才追上去。 回景曜华庭的一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以前王默总习惯落后她半步,现在走到了旁边。 胳膊偶尔碰一下,也没人刻意避开。 快到楼下,苏倩忽然笑了一声。 “有点奇怪。” “什么?” “感觉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把我俩往一起推。” 她看了王默一眼。 王默笑道: “可能是月老看我可怜,特意安排你来解救我的?” 苏倩扑哧一笑,就你会说! 到了楼下,苏倩正准备进去,又想起什么。 “明天有时间吗?” “干嘛?” “陪我去买辆车。” 以前有专车,她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奥迪A8被公司收回去,真要出门,才发现哪都不方便。 王默摇头。 “明天得上班。” “不能请假?” “刚调回集团办公室,昨天又跟老周顶了一回。这时候请假,他估计真得给我记上一笔。” 苏倩听完没再让他请。 “那你别请。”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以后少跟老周硬顶。” 王默看她。 “怎么了?” “他跟董事长多少年了,又管着车队。你现在回集团办公室打机动,真跟他闹起来,占不到便宜。” 苏倩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背后站着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斗不过他的。” 王默笑了一下。 “知道了。” 苏倩盯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个笑让苏倩觉得有些奇怪。 但王默已经岔开了。 “那周末?” “周末。” 苏倩往楼里走。 到了门口,头也没回。 “到家告诉我。” “就几栋楼。” “几栋楼也得告诉我。” 周六上午。 两个人去了奔驰4S店。 苏倩最开始看的还是E级。 坐进去以后,下意识先看后排,试了试座椅。 后来又看了GLc。 销售一路跟着介绍,她听得认真,却始终没有决定。 快走到展厅尽头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落地玻璃旁边停着一辆红色轿跑。 熔岩红。 在周围一片黑白灰里格外显眼。 王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就去看看。” 苏倩却站着没动。 “是不是太张扬了?” 王默反问: “你今天给谁买车?” 苏倩转过头。 “什么意思?” “给以前那个苏总?” 王默朝红色奔驰抬了抬下巴。 “还是给苏倩?” 苏倩没说话。 过了几秒,朝那辆车走过去。 奔驰cLE 300。 这一次,她没坐后排。 直接拉开驾驶门坐了进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圈。 销售站在旁边介绍配置。 苏倩听了一会儿,忽然问王默: “真适合我?” 王默靠在车门边。 “以前不太适合。” “现在呢?” “挺合适。” 苏倩笑了。 “那就这个。” 价格很快谈下来。 保险、选装全部算上,落地五十多万。 销售把合同和poS机一起拿来。 “苏女士,全款还是分期?” “全款。” poS机下意识被递向王默。 “先生刷卡吗?” 王默几乎没想,手已经伸进钱包。 银行卡刚抽出来一半,被苏倩一把按了回去。 “干什么?” “我付。” 苏倩盯着他。 “你付什么?” “车钱。” 她直接把王默的卡塞回钱包。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穷大方?” “你一个月多少工资,我还能不知道?” 王默没说话。 苏倩已经把自己的银行卡递给销售。 “你那点积蓄好好存着。”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哪天真想娶我了,再拿出来。” 王默手里还拿着钱包。 没动。 poS机响了一声。 付款成功。 苏倩签完字,再抬头的时候,发现王默还在看她。 “看什么?” 王默把钱包收起来。 “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苏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话?” “娶你的那句。” “我说了吗?” 苏倩低头继续签字。 “难道是我的幻觉?。” 王默笑了。 没再追。 手续全部办完,已经到了下午。 店里刚好有红色现车。 临走前,销售问了一句: “两位跟新车拍张照片吗?” 苏倩本来都拿上包了,又停下来。 “拍吧。” 两个人站到红色奔驰旁边。 销售举起手机。 “靠近一点。” 王默还没动。 苏倩已经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肩膀贴在一起。 照片拍完,销售把手机递回来。 苏倩看了一眼。 顺手发给了王默。 出了4S店,王默习惯性往驾驶位走。 身后却传来一句: “钥匙给我。” 王默回头。 苏倩已经伸出手。 “干嘛?” “我开。” “你?” 苏倩把钥匙拿过去。 “以前都是你给我开。” “今天我给你开。” 王默第一次坐进了苏倩开的车。 刚开始还觉得挺新鲜。 这种新鲜维持了不到一百米。 苏倩整个人坐得笔直。 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眼睛盯着正前方,连后视镜都不敢多看。 刚出4S店,一辆电动车从右边经过。 明明还隔着好几米。 苏倩一脚刹车踩下去。 王默整个人往前一顿,手撑住中控台。 他转头看了苏倩几秒。 又看了看她那双快把方向盘捏变形的手。 “靠边。” 苏倩还不服。 “我开得不好?” 王默默默把安全带又拉紧了一点。 “我这恋爱这星期才刚谈上。” “还不想这么快下去接着谈。” 苏倩猛地转头。 “王默!” “看前面。”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 王默更不放心了。 “靠边,真靠边。” 车终于停下。 苏倩解开安全带。 “我驾龄十五年了。” 王默已经推门下车。 “你这叫驾照十五年。” 两个人换了位置。 苏倩坐到副驾驶还有点不服。 “我以前又不是不会开。” 王默发动汽车。 “多久没开了?” 苏倩想了一下。 “十来年吧。” 王默转头看她。 足足看了两秒。 “这事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王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色奔驰重新上路。 这一次开车的又变成了他。 中途油量提醒亮了。 王默把车开进加油站。 苏倩刚准备拿手机,他已经把钱付了。 苏倩看他一眼。 “又穷大方?” “车没送成。” 王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一箱油总得让我送吧。” 这次苏倩没抢。 “行。” 傍晚,两个人回到景曜华庭。 红色奔驰第一次开进地下车库。 王默顺着熟悉的车道往里开。 快到苏倩那栋楼时,她忽然坐直了一点。 “等一下。” 王默踩住刹车。 “怎么了?” 苏倩看着两边密密麻麻的车。 安静了几秒。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没车位。”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买车、付款、保险,一路都没想起来。 直到把车开回家,才发现没地方停。 王默重新挂挡。 “那去我那边。” 苏倩转头。 “什么意思?” “我有车位。” 这次轮到她看了王默好几秒。 “你有车位?” “嗯。” “你连车都没有,买车位干什么?” 王默把车往自己那栋楼开。 “买房的时候一起买的。” “你那时候也没车呀。” “奥迪A8每天不是跟着我回来?”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总得找地方停。” 苏倩没说话了。 到了地方,王默把红色奔驰稳稳倒进那个空了没多久的车位。 熄火。 车库一下安静下来。 苏倩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车位。 以前这里停的是嘉岳的黑色奥迪A8。 现在换成了她自己的红色奔驰。 “所以你当时买这个车位,就是为了停公司的车?” 王默解开安全带。 “现在不是用上了?” 苏倩看他一眼。 没再问。 两个人下车。 她按下锁车键。 红色奔驰的灯闪了两下。 苏倩把主钥匙放进包里。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从包里拿出另一把钥匙,递给王默。 王默看了看。 “什么意思?” “副钥匙。” 王默没有马上接。 “还把我当司机?” 苏倩手还伸着。 转头看他,笑了。 “你不愿意?” 王默这才接过钥匙。 在手里掂了两下,装进口袋。 “愿意为你效劳,我最敬爱的女士。” 苏倩说到,你少来。 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 王默跟了上去。 身后,那辆红色奔驰安安静静停在了原来奥迪A8的位置。 第46章 七个点 周一上午。 王默把黑色帕萨特停在一家银行门口。 后座的人进去办事,他降下半扇车窗,坐在车里等。 手机响了。 顾承安。 “赵启山约到了。” 王默看了眼时间。 “什么时候?” “下午。” “七个多点那个?” “嗯。” 王默手搭在方向盘上。 “会不会支持我们?” “见了才知道。” 顾承安没把话说满。 王默也没追问。 “行,你先聊。” 银行门口的人已经出来。 王默挂掉电话,下车替人拉开后门。 帕萨特重新汇进车流。 下午两点。 顾承安到了苏州城西。 赵启山现在自己经营着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 地方不大,两栋旧厂房,一栋三层办公楼。 院子里停着几辆送货车。 秘书把顾承安带上二楼。 办公室门开着。 赵启山坐在茶桌后面。 六十二岁,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几间低矮厂房,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顾承安一眼认出了年轻时候的郑国梁。 赵启山也站在里面。 “嘉岳以前的厂?” 赵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二十多年前。” 他给顾承安倒了杯茶。 “那时候下场大雨,车间里面得摆盆接水。” 顾承安笑了。 “跟现在差挺远。” “那时候公司账上连一百万都没有。” 赵启山把茶推过去。 “现在几十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远川来了。” 顾承安接过茶。 “便宜了,总有人看。” “倒挺直接。” 赵启山也端起杯子。 “远川现在拿嘉岳多少?” “不到1%。” “不到一个点。” 赵启山抬眼看他。 “已经开始惦记我这7%了?” 顾承安没有否认。 “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赵启山放下杯子。 “没有。” 干干脆脆两个字。 顾承安没动。 赵启山等了一会儿。 “顾总不走?” “茶还热着。” 赵启山笑了一声。 “行,那就喝完。” 顾承安喝了一口。 “嘉岳现在三十一亿。” “我每天都看。” “远川觉得便宜。” “所以来抄底?” “便宜是一回事。” 顾承安把杯子放回桌面。 “没烂透,是另一回事。” 赵启山看着他。 “客户还在,工厂还在,人也没散。” “澄芯出了事。” “嘉岳又没死。” 赵启山没有马上接。 顾承安也没急着往下讲。 过了一会儿,赵启山才说道: “你们做投资的都喜欢算账。” “一亿五千万的损失,市值掉二十多个亿。” “觉得市场杀过头了。” 顾承安点头。 “确实有这个意思。” 赵启山摇了摇头。 “可嘉岳跌的不是一亿五千万。” “是什么?” “没人信了。” 赵启山端起茶杯。 “这次能投错一个澄芯,下次呢?” “钱亏了能挣回来。” “别人不信你了,麻烦。” 顾承安笑了笑。 “所以现在才有机会。” 赵启山抬眼。 “你们看中的就是这个?” “也是。” 顾承安顿了顿。 “嘉岳真要什么都没有,就算十个亿,远川也不会来。” 赵启山没说话。 顾承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旧照片。 “有件事我倒挺好奇。” “说。” “这几年嘉岳一路往下,赵总这七个点为什么一直没动?” 赵启山捏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觉得我舍不得钱?” “两个多亿,谁都不会觉得少。” 赵启山往椅背上一靠。 “不是没想过卖。” “前几年四十多亿的时候,就有人劝我减。” “我也让人算过。” 顾承安等着。 赵启山看向墙上那张照片。 “后来没卖。” “真卖完了,这二十多年就剩一笔钱了。” 他说得很平。 没有什么情绪。 顾承安却听懂了。 “所以赵总还没放弃嘉岳。” “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子。” 赵启山收回目光。 “我只是觉得,它不该就这么弄下去。” 顾承安端起茶。 “这就够了。” 赵启山看他。 “够什么?” “够继续聊。” 这次赵启山笑了。 “你倒会顺杆爬。” “做我们这行,门开条缝就得先伸只脚进去。”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气氛比刚坐下时松了些。 赵启山重新给茶壶添水。 “你们是不是觉得郑国梁股份不多,所以嘉岳很好拿?” 顾承安没有正面回答。 赵启山已经继续说下去。 “他自己手里的确不算多。” “可公司不是看一张股东名单就算明白的。” 他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 “二十多年。” “管理层、供应商、客户,还有公司里面那些跟他干了十几年的人。” 赵启山看着顾承安。 “郑国梁拿的不只是股票。” “明白。” “你们真进去,他不会坐着让你们买。” 顾承安点头。 “所以我才来见赵总。” “不用把我算进你们那边。” 赵启山摇头。 “我跟郑国梁有意见,是我们俩的事。” “我没说过我要站远川。” 顾承安笑了一下。 “至少赵总也没说永远不谈。” 赵启山抬手点了他一下。 “你这人就会找缝。” “那我直接一点。” 顾承安把茶杯放下。 “远川做到什么程度,赵总才愿意继续谈?” 赵启山没立即回答。 办公室外面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过了十几秒,他才问: “你们现在真不到一个点?” “对。” “拿不到一个点,来找我谈七个点。” 赵启山自己先笑了。 “顾总,这生意要真这么做,我这些年白活了。” 顾承安也笑。 “所以才问赵总开个条件。” 赵启山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 “五。” 顾承安看着他。 “5%?” “先做到5%。” “然后?” “然后你再来。”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赵启山收回手。 “你们现在不到一个点,买了还能藏。” “到了5%,还能藏吗?” 顾承安没说话。 “公告出来。” “市场知道远川来了。” “郑国梁也知道。” 赵启山端起茶喝了一口。 “到了那个时候,这件事才算真正开始。” 顾承安笑了。 “赵总是想看郑国梁怎么出牌。” “也想看看你们怎么接。” 赵启山没有否认。 “谁都会说自己是长期投资。” “拿百分之零点几的时候,说什么都行。” “拿到五呢?” “按嘉岳现在的价,那就不是几千万的事了。” 顾承安点了点头。 “真金白银。” “对。” 赵启山看着他。 “远川先拿自己的钱,信一次自己讲的故事。” “我再考虑,要不要拿我的七个点陪你们玩。” 顾承安听到这里,笑了。 “那如果远川真到五呢?” 赵启山端起茶壶。 又给他续了一杯。 “再来喝茶。” 没说支持。 也没说反对。 顾承安已经起身。 “好。” 走到办公室门口,赵启山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顾总。” 顾承安回头。 “别把郑国梁想得太简单。” 顾承安笑了笑。 “我从来没这么想。” 门关上。 赵启山坐回茶桌。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郑国梁还很年轻。 傍晚。 王默把黑色帕萨特开回嘉岳地下车库。 熄火。 锁车。 刚走出去没几步,顾承安电话来了。 “赵启山没答应。” 王默往电梯口走。 “条件呢?” “五个点。” 王默脚步慢了一下。 “他的意思?” “先让远川把名字亮出来。” 顾承安说道: “到了五,他才肯继续聊那七个点。” 王默按下电梯。 “要多少钱?” 顾承安显然已经算过。 “按现在这个价格。” “扣掉我们手里已有的仓位,再做到5%,差不多还要一亿四五千万。” 电梯门开了。 王默没有进去。 第二阶段资金一共才两个亿。 这一笔下去,大半都得压进嘉岳。 电话那边也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顾承安问: “还做吗?” 王默这才走进电梯。 “现在不是还不能买吗?” “对。” 嘉岳该披露的信息还没全部出来。 远川暂时不能动。 王默按下楼层。 “那就等。” 第47章 举牌 周二上午十点。 王默刚把车停到嘉岳楼下,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他站在帕萨特旁边接通。 “能动了。” 王默听懂了。 “合规过了?” “过了。” 顾承安说道:“该披露的基本都出来了,法务那边也确认过,可以开始建仓。” 王默看了一眼嘉岳大楼。 “做到五。” “不要给市场造成剧烈波动。” “你定。” 王默挂掉电话。 后座的人已经从楼里出来。 他收起手机,过去拉开车门。 帕萨特驶出园区。 另一边。 远川办公室。 韩恺盯着屏幕上的嘉岳科技。 开盘以后股价先往下探了一截。 成交不算大。 顾承安坐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开始吧。” 第一笔单子进去。 不多。 几分钟以后又是一笔。 盘面没什么变化。 韩恺问:“今天做到多少?” “不定。” 顾承安拿起咖啡。 “有人卖就接。” “别追。” 上午十点半。 嘉岳股价往上拉了一段。 韩恺停手。 中午以后,又有人开始往下砸。 盘口上的卖单一点点压下来。 顾承安看着屏幕。 “接。” 下午收盘。 韩恺把数据整理出来。 “加上以前那点仓位,今天到一点四了。” 顾承安点头。 “明天继续。” 没有庆祝。 也没有人觉得这已经算什么。 离5%还远。 第二天上午。 王默去苏州北站接两个人。 都是嘉岳供应链部门的。 车刚上高架,后面已经聊了起来。 “昨天成交量是不是有点大?” “嗯。” “今天下面还有人在接。” 另一个人拿着手机翻行情。 “是不是有什么机构进来了?” “不知道。” “这种位置有人抄底也正常。” 王默握着方向盘。 没说话。 红灯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等车停稳才拿出来。 顾承安发了组数字。 “2.17%。” 王默看完,锁屏。 绿灯亮了。 帕萨特继续往前。 后座还在聊嘉岳。 “这次澄芯的事把公司砸得够狠。” “有人敢这时候买,胆子也够大的。” 王默把车开进右转车道。 依旧没接。 接下来几天,嘉岳的走势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涨得不凶。 但每次往下砸,都有人接。 成交量一点点放大。 论坛里也开始有人注意到。 “这几天下面怎么老有大单?” “有人吸筹?” “别想多了,跌多了反弹而已。” “反弹能每天这么接?” 帖子很快被新的行情刷下去。 没人知道买的人是谁。 嘉岳内部也开始有人关注。 周四下午。 董事长办公室。 董秘把一份交易数据放到郑国梁桌上。 “这几天成交明显放大。” 郑国梁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 “查到是谁没有?” “暂时没有。” “机构席位?” “有几笔能看出来,但最终账户还看不到。” 郑国梁把材料放回去。 “继续盯。” 董秘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国梁又说了一句。 “尤其盯大额持续买入的。” “好。” 门关上。 郑国梁没有再看那份数据。 继续签桌上的文件。 第二周。 远川的持仓已经过了4%。 越往后,顾承安买得越慢。 下午两点多。 嘉岳股价突然拉了一波。 韩恺看了眼持仓。 “4.62。” 顾承安站在窗边。 “今天停。” “还差一点。” “不追。” 韩恺把单子撤掉。 顾承安这才给王默打电话。 王默正在集团地库等车。 “4.62%。” “还差多少?” “一千多万。” “今天不买了?” “价格起来了。” 顾承安说道:“明天看。” 王默靠着车门。 “你决定。” “行。”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上午。 嘉岳低开。 十点以后,抛盘慢慢出来。 顾承安没急。 等到十一点左右,价格又往下压了一截。 他看向韩恺。 “继续。” 一笔。 两笔。 仓位慢慢往上走。 4.78。 4.86。 4.93。 临近午盘,卖盘突然多了一块。 韩恺把最后几笔拆开。 成交。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5.00%。 他盯了两秒。 转头。 “到了。” 顾承安走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笑。 “通知法务。” 韩恺点头。 远川办公室一下忙起来。 权益变动材料。 交易核对。 持仓确认。 公告文件。 下午,相关材料正式递交。 当天晚上。 财经软件陆续弹出消息。 【嘉岳科技股东权益变动】 【远川投资持股比例达到5%】 消息刚出来,论坛先炸了。 “远川是谁?” “香港的?” “真有机构进来了?” “5%不是抄底那么简单吧?” “这得多少钱?” 有人开始翻远川以前投过的项目。 光澜。 驰衡。 几个汽车产业相关标的。 越翻,讨论越多。 赵启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看到消息的。 手机推送跳出来。 他点开公告。 从头看到尾。 最后停在那一行: 5.00%。 赵启山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扣在桌上。 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他端起碗。 “没什么。” 过了两秒,又自己笑了一下。 “还真进来了。” 同一时间。 嘉岳科技。 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董秘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到郑国梁面前。 “郑董。” “远川到了5%。” 郑国梁摘下眼镜。 拿起平板。 公告不长。 他很快看完。 手指停在“远川投资”几个字上。 “挺快。” 董秘站在桌前。 “要不要联系顾承安?” 郑国梁把平板放下。 “当然。” 他靠进椅背。 脸上甚至带了点笑。 “新股东来了。” “总要欢迎。” 董秘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 郑国梁叫住他。 董秘回头。 “把远川查清楚。” “包括顾承安。” “他们过去几年投过什么,钱从哪来,跟哪些产业资本有来往。” 郑国梁停了一下。 “都要。” 董秘点头。 “好。” 他刚要走。 郑国梁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公告。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郑国梁看着秘书。 算了,没事了 董秘出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郑国梁重新拿起那份公告。 五个点。 一个多亿。 远川从第一笔买入到现在,竟然连个招呼都没打,直到名字出现在公告里,他才知道是谁。 郑国梁盯着“远川投资”几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多亿砸进来,连声招呼都没有。” 他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不是来赚点差价的。” 手里的签字笔越攥越紧。 咔的一声。 笔杆从中间裂开。 郑国梁低头看了一眼,把断笔扔进垃圾桶。 又拿起桌上的电话。 “明天九点。” “把几个主要股东都给我约一下。” 第48章 欢迎远川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 郑国梁已经到了公司。 董秘进门的时候,他面前摆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股权结构表。 纸上没多少内容。 郑国梁一方。 赵启山。 华晟。 几家机构。 还有刚刚冒出来的远川投资。 5%。 郑国梁拿着笔,在那个数字外面画了个圈。 “赵启山最近见过什么人?” 董秘愣了一下。 “这个暂时查不到。” 郑国梁抬头。 “查不到,不代表没见。” 董秘马上点头。 “我再问。” “不用了。” 郑国梁把笔放下。 “我自己问。” 他拿起手机,翻了几下。 电话很快通了。 “老赵。” 对面安静了两秒。 “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 赵启山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睡眠这么差了?” 郑国梁也笑。 “最近公司事情多。” “那你忙你的。” “别挂。” 郑国梁靠进椅背。 “问你件事。” “说。” “远川找过你没有?”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郑国梁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启山才开口。 “你打电话就是问这个?” “七个多点在你手里,我关心一下老股东,不行?”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 郑国梁笑意淡了些。 “以前也没人一下买到5%。” “那是人家买的。” “我知道。” “知道还问我?” 郑国梁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想。” 赵启山在电话那边笑了。 “我还没想。” “五个点都买出来了,还不够你想?” “他买的是他的。” 赵启山说道。 “我投的是我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国梁看着桌上的股权表。 “老赵。” “嗯。”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所以呢?” “嘉岳是怎么起来的,你清楚。” 赵启山声音也淡了下来。 “我当然清楚。” “那就好。” 郑国梁没有继续往下说。 赵启山却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也别担心。” “我跟你有意见,是我跟你的事。” “我不会因为这点旧账,就把票白送给别人。” 郑国梁没说话。 “但是。” 赵启山接着说道: “你也别指望我因为以前一起干过几年,就一定帮你。” “我的票,我自己会投。” 电话挂断。 郑国梁把手机放到桌上。 董秘站在一旁,没敢问。 过了片刻。 郑国梁指了指股权表上的另一个数字。 4.7%。 “华晟的周总今天在苏州吗?” “在。” “约他中午吃饭。” “好。” 中午十二点。 一家离嘉岳不远的私房菜馆。 包间里只有两个人。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和嘉岳合作了十几年,手里一直拿着嘉岳4.7%的股份。 周总比郑国梁小几岁。 两个人认识很久。 菜上来以后,前面二十分钟谁都没谈远川。 先说订单。 又聊原材料。 最后才说到澄芯。 周总放下筷子。 “这次你们吃的亏不小。” “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郑国梁给他倒了点茶。 “名声。” “知道。” 周总点头。 “市场现在不信你们了。” 郑国梁没反驳。 周总喝了一口茶。 “不过远川倒是挺敢。” 郑国梁抬眼。 “你也看了公告?” “5%,一个多亿。” “想看不见都难。” 周总夹了一口菜。 “他们不像挣一波就走。”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郑国梁笑了笑。 “什么怎么办?” 周总也笑。 “咱们认识十几年了,就别跟我装了。” “人家都买到5%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董事会。” 郑国梁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 “真往董事会走。” “那就让股东选。” 周总看了他一眼。 “这么有信心?” 郑国梁没回答。 反而问了一句: “你还看不看好嘉岳?” 周总靠在椅背上。 “我要是不看好,4.7%早卖了。” “那就行。” 郑国梁举起杯子。 “喝茶。” 周总笑了笑。 没说支持谁。 郑国梁也没再问。 下午两点。 远川办公室。 韩恺从外面进来。 “华晟那边回了。” 顾承安抬头。 “什么时候见?” “没给时间。” “怎么说?” “周总最近比较忙,这周排不开,下周行程也没确定。” 顾承安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韩恺站了一会儿。 “这是不想见?” “不是。” “那是什么?” 顾承安翻过一页。 “有人比我们先去了。” 韩恺一下明白。 “郑国梁?” “八九不离十。” 顾承安把文件合上。 “他比我们更清楚,哪几个点最值钱。” 韩恺在桌边坐下。 “赵启山呢?” “也没表态。” “那我们这个5%。” 韩恺笑了一下。 “好像真只是刚进门。” 顾承安拿起手机。 “本来就是。” 下午四点多。 嘉岳收到了几家财经媒体的问询。 问题都差不多。 远川举牌以后,公司怎么看? 是否已经和远川接触? 远川有没有提出进入董事会? 董秘把拟好的回复送进郑国梁办公室。 郑国梁扫了两眼。 “这什么东西?” 董秘一愣。 “法务和证券部一起拟的。” “太官。” 郑国梁把材料扔回去。 董秘没说话。 郑国梁想了想。 “就这么回。” 董秘打开手机准备记。 “我们欢迎包括远川投资在内的长期投资者成为嘉岳股东。” “这说明资本市场依然有人认可嘉岳的长期价值。” “嘉岳也愿意和所有真正看好汽车产业的股东交流。” 董秘记完。 “后面还需要补吗?” “不用了。” 半个小时后。 财经软件上已经出现了相关新闻。 《郑国梁回应远川举牌:欢迎长期投资者》 《嘉岳科技:愿与远川就产业发展保持沟通》 韩恺把新闻递到顾承安面前。 “态度挺好。” 顾承安看完。 “太好了。” 韩恺抬头。 “什么意思?” “不客气才好办。” 顾承安把手机扣在桌上。 “越客气,说明他越认真。” 他拿起手机,给王默打了过去。 王默正坐在黑色帕萨特里。 公司安排他晚上去接一个客户,现在还不到时间。 “郑国梁今天见了华晟的人。” 顾承安说道。 王默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4.7%那个?” “对。” “谈死了?” “没有。” 顾承安说道:“这种产业股东,不会那么快站队。” 王默想了想。 “那就继续谈。” “嗯。” “赵启山呢?” “也没动。” 王默靠着座椅。 “看来五个点真就是张门票。” 顾承安笑了笑。 “现在知道了?” “知道晚了?” “不晚。” 顾承安顿了一下。 “至少门进来了。” 电话挂断。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嘉岳大楼。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晚上八点多。 郑国梁办公室。 董秘又进来一次。 “赵总那边没表态。” “嗯。” “华晟暂时也没什么变化。” 郑国梁继续看文件。 “远川呢?” “今天没查到明显增持。” 郑国梁点了点头。 董秘准备出去。 “等等。” 郑国梁忽然叫住他。 “东辰汽车最近是不是还在找汽车电子项目?” 董秘转过身。 “是。” 东辰汽车集团是地方国资控股的大型汽车集团。 这两年一直在往智能汽车和汽车电子方向布局。 之前和嘉岳有过几次业务接触。 但都没谈深。 董秘看着郑国梁。 “郑董的意思是……” “嘉岳这些年。” 郑国梁合上文件。 “缺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产业股东。” 董秘没接话。 郑国梁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 接通。 郑国梁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董。” “我是郑国梁。”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郑国梁笑了。 “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他望着楼下的车流。 “嘉岳准备引进一个战略投资人。” 第49章 不合适 上午九点四十。 红色cLE驶进地下车库。 苏倩跟着导航绕了半圈,才找到访客车位。 停好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七分钟。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她昨天晚上重新打印的简历。 苏倩拿起来,下车。 电梯一直升到二十六楼。 前台已经有人在等。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跟孙董事长约了十点。” 前台低头查了下电脑。 “苏女士是吧?” 苏倩点头。 “是。” “您稍等,孙董还有几分钟。” “好。” 她在会客区坐下。 桌上放着公司的产品册。 车载控制器、域控制器、功率模块。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几年。 没翻。 十点零三分。 秘书出来。 “苏女士,孙董请您进去。” 办公室很大。 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桌后站起来。 “苏总。” 这两个字让苏倩脚步慢了半拍。 “孙董。” 两个人握手。 “坐。” 秘书送上茶,很快退了出去。 孙董事长没怎么看她的简历。 “你在嘉岳这些年,我基本知道。” “今天不聊虚的。” 苏倩笑了一下。 “那最好。” 孙董事长也笑。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连续亏损两年的事业部,你过去第一件事做什么?” “先看客户。” “为什么不是账?” “账跑不了。” 苏倩说道:“客户会。” 孙董事长点点头。 “继续。” “最大的三个客户还在不在,份额掉了多少,为什么掉。” “然后看核心团队。” “销售、研发、采购,谁还在,谁准备走。” 孙董事长问: “第三呢?” “再看账。” “亏损到底是业务做不起来,还是有人把问题藏起来了。” 孙董事长拿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最大的客户要求降价15%呢?” “谈。” “答应?” “我说的是答应谈。” 孙董事长笑了。 接下来四十多分钟,两个人从主机厂采购聊到供应链,又聊到新能源车价格战。 很多问题,孙董事长只说半句,苏倩就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 十一点不到。 孙董事长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业务上,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苏倩端起茶。 茶已经凉了。 孙董事长没有叫秘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才重新开口。 “还有件事。” 苏倩把杯子放下。 “澄芯?” 孙董事长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随后点头。 “对。” 苏倩没说话。 “苏总。” 孙董事长靠回椅子。 “我先把话说前面。” “我个人认可你。” “谢谢。” “但我们也是上市公司。” 苏倩看着他。 “董事会有意见?” 孙董事长摇头。 “还没到董事会。” 这句话说出来,反而比董事会不同意更直接。 孙董事长停了一下。 “你现在到我们这里做副总裁。” “媒体会问。” “投资者会问。” “我们董事会最后也一定会问。” “澄芯的事情现在又还没有完全结束。” 苏倩问: “你觉得最后还会追到我身上?” “不是这个意思。” 孙董事长摆摆手。 “警方查警方的,公司责任归公司责任。” “你现在没有任何刑事问题,这个我知道。” “那是什么?” 孙董事长沉默两秒。 “我们现在没有必要替你承担这个不确定性。” 苏倩没有再问。 她伸手把桌上的简历收回来。 孙董事长说道: “你别误会。” “我明白。” “等这件事情彻底过去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谈。” 苏倩把简历装进文件袋。 “不用了。” 孙董事长看着她。 苏倩站起来。 “今天还是谢谢孙董。” 对方也起身。 “苏总。” 苏倩停了一下。 “你能力没问题。” 她笑笑。 “我知道。” 办公室门打开。 秘书把她送到电梯口。 下楼。 回到地下车库。 苏倩把文件袋扔到副驾驶。 坐进去。 没发动车。 车库里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从前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 手机响了一下。 猎头发来的微信。 “苏总,聊得怎么样?” 苏倩看了几秒。 手指敲了四个字。 “不太合适。” 发送。 对面很快回过来。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两个岗位,晚点发您看看。” 苏倩退出微信。 打开招聘软件。 原来保存的几个筛选条件还在。 副总裁。 coo。 事业部总经理。 她看了一会儿。 删掉“副总裁”。 又删掉coo。 重新加上几个职位。 事业部负责人。 战略运营总监。 总经理助理。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几秒以后。 按下去。 页面重新刷新。 职位一下多了很多。 苏倩把手机放到一边。 发动车。 红色cLE缓缓驶出地库。 晚上八点多。 王默才回景曜华庭。 车刚停好,苏倩的消息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那边很快回了两个字。 “过来。” 王默上楼。 门一开,就闻到了外卖的味道。 “今天没做?” “不会。” 苏倩转身往里走。 “只能点。”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 电脑没关。 王默坐下来时,看见屏幕上还停着招聘网站。 战略运营总监。 苏倩把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看什么?” “没什么。” 王默接过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说: “今天被拒了。” 王默抬头。 “哪家?” 苏倩说了公司名字。 王默听过。 嘉岳同行。 “为什么?” “澄芯。” 两个字。 王默没再问。 桌上安静了一阵。 苏倩夹了一筷子菜。 “业务聊得挺好的。” “最后他说,公司没有必要替我承担这个不确定性。” 王默把筷子放下。 “他说得也没错。” 苏倩抬头看他。 “你还挺会安慰人。” “本来就没错。” 王默说道:“换我是他,我可能也要想。” 苏倩盯着他两秒。 反而笑了。 “你倒诚实。” “那还找吗?” “找。” 她低头继续吃饭。 “一家不要,总不能十家都不要。” 王默点头。 “那就投十家。” 苏倩抬头。 “十家都不要呢?” “投二十家。” “二十家还不要?” 王默想了一下。 “那就先吃饭。” 苏倩笑出声。 “你这人有时候真没用。” “有用。” 王默指了指桌上的菜。 “至少能吃完。” 苏倩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招聘页面还开着。 王默看见她又投了两个岗位。 其中一个,已经不是副总裁。 甚至不是总经理。 屏幕跳出提示。 投递成功。 几千公里之外。 夜已经深了。 高层公寓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窗外是一片陌生城市的灯。 张川渝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半杯酒。 笔记本电脑开着。 屏幕上一片绿色。 比特币又涨了一截。 交易账户里的浮盈跟着往上跳。 手机弹出一条国内财经新闻。 【远川投资举牌嘉岳科技,持股达到5%】 张川渝点进去扫了一眼。 没看完。 直接划掉。 嘉岳。 郑国梁。 远川。 这些名字离他已经很远了。 他重新看向交易软件。 账户里的数字还在涨。 张川渝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鼠标移到杠杆设置。 原本的数字停在那里。 他看了几秒。 往上调了一档。 系统跳出风险提示。 张川渝直接关掉。 又输入一笔金额。 确认。 成交。 屏幕上的仓位继续放大。 他靠回沙发,看着比特币那根向上的K线。 继续涨! 第50章 我养你 上午十点。 苏倩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的人站了起来。 “苏总。” 她停了一下。 对面的刘总四十多岁,几年前还在一家零部件公司做事业部负责人。 那时候他来嘉岳谈项目,提前一周约时间,在会议室外等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苏倩开完会出来,他也是这样叫她。 “苏总。” 几年过去。 称呼没变。 位置变了。 桌上放着她的简历。 应聘职位:战略运营总监。 刘总看了一遍。 “说实话,这场面试我不知道怎么面。” “正常面。” “这个岗位向我汇报。” “我知道。” “薪资大概只有你以前一半。” “可以。” 刘总看着她。 “你以前见我,我还得让秘书帮忙约。” 苏倩笑了笑。 “那是以前。” “你能当成以前,我未必敢用。” 苏倩没说话。 刘总点了点她的简历。 “嘉岳副总裁八年,行业里认识你的人比认识我的还多。” “你进来半年以后,客户到底先找你还是找我?” “下面的人又听谁的?” “工作就是工作。” “你这么想,别人未必。” 刘总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 “澄芯过去以后,外面重新有人请你做副总裁,你走不走?” 苏倩没有回答。 刘总点头。 “这就是我担心的。” “不是你能力不够。” “是你以前的位置太高。” 苏倩把简历收回来。 “明白了。” 刘总站起身。 “我也有难处,请你理解!。” 苏倩点头,表示理解!。 “好的,握手再见。” 电梯门合上。 镜面里只有她一个人。 下午一点。 东辰汽车苏州办事处。 郑国梁走进会议室。 陈建鸿已经等在里面。 桌上放着嘉岳近三年的业务资料。 陈建鸿翻到最后一页。 “汽车电子、车身控制、功率模块。” 他合上文件。 “这些东西电话里也能聊。” 郑国梁端起茶。 “电话里谈不了股份。” 陈建鸿笑了。 “这就对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远川刚到5%,你第二天就找我。” “不是巧合吧?” “不是。” 郑国梁没有绕。 陈建鸿看了他几秒。 “你怕了?” “做了二十多年企业,要是5%就能把我吓住,嘉岳早没了。” “那你急什么?” 郑国梁把茶杯放下。 “等他到10%,我再找你,就不是我挑人,是人挑我了。” 陈建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觉得远川还会继续买?” “不知道。” “那你这是拿东辰防一个可能?” 郑国梁摇头。 “东辰这两年一直想补汽车电子。” “嘉岳有工厂、有客户、有团队。” “就算没有远川,这件事也谈得通。” 陈建鸿盯着他。 “这话是对外说的?” “对外对内都成立。” “那远川呢?” 郑国梁停了一下。 “也是原因。” 陈建鸿笑了。 “总算说实话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陈建鸿问: “你想让东辰怎么进?” “战略股东。” “多少?” “两三个点没有意义。” 陈建鸿抬眼。 “五个?” 郑国梁没说话。 “十个?” 这一次,郑国梁点了下头。 “可以谈。” 陈建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个点,按现在的市值,也不是小数。” “所以我找的是东辰。” “你这是找投资人,还是找帮手?” 郑国梁笑了。 “能当投资人的帮手,才有用。” 陈建鸿也笑。 “要是真进十个点,东辰不会只负责帮你举手。” “当然。” “董事会席位呢?” 郑国梁看着他。 “可以谈。” “产业合作呢?” “也可以谈。” 陈建鸿重新翻开桌上的材料。 “那就让团队先看看。” 郑国梁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有催。 只要东辰愿意看,今天这趟就没白来。 晚上七点多。 苏倩回到景曜华庭。 电脑打开。 招聘网站里还有十几条职位。 战略运营总监。 事业部负责人。 总经理助理。 几份简历已经查看,没有回复。 她重新调整筛选条件。 页面刷新。 职位一下多了很多。 苏倩慢慢往下翻。 总经办主任。 月薪两万五到三万五。 她点进去。 十年以上大型企业经验。 会议管理。 高层事务协调。 重要客户接待。 负责总经理日程安排。 苏倩看着最后一条。 以前每天早上,秘书会把她当天行程放在办公桌上。 现在她看的工作,是替另一个人安排这些事情。 页面最下面。 立即投递。 她停了很久。 点下去。 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苏女士吗?” “是。” “我是启成汽车人力资源部。您刚刚投了我们的总经办主任?” “对。”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 “您的简历显示,之前是嘉岳科技副总裁?” “是。” “那您是不是投错岗位了?” 苏倩看着电脑。 “没有。” 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投错。” 电话挂断。 王默之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微信里。 “吃了吗?” 苏倩拿起手机。 “回来了吗?” “刚到楼下。” “上来。” 十几分钟后,王默拎着一袋馄饨进门。 两个人坐到餐桌边。 苏倩没动筷子。 “今天又面试了。” “怎么样?” “面试我的人,以前见我,要提前一个星期约。” 王默抬头。 “今天他说不敢用我。” “为什么?” “怕压不住。” 苏倩笑了一下。 “回来以后,我又投了个总经办主任。” 王默看着她。 “人家问我,是不是投错了。” 桌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苏倩低声说道: “王默,我已经往下走了。” “怎么还是没人肯接我?” 王默把馄饨推过去。 “那就别再往下了。” “可我总得工作。” 苏倩看着桌上的手机。 “以前一天七八个会,总嫌电话响。” “现在一上午没人找我,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做到嘉岳副总裁,是因为我有能力。” “现在我有点分不清了。” “别人以前找的到底是我,还是嘉岳副总裁。” 王默说道: “你做过的那些事,又不会因为离开嘉岳就没了。” “别人不这么想。” “那是别人的事。” 苏倩看着他。 “要是真一直找不到呢?” “我养你。” 她愣了一下。 “你?” “够咱俩吃饭。” 苏倩终于笑了。 “你先把自己养明白吧。” “我没房贷,也没车贷。” “车都没有,当然没车贷。” “那不是更省?” 苏倩拿起筷子。 “你这条件还挺适合养闲人。” “那就先吃。” 她吃了两个馄饨。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王默。” “嗯?” 苏倩看着碗里的馄饨。 “你觉得我以后……还能做到以前那个位置吗?” 王默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他伸过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为什么不能?” 苏倩抬眼。 王默看着她。 “至少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个。” 苏倩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你就别哄我了。” “我现在什么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澄芯这件事,会跟着我很久。” “以后别人看我的简历,先看到的可能都不是我做过什么。” “是这件事。” 王默没有松手。 “那就让他们看。” 苏倩抬起头。 “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没人要你,我养你。” 苏倩看着他。 几秒以后,她忽然站起来。 王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俯下身,吻住了他。 这一次没有试探。 苏倩一只手撑在桌边,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王默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椅子被碰得往后退了一截。 苏倩没有松开。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委屈、难堪、失落,像是在这一刻全找到了出口。 她吻得有些急。 王默抱住她的腰。 两个人一路退到沙发边。 苏倩坐下,又把他拉了回来。 “今天别走。” 王默看着她。 “想好了?” 苏倩没有回答。 伸手把他重新拉近。 这一次,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馄饨已经凉了。 王默弯腰把她抱起来。 苏倩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我自己能走。” “现在不用。”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一下。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惯的。” 卧室门被推开。 苏倩刚落地,又重新吻了上来。 她身上的针织衫被扯得有些乱,头发也散在肩上。 王默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开。 苏倩抓住他的手。 “别把我当苏总。” 王默看着她。 “今晚本来就不是。” 苏倩眼圈还有一点红。 “那我是谁?” 王默低头吻了吻她。 “苏倩。” 只有两个字。 她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又抱紧了他。 床头灯很快暗下去。 窗外还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慢慢消失。 这一晚,苏倩没有再问工作。 也没有再提嘉岳。 凌晨的时候,她靠在王默怀里睡着了。 客厅里,那台电脑一直没有关。 屏幕上还停着那份总经办主任的招聘信息。 第二天早上,页面自动刷新了一次。 第51章 他在美国 早上八点多。 苏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伸手摸了摸。 床单还是乱的。 昨晚扔在床边的衣服已经被人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苏倩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脚落地的时候,两条腿还有些发酸。 她扶着床沿站稳,往外走了几步,又伸手撑了一下墙。 想到昨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王默……” 嘴里骂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客厅里没人。 餐桌却收拾过了。 一只煎鸡蛋。 两片烤过的面包。 旁边还有杯牛奶。 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王默的字不算好看。 “牛奶凉了自己热,我上班了。” 苏倩拿着纸条看了几秒。 折起来,放到一边。 她坐下。 咬了两口面包。 手机响了。 济芳。 苏倩擦了擦手,接通。 “济警官。” “苏女士,有些情况现在可以向你通报。” 她把早餐推到一边。 “资金查到了?” “查到一部分。” 电话那头传来翻材料的声音。 “澄芯几笔异常资金的去向已经基本理清。” “这些钱没有通过正常银行渠道直接汇出境外。” “其中一部分经过关联账户和地下钱庄,之后又进入了虚拟资产渠道。” 苏倩皱眉。 “虚拟货币?” “目前查到的包括稳定币和比特币。” “多少?” “能确认异常流出的,已经超过五千万。” 苏倩手里的叉子落到盘子上。 当的一声。 “五千万?” “这是目前确认的数字,后面还有可能增加。” 苏倩盯着桌上的煎鸡蛋。 “那这笔钱还能追回来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难度很大。” “如果资金还留在境内银行账户,冻结和追缴都会容易很多。” “现在部分资产已经跨境,又经过虚拟资产交易。” 苏倩问: “不是说比特币在链上能查吗?” “能追踪部分流向。” 济芳说道:“但是知道钱去了哪里,不等于钱就能拿回来。” “人、资产都在境外,后面还涉及境外平台、账户冻结和司法协作。” “周期会很长。” 苏倩问: “最后能追回多少?” “现在没人能给你保证。” 苏倩伸手端起牛奶。 杯子刚离开桌面,又被她放了回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 牛奶晃出一点,沿着杯壁流下来。 她没有擦。 “也就是说,他早就给自己准备好退路了?” “从目前掌握的资金轨迹看,不是澄芯出事以后才开始。” 济芳翻了一页材料。 “最早几笔异常转移,可以往前追几个月。” 苏倩没有出声。 “几个月?” “对。” 几个月前。 张川渝还在她身边。 周末一起吃饭。 给她送东西。 听她说公司的事。 甚至问过她,澄芯后续那笔资金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那时候苏倩只觉得,他在关心自己的工作。 现在再回头看。 那一句句问话,都变了味。 “那个时候……” 苏倩看着洒在桌上的牛奶。 “他还在跟我谈恋爱。” 济芳没有接她的私人话题。 “案件还在继续查。” “资金我们也会继续追,有新的情况再联系你。” “好。” 电话挂断。 苏倩坐在餐桌前。 煎蛋已经凉了。 她拿起纸巾,把桌上的牛奶一点点擦干净。 王默留下的纸条还在旁边。 她重新拿起来。 看了一遍。 没有扔。 太平洋另一边。 前一天傍晚。 洛杉矶。 张川渝刚从公寓楼下的健身房回来。 冲完澡,换了件t恤。 咖啡机响了两声。 他端着杯子坐到电脑前。 窗外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 城市已经开始亮灯。 电脑屏幕上的btc价格,又往上走了一截。 账户里的浮盈跟着增加。 这段时间,他每天真正关心的东西越来越少。 btc价格。 仓位。 保证金。 还有那个沉睡了十八年的创始地址。 网页上刚刚跳出一篇新的市场分析。 【创始地址此前异动后,再无大额转出】 张川渝点进去。 文章不长。 此前五百枚btc发生转移以后,相关创始地址再没有出现大额异动。 市场上有人认为是测试转账。 也有人认为只是持有人整理资产。 至少到现在,没有任何大规模抛售的迹象。 张川渝看完。 端起咖啡。 “真要卖,早卖了。” 网页被关掉。 交易账户重新铺满整个屏幕。 最开始到美国的时候,他还不敢压太重。 第一笔赚了。 第二笔又赚。 btc一路往上。 账上的数字越来越大。 几次判断都对以后,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手机响了。 一个在洛杉矶做投资的老朋友。 “晚上出来吃饭?” “哪儿?” 对方报了个餐厅名字。 “行。” “你那个btc还拿着?” “拿着。” “涨不少了,不减一点?” 张川渝笑了一声。 “为什么减?” “你现在仓位已经不小了吧?” “还好。” “悠着点,这玩意儿掉起来也快。” 张川渝看着行情。 “趋势没坏。” “行,当我没说。” 电话挂断。 张川渝点开交易账户。 原来的杠杆还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 调高了一档。 风险提示弹出来。 关闭。 确认。 仓位重新计算。 张川渝端着咖啡,看着新的数字。 到了美国以后,他反而越来越习惯现在的生活。 没有嘉岳。 没有澄芯。 也没人每天追着问那笔钱去了哪里。 晚上七点多。 洛杉矶一家中餐厅。 张川渝和两个以前在国内投资圈认识的朋友坐在一起。 几年没见。 聊的还是老东西。 美股。 AI。 数字货币。 酒过两巡。 有人拿出手机。 “来一张。” 张川渝伸手挡了一下。 “别拍我。” “怎么,来了美国还这么低调?” “国内有点事。” 对方笑笑。 “懂。” 手机收了起来。 谁也没多问。 饭快结束时,另一个人站起来拍桌上的菜。 镜头往旁边一带。 三个人都进去了。 张川渝坐在最边上。 只露了半张脸。 没人注意。 一个小时后。 那张照片出现在推特上。 配文很简单。 “老朋友来LA,难得聚一次。” 下面还标了餐厅位置。 第二天下午。 苏州。 苏倩正在厨房倒水。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以前一个行业里的朋友。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截图。 苏倩点开。 照片里三个人坐在餐厅。 最边上的那张脸,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川渝。 瘦了一点。 头发剪短了。 精神却很好。 桌上还摆着酒。 照片下面。 Los Angeles。 苏倩把水杯放到台面。 又把照片放大了一遍。 确认没有认错。 几分钟后。 济芳的电话打进来。 “苏女士。” “那张照片我们也看到了。” 苏倩盯着屏幕。 “是他吗?” “从目前的信息判断,是。” 济芳说道: “照片的发布时间、餐厅位置,还有其他信息,我们都在核实。” “不过至少有一点基本可以确认。” “张川渝现在人在洛杉矶。” 电话挂断。 苏倩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最后转发给王默。 又发了一句。 “警方确认了,他在洛杉矶。” 王默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钱呢?” “至少五千万已经转到境外。” “怎么出去的?” 苏倩看着济芳刚才说过的话。 “地下钱庄,还有虚拟货币。” 几秒后。 王默又发来一句。 “比特币?” “有。” 嘉岳地下车库。 王默坐在黑色帕萨特里。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苏倩发来的那张照片。 张川渝坐在洛杉矶的餐厅里。 端着酒杯。 王默看了几秒。 退出微信。 打开另一个页面。 一串十八年前生成的地址静静躺在那里。 余额: 999,500 btc。 王默没有动。 看了一会儿。 锁屏。 发动汽车。 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出车位。 与此同时。 洛杉矶。 张川渝的btc多单再次成交。 屏幕上的浮盈数字往上跳了一截。 他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苏州。 帕萨特驶出嘉岳地下车库。 王默的手机已经熄屏。 屏幕熄灭前最后留下的数字,是: 999,500 btc。 第52章 一张椅子 洛杉矶。 下午三点。 张川渝跟着房产经纪看完最后一间卧室。 两室一厅,带两个地下车位,二楼有健身房。 客厅朝西。 窗外能看见半座城市。 “这套最短一年。” 经纪把平板递过来。 “您如果确定,今天就能签。” 张川渝站在窗边看了几秒。 “就这套。” “十二个月?” “先一年。” 他坐下来,在合同最后签下名字。 一个小时后。 钥匙已经进了口袋。 离开公寓前,他顺手看了眼手机。 btc还在涨。 账户浮盈比昨天又多了一截。 张川渝划掉提醒。 没卖。 十二个月。 他已经开始按“以后”过日子了。 苏州。 上午九点。 两辆黑色商务车驶进嘉岳园区。 王默正好开着帕萨特回来。 车停到办公楼前,他下来替后排的人开门。 商务车那边也开了门。 七八个人陆续下来。 电脑包。 文件箱。 还有人手里拎着印有东辰汽车标志的资料袋。 嘉岳证券部和财务部的人已经等在门口。 后排下来的集团干部看了一眼。 “东辰的人?” 旁边的人点头。 “尽调组。” “不是谈合作吗?” “财务、法务、投资、技术都来了,你说呢?” 两个人进了大楼。 王默关上车门。 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群人已经上楼。 消息很快在嘉岳内部传开。 有人说东辰要入股。 有人说只是产业合作。 还有人说,郑国梁准备给嘉岳找个国资大股东。 没人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九楼会议室。 东辰尽调团队刚坐下,郑国梁推门进来。 众人起身。 “郑董。” “都坐。” 郑国梁没寒暄。 “第一批材料准备好了?” 财务负责人点头。 “准备好了。” “澄芯的呢?” 对方迟疑了一下。 “也给?” 郑国梁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给?” “人家真准备拿钱进来,早晚要看。” “出了什么事,就看什么。” “别净挑好看的。” “明白。” 郑国梁转身出去。 董秘跟在后面。 “郑董,东辰如果最后真要接近十个点……” “先让他们看完。” 郑国梁没有停。 “现在谈比例还早。” “远川那边最近没继续增持。” “他们不会一直不动。” 下午。 远川办公室。 顾承安把一本嘉岳公司章程扔到韩恺面前。 “看看。” 韩恺翻了两页。 “突然研究这个干什么?” 顾承安靠在椅子里。 “五个点拿到了。” “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外。” 韩恺抬头。 “董事会?” “嗯。” “你进?” “不是我。” 顾承安看着他。 韩恺翻章程的手停住。 “我?” “你最合适。” “驰衡是你跟的,嘉岳也是你一直在看。” “汽车电子这块,你比我熟。” 韩恺把章程合上。 “郑国梁不会喜欢我。” “你进去又不是给他喜欢的。” 顾承安拿起手机,拨给王默。 电话接通。 王默正在嘉岳地库等人。 “东辰的人进场了?” “我上午看见了。” “完整尽调组。” 顾承安说道:“看来郑国梁真准备把他们拉进来。” 王默问: “我们呢?” “先要张椅子。” “哪儿的?” “嘉岳董事会。” 王默靠着车门。 “怎么要?” “提名韩恺做非独立董事。”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五个点够?” “够把名字送上去。” 顾承安说道:“坐不坐得进去,是另一回事。” “差多少?” “不是这么算。” 顾承安把章程翻到那一页。 “嘉岳一个多月后的股东会,本来就要改选三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累积投票。” 王默没出声。 顾承安知道他没听明白。 “简单说,我们的票可以不平均投。” “集中给韩恺一个人。” “所以不需要控制一半股份,也有机会拿到其中一席。” 王默听懂了。 “只有我们5%够吗?” “不稳。” “赵启山呢?” 顾承安笑了。 “这就是下一步。” “他之前让我先到五。” “现在五到了。” 王默看了一眼电梯口。 “那就去问他。” 电话挂断。 韩恺看着顾承安。 “你觉得赵启山会给?” “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快提名?” 顾承安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人都没站上赛道,算什么票?” 文件最上面一行: 《关于提名韩恺先生为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非独立董事候选人的函》。 韩恺扫了一遍。 “早准备好了?” “从赵启山让我做到5%,就开始准备了。” 顾承安把笔递过去。 “签。” 下午四点二十分。 提名函正式送进嘉岳证券部。 证券部看完,直接转给董秘。 五点不到。 文件已经摆在郑国梁桌上。 郑国梁先看标题。 再看名字。 “韩恺。” 董秘把资料递过去。 “三十四岁,远川产业投资这边的人。” “做过几个汽车零部件项目,驰衡他也参与过。” 郑国梁翻了两页。 “程序上有问题吗?” “没有。” “远川5%,有提名资格。” “那就按程序走。” 董秘看了他一眼。 “您不反对?” 郑国梁把资料合上。 “我反对人家就不能提?” “按规矩来。” 他说得很平。 董秘点头。 刚准备收材料。 郑国梁却没让他拿。 “这次改选几个?” “三个非独立董事。” “累积投票?” “对。” 郑国梁又打开韩恺的资料。 看了一遍。 “明白了。” “远川不是想拿董事会。” 他用笔在韩恺名字下面划了一道。 “他们只是想先塞进来一个人。” 董秘没说话。 郑国梁拿过一张纸。 写下几个数字。 5%。 7.3%。 4.7%。 笔尖停在7.3%上。 “赵启山最近见过顾承安没有?” “没查到新的消息。” “没查到,不代表没见。” 郑国梁把笔放下。 “如果赵启山把票集中给韩恺,再加一点机构票……” 后半句他没说。 董秘已经听懂了。 韩恺真有可能进。 “要不要找赵总谈?” 郑国梁抬头。 “当然。” “远川要不要约?” “也约。” 董秘有些意外。 郑国梁把韩恺的资料扔回桌上。 “人都准备坐进董事会了。” “我还不能见见?” “我去安排。” 董秘走到门口。 郑国梁又叫住他。 “股东会还有多久?” “十二天。” 郑国梁看向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远川的提名函。 一份是东辰的尽调清单。 他把东辰那份推过去。 “告诉陈建鸿。” “尽调快一点。” 董秘问: “您担心韩恺进来?” 郑国梁拿起那份提名函。 “一个韩恺,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把文件压在桌上。 “我只是不想让远川在董事会里坐下。” 董秘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郑国梁拿起手机。 通讯录往下滑。 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启山。 与此同时。 远川办公室。 顾承安也拿起手机。 屏幕上。 同样三个字。 赵启山。 第53章 这一票 晚上七点。 苏州老城区。 赵启山推门进包厢时,郑国梁已经到了。 桌上只有四个菜。 清蒸白鱼。 响油鳝糊。 一碟青菜。 还有一盆腌笃鲜。 赵启山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还是这几样?” 郑国梁给他倒茶。 “你以前就爱吃。” 赵启山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鱼。 “以前吃不起。” 郑国梁笑了。 “也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 赵启山拿起筷子。 “九几年那会儿,一条鱼四十多块,你非说公司账上没钱,让老板少收五块。” 郑国梁夹了一块鱼腹。 “最后不是给了吗?” “给了。” 赵启山低头挑鱼刺。 “老板第二天跑厂里堵你要的。” 两个人都笑了。 门被推开。 服务员端进来一壶黄酒。 郑国梁摆摆手。 “今天不喝。” 服务员出去。 赵启山抬头。 “怎么,现在酒都不敢喝了?” “明早有会。” “以前第二天贷款到期,你照样喝。” 郑国梁端起茶。 “人老了。” 赵启山没接这句话。 吃了几口菜。 包厢里安静下来。 郑国梁放下筷子。 “远川提了个董事。” 赵启山继续吃。 “看见了。” “韩恺。” “嗯。” “你认识?” “不认识。” 郑国梁看着他。 “那你怎么看?” 赵启山抬头。 “人都没见,我怎么看?” 郑国梁没急着说。 给两人的杯子重新添了茶。 “远川才5%。” “刚到5%,就准备往董事会里放人。” 赵启山夹了一根青菜。 “5%的股东,要一个董事席位,很过分?” 郑国梁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 “今天是一个韩恺。”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真觉得他们只想要一张椅子?” 赵启山放下筷子。 “那东辰呢?” 郑国梁没说话。 赵启山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远川5%,你觉得多。” “那你准备找个多少的进来?” “五?” 郑国梁端起茶。 赵启山看着他。 “十?” 郑国梁喝了一口。 “还在谈。” “那就是十。” “东辰跟远川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产业协同。” 郑国梁把茶杯放回桌上。 “嘉岳现在需要的不只是资金。” “东辰有整车、有供应链、有渠道。” “他们如果进来,对嘉岳未来有价值。” 赵启山点点头。 “这话没错。” 郑国梁看他。 赵启山又拿起筷子。 “东辰进嘉岳,我不反对。” “但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产业协同归产业协同。” 赵启山夹起一块鱼。 “别最后协同成了你的护城河。” 郑国梁没动筷子。 包厢里静了几秒。 “你觉得我是在保这个位置?” 赵启山把鱼放进碗里。 “你是不是,自己知道。” “嘉岳走到今天,我坐不坐这个董事长,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赵启山抬眼。 “这话你自己信吗?” 郑国梁看了他一会儿。 没再解释。 两个人又吃了一阵。 一盆腌笃鲜下去一半。 郑国梁才重新开口。 “这次董事选举,你准备怎么投?” 赵启山夹完最后一块笋。 “还没想好。” “韩恺呢?” “我连人都没见过。” “那其他人?” “到时候再看。” 郑国梁靠回椅背。 “老赵。”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你记得倒清楚。” “嘉岳成立那年认识的,想忘也难。” 郑国梁看着他。 “二十六年。” 赵启山拿起茶杯。 “所以呢?” 郑国梁没说。 赵启山喝完,把杯子放下。 “老郑。” “七个点是我的。” “不是二十六年交情送你的。” 郑国梁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过了几秒,拿起筷子。 “行。” “那你慢慢看。” 赵启山给自己添茶。 “我一直在看。” 晚上九点多。 两个人一起从饭店出来。 郑国梁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司机打开后门。 赵启山站在台阶上。 “路上慢点。” 郑国梁上车前回过头。 “哪天想喝酒,还是这里。” “你请?” “我请。” “那可以。”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驶进夜色。 赵启山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第二天下午。 顾承安准时到了。 还是那间办公室。 还是那壶茶。 赵启山看到他进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承安刚坐下。 赵启山先看了他一眼。 “五个点,还真让你买出来了。” 顾承安笑道: “赵总开的门票,不敢不买。” “少来。” 赵启山把茶推过去。 “我让你做到五,可没说到了五就给你好处。” “所以今天不是来要好处的。” “那来干什么?” 顾承安端起茶。 “借票。” 赵启山看了他两秒。 “借多少?” “这次董事选举。” “韩恺?” “对。” 赵启山没表态。 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 正是韩恺的简历。 “三十四岁。” “嗯。” “年轻。” “董事会里也不能全是五六十岁的。” “年轻不是坏事。” 赵启山翻了一页。 “为什么是他?” “汽车产业他懂。” “嘉岳他跟得比我久。” “而且他愿意进去干活。” 赵启山抬头。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我在外面更合适。” “那韩恺进去以后听谁的?” 顾承安把茶杯放下。 “首先听他自己的。” 赵启山看着他。 顾承安继续说道: “董事不是远川派进去举手的。” “真有一天他觉得我错了,他应该投他认为对的。” 赵启山合上简历。 “这话倒好听。” “好不好听不重要。” “真进去以后,您可以看。” 赵启山靠在椅子上。 “你们到底想把嘉岳变成什么?” 顾承安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倒车请注意。 倒车请注意! “先别急着变成什么。” 赵启山看着他。 顾承安说道: “澄芯刚出了这么大的事。” “投资怎么决策的。” “为什么会追加。” “项目出了问题,谁能踩刹车。” “这些东西先弄明白。” 赵启山问: “就这些?” “先这些。” “花一亿多买5%,就是为了补几个流程?” 顾承安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 “那以后呢?” “以后看嘉岳值不值得我们继续往前走。” 赵启山盯着他。 “你倒是不说假话。” “说只要一个董事席位,您也不会信。” “确实不信。” 赵启山端起茶。 “你们这些做投资的,第一次来都说要得不多。” “坐下一张椅子。” “下一次就想换桌子。” 顾承安没反驳。 “所以我今天只谈今天。” “今天我要韩恺一个席位。” “以后呢?” “以后再谈。” 赵启山放下茶杯。 “我凭什么把票给你?” 顾承安没有回答。 赵启山继续说道: “你做到5%,是你的本事。” “不是我欠你的。” “我知道。” “你还记得上次我怎么说的?” “先做到五,再来。” “现在你到了。” 赵启山摊了摊手。 “所以我今天见你了。” 顾承安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赵总,您这门票还真贵。” “七个点更贵。” 赵启山拿起韩恺的简历。 又翻了一遍。 顾承安没有催。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赵启山问: “韩恺人在苏州?” “在。” “明天下午。” 顾承安抬头。 “我带他过来。” “不用。” 赵启山把简历扔回桌上。 “让他自己来。” “您准备跟他聊什么?” “那是我跟他的事。” 顾承安站起来。 “行。” 他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 赵启山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顾总。” 顾承安回头。 赵启山端起茶杯。 “别提前教他怎么回答。” “你要我把票投给韩恺。” “那我就跟韩恺谈。” 第54章 你凭什么坐进去 下午两点四十。 韩恺从远川出来时,顾承安正靠在车边等他。 九月的太阳还有些晒,停车场地面被照得发亮,顾承安手里夹着车钥匙,看见韩恺下来,抬了抬下巴。 “我送你?” 韩恺晃了晃自己的车钥匙。 “不用。” 顾承安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 “老赵不好应付。” “看出来了。” “紧张吗?” 韩恺拉开车门,把西装外套扔到副驾。 “我又不是去相亲。” 顾承安笑了一声。 “比相亲贵多了。” 韩恺一只脚已经迈进车里,顾承安又敲了敲车顶。 “还有一件事。” 韩恺回头。 “别问我他会问什么。” “赵启山昨天专门交代了,别教你怎么回答。” 韩恺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正好。” “我也懒得背。” 车从地库出口开出去。 顾承安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才低头掏出手机。 四十分钟后。 韩恺到了赵启山的公司。 和远川在写字楼里的办公室不同,赵启山这边更像一家干了很多年的制造企业。 楼不高。 大厅也不新。 玻璃门旁边还贴着今年的安全生产目标,墙上挂着几张十几年前工厂扩建时留下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年轻,赵启山站在人群最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作服。 秘书把韩恺带到办公室门口。 “赵总在里面。” 韩恺敲门。 “进。” 赵启山没起身。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报价单,旁边压着几张订单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钢笔。他戴着老花镜,正一行一行往下看,听见韩恺进来,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恺坐下。 面前有一杯茶。 已经不热了。 赵启山继续看文件。 一分钟。 两分钟。 办公室里除了空调出风声,就只有纸页翻动时轻微的摩擦。 韩恺没催,也没有主动找话。 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厂区平面图,又看了看窗外。楼下停着两辆装货的卡车,工人正在往上面搬纸箱,叉车倒车时发出一声一声的提示音。 赵启山把最后一页看完,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摘下老花镜。 “三十四?” “嗯。” “我三十四的时候,还在厂里追货款。” 韩恺没接。 赵启山把报价单推到一边。 “那时候嘉岳也没上市,董事会开会,找张桌子坐齐了就算开。” 他说到这里才真正抬头,第一次从头到脚打量韩恺。 “三十四岁。” “远川提名。” “顾承安手底下的人。” 他把这三个条件慢慢摆出来。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坐进嘉岳董事会?” 韩恺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抢着回答。 “我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坐进去。” 赵启山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争。” 这个字出来得很干脆。 赵启山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听见这句,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争进去干什么?” 韩恺这才坐直了一些。 “远川已经投了一亿多进去。” “站在外面的时候,公司告诉市场什么,我们就只能看什么。公告能看见结果,看不见结果怎么来的。” 赵启山问: “所以你想进去看账?” “账有会计师看。” 韩恺抬头看着他。 “我想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怎么做决定。” 窗外又响了一声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赵启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谁做决定?” “对。” “然后呢?” “再决定远川手里的五个点,是继续放着,继续买,还是到此为止。” 赵启山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不装。” “装也没用。” 韩恺朝桌上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却没有碰。 “我要真说远川只是财务投资,您也不会信。” 赵启山这次真笑了一声。 “至少不算蠢。” 他靠回椅背。 “那我问点不好听的。” “您问。” “远川让你投一个对远川有利、对嘉岳不利的议案,你怎么投?” 韩恺没有想太久。 “投嘉岳。” 赵启山盯着他。 “远川把你送进去的。” “所以他们才应该希望我这么投。” “顾承安如果不同意呢?” “那就吵。” “吵不过?” “各投各的。” 赵启山身体往前压了一点。 “要是哪天连自己的票都不能自己投呢?” 韩恺也看着他。 “那我就不坐。” 办公室忽然静下来。 赵启山端起茶杯,这次还是没喝。 “这么硬?” “不是硬。” 韩恺说。 “董事会要是只缺一个进去举手的人,远川没必要提我。” “找个听话的,更省事。” 赵启山看了他几秒。 “顾承安知道你会这么说?” “知道。” “他不怕?” “他要怕,就不会把名字报上来。” 赵启山没接话。 他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沿着桌面推过去。 韩恺低头。 澄芯。 赵启山问: “如果明天你就进嘉岳董事会,第一件事干什么?” 韩恺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项目概要。 他只看了几行,就把文件合上。 “重新把澄芯过一遍。” “警方都在查。” “警方查张川渝。” 韩恺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查嘉岳。” 赵启山这次没有马上问。 他坐在那里,看着韩恺把那份澄芯资料按在手下面。 过了几秒才开口: “嘉岳有什么好查的?” “为什么会投。” “为什么后来还能追加。” “中间有没有人说过不行。” “如果有人说过,为什么最后还是投了。” 韩恺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像是在往桌上放东西。 “项目负责人可以错。” “投资部门也可以错。” “甚至董事会都可能判断错。” “但如果一家公司花几千万、上亿投出去,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踩住刹车,那就不是某个人的问题了。” 赵启山问: “查出来谁错了,然后开掉?” “开人容易。” 韩恺摇头。 “今天开一个,明天还可以再来一个。” “我更想知道,下一次有人觉得项目不对的时候,他有没有资格把手按在桌上说一句,先别打钱。” 赵启山的视线终于从韩恺脸上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澄芯材料。 “那要是澄芯没爆呢?” 韩恺没回答。 赵启山接着说: “我换个说法。” “张川渝没跑,数据没造假,项目现在一年给嘉岳赚两个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亿。” “你还查不查?” “查。” 赵启山眉头动了一下。 “赚两个亿你也查?” 韩恺这次停得更久。 “赚钱只能说明现在赚到了。” “不能证明当时所有决定都没问题。” “那你准备把它停了?” “不停。” 韩恺回答得很快。 “项目能赚钱,就继续赚。” “流程有洞,另外补。” “不能因为赚了钱,就当之前什么问题都没有。” “也不能因为流程有问题,就把一个赚钱项目硬砍掉。” 赵启山没再问。 他拿起茶壶,把韩恺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倒进废水桶,又重新添了一杯。 热气慢慢冒起来。 韩恺看了一眼。 这一次拿起来喝了一口。 赵启山坐回去。 “还有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你进去以后发现,郑国梁有些事是对的。” “远川反而错了呢?” 韩恺放下杯子。 “那我投郑国梁。” 赵启山看着他。 “你敢?” “为什么不敢?” “你是远川提名的。” 韩恺低头把杯子放正。 “董事席位又不是远川的工牌。” 赵启山没说话。 窗外一辆货车刚好发动,柴油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过了几秒,他笑出了声。 “这句话顾承安听见,估计想抽你。” “不会。” “这么确定?” “他真想抽,等我回去再说。” 赵启山摇摇头。 “你们两个倒有点意思。” 韩恺站起来。 “赵总,还有问题吗?” 赵启山看了眼墙上的钟。 “没有了。” 韩恺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忽然又停下来。 “赵总。” “嗯?” “您会投我吗?” 赵启山靠在椅背上。 “你倒直接。” 韩恺回过身。 “我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一票?” 赵启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小时。 没有一句话是求他的。 也没有一句话是在讨好他。 “至少现在。” 赵启山缓缓开口。 “我不反对你进去。” 韩恺点点头。 “不反对,不等于投。” “年轻人。” 赵启山端起茶。 “别太贪。” 韩恺笑了笑。 “明白。” 他拉开门。 “韩恺。” 韩恺回头。 赵启山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候选人资料,又看了一眼。 “有件事。” “你回去告诉顾承安。” 韩恺站在门口没动。 “郑国梁昨晚也来过。” 韩恺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为了您的票?” “嗯。” “您给了吗?” “没有。” 赵启山把资料放下,又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沿着桌面推到最前面。 封面只有四个字。 东辰汽车。 “不过他还有一张牌。” 韩恺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东辰现在还只是尽调。” 赵启山说道。 “可一旦他们赶在股东会前进来,哪怕只拿到八个点、十个点,今天这盘票就不是今天这么算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韩恺很快算了一遍。 远川5%。 赵启山7.3%。 再加上东辰可能拿到的接近10%。 这一进一出,差的不是一点。 “还有三十七天。” 韩恺说道。 赵启山点头。 “所以郑国梁现在最缺的,不是票。”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是时间。” 韩恺站在门口,目光又落回那份东辰资料。 “十二天太久了。” 赵启山抬眼。 “什么意思?” “不能等东辰慢慢尽调完。” 韩恺松开门把,转过身。 “董事会改选,得往前推。” 赵启山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你想抢在东辰进来之前?” “不是想。” 韩恺看着他。 “是必须。” 赵启山放下茶杯。 “那就去告诉顾承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辰资料。 “郑国梁在抢时间。” “你们也该抢了。” 第55章 四十八小时 韩恺回到远川时,已经快六点。 顾承安还没走,办公室里的灯全亮着,桌上摊着嘉岳最新一版股东名单,旁边压着几份东辰汽车的公开资料。 门一开,他就抬起头。 “怎么样?” 韩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赵启山不反对。” 顾承安马上问: “投不投?” “没说。” “那你这一个下午聊什么了?” 韩恺没有坐。 他走到会议桌边,从那摞资料里抽出东辰汽车的那一份,扔到顾承安面前。 “先别管赵启山的七个点。” “这个更麻烦。” 顾承安低头。 “东辰?” “郑国梁昨晚也去找过赵启山,而且东辰正在加快尽调,目标很可能不是两三个点。” 韩恺拉开椅子坐下。 “八个,甚至十个。” 顾承安脸上的笑没了。 “谁告诉你的?” “赵启山。” “他说郑国梁现在缺的不是票,是时间。” 顾承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离股东会还有十二天。” “所以才麻烦。” 韩恺把赵启山最后那句话原样说了一遍。 “东辰只要赶在股东会前进去,这盘票就得重新算。” 顾承安没再说话,直接按下桌上的内线。 “让法务负责人过来。” 不到十分钟。 远川法务负责人抱着电脑进了会议室。 顾承安把事情说了一遍。 “能不能把董事改选往前推?” 法务没有回答,先调出嘉岳已经发布的股东会通知,从会议日期一路往前看,随后又翻了几页公司章程。 “会议日期别动。” 韩恺皱眉。 “为什么?” “现在只剩十二天,再改会议时间没有意义,而且通知程序会更麻烦。” 顾承安敲了敲桌子。 “那韩恺怎么办?” 法务抬头。 “会议动不了,人可以赶进去。” 两个人都看向他。 法务把电脑转过来。 “远川现在持股5%,有资格提出临时提案。” 他的手指落在会议日期上。 “但临时提案必须在股东会召开十日前提出。”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顾承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所以?” 法务算了一遍。 “所以我们不是还有十二天。” 他抬起头。 “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 韩恺靠回椅背。 “之前那份提名函呢?” “那只是告诉嘉岳,远川准备提名你。” 法务把电脑合上,又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快速列了几项。 “要真正进入这次股东会表决议程,还得正式提交临时提案,候选人履历、任职资格、关联关系说明、书面同意、承诺文件,全都要一起进去。” 顾承安看了一眼那张纸。 “缺一份会怎么样?” “补。” 法务说道:“但现在最贵的就是时间,对面如果让你补两次,我们自己就能把窗口耗没。” 顾承安拿起手机。 “先准备。” 说完,他拨给王默。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默正坐在嘉岳地下车库的帕萨特里。 刚把人送上楼,发动机还没熄,仪表盘在昏暗的车库里亮着。 “说。” 顾承安把情况压到最短。 “两个选择。” “等下一次股东会,我们有时间准备。” “或者赶这一场。” 王默问: “区别?” “下一次,东辰大概率已经进来了。”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前方一辆车倒出车位,灯光从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 “这一次还来得及吗?” “不到四十八小时。” “票呢?” “没准备好。” 顾承安说道:“赵启山只是说不反对,华晟现在更偏郑国梁,其他机构也没谈。” 王默听完,只说了一句。 “那就赶这一次。” 顾承安停了一下。 “你确定?” “下一次东辰已经坐在桌上,这一次至少还在门外。” 王默看着前面的水泥墙。 “先把名字放上去。” “票,上了桌再找。” 电话挂断。 顾承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干。” 这一晚,远川办公室第一次真正有了点战时状态。 法务把需要补的材料一项一项拆开,韩恺的履历、历年项目经历、关联关系、承诺文件铺满半张会议桌,打印机隔几分钟便响一次,纸张一张接一张从出纸口吐出来。 十点多,秘书送进来的晚饭已经凉了。 韩恺一边签字,一边问: “还差多少?” 法务低头核清单。 “七份。” 韩恺抬头。 “刚才不是五份?” “又补了两份。” 韩恺把笔帽咬开。 “行。” 顾承安坐在另一头,袖口已经卷到了手肘,手里一直压着那份嘉岳股东名单。 赵启山,7.3%。 华晟,4.7%。 再往下,还有几家机构。 这些数字平时只是一行行持股比例,现在却第一次像一张摆在桌上的地图,每一个小数点后面,都可能决定韩恺能不能坐进那间董事会会议室。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远川的正式临时提案送进嘉岳证券部。 厚厚一叠文件放到柜台上,工作人员先核对首页,又对了一遍材料清单,最后拿起收件章。 “咔。” 红章落下。 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10:17。 半个小时后。 文件已经摆到郑国梁桌上。 董秘站在旁边。 “远川正式提交了。” 郑国梁先没看内容,只看右上角的收件时间。 “他们要赶这次会。” “对。” “材料齐吗?” “目前看齐。” 郑国梁这才翻到韩恺那一页,停了几秒。 “不是想把车开快。” 董秘看着他。 郑国梁合上文件。 “是怕错过这趟车。” 他说完,忽然问: “股权登记日是哪天?” 董秘报了日期。 “还有几个交易日。” 郑国梁马上拿起手机。 电话拨给陈建鸿。 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 “老郑。” “东辰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定?” 陈建鸿没有绕。 “还在尽调。” “能不能赶在股权登记日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赶不上。” 郑国梁站到窗边。 “如果加快?” “尽调可以加班。” 陈建鸿说道:“决策程序不能省。” “十个点,不是签个合同就完了。” 郑国梁没说话。 陈建鸿又补了一句。 “这次股东会,别算东辰的票。” 电话挂断。 郑国梁站在窗边,看了几秒楼下。 董秘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最新股东名单抽出来。 东辰赶不上。 那就看场内的人。 赵启山。 7.3%。 他手指没有停。 继续往下。 最后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 4.7%。 “周总今天在哪?” 董秘马上反应过来。 “应该在苏州。” “约他。” “今天?” “就今天。” 晚上七点多。 远川会议室还亮着灯。 顾承安正在看嘉岳准备披露的临时提案文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正式消息。 是一个做汽车产业投资的朋友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 “华晟周总刚进嘉岳。” 顾承安看了几秒。 韩恺坐在对面。 “怎么了?” 顾承安把手机推过去。 韩恺看到“华晟”两个字。 “4.7?” “嗯。” 韩恺把手机放回桌上。 “郑国梁开始拉票了。” 顾承安合上电脑。 “不是。” 他拿起那份股东名单。 “他早就在拉。” 韩恺看着他。 顾承安用笔在华晟下面划了一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第56章 今天我等你 下午五点四十。 嘉岳办公楼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王默把帕萨特开回车队,交了钥匙,又跟周队打了声招呼,这才从侧门出来。 九月的天还亮着。 刚走到路边,他就看见了那辆熔岩红cLE。 车停在离公司大门一百多米的位置,不算显眼,却还是在一排灰黑色轿车里扎得很。 苏倩坐在驾驶位,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墨镜推到头顶,正低头看手机。 王默站在路边看了两秒。 手机响了一下。 苏倩发来的。 “看够了吗?” 王默抬头。 驾驶位那边的车窗已经降下来。 苏倩看着他。 “上不上?” 王默走过去,没有马上拉副驾车门,而是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 “苏总今天改行了?” “什么?” “接司机下班。” 苏倩伸手按了一下喇叭。 “再废话自己走回去。” 王默这才拉门上车。 安全带刚扣好,车已经开出去。 他靠在副驾,看着前面。 “十年了。” 苏倩握着方向盘。 “什么十年?” “第一次坐你开的车下班。” 苏倩当然听懂了。 以前十年,都是王默把车停到楼下,等她开完会,等她见完客户,等她最后一个从办公室出来。 今天换了位置。 她看着前面的红灯。 “先还你一天。” 绿灯亮了。 前车已经走出去一截,苏倩慢了半拍,后面立刻有人按喇叭。 她皱了皱眉。 “催什么。” 王默没说话。 只是右脚下意识往前伸了一点。 苏倩余光扫到。 “你别动。” “我没动。” “你脚已经替我踩刹车了。” 王默把腿收回来。 “职业病。” “治。” 进商场地库的时候,苏倩第一把没停正。 车尾离右边线还差一大截。 她挂前进挡,重新摆了一次。 王默盯着后视镜。 这一次停进去。 苏倩熄火,解开安全带。 “怎么样?” 王默看了看左右。 “有进步。” “滚。”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超市。 王默推车。 苏倩走在前面。 鸡蛋,青菜,牛奶,一盒排骨。 到了冷柜,她拿起一盒进口牛排,顺手放进购物车。 王默走两步,又拿出来放回去。 苏倩回头。 “干什么?” “晚上不吃这个。” “为什么?” “贵。” 苏倩看着他。 “你现在开始替我省钱了?” 王默推着车往前。 “我不是说了要养你?” 苏倩跟上来,又把那盒牛排拿回去。 “那更不能省我的。” 走到生活用品区。 苏倩忽然停在剃须刀货架前。 “我家好像没有这个,买一个放我家?” 王默看她一眼。 “也行。” 她拿了一盒剃须刀,直接扔进车里。 王默没说什么。 再往前,是拖鞋。 苏倩低头挑了半天,拿起一双深灰色男士拖鞋。 “你多少码?” “四十三。” 她正准备看尺码,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苏总?” 苏倩手里的拖鞋停了一下。 她没有放回去。 低头看了一眼尺码,确认是四十三,才把拖鞋放进购物车。 然后转身。 站在后面的女人三十多岁,一身还没来得及换掉的通勤装,肩上挂着电脑包,手里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只有水果、酸奶和几盒速食。 “林雯。” 林雯明显没想到真是她,脸上先是惊喜,随后才注意到旁边的王默。 “王师傅?” 王默点头。 “林经理。” 三个称呼一下把过去全叫回来了。 苏总。 王师傅。 林经理。 只是现在三个人站在超市生活用品区,旁边的购物车里还放着男士拖鞋和剃须刀。 林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这是……” 苏倩刚要开口。 王默已经接过去。 “陪苏总买点东西。” “东西有点多,她一个人不好拿。” 苏倩转头看了他两秒。 没说话。 林雯笑了一下。 “这样啊。” 她又看向苏倩。 “苏总,您最近还好吗?” 苏倩低头拿起一盒牛奶,看了一眼日期。 “别叫苏总了。” 林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那……” “叫苏姐吧。” 林雯笑了。 “苏姐。” 这个称呼出来以后,她整个人似乎也松了一点。 “公司里其实还有不少人挺想您的。” 苏倩把牛奶放进购物车。 “你还在战略部?” “还在。” “那就好好做。” 林雯点点头。 “最近公司事情有点多。” 她刚说到这里,又像想起什么,停住了。 苏倩看她。 “公司里的事别跟我说。” 林雯马上明白。 “好。”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 林雯准备走。 苏倩忽然叫住她。 “林雯。” “嗯?” 苏倩看了一眼她购物车里那几盒速食。 “少吃点这个。” 林雯笑起来。 “知道了,苏姐。” 她推车走出去十几米,又忍不住回头。 正好看到苏倩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男士洗发水。 “这个呢?” 王默看了一眼。 “不用这个。” “为什么?” “我不用这个牌子。” 苏倩把瓶子重新放回购物车。 “那你自己挑。” 林雯站了两秒。 没再看,推着车走了。 苏倩也继续往前。 走过两个货架。 王默觉得她安静得有点久。 “怎么了?” “没怎么。” 苏倩又拿了一瓶矿泉水放进去。 再走几步。 她忽然说: “我刚才自己会说。” 王默没反应过来。 “说什么?” 苏倩停下来,看着他。 “林雯问我们的时候。” 王默这才明白。 “我还以为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抢着说?” 王默扶着购物车。 “真传开了,我以后在嘉岳怎么上班?” 苏倩皱眉。 “谈恋爱还影响你开车?” “你已经不在嘉岳了,我还在。” 王默推着车继续走。 “明天司机班知道,后天集团办公室知道,以后谁坐我的车,第一句问的都不是去哪。” 苏倩跟上来。 “问什么?” “问我怎么把前副总追到手的。” 苏倩本来还绷着,差点没忍住。 “所以你怕?” “怕。” 她脸上的那点笑又没了。 王默看她一眼。 “怕丢工作。” 苏倩没说话。 王默接着说: “没工作,我拿什么养你?” 苏倩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一个月多少钱?” “够用。” “够谁用?” “我俩省点。” 苏倩这次真笑出来了。 “我一瓶面霜都够你开半个月车。” 王默想了想。 “那以后换便宜点的。” 苏倩顺手拿起一袋纸巾扔进车里。 “你做梦。” 两个人继续往前。 快走到收银区的时候,苏倩忽然又问: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以后别人再问,你也说只是来帮我拿东西?” 王默脚步慢了一点。 这次没开玩笑。 “不会一直这样。” “那什么时候不这样?” “等我哪天不在嘉岳开车了,你想怎么说都行。” 苏倩看向他。 “你准备辞职?” “没说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王默推着购物车,看了一眼前面排队的人。 “总不能给人开一辈子车。” 苏倩没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眼购物车里的那双男士拖鞋。 王默也看到了。 “你家不是有男士拖鞋?” “有。” “那还买?” “那双给客人的。” 苏倩伸手把拖鞋往车里压了压。 “这双不是。” 她说完就往前走。 王默站在原地半秒,才推着车跟上。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苏倩把购物袋放到厨房,第一件事不是拆菜,而是拿剪刀把男士拖鞋上的标签剪掉。 拖鞋扔到王默脚边。 “换。” 王默低头。 “这么急?” “地脏。” 王默换上,在玄关踩了两步。 尺寸刚好。 苏倩已经拎着菜进厨房。 “合脚吗?” “合。” “那就放这儿。” 王默站在玄关,看了一眼脚下。 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倩的手机弹出一条财经推送。 她扫了两眼,放下手机继续吃。 王默问: “什么新闻?” “嘉岳。” “远川那个董事提名?” 苏倩抬头。 “你也看了?” “公司里都在说。” 苏倩又看了一眼手机。 “远川动作比我想得快。” 王默夹了一块菜。 “为什么?” “他们在抢这次股东会。” “为什么不等下一次?” 苏倩几乎没停。 “因为东辰。” 王默抬眼。 苏倩却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如果东辰真进来,下一次远川面对的就不是现在这个股权结构了。” 王默问: “那郑国梁现在会找谁?” “华晟。” 还是没有停顿。 王默看她。 “为什么不是赵启山?” “赵启山不听他的。” 苏倩夹了一块鱼。 “华晟会。” “为什么?” “周总手里的4.7%只是股份。” 她把鱼刺挑出来。 “他跟嘉岳每年的生意,才是命。” 王默没说话。 苏倩什么都不知道。 却一口猜中。 王默又问: “如果远川去谈呢?” 苏倩抬头。 “不能先谈票。” “那谈什么?” “谈他最怕什么。” 王默看着她。 “怕什么?” “怕站错。” 苏倩放下筷子。 “周总不是怕远川,也不是多喜欢郑国梁,他怕的是今天把票投给远川,明年嘉岳的订单就给了别人。” “所以谁去找他,都得先让他相信一件事。” “什么?” 苏倩看着王默。 “董事长可以换。” “生意不能跟着换。” 说完,她重新拿起筷子。 王默看了她几秒。 苏倩察觉到。 “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一直看我?” 王默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拖鞋。 “就是觉得。” 苏倩等着。 “这双拖鞋买得挺值。” 苏倩拿起手边的纸巾盒就砸过去。 王默伸手接住。 晚上十一点多。 苏倩去洗澡。 王默坐在客厅,拿起手机。 给顾承安发了一条消息。 “华晟别先谈票。” 过了不到一分钟。 顾承安回复。 “那谈什么?” 王默看了一眼厨房。 购物袋还没完全收完。 那盒新买的剃须刀替换头放在料理台边。 他低头打字。 “先谈订单。” 消息发出去。 顾承安很快又回。 “谁告诉你的?” 王默看着屏幕。 没有回。 浴室里传来水声。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脚下那双深灰色拖鞋,刚刚好。 第57章 订单归订单 上午九点半。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 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嘉岳下一年度供应商框架意向。 另一份,是嘉岳这次非独立董事改选名单。 两份文件放得很近。 他已经看了一个早上。 昨天郑国梁过来的时候,没有提韩恺,也没有说远川,更没有让他在董事选举里支持谁。 只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华晟今年的交付数据。 临走前说了一句。 “今年做得不错。” “明年的量,采购那边可以往上再放一点。” 周建国当时只问: “框架定了?” 郑国梁笑着摇头。 “还没有。” “不过华晟合作这么多年,只要价格、质量、交付没问题,我还是倾向继续。” 说完,郑国梁已经走到门口。 像是忽然想起来。 又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 “这次董事改选,你怎么看?” 周建国当时没有回答。 郑国梁也没追问。 今天早上,那两份文件却一直摆在他眼前。 秘书敲门进来。 “周总,远川投资的顾总到了。” 周建国看了眼时间。 “请进来。” 两分钟后,顾承安推门进来。 他没有带韩恺,也没带律师,只一个人。 周建国起身跟他握了下手。 “顾总动作挺快。” “郑董昨天刚走,你今天就到了。” 顾承安在对面坐下。 “说明周总这4.7%确实值钱。” 周建国笑了。 “以前怎么没人觉得值钱?” 顾承安接过秘书递来的茶。 “以前不用投票。”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顾总倒不绕。” “绕也绕不过您。” 秘书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正对着一片厂区,几辆叉车在装卸区来回穿梭,远处生产车间的大门半开着,不时有人推着料车经过。 顾承安没有先看桌上的董事名单。 反而抬头看了一眼墙。 墙上挂着十几块供应商奖牌。 其中有六块来自嘉岳。 “华晟跟嘉岳多少年了?” “十四年多。” “第一批什么时候进去的?” “嘉岳刚做汽车电子没几年。” 周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牌。 “那时候量不大。” “后来一点一点做起来。” 顾承安问: “去年嘉岳这边占华晟多少?”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往椅背上一靠。 “顾总。” “你不是来谈韩恺的吗?” 顾承安端起茶。 “先谈订单。” 周建国的眼神变了一点。 几秒后,他伸手把桌上的供应商框架拉到面前。 “看来你来之前做过功课。” “应该的。” “那你应该也知道。” 周建国用手指点了点窗外。 “你们做投资,今天一个项目亏几千万,明天还能投另一个。” “我不一样。” “那边几百号人,每个月工资要发,设备贷款要还,材料款也不能拖。” 他指了一下远处的两栋厂房。 “嘉岳真把华晟砍掉三成订单,我不是少赚一点。” “我要关产线。” 顾承安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周建国笑了一下。 “知道和坐在这儿扛,不是一回事。” 顾承安没有反驳。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索性把桌上那份嘉岳供应商框架推了过去。 “郑董昨天来过。” 顾承安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他没让我支持谁。” 周建国说。 “从头到尾都没提韩恺。” “就跟我谈明年的量。” 顾承安翻开第一页。 华晟几个核心品类的采购量都在。 部分品类,下一年度还有增长空间。 他看完,把文件合上。 周建国盯着他。 “郑董至少能让我看见明年。” “顾总。” “你呢?” 顾承安没有去碰那份董事名单。 “我保证不了。” 周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保证不了华晟明年有多少订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建国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跟我谈什么?” 顾承安把那份采购框架推回去。 “因为嘉岳现在不是我的。” “我今天如果告诉您,只要把票投给韩恺,明年华晟一张订单都不少。” “那我就是骗您。” 周建国没说话。 顾承安继续说道: “就算以后远川真的能影响嘉岳董事会,我也给不了这种保证。” “华晟价格高了,该砍。” “质量出了问题,该换。” “交付跟不上,一样得换。” 周建国盯着他。 顾承安抬手点了点那份采购框架。 “但这些东西,应该写在采购标准里。”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份董事候选人名单。 “不能写在选票上。” 周建国端起茶杯。 没有喝。 “话很好听。” “我知道。” “谁都会说。” “所以我没让您现在信。” 周建国放下杯子。 “那我要是今天不投韩恺呢?” 顾承安看着他。 “那是您的票。” “以后远川真进了董事会呢?” “还是您的票。” 周建国往前坐了一点。 “顾总。” “你就一点不记?” 顾承安笑了。 “记。” 这个回答反而让周建国停了一下。 顾承安靠在椅背上。 “我会记。” “谁投了我们,谁没投,我当然会知道。” “我也是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没什么变化。 “但我不会让采购部替我记。” 周建国没接话。 窗外一辆货车刚好发动,低沉的柴油机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顾承安继续说: “华晟该拿多少订单,看价格,看质量,看交付。” “不能看您今天把票投给谁。” 周建国抬手指了指窗外。 “那边几百个人。” “我不能拿他们的饭碗赌你说话算不算话。” “所以我没让您赌。” 周建国抬头。 顾承安已经把茶杯放下。 “您可以不投韩恺。” 这一句出来,周建国看了他好几秒。 “你今天不是来要票的?” “是。” “那你还让我不投?” “票是您的。” 顾承安说道。 “我只能告诉您,远川希望韩恺进去。” “但最后按哪个按钮,是您的事。” 周建国没说话。 顾承安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周建国看着他。 “今天谁能拿订单让您投他。” 顾承安指了指那份采购框架。 “明天一样能拿订单,让您做别的事。” “第一次是票。” “第二次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他说完,拿起外套。 “周总,打扰了。” 顾承安已经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顾总。” 他停下来。 周建国没有起身。 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采购框架。 一份董事名单。 过了十几秒。 他伸手把那份采购框架合上。 “你刚才说。” “订单归订单。” “票归票。” 顾承安转过身。 “对。” 周建国手掌还压在文件上。 “那就按这个规矩来。” 顾承安没说话。 周建国抬起头。 “华晟的订单。” “我自己挣。” 他把另一份董事名单拉到面前。 手指落在韩恺的名字上。 “这一票。” “我自己投。” 顾承安站在门口。 周建国看着他。 “韩恺。” “华晟投。” 顾承安没有立刻笑。 只点了一下头。 “谢谢周总。” “先别谢。” 周建国把话接过去。 “我只答应这一票。” “韩恺进董事会以后,远川跟郑国梁怎么斗,那是你们的事。” “下一次让我投谁。” “下一次再谈。” 顾承安点头。 “够了。” 从华晟出来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公司。 坐进车里,先把手机拿出来。 给王默发了一条消息。 “华晟4.7,成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 王默回复。 “赵启山呢?” 顾承安看着屏幕。 窗外是华晟厂区大门,一辆满载零部件的货车正缓缓开出去。 他回了两个字。 “不知道。” 王默很快又问: “还问吗?” 顾承安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股东名单。 远川,5%。 华晟,4.7%。 几家机构股东后面还标着不同的记号。 赵启山,7.3%。 那一栏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不问了。” 王默又发来一条。 “有把握?” 顾承安盯着赵启山后面的那个问号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 “没有。” 第58章 走两天 周六早上八点。 王默刚到地下车库,就看见苏倩站在熔岩红cLE旁边。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些偏正式的衣服。 浅灰色运动外套,白色短袖,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脚边还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王默走过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箱子。 “这是干什么?” 苏倩按了一下后备箱。 “出去两天。” “去哪?” “安吉。” 她把箱子推进去,关上后备箱,转手把车钥匙丢给王默。 “高速你开。” 王默接住钥匙。 “你什么时候定的?” “昨晚。” “怎么没问我?” 苏倩拉开副驾车门。 “你有安排?” 王默想了想。 “没有。” “那问什么?” 她已经坐进去。 王默站在车外看了她一眼,笑着绕到驾驶位。 车驶出小区。 刚上高架,苏倩就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墨镜架到鼻梁上,整个人陷进副驾。 王默偏头看她。 “以前都是坐后面。” 苏倩闭着眼。 “嗯。” “今天怎么坐前面了?” “后面没人给我开门。” 王默笑了。 “以前我是司机。” 苏倩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看着他。 “现在也是。” “还是?” “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苏倩重新把墨镜推上去。 “今天是我男朋友开车。” 王默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苏倩已经转头看窗外。 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过了几秒。 王默问: “再说一遍。” 苏倩头也没回。 “没听见算了。” 车上了高速。 十点不到。 远川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承安面前摊着一张最新票数表。 远川5%。 确定。 华晟4.7%。 确定支持韩恺。 宁和资管2.6%。 偏郑国梁。 另外两家机构,一家还在谈,一家没有明确态度。 最下面。 赵启山,7.3%。 后面只有一个问号。 韩恺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 “按现在这个情况,够不够?” 顾承安摇头。 “不知道。” “连大概都算不出来?” “我们不知道对面怎么集中票,也不知道其他候选人最后拿多少。” 顾承安拿笔,在赵启山后面的问号上点了一下。 “更不知道这个去哪。” 韩恺问: “要不要再问一次?” “不问。” 顾承安回答得很快。 “他已经见过你。” “再去问第二遍,就不是争取,是逼他表态。” 韩恺靠回椅背。 “那就等?” “等。” “你真沉得住气。” 顾承安合上文件。 “不是沉得住。” “是有些票,问多了反而没了。” 另一边。 车已经开到服务区。 苏倩去买咖啡。 王默靠在车边等。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消息。 “宁和那边郑国梁先谈过。” 王默回: “结果?” “偏他。” 王默看了两秒。 “继续找其他家。” 消息刚发出去,苏倩已经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王默。 “谁啊?” “朋友。” “你朋友周末都不休息?” 王默接过咖啡。 “穷人都这样。” 苏倩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她端着咖啡往车边走,运动鞋踩过地上的落叶,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不开车?” 王默把手机揣回口袋。 “来了。” 下午一点多。 两个人到了安吉。 民宿不大,建在一片竹林边上,房间有整面的落地窗。 苏倩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全部拉开。 阳光一下铺进来。 窗外全是竹子。 风吹过去,一片一片往同一个方向倒。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王默把箱子放到墙边。 “满意?” “还行。” “昨晚挑到十一点多,就挑个还行?” 苏倩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挑到十一点多?” “你就在我旁边刷。” 苏倩想了一下。 没反驳。 下午两个人沿着竹林往里走。 苏倩戴着一顶浅色棒球帽,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走到一块光线好的地方,忽然把手机塞给王默。 “给我拍一张。” 王默接过手机。 “怎么拍?” “正常拍。” “什么叫正常?” 苏倩看了他两秒。 “你先拍。” 王默退了几步。 按了三下。 苏倩走回来拿手机。 第一张,闭眼。 第二张,人偏到画面一边。 第三张,后面正好有个垃圾桶。 她抬头。 “王默。” “嗯?” “你故意的?” “没有。” “你给我开十年车,就没学会拍照?” “司机招聘不考这个。” 苏倩忍了几秒,还是笑出来。 最后只能自己找角度,把王默拉过去。 “站这儿。” “干什么?” “合照。” “不是给你拍?” “现在改了。” 她把手机交给路过的一对年轻情侣。 两个人站到一起。 王默刚站直,苏倩已经很自然地靠过来一点。 快门响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比刚才一个人拍的时候明显多了。 晚上吃饭。 民宿餐厅人不多。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菜刚上来。 王默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顾承安。 “另一家机构愿意谈。” 王默回了一个“好”。 没多久。 手机又震。 这次是韩恺发来的资料。 王默扫了一眼,放下。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倩也放下了筷子。 “你很忙?” 王默抬头。 “还好。” “还好?” 苏倩看着他扣在桌上的手机。 “从下午到现在,你已经看十几次了。” 王默笑了一下。 “有点事。”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来?” 这句话不重。 苏倩说完,还低头夹了一口菜。 “真有事就回苏州。” 王默看了她一会儿。 把手机调成静音。 扣到桌角。 “不回。” “别因为我耽误。” “没有。” “那你一直看手机?” 王默靠回椅背。 “习惯。” 苏倩没说话。 王默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说: “我等你十年了。” 苏倩动作停了一下。 王默继续。 “让他们等我一晚上,怎么了?” 苏倩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过了两秒。 “谁让你等十年了。” “工资。” 苏倩抬头瞪他。 “你就不会把话说完?” 王默笑了。 “不会。” 那点刚冒出来的不快,被这一句打散。 吃完饭。 两个人没回房间。 沿着民宿外面的山路慢慢走。 夜里凉下来。 竹林里一直有风。 路灯隔得很远,有些地方只能看见前面模糊的一小截路。 苏倩把外套重新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走了很久,她忽然问: “你那天说,不会给人开一辈子车。” “嗯。”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王默没马上回答。 脚下有一小段碎石路,他先让苏倩走里面,自己换到靠外的一侧。 “以前没怎么想过。” “每天早上去接你,晚上再送你回来。” “一个月过去,下个月还是这样。” 苏倩看着前面。 “很无聊?” “那时候不觉得。” “现在呢?” 王默想了一会儿。 “现在觉得,人总得有点自己的事。” 苏倩偏过脸。 “什么事?” 王默看着前面黑下来的山路。 “至少明天去哪。” “自己说了算。” 苏倩没接。 走了十几米。 王默问: “你呢?” “我?” “还准备继续投那些岗位?” 苏倩脚步慢了一点。 风把她额前几根头发吹出来,她抬手压了一下。 “不投总经办主任了。” 王默看她。 “想通了?” 苏倩摇头。 “不是想通。” 她看着前面。 “是不想再证明自己便宜。” 王默笑了一下。 “早该这样。” “可我也不能一直闲着。” “慢慢找。” 苏倩看他。 “你真准备养我?” 王默点头。 “争取。” “一个月那点工资?” “所以得努力。” 苏倩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苏倩洗完澡,很快就睡了。 王默等她呼吸慢下来,才拿着手机走到露台。 夜里安静得厉害。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盏民宿的灯。 手机里,顾承安发来了最新的票数情况。 宁和偏郑国梁。 一家机构愿意继续谈。 另一家依然没有表态。 赵启山7.3%。 还是一个问号。 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赵启山不投韩恺,我们大概率拿不到第三席。” 王默看了很久。 回了一句。 “真输了,再打下一场。” 顾承安很快回复。 “你倒看得开。” 王默靠在栏杆上。 “一张椅子而已。” 隔了几秒。 又发了一条。 “嘉岳又不是只开这一次股东会。” 这一次顾承安没马上回。 屋里忽然传来苏倩的声音。 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王默……” 王默回头。 “嗯?” “你还不睡?” 他看了一眼手机。 赵启山后面那个问号还亮在屏幕上。 王默按灭。 “来了。” 他推开露台门。 屋里的灯很暗。 苏倩已经往旁边让了一点位置。 王默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59章 最后一天 早上六点二十。 窗帘刚被拉开,王默就皱着眉睁开眼。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苏倩站在床边,运动外套拉到胸口,头发高高扎起来,脚上已经换好跑鞋。 “起来。” 王默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 “嗯。” “出来旅游还跑步?” 苏倩把他那边的窗帘也拉开。 “昨天吃多了。” 王默重新躺回去。 “明天再减。” 苏倩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 “起不起?” 王默看了她两秒。 “起。” 十分钟后。 两个人已经沿着民宿外面的山路往前跑。 清晨的山里还有一点薄雾,路边竹叶上挂着水,风一吹,细小的水珠往下落。 苏倩刚开始跑得很快。 王默跟在旁边。 “慢点。” “不用。” 一公里以后,她不说话了。 又跑了一段,脚步明显慢下来。 王默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苏倩偏头看他一眼。 “你为什么一点事没有?” “开车也要体力。” “你骗鬼。” 她咬着牙又撑了几百米,终于停下来。 两只手撑在腰上,站在路边喘气。 额前几根头发已经被汗粘住,浅色运动外套后背湿了一小片。 王默停在旁边。 “不用慢?” 苏倩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闭嘴。” 王默笑着把水递给她。 两个人不再跑,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个木长椅旁边,苏倩坐下来,仰头喝了半瓶水。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 她看着山下面,忽然开口。 “其实不是我不想找工作。” 王默坐在旁边。 “嗯。” 苏倩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几下,递给他。 上面是一条昨晚收到的猎头消息。 “苏总,您的经历和岗位匹配度很高,但客户方目前对您此前参与澄芯项目的背景仍有顾虑,我们后续再保持联系。” 王默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苏倩把屏幕按灭。 “这还是愿意跟我说实话的。” 她低头拧着瓶盖。 “还有几家公司,简历递过去以后就没下文了。” 王默没说话。 苏倩继续说道: “澄芯这件事,大概会一直跟着我。” “警察能证明我没拿钱。” 她停了一下。 “证明不了我当时没看走眼。” “一个上市公司的副总,自己负责的项目,最后出了这么大的窟窿。” 苏倩靠到椅背上。 “换成我是老板,我也得犹豫。” 山路上有人从远处慢慢跑过去。 王默看着她。 “所以呢?” 苏倩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以前那个位置,我可能没那么容易回去了。” “甚至以后别人提起我,先想到的不是嘉岳,不是我以前做过什么。” “是澄芯。” 王默看了她几秒。 “那就先跑步。” 苏倩转过头。 “我跟你说工作。”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跑步?” 王默拿过她手里的水瓶,把瓶盖拧紧。 “工作暂时没有。” “身体总得有吧。” 苏倩看着他。 王默继续说道: “人一阵子不顺,也不能什么都一起往下掉。” “工作没着落,身体先练好。” “总得有一样,是往好的地方走。” 苏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开车的时候听广播。” 她终于笑了一下。 “就知道。”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苏倩又低声说道: “四十二岁,再带着澄芯这么一笔,哪有那么容易。” 王默站起来。 “急什么。” 苏倩抬头。 “你是金凤凰。” 她愣了一下。 “又来了。” “暂时没地方落而已。” 苏倩拧上水瓶。 “那我就在天上一直飞?” 王默伸手把她拉起来。 “说不定哪天,工作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苏倩拍开他的手。 “你少哄我。” 王默已经往前走。 “走了。” “回去吃饭。” 早餐的时候。 苏倩洗过澡,重新扎好了头发,坐在露台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 王默端着盘子过来。 “又看工作?” “重新做简历。” “不是说难找?” 苏倩手指没停。 “难找又不是不找。” 她把之前保存的几个岗位一个一个删掉。 总经办主任。 事业部运营负责人。 一家中型公司的部门总监。 王默看了一眼。 “不投了?” “不投。” “为什么?” 苏倩停下来。 “澄芯是我的问题。” “但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前十几年也一起打折。” 她把最后一个岗位删掉。 “以前我总觉得,先找一份干着,再慢慢回去。” “现在想想,没必要。” 王默拿起咖啡。 “想通了?” “没有。” 苏倩看向窗外。 “只是突然不想证明自己便宜。” 王默点点头。 “那就慢慢找。” “嗯。”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王默低头看了眼。 顾承安。 只有一句。 “启明改口了。” 王默没有马上回。 苏倩已经低头继续改简历。 他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怎么回事?” 顾承安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昨天还偏我们,今天早上突然说要重新讨论。” “原因?” “没明说。” 王默看着远处竹林。 “郑国梁?”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应该是。” “现在呢?” “宁和偏他。” “启明重新摇摆。” “另外几家也没给死话。” 顾承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赵启山不投韩恺,我们现在大概率进不了第三席。” 王默沉默两秒。 “先谈还能谈的。” “赵启山别碰。” 顾承安没有反驳。 “好。” 电话挂断。 另一边。 嘉岳。 郑国梁刚从会议室出来。 秘书跟在旁边。 “宁和那边基本稳了。” “启明也松了口。” 郑国梁点头。 “华晟呢?” “周总还是没给明确回复。” 郑国梁脚步没停。 “别等了。” 秘书看向他。 “您的意思是?” “周建国如果准备投我们,昨天就会说。” 郑国梁推开办公室门。 “赵启山呢?” “还是没有回复。” 他停了一下。 “别打了。” 秘书有些意外。 “明天就投票了。” “所以更别打。” 郑国梁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材料。 “他该怎么投,让他自己投。” 下午两点多。 红色cLE离开安吉。 苏倩早上跑得太狠,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棒球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头偏向车窗。 王默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 车开上高速没多久。 顾承安的电话又进来。 王默戴着蓝牙耳机,声音压得很低。 “说。” “启明确定变了。” “嗯。” “现在票面比上午还差。” 顾承安停了一下。 “赵启山要是不投,我们大概率输。” 王默看了一眼副驾。 苏倩还睡着。 “那就别算赵启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七个多点,你说不算?” “他没答应过我们。” 王默看着前面的车流。 “没答应的,就不是我们的。” 顾承安没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 “明天真输了呢?” 王默握着方向盘。 “输了再打。” 就四个字。 顾承安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不急。” “急也变不出票。” “行。” 电话挂断。 又开了十几分钟。 苏倩动了一下。 “什么输了?” 王默偏头看她。 “醒了?” “刚醒。” “朋友打牌。” 苏倩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输了多少?” “还没输。” 她又闭上眼。 “那你紧张什么。” 王默笑了一下。 “睡你的。” 晚上七点。 两个人回到苏州。 行李箱放在客厅。 苏倩坐在地毯上,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王默靠在沙发旁边。 手机再次亮起。 顾承安发来最后一版票数表。 远川,确定。 华晟,确定。 宁和,偏郑国梁。 启明,摇摆。 其他机构,不确定。 最下面一行。 赵启山,7.3%。 后面还是一个问号。 王默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苏倩从箱子里拿出他的那件外套。 “明天上班?” “嗯。” 苏倩抬头看他。 “这两天还挺像个人。” “明天又回去给人开车。” 王默把外套接过来。 “职业不分贵贱。” “少来。” 苏倩把箱子合上。 “洗澡去。” 王默把手机揣进兜里。 夜里十点半。 赵启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厂区已经安静下来。 桌上摆着三份非独立董事候选人的材料。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 最后拿起韩恺那份。 翻到中间。 旁边夹着一张纸。 上面是他自己那天随手记下的一句话。 董事席位不是远川的工牌。 赵启山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 窗外风吹过,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桌角放着明天的股东会通知。 时间只有一行。 上午九点。 距离嘉岳临时股东会。 还有十一个小时。 第60章 第三席 早上七点十五。 嘉岳集团司机班。 老周把一把帕萨特钥匙和接站单放到桌上。 “苏州北站。” “七点四十六到。” “恒策资产,林绍文。” 王默拿起接站单。 最下面一行写着: 参加嘉岳科技临时股东会。 老周又补了一句。 “今天证券部那边忙得很,接到人直接送会场,别耽误。” “知道了。” 王默把接站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七点四十分。 黑色帕萨特停在苏州北站出口。 高铁到站没几分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拉着登机箱出来,肩上背着电脑包,边走边打电话。 王默迎上去。 “林总?” 对方点头。 “嘉岳的?” “对。” “麻烦你了,九点开始,直接去公司。” “来得及。” 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刚驶出高铁站,林绍文的电话又响了。 “到了。” “嗯,直接过去。” “第三席现在还不好说。” 王默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后排声音继续传来。 “华晟那边应该偏韩恺。” “宁和还是原管理层。” “启明昨天又松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问了什么。 林绍文笑了一声。 “赵启山?” “他那7.3%谁摸得准。” “郑国梁都没拿到话,远川就更别想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绍文挂掉电话,低头翻手机里的候选人材料。 翻了几页,他忽然抬头。 “师傅,你们公司最近挺热闹吧?” “还行。” “远川你知道吗?”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听说过。” 林绍文笑了。 “最近你们证券部听到这两个字,估计都头疼。” 王默没接。 “我开车的,这个真不懂。” 林绍文低头继续看材料。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 “其实我们这种小股东,最怕的倒不是外面进一个董事。”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绍文翻到韩恺那一页。 “最怕董事会里全是一个声音。” “可真多一个声音,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天天打架,公司一样做不好。” 王默点头。 “那挺难选。” “是啊。” 林绍文把材料合上。 “所以今天才过来看看。” 快到嘉岳的时候,他忽然问: “师傅,你在嘉岳多久了?” “十年。” “那你觉得这家公司怎么样?” 王默想了一下。 “公司还行。” “人多了,事情就多。” 林绍文靠在后排笑起来。 “你这句话放哪家上市公司都成立。” 八点三十五。 帕萨特停在嘉岳会议中心门口。 林绍文拉开车门。 “十一点左右可能还得麻烦你。” “我在附近。” “行。” 他拿着资料走进大门。 王默刚准备把车开走,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赵启山到了。” 王默看了一眼。 把手机扣到副驾。 会议中心二楼。 顾承安和韩恺已经坐在会场里。 韩恺手边放着候选人材料。 翻开。 又合上。 顾承安看他。 “紧张?” “有点。” “昨天不是还说,输了再来?” 韩恺拿起水喝了一口。 “话是这么说。” “真到今天,还是想赢。” 顾承安笑了。 八点五十分。 赵启山还没来。 韩恺已经往门口看了三次。 顾承安没有抬头。 “别看了。” 韩恺收回目光。 “我没看。” “三分钟四次。” 话刚说完,会场入口有人进来。 赵启山。 一个人。 没带助理。 也没有往远川这边走。 他找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把材料放到桌上。 顾承安起身过去。 “赵总。” “顾总。” “来了。” “嗯。” 两个人只说了三句。 顾承安转身回去。 什么都没问。 另一边。 郑国梁也看见了赵启山。 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点了一下头。 郑国梁同样没有过去。 九点整。 会议开始。 前面的几个议案很快通过。 直到主持人念到: “下面进行公司非独立董事选举。” 会场里的声音明显少了。 大屏幕上出现四个人的名字。 四个人。 三把椅子。 前两位候选人基本没有悬念。 真正盯着第三席的,只有两个人。 韩恺。 还有管理层推荐的第三位候选人。 工作人员简单说明累积投票规则。 投票开始。 宁和资管代表低头操作。 华晟代表提交。 启明资产的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林绍文也重新翻开韩恺的履历。 远川这边。 顾承安把可以集中的票压了进去。 最后。 赵启山戴上眼镜。 屏幕上四个名字排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 手指点了几下。 提交。 没有人知道他投了谁。 十几分钟后。 投票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统计。 韩恺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顾承安正在看自己手里的数字。 “算了?” “嗯。” “怎么样?” 顾承安把笔放下。 “不好。” 韩恺坐下。 “差多少?” “不知道。” “但按我们现在能确认的票。” 顾承安停了一下。 “对面更占优势。” 韩恺看着前面的主席台。 过了一会儿。 “那就等。” 顾承安看他。 “真不想问赵启山?” 韩恺摇头。 “昨天没问。” “今天更不该问。” 顾承安没再说什么。 十一点不到。 主持人拿到最终统计结果。 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本次非独立董事选举结果如下。” 第一名。 嘉岳原候选人。 当选。 第二名。 还是嘉岳原候选人。 当选。 前面都没有意外。 主持人低头确认了一遍。 “第三位当选非独立董事……” 会场静了几秒。 “韩恺先生。” 韩恺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动。 顾承安侧过头。 在他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董事。” 韩恺这才呼出一口气。 后排。 林绍文看了眼结果。 “还真进了。” 旁边一个机构代表笑着问: “你投的?” 林绍文把手机收起来。 “无记名。” 会议结束。 赵启山拿着材料往外走。 顾承安从后面追上去。 “赵总。” 赵启山停下。 顾承安走到他旁边。 “谢谢。” 赵启山看着他。 “谢什么?” 顾承安没说话。 赵启山把手里的材料往腋下一夹。 “我投的是韩恺。” “又不是你。” 顾承安笑了。 “明白。” 赵启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哪天不值得投了。” “我一样投别人。” 顾承安点头。 “明白。” 赵启山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真明白。” 说完走进电梯。 另一边。 郑国梁主动走到韩恺面前。 伸出手。 “恭喜韩董。” 韩恺跟他握了一下。 “郑董。” 郑国梁看着他。 “进了董事会以后,看问题就不能只替远川说话了。” 韩恺没有松开手。 “董事席位不是远川的工牌。” 郑国梁看了他两秒。 这才松手。 “那就董事会上见。” “董事会上见。” 十一点十分。 王默把帕萨特开到会议中心门口。 林绍文出来,上车。 “师傅,先找地方吃点东西,下午回上海。” “好。” 车刚开出去。 手机亮了一下。 顾承安。 “进了。” 王默看见。 回了一个字。 “好。” 后排林绍文还在回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今天这场还挺有意思。” 王默像是随口问。 “结果怎么样?” “远川那个韩恺进了。” “那挺好。” 林绍文抬头看他。 “你还知道韩恺?” 王默看着前面的红灯。 “早上听你说了一路。” 林绍文笑了。 红灯还有十几秒。 手机再次亮起。 顾承安。 “赵启山投了韩恺。” 王默看了几秒。 回复。 “记着。” 绿灯亮起。 帕萨特缓缓往前。 后排的林绍文还在低头回着股东会消息。 没有人知道。 给他开车的这个人。 才是今天那张第三席背后,真正的人。 第61章 一千枚 股东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 韩恺走进嘉岳总部。 前台已经换了称呼。 “韩董,早。” 韩恺停了一下。 “叫韩恺就行。” 前台笑笑。 “流程上还是得这么叫。” 电梯一路上到十二楼。 今天不是正式董事会,只是新任董事资料交接和业务沟通。 会议结束后,董秘抱着一摞材料过来。 “韩董,还有什么需要调阅的吗?” 韩恺没有翻面前那些东西。 “澄芯。” 董秘动作慢了一下。 “全部?” “先看投资。” “最初五千万,后面三千万节点款,最后七千万。” “尽调、风控、法务、付款意见,还有当时几次会议纪要。” 董秘下意识看向郑国梁。 郑国梁正在收笔记本。 “他是董事。” “该看的,都给。” 下午。 澄芯材料摆了半张桌。 最初五千万没什么明显问题。 技术报告、车企测试、外部基金跟投、管理团队履历,一样不少。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二笔三千万。 韩恺抽出一份风险意见。 “核心客户验证材料尚未完成独立复核,建议暂缓节点付款。” 三天后的会议纪要却写着: “项目处于关键窗口期,同意按原计划推进,相关验证材料后续补充完善。” 主持人,郑国梁。 最后还有一行。 郑国梁:知悉并同意。 两天以后。 三千万到账。 再往后翻。 最后七千万之前,风控意见已经变成: “在核心客户真实性及相关测试材料进一步确认前,建议不再追加资金。” 可会议纪要里,有人提出: “如果现在停止,前期八千万可能全部形成损失。” 有人说只剩最后一个节点。 最后郑国梁说: “再给一次机会。” 七千万拨出。 韩恺把几份材料拿进董事长办公室。 “这句话是您说的?” 郑国梁看了一眼。 “是。” “三千万您知道?” “知道。” “后面七千万呢?” “也知道。” 韩恺看着他。 “所以这一亿五千万,不是苏总一个人推进的。” “从来就不是。” “那为什么最后处理她?” “她是项目负责人,公司出了这么大的损失,她承担管理责任,有问题吗?” “没问题。” 韩恺把风控意见往前推了一点。 “那这个呢?” 郑国梁没说话。 “三千万之前有人说停。” “没停。” “七千万之前,又有人说不能再投。” “还是投了。” 郑国梁靠回椅背。 “因为那时候已经进去八千万。” “所有人都觉得,再往前一步,项目也许就活了。” “包括你?” “包括我。” 韩恺问: “那你的责任呢?”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看了几秒。 郑国梁才开口。 “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里。” 韩恺拿起文件。 走到门口又停下。 “有人踩过刹车。” “但最后,刹车没有用。” 门关上。 郑国梁低头看着桌上的风险意见,很久没翻下一页。 下午三点多。 远川投资。 东辰第一阶段现场尽调结束的消息已经传进产业圈。 下一步,内部投资方案论证。 顾承安马上让财务重新盘现金。 结果放到桌上。 “四千三百万?” “对。” “全部?” “能马上用于嘉岳的,就这些。” 韩恺拉开椅子坐下。 “东辰真准备进?” “如果只是买点股票,用不着做这么久尽调。” 顾承安打开嘉岳股价。 “真是战略入股,5%可能只是第一步。” 他拨通王默电话。 “远川没钱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这么快?” “你以为两个亿很多?” “还差多少?” “如果守着5%,不用补。” “还想往8%、10%走,三亿能打。” 顾承安停了一下。 “四亿才舒服。”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王默只回了一句。 “准备接钱。” 电话挂断。 韩恺看着顾承安。 “四亿?” “嗯。” “他答应了?” “嗯。” 韩恺往椅背上一靠。 “我现在真想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钱。” 顾承安把手机放下。 “我也想知道。” 晚上九点。 书房门关上。 王默先打开行情。 btc/USd。 78,036美元。 数字跳了一下。 78,021。 又回到78,044。 一枚接近八万美元。 一千枚,就是七千八百万美元。 王默切到那个沉睡了十八年的地址。 余额: 999,500 btc。 机构otc那边已经给出报价。 一千枚。 一次性承接。 报价比现货低一点。 王默扫了一眼。 没有重新议价。 回复: “成交。” 随后输入数量。 1000 btc。 确认。 几秒以后。 链上记录出现。 余额变成: 998,500 btc。 那一千枚进入早已准备好的机构结算地址。 王默没有关电脑。 行情已经开始动了。 78,000。 77,600。 77,200。 第一条链上监控预警跳出来。 “沉睡十八年的早期创始地址再次异动。” “1000 btc发生转移。” 很快有人把两次记录放到一起。 上一次,500枚。 这一次,1000枚。 社交平台下面只有一句话传播得最快。 “下一次是多少?” 价格跌破77,000美元。 不到半小时。 跌幅已经接近三个点。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王默拿起来。 花旗银行香港的入账通知。 入账:hKd 608,xxx,xxx.xx 六亿多港币。 王默往下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随后退出短信。 给顾承安发了一条消息。 “钱到了。” 远川那边。 顾承安还在办公室。 消息刚看完,财务电话就进来了。 “顾总,新的资金安排确认了。” “多少?” “折合人民币四亿。” 顾承安挂掉电话。 韩恺还没走。 “到了?” “到了。” “这么快?” 顾承安看了一眼手机。 “所以我才想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钱。” 洛杉矶。 张川渝的手机连续震了几次。 电脑上那块原本很厚的浮盈正在快速缩水。 经纪方电话打过来。 “张先生,创始地址又动了。” “看见了。” “这次一千枚,而且已经发生机构处置。” “嗯。” “建议先降低一部分杠杆。” 张川渝笑了一声。 “上次五百枚的时候,你们也这么说。” “这次数量翻倍了。” 价格再次往下。 账户弹出保证金风险提醒。 张川渝扫了一眼。 “上次最后涨回来没有?” 对面停了一下。 “涨回来了。” “那就行了。” “再跌一段,保证金压力会很大。” “那就补。” “仓位不减?” “不减。” 电话挂断。 张川渝重新靠进沙发。 上一次。 他就是这么扛回来的。 纽约。 会议开到一半。 链上研究负责人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到亚历山大·沃斯面前。 “又动了。” 沃斯抬头。 “多少?” “一千。” “上次?” “五百。” 沃斯看着屏幕。 “卖了?” “确认有机构处置。” “多少进了交易所?” “没有看到大规模进入主要交易所热钱包。” 沃斯又看了一眼btc价格。 已经跌了接近三个点。 “所以真正卖币的是谁?” 负责人停了一下。 “市场。” 沃斯把平板推回去。 “那就接。” “现在?” “现在。” 第62章 他又赚了 “现在。” 亚历山大·沃斯说完,会议桌另一头的交易主管已经起身。 “七万六以下?” “分批。” 沃斯翻开桌上的文件。 “别追。” 几分钟后。 第一批买单进入市场。 btc还在跌。 最低打到附近。 每往下一段,都有新的卖单砸出来。 交易主管盯着屏幕。 “抛压还在。” 链上研究负责人坐在另一侧。 “那一千枚已经确认完成机构处置。” “后面呢?” “没有继续扩大。” 沃斯抬头。 “成交量为什么还这么大?” “杠杆减仓,量化跟卖,还有恐慌盘。” 沃斯把文件翻过一页。 “继续接。” 又掉回。 这一次没有继续往下。 几笔大卖单刚出来,很快就被吃掉。 十几分钟后。 价格重新站上。 交易主管问: “第二档?” “继续。” 洛杉矶。 天已经亮了。 张川渝坐在电脑前,一夜没睡。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 昨晚那一波下跌,把账户里原本很厚的浮盈砍掉了大半。 最差的时候,保证金提醒连续跳了三次。 现在终于开始往回走。 手机响起。 “张先生,价格在修复。” “看见了。” “建议趁反弹降低部分仓位。” 张川渝盯着屏幕。 “昨天那一千枚,是真卖了吧?” “确认有机构处置。” “一千枚?” “对。” btc跳到。 张川渝靠进椅背。 “真卖了一千枚,都砸不下去。” “我为什么要跑?”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只能说明现在承接比较强,不代表风险没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挂断。 btc还在往上。 纽约。 交易主管重新回到会议桌前。 “接近七万八了。” 沃斯问: “还便宜吗?” “按模型,不算。” “停。” “全部停止?” “停止主动买入。” 交易主管转身出去。 沃斯面前换成了另外一块屏幕。 上面摆着两笔链上记录。 第一次。 500 btc。 第二次。 1000 btc。 研究负责人把两次路径叠在一起。 “都走了机构化处置。” “随机整理钱包的可能性已经很低。” 沃斯问: “同一个人在操作?” “大概率。” 沃斯手指点在屏幕上。 “我要的不是大概率。” “重做。” “从五百枚开始,两次所有接触过的地址重新分类。” 负责人收起电脑。 走到门口,沃斯又问: “这一轮接进来的仓位呢?” 交易主管回答: “还留着大部分。” “留。” “止损条件?” 沃斯抬头。 “创始钱包如果再次明显扩大出售规模,重新评估全部仓位。” 门关上。 btc已经突破。 没有沃斯继续买,价格也没停。 前面做空的资金开始回补。 量化策略转向。 新的抄底资金跟进。 洛杉矶。 张川渝账户里的浮盈已经全部回来。 盈利超过了昨晚下跌之前。 经纪人的电话第三次打进来。 “张先生。” “又怎么了?” “价格已经回到异动之前,如果愿意,可以趁这个位置降一些风险。” 张川渝笑了一声。 “昨天我要是听你的,现在是什么结果?” 对面没有回答。 “是不是少赚很多?” “风险控制和结果不能倒推。” “行了。” 张川渝端起那杯早已经凉透的咖啡。 喝了一口。 “加两成。” “现在?” “现在。” “这个位置追进去并不便宜。” “执行。” 电话挂断。 新的仓位很快成交。 几分钟后。 新加的仓位开始盈利。 张川渝终于离开电脑,进浴室洗了个澡。 再出来时,手机上的价格已经到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重新拨通电话。 “还能加多少?” “什么?” “保证金。”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如果继续增加,整体杠杆会明显提高。” “我问还能加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 张川渝望着窗外。 “把可用保证金调进去。” “全部?” “能调的,都调。” “张先生,我还是要提醒您……” 张川渝把电话挂了。 电脑屏幕上。 btc还在上涨。 上一次五百枚。 涨回来了。 这一次一千枚。 还是涨回来了。 甚至涨得更高。 张川渝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坐回电脑前。 “我就知道。” 晚上。 苏倩坐在餐桌前。 电脑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您的履历与岗位要求高度匹配,但客户方对您此前澄芯项目经历仍有一定顾虑……” 她看到最后,把邮件关掉。 手机很快亮起。 济芳发来一句: “方便接电话吗?” 苏倩拨过去。 “济警官。” “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 “张川渝?” “对。” 苏倩坐直了些。 “之前我们一直在追他境外的虚拟资产。” “最近锁定了一个还在活动的地址。” “找到钱了?” “只能确认这是他实际控制的一部分资产,后面还有多少,现在说不好。” 济芳停了一下。 “这个地址这两天还在做比特币合约。” 苏倩皱眉。 “就是炒比特币?” “差不多。” “昨天币价跌的时候,他没有明显减仓。” “今天涨回来以后,那部分资产价值反而比之前更高。” 苏倩握着手机。 “所以他又赚了?” “目前看,是。” 苏倩没说话。 济芳又道: “我把公开页面截图发给你。” “上面的数据本来就是链上公开的。” “你看不懂也没关系,主要是告诉你,我们还在盯。” 电话结束。 截图很快发过来。 一串地址。 下面全是英文和数字。 苏倩只认得btc。 还有一个绿色的LoNG。 旁边一排数字还在跳。 她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王默正好从厨房端着两盘菜出来。 “吃饭。” 苏倩没动。 王默把碗放好。 “怎么了?” “今天又被拒了。” 她把电脑转过去。 “还是澄芯。” 王默看了眼邮件。 苏倩已经把电脑合上。 “然后济芳告诉我,张川渝又赚钱了。” 王默坐下。 “比特币?” “嗯。” 苏倩靠着椅背。 “骗钱的是他。” “跑的是他。” “我留在国内,被调查,找工作还得背着澄芯。” “他拿着骗来的钱跑到美国。” “现在炒个比特币还能继续赚钱。” 她看着王默。 “凭什么?” 王默给她夹了块排骨。 “市场不知道钱是谁的。” “所以才恶心。” 苏倩忽然想起那张截图。 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济芳说这是他们刚锁定的地址。” 王默接过来。 页面很干净。 比特币永续合约。 多头。 仓位还在增加。 当前价格: 美元。 下面还有一行。 预估强平价: 72,318美元。 王默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苏倩问: “看懂了吗?” “差不多。” 她指着绿色的LoNG。 “这个是什么意思?” “做多。” “就是赌比特币涨?” “嗯。” “那这个呢?” 她又往下指。 正好落在72,318上。 王默把手机放到桌面。 “预估强平价。” 苏倩还是没明白。 “说人话。” “比特币如果跌到这个附近,他这个仓位就危险了。” “有多危险?” “可能被系统强制平仓。” 苏倩眼睛亮了一点。 “就是你们说的爆仓?” “差不多。” 她马上把手机拿回去。 再看下面。 差着七千多美元。 “还挺远。” 王默吃饭。 没接这句话。 苏倩往前翻了翻新闻。 那条“创始地址出售1000 btc”的消息还挂在上面。 “前两天中本聪真卖了一千枚?” “嗯。” “结果就跌到七万五千多?” “嗯。” “然后又涨回来了?” “有人接。” 苏倩盯着走势图。 越看越不顺眼。 “那一千枚有什么用。” 王默抬头。 “要卖就多卖点。” “多少?” 苏倩想都没想。 “一万枚。” 王默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苏倩还在看手机。 “一万枚直接砸下来。” “最好就把它砸到……” 她重新找到那张截图。 手指点在那行数字上。 “七万二千三百一十八。” 王默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72,318。 苏倩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就在这儿。” “把他仓位砸穿。” “让他拿骗来的钱,全吐出来。” 王默没说话。 苏倩吃了两口饭,又拿起手机。 btc已经跳到。 她撇了撇嘴。 苏倩吃了两口饭,又拿起手机。 btc已经跳到。 她撇了撇嘴。 “中本聪要真这么干一次,我就欠他个人情。” 王默抬头。 “怎么还?” “先欠着。” 苏倩低头夹菜。 “反正我又找不到他。” 王默没说话。 手机就在他手边。 屏幕是黑的。 桌子另一边。 苏倩手机上的两个数字还亮着。 79,510。 72,318。 第63章 一万枚 夜里十一点多。 苏倩已经睡了。 王默从卧室出来,带上书房门。 电脑亮起。 他先打开下午苏倩给他看的那个地址。 btc永续合约。 多头。 页面上的仓位还在。 当前价格: 美元。 下面一行。 预估强平价: 72,318美元。 王默盯了两秒。 又打开另一个页面。 998,500 btc。 鼠标点进转账。 数量栏里输入: 页面重新计算。 七亿九千多万美元。 王默没有再看。 确认。 几秒后。 创始地址余额刷新。 988,500 btc。 第一条链上预警几乎同时跳了出来。 沉睡十八年的创始地址再次异动。 转出 btc。 不到一分钟。 第二家链上监控平台跟进。 第三家。 英文社交平台上,500、1000、三个数字被人排到了一起。 评论刷新得越来越快。 “十倍?” “他真的开始卖了?” “下一次是不是十万?” btc先掉了两百美元。 紧接着又是一根。 这一次,那一万枚没有进入之前的场外处置路径。 其中一部分,直接朝公开市场相关地址移动。 消息一出来。 价格再下一层。 洛杉矶。 电话把张川渝吵醒。 他摸到手机。 “张先生,起来看盘。” “怎么了?” “创始地址又动了。” 张川渝坐起来。 “多少?” “一万枚。” 睡意一下没了。 电脑开机。 btc已经跌到。 账户里昨天刚刚堆起来的浮盈正在往下掉。 经纪人的声音很快。 “马上减仓。” 张川渝盯着价格。 “上次一千枚,你是不是也让我减?” “是。” “后来呢?” “这次不是一千。” “我认识数字。” “张先生——” “等。” 电话那边停住。 张川渝坐回椅子。 “上次跌完一天就涨回去了。” “这次跌得多一点,很正常。” “别动。” 纽约。 亚历山大·沃斯刚走进交易室。 链上负责人已经站在屏幕前。 “又来了。” 沃斯脱下外套。 “多少?” “一万。” 他停住。 “确认?” “确认。” “去向?” “部分已经指向公开市场。” 昨天负责交易的人也赶了过来。 “价格已经跌破七万七。” 沃斯看着屏幕。 只说了一句。 “昨天的判断作废。” “昨天接的仓位呢?” “还在大部分。” “减。” “多少?” “一半。” 指令很快执行。 btc继续下落。 这一次没有像昨天那样很快出现大额承接。 交易室里几块屏幕同时刷新。 有人把全市场的清算分布调出来。 沃斯走过去。 “下面什么位置最厚?” “七万二附近。” 屏幕上,一大片高杠杆多头挤在同一片区域。 其中一个公开大仓格外显眼。 预估清算价: 72,318美元。 沃斯看了几秒。 “这个仓位是谁的?” “不知道。” “规模呢?” 下属报了一个大概。 沃斯没有继续问。 btc已经来到。 下属盯着那片清算区。 “创始币为什么偏偏往这里压?” 沃斯没有马上回答。 屏幕上的卖压仍在增加。 一千枚那次。 市场恐慌。 他接了。 一天以后价格全部涨回来。 甚至更高。 而这一次,一万枚。 沃斯忽然问: “昨天反弹以后,杠杆降了吗?” 下属调出数据。 “没有。” “多头杠杆反而上去了。” 沃斯笑了一下。 “明白了。” 交易主管转过来。 “什么?” 沃斯指着屏幕上的清算区域。 “他不是在卖比特币。” “那他在干什么?” “卖杠杆。” 几个人都没说话。 沃斯继续看着那张图。 “一千枚只是测试了承接。” “市场不但接住了,还把杠杆重新堆了回去。” “如果他以后还要释放创始资产,这些杠杆就是风险。” 交易主管听懂了一点。 “所以他要先把这一层清掉?” 沃斯点了点七万二附近。 “先把最脆的洗掉。” “给后面的流动性腾位置。” 苏州。 书房里很安静。 王默没有看什么全市场清算图。 也没有想什么未来流动性。 屏幕上只有两个页面。 左边: btc 73,846美元。 右边: 张川渝。 预估强平价: 72,318。 王默端起水喝了一口。 仅此而已。 洛杉矶。 张川渝已经不再靠着椅背。 btc跌破。 他把电话开着免提。 “张先生,现在必须降仓。” “再等等。” “已经离强平线很近。” “还差一千多。” “这种行情,一千多美元不远。” 价格刷新。 张川渝不说话了。 昨天还在账户里跳动的绿色盈利,已经消失。 风险提醒一条接一条。 纽约。 交易主管忽然喊了一声。 “七万二上面的卖盘变厚了。” 沃斯走过去。 盘口上的卖单一层压着一层。 有人吃掉一部分。 新的卖量很快又补出来。 再吃。 再补。 下属低声道: “像是在等什么。” 沃斯看向旁边的清算图。 72,318。 他盯了几秒。 “下面我们的承接还有多少?” “有一部分。” “撤。” 交易主管转头。 “全部?” “全部撤。” “昨天接的仓位呢?” “继续减。” 几秒后。 原本压在七万二下方的一部分承接消失。 盘口突然薄了一截。 交易主管看着数字。 “你觉得他真要打穿这里?” 沃斯摇头。 “不是觉得。” “他已经把答案写在盘口上了。” 洛杉矶。 btc: 张川渝站起来。 “补保证金。”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 “您的可用资金已经很少。” “能补多少补多少。” 补进去的资金刚刚到账。 风险率只往上跳了一小格。 btc再跌。 张川渝看了一眼屏幕右下方。 强平价: “从其他账户调。” “现在调来不及。” “那就先减仓。” 经纪人停了一下。 “现在?” “先减一半!” 订单发出去。 市场的买盘却比几分钟前薄了太多。 张川渝自己主动减仓的卖单刚进去,价格又往下一压。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张川渝盯着屏幕。 他抓起手机。 “还有多少?” 没人回答。 下一笔成交跳出来。 72,311。 屏幕中央瞬间弹出红色提示。 强制平仓已触发。 张川渝站着没动。 下一秒。 第一批仓位被系统接管。 卖出。 价格跌破。 又一批。 账户里的持仓数量飞快减少。 张川渝猛地拿起电话。 “停!” “张先生,已经进入清算程序。” “我让你停!” “不是人工订单。” 更多高杠杆多头同时被击穿。 强平单变成新的卖单。 市场开始自己往下砸。 纽约。 交易室里红了一片。 交易主管看着瀑布一样的清算数据。 “开始了。” 沃斯却没有看价格。 他一直盯着上面的卖盘。 十几秒后。 那堵墙突然开始变薄。 一层。 两层。 刚才怎么吃都吃不完的卖单,迅速消失。 交易主管愣了一下。 “卖墙没了。” 沃斯转头。 “确认。” “正在确认。” 几秒后。 “确认。” “剩余的大额主动卖压撤掉了。” 沃斯看向清算图。 72,318下面,一大片仓位已经变成红色。 他靠回桌边。 “果然。” 下属问: “什么?” 沃斯看着满屏正在执行的强平。 “他要的已经拿到了。” “什么?” “清算。” 交易主管想了一下。 “所以这一万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卖光?” 沃斯 看着已经跌到七万一千多的btc。 “这个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 苏州。 王默关掉尚未成交的剩余卖单。 页面安静下来。 他重新打开那个公开地址。 张川渝的多头仓位正在被系统一点点吃掉。 几分钟后。 原本那一大块持仓消失。 王默看了一眼。 关掉页面。 电脑合上。 洛杉矶。 张川渝还站在原地。 屏幕刷新。 持仓: 0。 账户里只剩下一小块资金。 btc还在七万一附近剧烈波动。 他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刚才那堵压得整个市场没人敢接的卖墙。 不见了。 张川渝坐下来。 刷新。 没有。 再刷新。 还是没有。 他盯着空掉的盘口。 半天没有动。 第64章 真涨回来了 洛杉矶。 张川渝还坐在电脑前。 持仓那一栏已经变成了零。 btc却没有继续往下砸。 又回到。 刚才满屏往下压的卖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 张川渝盯着盘口。 刷新。 没有那堵墙。 再刷新。 还是没有。 电话还没挂。 他问: “刚才那些卖单呢?” “撤了。” “谁撤的?” “看不到。” “创始地址呢?” “暂时没有继续卖。” 张川渝没说话。 屏幕上的价格又跳了一下。 他身体往前靠了一点。 纽约。 交易主管站在沃斯旁边。 “卖单少了。” 沃斯问: “那一万枚还在往外卖?” “没有。” “确定?” “确定。” 屏幕上。 btc已经重新站回。 交易主管问: “还等吗?” 沃斯只说了一个字。 “买。” “现在?” “现在。” 第一批买单进去。 价格没有再往下。 其他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回来。 刚才不敢接,是因为没人知道那一万枚到底还有多少。 现在那堵墙突然没了。 市场开始一点点活过来。 洛杉矶。 张川渝没眨眼。 右侧的历史页面还停在昨晚那一栏。 预估强平价: 美元。 他盯着实时价格。 下一笔。 重新站了回去。 张川渝拿起手机。 “涨回来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回到七万二千三百以上了。” “那我的仓位呢?” 这次停得更久。 “已经没了。” 张川渝握着手机。 “不是刚刚才平的吗?” “平掉就是平掉了。” “不能恢复?” “不能。” btc继续往上。 张川渝坐着没动。 昨天他一直说会涨回来。 真的涨回来了。 经纪人那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川渝突然开口: “我判断没错。” 电话那边没人接。 他又说了一遍。 “我就说它会涨回来。” “是。” “那为什么我的仓位没了?” “因为价格先到了您的强平线。” 张川渝闭上嘴。 价格还在涨。 可那条线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纽约。 沃斯面前的屏幕上,同样是一条重新往上的价格线。 交易主管问: “还买?” “慢一点。” “还查那个地址吗?” 沃斯看向另一块屏幕。 上面还停着昨晚的清算图。 “查。” “还查什么?” “这一万枚为什么偏偏停在这里。” 下属说: “也许只是巧合。” 沃斯看着那个数字。 “那就先证明它是巧合。” 苏州。 早上七点多。 王默洗漱完出来。 手机上有十几条比特币新闻推送。 他随手点开行情。 美元。 看了一眼。 关掉。 厨房里有声音。 苏倩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家居服,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王默过去。 “今天这么早?” “睡够了。” 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王默看她。 “心情不错?” “还行。” “还行?” 苏倩把两个鸡蛋盛出来。 “特别好。” 她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放。 “刚才济芳给我发消息。” “嗯。” “昨天那个地址爆仓了。” 王默坐下。 “谁?” 苏倩看着他。 王默拿起筷子。 苏倩把手机推过来。 济芳只发了几句话。 “昨晚那个地址已经触发强制平仓。” “原来的btc多头仓位现在是零。” “损失很大。” 苏倩把手机拿回来。 “活该。” 她吃了一口鸡蛋。 过了几秒,又拿起手机。 “不过有件事挺邪门。” 王默没抬头。 “什么?”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一万枚?” “说过。” “是不是也给你看了?” “嗯。” 苏倩盯着他。 “然后昨晚中本聪真转了一万枚。” 王默喝了口水。 “巧了吧。” “还没完。” 苏倩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 昨晚btc最低价的记录还在。 “真把砸穿了。” 王默扫了一眼。 “更巧了。” 苏倩没接。 看了他好几秒。 “王默。” “嗯?” “你不会真是中本聪吧?” 王默抬头。 “你觉得呢?” 苏倩盯着他。 几秒以后,自己先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 “你真有一百万枚比特币,还能给我开十年车?” 王默夹起鸡蛋。 “工作稳定。” 苏倩一下被逗乐了。 “少来。” 王默继续吃饭。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btc已经回到美元上方。 “这人也挺狠。” “谁?” “中本聪。” 苏倩把手机放到旁边。 “我昨晚还说,他真这么干,我就欠他个人情。” 王默点头。 “那现在欠了。” “怎么还?” “先欠着。” 苏倩端起牛奶。 “反正我又找不到他。” 王默没接话。 吃完早餐。 两个人一起下楼。 熔岩红的cLE停在车位里。 苏倩把车钥匙扔给王默。 “你开。” 王默接住。 “不是说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才让你开。” 车从地库出去。 早高峰已经起来了。 苏倩坐在副驾,又把昨晚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了一遍。 一万枚。 越看越觉得离谱。 她偏过头。 “真不是你?” 王默握着方向盘。 “你要不再猜一次?” “算了。” 苏倩靠回座椅。 “你要是中本聪,我就是比特币他妈。” 王默没忍住。 “这辈分有点乱。” 苏倩也笑了。 车汇入主路。 纽约。 沃斯还在办公室。 btc已经重新回到美元。 链上负责人把昨晚的数据重新放到桌上。 “那一万枚没有全部卖掉。” “剩下的呢?” “还在几个处置地址里。” 沃斯点头。 “果然。” “什么果然?” “他不是为了清仓。” 研究负责人问: “那为了什么?” 沃斯看着屏幕上那条线。 从一路砸下去。 穿过。 然后停。 几个小时以后。 重新站回。 他把手指落在那个数字上。 “因为他知道这里会死人。” “谁?” 沃斯抬头。 “这就是我要查的。” 第65章 不是你 上午九点半。 郑国梁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窗外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园区里几栋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电话响起时,他正在翻东辰上一轮尽调带走的材料。 “郑董。” 电话那边是东辰投资部负责人。 “内部方案原则上过了。” 郑国梁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 他等这句话已经好几天。 “战略投资?” “对。” “多少?” “比例还在走最后流程。” 对方没有给具体数字,只补了一句。 “肯定不是普通财务投资。” 郑国梁把文件放下。 这已经够了。 远川刚刚进了嘉岳董事会。 如果东辰再以产业资本身份进来,至少董事会里不会只剩远川一只外面的手。 “董事席位呢?” “达到相应持股比例以后,我们会提。” “可以谈。” “另外,澄芯之后,陈董希望重新梳理嘉岳重大投资和内部决策流程。” 郑国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条件?” “战略投资,总要看公司以后怎么管。” “明白。” 电话结束。 郑国梁在桌边坐了不到一分钟,又拨了出去。 这次接电话的是陈建鸿。 “郑董。” “刚跟你们投资部聊完。” “嗯。” “东辰愿意进来,我欢迎。” 郑国梁起身走到窗边。 “嘉岳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个真正懂汽车产业的长期股东。” “应该的。” “远川已经有董事席位。” 郑国梁停了停。 “以后董事会很多事情,我们两边可以提前多沟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沟通当然可以。” 陈建鸿的声音还是平平的。 “不过有件事最好先讲清楚。” 郑国梁没说话。 “东辰投的是嘉岳。” “不是你。” 窗外一辆货车从园区入口慢慢拐进来。 郑国梁握着手机,目光跟着那辆车走了一段。 陈建鸿继续道: “谁的方案对嘉岳有利,我们支持谁。” “谁的不合适,我们一样反对。” “这样以后省事。” 郑国梁笑了一声。 “陈董还是直接。” “钱不是小数,话说清楚比较好。” 电话挂断。 郑国梁站在窗边没动。 原本他以为东辰进来以后,至少能多一个制衡远川的人。 现在看来。 这个人根本没准备站到任何一边。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 下午一点多。 苏州高铁站外。 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临时停车区。 王默刚把集团一个部门负责人送进去,调度群暂时没有新消息。 顾承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东辰确定要进。” 王默把空调调低一档。 “郑国梁那边?” “不算他的人。” 顾承安坐在远川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张嘉岳最新股权结构表。 “陈建鸿已经把话说得挺清楚,东辰投的是嘉岳,不是谁的盟友。” 王默笑了。 “郑国梁应该不太高兴。” “估计上午咖啡都喝苦了。” 顾承安把话题拉回来。 “我们现在五个点。” “我准备继续往上拿。” “多少?” “先到八。” 王默问: “四亿都用?” “你是真不把钱当钱。” “不是你说四亿在手里舒服?” “舒服跟花光是两回事。”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5%和8%。 “三个点,按现在价格看不到一个亿。” “但那是纸面。” “东辰也买,我们也买,市场再闻到味道,价格会往上走。” “真抢起来,多少钱都能花进去。” 王默看着高铁站入口。 人流一拨一拨往里进。 “那为什么要跟他们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顾承安笑了。 “继续。” “东辰想拿,就让他们先拿。” 王默靠在座椅上。 “嘉岳又不是今天关门。” “我们自己的价别抬。” 顾承安手里的笔在桌面点了两下。 “跟我想的差不多。” “先往八走。” “有货就吃,没货别追。” “剩下的钱留着后面。” 王默道: “你看着节奏。” 顾承安笑骂了一句。 “前面刚说不跟他们抢,现在又把活全丢给我。” 王默正要说话,调度群跳出一条新消息。 15:10,园区接人。 他看了一眼时间。 “你不就是干这个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 “还有一件事。” “说。” “东辰没亮底牌,我们也不亮。” 王默已经启动车子。 “那就都藏着。” 电话挂断。 导航跳出新的路线。 帕萨特从高铁站外慢慢汇进车流。 刚才两个人谈的是几个亿、持股比例和嘉岳的董事会。 十几秒后。 王默已经开始算三点十分之前,走哪条路不堵。 …… 下午两点半以后。 嘉岳的成交量开始慢慢起来。 股价没有突然往上窜。 有人卖。 很快就有人接。 价格往下压一点,又被托回来。 远川的交易员没有追。 东辰那边也没有大单扫货。 两边都像在等。 可等着等着,市场里的卖单开始比上午薄了一些。 嘉岳董事长办公室。 董秘拿着平板进来。 “郑总。” “今天成交量起来了。” 郑国梁正在看一份供应商文件。 “东辰?” “有。” “多少?” “拆得很散,不好算。” 郑国梁把文件放下。 “还有呢?” 董秘把分时成交调出来。 “还有一股资金。” 郑国梁盯了几秒。 “远川?” “很像。” 屋里安静下来。 上午那句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东辰投的是嘉岳。 不是你。 郑国梁原本以为东辰进来,是给远川添了一个对手。 可现在盘面上,两边都在买。 一边已经有董事席位。 另一边也明确准备进入董事会。 最麻烦的是。 这两边,都不是他的人。 郑国梁把平板放回桌上。 “今天谁拿得更多?” “暂时看不出来。” “继续盯。” 董秘出去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 郑国梁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帕萨特刚好从入口开进来。 他没有在意。 目光很快又落回电脑上的嘉岳股价。 今天进来的。 不是援军。 是第二只手。 第66章 涨停 第二天。 嘉岳低开了半个点。 远川投资的交易室里很安静。 顾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的是驰衡下一轮融资材料。 交易负责人过来时,他只抬了一下眼。 “怎么样?” “卖盘比昨天少。” “东辰呢?” “还在。” 顾承安把材料翻过一页。 “别碰他们。” 负责人点头。 “我们自己的节奏?” “慢慢拿。” “别追。” 上午十点以后,嘉岳一点点翻红。 有人往下挂单,很快就被吃掉。 价格刚压下去一点,又慢慢爬回来。 远川的持股比例继续往上走。 离六越来越近。 交易负责人第二次走过来。 “再拿一点,就快碰六了。” 顾承安这才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东辰停了吗?” “没有。” “那我们也不停。” 负责人刚准备走。 顾承安又补了一句。 “还是慢。” …… 另一边。 东辰汽车。 陈建鸿上午一直在开会。 投资部负责人中途送进来一张纸。 他扫了一眼。 嘉岳。 远川还在买。 东辰自己的仓位也在增加。 “卖的人少了?” “比昨天少很多。” “那就慢一点。” 负责人问: “远川快到六了,要不要抢在前面多拿一些?” 陈建鸿把文件签完。 “为什么要抢?” 负责人没说话。 “他们要买他们的。” “我们按自己的计划走。” “别替别人抬价。” 纸被重新放到一旁。 会议继续。 …… 临近中午。 嘉岳开始明显往上。 财经群里先有人发了一张分时图。 “今天谁在拿嘉岳?” 下面很快有人回。 “远川不是已经举牌了吗?” 又有人跟了一句。 “东辰前几天还去尽调。” 几条消息之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下午开盘。 卖单明显比上午更薄。 原本挂在那里的一些单子开始撤。 有人发现,自己刚卖出去一点,价格反而继续往上。 再想追回来,已经贵了。 嘉岳从三个点附近,很快冲过五个点。 交易室里的声音终于多起来。 “上面又少了一档。” “这边不是我们。” “东辰?” “不像。” 交易负责人走到顾承安旁边。 “短线资金进来了。” 顾承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市场闻到味道了。” “下午还拿吗?” “拿。” “还是那句话。” “别追。” …… 两点以后。 嘉岳开始加速。 五个多点。 很快到七个点附近。 一笔稍大的卖单刚挂出来,没多久就被吃掉。 远川这边也拿到了一些。 持股比例跳到: 5.96%。 交易负责人回头。 “顾总。” 顾承安走过去。 “再一点,就过六。” “嗯。” “现在上面货越来越少。” 话刚说完。 盘面突然往上一跳。 一整档卖单被直接扫掉。 交易员立刻看向成交明细。 “东辰动了。” 又一档。 继续被吃。 市场里的短线资金也跟着往上冲。 交易负责人问: “跟不跟?” 顾承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持股比例。 5.96%。 只差0.04%。 再买一点。 远川继续增持的牌就要翻出来。 屏幕上,嘉岳又往上冲了一截。 顾承安开口。 “停。” 负责人转头。 “还差一点。” “就因为差一点,才停。” “东辰还在拿。” “让他们拿。” 顾承安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现在追进去,是替所有人抬价。” 交易员撤掉准备下的单子。 远川停了。 嘉岳却没停。 东辰还在拿。 短线资金也在往里冲。 原本准备卖的人,看到走势越来越快,又撤掉一批挂单。 屏幕上的卖盘越来越薄。 八个点。 九个点。 再往上。 交易室里已经没人说话。 最后几档卖单被快速吃掉。 下一秒。 价格停住。 涨停。 下面的买单开始一笔一笔往上堆。 交易负责人盯着屏幕。 “封住了。” 顾承安嗯了一声。 “那今天就这样。” …… 嘉岳集团。 司机休息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涨停了!” 原本靠在椅子上刷短视频的几个人全围了过去。 “真涨停了?” “今天不是还低开吗?” “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嘉岳那一格已经封死。 有人啧了一声。 “这谁在抢啊?” 旁边的人接话。 “还能有谁,远川呗。” “东辰也在买吧?” “听说前几天都来尽调了。” 老陈坐在一旁,探头看了眼。 “涨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不能看啊?” 几个人笑起来。 有人又感叹: “这些资本是真有钱。” “几个点几个点地买,说砸就砸。” 王默刚从外面回来。 手里拿着车钥匙。 听见这句话,在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数字。 5.96%。 王默看了两秒。 把手机收起来。 旁边的人还在猜。 “我看远川肯定没买完。” “都举牌了还买?” “谁知道。” “说不定真奔着控股去的。” 王默拧上杯盖。 没接话。 调度群里很快又弹出一条消息。 有人要去园区二期。 他拿起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 几个人还围着那张涨停截图。 没人注意他。 …… 董事长办公室。 董秘推门进来。 “郑总。” “涨停了。” 郑国梁正在签文件。 笔尖停了一下。 “看见了。” 董秘把平板放过去。 “今天资金很杂。” “东辰?” “有。” “远川?” “也有。” “后面冲进去的呢?” “很多是市场资金。” 郑国梁把笔放下。 屏幕上的嘉岳已经封死涨停。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谁买得更多。 因为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昨天还只是东辰和远川两只手。 今天。 市场里更多的钱也开始往嘉岳挤。 原本只是几方之间的较量。 现在已经被所有人看见。 他想起昨天陈建鸿说过的话。 东辰投的是嘉岳。 不是你。 郑国梁靠回椅背。 这句话今天听起来,比昨天更重了一点。 …… 收盘以后。 远川交易室还没散。 交易负责人看着屏幕。 “今天买不动了。” 顾承安重新坐回桌边。 “买不到就不买。” “我们现在5.96。” 顾承安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韩恺的电话进来。 “说。” 韩恺站在嘉岳十二楼走廊尽头。 “刚收到消息。” “东辰明天还买。” 顾承安没有马上说话。 韩恺继续道: “而且他们今天拿得不够。” 顾承安看向桌上的持股数据。 5.96%。 “知道了。” 韩恺问: “你们今天到哪了?” “差一点。” “六?” “嗯。” 韩恺没再问。 电话挂断。 交易负责人还站在旁边。 “顾总。” “明天过不过?”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6%。 只差0.04%。 再往前一步。 远川举牌以后还在继续增持的事,就藏不住了。 而东辰明天还会继续买。 顾承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没有划过去。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今天的涨停板还封得死死的。 可真正要翻的牌。 还在明天。 第67章 八个点 第二天早上。 嘉岳集合竞价就高开了六个多点。 远川投资。 顾承安刚把外套搭到椅背上,交易负责人已经站在屏幕旁边。 “今天不好买。” 顾承安看了一眼。 +6.8%。 下面排着的买单比昨天收盘时还厚。 开盘以后,价格只往下晃了不到一分钟。 +7.4%。 +8.2%。 远川拿到一小笔。 持股比例跳了一下。 5.98%。 几分钟后。 6.02%。 负责人转过头。 “过六了。” 顾承安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报。” 昨天还值得藏。 今天已经没有藏的必要。 市场里所有人都在猜远川是不是还在买,既然已经跨过去,再为了零点几个点装作没动,反而没意思。 九点四十二。 嘉岳再次封上涨停。 顾承安只看了一眼。 “今天别排。” “万一开板呢?” “开了再说。” 他把电脑上的嘉岳窗口缩到一边。 桌上还有几个项目等着处理。 股票涨停,对想卖的人是好事。 对想买的人,不是。 当天晚上。 嘉岳发布公告。 远川投资持股比例超过6%。 第二天开盘以后,嘉岳果然又热闹了一阵。 可连续上涨之后,已经有人开始落袋。 前两天死活舍不得卖的筹码重新出来。 顾承安反而不急了。 价格高,他就停。 有人卖,他就拿一点。 第三个交易日。 7%。 再往后,围在嘉岳外面的短线资金开始散。 有人赚够了走人,也有人发现没有新的大消息,不愿意继续往上追。 股价终于不像前几天那么烫。 远川一点点往前。 直到第五个交易日收盘。 交易负责人拿着当天的记录进办公室。 顾承安正在接电话。 他等在门口。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负责人把纸放过去。 “到了。” 顾承安低头。 8.00%。 桌子另一边还压着前几天那张纸。 上面写过一个同样的数字。 8%。 顾承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停。” 负责人原本还等着后面的安排,听见这句话反而没动。 “后面不拿了?” “暂时不拿。” “资金还够。” 顾承安拿起那张持股表。 “有钱也不能一直替别人抬价。” 他在8%上点了两下。 “这个数,够用了。” “再往上买,花的钱越来越多,效果没前面大。” 负责人点头,拿着文件出去。 顾承安走到窗边。 嘉岳这几天涨了不少。 远川也终于从当初那个刚刚举牌5%的外来股东,变成了谁都不能装作没看见的人。 剩下的事,已经不适合继续在屏幕上解决。 东辰汽车。 远川持股升到8%的消息送进陈建鸿办公室时,他刚结束一个会议。 投资负责人把资料放下。 “他们停了。” 陈建鸿翻开第一页。 远川投资。 8%。 “我们呢?” 负责人报了一个数字。 距离最初内部想拿的份额,还有差距。 陈建鸿没有什么表情,只往后翻。 这几天市场突然热起来,东辰买到的股票比预计少,成本倒是高了不少。 再继续追下去,没有意义。 他把嘉岳行情页面关掉。 “二级市场先停。” 负责人早就猜到这句话。 “剩下的呢?” 陈建鸿没回答。 桌上的前十大股东名单被他重新翻到第一页。 郑国梁。 赵启山。 华晟。 几个机构。 都是已经握着股票的人。 陈建鸿的手指从名单上慢慢往下。 “市场上买不到。” 他把名单推到负责人面前。 “就去找手里有的人。” 傍晚。 王默从嘉岳总部出来的时候,一辆熔岩红cLE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苏倩戴着墨镜,冲他抬了抬下巴。 “上车。” 王默拉开副驾驶。 “今天怎么有空接我?” “顺路。” 王默系安全带。 “你现在没上班,顺哪门子路?” 苏倩发动汽车。 “景曜华庭到嘉岳,专程过来的顺路。” 王默笑了一下。 中控台边放着她的手机。 屏幕还没灭。 一条财经新闻就在最上面。 远川投资持有嘉岳股份升至8%。 车开出园区。 苏倩才开口。 “你们嘉岳最近挺热闹。” 王默靠在座椅上。 “我开车的。” 苏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一说这句话,我就觉得你后面准备装傻。” “我本来就不知道。” “行。” 苏倩没跟他争。 前面红灯。 车慢慢停下来。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 “八个点。” 王默顺着问: “很多?” “够让人难受了。” “谁难受?” “谁都难受。” 苏倩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5%可以说是看好公司,买到8%,就不是随便看看了。” 绿灯亮起。 她松开刹车。 “想当老板还早。” “但已经够让别人没法当它不存在。” 王默转头看她。 “那远川还会买吗?” “我又不是顾承安。” 苏倩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不过换我,我会停。” “为什么?” “市场上能买到的东西,越往后越贵。” 车拐上主路。 晚高峰刚起来,前面的车排得很长。 苏倩伸手把空调调低了一档。 “八个点往后,再拿两个点、三个点,当然有用。” “但没前面那么值钱了。” “那下一步呢?”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车往前挪了十几米,又停下。 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抢人。” 王默没说话。 “赵启山,7.3%。” “华晟,4.7%。” “还有几家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机构,单看都不大,真到投票的时候,加起来能压死人。” 王默问: “先找谁?” 苏倩看着前面。 过了几秒。 “赵启山。” “他不是谁都不站?” “所以才值钱。” 这句话说完,她往前开了一段。 王默又问: “他要是不站远川呢?” “那就别逼他。” 苏倩侧过脸。 “赵启山这种人,你越让他选边,他越不选。” “让他觉得你做的事情对嘉岳有好处,他自己会投。” 王默没接。 这句话,他之前已经从顾承安和韩恺那里听过类似的意思。 苏倩继续开车。 “华晟不一样。” “周建国先看生意。” 王默问: “东辰会去找他?” 苏倩笑了一下。 “换你呢?” “一个汽车集团,一个投资公司。” “你手里做零部件,愿意先跟谁聊?” 王默看着窗外。 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 东辰汽车。 陈建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嘉岳前十大股东名单摊在桌上。 远川投资。 8%。 赵启山。 7.3%。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 4.7%。 陈建鸿的笔尖在赵启山名字上停了一下。 很快移开。 最后落在周建国三个字上。 助理站在桌边。 “陈董?” “周建国这周什么时候在公司?” 助理拿出手机查了查。 “后天下午应该在。” “约一下。” “谈嘉岳?” 陈建鸿把名单合上。 “先谈生意。” 第68章 查一个人 晚上九点多。 苏倩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停在嘉岳当天的公告。 远川投资。 持股8%。 她往下翻了几页,把手机丢到旁边。 “差不多了。” 王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什么差不多了?” “远川。” 苏倩接过去一杯。 “八个点,再往上买,越来越贵。” “昨天还说他们要抢。” “抢也不一定非得买股票。” 苏倩喝了口水。 “八个点已经够让所有人听它说话了。” 王默在旁边坐下。 “接下来呢?” “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投资,到这里差不多。” 苏倩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如果还想往前走,就不是多买几个点股票的事了。” 王默看着她。 “韩恺行不行?” “干什么?” “再往前走。” 苏倩想了一下。 “他查账、做投资、搞董事会治理,应该很厉害。” 她摇摇头。 “再往前,不一定。” “为什么?” “他才进嘉岳多久?” 苏倩把水杯放下。 “嘉岳不是一张资产负债表。” “几千号人,产品、客户、供应商,一堆以前留下来的关系。” “他连人都没认全。” 王默没再问。 电视里换了一档节目。 过了一会儿,苏倩把腿伸过来,搭在他身上。 “明天几点走?” “七点半。” “那早点睡。” 快十一点。 苏倩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王默拿起吹风机。 “过来。” 苏倩背对着他坐下。 吹风机响了几分钟。 头发吹干,她钻进被子,没多久就睡着了。 王默关掉大灯。 床头只剩一盏小灯。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王默拿起来,走到阳台。 电话接通。 “还没睡?” “没有。” “正好,有件事跟你商量。” 王默把玻璃门拉上。 “你说。” “远川已经八个点,二级市场先停。” “嗯。” “接下来不能只盯股份了。” 顾承安那边似乎还在办公室。 偶尔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韩恺进董事会以后做得不错。” “澄芯重新翻出来了,公司治理的问题也摸得差不多。” “我的想法,是让他继续往前走。” 王默靠在栏杆边。 “他不合适。” 顾承安那边停了一下。 “这么干脆?” “他懂汽车吗?” “很多董事也不懂具体业务。” “他懂嘉岳吗?” 电话里安静下来。 王默看着楼下。 “韩恺进去才多久?” “远川拿了8%,董事会再放韩恺往前走。” “外面会怎么看?” 顾承安明白了。 “远川要接管嘉岳。” “嗯。” 王默说: “郑国梁甚至不用说什么。” “别人会替他说。” 顾承安笑了一声。 “那你觉得谁合适?”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隔着玻璃门。 卧室里的灯还亮着一点。 “苏倩。” 这一次,顾承安那边足足停了两秒。 “嘉岳原来的副总?” “对。” “怎么想到她?” “她在嘉岳十几年。” “懂业务,懂客户,也懂里面那些人。” 王默顿了一下。 “而且她不是远川的人。” “可如果是远川提名,别人一样会把她算到我们这边。” “提名是提名。” 王默说。 “她又不拿远川工资。” “真进了嘉岳,她先是嘉岳的董事。” 顾承安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澄芯呢?” “所以让你们查。” “韩恺不是已经把材料翻过一遍?” “她该负多少责任,不该负多少,你们比我清楚。” 顾承安忽然问: “你认识她?” 王默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知道一些。” “只是知道一些?” “先说人。” 顾承安笑了一声。 “行。” “可你突然点她,总得有原因。” 王默说: “你先查。” “查完觉得不行,就算了。” “如果行呢?”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穿过小区,车灯在树影里晃了一下。 “先告诉我。” “别急着找她。” 顾承安听出了什么。 “你还有别的打算?” 王默只说: “人先查清楚。” 电话挂断。 王默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推开玻璃门。 床上的苏倩翻了个身。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 苏倩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谁啊?” “工作。” “这么晚还有工作……” 后半句没说完。 她又睡了。 王默关掉灯。 第二天上午。 远川投资。 韩恺推门进顾承安办公室时,手里还夹着一叠嘉岳的材料。 “这么早找我?” 顾承安让他坐。 “问你个人。” “谁?” “苏倩。” 韩恺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她?” “先说你怎么看。” 韩恺没急着回答。 他拉过电脑,把之前整理的澄芯材料重新打开。 苏倩的名字在里面出现了很多次。 项目负责人。 会议意见。 付款节点。 风险提示。 第二笔三千万。 最后七千万。 韩恺往后翻了一会儿。 “她有责任。” 顾承安点头。 “继续。” “第二笔三千万,她支持继续。” “最后七千万,她也没有反对。” 韩恺找到风险部门当时的两份意见。 “一次判断错,可以说是判断问题。” “两次都继续,她不能说自己一点责任没有。” 顾承安没说话。 韩恺又往后翻。 “但一亿五千万全算她头上,也不对。” “郑国梁主持过会议。” “风险部门提过两次问题。” “财务、法务、项目组都参与了。” “最后那七千万,郑国梁自己也说过,再给一次机会。” 韩恺把电脑推回去。 “公司让她承担项目和管理责任,我能理解。” “把她当成澄芯唯一责任人,我不认。” “能力呢?” “这个反而没什么争议。” 韩恺重新调出苏倩以前的履历。 十几年嘉岳。 从业务做到副总。 重点客户。 供应链。 汽车电子业务。 新能源客户拓展。 “公司现在很多中层,以前都跟她干过。” “客户、供应商,她也熟。” “真让她回去,不用重新认识公司。” 顾承安靠在椅背上。 “如果远川提名她进董事会呢?” 韩恺抬眼。 “第二席?” “先说合不合适。” 韩恺重新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照片。 “比再塞一个投资经理进去合适。” “为什么?” “她不是我们的人。” 韩恺回答得很快。 “名义上是远川提名。” “但她在嘉岳干了十几年。” “市场看到她,第一反应不会是远川又派了个人过来。” 顾承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还有呢?” 韩恺想了想。 “她有个地方挺麻烦。” “澄芯?” “对。” “也是她最有意思的地方。” 顾承安抬眼。 韩恺把澄芯那份材料合上。 “她是因为这个项目离开的。” “可我把整个过程翻完以后,反而觉得郑国梁不应该希望她回来。” 顾承安笑了。 “为什么?” “有些东西,外面的人不知道。” 韩恺拍了拍桌上的材料。 “她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承安低头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韩恺。 苏倩。 韩恺看见了。 “你原来准备选我?” 顾承安没有否认。 “现在呢?” 顾承安手里的笔在两个名字之间停了一会儿。 最后,在苏倩下面画了一条线。 “重新查。” “澄芯、履历、外部评价、嘉岳内部的人脉。” “我都要。” 韩恺站起来。 “准备让她做第二个董事?” 顾承安抬起头。 没有回答。 韩恺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承安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 “先把人查清楚。” 韩恺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承安拿起手机,把苏倩的名字发给远川法务和人事负责人。 后面只有两句话。 “全部重新过一遍。” “快一点。” 消息发出去。 顾承安没有关掉电脑。 屏幕上。 苏倩的照片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 把韩恺的名字划掉了。 第69章 回去上班 上午八点五十。 远川投资。 顾承安桌上放着三份材料。 苏倩的履历。 澄芯项目复核。 还有一份嘉岳内部访谈记录。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结论。 没有利益输送。 没有异常资金往来。 项目判断存在明显失误。 但澄芯一亿五千万的推进,不是个人决策。 顾承安从头看到尾,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 “查完了。” 景曜华庭。 王默站在阳台上。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苏倩正在厨房煎鸡蛋。 “怎么样?” “能用。” “韩恺也这么看?” “比我还干脆。” 顾承安把材料合上。 “那我联系她?” 王默看了一眼厨房。 “见。” “行。” 顾承安正准备挂。 王默又说了一句。 “先别把话说满。” 顾承安笑了。 “知道。” 电话结束。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阳台门。 厨房里煎鸡蛋的声音还在响。 苏倩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家居服,一只手拿锅铲,一只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王默回到餐桌旁坐下。 没过半分钟。 苏倩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 没接。 几秒后,又响。 苏倩关小火,拿起来。 “你好。” “苏总?” 男人声音很稳。 “我是顾承安。” 苏倩手里的锅铲停在锅边。 “远川投资?” “对。” 她转头看了一眼王默。 王默正在剥鸡蛋。 “顾总找我有事?” “今天方便见一面吗?” “什么事?” 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跟嘉岳有关。” 苏倩没马上答应。 锅里的鸡蛋边缘已经开始发焦。 她把火关了。 “几点?” “下午两点。” “好,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断。 苏倩站在灶台边看了两秒手机。 王默抬头。 “谁?” “顾承安。” “哪个顾承安?” 苏倩转过身。 “远川那个。” 王默点点头。 “他找你干什么?” “我要知道还站这儿?” 她把煎蛋铲进盘子,端到桌上。 坐下以后,又把顾承安刚发来的地址看了一遍。 “奇怪。” “怎么?” “远川这几天刚买到嘉岳8%,现在突然找我。” 王默夹了一块煎蛋。 “可能找你聊工作。” 苏倩抬头。 “我跟远川有什么工作好聊?” 王默没接。 苏倩盯了他两秒。 “你最近怎么老说些能成真的话?” “运气好。” “那你再说一句。” “什么?” “我下午回来,顾承安给我安排做远川总经理。” 王默把碗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行。” “晚上回来就给你安排。” 苏倩看着他。 王默夹了口菜。 “等晚上睡着了,什么职位都有。” 苏倩笑着踢了他一下。 “滚。” 王默把鸡蛋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半。 “先吃饭。” 下午两点。 苏倩走进酒店行政酒廊。 顾承安已经到了。 两个人以前在各种场合都听过对方的名字,真正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顾承安起身。 “苏总。” “顾总。” 握手。 坐下。 咖啡很快送过来。 苏倩没碰。 “顾总电话里说,跟嘉岳有关。” “是。” 顾承安把面前的文件夹转了个方向。 “我就不绕了。” 文件推过来。 苏倩打开。 第一页没有什么特别。 第二页。 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非独立董事候选人资料。 姓名那一栏。 苏倩。 她往下看了几秒。 抬头。 “什么意思?” “远川准备提名你进入嘉岳董事会。” 苏倩没动。 过了几秒,才重新低头看那张纸。 “我?” “对。” “为什么?” 顾承安端起咖啡。 “因为我们缺一个懂嘉岳的人。” “韩恺不是已经进去了?” “所以才更缺。” 苏倩抬眼。 顾承安放下杯子。 “韩恺懂资本,懂投资,治理也做得不错。” “但他进嘉岳时间太短。” “很多东西,他得重新学。” “你不用。” 苏倩把文件合上一半。 “顾总调查过我?” “查过。” “包括澄芯?” “重点就是澄芯。” 这句话出来,苏倩脸上的那点笑意没了。 顾承安没有避开。 “你在这个项目上判断错过。” “第二笔三千万,你支持继续。” “最后七千万,你也没有反对。” 苏倩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这个责任有你的。” 顾承安把旁边另一份材料放过去。 “这个我不替你洗。” 苏倩没碰。 顾承安继续: “但一亿五千万也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 “郑国梁主持过会议。” “风险部门两次提出问题。” “财务、法务、项目组都参与。” “最后一笔钱,郑国梁本人也同意继续。” 苏倩终于拿起那份材料。 翻了两页。 里面很多东西,她比谁都熟。 会议时间。 签字。 风险意见。 甚至一些她已经不愿意再看的东西。 她把材料合上。 “这些东西,公司以前没这么说过。” “公司怎么说,是公司的事。” 顾承安说。 “远川要决定用不用一个人,只看我们查到什么。” 苏倩靠回椅背。 第一次认真看着对面的男人。 “所以你们觉得我还能用?” 顾承安笑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 “但差不多。” 苏倩也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她重新打开第一份文件。 “我确认一下。” “你们是准备请我去远川?” “不是。” “那我进嘉岳?” “如果股东会通过,你成为嘉岳非独立董事。” “远川提名?” “对。” 苏倩手指停在纸上。 “那我算谁的人?” 顾承安没有马上回答。 “你觉得呢?” “外面肯定觉得我是远川的人。” “外面怎么想控制不了。” 顾承安说。 “但真进了董事会,你先是嘉岳董事。” “董事不是谁家的员工。” 苏倩点点头。 “远川给我发工资吗?” “不发。” 回答很干脆。 “董事津贴按照嘉岳自己的制度走。” “你不进远川,也不从远川领薪。” 苏倩问: “那我为什么替远川做事?” “你不用替远川做事。” 顾承安看着她。 “你替嘉岳做事。” 苏倩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明显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 她又问: “那远川为什么要把一个不替远川做事的人送进董事会?” 顾承安笑了笑。 “听话和有用,不是一回事。” “韩恺已经有一个。” “第二个位置,再放一个远川投资经理进去,嘉岳的人不喜欢,其他股东也不会喜欢。”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那里干了十几年。” 顾承安说。 “离开几个月,不会把十几年全抹掉。” 苏倩低头看着文件。 这个董事席位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重新回到嘉岳。 却不是回去继续做副总。 也不是再站在谁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 而是坐进董事会。 她翻到最后一页。 “郑国梁不会支持我。” “这个位置也不是他给。” 顾承安说。 “股东投票。” “你们有票?” “现在还不够。” 苏倩抬头。 “票都不够,你就来找我?” 顾承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票可以找。” “人比票难找。” 苏倩看了他几秒。 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我需要考虑。” “应该的。” “多久?” “不用急。” 苏倩拿起包。 刚站起来。 顾承安在后面叫住她。 “苏总。” 她回头。 “还有事?” 顾承安没有马上说话。 从手边拿起另一个文件夹。 比刚才那份薄很多。 他没有递给苏倩。 只放在自己面前。 苏倩看了一眼。 “还有东西?” “有。” “跟我有关?” 顾承安点头。 苏倩重新看向那个文件夹。 “为什么刚才不一起说?” “因为刚才那些,是远川提名你做董事之前必须说清楚的。” “这个不一样。” 苏倩没有坐下。 “哪里不一样?” 顾承安把文件夹合上。 “先决定,你愿不愿意回来。” 苏倩皱了皱眉。 “回来做董事?” 顾承安看着她。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倩站在桌边几秒。 “顾总。” “远川到底想干什么?” 顾承安把那个文件夹往旁边放了放。 “等你点头。” “我再告诉你。” 苏倩盯着他。 顾承安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 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 苏倩拿起桌上那份董事候选人资料。 “我带回去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 转身离开。 顾承安一直坐在原位。 等她走远以后,才重新把那个没有打开的文件夹拿过来。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进了公文包。 第70章 我答应 晚上六点多。 熔岩红cLE驶进地库。 苏倩停好车,坐在驾驶位上没急着下来。 副驾驶放着顾承安给她的文件。 最上面那一张。 嘉岳科技非独立董事候选人。 姓名。 苏倩。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文件,下车。 楼上。 王默正在厨房切菜。 门开了。 苏倩换完鞋,把包放到柜子上。 没说话。 王默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谈得怎么样?” 苏倩看着他。 “你不问他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别瞎猜嘛?” 苏倩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走过去,往餐桌上一放。 “你猜。” 王默擦了擦手。 拿起来。 第一页还没看完。 “董事?” 苏倩靠在桌边。 “远川要提名我进嘉岳董事会。” 王默抬起头。 “真给你安排工作了?” “还真让你说中了。” “那晚上不用做梦了。” 苏倩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工作。” “董事不算?”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工作。” 王默把那张纸翻过来。 “非独立董事是什么意思?” 苏倩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理解成,股东选出来,坐在董事会里替公司做重大决定的人。” “跟副总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苏倩把文件拿回去,拉开椅子坐下。 王默回厨房关了火,把菜端出来。 苏倩拿起筷子。 “副总是公司雇来干活的,上面还有人管。” “董事不是每天坐办公室批文件。公司往哪走,大投资做不做,重要的人用不用,这些事董事会都要管。” 王默给她盛了碗饭。 “那远川提名你,你就是远川的人?” 苏倩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才麻烦。” 她把那份文件翻回第一页。 “远川只是推荐我。” “真能不能进去,还得股东投票。” “进去以后呢?” “进去以后,我是嘉岳的董事。” 苏倩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远川可以支持我进去,但不能说这张椅子就是它的。” “更不能说以后它让我投谁,我就必须投谁。” 王默笑了。 “听起来不太听话。” “董事要是只听提名股东的话,那还开什么董事会。” 苏倩低头吃了口饭。 “所以顾承安才说,我不是替远川做事。” “那替谁?” “嘉岳。” 王默点点头。 “听着挺合理。” 苏倩看了他一眼。 “资本说的话,我现在只信一半。” “剩下一半呢?” “看他怎么做。” 她低头翻了两页文件。 “远川刚拿到8%,韩恺已经在董事会,现在又推我。” “要说他们什么都不想要,你信吗?” “不信。” 苏倩抬头。 “所以我怕的不是进去。” “是进去以后,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手里的枪。” 王默放下筷子。 “那你想回嘉岳吗?” 苏倩没接。 王默没再问其他的。 “别管远川。” “也别管郑国梁。” “就问你自己。” 餐厅安静下来。 苏倩手指压着那张候选人资料。 嘉岳科技。 这四个字,她看了十几年。 刚进公司的时候,她还只是业务部一个普通员工。 后来带项目。 带团队。 再后来进管理层。 副总。 直到澄芯。 几个月以前,她从嘉岳出来的时候,连办公室里的杯子都没带走。 苏倩把文件合上。 “想。” 王默抬眼。 “想什么?” “想回去。” 她拿起筷子。 “就这么出来,我不甘心。” 王默把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就回。” 苏倩夹了块鱼。 嚼了两口,又停下。 “顾承安还有东西没告诉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今天最后拿了个文件夹出来,又不让我看。” 王默笑了一下。 “吊你胃口?” “差不多。” “说等我点头以后再谈。” 王默继续吃饭。 “那你点头不就知道了。” 苏倩盯着他。 “你怎么比我还急?” “等你升职请客。” “一个董事津贴,够吃几顿饭的呀?” “看地方。” 苏倩踢了他一脚。 饭后。 她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十几分钟。 手机里顾承安的号码还在通话记录最上面。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很快接通。 “苏总。” “顾总。” “考虑好了?” “董事提名,我接受。”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说话。 “想清楚了?” “没有。” 顾承安笑了。 “没想清楚也答应?” 苏倩看着楼下。 “我只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我想回嘉岳。” 顾承安没笑了。 “行。” “明天我们开始准备材料。” 苏倩问: “你今天最后那个文件夹呢?” 顾承安停了一下。 “还不到时候。” “顾总。” “嗯?” “你这样谈事情,挺招人烦的。” 顾承安笑了。 “有人这么说过。” “那你不改?” “改了就不是我了。” 苏倩也笑了一下。 “行。” 电话快挂的时候,顾承安又说: “接下来嘉岳董事会可能会有变化。” “你做好准备。” “什么变化?” “很快你就知道。” 电话结束。 苏倩站在阳台。 身后。 王默正在收桌上的碗。 她转过去。 “答应了。” 王默抬头。 “那是不是该请客?” “等真选上再说。” 东辰汽车。 第二天上午。 陈建鸿面前放着一份嘉岳最新股权和董事会结构。 投资负责人坐在对面。 “远川已经8%。” “二级市场基本停了。” “我们这边还按原计划?” 陈建鸿翻到董事会那一页。 “股份先不追。” “董事席位要。” “现在?” “现在。” 负责人点头。 “提谁?” 陈建鸿从旁边抽出一份简历。 “集团战略副总,梁仲平。” “他?” “懂产业,也做过投资。” 陈建鸿把材料递过去。 “准备正式提名。” 负责人接过。 “郑国梁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陈建鸿抬起头。 “他为什么有意见?” “东辰投了嘉岳,连董事会都进不去,才奇怪。” 上午十一点。 材料送到了嘉岳。 郑国梁看完以后,只问了一句: “陈建鸿自己的意思?” 董秘点头。 “东辰正式提的。” 郑国梁把材料放在桌上。 “支持。” 董秘有些意外。 “直接支持?” “东辰既然是战略股东,进董事会很正常。” 郑国梁拿起笔。 “程序尽快走。” 董秘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一件事。” “说。” “远川那边可能也要再提一个。” 郑国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韩恺已经进去了。” “他们现在8%。” 董秘没往下说。 郑国梁靠回椅背。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想要第二席,也不奇怪。” 他拉过一张纸。 把现在几名主要董事和背后股东简单写出来。 自己。 一致行动人。 华晟。 东辰。 笔尖在“东辰”两个字后面点了一下。 “先让他们提。” 董秘点头出去。 郑国梁看着那张纸。 东辰是他最早接触进来的。 产业合作也是他推动的。 远川现在多一个董事又怎么样。 董事会最终看的是票。 下午三点。 嘉岳董事会办公室。 东辰的董事候选资料刚完成登记。 不到半小时。 又一封正式函件送到。 远川投资。 工作人员打开附件。 同样是非独立董事提名。 候选人姓名那一栏。 只有两个字。 苏倩。 文件很快送到董秘办公室。 董秘看完,拿着材料直接去找郑国梁。 门推开。 “郑总。” 郑国梁还在看东辰的资料。 “又怎么了?” 董秘把第二份文件放过去。 “远川的提名到了。” 郑国梁翻开文件。 第一眼看见的,是候选人姓名。 苏倩。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几秒后,他像是仍然不相信,又把那一页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姓名。 苏倩。 没有看错。 也不是同名。 郑国梁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才那点胜券在握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原本以为,远川再提一个董事,无非是想在董事会上多占一席。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远川递上来的,竟然是苏倩。 那个已经离开嘉岳、被他亲手推到公司之外的人。 她为什么会答应? 顾承安又究竟拿什么说服了她? 更重要的是,她这次回来,究竟是想重新坐回董事会,还是想把当初失去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郑国梁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董秘小心翼翼地问: “郑总,要不要先把材料压下来?” 郑国梁抬起头。 “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董秘心里一紧。 下一秒,郑国梁拿起那份提名函,直接合上。 “为什么要压?” 董秘愣住。 郑国梁看向门外,目光深沉得看不出情绪。 “通知董事会。” “按程序走。” 董秘迟疑了一下。 “那苏倩这边……” 郑国梁终于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欢迎。 “她既然敢回来。” 他指尖轻轻敲在文件封面上。 “就让她回来。” 停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她这次站在谁那边。” 第71章 七张椅子 第二天上午。 嘉岳内部公告发了出来。 董事会拟调整为七席。 新增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相关议案将提交股东大会审议。 候选人一栏。 东辰汽车,梁仲平。 远川投资,苏倩。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行政楼电梯里已经有人在谈。 “真是苏总?” “名字都挂出来了,还能有假?” “她不是因为澄芯走了吗?” 站在角落里的女人抬起头。 “不是走,是被处理了吧?” 电梯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把声音压低。 “我听说当时还是郑总亲自签的。” “那她现在算什么?” “杀回来了呗。” “这次可不是回来当副总。” 旁边的人晃了晃手机。 “董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不是比以前还高?” “废话。副总是给公司干活的,董事是坐上面开会的。” “前脚被公司处理,后脚让远川送进董事会,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有人笑了一声。 “你们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那人左右看了看。 “远川为什么偏偏选她?” 没人接。 他自己又往下说。 “嘉岳这么多人,汽车行业这么多人,远川拿着8%的股份,想找谁找不到?” “偏偏把一个刚被嘉岳处理掉的前副总送回来。” 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都写出来了。” “那你说,苏总是不是跟远川那边有什么关系?” “少扯淡。” “怎么就是扯淡?” “顾承安四十左右吧?苏总四十二,年龄也对得上。” “你疯了,这都敢编?” “我就随便猜猜。” 站在最里面的人一直没说话。 这时突然冒了一句。 “也不一定是顾承安。” 几个人一起看过去。 “什么意思?” 那人晃了晃手机。 “远川背后不是一直还有个神秘出资人吗?” 电梯里一下更安静了。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电梯门正好打开。 几个人鱼贯而出。 临走前,还有人低声嘀咕。 “远川先举牌,再拿到8%,然后把苏倩送回董事会。” “要说一点关系没有,我反正不信。” 茶水间里更热闹。 公告截图已经被转进几个工作群。 有人只发了三个字。 “回来了。” 下面马上有人回。 “不是回来上班。” “是回来当董事。” “还没选呢。” “都提名了,还能差多远?” “那可不好说,最后是股东投票。” “反正比咱们有戏。” 下面跟了一串表情。 又有人问: “这算不算升职?” “何止升职,从打工的直接变成坐桌上的了。” “澄芯怎么办?” “澄芯又不是她一个人投的。” “当时公司可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才有意思。” 又有人发了一句。 “你们说苏总这次回来,第一件事会不会找郑总?” 下面瞬间刷出来几个表情。 有人回复: “我如果是她,我第一天就从郑总办公室门口走三遍。” “幼不幼稚。” “爽啊。” 有人忽然发: “我现在更想知道远川老总到底看上苏总什么了。” 这句话挂了不到十秒。 撤回。 群里安静了一阵。 很快有人重新发了条: “工作时间少聊八卦。” 下面立即有人回: “你刚才聊得最多。” 集团办公室停车区。 王默蹲在帕萨特旁边,拿布擦着后车门。 老陈从楼里出来,手机还举在手上。 “老王!” 王默没抬头。 “干什么?” “出大事了。” “车队又扣钱了?” “比扣钱大。” 老陈走过来,把手机直接伸到他眼前。 “你以前领导回来了。” 王默扫了一眼。 “苏总?” “对啊。” “远川提她当董事。” 王默继续擦车。 “看见了。” 老陈盯着他。 “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我惊讶有什么用?” “你给她开了十年车啊。” 老陈收回手机。 “现在公司都传疯了。” 王默停了一下。 “传什么?” “还能传什么。” 老陈压低声音。 “都说苏总跟远川关系不一般。” 王默抬起头。 “怎么个不一般?” “有人说她早就认识顾承安。” “还有更离谱的。” “什么?” 老陈左右看了一圈。 “说远川背后那个真正出钱的大老板,看上苏总了。” 王默手里的布停了半秒。 老陈没注意,还在往下讲。 “你说离不离谱?” “远川先举牌,再拿到8%,然后苏总一回来就是董事候选人。” “现在群里有人都编成霸道总裁小说了。” 王默低头继续擦车。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老陈笑了。 “我也觉得离谱。” 他刚要走,又停下来。 “不过老王。” “嗯?” “你跟苏总这么多年,你就没听她提过远川什么人?” “没有。” 王默终于抬头。 “我要认识这种人,还在这儿跟你擦帕萨特?” 老陈想了想。 “也是。”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不过你以前领导这次是真翻身了。” “副总没了,转头回来选董事。” 王默拉开驾驶座,把布扔进去。 “先选上再说。” 老陈摆摆手走了。 王默站在车门边。 手机震了一下。 苏倩发来一张公告截图。 下面只有一句。 “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王默回: “挺快的。” 几秒后。 苏倩又发来一句。 “还有人说我跟顾承安有一腿。” 王默看着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才回。 “顾承安知道吗?” 苏倩: “我准备通知他一声,让他负责。” 王默笑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对面很快回过来。 “你继续开你的车。”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 低头继续擦那辆黑色帕萨特。 嘉岳总部。 董秘把股东大会相关材料放到郑国梁面前。 董事会调整为七席。 新增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梁仲平。 苏倩。 后面附着股东大会表决事项和董事候选人材料。 郑国梁翻了两页。 “什么时候开?” “方案通过以后尽快发股东大会通知。” 郑国梁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华晟的名字上。 上一次选韩恺,这一票跑过。 “周建国今天在哪?” “下午在苏州。” “约他吃饭。” 晚上七点。 一家私房菜馆。 周建国晚到了十分钟。 前半顿,两个人只聊生意。 嘉岳明年的新平台。 华晟刚扩的产线。 几个正在谈的车企项目。 第三道菜上来。 郑国梁才放下筷子。 “上次韩恺那一票,我一直没问你。” 周建国抬眼。 “那次我投的是韩恺,不是远川。” “我知道。” “所以今天不翻旧账。” 周建国笑了。 “那就是问这一次。” 郑国梁没有否认。 “董事会要加两张椅子。” “先得股东点头。” 周建国夹了口菜。 “远川8%,也是股东。” “当然。” 郑国梁端起茶杯。 “但嘉岳是做实业的,不是基金。”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够了。 过了一会儿,郑国梁像是随口问: “明年新平台,华晟还在名单里?”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还在。” “竞争挺激烈。” “这是提醒我?” “生意归生意。” 郑国梁夹了口菜。 “我只是希望股东大会别乱。” 周建国端起杯子。 “韩恺那一票,我不后悔。” “应该的。” “这一次也是一样,华晟投票看的是自己的利益。” 郑国梁看着他。 周建国顿了顿。 “但如果只是为了董事会稳定,我不会跟着远川掀桌子。” 郑国梁跟他碰了一下杯。 “够了。” 同一时间。 赵启山家里。 朋友把嘉岳公告递过去。 “苏倩回来了。” 赵启山扫了一眼。 “她自己答应的?” “都正式提名了。” “有意思。” “你准备投她?” 赵启山把茶倒满。 “股东大会还没开,哪来的答案。” 朋友摇头。 “你什么时候才能痛快一次?” 赵启山端起杯子。 “我痛快了,别人就该不痛快了。” 夜里九点。 郑国梁回到办公室。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陈建鸿。 “梁仲平的事,我这边支持。” “谢谢郑总。” “东辰进嘉岳,董事会里有一个位置也正常。” 电话那头,陈建鸿应了一声。 郑国梁又补了一句。 “股东大会那边,大家多沟通。” 电话安静了两秒。 陈建鸿才说: “应该的。” “都是为了嘉岳。” 郑国梁笑了。 “好。” 电话挂断。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张七席名单。 而是拉开抽屉,取出另一页纸。 上面只有几组数字。 郑国梁及一致行动人。 接近两成。 东辰。 接近一成。 华晟。 4.7%。 笔尖在三组数字下面划过。 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三成。 再往下。 远川。 8%。 赵启山。 7.3%。 十五点三个。 即便赵启山最终站到远川那边,差距依然摆在那里。 剩下的,是机构,是基金,是散在市场里的中小股东。 那些票从来不会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郑国梁看了片刻。 在自己这一侧画了一道线。 三成多。 另一侧。 15.3%。 他把笔放下。 这一次要先过的,不是什么七个人。 是股东大会。 是股份。 谁手里的股份多,谁说话才有分量。 第72章 没人算的票 早上八点多。 顾承安把一张嘉岳股权结构表发给王默。 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远川8%。” “赵启山7.3%。” “就算他站我们,也只有15.3%。” 王默坐在景曜华庭阳台上。 餐桌那边,苏倩还在吹头发。 “郑国梁呢?” “他和一致行动人接近两成,华晟4.7%,东辰接近10%。” 顾承安停了一下。 “纸面上三十多个点。” 王默把表格往下拉。 后面还有很长一串。 基金。 机构。 资管。 个人股东。 “剩下的呢?” “机构和中小股东。” “多少?” “加起来一半以上。” 王默停住。 “那为什么不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因为散。” “散又不是没票。” 顾承安没说话。 王默继续往下翻。 “一个人当然没用。” “十万个人呢?” 顾承安这次听明白了。 “你想发动散户?” “不是发动。” 王默说。 “让他们知道,自己也能投。” 餐厅那边,吹风机停了。 苏倩披着头发走出来。 “跟谁打电话?” 王默按灭屏幕。 “朋友。” “这么早?” “他也睡不着。” 苏倩没追问。 她今天第一次以嘉岳董事候选人的身份回公司。 桌上放着顾承安昨晚送来的材料。 董事会拟增加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三名候选人。 东辰,梁仲平。 远川,苏倩。 还有一名嘉岳内部高管,郑国梁支持的人。 三个人争两个位置。 苏倩坐下来,从王默手里拿走刚剥好的鸡蛋。 “今天要是没选上,晚上你请客。” “为什么?” “安慰失败人士。” “那选上呢?” “还是你请。” 王默抬头。 “合着输赢都是我出钱。” 苏倩咬了一口鸡蛋。 “有意见?” “没有。” 九点半。 远川发出了一封公开说明。 《致嘉岳科技全体股东》。 全文没有点名郑国梁。 也没有直接写“请支持苏倩”。 只是把几件股民真正关心的事,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嘉岳的股价,已经多年没有给股东带来像样的回报。 公司上市时,曾经讲过增长、技术和未来。 可这些年,股价不但没有随着业绩和行业发展稳步上涨,反而从高位一路回落。 不少股东拿了几年、十几年。 等来的不是分红增长,也不是市值提升。 而是账户里越来越难看的数字。 公开信里没有回避这一点。 “我们注意到,嘉岳科技上市以来,股价长期低迷,较历史高位已经大幅下跌。许多股东在公司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买入,却在漫长的等待中承担了持续的损失。” “股东投资一家上市公司,不只是购买一张可以交易的股票,更是把自己的资金和信任交给公司的管理层与董事会。” “这份信任,不应当只在融资、定增和需要股东表决时被想起。” 随后,公开信提到苏倩。 她在嘉岳工作十余年,熟悉汽车电子、客户体系和供应链管理。 澄芯项目中,她承担过管理和判断责任,但1.5亿元投资并非个人决定。 此前核查也未发现利益输送及异常资金往来。 远川认为,嘉岳董事会需要一个真正熟悉公司业务、了解行业变化,也愿意对股东负责的人。 公开信的最后,语气明显变得更重。 “如果远川获得嘉岳董事会席位,我们将把保护每一位股东的合法权益,作为董事会工作的底线。” “无论持有的是十万股、一万股,还是一百股,只要是嘉岳股东,就应当获得公平、透明、合理的对待。” “公司经营决策、重大投资、关联交易、利润分配以及管理层薪酬,都应当经得起股东和市场的检验。” “我们不承诺用一句口号让股价立刻上涨,也不承诺用短期动作制造虚假的繁荣。” “但我们承诺,尽最大努力让每一位股东的利益得到公平、合理的保障,让公司价值回到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手里,而不是被少数人长期占有。” 最后只有一句话。 远川持有嘉岳8%的股份。 其余选择,由每一位股东自己决定。 公开信发出去,很快被搬进嘉岳股吧。 “终于有人提股价了。” “嘉岳这几年跌成什么样,管理层自己心里没数吗?” “以前公告全是战略、布局、协同,怎么没人说股东亏了多少?” “远川这是拉票了?” “人家也没直接叫你投。” “把股民最关心的事说出来,还不算拉票?” 下面有人问: “散户能投董事?” 马上有人回复。 “能。” “交易软件里有网络投票。” “我两万股也可以?” “你两百股都有。” 没过多久,一个叫“老周不割肉”的股民贴出三张图。 打开交易软件。 进入股东大会投票页面。 找到董事选举议案。 他的账户只有三千六百股,成本价比现价高了将近一倍。 帖子最后写了一句: “我不认识苏倩,也不认识郑国梁。股票都套成这样了,这么多年股价跌了这么多,谁愿意把事情讲明白,谁愿意真正把股东当股东,我就投谁。” 下面开始有人跟。 “第一次知道还能这么投。” “我一直以为散户就是看戏的。” “我妈账户里还有八百股,晚上教她。” 下午,一条回复被顶了上来。 发帖人叫“南城小许”。 “我爸手里只有四百股。” “他问我,四百股有什么用?” “我说,至少还能投票。” 下面有人回: “我也是第一次投。” “以前股东大会公告看都不看。” “原来不是没声音,是自己一直没出声。” “股价跌的时候没人问我们,现在至少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 “我不懂董事会,也不懂汽车电子,但我知道自己的钱不能一直没人管。” 越来越多人开始发投票截图。 没人喊口号。 也没人统一组织。 一个人说自己投了。 第二个人发现自己也有资格。 第三个人开始教别人怎么操作。 “苏倩是哪一个编号?” “累积投票是什么意思?” “两席是不是有两份选举票?” “如果我只想投苏倩,能不能把票全压给她?” 讨论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翻嘉岳过去几年的公告。 有人把股价走势图贴出来。 从上市初期的高位,到后来一次次下跌。 从曾经被市场追捧的热门公司,到如今无人问津的冷门股票。 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我们不是不关心公司。” “只是以前没人告诉我们,关心也能有用。” 中午。 顾承安盯着后台汇总。 韩恺站在旁边。 “过去几次股东大会,网络参与账户不到三千。” “现在呢?” “七千六。” 顾承安抬头。 “还没正式开会。” “对。” 韩恺把手机递过去。 新的咨询不停往外跳。 一百股能不能投。 怎么投。 候选人编号是多少。 累积票能不能全压一个人。 股东大会网络投票是不是和股价涨跌有关。 如果董事会换人,能不能真正保护中小股东利益。 顾承安看了一阵。 “继续把规则讲清楚。” 韩恺笑了。 “王总出的主意?” “别问。” “我现在发现,他最厉害的不是有钱。” 顾承安抬眼。 “是什么?” “总能看到别人懒得看的东西。” 嘉岳总部。 郑国梁也收到了网络投票参与情况。 秘书把表放到桌边。 “郑总,今天参与账户增长得很快。” 郑国梁扫了一眼。 “有多少股份?” “目前总股份不算多。” 郑国梁把纸推了回去。 “那就别被账户数吓到。” 秘书没走。 “远川那边的公开信,已经在股吧传开了。” “我看到了。” “他们一直在强调股价下跌和中小股东利益。” 郑国梁端起茶。 “让他们发。” “股东大会看的是股份,不是人头。” 几百股。 几千股。 一万股。 这些数字哪怕排成一长串,在他眼里依旧只是零碎。 真正决定结果的,是大股东。 这是他做上市公司这么多年一直相信的东西。 股价跌了多少,不重要。 散户亏了多少,也不重要。 只要控制住董事会,公司的方向就不会变。 下午一点二十。 韩恺再次把数据拿进顾承安办公室。 “破一万了。” 顾承安抬头。 “多少?” “一万零七百多个账户。” “还在进。” 顾承安拿过统计。 过去三次嘉岳股东大会网络参与账户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手机响了。 王默。 顾承安接起来。 “看到了?” “嗯。” “有用。” 王默那边很安静。 “现在才只是有人进来。” “票还没投完。” 顾承安看着不断变化的数据。 “你真觉得这些人能改变结果?” 王默停了一下。 “昨天郑国梁没算他们。” “今天就看看。” “他们到底算不算股东。” 电话挂断。 下午一点四十分。 嘉岳总部正门。 一辆熔岩红的奔驰cLE缓缓驶来。 栏杆升起。 岗亭里的保安抬头,看清驾驶位上的人,动作突然停住。 车窗降下。 苏倩冲他点了点头。 “下午好。” 保安下意识站直。 “苏总好。” 奔驰驶进园区。 与此同时。 网络投票参与账户数字跳过—— 一万一千。 一万一千五百。 一万两千。 还在往上。 嘉岳股吧里,一条新帖突然被顶上首页。 标题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们今天投了票,明天董事会还会继续把我们当空气吗?” 帖子下面,评论正在疯狂增加。 而股东大会。 还有五十分钟开始。 第73章 苏董 几个月前,苏倩从嘉岳离开时,没有人送她。 今天,她自己开车回来了。 熔岩红的奔驰停进地下车库。 苏倩拿上文件袋,下车,乘电梯直达一楼。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原本还有人在说话。 前台最先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苏总。” 苏倩点头。 “下午好。”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打招呼。 “苏总好。” 昨天公司群里还在讨论她和顾承安是什么关系,甚至有人猜,远川背后的神秘出资人是不是看上了她。 可现在人真的站在面前,反而没人敢提。 等苏倩走远,前台旁边的人才压低声音。 “真回来了。” “还没呢。” 前台看着她的背影。 “得先选上。” 会议区外,苏倩碰见一个以前跟过她几年的部门经理。 男人抱着文件,脚步停住。 “苏总。” 苏倩看了眼他的手机屏保。 “儿子上小学了?” 男人明显没想到她还记得。 “二年级。” “挺快。” 苏倩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没问部门现在怎么样。 也没问澄芯出事的时候,他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替她说过。 有些事,不必再问。 人还站在嘉岳,答案已经够清楚。 转过走廊。 郑国梁正好从另一头过来,身后跟着董秘和两个高管。 两边同时慢下来。 郑国梁先开口。 “回来了。” 苏倩笑了一下。 “还没选上呢。” “能走到这里,基本差不多了。” “郑总以前跟我说过。” 苏倩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结果没出来之前,都不算。” 郑国梁看了她两秒。 很多年前,苏倩第一次独立负责重大项目时,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还记得。” “在嘉岳十几年,总得学到点东西。” 郑国梁笑了一声。 “看来嘉岳还挺会培养人。” “培养得好不好,今天股东说了算。” 郑国梁身后的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董事席位是股东投的。” 苏倩点头。 “所以我才回来。” “至于以后能不能坐稳,那是另一回事。” 郑国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位置坐得越高,负责的事情越多。” “是。” 苏倩看着他。 “可怕的从来不是有人负责。” “是最后只有一个人能负责。” 走廊安静下来。 郑国梁侧身让开。 “请。” 苏倩走过他身边,又停了一下。 “郑总。” 郑国梁没有回头。 “董事会里,坐在哪边不重要。” “重要的是出了事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坐在你那边。” 郑国梁这才转过脸。 “那就看看今天的结果。” 下午两点半。 嘉岳临时股东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项议案,调整董事会规模。 增加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董事会调整为七席。 议案通过。 随后进入新增董事选举。 三个候选人。 两个席位。 采用累积投票。 梁仲平先做候选人陈述。 内容不长。 东辰看好嘉岳在汽车电子领域的积累,希望未来双方能在智能汽车方向展开更多合作。 轮到苏倩。 她拿起话筒。 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我在嘉岳十多年。” “澄芯项目,我签过字。” 后排有人抬起头。 苏倩没有拿稿。 “所以今天我不会告诉各位,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有责任,就是有责任。” “但我今天回来,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以前从来没错过。” 她停了一下。 “一个董事会,如果存在的意义只是给已经做完的决定签字。” “那七个人和一个人,没有区别。” 郑国梁坐在不远处,没有任何动作。 苏倩继续说道: “我希望以后嘉岳再碰到一个可能损失一亿、两亿,甚至更多的项目时,会议室里至少有人敢问一句。” “能不能先停一下。” “不是为了不让公司冒险。” “而是每一次冒险,都应该有人真正判断,也有人真正负责。” 她看向台下。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代表远川已经把我送回来了。” “我能不能回来。” “各位股东决定。” 话筒放下。 掌声并不整齐。 可后排已经有人重新拿起手机。 有人进入投票页面。 有人重新确认候选人编号。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股东,在提交之前停了几秒。 他只有几千股。 刚才还专门问过董秘: “如果董事不同意重大项目,能不能要求重新讨论?” 董秘给出的回答很官方。 董事依法享有质询和表决权。 于是,他把自己的选举票集中投给了苏倩。 他不认识苏倩。 也谈不上相信远川。 只不过刚才台上的女人,没有说澄芯跟自己无关。 这一点,够他投一次。 下午三点三十分。 网络投票关闭。 十几分钟后,最终统计送到主持席。 主持人拿起话筒。 “根据现场表决及网络投票结果……” “梁仲平先生,当选公司非独立董事。” 没有意外。 东辰拿到一个席位。 主持人翻到下一页。 “苏倩女士,当选公司非独立董事。” 会场静了半秒。 掌声随即响起来。 苏倩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看向几排之外。 郑国梁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 谁都没有鼓掌。 主持人继续宣布: “本次网络投票参与账户数量,创嘉岳近五年股东大会新高。” “在中小投资者选举票中,苏倩女士获得明显优势。” 郑国梁低下头。 董秘已经把详细统计放到他面前。 一点几。 零点几。 再一点几。 每一块单独拿出来,都不起眼。 可今天,它们落到了同一个名字下面。 苏倩。 昨晚,他算过远川。 算过赵启山。 算过华晟。 也算过东辰。 唯独没认真算这些人。 今天,他们来了。 不是来看热闹。 是来投票。 更麻烦的是,他们未必忠于苏倩。 他们只是开始相信,董事会里应该有一个人,替他们把问题问出来。 这比单纯多一个董事更麻烦。 已经有人走到苏倩身边。 “苏董,恭喜。” 苏倩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第一次真正落到她身上。 “谢谢。” 很快,又有人过来。 “苏董。” “恭喜。” 她一一回应。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郑国梁还在那里。 集团办公室停车区。 老陈拿着手机快步找到王默。 “老王,苏总真当董事了。” 王默扫了一眼。 “挺好。” “就这反应?” “不然呢?” 老陈乐了。 “晚上不得让苏总请一顿?” 话刚说完。 王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倩。 “选上了。” 王默回: “恭喜苏董。” 过了一会儿。 “晚上我请,火锅。” “行。” 股东大会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 苏倩拿起包,正准备离开。 手机里还停在和王默的聊天界面。 她刚打出三个字。 “吃哪家?”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苏董,请留步。” 苏倩回头看去,是董事办秘书! 苏董,刚收到韩恺董事提议,需要加开一次临时董事会议,请您列席会议! 会议20分钟后,在集团5楼会议室召开! 第74章 第四票 “苏董,请留步。” 苏倩刚走出会议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董事会办公室的人快步追上来,将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她。 “临时董事会通知。” “半小时后召开。” 苏倩接过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这么急?” “刚刚定的。” 走廊里还有不少刚散会的人。 有人路过,笑着冲她点头。 “苏董,恭喜。” 苏倩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她翻开文件。 前面几项都是新一届董事会的正常安排。 董事分工。 专门委员会调整。 几项需要重新确认的制度。 一直翻到最后。 她的手停了下来。 《关于改选公司董事长的议案》。 苏倩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谁提的?” “远川。” 对方回答。 “韩董已经签了提案。” 苏倩把文件合上。 今天能进董事会,她已经提前知道。 可董事长这件事,没人跟她提过。 至少没人正式提过。 她抬起头。 “顾总在哪?” “楼上休息室。” 十分钟后。 苏倩推开休息室的门。 顾承安坐在窗边,桌上还有半杯咖啡。 他听见动静,只抬了一下眼。 苏倩走过去,把会议通知放在他面前。 “顾总。” “嗯?” “这个会现在开,没有意义。” 顾承安看了一眼文件。 “为什么?” 苏倩拉开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 “七个董事。” 她把每一票重新数了一遍。 “韩恺,我,赵总那边,三票。” “郑国梁两票。” “华晟一票。” “东辰一票。” 她抬起眼。 “三比四。” 顾承安点了点头。 “没算错。” “那还开?” “开。” 苏倩终于坐下,眉头微微皱起。 “票不够。” “董事席位输了,下次还能争。” “董事长现在提,输了以后再提,难度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提?” 顾承安端起咖啡,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 “按这个开。” 苏倩看着他。 “顾总。” “嗯?” “票不够。” 顾承安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够不够,等会儿就知道了。” 苏倩盯着他。 “第四票是谁?” 顾承安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从他侧脸掠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进去吧。” “我不能知道?” “现在不能。” 苏倩坐着没动。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看着顾承安,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答案。 没有。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场明知会输的表决。 “你确定?” 顾承安笑了一下。 “我只确定一件事。” “什么?” “今天这场会,值得开。” 苏倩拿起文件。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承安已经低头去看手机。 没有再解释。 另一边。 郑国梁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 秘书站在旁边。 “远川正式提出董事长改选。” 郑国梁翻到最后一页。 “候选人?” “您,还有苏倩。” 郑国梁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并不意外。 远川既然把苏倩送进董事会,就不可能只满足于一个席位。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急。 “华晟那边呢?” “周总的人刚回过话。” “怎么说?” “不会跟远川站。” 郑国梁点头。 “东辰?” “梁忠平已经到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郑国梁抬起眼。 秘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进楼到现在,他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 郑国梁把文件放下。 “他不需要说。” 自己两票。 华晟一票。 东辰一票。 四票。 远川两票,加赵启山那边一票。 三票。 他昨晚已经把这七张票算过不止一遍。 每一张都确认过。 每一种可能也都推演过。 秘书问: “那就开?” 郑国梁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开。” 下午四点。 嘉岳新一届董事会第一次正式坐齐。 七张椅子。 一张不少。 韩恺。 苏倩。 赵启山这一边的董事。 郑国梁。 郑国梁阵营里的另一名董事。 华晟代表。 东辰梁忠平。 董事会秘书确认人数。 “七名董事全部到场。” “本次会议符合公司章程规定。” 前面的议案推进得很快。 董事分工。 专门委员会调整。 几项制度安排。 没有太多争议。 有人偶尔低声交换意见,但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 二十多分钟后。 秘书翻到最后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项议案。” 会议室慢慢安静下来。 “关于改选公司董事长。” 有人抬起头。 有人下意识看向郑国梁,又迅速收回目光。 郑国梁也放下了手里的笔。 笔尖在桌面上停住。 “目前收到两名候选人提名。” “郑国梁先生。” “苏倩女士。” 秘书看向两人。 “请确认是否接受提名。” 郑国梁先开口。 “接受。” 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迟疑。 几道目光转向苏倩。 她面前放着会议通知。 三票。 这个数字她刚才已经算得很清楚。 顾承安没有告诉她第四票在哪里。 甚至没有明确告诉她,真的存在第四票。 可会议已经开到这里。 她没有退的理由。 苏倩抬起头。 “接受。” 秘书继续: “本项采用书面表决。” “一人一票。” “得票超过全体董事半数者当选。” 工作人员把选票依次发下去。 纸落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郑国梁很快写完。 他将选票折好,压在手边。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提前知道结果。 华晟代表低头看了几秒,才落笔。 写完后,他没有立即折票,而是盯着纸面停了一会儿,随后才将选票合上。 梁忠平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拿起笔。 没有抬头。 笔尖落下,只停了片刻,便写完了名字。 他把选票折好,放到桌面中央。 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 郑国梁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他并不需要从梁忠平脸上找答案。 东辰是他引进来的。 过去这么长时间,双方在嘉岳的重要事情上从没有真正撕破过脸。 更何况现在。 远川已经拿到两个董事席位。 东辰没有理由再把董事长的位置也送给对方。 他重新靠回椅背。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票。 这个结果不会有意外。 七张票很快收齐。 工作人员开始核票。 一张。 两张。 三张。 纸张被依次展开,又重新叠在一起。 苏倩坐在那里,没有再算。 她的手放在桌下,指尖微微收紧。 三票也好。 四票也好。 现在都已经写在纸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郑国梁看着秘书手里的选票,神色依旧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结果重复了一遍。 四票。 秘书统计完毕,将结果递到董事会秘书手中。 董事会秘书低头看了一遍。 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原状。 这个细微变化没有逃过郑国梁的眼睛。 但他没有多想。 或许只是核票时看错了数字。 或许只是程序上的确认。 秘书抬起头。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连刚才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像是远了。 “表决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停顿比正常宣布时稍长。 郑国梁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苏倩也抬起了眼。 “郑国梁。” 秘书的声音落下。 “……” 短暂的停顿。 郑国梁的下颌微微抬起。 他等着后面的数字。 秘书终于开口: “三票。” 郑国梁猛地抬起头。 椅背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华晟代表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原本准备拿水杯,却忘了继续。 赵启山一方的董事下意识看向郑国梁,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倩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凝住。 三票? 秘书没有立即继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统计结果,手指压住纸张边缘。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第75章 三比四 “三票?” 郑国梁第一反应不是看苏倩。 他转头看向华晟代表。 上一次董事选举,华晟把票投给了韩恺。 今天如果有人变票,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他。 华晟代表刚拿起水杯,对上郑国梁的目光,动作停了一下。 很快便明白过来。 “郑董,别看我。” 郑国梁没有移开视线。 华晟代表把杯子重新放下。 “这一票,我投的是你。” “上次呢?” “上次投韩恺,是因为我认可韩恺这个人。” 他顿了顿。 “今天选董事长,是另一回事。” 郑国梁盯着他看了几秒。 华晟代表神色坦然,没有回避。 不像在撒谎。 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谎。 郑国梁慢慢收回目光。 不是华晟。 自己这边两票也不可能变。 那少掉的这一票,只剩一个地方。 东辰。 会议桌最里面。 梁忠平仍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刚刚用过的黑色签字笔。 他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主动抬头。 董事会秘书继续宣布: “苏倩,四票。” 这一次,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苏倩抬起头。 四票。 她来之前算过。 休息室里又算过一次。 无论怎么算,自己都只有三票。 韩恺。 她。 赵启山这一边。 三张。 第四张,她不知道。 顾承安也没有告诉她。 可现在答案已经坐在桌上了。 董事会秘书低头确认结果。 “苏倩女士获得四票,超过全体董事半数。” “根据表决结果。” “苏倩女士当选嘉岳科技董事长。” 话音落下。 没人第一时间出声。 郑国梁仍然看着梁忠平。 “梁总。” 梁忠平这才抬头。 “郑董。” “东辰投的?” “是。” “陈总知道吗?” “知道。” 郑国梁身体往前靠了一些。 “为什么?” 梁忠平把文件合上。 “这是东辰的决定。” “我问的是原因。” 梁忠平看了他一眼。 “原因,您可以问陈总。” 没有再多说。 这句话已经够了。 郑国梁靠回椅背。 华晟没有变。 自己的人没有变。 真正翻过去的,确实是东辰。 而且不是梁忠平坐进会议室以后突然改了主意。 这张票在他落笔以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恭喜苏董。” 有人先开口。 韩恺随后点头。 “恭喜。” 赵启山一方的董事也说了一句。 华晟代表最后跟了一声。 “恭喜苏董。” 苏倩这才收回目光。 “谢谢。” 声音听起来很稳。 她没有笑得太明显。 也没有表现出过多意外。 可她心里很清楚。 半小时前,她还在顾承安面前说: 三比四。 票不够。 现在,三比四真的变成了四比三。 而那张决定结果的票,来自所有人原本都算在郑国梁那边的东辰。 董事会秘书继续往下走程序。 董事长变更。 授权调整。 信息披露安排。 几份文件重新送到苏倩面前。 她低头翻着。 一个小时前,她只是一个刚刚当选的新董事。 现在,所有人再开口时,称呼已经变了。 苏董。 这种变化快得几乎不给人适应的时间。 她签完第一份确认文件时,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从嘉岳离开的那一天。 今天,她又坐回来了。 只是位置已经完全不同。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 董事陆续离开。 梁忠平拿起文件。 郑国梁叫住他。 “梁总。” 梁忠平停下。 “东辰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这个问题,您还是问陈总吧。” “他会告诉我?” 梁忠平笑了笑。 “那得看陈总。” 说完便离开会议室。 郑国梁没有再追。 问到这里已经足够。 至少有一点很清楚。 东辰不是临时反水。 这张票早就有了去处。 只是他不知道。 苏倩也收拾好文件。 从郑国梁身边经过时,他忽然开口: “恭喜。” 苏倩停下。 “谢谢郑总。” “东辰这一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我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你信吗?。” 郑国梁抬头看她。 “你真不知道?” “如果知道,我刚才就不会算自己三票。” 郑国梁没有接。 苏倩看了一眼桌上的计票结果。 “看来今天不只是你算错了。” 这句话不重。 郑国梁却听懂了。 连苏倩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那说明真正知道这张票的人,根本不在这间会议室。 苏倩没有再说。 拿起文件离开。 门重新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郑国梁和几名工作人员。 桌上的计票结果还没收走。 郑国梁,三票。 苏倩,四票。 七张票。 他昨晚算了一遍又一遍。 华晟。 东辰。 赵启山。 远川。 谁会动。 谁不会动。 每一张,他都推过。 最后错的只有一张。 偏偏就是这一张,让嘉岳换了董事长。 更重要的是。 东辰不会无缘无故把决定权交给一个刚刚进入董事会的人。 这张票后面,一定还有东西。 走廊尽头。 苏倩停在窗边。 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十几条消息。 祝贺的。 询问的。 还有公司内部发来的工作安排。 她一条都没看。 直接拨给顾承安。 电话很快接通。 “顾总。” “嗯。” “第四票出来了。” 顾承安笑了一声。 “恭喜苏董。” “别恭喜了。” 苏倩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车灯。 “东辰为什么投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那问谁?” “陈建鸿。” 苏倩皱眉。 “你跟他谈过?” “谈过。” “谈了什么?” 顾承安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下,苏倩反而确定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东辰可能会投我。” “条件呢?” “没有条件。” 苏倩笑了一下。 “决定董事长的一票,没有条件?”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条件。” 苏倩没有说话。 顾承安继续: “东辰不是在帮远川。” “也不是因为跟郑国梁翻脸。” “他们有自己的东西要看。” “什么东西?” “这个应该由陈建鸿亲口跟你说。” 苏倩靠在窗边。 刚才那点当选后的轻松,很快又淡了。 这张票不是礼物。 更不是谁突然看她顺眼。 东辰愿意把票投过来,一定是因为他们认为,苏倩坐上这个位置以后,某些东西才有可能发生。 “陈建鸿想要什么?” “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顾承安停了几秒。 “苏倩。” “嗯。” “你现在是嘉岳董事长。” “有些话,我替你答应了,就没意义了。” 苏倩沉默下来。 这句话她听懂了。 顾承安可以铺路。 远川可以推她上桌。 但最后那张票为什么投给她,必须由她自己去面对。 “什么时候见?” “今晚。” “地方?” “等会儿发你。” 苏倩正准备挂电话。 顾承安忽然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说。”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见到陈建鸿以后,先听他说完。” 苏倩眉头微动。 “什么意思?” 顾承安没有再解释。 只说了一句。 “他在等你。” 第76章 下一辆车 二十四小时前。 晚上七点十分。 苏州工业园区,一家私房菜馆。 陈建鸿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顾承安起身。 “陈总。” 陈建鸿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很快落到旁边。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衣服很普通,面前只有一杯茶。 “这位是?” 顾承安侧过身。 “王先生。”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远川真正出钱的人。” 陈建鸿重新看向王默。 远川从进入嘉岳,到八个点、两个董事席位,外面一直默认顾承安就是核心人物。 没想到真正的资金方,今天才第一次出现。 王默起身。 “陈总。” 两个人握手。 坐下以后,陈建鸿问: “王先生以前做投资?” “没有。” “汽车?” “也没有。” 陈建鸿笑了。 “那今天这顿饭有意思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几道淮扬菜。 没有酒。 门重新关上后,王默把身边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想跟陈总谈一辆车。” “东辰的?” “也可以是。” 王默把文件推过去。 封面只有一行字。 《原生自动驾驶整车平台初步方案》。 陈建鸿没有立即翻。 “王先生自己没做过汽车,却要跟东辰谈造车?” “我不教东辰造车。” 王默端起茶杯。 “只是觉得,现在的车还不够像未来的车。” 陈建鸿看了他几秒。 这才打开文件。 第一页只有三个名字。 东辰。 嘉岳。 远川。 下面是三方能拿出来的东西。 整车制造。 工厂。 供应链。 汽车电子。 整车控制。 算法。 资本。 技术团队。 陈建鸿翻了两页。 “核心是什么?” 王默没有讲复杂的技术。 “现在很多智能驾驶,还是先造一辆给人开的车。” “然后往上面加摄像头、雷达、算法。” “东西越来越多,底子没变。” “我想反过来。” 陈建鸿抬起头。 “怎么反?” “从第一张设计图开始,就考虑有一天,这辆车不需要人一直握着方向盘。” 包厢安静了一下。 “第一代就不要方向盘?” “那是找死。” 王默笑了一下。 “法规、道路、用户都没到那一步。” “第一代当然还得有人开。” “但底盘、控制系统、传感器、出了问题谁接管,这些东西不能等车造完了再往上补。” 陈建鸿在汽车行业几十年。 听到这里,翻文件的速度慢了下来。 “谁来做?” “东辰负责整车和制造。” “嘉岳做了这么多年汽车电子,控制器、车身系统都有基础。” “远川负责钱。” 陈建鸿笑道: “远川就出钱?” “现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钱。” “技术呢?” “缺什么补什么。” “能买公司就买。” “买不了就投。” “投不到,就挖人。” 陈建鸿停下筷子。 “口气不小。” 王默夹了一口菜。 “事情做小了,也没必要找东辰。” 顾承安坐在旁边,只在涉及投资结构时补了几句。 陈建鸿很快看出来。 今天真正决定方向的人,不是顾承安。 十几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 “说吧。” “今晚到底为什么找我?” 王默没有绕。 “明天嘉岳董事会。” 陈建鸿笑了一声。 “终于说到票了。” “郑国梁下午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知道。” “他觉得东辰会支持他。” 王默点头。 “正常。” 陈建鸿抬眼。 “正常?” “东辰以前和郑国梁站在一起,是因为大家要的东西一样。” 王默指了指桌上的方案。 “但生意做到最后,站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一步往哪走。” 陈建鸿没有说话。 “如果郑国梁能让东辰拿到更多,东辰就该投他。” “如果我们想做的这件事,对东辰更重要……” 王默停了一下。 “那这张票,为什么还要因为以前的关系投给他?” 陈建鸿看着他。 王默端起茶杯。 “陈总,我不需要东辰站远川。” “只要我们下一步想要的是同一件东西。” “票自然会落到一个地方。” 陈建鸿笑了。 “王先生,你这是让我为了一个还没造出来的车,换掉一个合作多年的董事长。” 王默摇头。 “不是换人。” “是选路。” 陈建鸿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王默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一点。 “陈总,东辰现在在行业里是什么位置,我不评价。” “但如果有一天,中国第一辆真正按照无人驾驶重新设计,甚至连方向盘都不需要的量产车,是从东辰工厂里开出来的呢?” 陈建鸿没有说话。 王默继续: “到时候别人提东辰,不会只说一年卖多少辆车,市场排第几。” “他们会记住一件事。” “是东辰,把汽车从‘人来开’,带到了‘车自己开’。” 陈建鸿放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 王默看着他。 “现在所有车企争的是销量、渠道、价格。” “我想让东辰争一次别的。” 陈建鸿问: “争什么?” 王默停了一下。 “谁来定义下一辆车。” 包厢里没人说话。 片刻后,王默才继续: “第一代当然还有方向盘。” “但如果我们从第一天就朝那个终点做,等法规、道路和技术都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别人还在改车。” “东辰已经在卖车。” 陈建鸿抬起头。 “你觉得这就能改变东辰在行业里的位置?” 王默摇头。 “不是我觉得。” “真做出来以后,整个行业会替你回答。” 陈建鸿没有接话。 他重新打开那份方案。 这一次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所以你们认为,换苏倩上去,这件事就能做?” “不一定。” 陈建鸿抬头。 显然没想到王默会这么回答。 “那你还推她?” “因为至少有可能。” 王默说道: “郑国梁守的是现在。” “苏倩在嘉岳十几年,比外面的人更清楚这家公司有什么,也清楚它缺什么。” “她要是不敢动,那谁当董事长都一样。” 陈建鸿看着他。 “说到底,今晚还是来让我投苏倩。” “不是。” “那是什么?” “把另一条路摆给你看。” 王默说道: “票在东辰手里。” “路也该东辰自己选。” 陈建鸿靠回椅背。 “她知道你今晚来找我吗?” “不知道。” “东辰这一票呢?” “也不知道。” 陈建鸿这次真有些意外。 “你在背后替她争董事长,她自己都不知道?” 王默摇头。 “我只是把门打开。” “坐不坐得稳,是她自己的事。” 陈建鸿沉默几秒。 忽然问: “如果她真当上董事长,最后不同意这个项目呢?” “那就不做。” 回答很快。 陈建鸿看着他。 “你花这么大的力气把她推上去,她不同意,你就算了?” “嘉岳是上市公司。” “董事长也不是远川的员工。” 王默放下茶杯。 “如果一个项目必须靠董事长听我的才能成立,那这个项目本身就有问题。” 这一次,陈建鸿很久没有说话。 他又翻了一遍文件。 “王先生。” “嗯。” “你到底想从嘉岳得到什么?” “下一辆车。” “谁的下一辆车?” “东辰的。” “嘉岳的。” 王默停了一下。 “也是远川的。” 饭吃到最后。 陈建鸿始终没有提明天那张票。 顾承安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 “陈总,那我们不打扰了。” 王默也起身。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陈建鸿的声音。 “王先生。” 王默回头。 陈建鸿一只手还压在那份方案上。 “你就不问问。” “明天东辰投谁?” 王默看了他两秒。 “票在陈总手里。” “真不问?” “问了,你该怎么投还是怎么投。” 王默拉开门。 陈建鸿低头看向桌上的方案。 郑国梁给他的,是已经合作多年的现在。 而这几页纸上的东西还不存在。 甚至第一辆车什么时候能出来,都没人知道。 但如果有一天。 一辆真正不需要方向盘的汽车,从东辰的生产线上开出去。 那时候改变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款车。 陈建鸿的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东西留下。” 王默点头。 走出包厢。 门快要关上时,陈建鸿的声音再次传来。 “明天那张票,会出现在正确的地方。” 第77章 三十亿 晚上七点四十。 熔岩红的cLE驶进东辰汽车苏州研发中心。 副驾驶坐着顾承安。 车停稳。 苏倩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顾总。” “嗯?” “你早就知道东辰会投我?” 顾承安看着前面的行政楼。 “知道有可能。” “多大可能?” “够我们开那场会。” 苏倩转头看他。 顾承安已经推开车门。 “剩下的,让陈总自己跟你说。” 两人上楼。 陈建鸿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茶几上已经放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两人进来,起身。 “苏董。” “陈总。” 握手。 坐下。 顾承安坐在一侧,没有抢着开口。 苏倩也没寒暄。 “今天那一票,谢谢。” 陈建鸿给她倒茶。 “先别谢。” “那我问原因。” 苏倩接过茶杯。 “东辰为什么临时改票?” 陈建鸿抬头。 “谁说我们改票了?” 苏倩没有接。 “东辰从来没有答应过郑国梁,一定投他。” 陈建鸿把茶壶放下。 “他认为那张票是他的。” “那是他的判断,不是东辰的承诺。” 苏倩停了两秒。 下午董事会里很多事情,一下重新对上。 郑国梁不是被东辰背叛。 他只是提前把一张还没投出去的票,算进了自己手里。 “那东辰最后投的是什么?” 陈建鸿没有回答。 而是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 “先看看。” 苏倩低头。 《原生自动驾驶整车平台初步方案》。 第一页。 东辰汽车。 嘉岳科技。 远川投资。 三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下面是三家能拿出来的东西。 东辰的整车、工厂、供应链。 嘉岳的汽车电子、控制系统。 远川的资本和技术团队。 苏倩往后翻。 速度越来越慢。 “你们想造车?” “准确说。” 陈建鸿道: “想造下一辆车。” 苏倩抬头。 “下一辆?” “不是在现在的车上多装几个摄像头、几颗雷达。” “是从第一张图开始,就按真正的自动驾驶来设计。” “第一代还需要人开。” “但最后要做到的,是车里连方向盘都不需要。” 苏倩重新低头。 她在嘉岳十几年。 听得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换一个产品。 是把整辆车重新做一遍。 “谁提的?” 她问。 陈建鸿看了一眼顾承安。 “远川。” 苏倩也转向顾承安。 “你?” 顾承安摇头。 “不完全是。” “那是谁?” 这次是陈建鸿回答。 “远川真正出钱的人。” 苏倩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继续追。 今天要谈的不是这个人的名字。 陈建鸿重新拿起那份方案。 “郑国梁能给东辰很多东西。” “供应链合作。” “订单。” “董事席位。” “这些我们已经有了。” 苏倩道: “所以不够?” “不是。” 陈建鸿摇头。 “继续这么走,五年以后,东辰还是今天的东辰。” 他的手落在文件上。 “但如果有一天,中国第一辆真正按照无人驾驶重新设计,甚至不需要方向盘的量产车,是从东辰工厂开出去的呢?” 苏倩翻页的动作停住。 “到那时候,别人提东辰,不会只说我们一年卖多少辆车,行业排第几。” 陈建鸿看着她。 “他们会记住,是东辰把第一辆真正意义上的无人驾驶汽车推上了路。” 苏倩听懂了。 东辰下午选的,不只是郑国梁还是她。 它在选自己未来几年往哪里走。 她把文件合上。 “所以东辰投我,是为了这个?” “这是原因之一。” 苏倩抬头。 “那我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陈建鸿等着她。 “票已经投完了。” “从现在开始,这份方案和那张票分开谈。” 顾承安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苏倩继续: “如果它对嘉岳没有好处,我不会因为东辰今天投了我,就签字。” 陈建鸿笑了。 “你要是一进门就答应,我下午那票可能真投错了。” 苏倩重新打开文件。 这次不谈未来。 开始谈眼前。 “东辰负责整车。” “嘉岳负责汽车电子和控制系统。” “远川出钱。” “以后谁说了算?” 陈建鸿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终于开口: “远川出的钱最多。” “新公司里,远川肯定要有最大的话语权。” 苏倩没有觉得奇怪。 “嘉岳呢?” “嘉岳不是去给远川打工。” 顾承安道: “嘉岳拿技术、人员和五亿现金进去。” “具体怎么分,可以继续谈。” 苏倩点了点文件。 “如果最后嘉岳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供应商,我不会同意。” “可以。” 顾承安没有争。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只是方案。” 苏倩继续往后翻。 “多少钱?” 陈建鸿伸手。 直接替她翻到最后一页。 “看这里。” 一行加粗的数字。 首期三年计划投入: 三十亿元。 苏倩重新看了一遍。 “三十亿?” “对。” 陈建鸿道: “远川二十亿。” “东辰五亿。” “嘉岳五亿。” 这次,苏倩是真的停住了。 她看向顾承安。 “远川一家出二十亿?” “对。” “一个第一辆样车都没有的新公司。” “先砸二十亿?” 顾承安端起茶。 “只要这条路值得走。” “钱可以解决。” 苏倩看了他几秒。 “你们到底有多少钱?” 顾承安笑了笑。 “这个问题跟项目没关系。” “有关系。” 苏倩指着那行二十亿。 “因为这决定你们能把这个项目撑多久。” 顾承安收起笑。 “至少第一阶段,不用担心钱。” 苏倩没有继续追。 这已经够了。 她重新看向那几个数字。 远川二十亿。 东辰五亿。 嘉岳五亿。 真正把这个项目撑起来的资金,大头来自远川。 她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陈总。” “嗯?” “东辰愿意拿五亿,是因为今天那张票?” 陈建鸿看着她。 “顺序反了。” “不是因为东辰投了你,所以我们愿意做这个。” “是因为我们想做这件事,才重新考虑那张票该投给谁。” 苏倩靠回沙发。 这句话,她接受。 郑国梁能让嘉岳继续做一家不错的汽车零部件公司。 没有错。 但东辰想要的已经不只是这些。 “项目我现在不能答应。” 陈建鸿点头。 “正常。” “明天我让嘉岳成立一个小组。” “东辰、远川,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部放到桌面上。” “先看技术。” “再看钱怎么花。” 苏倩把文件合上。 “如果能做,再往下走。” 陈建鸿端起茶杯。 “可以。” 事情谈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结束。 苏倩站起来。 顾承安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随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放到茶几上。 苏倩看向他。 “还有?” “有。” “什么?” 顾承安把文件推过去。 封面上没有“方案”两个字。 只有一家公司的名字。 下面是一行很小的字。 自动驾驶算法及整车控制团队。 苏倩没有坐回去。 直接翻开第一页。 创始人。 核心人员。 融资记录。 技术方向。 团队规模。 甚至连初步报价区间都已经写在上面。 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顾承安道: “我们挑的第一支团队。” “准备收?” “正在接触。” 苏倩低头重新看那份材料。 刚才她还以为桌上的三十亿,只是一个准备讨论的大计划。 现在才发现。 远川根本不是刚开始想。 他们已经开始找人了。 “你们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 “比你想的早。” 苏倩没有动。 “多早?” 顾承安停了一下。 “在你当上董事长之前。” 第78章 他是谁 “在我当上董事长之前?” 苏倩低头看着那份资料。 顾承安点头。 “对。” “所以你们不是今天才决定做这件事。” “不是。” 苏倩没有继续翻。 那支自动驾驶团队叫什么、多少人,现在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她抬头。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比远川正式进嘉岳还早。” 陈建鸿端着茶,没有插话。 苏倩把资料放回桌上。 “那如果今天我没当上董事长呢?” 顾承安看着她。 “项目照做。” “嘉岳呢?” “嘉岳未必还在里面。” 苏倩没说话。 桌上那份三十亿的方案,东辰、嘉岳、远川三个名字还并排印在第一页。 原来嘉岳不是非在不可。 远川真正想做的是那辆车。 “这个计划是谁先提的?” “不是我。” 苏倩转向陈建鸿。 陈建鸿笑了笑。 “也不是东辰。” “那就是那个出钱的人?” 顾承安嗯了一声。 “他懂汽车?” “不懂。” 这次苏倩真有些意外。 “不懂汽车,敢拿二十亿出来?” 顾承安拿起茶杯。 “他不懂,所以找懂的人。” “东辰懂整车,嘉岳懂汽车电子,缺什么再找什么。” 陈建鸿在旁边放下杯子。 “昨晚我也问过他一个问题。” 苏倩看过去。 “什么?” “如果你坐上董事长的位置,最后不同意这个项目,怎么办?” “他怎么说?” “那就不做。” 苏倩抬起眼。 陈建鸿继续: “还有一句。” “嘉岳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不是远川的员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重新拿起那份团队资料。 “这个我带走。” 顾承安点头。 “可以。” “我会让嘉岳的人先看。” “项目能不能做,我不听ppt。” “应该的。” 苏倩起身。 “今天先这样。” 陈建鸿也站起来。 “东辰那五亿,随时可以谈。” 苏倩拿起包。 “嘉岳那五亿还没答应。” “所以我说的是谈。” 三个人下楼。 陈建鸿在大厅停下。 顾承安陪苏倩继续往停车场走。 电梯门合上。 苏倩忽然问: “顾总。” “嗯?” “那个出钱的人,你为什么一直不介绍给我?” “他不喜欢站到前面。” 苏倩转头。 “二十亿都敢拿,不敢见人?” 顾承安笑了笑。 “不是不敢。” “那是什么?” “习惯。”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门一开,苏倩先走了出去。 “有机会,我想见见。” 顾承安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问问。” 苏倩上了车。 副驾驶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三十亿。 一份远川已经提前筛好的技术团队。 她看了几秒,拿出手机。 给王默发了一条微信。 “吃饭了吗?” 很快回复。 “还没。” “上来。” 半个小时后。 王默拎着一袋面和几样菜进门。 苏倩已经换了家居服。 “我冰箱里有吃的。” “你那点东西顶多算摆设。” 王默进了厨房。 十几分钟,两碗面放到餐桌上。 苏倩吃了几口,突然开口。 “远川要造车。” 王默嗯了一声。 “听说了。” “你从哪听说的?” “你们公司现在董事长都换了,司机班还能一点消息没有?” 苏倩没追问。 “不是普通造车。” “他们要做一辆以后可能连方向盘都没有的车。” 王默夹了口面。 “挺敢想。” “远川出二十亿。” 王默抬了下眼。 “这么多?” “东辰五亿,嘉岳五亿。” “远川一家出三分之二。” 苏倩看着碗里。 “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他们早就在准备。” “我没当董事长之前,连技术团队都开始找了。” 王默问: “那你没当上呢?” “项目继续。” “嘉岳可能被换掉。” 王默点头。 “正常。” 苏倩看向他。 “你也觉得正常?” “人家想造的是车。” “嘉岳合适就一起做,不合适就找别人。” 苏倩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道: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那五亿。” 王默继续吃面。 “那是什么?” “远川出二十亿。” “真成立新公司,肯定是他们说话声音最大。” 她放下筷子。 “我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 “不想刚从郑国梁那张桌子下来,又换张桌子继续听别人拍板。” 王默抬头。 “那你为什么只盯着谁说了算?” 苏倩看着他。 王默把筷子放下。 “你以前不是总说,嘉岳再这么做下去,做得再大也是给别人供货?” 苏倩没接。 “现在有人肯拿二十亿出来,把整车这扇门推开。” “东辰连工厂和供应链都有。” “嘉岳只出五亿,就能坐进去。” 王默看着她。 “你因为怕远川说话声音大,门都不进?” 苏倩靠回椅背。 “你这是劝我投?” “我是觉得这账不难算。” 王默重新拿起筷子。 “嘉岳出五亿。” “有人替你扛二十亿。” “真失败了,不是嘉岳一家赔。” “真做成了,嘉岳却在里面。” 苏倩盯着他。 “你今天怎么比我还积极?” 王默笑了下。 “我给嘉岳开了十年车。” “你真当上董事长,最后还是天天给别人做配套。” “那这个董事长,当得也没什么意思。” 苏倩愣了半秒,随即拿筷子敲了下碗。 若有所思! 两个人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可远川真出二十亿,以后他们肯定要控制方向。” “那不是应该的?” 苏倩抬头。 “二十亿不是二十块。” 王默说道: “出钱最多的人,当然要多说话。” “可他说得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判断。” “嘉岳又不是卖给他。” 苏倩拿起水杯。 “如果意见不一样呢?” “那就谈。” “谈不拢?” 王默看她。 “你是董事长。” “该拒绝就拒绝。” 他停了一下。 “但别因为怕以后吵架,现在连桌子都不上。” 苏倩端着杯子,没喝。 这句话比前面几句都更直接。 “你觉得这个项目值得做?” “如果只是再造一辆跟别人差不多的电动车,不值。” “如果真能把车做到以后连方向盘都不需要呢?” 王默夹起最后一口面。 “那五亿可能是最便宜的东西。” 苏倩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做投资的。” “听你讲多了呗!” “那你说,远川背后那个人为什么敢这么赌?” 王默把空碗往前一推。 “可能他觉得。” “不懂的东西,可以找懂的人。” “但方向要自己选。” 苏倩眼神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今天好像在哪听过。” 王默起身收碗。 “你今天听了那么多话,串了吧。” “可能。” 王默进了厨房。 水声响起来。 苏倩拿起手机。 点开顾承安的微信。 打了几行字。 删掉。 重新输入。 发送。 王默出来时,她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好了?” “先往下谈。” 王默看她。 “那五亿呢?” “谁说现在就给?” 苏倩拿起水杯。 “技术先看。” “人先看。” “东西真能跑,再谈钱。” 王默点头。 “这还差不多。” 苏倩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要见见那个出钱的人。” 王默的手停在椅背上。 “见他干什么?” “以后真合作,总不能连跟谁做生意都不知道。” 苏倩拿起手机。 “而且我想当面问问。” “他嘴上说我不同意就不做。” “真到了那一天,他是不是还这么说。” 晚上十一点多。 王默回到自己家。 手机刚放到桌上,顾承安的电话就进来了。 “苏倩给我回消息了。” “嗯。” “项目继续谈。” 王默走到窗边。 “那就谈。” 顾承安却没挂电话。 “还有一件事。” “说。” “她要见出资人。” 王默没有出声。 顾承安问: “怎么回?” 窗外,对面楼上的灯还亮着。 王默看了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要见?” “越快越好。” 顾承安停了一下。 “王总。” “这次她想见的不是远川。” “她要见你。” 第79章 我摊牌了 “她要见你。” 电话里,顾承安把这句话说完。 王默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上还亮着的灯。 “暂时不见。” 顾承安有些意外。 “陈建鸿你都见了,苏倩反而不见?” “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王默拉上窗帘。 “她又不是远川的员工,见我干什么?” 顾承安没说话。 “远川谈远川的,嘉岳谈嘉岳的。” “项目该怎么谈继续谈。” “真有必要见的时候再见。” 顾承安问: “那我怎么回她?” “实话实说。” 王默拿起桌上的水。 “她要投的是项目,又不是我。” “行。”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一早。 嘉岳科技比平时热闹得多。 昨天下午董事会刚结束,苏倩当选董事长的消息晚上就已经传开。 到了早上,各种版本已经满天飞。 有人说昨天董事会是四比三。 有人说根本不是四比三,郑国梁只是主动让位。 还有人说最后关键时刻,有董事突然改票。 电梯里聊。 茶水间聊。 连一楼保安换班,都有人问一句: “苏总真当董事长了?” 回答还得纠正。 “什么苏总,现在叫苏董。” 司机班自然更热闹。 早上八点多,周队坐在调度室里,刚把当天的车排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集团办公室。” 他接起来。 “你好。” “周队,原董事长那台车今天先别排。” 周队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郑董今天不用车?” “后面怎么安排等通知。” “司机呢?” “也先等通知。” 电话挂断。 周队坐在那里没动。 调度表最上面,原本单独留着一栏。 董事长专车。 他拿笔在那一栏上划了一道。 又把本子合上。 外面的休息室已经有人在聊天。 “我昨晚就说了,苏总肯定要回来。” “你昨晚说个屁,昨天上午你还说她翻不了身。” “那谁能想到直接当董事长?” “听说昨天郑董就差一票。” “谁告诉你的?” “财务那边的人说的。” “财务能知道董事会投票?” “他老婆在董办。” “你连人家老婆在哪上班都知道?” 屋里一阵笑。 王默靠在窗边抽烟。 周队出来时,正好看见。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多半隔着门就喊。 今天走到门口,只说了一句: “窗开大点。” 王默把旁边那扇窗也推开。 “行。” 周队拿着调度表走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陈先看了门口一眼。 “今天什么情况?” 旁边有人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个朝王默努努嘴。 “你们懂什么,人家老王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王默吐了口烟。 “我什么身份?” “以前给副总开车。” 那人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以前那个副总成董事长了,你说你什么身份?” 老陈接了一句: “董事长老御用。” “以后见了是不是得叫王师傅?” “王师傅不够,得叫王总。” 王默笑骂: “滚蛋。” 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完以后,话题很快又转回昨天。 “不过说真的,苏董这次能回来,远川肯定出了不少力。” “那还用说?” “韩恺是远川提的,苏董也是远川提的。” “远川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顾承安呗。” “不可能。” 老陈摆摆手。 “顾承安就是台前面的人。” “后面肯定还有老板。” 有人来了兴趣。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我听说是香港那边的大老板。” “多大?” “五十多吧。” 旁边马上有人反驳。 “扯淡,我听说是海外回来的。” “你们说会不会是哪家大集团藏在后面?” “上市公司股东还能藏?” “怎么不能藏,人家有的是办法。” 几个人越说越玄。 一会儿香港老板。 一会儿海外资本。 最后连某个地产大佬都被扯了进来。 王默一支烟快抽完。 终于忍不住。 “行了。” 几个人看过去。 “都别猜了。” 老陈笑道: “你又有内部消息?” 王默弹了弹烟灰。 “我坦白了。” “什么?” “我是亿万富翁。” 屋里先是一静。 王默一本正经地继续: “摊牌了。” “远川背后的老板,就是我。” 老陈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你可拉倒吧。” 旁边一个司机拍着桌子笑。 “吹牛逼你也不打打草稿。” 另一个指着王默: “你要是远川老板,我就是美国总统。” 后面有人接得更快: “那我还是中本聪呢。” 王默转头看他。 “这个你更当不了。” 休息室里彻底笑炸。 “看看,给他能的。” “亿万富翁还在这抽十几块钱的烟。” “王总,下午还接高铁吗?” “别闹,王总现在应该坐劳斯莱斯。” 正闹着,周队又从调度室出来。 有人故意喊了一声: “周队,远川老板在这儿呢!” 周队朝屋里看了一眼。 王默手里还夹着烟。 他没接这个玩笑。 “王默。” “嗯。” “下午两点,高铁站有一趟。” “行。” “别迟到。” “知道了。” 周队拿着本子转身走了。 等他出了门,老陈才压低声音。 “周队今天是真不一样。” “废话。” 有人笑着看王默。 “万一王总真是远川老板呢?” 又是一阵笑。 王默把烟头摁灭。 “美国总统都出来了,还没完?” 中午十一点多。 周队一个人在调度室里。 下周的排班表铺在桌上。 王默名字后面排着好几趟机动任务。 他的笔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改。 把表合了起来。 楼上。 董事长办公室。 集团办公室的人拿着一份车辆安排进来。 “苏董,您的用车这边要重新定一下。” 苏倩正在看文件。 “车呢?” “按公司标准重新安排。” “司机呢?” “车队那边可以重新调。” 苏倩翻了一页。 “不用重新调。” 来人等着。 “还是王默。” “好,我通知车队。”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一点半。 司机班里有人已经开始催王默。 “王总,别迟到。” “高铁站那边堵车。” 王默拿起车钥匙。 “美国总统都没走,我急什么?” 屋里又笑。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王默出了休息室,才接起来。 “说。” “苏倩那边回了。” “怎么说?” “暂时不追着见你了。” 王默嗯了一声。 “她要先看项目。” “这就对了。” “第一支团队我已经让人继续接触。” “别急着签。” “明白。” 顾承安停了一下。 “你是真不准备见她?” “以后再说。” 王默看了眼时间。 “先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顾承安笑了。 “行,王总忙。” 王默挂断电话。 下午五点多,他从高铁站回来。 车刚停进地库,周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回公司一趟。” “有任务?” “回来再说。” 王默把车开回嘉岳。 司机班里的人还没走完。 周队站在调度白板前,手里拿着板擦。 看见王默进门,他把白板上明天那一栏的“王默”两个字擦掉。 老陈抬头。 “咋了?” 周队没理他。 “王默。” “嗯。” “明天开始,你不用在这里等机动任务了。” 旁边打牌的人都停下。 “啥意思?” 周队把板擦放回去。 “集团办公室刚通知。” 他看着王默。 “苏董点名。” “让你回去给她开车。” 休息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我靠。” “真升了?” 早上那个自称美国总统的司机笑得最大声。 “王总,苟富贵,勿相忘啊!” 王默没理他。 王默看着周队。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没有说,拿起了手机! 第80章 这个位置,我不要了 王默点开苏倩的微信。 手指停了两秒。 “司机重新找个人吧。”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就不去了。” 发送。 周队站在白板旁边。 “怎么说?” 王默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跟苏董说了,不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陈第一个抬头。 “你说啥?” “董事长司机,我不去。” “不是。” 老陈把手里的牌扔到桌上。 “王默,你是不是没听清?” “苏董。” “董事长。” “点名要你。” “听清了。” 旁边一个司机忍不住了。 “一个月多两千你都不去?” 另一人接得更快。 “年底考核奖金还多百分之二十呢。” 牌桌后面有人探出头。 “老王,你不会真把早上那句亿万富翁当真了吧?” “我看他是真疯了。” 还有人已经不说话了。 低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谁的微信。 老陈还在追问: “那你不去干啥?” “就是不想去了。” 有人靠在椅子上。 “你现在是真飘了。” 另一个接话: “这种位置以前想抢都抢不到。” 这句话出来以后,王默没接。 十几年前,他确实抢过。 那时候他刚进嘉岳一年多。 每天早上到车队拿调度单。 送客户。 跑机场。 接高铁。 谁缺车就往哪顶。 有时候一大早出去,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来。 后来集团新来了一位刘总。 四十出头。 公司给他配了专车,也要从车队挑一个专职司机。 那天车队负责人把王默叫进去。 “这几天你别跑机动了。” 桌上放着一把车钥匙。 “给新来的刘总开。” 王默拿到钥匙以后,回去还专门把自己那双旧皮鞋擦了一遍。 第一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 车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一星期下来,没迟到,也没出过差错。 第八天早上。 他刚进车队,就被叫住。 “钥匙交一下。” 王默没听明白。 “车要保养?” “不是。” 车队负责人低头看着调度表。 “刘总那边换司机。” “为什么?” “上面重新安排的。” 没过多久,一个他没见过的司机进来。 后来有人告诉他,新来的司机是办公室主任家的亲戚。 王默把那把刚摸熟的车钥匙递出去,又从桌上拿回一把机动车钥匙。 那天跑了一趟浦东机场。 来回五个多小时。 一路上都堵得慌。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时候他真想过。 要是自己也认识个领导,认识个车队负责人,是不是就不会一句话被人换下来。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到了苏倩身边。 那个时候,苏倩还只是办公室副主任。 这一开,就是十年。 “老王?” 老陈喊了他一声。 王默回过神。 “想啥呢?” “没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 还是这个车队。 还是后来跟了十年的苏倩。 当年那个办公室副主任,如今已经坐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以前别人托一句话,就能从他手里拿走的位置。 现在董事长亲自点了他的名字。 王默拿起桌上的烟盒。 抽出一根。 没点。 “真不去?” 这次问的是周队。 他还站在白板前。 刚才屋里一群人说话,他一直没插嘴。 王默点头。 “不去了。” 周队盯着他。 “为什么?” 王默把烟在手里转了一圈。 “开够了。” 十年。 这三个字没人接得上。 老陈过了几秒才骂了一句: “你是真不知道这位置多香。” 旁边那个早上自称美国总统的司机立刻接话: “我倒是想去,可人家不要我啊。” 屋里有人笑。 “你?” “我怎么了?” “董事长出去谈几百上千万的生意,你路上跟人家聊昨晚大乐透?” “我又不跟董事长聊天,我开车不行?” 话是玩笑。 笑完以后,却真有人问了一句: “周队,那苏董这边要是老王不去,是不是还得从咱们车队选?” 周队看了他一眼。 “集团办公室定。” “那车队不得报人?” 周队没说话。 屋里的气氛已经和几分钟前不一样了。 老陈嘴上还在骂王默傻。 旁边两个人却不再接话。 一个拿起手机出了门。 另一个把烟往口袋里一塞。 “我上个厕所。” 几分钟后。 楼梯间。 刚才出去的司机压着声音打电话。 “姐夫,你跟集团办公室不是挺熟吗?” “不是不是,没出事。” “我问你个事。” “苏董现在不是刚上董事长嘛……” 另一边。 有人直接给行政部认识的人发了条微信。 “晚上有空没有?” “出来喝点?” 司机班人不多。 消息却比办公室跑得快。 十几分钟不到,“王默不要董事长司机”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 周队回到调度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一次。 另一个部门的人打过来。 “老周,董事长司机定了吗?” “没定。” “还从你们车队选?” “我不知道。” 电话刚挂。 手机又响。 一个平时很少联系的人发来消息。 “老周,晚上出来坐坐?” 周队看完,没回。 他重新翻开下周的排班表。 王默的名字还在里面。 机场。 高铁。 南京。 机动待命。 笔尖落到第一行。 停了几秒。 又放下。 外面还有人在说话。 “我跟你们说,这种位置工资都是小事。” “天天跟董事长,你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你以为老周怎么当上车队长的……” 后半句突然没了。 调度室的门还开着。 没人再往下说。 周队坐在里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早凉了。 快下班的时候,集团办公室又来电话。 “周队。” “嗯。” “苏董司机的事,王默那边还没确认?” 周队往外看了一眼。 王默正坐在窗边看手机。 “他说不去。”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他说的?” “对。” “知道了。” “先别报其他人。” 周队原本准备说的话收了回去。 “好。” 挂掉电话。 他从调度室出来。 走到王默旁边。 “集团办公室让先别报人。” 王默抬头。 “跟我没关系了吧?” 周队没走。 “王默。” “嗯?”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周队看了他几秒。 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走到调度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六点多。 司机班的人走了一半。 还有几个故意磨蹭。 有人已经约好了晚上跟集团办公室认识的人吃饭。 有人准备回去找亲戚问问。 下午还笑王默傻的人,这会儿自己的算盘一个比一个响。 王默拿上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 苏倩。 他点开。 只有三个字。 “什么意思?” 王默站在门口,没回。 几秒后。 又一条。 “为什么不来?” 旁边有人喊他。 “王总,晚上不请客啊?” 王默抬手摆了摆。 “美国总统请的。” 屋里又笑起来。 他往电梯走。 手机第三次震动。 王默停下。 “我晚上有应酬。”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九点,来我家。” 王默还没来得及收手机。 第四条到了。 “这事你当面跟我说。” 王默看着屏幕。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第81章 男朋友 晚上九点零五分。 王默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 苏倩刚洗过澡,身上换了件宽松的家居裙,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倚在门边看着王默。 “王师傅现在架子挺大啊。” 王默换鞋。 “怎么了?” “董事长亲自点名,都请不动了。” “都董事长了,还缺司机?” “缺。” 苏倩转身往客厅走。 “缺个用了十年,比较顺手的。” 王默跟过去。 “司机还有顺不顺手?” “当然有。” 苏倩在沙发上坐下。 “有的人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有的人一路上话比我还多。” “那让周队慢慢挑。” 苏倩看着他。 “真不回来?” “真不回。” “为什么?” “开够了。” 苏倩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就拿这三个字糊弄了整个司机班?” “差不多。” “别人都在托关系抢这个位置,你往外推。” “他们喜欢让他们来。” 苏倩拿起水杯。 “一个月多两千,年底考核还多百分之二十。”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集团办公室给我的待遇表,我能不知道?” 王默笑了。 “那更好,省得我解释了。” 苏倩喝了口水。 “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挑。” “以前跟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 王默看着她。 “以前你是领导,我是司机。” “现在不是?” “公司里是。” 苏倩放下杯子。 “那出了公司呢?” 王默往她那边坐近了一点。 “出了公司,得换换。” “换什么?” “公司里你当领导。” 王默伸手,把她肩上的湿头发拨到后面。 “私人场合,我当领导。” 苏倩挑了挑眉。 “凭什么?” “董事长都下班了,还不许别人升个职?” 苏倩伸手推了他一下。 “想得美。” 王默没退。 “那你还叫我晚上过来?” “我叫你来谈司机的事。” “谈完了。” “谁说谈完了?” 王默低头看她。 “还谈什么?” 苏倩也没躲。 “先把我头发吹了。” “你这个领导当得还挺顺手。” “现在是在家里。” 王默起身去卧室拿吹风机。 回来以后,苏倩往沙发前面挪了挪,把头发拨到身后。 “轻一点。” “要求真多。” “用了十年,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吹风机响起来。 王默一只手拨着她的头发。 吹了一会儿,苏倩忽然说: “你不回来,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换个人开几天就习惯了。” “十年。” 苏倩回头。 “你说换就换?” 王默把她脑袋转回去。 “别动。” “问你话呢。” “司机可以换。” “那你呢?” 王默关掉吹风机。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苏倩回过头。 王默站在她身后。 “我怎么了?” “以后早上不在楼下等我,晚上也不接我。” “想让我接就说。” “以什么身份?” 王默俯下身。 “男朋友。” 苏倩这才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伸手拉了王默一下。 王默在旁边坐下。 苏倩顺势靠进他怀里,拿过茶几上的手机。 “正好,你不干了,帮我看看新的。” “这么快?” “你下午一句不干,集团办公室比我还着急。” 她点开一份名单。 “给我推了三个。” 王默扫了一眼。 苏倩点开第一个。 “赵海峰,四十一,接待车开了八年。” “这个怎么样?” “车没问题。” “人呢?” 王默想了一下。 “差点意思。” “差在哪?” “嘴不够严。” 苏倩抬眼。 “很爱说?” “算不上。” 王默说:“就是有时候接了谁、送了谁,司机班第二天就知道了。” 苏倩直接划到下一个。 “那算了。” 她又念了一个名字。 王默还是摇头。 “这个脾气有点急。” “第三个呢?” “没怎么接触。” 苏倩把手机往王默手里一塞。 “那你给我推荐一个。” “我?” “你在车队十几年,谁什么样你不知道?” 王默还真想了一会儿。 “老陈吧。” “哪个?” “陈志刚。” “多大?” “五十三。” 苏倩坐直了一点。 “五十三了?” “年纪是大点。” 王默故意看了她一眼。 “不过有个好处。” “什么?” “我放心。” 苏倩没听懂。 “你放心什么?” 王默一本正经。 “至少不用担心他勾引董事长。” 苏倩愣了半秒,抬手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王默,你是不是有病?” “开个玩笑。”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 “那我认真说。” 王默收起笑。 “老陈车开得稳。” “这么多年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不喝酒误事,也不爱凑热闹。” “最重要的是嘴严。” 苏倩听着。 “他跟车队其他人关系怎么样?” “都一般。” “没朋友?” “算不上。” 王默想了想。 “他这个人话少,也不爱跟人混圈子。” “在公司没什么关系。” “认识这么多年,真能算朋友的,我可能算一个。” 苏倩看他。 “所以你才推荐他?” “正因为认识得久,我才敢推荐。” 王默把手机还给她。 “你坐后排打什么电话,见什么人,他下车以后基本就忘了。” “领导司机,车开得好是一方面。” “嘴严更重要。” 苏倩点了点头。 “缺点呢?” “年纪大。” “不会来事。” “也不太会讨领导喜欢。” 苏倩看着他。 “你这是推荐还是劝退?” “实话。” “你要找会来事的,车队里一堆。” 王默靠回沙发。 “要找能安安稳稳给你开几年车的,我选老陈。” 苏倩把陈志刚的名字记下来。 “明天我让办公室查一下。” “该查查。” “你不直接跟他说?” “跟他说干什么?” “你推荐的。” “我只负责推荐。” 王默说道:“合不合适,公司自己看。” 苏倩把手机扔到一旁。 “你倒是撇得干净。” “我都不是你司机了,还要负责售后?” “十年老员工,售后不得终身?” 王默低头看她。 “司机的售后没有。” “别的可以。” 苏倩嘴角扬了一下。 “比如?” “这得看董事长需要什么服务。” “又开始了是吧?” 苏倩伸手推他。 王默顺势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靠得更近。 苏倩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谁说私人场合自己是领导?” “我。” “那领导现在准备干什么?” 王默低头亲了她一下。 “先行使一下管理权。” “谁批准的?” “领导自己批。” 苏倩笑着躲了一下。 王默又追过去。 第二下,她没躲。 过了一会儿,苏倩靠回他怀里。 “王默。” “嗯?” “你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 “董事长司机。” 王默摇头。 “不后悔。” “十年前你要是有这个机会呢?” 王默停了一下。 “十年前可能会高兴很久。” “现在呢?” “现在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吗?” 苏倩抬头。 “什么更重要?” 王默看着她。 “比如陪董事长谈恋爱。” 苏倩笑着捶了他一下。 “没正形。” “你刚才还让我当领导。” “现在撤职了。” “这么快?” “试用期不合格。”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墙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半。 王默拿起手机。 “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苏倩没动。 “你家很远?” “隔壁楼。” “那你急什么?” 王默看她。 苏倩也看着他。 几秒后,她往沙发里面挪了挪。 “今晚别走了。” 王默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 放到了茶几上。 苏倩看了一眼。 “王领导。” “嗯?” “现在满意了?” 王默伸手把她揽过来。 “还行。” “就还行?” 客厅的灯还亮着。 王默低头。 “那得再考察一下。” 第82章 怎么会是我 第二天早上。 王默刚进司机休息室,就看见孙伟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一个年轻司机递过去一根烟。 “孙哥,中午别跑啊。” 孙伟接过烟,没点。 “干嘛?” “还装?” 旁边有人笑。 “老王自己都不干了,这位置除了你还能是谁?” 另一个压低声音。 “你表哥可是集团人事总监。” 孙伟摆了摆手。 “别胡说,公司还没定。”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有数。 昨天晚上表哥给他打过电话,只说了一句: “资料准备一下。” 没有承诺。 可这种事,没希望的话,谁会让他提前准备资料? 孙伟把烟夹到耳朵上。 “真定了再请。” “听见没?” 年轻司机拍了下桌子。 “孙师傅自己都默认了。” 屋里一阵笑。 老陈坐在窗边。 保温杯里刚添了热水。 有人扭头问他: “陈哥,你不去活动活动?” 老陈抬起头。 “活动什么?” “董事长司机啊。” “你也跑这么多年了。” 老陈吹了吹杯口。 “我都五十三了。” “再过几年都快退休了,争这个干嘛。” 那年轻司机笑: “五十三怎么了,又不是七十三。” 老陈摇头。 “你们年轻人折腾去。” 说完继续喝茶。 昨天司机班里那么多人打电话、找关系,他都看在眼里。 羡慕谈不上。 董事长司机确实好。 可这种位置什么时候轮得到他? 没关系,没后台,又不会找人吃饭。 他在嘉岳这么多年,认识最大的领导,大概也就是每天见面的周队。 至于苏倩。 以前王默给她开车时,老陈偶尔碰见,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这事离他太远。 王默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老陈看了他一眼。 “真不要?” “不要。” “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 老陈端起杯子。 “年轻时候想抢都抢不到的位置。” “现在送到手里,又不要了。” 王默笑笑。 “人会变。” “也是。” 老陈没多问。 九点多。 调度室的门打开。 周队拿着一张纸出来。 “孙伟。” “哎。” 孙伟站起来。 “人事让你把驾驶证复印件,还有近三年的违章记录送过去。” 屋里瞬间热闹起来。 “看见没有!” “这还不是定了?” 有人直接拍桌子。 “孙哥,中午这顿你别想跑。” 孙伟这次没再否认,只笑着骂了一句: “就你们话多。” 他拿着驾驶证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董事长司机。 他当然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工资多两千,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点。 真正在董事长身边开几年车,以后哪怕不干司机了,去车队、行政,甚至办公室弄个位置,都比现在容易。 表哥能帮他一把。 后面的路,得自己走。 休息室里,昨天还托关系的几个人已经不提自己了。 有人往椅背上一靠。 “散了吧。” “人家关系摆在这儿,拿什么争。” 老陈没说话。 低头继续看天气预报。 十点二十。 调度室电话响了。 周队接起来。 “集团办公室。” 他坐直了一点。 “你好。”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周队下意识往休息室看了一眼。 孙伟刚从人事回来,手里还拿着驾驶证。 旁边已经有人给他让了位置。 “定了?” 周队问。 电话里回了一句。 周队拿笔的手停住。 “谁?” 又听了一遍。 他眉头皱了起来。 “陈志刚?”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 老陈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 周队又确认了一遍。 “我们车队的陈志刚?” “好。” “下午两点。” “知道了。” 电话挂断。 周队拿着本子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孙伟也站了起来。 周队却没看孙伟。 “老陈。” 陈志刚抬头。 “有车?” “有。” 周队看着他。 “以后开的车不一样了。” 老陈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苏董的司机。” “定你了。” 屋里足足安静了两秒。 老陈指了指自己。 “我?” “对。” “是不是搞错了?” 周队皱眉。 “车队还有第二个陈志刚?” 有人终于没忍住。 “真是老陈?” 另一边,几个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孙伟。 孙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自己也没想到。 昨晚表哥打电话。 早上人事要资料。 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结果最后不是他。 心里当然堵。 但这么多人看着,脸上不能挂出来。 他很快笑了一下。 “陈哥,恭喜啊。” 老陈还没回过神。 “我什么都没报。” “集团办公室直接调的资料。” 周队道: “下午两点去报到。” 旁边一个年轻司机凑过来。 “陈哥,你什么时候走的关系?” 老陈皱眉。 “我找谁了?” “集团办公室有认识的?” “没有。” “人事呢?” “也没有。” “苏董?” 老陈都乐了。 “我跟苏董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十句都不知道。”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轻司机忽然转过头。 王默正坐在窗边刷手机。 “老王……” 王默抬眼。 “干嘛?” 那人看看老陈,又看看王默。 “没事。” 王默低下头。 周队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昨天王默拒绝。 今天老陈被选中。 一个没关系、不会来事、甚至快到退休年龄的人。 周队太清楚董事长司机这个位置以前是怎么选的。 他自己就是这么上来的。 他看了王默几秒,转身回了调度室。 桌上那张排班表摊着。 陈志刚后面还有三趟机动任务。 周队拿起笔。 一条一条划掉。 中午。 司机班的人都去食堂了。 王默刚走到楼后面,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王。” 他回头。 老陈走过来。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 王默接过。 “发财了?抽这么好的。” 老陈没笑。 自己点上一根。 “谢了。” 王默看他。 “谢我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 老陈抽了口烟。 “孙伟都没上。” 王默没接。 “五十三。” “嗯。” “没关系。” “嗯。” “集团办公室、人事,我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老陈转头看着他。 “这种事能轮到我?” “怎么不能。” 王默把烟点着。 “车开得稳。” “不喝酒误事。” “不爱打听。” “嘴还严。” 他吐了口烟。 “公司又不是瞎子。”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 “公司不瞎。” 王默笑了。 “本来就是。” 老陈没再追问。 他知道王默不会认。 可除了王默,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昨天晚上他还跟老婆说,这个位置八成是孙伟的。 今天中午,集团办公室已经让他下午过去。 有时候事情太巧了,就不是巧。 两个人靠着墙抽烟。 过了一会儿,老陈问: “苏董平时有什么讲究?” “准时。” “这个不用说。” “车干净点。” “嗯。” “她在后面打电话,你就当没听见。” 老陈点头。 “还有?” “她不说话,你也不用硬找话。” 老陈看了他一眼。 “我像话多的人?” 王默笑了。 “所以才推荐……所以才适合你。” 老陈眉毛动了一下。 王默立刻低头弹烟灰。 “咖啡也不用买,她自己会买。” “知道了。” 老陈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 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王。” “嗯?” “这事我记着。” 王默摆摆手。 “记公司。” 老陈笑了一下。 “行。” “记公司。” 下午一点五十。 老陈换了件平时很少穿的深色夹克,一个人去了集团办公室。 司机班里还有人在聊。 王默没参与。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消息。 “第一支团队联系好了。” 王默回: “什么时候?” 很快。 “后天下午。”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测试车一起带过来。” 王默看了一眼。 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第83章 三千遍 下午一点四十。 嘉岳科技南测试场。 一辆灰色SUV停在跑道边。 车标已经拆了,车顶装着几个黑色设备,后备箱里塞满电脑和线路。 苏倩围着车走了一圈。 “就这辆?” “就这辆。” 说话的男人三十七八岁,黑色夹克,运动鞋上沾着灰。 顾承安介绍。 “陆峥,启衡智能创始人。” 苏倩跟他握了下手。 旁边几个工程师还在检查车辆。 韩恺和嘉岳测试中心的人也到了。 今天没安排接待,苏倩只带了几个技术负责人。 “现在做到什么水平?” 陆峥想了想。 “熟悉的地方,能自己跑。” “L3?” “还不是。” “差多少?” “真要说,差得还不少。” 韩恺笑道: “顾总来的路上还说,你这人不太会吹。” 陆峥拉开车门。 “吹得再好,车不会自己跑也没用。” “上去试试?” “行。” 苏倩坐进后排。 嘉岳控制系统负责人跟着上车。 驾驶位坐着安全员。 车辆启动。 安全员双手放在腿上,方向盘自己转了起来。 “真不碰?” “正常情况下不用。” 灰色SUV驶上跑道。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跟车、停车、绕障碍,全由车辆自己完成。 快到终点时,一个假人突然被推到路上。 车猛地刹住。 苏倩被安全带带了一下,第一时间看向驾驶位。 “你踩刹车了?” “没有。” 几分钟后,车辆自己开回起点,停进车位。 安全员这才碰方向盘。 苏倩下车。 顾承安走过来。 “怎么样?” 苏倩没回答。 “这条路,你们跑过多少次?” “三千多遍。” “三千遍?” “差不多。” 陆峥拍了拍车顶。 “所以刚才这一圈说明不了多少。” 韩恺问: “全程都不用人管,还不算?” “在这里不算。” 陆峥指了指测试场外面。 “这里每个弯、每个路口,它都熟。” “真扔到外面,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苏倩问: “差在哪?” “外面的人不按剧本走。” “电动车会突然窜出来。” “路边的人下一秒过不过马路,它也不知道。” 陆峥看着那辆车。 “它现在会看。” “但还不太会猜。” 顾承安问: “钱能解决吗?” “能解决一部分。” “多买车,多测试,多招人,都要钱。” 陆峥摇头。 “但不是今天给我十个亿,明天它就什么都会了。” 顾承安笑了。 “真十个亿一天就能解决,你也不用等到现在。” 苏倩走到车旁。 后排座椅后面堆满设备,线路挤成一团。 “为什么弄这么多东西?” “因为这辆车本来就不是给自动驾驶造的。” 陆峥拉开后门。 “需要什么就往里装,不够再改。” “最后就成这样了。” 苏倩想起办公室里的那份方案。 《原生自动驾驶整车平台初步方案》。 “如果从一开始,这辆车就是给自动驾驶造的呢?” 陆峥抬起头。 “什么意思?” “底盘、控制系统、线路、传感器,全重新设计。” “不是车造好了,再把你们这套东西塞进去。” “从第一张图开始,你们就在里面。” 陆峥没马上说话。 旁边两个工程师也停下手里的活。 “谁提的?” “远川那边。” 陆峥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没解释。 苏倩问: “有意义吗?” “当然有。” 陆峥回答得很快。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车和系统是两回事。” “真能从头一起做,很多弯路都不用走。” “愿意推倒重来?” 陆峥笑了。 “我怕的是没机会推倒。” 苏倩点点头。 “车留下。” “多久?” “一周。” “嘉岳的人跟你们一起测。” 她指了指跑道。 “别再跑这条三千遍的路。” “换我们的。” “陌生路线?” “对。” “出问题呢?” “我要看的就是问题。” 陆峥笑了。 “行。” 顾承安问: “那项目?” “继续谈。” 苏倩道: “但先别跟我谈三十亿。” “让我看看它离真正上路还有多远。” “可以。” 离开测试场后,顾承安坐进车里,给王默发了一条消息。 “车跑过了。” 过了一会儿。 “如何?” “有东西。” “但离你想要的那辆车,还远。” 十几秒后。 “远就对了。” 顾承安又发过去一句。 “苏倩让他们把车留下。” “那就继续。” …… 晚上十一点多。 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苏倩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床尾搭着白天换下来的衣服。 她刚拿起手机,就被王默抽走。 “干嘛?” “十一点了。” “我看一下明天安排。” “明天看。” 苏倩侧过脸。 “王师傅现在连董事长都管了?” “公司里你是董事长。” “这里呢?” 王默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这里下班了。” 现在你归我管 苏倩伸脚踢了他一下。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咯。” 王默嘿嘿的笑着问道。 “今天那辆车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 苏倩停了一下。 “也比我想的差。” “怎么说?” “在测试场里挺像回事,自己跟车,自己停车,前面突然出来个假人也知道刹。” “但那条路,他们跑了三千多遍。” 王默笑了。 “那就不一样了。” “你也这么觉得?” “同一条路让我开三千遍,哪里有坑我都记住了。” 苏倩看他一眼。 “闭着眼开?” “你想多了。” 她笑了一下。 “陆峥有句话挺有意思。” “什么?” “它会看,但不会猜。” 王默没说话。 苏倩继续道: “它看得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但不知道那个人下一秒会不会冲出来。” “这东西好像不是光砸钱就能解决。” 王默靠着床头。 “路上最麻烦的,本来就不是车。” “是什么?” “人。” “王师傅今天挺懂。” “开了十年车。” 王默道: “开车不难。” “难的是旁边那个人下一秒想干什么。” 苏倩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 “那个远川背后的人,倒是挺敢想。” “怎么了?” “他不想在现在的车上继续改。” “他想从第一张图开始,就造一辆给自动驾驶用的车。” 王默嗯了一声。 “想法不错。” 苏倩盯着他。 “你怎么每次都替他说话?” “人家准备拿二十亿。” “我替二十亿说句话不行?” 苏倩笑了。 她又伸手去拿手机。 王默先一步按住。 “又干嘛?” “我明天还有会。” “明天事情明天再说。” “这是我的手机。” “我知道。” “那你还不给我?” 王默直接关掉床头灯。 房间暗下来。 苏倩安静两秒。 “谁让你关灯的?” “公司里你说了算。” 王默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放远了一点。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被子下面立刻挨了一脚。 过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开口。 “王默。” “嗯?” “我还是想见见远川背后那个人。” 王默睁开眼。 “见他干什么?” “二十亿。” “从第一张图开始造一辆新车。” 苏倩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这么赌。” “顾承安不够你看?” “他又不是出钱的人。” 王默没接。 苏倩往他这边靠了靠。 “而且有件事挺怪的。” “什么?” “这个人好像很懂嘉岳。” 王默侧过脸。 “哪里懂?” “知道嘉岳缺什么,知道东辰要什么。” “甚至在我当董事长以前,就把下一步想好了。” 黑暗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苏倩忽然问: “王默。” “嗯?” “你说……” “我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 第84章 那里面没有我 “我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 苏倩的头枕在王默的手臂上说道 王默没回答。 苏倩等了几秒。 “你一点都不好奇?” “我好奇那二十亿是不是真的。” “财迷。” “二十亿摆你面前,你不财迷?” 苏倩笑了一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王默先一步按住。 “又干嘛?” “看一下明天安排。” “明天看,以后在家不准聊工作。” “王默。” “嗯。” “我是董事长。” “在公司里是,在家里我是你领导。” 苏倩气的,在被窝里踢了一下王默。 “是,我的好领导。” 然后王默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睡觉。” 苏倩没睡。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这两天人事送上来的东西,比我以前看的还多。” “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 她停了一下。 “今天看了集团人员表。” “正式员工四千八百多人。” 王默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里面没我。” 苏倩侧过脸。 “什么?” “正式员工名单。” “没我。” “为什么没你?” “我是劳务派遣。” 房间安静了两秒。 苏倩撑起身子。 “你现在还是劳务派遣?” “嗯。” “你给我开了十年车。” “十几年。” “公司为什么一直没给你转?” “没有。”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王默笑了。 “你也没问。” 苏倩伸手打开床头灯。 “你合同跟谁签的?” 王默报了一个人力公司的名字。 她皱眉。 “没听过。” “正常。” “以前也是这家?” “换过。” “几家?” “三家吧。” “劳务公司都换了三家,你还在嘉岳?” “我不是干得挺好吗。” 苏倩盯着他。 “我一直以为你是车队正式员工。”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那你工资呢?” “跟正式司机差不了太多。” “差多少?” “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一千左右。” 苏倩更不明白了。 “那为什么不转?” 王默靠着床头。 “这你得问公司。” “那派遣到底差在哪?” “差距也不大呀,为什么不给转正呢?” “年终奖少点,有些福利没有,企业年金没有。” 苏倩问: “社保呢?” 王默看她一眼。 “这个差得大。” “怎么说?” “我现在工资七八千一个月,但是养老保险金只给我按照当地最低基本工资2100块钱这个基数交。” “劳务公司这么交?” 苏倩认真的听着王默讲。 “嘉岳知道吗?” “我哪知道。” “没人管?” “工资每个月到账,年轻时候谁天天盯养老账户。” 王默伸手去关灯。 苏倩拍开他的手。 “等会儿。” “又怎么了?” “你现在一个月跟正式司机差不了多少。” “对。” “那如果一直这么交,到退休呢?” 王默想了想。 “不知道。” “差不多呢?” “肯定差不少。” “多少叫不少?” 王默笑了。 “苏董,我又不是社保局的。” 苏倩没笑。 “你不在乎?” 以前是挺在乎的,毕竟退休以后我拿2000多块钱退休金,而正式员工拿的退休金是劳务派遣的几倍,你说能不在乎吗? 但是现在我不在乎了! 苏倩看着王默为什么? 现在不在乎了? 王默轻吻了一下苏倩的额头!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嘿嘿的笑了一下!因为等你退休了,你的退休金肯定比我高! 到时候我就可以替劳务派遣的兄弟们打土豪分田地了咯! 苏倩在被窝里一把掐了在了王默的腰上! 疼疼疼! 让你胡说八道! 要谋杀亲夫呀! 呸呸呸! 谁是你老婆?我们还没领证呢! 那我退休以后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我才不管你呢! 万恶的资本家!哼 说正经的! “退休以后一个月只拿两三千,你也不在乎?” 王默看了她一眼。 “不够花,就用你的退休金谁让你是资本家剥削我们劳动人民的。”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 苏倩气得在被窝里又掐了一下王默。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的王默当然无所谓。 可车队里其他人不一样。 有人一个月工资七八千,要养孩子,要还房贷。 年轻的时候少交一点,看着没什么。 真到了六十岁以后,差的就是每个月能拿多少钱。 苏倩问: “车队里像你这样的多吗?” “车队里基本上都是劳务派遣,周队长除外,他是之前董事长特批转正的。” “下面呢?” “工厂更多。” “干多久的?” “五六年的不少。” “十年以上呢?” “也有。” 苏倩沉默了一会儿。 “比你还久?” “肯定有。” 她又伸手去拿手机。 王默这次没拦。 苏倩点开备忘录,只打了一行字。 劳务派遣。 王默看了一眼。 “现在能睡了?” “关灯。” 王默关掉床头灯。 过了几秒。 苏倩又开口。 “明天七点半叫我。” “八点。” “七点半。” “七点四十。” “七点半。” 王默翻了个身。 “行。” …… 第二天上午。 苏倩到办公室后,先把集团人力负责人叫了过来。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默。”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车队的王师傅?” “对。” “我要他进嘉岳以后所有用工资料。” “合同、工资、社保缴费记录。” 人力负责人点头。 “我让下面调。” 一个多小时后。 几份资料放在苏倩桌上。 最上面是现在这家劳务公司的合同。 再往下,还有前两家。 公司名字变了。 岗位没变。 服务单位一直写着嘉岳。 苏倩往后翻。 十一年。 她翻到社保缴费记录。 “这么年的基数为什么这么低?” 人力负责人看了一眼。 “劳务派遣都是这样的,给集团省钱。” “王默当时工资多少?” 对方翻了翻。 “加上补贴,大概八千多。” 苏倩用笔点了点另一栏。 “那养老为什么不是按这个数?” 人力负责人没马上说话。 “早些年部分合作公司为了控制成本,申报基数会偏低。” “公司没管?” “以前更多看工资有没有按时发,人员能不能稳定。” 苏倩抬起头。 “养老就不管?” 人力负责人顿了一下。 “这块以前确实管得没现在严。” 苏倩把资料放到一边。 “如果王默从进嘉岳第一天开始,就是正式员工呢?” “社保会怎么交?” “按公司制度,根据正常工资基数缴。” “还有企业年金?” “有。” “差多少?” “现在不好直接算。” “那就算。” 苏倩把资料推过去。 “同一个人。” “同样的工资。” “一份按他现在这些年的缴费情况往后算。” “另一份按嘉岳正式员工标准算。” “我要看到退休以后每个月差多少。” 人力负责人点头。 “需要一点时间。” “今天给我。” 下午四点。 两张测算表送了进来。 财务和人力的人都在。 苏倩没看过程。 “说结果。” 人力负责人指着第一张。 “如果按照过去偏低的缴费水平,并假设后面长期处在较低基数,缴满相同年限,按目前规则做粗略估算……” 他停了一下。 “退休后的基本养老待遇,大概两三千块。” 苏倩没动。 “另一份。” “如果长期按照正常工资基数缴纳,再加上嘉岳企业年金。” “按目前公司一些相近收入员工的情况估算,退休后整体月收入可能达到七八千。” 财务负责人补了一句。 “工龄更长、工资增长正常的,九千以上也有可能。” 苏倩低头看着两张纸。 一边两三千。 一边七八千,甚至更高。 “现在工资呢?” “王默和同岗位正式司机,差距不大。” “干的活呢?” “基本一样。” 苏倩抬起头。 “所以现在看起来,差几百块。” 没人说话。 “等退休以后,一个两三千,一个七八千。” 她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这才是差距?” 人力负责人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苏倩又看了一遍。 过了几秒。 她问: “王默是个例吗?” “不是。” “有多少?” 人力负责人张了张嘴。 “这个……要重新统计。” 苏倩把两张测算表推过去。 “那就统计。” “正式工、派遣、外包。” “工作几年,工资多少,养老按什么基数交。” “特别是五年以上、十年以上的。” 人力负责人看着她。 “全部?” 苏倩点头。 “全部。” 她停了一下。 “我倒想看看。” “嘉岳到底有多少人,现在干着一样的活。” 她点了点桌上那两张纸。 “退休以后,却过的是两种日子。”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苏倩合上文件。 “把所有人的都查出来。” 当天下午,嘉岳内部忽然传开一条消息? 第85章 她图你什么 第二天下午。 司机休息室里,人事刚发下来的表格还放在桌子上。 姓名。 用公性质。 入职时间。 五年以上的单独标记出来。 几个司机围着看了半天,谁也说不清楚集团突然查这些干什么? 王默没有参与。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一看是老家打来的电话。 “喂,妈什么事情?” “你表弟今天去苏州。” “二姑家王海吗?” “嗯,是的,王海公司安排他出差去苏州两天,我让他给你带点东西。” 哦,好的,妈! 又带什么来的? “你最爱的萝卜干,还有一瓶豇豆” 苏州什么买不到呀。 买的是买的,家里的是家里的,不一样的! 王默没有在争。 几点到呀? “下午五点多。” “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刚挂,王海的信息就已经到了。 “哥,五点二十,苏州北站。” 王默回了一个字。 “好。” 傍晚。熔岩红的奔驰停在苏州北站外。 王海拖着行李箱出来,走到车边还在找人。 车窗降了下来。 “看什么看,快上车,这里不让长时间停车。” 王海停住。 “哥?” “不是我还能是谁呀,快点上车,马上交警来要开罚单了。” 王海拉开副驾驶门,看了看王默,又看了看车。 上车后,王海问道,哥这是哪个美女的车呀? 王默说到,一个姐姐的! 哥,你谈女朋友了吧? 王默看着他。 怎么,我谈个女朋友还要跟你报备呀! 不用,不用。 王海又看了一遍内饰。 “这车不便宜吧?” 也没有多少钱。 看来嫂子挺有钱呀! 车开出去一会,他才想起来。 “对了。” “你 妈让我带的东西都在箱子里。” “花生,咸菜,萝卜干,豇豆” 临走时候你妈那边又塞了两瓶豇豆,说你爱吃这个。 王默笑了。 “我就知道。” 王海靠回椅背。 “哥,你现在还在嘉岳开车?” “嗯。” “哥,你在这个单位有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 嗯,也挺好的,至少稳定。 王默笑着说道。 “你来苏州干嘛?” “明天见个客户,后台回。” “酒店订了吗?” “还没有” “那就别订了,晚上住我那边?” 哥,别闹了,你那出租屋,就一个床位,我住了你住哪里呀! 谁跟你说哥现在还住出租屋的,你哥我在苏州有房子的。 啊?哥,你发达啦,在苏州都可以买房了? 这个时候王默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的消息。 “东辰和嘉岳原则上都没有问题,项目公司的框架可以往下走了。” 王默回: “先按三方方案走,注册先不急。” 王海瞥了一眼。 工作? “嗯。” “都下班了,车队还找你呀!” “工作能力强,公司离不开我呗!” “切” 先不说了,等会哥带你先去吃饭,有什么事情我们边吃边聊。 王海没有再问。 晚上七点。 王默把车开到金鸡湖附近一家环境还不错的餐厅。 哥,这家餐厅看着就不便宜,咱自己人没必要来这么好的餐厅,咱去吃大排档也行! 到苏州了,哥必须带你吃顿好的,你跟哥走就行了! 刚进餐厅,王默手机又响了。 是苏倩。 你去在哪了? 哎呀,忘记跟你说了。 老家来个表弟,我晚上带他吃顿饭! 刚到饭店。 “我今晚没有饭局,我也过去?”、 王默看了眼王海。 “你过来干嘛?” “怎么,我不方便见人吗?” 方便,方便。 地址我现在发你微信。 对了,你车我开出来了,你让老陈送你过来吧! 电话挂断。 王海就看了一眼菜单,哥这里太贵了,这一顿没有几千可能不够吧? “你难得来一次,哥今天消费请你吃顿好,你就负责吃,其他都别管” 哦,那哥你少点一点,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服务员,三位,我就不点菜了,按人均1000标准! 哥,就我们两人还有谁呀? 还有这里也太贵了,这一顿饭快有我半月工资了! 刚刚跟我打电话的美女要来跟我一起吃饭! “女朋友?” 王默没答。 “等会儿自己看。” 三十多分钟后。 窗外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餐厅门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后排开门。 苏倩下了车。 黑色针织衫,外面搭着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爱马仕。 她跟司机说了两句。 男人点点头,把车开走了。 王海筷子慢了下来。 王默已经朝门口招手。 “这里。” 苏倩走进卡座。 “这我表弟,王海。” “这是苏倩,你喊苏姐。” 王海赶紧站起来。 “苏姐好。” 苏倩笑了笑。 “坐吧,都是自己人。” 王海坐下。 目光忍不住往她手边的包上落。 爱马仕他还是认得的。 老婆以前刷视频的时候给他看过。 再想想下午王默开的那辆奔驰。 王海侧头看了眼自己表哥。 心里暗想,这苏姐图我哥什么呀?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先是一人一碗松茸清汤。 王默就说道,你肠胃不好,先喝汤! 苏倩在喝汤的时候,王默又把清蒸石斑鱼肚子上好的一块肉夹到了,苏倩碗里。 王海看在眼里! 不对劲。 这两个人太熟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倩说道: 你表哥对你挺好的呀! 那当然。 小的时候我都是跟在表哥屁股后面玩的呢! 说到小时候王海那是滔滔不绝呀,把王默小时候带他干的坏事,说的那叫一个齐全!尤其是说到小时候王默带他去偷隔壁村苹果树上的苹果,被狗撵了2里地,鞋都跑掉了! 给苏倩听的是哈哈大笑 快结束的时候。 顾承安又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三方再碰一次,陈建鸿会亲自来。” 王默回: “让韩恺参加,我不去。” 刚把手机放下,王海就问: “哥,你们单位下班还要找你呀?” “嗯。” “你这司机也不轻松。” 苏倩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王默面不改色。 “长得帅,公司人都喜欢我,也是一种痛苦。” 苏倩低头喝水,脚在桌下踢了一下王默。 嘴角却压着笑。 王海没看见。 他只看见结账的时候,苏倩拿起手机。 “我来。” 王默连争都没争。 “行。” 王海低头喝了口水。 心里又记了一笔。 吃完饭。 苏倩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没几分钟,那辆黑色迈巴赫又停到门口。 老陈下来替她开门。 “上车后说道回景曜华庭。” 没一会王默他俩到饭店门口了。 哥我们现在去哪? 去景曜华庭。 这个名字他听过。 苏州挺贵的一个小区。 黑色迈巴赫离开一会后。 王海站在王默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哥。” “干嘛?” “她到底干什么的?” “上班。” “我知道她上班。” “在哪上班?” “公司。” 王海盯着他。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王默拉开奔驰车门。 “上不上车?” 回去路上。 王海憋了十几分钟。 “哥,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说。” “你现在是不是……不怎么缺钱了?” 王默想了想。 “还行。” 王海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一个月给你多少?” 王默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停住。 “谁?” “苏姐。” “什么给我多少?” 王海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别装了。” “我听别人说大城市,富婆都喜欢包养小白脸” “我又不会回去跟家里说。” 王默看了他几秒。 终于反应过来。 “你觉得我被她包养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你脸上都写着了。” 王海咳了一声。 “我就是想不明白。” “你一个司机。” “人家长得漂亮,又有钱。” “开的奔驰,背的爱马仕。” “出来吃个饭还有人接送。”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图你什么?” 王默认真想了想。 “可能图我长得帅。” 王海看了他半天。 “哥。” “嗯?” “说实话。” 王默笑出了声。 “就是正常谈恋爱。” “真没别的?” “能有什么?” 王海没再问。 脸上却写满了不信。 王默也懒得解释。 半个小时后。 奔驰驶进景曜华庭。 王海隔着车窗看了看小区。 门岗、绿化、地库。 怎么看都不像便宜地方。 “哥。” “嗯?” “苏姐不是也住这里?” “对。” “你也住这里?” “对。” 王海转过头。 “你俩一个小区?” “不同楼。” 电梯上楼。 门打开。 王默把行李推进屋。 “今晚住这儿。” 王海站在玄关,先看客厅,又看窗外。 房子不算大。 可这个小区,这个地段,他多少听过。 “这是你租的?” “买的。” 王海猛地转过头。 “买的?” “嗯。” “多少钱?” “四百多万。” 王海没出声。 过了几秒。 “贷款三十年?” “没贷款。” “全款?” “嗯。” 王海彻底安静了。 一个月七八千的司机。 女朋友的奔驰随便开。 四百多万的房子,全款。 女朋友自己也住这个小区。 爱马仕。 出门还有专门的人接送。 一条线在他脑子里越接越顺。 “哥。” “又怎么了?” “这房子真是你的?” 王默把备用钥匙扔给他。 “房本写我名字。” 王海缓缓点头。 心里反而更确定了。 写名字怎么了。 人家真愿意给,写谁名字不都一样。 王默看了眼时间,拿起奔驰钥匙。 “冰箱里有水。” “明早自己下楼吃。” 王海一愣。 “你不住这儿?” “不住。” “去哪?” “把车还回去。” “然后呢?” 王默换好鞋。 看见王海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故意笑了。 “去伺候金主。” 门关上。 王海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他拿出手机,本来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打了几行字。 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到我哥家了。” 想了想。 又补上一句。 “他现在过得挺好的。” 发完以后。 王海抬头又看了一圈四百多万的房子。 嘴里嘀咕了一句。 “何止挺好,关键还被一个漂亮的富婆包养。” 第86章 她还是你领导? 早上七点多。 王海醒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昨天带来的行李箱还放在玄关,桌上摆着王默给他留下的备用钥匙。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昨晚那几件事。 奔驰。 爱马仕。 景曜华庭。 四百多万,全款。 还有王默临走前那句。 “去伺候金主。” 王海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本来只是想看看今天要见的客户地址,手指停了几秒,却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 苏倩。 结果太多。 他想了想,又加上两个字。 嘉岳。 页面刚刷新,一条新闻就跳了出来。 《嘉岳科技完成董事会换届,苏倩当选新任董事长》 下面配着照片。 王海坐了起来。 点开。 放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嘉岳总部大厅里。 正是昨天晚上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王海把照片缩回去。 又点开另一条。 还是她。 “我靠……” 他立刻拨了王默电话。 响了几声。 “喂。” “哥。” 王默那边有些嘈杂。 “有事说。” “苏倩是嘉岳董事长?” “嗯。” 王海没说话。 过了两秒。 “就是你们公司那个嘉岳?” “苏州还有几个嘉岳?” “不是。” 王海坐到床边。 “她就是你以前一直给她开车那个领导?”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王默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客户几点见?” “十点半。” “那你还不起来?” “不是,哥。” 王海压低声音。 “你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被包养了。” “滚。” “我跟你说真的。” “她是你们公司董事长,你还是她公司的司机,你俩这关系……” “什么关系?” 王海卡了一下。 “反正挺复杂。” 王默笑了一声。 “操心你自己的吧。” “那房子真是你自己的吧?” “昨天问几遍了?” “我知道,房本写你名字。” 王默直接把电话挂了。 王海听着忙音,盯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把那张新闻照片点开。 上市公司董事长。 奔驰给表哥开。 四百多万的房子。 还在一个小区。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 下午两点。 嘉岳总部六楼。 会议室里只坐了七个人。 苏倩坐在一侧。 东辰的陈建鸿带了一名整车业务负责人。 远川这边是顾承安和韩恺。 桌上放着一份十几页的方案。 没有投影。 也没有长篇汇报。 苏倩翻到第一页。 “今天别谈太细。” “先把三件事定下来。” “公司要不要成立。” “成立以后,三家分别做什么。” “最后,谁负责把它管起来。” 陈建鸿端起茶杯。 “第一件应该没什么好谈的了。” 顾承安点头。 “三年,三十亿。” “远川二十亿,东辰五亿,嘉岳五亿。” “钱分阶段进,不会一次全部到账。” 苏倩问: “第一期呢?” “够把公司搭起来,把第一批团队和测试车接进来。” 陈建鸿翻了一页。 “远川出的钱最多。” “经营权怎么想?” 韩恺没有说话。 顾承安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远川不参与日常经营。” 陈建鸿抬头。 苏倩也看向他。 “二十亿投进来,你们不管公司?” “不是不管。” 顾承安说。 “钱,我们管。” “技术,我们管。” “大方向,我们也要知道。” “但每天怎么开公司,招多少人,工厂怎么排,供应商怎么用,这些远川不碰。” 陈建鸿笑了一下。 “这倒不像投资人。” “远川本来也不会造车。” 顾承安往椅背上一靠。 “我们不管谁几点上班。” “但二十亿往哪花,得知道。”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陈建鸿点点头。 “那就简单了。” 他把面前的方案往前推了推。 “整车、供应链、工厂这一块,东辰负责。” “总经理,东辰可以出。” 顾承安没有意见。 “应该。” 苏倩接过话。 “嘉岳负责电子电控、控制系统和智能底盘。” 她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前提。” 陈建鸿看向她。 “说。” “嘉岳不是等东辰把车造完,再进去供几个控制器。” 苏倩把方案翻到产品那一页。 “从第一张图开始,嘉岳的人就要进去。” “车还在纸上的时候,电子架构、控制系统,包括以后自动驾驶要用到的接口,就一起定。” 陈建鸿想了几秒。 “可以。” “这辆车本来也不能按以前的办法造。” 苏倩合上文件。 三家的分工,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远川出钱、找技术、找人。 东辰负责把车造出来。 嘉岳从一开始就进入车的电子和控制体系。 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陈建鸿问: “总经理东辰出。” “董事长呢?” 会议室静了一下。 苏倩没有开口。 她刚接嘉岳。 原本就没打算再给自己加一个位置。 顾承安却先说了。 “远川推荐苏总。” 苏倩抬起头。 陈建鸿也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继续说道: “东辰已经负责日常经营。” “远川不进经营层。” “董事长再由东辰兼,不合适。” “嘉岳本身又在苏州,后面东辰、嘉岳、远川三边的资源都要往这里汇。” 他说到这里,看向苏倩。 “苏总最合适。” 苏倩问: “理由就这些?” “还不够?” “远川投二十亿,总得比这慎重一点。” 顾承安笑了笑。 “那再加一条。” “苏总懂汽车电子,也真正参与过产业项目。” “最重要的是,你不需要每天去管工厂。” “董事长要做的是让三家往一个方向走。” 陈建鸿靠在椅子上听完,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苏倩看向他。 “陈总这么痛快?” “东辰拿了总经理,还要董事长干什么?” 陈建鸿端起茶杯。 “我负责把车造出来。” “你负责别让我们三家先打起来。” 苏倩笑了。 “听着不像什么好差事。” “三十亿的公司,能让三家不打起来,比造车还难。” 这一次,连韩恺都笑了。 苏倩重新打开方案。 “我可以兼。” “但日常经营我不插手。” “总经理对经营结果负责。” 顾承安点头。 “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在草案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董事长候选人: 苏倩。 苏倩低头看了一眼。 没再说什么。 会议继续往下。 真正开始组公司的时候,桌上的问题一下多了起来。 办公场地。 测试车辆。 外地团队住宿。 会议接待。 设备进出。 测试场协调。 东辰的人以后长期往苏州跑,启衡那边如果谈下来,也会有一批工程师过来。 陈建鸿翻着清单。 “技术的人,东辰能出。” “生产的人,也没问题。” “这些杂事,你们苏州本地解决。” 苏倩问: “行政?” “行政、车辆、接待、住宿,反正前期什么都得有人盯。” 陈建鸿笑道: “总不能让我从总部派个人过来管谁住哪家酒店。” 秘书在清单最后加了一项。 综合保障及行政筹备。 后面写了几个字。 嘉岳推荐。 苏倩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快五点。 陈建鸿先走。 韩恺去送东辰的人。 顾承安拿起文件,苏倩跟他一起走到门口。 “顾总。” “嗯?” “刚才为什么推荐我?” “不是说了吗,合适。” “就这么简单?” 顾承安按下电梯。 “资本没那么多故事。” “谁能把事做成,就用谁。” 电梯门打开。 顾承安走进去。 苏倩站在外面。 “那希望远川这二十亿别后悔。” 顾承安笑了一下。 “苏总先别让它亏掉就行。” 电梯门合上。 下到一楼以后,顾承安上了车。 他拿出手机,给王默发了一条消息。 “定了。” “苏倩兼董事长。” 过了一会儿。 王默回了一个字。 “嗯。” 顾承安又发。 “公司开始组人。” 这次王默回得很快。 “你们组。” 顾承安看着手机。 “远川不管人。” 王默没再回。 楼上。 苏倩回到办公室。 秘书把刚整理好的筹备事项放到桌上。 “苏董,这几项要尽快定人。” 苏倩翻了两页。 最后停在那一行。 综合保障及行政筹备。 嘉岳推荐。 她拿着笔,没写。 几秒后。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第87章 换份工作 苏倩拿起笔,在“综合保障及行政筹备”那一栏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没写名字。 综合保障部的经理,东辰已经准备派人过来。 嘉岳要补的,是下面一个主管。 车辆、接待、测试场、外地工程师住宿,后面三个团队往苏州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有人盯。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默。 在嘉岳十几年,人熟,路熟,嘴严。 最重要的是,他前几天才说过一句话。 车开够了。 苏倩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一会儿,又被她按灭。 这件事,回家说。 …… 晚上九点多。 景曜华庭。 苏倩进门的时候,王默正坐在餐桌旁吃面。 锅里还留了一碗。 “给我的?” “要不然给谁?” 苏倩脱掉外套,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新公司的董事长定了。” 王默夹着面。 “谁?” “我。” “恭喜苏董事长。” “兼任。” “一个董事长也是董事长,两个董事长还是董事长,原来是双兼呀!” 苏倩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少贫。” 王默笑笑,继续吃。 苏倩吃了几口,忽然问: “你真不想开车了?” “不是说过了吗。” “开够了。” “那换份工作。” 王默抬头。 “你准备给我升官?” “想得美。” 苏倩把手机推过来。 上面是下午刚定下来的筹备岗位。 综合保障部经理后面已经标了东辰推荐。 下面还有一个位置。 综合保障主管。 “这个。” 王默扫了一遍。 “后勤?” “差不多。” “干什么?” “车辆、接待、办公场地、测试场,还有外地过来的工程师。” 苏倩拿起筷子。 “公司刚成立,事情会很多。” “经理东辰有人,我可以推荐你去做下面这个主管。” 王默盯着那几个字。 综合保障。 不起眼。 甚至有点杂。 可这家公司不一样。 远川投进去二十亿。 从启衡那辆改得乱七八糟的测试车开始,到第一张真正属于这家公司的整车图纸,再到以后第一辆无人驾驶汽车从测试场跑出去。 他都想亲眼看见。 不是手机里的数据。 不是顾承安发来的报告。 是在现场。 王默问: “平时要去测试场?” 苏倩有些奇怪。 “你管车辆保障,不去测试场去哪?” “那可以。” 苏倩停住筷子。 “答应这么快?” “换个工作而已。” “你不问工资?” 王默这才想起来。 “多少?” “一万四左右。” “正式合同,五险一金正常交,后面新公司的奖金方案还没定。” “比现在强。” “废话。” 苏倩低头吃了一口面。 其实她还有些话没说。 她已经是嘉岳董事长。 现在又要兼任一家三十亿项目公司的董事长。 以后出去,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不在乎王默以前是司机。 可别人会问。 会打量。 会在介绍她的时候说一长串头衔,到了王默这里,只剩一句,苏董以前的司机。 她不喜欢。 王默可以普通。 但不能永远站在她身边,还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只会开车的人。 至少要有一份自己的工作。 一个能拿出去介绍的身份。 哪怕只是综合保障主管。 以后再慢慢来。 苏倩抬头。 “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 “你总算不用再当劳务派遣了。” 王默笑了。 “原来苏董事长是准备照顾老部下。” “算是。” “以权谋私?” “不去拉倒。” “去。” 苏倩又看他。 “刚才还以权谋私。” “以权谋私和我涨工资又不冲突。” 苏倩没忍住笑了。 “你是真现实。” 王默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过来。 “我明天去办。” “办什么?” “辞职。” “这么急?” 王默站起来收碗。 “旧工作不辞,怎么去新公司?” …… 第二天上午。 王默先去了集团办公室。 他本来就不是嘉岳的正式员工。 严格来说,辞的也不是嘉岳。 先由集团出具结束派遣关系的手续,再去劳务公司办理离职。 流程并不复杂。 十几年的工作,落到纸上,也就几张表。 王默签完字,回了司机休息室。 柜子里东西不多。 一个保温杯。 两根充电线。 一副旧手套。 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停车票。 老陈进来的时候,他正把东西往塑料袋里装。 “真走?” “嗯。” “这么快?” “手续办完了。” 老陈靠在柜子旁。 “去哪?” “换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王默把柜门关上。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老陈骂了一句。 “还保密。” 王默拎着袋子往外走。 刚到门口,孙伟从外面进来。 “王哥,你这是?” “辞了。” “辞职?” 孙伟声音不算大。 休息室里几个人全抬起了头。 “怎么突然辞了?” “想换个工作。” “苏董知道吗?” 王默停了一下。 “知道。” 说完走了。 不到半小时,消息就在车队里传开了。 王默辞职了。 偏偏这两天,人事部正在重新统计劳务派遣人员。 十年以上的,全部单列。 两件事放到一起,味道立刻变了。 “老王是不是十几年了?” “肯定超过十年。” “名单刚统计,他就走了?” “不会真准备动这一批吧?” 有人压低声音。 “听说这次专门查十年以上。” “查十年以上干嘛?” “谁知道。” 一句谁知道,最容易长出十个版本。 中午还没到,已经有人说,集团准备清理长期派遣。 仓库有人听说了。 车间也有人听说了。 司机休息室里,几个派遣员工坐得比平时都安静。 “老王给苏总开了多少年车?” “十来年吧。” “她还不是副总的时候,老王就跟着她了。” “那怎么第一个走的是他?” 有人接了一句。 “连自己的司机都不留,这也太没人情味了。” 老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事情没搞清楚,少胡说。” 那人没跟他顶,只叹了口气。 “我不是替老王说话。” “我是怕下一个到我们。” 没人再说话。 这才是最让人慌的地方。 王默这种跟了苏倩十几年的人都走了。 他们算什么? 周队从门口进来,听了几句。 “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问: “周队,你知道十年以上到底要干嘛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周队把钥匙挂回墙上。 “我又不是人事。” 没人再问。 可越是不知道,传得越快。 下午两点。 人事部正式发出第一份内部通知。 不是裁员。 第一批长期劳务派遣人员转签评估,启动。 连续服务十年以上。 岗位长期固定。 近年考核合格。 优先进入正式劳动合同转签审核。 通知一出来,司机休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有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转正?” “十年以上先转?” “那上午谁传的要清人?” 旁边有人骂: “还不是你们自己瞎传。” 刚才还提心吊胆的几个人,全凑到手机边上。 “老刘十一年了吧?” “十一年半。” “那你有戏。” “我才八年怎么办?” “上面又没说以后不管五年以上,你急什么。” 气氛一下活了。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 “那老王呢?” 几个人停下来。 王默也是十年以上。 而且比这里大多数人都久。 “他都辞了。” “那不是亏了?” 话音刚落,孙伟从外面快步进来。 “亏什么亏。” “新公司第一批筹备名单出来了。” “哪个新公司?” “三家一起搞的那个。” 他把手机递过去。 名单不长。 上面几个名字,大多数人都不认识。 往下。 综合保障部经理,赵维,东辰推荐。 再下一行。 综合保障主管,王默,嘉岳推荐。 休息室里又安静了。 “老王?” “就是他。” 有人把手机拿过去,又确认了一遍。 “主管?” “听说正式合同。” “工资呢?” “肯定比开车高。” 旁边的人突然笑了。 “我算明白了。” “咱们十年以上,是排队转正。” “老王这是直接被苏董送新公司去了。” 有人啧了一声。 “还得是跟领导跟得久。” 老陈这次没骂。 因为从外面看,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错。 周队站在门口,看完名单,只说了一句。 “新公司比车队好。” 有人笑着接: “那老王这十几年车,也算没白开。” 上午还在骂苏倩没人情味的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找补了一句。 “那这就不一样了。” …… 晚上。 王默回到景曜华庭的时候,苏倩还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茶几上放着新公司的第一批筹备名单。 王默换了鞋。 “名单出来了?” “出来了。” 苏倩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 王默坐下。 综合保障部经理后面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赵维。 东辰推荐。 下面一行。 综合保障主管。 王默。 “以后他管我?” “日常工作归他管。” 王默点点头。 “行。” 苏倩抬头。 “你就没点意见?” “我一个主管,对经理有什么意见。” “今天嘉岳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默笑了。 “传到你这里了?” “下午就有人跟我汇报了。” 苏倩放下文件。 “上午说我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司机开了,下午又说我把你安排进新公司。” “现在还有人说什么?” “说你这十几年车没白开。” 王默靠在沙发上。 “这话也没错。” 苏倩看着他。 “你倒想得开。” “本来就是你推荐的。” “我就是在照顾你。” 苏倩没有否认。 “给我开了十几年车,连正式员工都不是。现在有个更合适的位置,我为什么不能拉你一把?” 王默笑了笑。 “苏董事长挺讲感情。” “少来。” 苏倩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眼。 综合保障主管。 王默。 她忽然笑了。 “王主管。” 王默靠在沙发上。 “嗯。” 苏倩想了想,又改口。 “王董事长。” 王默正拿手机,没抬头。 过了两秒。 他手指停住。 抬头看她。 苏倩已经靠在沙发上笑了。 “怎么,叫你还没反应?” 王默把手机放下,往后一靠。 “是小苏啊。” 苏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王默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空杯子。 “去,给我倒杯水。” 苏倩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怎么跟董事长说话呢?” 下一秒,一个抱枕直接飞了过来。 王默抬手接住。 “小苏,注意工作态度。” “王默!” 客厅里响起苏倩的声音。 王默笑着把抱枕放到一边。 茶几上,那份新公司的筹备名单还摊在那里。 最上面是董事长。 苏倩。 往下翻了几页。 综合保障主管。 王默。 第88章 回家 第二天早上。 苏倩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王默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苏倩抬头。 “谢谢王董事长。” 王默脚步停了一下。 昨晚那句玩笑,她还没忘。 他拉开椅子坐下。 “客气了,小苏。” 苏倩瞪了他一眼。 “新公司那边还得几天。注册、账户、人事手续都没走完,你这几天准备干什么?” 王默咬了口包子。 “回趟家。” “宿迁?” “嗯。” “什么时候?” “明天吧。” “待几天?” “三四天。” 苏倩点点头。 临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换鞋,又回头。 “晚上别安排事。” “干嘛?” “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晚上再说。” 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默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七。 十几年了。 工作日这个时间,他不是在地库等人,就是已经开在苏州某条高架上。 现在手机很安静。 没有调度。 没有高铁站。 没有机场。 也没人告诉他几点到楼下。 王默坐了一会儿,把剩下半碗粥慢慢喝完。 第一次觉得,工作日的早晨原来这么长。 晚上六点多。 苏倩回来以后,连衣服都没换。 “走。” 王默正靠在沙发上。 “去哪?” “商场。” “买什么?” “到了就知道。” 半个小时后。 王默站在黄金柜台前,总算明白了。 苏倩让柜员拿出几只金镯子。 太细的不要。 花纹太复杂的也不要。 挑了一圈,最后选中一只样式简单、分量很足的实心镯子。 王默看了眼。 “给谁的?” 苏倩还在看镯子。 “阿姨。” “我妈?” 苏倩转头。 “不然给你?” 王默笑了。 “买这么大的?” “小的不好看。” “我妈去菜市场买根葱,为两毛钱都能跟人讲半天。” 苏倩把镯子拿起来,在灯下看了一圈。 “那正好。” “正好什么?” “以后让她知道儿媳妇不差这两毛。” 话刚出口。 她自己先停住了。 王默转头看她。 “什么媳妇?” 苏倩把镯子放回托盘。 “我说什么了?” “儿媳妇。” “你听错了。” 她直接看向柜员。 “这个包起来。” 王默站在旁边笑。 苏倩没搭理他。 从黄金柜台出来,两个人又去买茶叶和酒。 王默父亲平时喝茶,偶尔喝点白酒。 苏倩没往夸张了买,但东西都挑得体面。 两瓶酒装进袋子,王默两只手已经占满了。 “差不多了吧?” “还有茶。” “家里有。” “家里的是家里的。” 王默看她一眼。 这句话听着耳熟。 前几天老家让王海带花生、萝卜干的时候,也是这套。 茶叶买好。 苏倩忽然问: “叔叔阿姨知道我吗?” 王默想了想。 “以前不知道。” “以前?” “现在估计知道了。” 苏倩转头。 “为什么?” 王默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还能为什么。” “王海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标准的大喇叭。” 苏倩想起那晚吃饭时,王海看她的眼神。 “他回去了?” “前两天就回了。” 王默往电梯口走。 “这都回去两天了,我都不知道家里传成什么样了。” “能传什么?” 王默按下电梯。 “我在苏州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我是被你包养的了。” 苏倩愣了一下。 下一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包养你?” “嗯。” 电梯门打开。 苏倩没有进去,反而把手里的爱马仕往王默怀里一递。 “小王呀。” 王默低头看看怀里的包。 “嗯?” 苏倩抬了抬下巴。 “帮姐把包拿着。” 王默看看她。 又看看怀里的包。 “苏老板。” “干嘛?” “包养费什么时候结一下?” 苏倩走进电梯。 “一万四工资还不够?” 王默跟进去。 “那是上班的钱。” “拿包得另外算。” 苏倩伸手。 “那还我。” 王默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算了。” “金主的包,还是得拿好。” 苏倩抬脚踢了他一下。 第二天上午。 王默坐高铁回了宿迁。 父亲到车站接他。 看见他手上的东西,顺手接过去两袋。 “回来住几天?” “三四天。” “工作不忙?” “原来的辞了。” 父亲脚步慢了一下。 “辞了?” “换工作。” 父亲没在车站细问。 “回家说。” 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 王默刚进门,她先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我看着就是瘦了。” 王默洗完手坐下。 母亲给他盛了汤,忍了没几分钟,还是问了出来。 “你那个女朋友……” 王默抬头。 “怎么了?” “做什么工作的?” 王默差点笑出来。 “王海跟你说什么了?” 母亲立刻把话岔开。 “你别管他说什么。” “我问你呢。” “公司上班。” 父亲坐在旁边。 “你别糊弄你妈。” “真是公司上班。” 母亲皱眉。 “王海说人家开的奔驰,背的包也贵,出去吃饭还有人接送。” 王默夹了口菜。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就他说的那些。” 母亲盯着他。 “他还说你苏州那套房子四百多万,全款。” “对。” “你哪来的钱?” “以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这些年攒的,还有点投资。” 母亲明显还有话。 憋了半天,没问出口。 王默干脆替她问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被人包养了?” “谁这么说了!” 母亲立刻否认。 父亲低头喝汤,当没听见。 王默乐了。 王海这张嘴,果然没让他失望。 “正常谈恋爱。” “房子也是我自己的。” “放心吧。” 母亲嘴上应了一声,脸上明显还没完全信。 吃完饭。 王默把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先是茶和酒。 父亲看了一眼。 “买这些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 “不是我买的。” 母亲马上看过来。 “她买的?” “嗯。” 最后一个盒子打开。 金镯子躺在里面。 母亲一下没声了。 隔了几秒才拿起来。 “这得多少钱?”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买的时候我没问。” 母亲掂了掂。 “这么重。” 嘴上嫌贵,手却没放。 “第一次就让人家姑娘买这么贵的东西,你也不拦着点。” 父亲坐在旁边。 “不合适就退了。” 母亲立刻转头。 “退什么退?” “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父亲不说话了。 王默坐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十几分钟后。 母亲已经把镯子戴到了手上。 站到窗边看了一眼。 又换了个方向。 王默低头玩手机,权当没看见。 “她多大?” “四十二。” 母亲动作停了停。 “比你大。” “大四岁。” “结过婚没有?” “没有。” “什么时候带回来?” “今年过年吧。” 母亲瞪他。 “东西都送到家了,你还等过年。” “她比较忙。” 父亲正拆苏倩买的茶。 “做什么工作这么忙?” 王默想了想。 “管理。” 母亲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镯子。 不知道脑子里又补出了什么。 这次没再追问。 晚上。 王默睡回自己以前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他自己醒了。 手习惯性伸到床头摸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车队消息。 没有调度。 没有高铁站和机场。 更没人告诉他几点到楼下。 王默看了几秒。 把手机重新扔回床头。 翻了个身。 又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九点多。 吃过午饭。 王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这些年在苏州,回宿迁的次数不算少。 可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 真正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干,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拿起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徐磊。 小学就在一起。 初中一起打过架。 高中又分进一个班。 后来王默去了外地,徐磊留在宿迁。 这些年偶尔联系,却已经很久没坐在一张桌上喝酒了。 王默直接拨过去。 响了两声。 “喂?” “干嘛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王默?” “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操!” 徐磊声音一下高了。 “你他妈还活着?” 王默笑了。 “活得挺好。” “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回来了。” “什么?” “我回宿迁了。” 电话那边又静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一句骂。 “昨天还是今天?” “昨天。” “你昨天回来,今天下午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这不打了吗。” “你在哪?” “家。” “晚上出来。” “本来就是找你喝酒。” 徐磊笑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王默靠在椅背上。 “找个地方,喝点。” “就咱俩?” “以前玩得好的,有空的叫几个。” “别搞太多人。” “知道你什么德行。” 徐磊停了一下。 “七点。” “地方你定。” “行。” 电话快挂的时候,徐磊忽然又问: “真让我叫?” “随你。” “行。” 电话断了。 另一边。 徐磊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到桌上。 想了一会儿。 又重新拿起来。 通讯录往下翻。 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晓芸。 十几年了。 这个名字他一直没删。 徐磊盯了几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 才接通。 “喂?” 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徐磊笑了。 “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出来喝点。” “你又找谁喝酒?” 徐磊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 “王默回来了。”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几秒后。 顾晓芸才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他……还好吗?” “好着呢。” 徐磊笑了笑。 “就是这孙子回来一天多了,今天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顾晓芸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几点?” “七点。” “都有谁?” “我,再叫老许他们几个。” 徐磊顿了一下。 “班里还有几个在宿迁的,要不要一起叫?”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顾晓芸忽然问: “周启明呢?” 徐磊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你还记得他?” “记得。” “都多少年了。” 顾晓芸没说话。 徐磊靠在椅背上。 “那件事,你也还记得?” 这一次。 电话那边安静了更久。 很久以后。 顾晓芸才轻声说: “那天我就在教室门口。” 徐磊没再说话。 十几年前那间教室,突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最后一排。 一张百元钞票。 桌面上。 还有一小堆瓜子壳。 顾晓芸的声音再次传来。 “地址发我吧。” 第89章 好久不见 下午五点多。 王默出了门。 徐磊的小厂在宿迁城郊,离市区不算远。 地方是租的。 两排旧厂房,中间一条水泥路,门口停着一辆开了好些年的商务车。 王默进去的时候,里面机器声不大。 十几个人。 有人在分装线束,有人在装箱,最里面还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核对标签。 徐磊站在门边打电话。 “今天必须发。” “少二十套就补二十套。” “客户明早八点要,你跟我说来不及有什么用?” 他说着抬头,看见王默,只冲里面指了一下。 “自己找地方坐。” 王默也没客气。 在办公室门口拖了把椅子。 过了两三分钟,徐磊才挂电话。 “操。” 王默笑了。 “徐老板挺忙。” “忙个屁。” 徐磊把手机扔到桌上。 “十五个人,十六个祖宗,我是最大的那个。” “厂子不是开得挺好?” “你要不要?” “不要。” “那你说什么风凉话。” 徐磊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扔给他。 王默接住。 “现在做什么?” “线束分装,小连接件,还有几种塑料件。” 徐磊往外面看了一眼。 “活不难,钱难挣。” “车企一年比一年会压价。” “上面压一块,到我这里可能就剩一毛。” 王默拧开水。 “那你还干?” “不干我干什么?” 徐磊指了指外面。 “十几个人跟着我吃饭呢。” 说完自己先笑了。 “行了,别看了。” “你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走,喝酒。” 两个人出了厂。 徐磊上车之前还接了两个电话。 一个催货。 一个问货款。 一直到车开出去,他嘴里还在骂。 王默坐副驾驶。 “当老板挺好。” “好个屁。” “你要是真羡慕,明天来,我把老板让给你。” “算了。” “你还是喜欢给人打工?” 王默想了想。 “最近刚准备继续打工。” 徐磊转头看他。 “你真把以前那工作辞了?” “辞了。” “十几年,说辞就辞?” “开够了。” “新工作呢?” “下周去。” “干什么?” “综合保障。” 徐磊点点头。 “后勤?” “差不多。” “工资怎么样?” “一万多。” 徐磊没什么反应。 “那还行。” “至少比你天天开车强。” 王默笑笑,没接。 车开到饭店。 下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叫了谁?” “几个以前玩的。” “谁?” 徐磊把车锁上。 “到了不就知道了。” 王默看他。 “你憋什么坏呢?” 徐磊笑得有点欠。 “怕什么。” “我还能给你找个债主?” 王默没当回事。 两个人上楼。 包间门推开。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老许。 以前经常一起打球的赵杰。 还有一个女人。 王默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女人原本正在倒茶。 听见门响,抬起头。 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些。 浅色毛衣。 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 十几年过去,眼角已经有了一点很浅的纹路。 但王默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顾晓芸。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顾晓芸先笑了。 “王默。” “好久不见。” 王默点点头。 “好久不见。” 徐磊从后面挤进来。 “行了。” “都四十的人了,站门口演什么电视剧。” 顾晓芸白了他一眼。 “你闭嘴。” 桌上几个人笑起来。 刚才那点陌生也散了。 王默坐下。 老许给他倒酒。 “今天终于逮到你了。” “毕业以后你一共参加过几次聚会?” 王默想了一下。 “忘了。” “你还有脸说。” 赵杰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人高中时候就不爱热闹。” 顾晓芸正在给自己倒茶,忽然说: “他一直都这样。” 王默抬头。 “你还记得?” “有些东西又不会变。” 她说得很随意。 像只是提了一件普通的小事。 徐磊已经开始点菜。 几个人先聊高中。 聊班主任。 聊以前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聊谁晚自习翻墙出去上网,被值班老师堵在墙头。 徐磊拍着桌子。 “那次明明是王默先翻的。” 王默看他。 “我什么时候翻过?” “你就装吧。” 顾晓芸忽然笑了。 “那次不是王默。” 徐磊转头。 “你怎么知道?” “他那天值日。” “放学我还看见他在擦黑板。” 徐磊盯着她。 “十几年了,这你都记得?” 顾晓芸端起杯子。 “我记性好。” 王默没说话。 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菜上来以后,大家的话题慢慢从以前转到现在。 谁结婚。 谁离婚。 谁家孩子已经上初中。 谁还背着房贷。 老许问王默: “你还在苏州?” “嗯。” “还给以前那个领导开车?” “辞了。”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真辞了?” “换工作。” 顾晓芸也看着他。 “做什么?” “汽车公司,综合保障。” “挺好的。” 她只说了三个字。 没问工资。 也没问公司多大。 徐磊却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家伙终于不天天握方向盘了。” 王默: “你今天话特别多。” “我高兴。” “多少年没见你了。” 酒喝到一半。 顾晓芸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号码,接起来。 声音明显轻了一些。 “作业写完了吗?” “不懂的先放着。” “数学那两道等我回来。” “别熬太晚。” 停了一下。 “姥姥在旁边吗?” 她又说了几句,才挂电话。 老许问: “你闺女是不是六年级了?” “嗯。” “时间真快。” 顾晓芸笑笑。 “再过两年,我估计她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徐磊夹了口菜。 “你一个人带也够累。” 顾晓芸没觉得有什么。 “习惯了。” 王默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问。 徐磊喝了两杯,话越来越多。 他看了看顾晓芸。 又看王默。 忽然笑。 “我现在回头想想,你俩当年也挺有意思。” 王默放下筷子。 “喝你的。” 顾晓芸却笑了。 徐磊来劲了。 “晓芸,你知不知道王默以前……” “我知道。” 徐磊愣了。 王默也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顾晓芸喝了口水。 “反正知道。” “不是。” 徐磊一下乐了。 “你俩当年背着我们干什么了?” 顾晓芸: “什么都没干。”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胆子小。” 徐磊拍了下桌子。 “我就说吧。” 顾晓芸却摇头。 “他不是胆子小。” 徐磊问: “那是什么?” 顾晓芸拿着杯子。 过了两秒。 “自尊心太重。” 桌上静了一下。 王默看着她。 顾晓芸没继续。 转头问老许: “班主任是不是前年退休了?” 话题就这么被带了过去。 没多久。 服务员端进来几盘小食。 花生。 水果。 还有一盘瓜子。 顾晓芸原本正在说话。 看到那盘瓜子,声音停了半拍。 她伸手把盘子往外推了一下。 “这个撤了吧。” 服务员愣了愣。 “给您换点别的吗?” “换花生就行。” “好的。” 服务员端走瓜子。 徐磊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王默也看见了。 顾晓芸已经端起杯子,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说班主任现在住哪来着?” 老许回答: “还是原来那边吧。” 桌上其他人谁都没觉得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 服务员重新端来一盘花生。 顾晓芸顺手往王默面前推了推。 “这个能吃。” 王默看着她。 “能。” 顾晓芸笑了一下。 低头剥花生。 徐磊坐在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 酒局又喝了二十来分钟。 徐磊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 没接。 过了几秒,对方又发来消息。 徐磊拿起来看。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王默问: “谁?” 徐磊把手机扣到桌上。 “周启明。” 顾晓芸刚准备拿杯子的手停住。 王默没什么表情。 徐磊说: “不知道谁告诉他咱们在这儿。” “说就在附近,问能不能过来。” 老许看了看王默。 没说话。 徐磊也没替他决定。 “你要不想见,我让他别来了。” 王默拿起酒杯。 喝了一口。 “来就来吧。” 徐磊看了他几秒。 “行。” 十多分钟后。 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 比高中时候胖了不少。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拿着车钥匙。 进门先笑。 “不好意思。” “临时过来蹭顿酒。” 他跟徐磊打了招呼。 又拍了拍老许肩膀。 视线最后落到王默身上。 明显停了一下。 接着笑得更热情了。 “王默?” 他走过来。 伸出手。 “真是你啊。” “多少年没见了。” 王默坐在那里。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没有马上握。 周启明笑了一下。 “怎么?” “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旁边。 顾晓芸慢慢放下杯子。 徐磊也没说话。 王默这才伸出手。 “认识。” 两只手握了一下。 周启明拉开椅子坐下。 服务员进来加了副碗筷。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就花生?” “有瓜子吗?” “来一盘。” 包间里忽然没人接话。 第90章 瓜子壳 “有瓜子吗?” “来一盘。” 周启明说得很随意。 服务员刚要点头,顾晓芸先开了口。 “不用了。” 周启明转过头。 顾晓芸把面前那盘花生往中间推了推。 “这些就够了。”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瓜子的吗?” 顾晓芸端起水杯。 “现在不爱吃了。” “口味还变了。” 周启明笑了笑,也没当回事。 徐磊坐在旁边,没接话。 王默低头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十几年没见,周启明胖了不少。 人倒是比以前圆滑了。 坐下没多久,桌上几个人都敬了一遍,谁的孩子多大,谁现在在哪工作,他都能聊上几句。 轮到王默。 “还在苏州?” “嗯。” “我记得你以前一直给领导开车吧?” “刚辞。” “辞了?” 周启明有些意外。 “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 “那现在干什么?” “换了家汽车公司,综合保障。” “管理岗?” “算是。” 周启明点点头。 “那挺好。” 他拿酒杯跟王默碰了一下。 “咱们这个年纪,不能总干一线,还是得往管理上走。” 王默喝了一口。 “嗯。” 徐磊看了周启明一眼,端起杯子自己喝了。 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生意。 周启明这些年在宿迁跟人合伙做工程材料,规模不算特别大,但在这帮老同学里已经算混得不错的。 说到最近的行情,他也跟着叹气。 “现在钱难赚。” “账期一个比一个长。” “看着一年做不少,到年底一算,全是别人欠你的。” 徐磊立刻接了一句。 “你那还叫难赚?” “我十五个人的小厂,这个月货款再不到账,下个月工资我都得先垫。” 周启明笑。 “你那厂早晚得做大。” “借你吉言。” 服务员进来添了次茶。 周启明往桌上看了看。 “还真没瓜子啊?” 徐磊把筷子放下。 “你非得吃瓜子?” 周启明愣了下。 “怎么了?” 顾晓芸抬头。 “徐磊。” “算了。” 徐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周启明也没在意,很快又转头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 可顾晓芸看着桌上那盘花生,指尖慢慢收紧。 她记得。 王默也记得。 只有周启明,或许早就忘了。 那是高三下学期,晚自习前。 班主任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进来。 “下学期要用的。” “每个人九十八块,明天下午之前交齐。” 班里没什么反应。 有人继续做题,有人已经开始往后传资料。 王默摸了摸口袋。 十几块钱。 饭卡里也只剩十几块。 那个月父亲单位工资晚了几天,家里刚交过一笔钱。 母亲前几天才把生活费给他。 如果打电话回去,一百块总能凑出来。 可他知道,那一百块从哪里来。 放学以后。 王默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找到班主任。 “老师。” “资料费我下星期再交行不行?” 班主任抬头。 “家里有事?” “嗯。” “行,下星期交。”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可周启明当时就在办公室门口。 晚自习前。 教室后排围着几个男生。 桌上放着一包瓜子。 周启明嗑完一颗,把壳吐在桌上,忽然喊: “王默。” 王默没搭理。 周启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 啪地压在桌上。 “你不是正好缺一百吗?” 王默转过身。 周启明用手把桌上的瓜子壳拢到一起。 一小堆。 “吃了。” “这一百给你。” 旁边几个人先是一愣。 很快有人笑了。 王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身后又传来声音。 “怎么,不缺了?” “下午不还连九十八块资料费都拿不出来吗?” 王默停下。 教室里的笑声也小了一些。 他重新走回来。 看着桌上的钱。 “我吃完,真给?” 周启明笑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还能赖你?” 王默没说话。 他不想跟同学借。 也不想再给家里打那个电话。 如果这一百块是他自己换来的。 至少不用求人。 王默伸手。 抓起一把瓜子壳。 放进嘴里。 咬下去的时候,壳裂开了。 又硬,又涩。 尖角刮着嘴里的肉。 旁边有人笑。 “真吃啊?” 王默没抬头。 桌上的声音慢慢少了。 有人把手里的瓜子放下。 “算了吧。” 周启明却还在笑。 “人家自己都愿意,你管什么?” 王默继续吃。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晓芸抱着一摞作业走进来。 刚进门,她就停住了。 她看见王默低着头,一片一片地咽下那些瓜子壳。 也看见周启明脸上的笑。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教室里的灯光很刺眼。 王默把最后几片瓜子壳塞进嘴里。 嚼。 咽下去。 然后伸出手。 “钱。” 周启明拿起桌上的一百块。 王默的手还伸着。 周启明把钱折了两下。 塞回自己口袋。 “我逗你的。” 他笑了。 “你还真吃啊?” 教室里又有人笑了一声。 更多的人没有笑。 王默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抬头的时候。 顾晓芸还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她后来记了很多年。 晚自习开始。 王默回到座位。 翻开英语书。 一张百元钞票从里面滑了出来。 下面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王默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借你的,以后还我。” 没有名字。 可那几个字,他认识。 第二天课间。 王默在楼梯口堵住顾晓芸。 把钱递过去。 “我不要。” 顾晓芸没接。 “为什么?” “不用你帮。” “我没帮你。” 王默看着她。 顾晓芸指了指他手里的钱。 “借你的。” “资料费不交了?” 王默没说话。 “那你先拿着。” 她从王默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 王默在后面叫她。 “顾晓芸。” 她回头。 “我会还你。” 顾晓芸点点头。 “嗯。” 楼梯间有人经过。 两个人各自回了教室。 那一百块。 王默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顾晓芸也从来没有催过。 可她记得那天王默咽下瓜子壳时的样子。 记得他伸手要钱时,周启明把钞票收回去的动作。 更记得那天晚上,王默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些事,做的人未必记得。 受过的人,却很难忘。 …… 包间里,周启明还在说着最近的生意。 “现在做工程,最麻烦的就是回款。” “人情往来不能少,脸也不能撕破。” “有时候明知道对方在拖,也只能陪着笑。” 顾晓芸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当年他也是这样笑的。 只是那时候,笑的是别人难堪。 王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看周启明。 也没有提起那一百块。 更没有提起瓜子壳。 周启明早就忘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 对他而言,那只是十七岁时随手开的一个玩笑。 可对王默来说,那些瓜子壳的味道,早就留在了记忆里。 硬,涩,带着血腥味。 顾晓芸伸手,把那盘花生往王默这边推了推。 王默看了一眼。 伸手拿了一颗。 没有剥开。 只是握在掌心里。 聚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顾晓芸先起身。 “我得回去了。” 徐磊问: “我送你?” “不用。” “车在下面。” 她穿好外套。 王默也站起来。 “我送你下楼。” 顾晓芸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谁也没说话。 出了饭店。 晚上的风有点凉。 顾晓芸拢了一下外套。 王默忽然开口。 “我是不是还欠你一百块?” 顾晓芸转过头。 看了他两秒。 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 “那可不是一百了。” “多少?” 顾晓芸认真想了想。 “利息二十年。” “你算吧。” “现在还没算好。” 她往停车的位置走了几步。 王默站在原地。 顾晓芸回过头。 “等我算好了告诉你。” “行。” 她笑了笑。 “走了。” 王默看着她上车。 车开出去以后,他才转身。 徐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 站在门口抽烟。 “聊完了?” “嗯。” 徐磊递烟。 王默摆手。 “不抽。” 徐磊自己点上。 抽了两口。 “晓芸这些年过得不算太顺。” 王默看着路口。 “看出来一点。” “离婚快有三年了。” “孩子跟她。” 王默没接话。 徐磊弹了弹烟灰。 “她现在那份工作,估计也干不了多久了。” 王默这才转头。 “怎么回事?” 徐磊看了他一眼。 “她没跟你说?” “没有。” 徐磊吸了一口烟。 过了几秒。 “那就别从我嘴里听了。” 王默皱眉。 徐磊把烟掐灭。 “你真想知道。” “自己问她。” 第91章 先看看人 第二天早上,王默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太阳。 他摸到床头的手机。 九点零八。 微信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苏倩七点多发来的。 “叔叔阿姨昨晚说什么了?” 隔了两分钟,又一条。 “镯子阿姨喜欢吗?” 王默回她。 “喜欢。”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舍不得戴。” 消息刚发出去,苏倩很快回了过来。 “那就说明我买对了。” 王默: “苏董七点多就开始查岗?” “谁查你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起这么晚?” “刚醒。” “王主管回家以后彻底不上班了。” 王默笑了笑。 “休假期间,请董事长不要骚扰员工。” 那边停了几秒。 “滚。” 又过来一条。 “中午记得陪叔叔阿姨吃饭,别一天到晚往外跑。” 王默回: “知道了,苏阿姨。” 对面几乎秒回,一个人打锅敲打别人的表情包。 “王默。” 王默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这才起床。 门外已经能闻到稀饭的味道。 母亲正在厨房里煎鸡蛋。 看见他出来,第一句话就是: “终于舍得起了?” “九点多,不算晚。” “你以前上班也九点起?” 王默拉开椅子坐下。 “以前不敢。” 母亲把鸡蛋端过来。 “现在就敢了?” “现在没人管。” “没人管?”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刚才手机响半天,谁啊?” 王默低头喝粥。 “苏倩。” 母亲立刻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又装作不在意地问: “人家这么早就上班了?” “她一直起得早。” “当董事长也不容易。” 王默抬头看她。 “你现在还替她操心了?” “我操什么心。” 母亲坐下来。 “人家送我这么贵的镯子,我说两句怎么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腕上却没戴。 王默往旁边看了一眼。 “镯子呢?” “收起来了。” “不是让你戴?” “做饭戴什么戴。” “买来就是戴的。” “知道了。” 母亲没好气地看他。 “比你爸还啰嗦。” 父亲坐在一旁吃咸菜,忽然问: “你嘉岳那边,都办完了?” “办完了。” “以后真不去了?” “嗯。” 母亲跟着问: “你在那边干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 “说不干就不干了?” 王默放下筷子。 “本来也不是嘉岳正式员工。” 母亲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合同不是跟嘉岳签的。” “那跟谁签?” “劳务公司。” 母亲皱眉。 “你不是一直在嘉岳上班吗?” “是在嘉岳。” “那工资谁发?” “劳务公司。” “平时谁管你?” “嘉岳。” “你给谁开车?” “嘉岳。” 母亲越听越糊涂。 “那你到底算哪边的人?” 王默笑了笑。 “法律关系算劳务公司。” 母亲根本没理这句话。 她盯着王默。 “你给嘉岳干了十几年。” “天天去嘉岳上班。” “给嘉岳领导开车。” “最后还不算嘉岳的人?” 王默没说话。 父亲慢慢放下筷子。 “正式工跟你们干的活有区别吗?” “有些岗位有,有些差不多。” “待遇呢?” “也有区别。”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你在嘉岳干了十几年。” 王默说: “是在那儿干了十几年。” 父亲看着他。 “可人家没认你十几年。” 桌上安静下来。 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现在这个新工作呢?” “正式合同。” “跟新公司直接签?” “对。” 母亲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下来。 “那就行。” 她低头夹了口咸菜,又问: “是不是苏倩帮你找的?” “她推荐的。” 母亲点点头。 “人家对你不错。” 王默笑了。 “知道。” “知道就行。” 母亲看着他。 “别什么都觉得应该的。” 王默没接话。 吃完早饭,他没再出去。 陪父亲下楼买了趟菜。 中午在家吃饭。 下午又被母亲抓着换了个客厅坏掉的灯。 王默踩着凳子拧灯泡的时候,母亲站在下面扶着。 “你在苏州是不是也什么都不会干?” “会。” “会什么?” “开车。” “滚。” 父亲在旁边笑。 一天就这么慢慢过去。 没有会议。 没有项目。 没有谁等着他做决定。 傍晚吃完饭,母亲把苏倩送的那只镯子拿出来,又戴在手腕上试了试。 在灯下转了两圈。 “是不是有点太亮了?” 王默靠在沙发上。 “金子不亮,难道还发黑?” 母亲瞪他。 “我是说戴出去是不是太显眼。” “别人问就说儿媳妇送的。” 母亲一下笑了。 “谁儿媳妇?” 王默拿起遥控器。 “我随口一说。” “你现在倒会随口说了。” 母亲嘴上数落,镯子却没摘。 晚上十点多。 王默回到房间。 手机刚充上电,苏倩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他接通。 画面晃了两下。 苏倩把手机靠在桌边。 后面不是家里。 还是办公室。 王默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下班?” “嗯。” “董事长这么忙?” 苏倩靠在椅背上。 “今天差点没被人烦死。” “谁敢烦你?” “一群人。” 王默笑了。 “看来董事长也不好当。” 苏倩没笑。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劳务派遣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今天人力过来找我了。” 王默没出声。 苏倩把杯子放下。 “我说先把十年以上的那批人重新评估。” “结果人力负责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 “为什么?” “因为今天十年以上,明天九年的会问。” “后天八年的也会问。” 苏倩往后靠了一点。 “他说,只要第一批有人转,后面的人都会等。” “这还没完。” “中午财务又过来,说正式用工一旦扩大,公司的固定成本肯定会上去。” “下午郑国梁那边的人也来了。” 王默问: “说什么?” 苏倩看着屏幕。 “他说我刚当董事长没几天,就准备拿公司的钱收买人心。” 王默笑了一下。 “这话够难听。” “我当时就问他。” 苏倩声音很平。 “一个人在嘉岳干了十几年,我让公司重新看看他该不该直接签合同,这叫收买人心?” “他怎么说?” “他说我今天认十年以上。” “明天五年以上来找我怎么办?” “再过几年,是不是三年以上也要认?” 苏倩停了一下。 “他说得难听。” “但有一句我没法反驳。” “什么?” “标准在哪。” 王默没说话。 苏倩继续。 “十年就是合理,九年十一个月就不合理?” “仓库算长期固定岗位,保洁算不算?” “司机算不算?” “行政辅助算不算?” “只要时间够长,就一定要转?” 她揉了揉额角。 “我本来觉得这事挺简单。” “干了很多年,该转的就转。” “今天被他们轮着问了一遍,我才发现,只要第一道门开了,后面全是人。” 王默靠在床头。 “那你现在还想做吗?” 苏倩抬眼。 “想。” 几乎没犹豫。 “为什么?” 她看着屏幕里的王默。 过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以后还有人跟你一样。” 王默没动。 苏倩继续。 “在一家公司干十几年。” “领导认识你。” “同事认识你。” “车队也认识你。” “可合同翻出来,你不是这家公司的人。” 她轻轻呼了口气。 “今天人力给我看了一些资料。” “有个人在嘉岳仓库干了十四年。” “劳务公司换了三家。” “岗位一天没换过。” “十四年。” 王默想起早上母亲那句话。 你给人家干十几年,怎么连人家员工都不算? 他问: “你现在最想解决的是什么?” 苏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是想给十年以上的人转正。” “还是想解决公司长期拿派遣当固定用工的问题?” 苏倩没说话。 王默继续。 “这不是一回事。” 办公室那头安静下来。 苏倩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过了一会儿。 “继续。” 王默说: “你要是只按年限。” “永远有人差一个月,差半年。” “今天十年,明天就会问为什么不是八年。” “那怎么办?” “先别看谁该转。” 王默说。 “先把规则定清楚。” “什么岗位,本来就应该公司自己招人。” “什么岗位,确实是临时、替岗、短期才用派遣。” “岗位先定了。” “人再往里面放。” 苏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王司机最近懂得不少。” “听得多。” “又是听得多?” 她把旁边的一摞材料重新拿到面前。 王默说: “还有。” “什么?” “你真想做这件事。” “先别盯着表。” 苏倩抬头。 “那看什么?” 王默说: “看看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倩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份人员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 工号。 岗位。 入职时间。 她拿起手机。 “还不下班?” 王默问。 “等会儿。” “又准备干什么?” 苏倩已经点开了人力负责人的聊天框。 “明天找几个人来。” “什么人?” “十年以上的劳务派遣员工。” 她打了一行字。 对方很快回复: “需要准备履历和考核材料吗?” 苏倩看了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 “不用。” 停了一下。 又发过去一条。 “我想先跟他们聊聊。” 消息发完。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王默笑了。 “苏董准备微服私访?” 苏倩抬头。 “王主管休假期间还是少操心公司。” “那你挂了。” “不挂。” “为什么?” “你陪我加班。” 王默往枕头上一靠。 “加班费怎么算?” 苏倩看着他。 “没有。” “资本家。” “滚。” 视频没挂。 王默也没再说话。 屏幕那头,只剩苏倩翻资料的声音。 第92章 十四年 第二天上午。 苏倩刚到办公室没多久,人力负责人就敲门进来。 “苏董,人到了。” 苏倩抬头。 “几个?” “三个。” “谁挑的?” 人力负责人顿了一下。 “我们从十年以上的名单里,选了几个情况比较典型的。” 苏倩把手里的笔放下。 “以后别挑典型。” “那……” “随机。” 人力负责人点点头。 “明白。” “第一个是谁?” “仓库,马国强。” “在嘉岳十四年。” 苏倩看了眼时间。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工作服洗得有些发旧,胸前还挂着工牌。 “苏董。” “进来。” 老马走进办公室,却没敢往里走太多。 苏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老马没动。 “苏董,是不是我工作哪儿出了问题?” 苏倩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老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什么事的话,一般也轮不到我来董事长办公室。” 苏倩看了他几秒。 自己先坐下。 “不是工作问题。” “坐吧。” 老马这才过去。 屁股只挨了半张椅子。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苏倩翻开面前的资料。 “你在嘉岳多久了?” “十四年。” “什么时候来的?” “十二年年底。” “这十四年一直在仓库?” “一直在。” “劳务公司换过几家?” 老马想了想。 “三家。” “换劳务公司的时候,你换岗位了吗?” “没有。” “仓库换了吗?” 老马摇摇头。 “仓库搬过一次。” “我跟着一起搬过去了。” 苏倩没再看资料。 “那你现在最介意的是什么?” 老马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也没什么。” “真没什么?” “……” “今天叫你来,不是查你。” 苏倩说。 “我就是想听你自己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苏董,我在嘉岳十四年了。” “十四年。” “每天早上七点多到仓库。” “忙的时候晚上八九点才走。”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真算起来,这些年我待在公司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都多。” “以前我老婆老说,我不像跟她过日子。” “倒像跟嘉岳过日子。” 苏倩没有打断。 老马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 “我真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了。” “公司缺人,我加班。” “赶货,我加班。” “盘库,我留下。” “节假日别人不愿意来,我也来。” “仓库里哪批货放哪儿,哪台叉车什么毛病,有时候新来的主管都得来问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还很平。 “可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苏倩问: “什么事?” 老马停了几秒。 “干活的时候,公司记得我们。” “缺人的时候,也记得我们。” “加班的时候,更记得我们。” “可一到发福利、评先进、竞聘岗位,或者公司有什么正式员工才能有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人家就会告诉我。” “老马,你是劳务派遣。” “这个你没有。”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马低下头,搓了搓手。 “我有时候就在想。” “我给嘉岳干了十四年。” “劳务公司换了三家,我没走。” “仓库搬过地方,我也跟着搬。” “领导换了一拨又一拨,我还在。” “可到了最后,公司一句‘你不是正式员工’,就把我们挡在外面了。” 他的声音慢慢有了变化。 “我们把公司当家。” “公司却没把我们当家里人。” “需要干活的时候,我们就是自己人。” “该算福利的时候,我们又成了外人。” 老马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像是不想让自己太难看。 “说难听点,需要干活的时候,我们就是牛马。” “可真到了该算点什么的时候……” “又告诉我们,不是公司的人。” 苏倩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老马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五十多了。” “也没几年班好上了。” “现在最担心的,也不是一个月多拿几百块。” “我担心退休。”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懂。” “公司让签哪家劳务公司,我们就签哪家。” “反正活还是那个活,地方还是那个地方。” “可现在眼看快退休了,我才知道,有些该交的、该算的,跟正式员工就是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苏董。” “嘉岳这么大的公司……” “真的就差我们这些老员工那一点养老钱吗?” 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老马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赶紧偏过头。 抬手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 “年纪大了。” “说这些没意思。” 苏倩看着他。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挺难受。” “我们把最能干活的那十几年都给公司了。” 他抬起头。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到老了,公司却告诉我们。” “你不是我们的人。” 苏倩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电话响了一声。 她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如果最后没办成呢?” 老马怔了一下。 很快低下头。 “那也没事。” “我们这种人,也习惯了。” 他站起来。 “苏董,您能叫我进来问这些,我已经挺意外了。” 苏倩也站了起来。 老马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前没人问过。” 门轻轻关上。 苏倩还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人力负责人重新进来。 “苏董,后面两个还见吗?” “见。” 第二个进来的是质检岗位上的女工。 十一年。 她没有哭。 说话甚至比老马利索很多。 “我带过四个新人。” “两个后来做了班长。” “还有一个现在已经是主管。” 苏倩问: “你呢?” 女人笑笑。 “我报名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派遣员工不能参加内部竞聘。” 第三个人反而给了苏倩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如果真能转正式,我也得先看看怎么转。” 苏倩有些意外。 那人解释: “我现在这个岗位挺固定。” “真转了以后要是轮班、调岗,或者调到别的地方,我家里不一定顾得上。” 三个人都走了以后。 苏倩把人力负责人留了下来。 她没有问成本。 第一句话就是: “这些岗位为什么一直用派遣?” 人力负责人停了一下。 “历史原因比较多。” “最早那几年公司扩得快。” “很多岗位正式招聘来不及,就先通过派遣补。” “后来人员稳定了,也就一直延续下来了。” 苏倩问: “十四年也叫先用着?” 人力负责人没说话。 苏倩继续。 “仓库收发是临时岗位吗?” “……” “质量检验是临时岗位吗?” “苏董。” 人力负责人终于开口。 “这不是一个岗位的问题。” “仓库一动,生产会问。” “生产一动,行政、司机、质检都会问。” “到时候不是几十个人的问题。” “所以以前没人动?” “以前的处理方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基本就是维持现状。” 苏倩靠在椅背上。 “维持现状。” “维持十四年。” 人力负责人没接话。 中午刚过。 郑国梁来了。 没有秘书陪。 也没提前打电话。 进门以后,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听说你上午见了几个派遣员工。” “嗯。” “为什么不提前沟通?” 苏倩抬头。 “我见几个员工,也要董事会批准?” 郑国梁看着她。 “你现在不是副总。” “你是董事长。” 苏倩没说话。 郑国梁继续。 “你上午见了三个人。” “中午下面已经传成,十年以上的都要转正式。” 苏倩皱了下眉。 “谁说的?” “这重要吗?” 郑国梁靠在椅背上。 “你以为你只是找人聊聊。” “可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 “你见谁,问什么,下面都会自己解读。” 苏倩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你得想清楚。” 郑国梁说。 “十年以上转。” “九年十一个月怎么办?” “八年怎么办?” “三年以后呢?” “你给谁开门,又准备把谁关在门外?” 苏倩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问: “仓库收发算临时岗位吗?” 郑国梁看她。 “什么意思?” “质量检验算吗?” “司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倩坐直。 “我上午见了一个仓库员工。” “十四年。” “劳务公司换了三家。” “岗位没换过。” 郑国梁皱眉。 “一个人干十四年,不代表他就一定应该转正。” “我同意。” 郑国梁有些意外。 苏倩继续: “但一个岗位用了十四年派遣。” “我至少有资格问一句。” “为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国梁看着她。 “你可以查。” “没人不让你查。” “但我提醒你。” “制度不是靠同情做出来的。” 苏倩看着他。 “我也没准备靠同情。” “那最好。” 郑国梁站起来。 “你很快就会发现。” “动一个岗位,后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走了。 门刚关上没多久。 人力负责人又进来了。 这一次手里拿着手机。 “苏董。” “怎么了?” “上午您见人的事情,下面已经传开了。” “我知道。” “不是这个。” 人力负责人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内部员工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听说十年以上要全部转正?” “那九年算什么?” “凭什么只看年限?” “我八年了,也是固定岗位。” “别高兴太早,最后估计还是不了了之。” 苏倩一条一条往下看。 最后停在一条消息上。 “我在嘉岳十一年了。” “我连董事长办公室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苏倩看了很久。 把手机还回去。 “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基本都知道了。” 人力负责人停了一下。 “而且还在传。” 苏倩没有说话。 上午老马坐过的那张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原本只是想先看看人。 现在,人全站起来了。 第93章 差三个月 第二天上午,人力部明显比平时热闹。 昨天苏倩见了几名长期劳务派遣员工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没人知道谈了什么。 可老马在嘉岳干了十四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于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另一种说法。 十年以上,要动了。 上午九点不到,人力部门口已经陆续来了七八个人。 十年以上的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批,八九年的想问年限怎么算,中间换过劳务公司的,则担心以前的年头还认不认。 人力部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还没定。 孙丽在人群里站了十几分钟。 她三十八岁,质量检验岗。 九年十一个月。 身边的刘姐跟她一个组,比她早进嘉岳三个月。 十年两个月。 两个人每天穿一样的工作服,站在同一条线上,排同样的班。谁家里有事,另一个就帮忙顶上,连月度考核都是同一个组长打。 可如果传言是真的,一道“十年”的线,就会把两个人分到两边。 孙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终于走到窗口。 “我就问一件事。” 她把刘姐叫到旁边。 “她十年两个月,我九年十一个月。” “我们干的是一样的活。” 孙丽停了一下。 “这三个月,差在哪儿?” 窗口里的人一时没答上来。 旁边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人也安静了。 刘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跟孙丽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两个人会因为早来晚来几个月,被放到一条线的两侧。 消息很快到了人力负责人那里。 十几分钟后,他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苏倩正在看文件。 听完事情经过,她把笔放下。 “人还在?” “还在。” 苏倩起身。 “下去看看。” 人力负责人跟着出了办公室。 电梯到一楼。 门刚打开,走廊里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来。 有人先叫了一声“苏董”。 其他人也跟着站直。 昨天董事长亲自找老马谈话已经够新鲜,今天又直接到了人力部,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几个人也没走。 苏倩没有往办公室里去。 就在走廊停下。 “谁是孙丽?” 人群里,一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苏董,我是。” 孙丽刚才在人力窗口还能说得很顺,此时面对苏倩,反而有些紧张。 苏倩没催。 等她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还是那两个人。 一个十年两个月。 一个九年十一个月。 一个岗位,一样的工作。 孙丽最后只问了一句: “差的这三个月,到底差在哪儿?” 苏倩看了看她,又看向旁边的刘姐。 “差三个月,不应该决定你是不是嘉岳需要的人。” 孙丽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 可下一句话很快又落下来。 “但多三个月,也不会自动决定。” 四周安静了几秒。 刘姐先笑了。 “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 旁边有人跟着笑出声。 原本绷着的气氛散了一点。 有人趁机问,到底按什么算。 苏倩没有讲制度,也没有讲什么岗位性质认定。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生产楼。 “先看大家现在干的这些活。” “今年要不要人干,明年还要不要,三年以后还在不在。” “如果一个岗位年年都需要,公司却年年说它是临时的。” 她顿了一下。 “那先有问题的,就不是谁干了九年,谁干了十年。” “是公司。” 走廊里没人接话。 孙丽却听明白了。 她来之前一直在算那三个月。 现在至少知道,公司不会拿一个整数直接把她挡出去。 后面有人问: “苏董,那什么时候有结果?” 苏倩没有给日期。 “我现在不知道。” 问话的人明显有些失望。 苏倩继续道: “今天我要是说三天、五天,最后做不到,就是骗你们。” “但后面不用再猜十年算不算,九年十一个月算不算。” “公司先把岗位重新弄清楚。” 孙丽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算这三个月了。” 这句话引得周围又笑了一阵。 苏倩也笑了笑。 “都回去上班。” “别为了转正式,先把本职工作耽误了。” 人群很快散开。 有人边走边讨论,有人拿起手机往群里发刚刚听到的消息。 比起昨天那些“十年以上全部转”的传言,至少这一次,大家知道了一件确定的事。 十年不是一刀。 回到办公室后,苏倩让人力部发了一条内部说明。 没有长篇解释。 只说清楚两件事。 工作年限会作为参考,但不会以“满十年”作为单一标准。 公司将重新梳理长期固定岗位,再进行后续评估。 消息出去后,几个员工群依旧热闹。 有人觉得这比直接卡十年公平。 有人问什么叫长期固定岗位。 还有人只回了三个字。 “先看看。” 苏倩扫过几条,把手机放到一边。 没再解释。 下午,她把人力负责人重新叫了进来。 桌上原本那份十年以上人员名单被推到一旁。 “名字先别看了。” 人力负责人有些意外。 “那查什么?” “岗位。” 苏倩把纸翻了个面。 “把现在连续使用派遣五年以上的岗位先找出来。” “用了多久。” “中间有没有停过。” “现在还需不需要。” “还有,当初为什么会用派遣。” 这一次,没有谁是九年十一个月,也没有谁是十年两个月。 人先拿掉。 只剩下一排排岗位。 人力部用了半天时间,先整理出一份初步名单。 快下班的时候,资料送进办公室。 并不厚。 苏倩从第一页往后翻。 仓库收发。 生产辅助。 行政支持。 司机。 质量检验。 每个岗位后面,都有一个首次连续使用派遣的年份。 2017。 2015。 2013。 2011。 再往后。 她翻页的手停住了。 质量巡检。 2009年。 苏倩看了几秒,以为是录入错误。 “这个年份核过没有?” 人力负责人走过来。 “核过了。” “人换过吗?” “换过几批。” “岗位呢?” “一直都在。” 苏倩重新低下头。 十七年。 人换了好几拨。 这个岗位却一天没消失过。 她拿起笔,在“2009”外面画了个圈。 “人都换好几拨了。” “这个临时岗位倒挺长寿。” 人力负责人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苏倩把名单往前推了推。 “先查它。” “我要知道当初为什么设成派遣,后来为什么十七年都没人改。” 人力负责人刚准备拿走资料。 桌上的手机响了。 苏倩看了一眼。 郑国梁。 她接通。 “郑董。” 电话那边没有寒暄。 “你让人力重新查长期派遣岗位了?” 苏倩看了一眼面前的名单。 “消息挺快。” “现在公司上下都在传,我想不知道都难。” 郑国梁停了一下。 “苏倩,我提醒你一件事。” “你查,可以。” “但别把‘查’变成承诺。” 苏倩靠在椅背上。 “我承诺什么了?” “你今天跟员工说重新认定岗位,明天他们就会认为自己要转正式。” “等你真动的时候,就不是几个人的合同问题了。” “那是什么?” 郑国梁的声音沉下来。 “是公司的用工成本,是管理结构,也是股东的钱。” 苏倩没接话。 郑国梁继续: “你想替员工争权益,我没意见。” “但你现在坐的是嘉岳董事长的位置。” “不能拿股东的钱,替自己买人心。”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人力负责人站在桌边,没敢动。 苏倩看着那张写着“2009”的名单。 过了几秒。 “郑董。” “嗯。” “如果一个岗位用了十七年,还叫临时。” “那我现在查它,到底是在损害股东利益,还是在给以前的人擦屁股?”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郑国梁没有跟她继续争。 只说: “那就别在电话里说了。” “明天下午。” “董事会见。” 电话挂断。 苏倩看着手机屏幕。 人力负责人小声问: “苏董,那这个还查吗?” 苏倩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刚才那支笔。 在“2009”旁边重重画了一道。 “查。” 第94章 谁的钱 第二天上午,苏倩没有先去办公室。 车停在生产楼下,她让老陈等着,自己进了车间。 质量巡检区在二楼。 几条线并排过去,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牌。产品从线上下来,巡检员按流程检查、记录,再放行到下一道工序。 昨天那张名单上,连续使用派遣十七年的岗位,就在这里。 生产负责人早早等在门口。 苏倩进去以后没问什么,只站在旁边看。 四个人一组。 两个正式员工,两个派遣员工。 工作服一样。 检具一样。 检查的东西一样。 一个正式员工起身去处理异常件,旁边的派遣员工自然接过去,连位置都没空下来。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派遣员工抱着一箱待检件回来,正式员工伸手接了一半。 没人告诉他们谁该多做一点,谁该少做一点。 像是早就这么配合习惯了。 苏倩看了十来分钟。 直到线上的一批货检查完,她才问了一句。 “他们干的活有区别吗?” 生产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现在实际操作里,区别不大。” 苏倩点点头。 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旁边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这个岗位这些年的人员记录。 十七年。 最早那一批人早就不在了。 后面换过几拨。 岗位却一直留下。 生产负责人坐在对面,解释起这段历史。 最初确实是临时补人。 那几年嘉岳扩产快,正式招聘跟不上,几个巡检岗位便先从劳务公司补进来。 后来生产规模上去了,人就一直没撤。 再后来,大家慢慢习惯了。 苏倩听到这里,抬头。 “为什么后来没改?” 生产负责人停了一会儿。 “因为一直能用。”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没有什么复杂理由。 也没有谁在十七年前开过一场会,决定把这个岗位永远留给劳务派遣。 只是当时先用着。 第二年还能用。 第三年也没出问题。 一年拖一年。 就拖到了今天。 生产负责人又补了一句。 正式岗位一旦进来,部门就得一直承担这个人。派遣相对灵活,订单多的时候增加,订单少的时候也好调整。 苏倩靠在椅背上。 “所以方便。” 对方没否认。 “对部门来说,确实方便一些。” 苏倩没再追问。 她把桌上的资料合上。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那几个巡检员还在原来的位置。 机器继续往前走。 一件又一件产品送到他们手上。 十七年里,人换了不少。 这份工作从来没有消失。 下午两点。 临时董事会。 苏倩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到了。 桌上没有厚厚的材料。 她只带了一张纸。 会议开始后,她把纸放到桌子中间。 上面只有几行。 质量巡检。 连续使用派遣十七年。 仓库收发。 十四年。 生产辅助岗位。 十二年。 郑国梁扫了一眼。 “你昨天问我,是不是在替以前的人擦屁股。” 苏倩看着他。 郑国梁把纸推回去。 “我今天也问你一句。” “你准备拿谁的钱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韩恺原本在翻文件,停了手。 华晟那边的人也抬起头。 苏倩没有马上反驳。 她只是把纸重新推到桌子中央。 “质量巡检,十七年。” “仓库收发,十四年。” “我今天上午去看了。” “正式员工和派遣员工站在一条线上,干的是同样的活。” 郑国梁点点头。 “我不否认这里面有问题。” “但有问题,不代表你现在想的办法就是对的。” 苏倩看着他。 “我还没拿方案。” “所以我才让你别急着往下承诺。” 郑国梁靠回椅背。 “你现在动的不是一个老马,也不是一个孙丽。” “你动的是嘉岳这么多年形成的用工方式。” “员工当然希望转。” “部门当然希望灵活。” “股东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股东为什么要为管理层过去留下的问题,一次性把账全接下来?”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 苏倩上午站在巡检线旁看到的那一幕又浮了上来。 四个人。 一样的工作服。 一样的工作。 只有合同不是跟同一家公司签的。 她说: “我也没准备拿股东的钱做慈善。” 郑国梁抬眼。 苏倩用手点了点那张纸。 “我只是不想再把一个用了十七年的岗位叫临时。” 这一次,郑国梁没有立即接话。 一直坐在旁边的陈建鸿终于开口。 “那你准备怎么改?” 苏倩转向他。 “先重新认定长期固定岗位。” “然后呢?” “符合条件的,逐步改成直接用工。” 陈建鸿继续问: “谁认定岗位?” “人力和业务部门。” “业务部门本身就是用工部门。” 陈建鸿看着她。 “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人都改成正式?” 苏倩停住。 陈建鸿没有追着问。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问题。 “员工怎么评?” “看考核、岗位需要和工作年限。” “过去十几年,派遣员工的考核标准统一吗?” 没有。 至少现在苏倩手里拿不出一套覆盖所有人的统一标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查出了很多问题。 十四年。 九年十一个月。 十七年的临时岗位。 这些都能证明旧办法不合理。 可如果现在有人把笔递给她,让她写下: 谁应该转。 谁不应该转。 谁来决定。 以后怎么办。 她还写不完整。 郑国梁看着她。 “苏倩。” “你看到的是员工受了多少委屈。” “我看的,是规则一旦改了,以后怎么执行。” “今天你觉得十七年不合理。” “这个我同意。” “可明天所有长期岗位都来找你,你准备怎么回答?” 苏倩没有硬顶。 “所以我需要时间做方案。” 郑国梁点点头。 “可以。” 这倒让会议室里几个人有些意外。 他拿起面前那张纸。 “继续查。” “该查清楚的查清楚。” “但在正式方案出来之前,不要再向下面释放任何转正承诺。” “你要改。” 他把纸放回桌上。 “拿方案来。” 会议没有表决。 也没有人拍桌子。 可苏倩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人力部内部的一项整改。 它正式到了董事会桌上。 其他董事陆续起身。 郑国梁走到门口时,苏倩忽然叫住他。 “郑董。” 他转过身。 “如果我拿出方案呢?” “董事会投票。” “如果过了?” “执行。” 苏倩又问: “如果没过呢?” 郑国梁看了她几秒。 “那就别再给下面的人希望。” 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下几个人。 陈建鸿收拾好文件,也准备离开。 经过苏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发现问题不难。” 苏倩抬头。 陈建鸿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年份。 “董事长是要解决问题的。” 说完便走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苏倩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那张纸依旧朝上。 十七年。 十四年。 十二年。 每一个年份后面,都能找到一群委屈的人。 可董事会不要委屈。 董事会要办法。 她拿起笔。 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白纸背面空空的。 苏倩低头,在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方案。 第95章 七分钟 第二天下午,王默离开宿迁。 母亲一直送到楼下。 临走前,又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两瓶自己腌的酱菜。 王默看着已经快合不上的箱子。 “苏州什么买不到?” “买得到是买得到,家里做的能一样?” 母亲把拉链用力拉上。 又问了一句。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有空就回来。” “少来这套。” 她看着王默。 “下次把苏倩一起带回来。” 王默笑了笑。 “知道了。” 父亲没说太多,只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车快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路上慢点。” “嗯。” 高铁下午到苏州。 苏倩还在公司。 王默刚出站,就收到她的消息。 “到了?” “刚到。” “晚上可能晚点。” “你忙你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句。 “先回你那边拿几件衣服。” 王默看着消息。 “我自己家现在成仓库了?” 苏倩回得很快。 “差不多。” 王默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他没有直接去苏倩那边。 先回了自己那套房。 几天没住,屋里很安静。 窗帘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客厅里没有一点生活气。 王默把行李箱扔在玄关,开窗通风,又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冰箱里除了两瓶矿泉水,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厨房边喝了几口。 手机亮了一下。 21:43。 王默把水放下,进卧室收衣服。 几分钟后出来。 手机还扔在茶几上。 他拿起来。 21:42。 王默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了两秒。 屏幕上的时间跳成了21:43。 他皱了皱眉。 以为刚才自己看错了。 手机重新扔回桌上。 电视被打开。 新闻刚播了不到一分钟,画面突然停住。 不是黑屏。 主持人的脸定在那里,声音也断了。 与此同时,茶几上的手机亮起。 路由器的指示灯全部熄灭。 笔记本右下角的网络标志消失。 只有客厅顶灯还亮着。 没有停电。 王默站在原地。 三秒后。 电视恢复。 路由器重新闪烁。 手机网络也回来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默拿起手机。 21:47。 下一秒。 21:46。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一台设备。 家里的所有电子设备,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异常。 而且异常的不是网络。 是时间。 王默没有再动。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叮咚。 王默转头。 这个时间,他没有外卖,也没有快递。 门铃又响了一次。 他走到玄关,没有开门。 可视门铃的屏幕一片黑。 没有图像。 王默站在门后。 外面很安静。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王默。” 王默没有回答。 外面的人像是知道他就站在那里。 “我时间不多。” 停了一下。 “还有七分钟。” 王默这才开口。 “你是谁?” “开门。” “你可以走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 “2008年10月30日。” 王默的手停在门锁上。 门外继续说道: “你在那里待了二十四小时。” “写完了一份白皮书。” “做完协议。” “然后给那一百万枚比特币加了十八年的锁。”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王默盯着门。 外面没有催。 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 门锁响了一声。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 深色外套,看不出牌子。 脸色很差,额头上全是细汗,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他的右手腕上绑着一个王默从没见过的装置。 黑色屏幕。 上面只有一串不断减少的数字。 06:21。 06:20。 06:19。 男人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关门。” 王默没动。 “先回答我。” “你从哪知道这些?” 男人看了他一眼。 “以后。” “哪一年?” “不能说。” “你叫什么?” “也不能说。” 王默盯着他。 男人没急。 手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05:48。 他伸手从外套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黑色。 只有半个巴掌大小。 比普通移动硬盘薄得多。 没有商标。 也没有任何文字。 边缘只有几个王默从没见过的接口。 男人把它放到茶几上。 很轻。 几乎没发出声音。 王默没碰。 “什么东西?” “留给你的。” “里面是什么?” “现在不要问。” 王默看了眼他的手腕。 05:19。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男人看着他。 “不是很远。” “很远的是时间。” 王默没有笑。 “为什么是我?” 男人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们找到你了。” 王默捕捉到了那个字。 “我们?” 男人没有回答。 倒计时继续往下。 04:52。 王默忽然问: “我为什么会回到2008年?” 这是他真正想问的。 从那二十四小时结束以后,这个问题就一直没有答案。 男人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轻。 但王默看见了。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你不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能说?”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倒计时。 “你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王默看着他。 “谁让我回去的?” 男人没有回答。 “是你们?” 还是没有回答。 王默向前一步。 “那一百万枚比特币呢?” “是我自己留下的,还是有人需要我留下?” 男人抬起头。 这一次,他盯着王默看了好几秒。 “你问得太早了。” “什么时候才不早?” “等你能打开它。”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块黑色模块。 王默顺着看过去。 “打开以后,我就知道?” “你会知道一点。” “一点?” 男人笑了一下。 那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笑。 很快又消失了。 03:31。 时间越来越少。 王默问: “这东西怎么打开?” “你会找到办法。” “密码?” “没有密码。” “接口都不一样。” “所以别着急。” 男人的声音明显比刚进门时虚了一些。 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王默注意到,他右手的轮廓偶尔会出现一种很轻的模糊。 不是抖动。 更像画面突然失去了焦距。 然后又恢复。 “你还能待多久?” 男人看了眼手腕。 “不到三分钟。” “为什么只有这么久?” “因为我不是你。” 王默皱眉。 男人没有解释。 02:44。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苏州的夜景。 高楼。 灯光。 路上的车流。 他看了几秒。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地方。 王默站在他身后。 “你认识我?” “认识。” “见过?” 男人摇头。 “在我的时间里,很多人都认识你。” “因为比特币?” “不只是。” 王默还想问。 男人却忽然转身。 “听好。” 语气第一次变得严肃。 “这个东西不要联网。” “不要接任何公共设备。” “不要上传。” “不要复制到云端。” “在你弄清楚它是什么以前,谁都不要告诉。” 王默问: “苏倩也不行?” 男人停了一下。 “暂时不行。” 王默看着他。 “顾承安?” “也不行。”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男人看了一眼茶几。 “因为你会打开它。” 01:31。 王默忽然问: “还有别人会来吗?” 男人的动作停住。 王默继续: “你刚才说,‘我们找到你了’。” “还有谁?” 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男人重新看向他。 “我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 王默皱眉。 “什么意思?” 男人的手腕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重影。 00:47。 “我不是第一个找到你的。” 王默没动。 男人又补了一句。 “只是第一个赶到。” 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电视再次失去信号。 手机屏幕自己亮起。 时间从21:56跳回21:55。 王默向前一步。 “等等。” 00:21。 “谁还在找我?” 男人没有回答。 00:14。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很低的嗡鸣。 像电流,又不像。 男人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00:08。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默。 “记住。” “别联网。” 00:03。 00:02。 00:01。 客厅的灯灭了。 黑暗只有一瞬。 再亮起来时。 窗边已经空了。 没有人。 没有声音。 路由器重新亮起。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继续播刚才那条新闻。 仿佛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默站了很久。 才慢慢走到茶几边。 那块黑色模块还在那里。 他伸手拿起来。 很轻。 冰凉。 没有任何开关。 也看不出从哪里打开。 王默低头看着它。 十八年前,他曾经以为,从2008年回来的那一刻,那场穿越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看来。 它可能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打不开 客厅重新亮起来以后,王默没有马上去碰茶几上的东西。 他先站在原地。 窗外还是熟悉的苏州夜景。 小区道路上有车缓慢驶过,远处几栋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楼下便利店的招牌还在闪。 一切都正常。 只有茶几上那块黑色模块,证明刚才那个男人真的来过。 王默看了眼手机。 二十一点五十七。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着。 电梯停在十九楼。 楼梯间也没人。 刚才那个男人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王默关上门,调出可视门铃记录。 最后一段正常画面停在二十一点四十九分三十七秒。 下一段。 二十一点五十七分十二秒。 中间没有设备离线,没有黑屏,也没有任何报错。 七分多钟。 就这么没了。 王默又看了两遍。 时间不是断的。 更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截。 他坐回沙发。 路由器的后台记录也一样。 二十一点四十九分以后,下一条就是二十一点五十七分。 连手机里某些系统记录,都少了中间那一段。 王默低头看着屏幕。 电量从百分之六十二变成了百分之六十一。 使用时间却没有增加。 他放下手机。 屋里很安静。 十八年前那二十四个小时,再一次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那一次,是他去了2008年。 这一次,是别人找到了2026年的他。 王默这才伸手。 把茶几上的黑色模块拿起来。 很轻。 入手有些凉。 表面看着像金属,可敲在桌面上,声音又比金属更闷。 没有螺丝。 没有接口。 也没有任何拼接痕迹。 像是整块做出来的。 王默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找到。 他拿手机手电筒照。 光从表面滑过去。 没有反光。 换个角度,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找来厨房的小电子秤。 八十七克。 过了十分钟。 还是八十七克。 王默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 把东西重新拿起来。 就在右手掌心贴住表面的那一瞬间。 一道极细的光,从模块中央闪了一下。 很快。 快得像错觉。 王默停住。 把手拿开。 什么都没有。 再放上去。 没反应。 换左手。 还是没反应。 他把模块重新放回桌上。 等了几秒。 右手再一次完整贴上去。 那道光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只有一条。 从一侧滑到另一侧。 然后熄灭。 王默眯了眯眼。 它不是坏的。 也不是彻底没有反应。 它在等什么。 或者说。 在认什么。 他拿手机靠近。 没反应。 把笔记本放到旁边。 没反应。 又把家里的路由器搬了过来。 依然安静。 王默的目光停在路由器的电源线上。 未来人离开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又响起来。 别联网。 他说过不止一次。 王默的手伸到插头旁边。 停了几秒。 最终没有插下去。 他把路由器重新放回原位。 这东西越是打不开,他反而越不想冒险。 那个男人知道2008。 知道那一百万枚比特币。 知道十八年的时间锁。 这些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如果连这样的人,最后都只反复强调一件事。 那就不能当成一句随口的提醒。 王默把模块收进抽屉。 锁上。 刚做完这些,手机响了。 苏倩。 “回来没有?” “回了。” “怎么没过来?” 王默看了一眼抽屉。 “收拾点东西。” 那边停了一会儿。 “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 王默笑了。 “董事长又准备让我过去做饭?” “顺便。” “还有别的?” “冰箱里没菜。” “知道了。” 苏倩像是满意了。 “那你快点。” 电话挂断。 刚才屋里那股说不清的诡异感,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一点。 王默收了几件衣服。 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抽屉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个多小时后。 景曜华庭另一栋。 王默进门时,苏倩已经回来。 高跟鞋随手放在玄关,包扔在沙发一角。 餐桌上还摊着几张修改过的材料。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听见门响,才睁开。 “这么慢?” “顺路买菜。” 王默把袋子放进厨房。 苏倩起身过来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 “怕董事长饿死。” “嘴越来越贫。” 王默开始洗菜。 苏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今天怎么了?” 王默没回头。 “什么怎么了?” “回来以后就有点怪。” “哪儿怪?” “说不上来。” 苏倩靠在门框上。 “心不在焉。” 王默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 “刚从家回来,还没缓过来。” 苏倩看了他两秒。 没再追问。 吃饭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手机。 劳务派遣那套方案还没做完。 王默也没多说。 两个人一个忙公司的事,一个想着抽屉里那块打不开的东西。 吃到一半。 苏倩伸手拿过他的手机。 王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 把手机拿了回来。 动作不大。 却比平时快了一点。 苏倩抬眼。 “有秘密?” 王默看着她。 “有。” 这回轮到苏倩愣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什么秘密?” “现在不能告诉你。” 苏倩盯着他。 “王默。” “嗯。”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王默笑。 “以后告诉你。” 苏倩没有吃醋,也没有再问。 只是拿起筷子。 “神神叨叨。” 晚上十一点多。 两个人睡下。 苏倩这几天太累,很快就睡着。 王默却一直没什么睡意。 过了零点。 他轻轻起床。 没有开卧室大灯。 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 他倒了杯水。 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拿起钥匙,回了自己那套房。 门打开。 屋里一片安静。 王默没有开网络。 先去了书房。 抽屉里的模块还在。 他拿出来。 放在桌上。 没有接电脑。 没有靠近手机。 甚至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默靠在椅背上。 刚准备收起来。 黑色模块表面忽然亮了。 不是刚才那道细线。 这一次。 是两个很淡的字。 条件不足。 王默坐直。 那四个字只停了几秒。 消失。 紧接着。 第二行出现。 等待。 然后。 彻底熄灭。 王默拿起模块。 “等什么?” 没有回应。 他翻过来。 仍旧没有接口。 没有开关。 像刚才的文字从没出现过。 王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终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刚转身。 背后又亮了一下。 他回头。 模块表面只剩一个数字。 3 王默没动。 三秒后。 数字消失。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王默站在桌边。 不知道那个“3”是什么意思。 三天。 三个条件。 三次机会。 还是…… 第三个人。 王默根本没有答案! 第97章 走个后门 黑色模块上的“3”只停了几秒。 随后熄灭。 王默又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天,三个条件,还是第三个人? 想不明白。 那个男人让他等,这东西也让他等。王默索性不再折腾,把模块收回盒子,锁进书房柜子。 第二天一早,苏倩打来电话。 “醒了?” “刚醒。” “过来,送我上班。” 王默坐起身。 “老陈呢?” “今天不用他。” 半小时后,他到了苏倩那边。 早餐只动了一点,包已经放在玄关。 苏倩把cLE的钥匙扔给他。 今天董事会表决劳务派遣方案。 车开出景曜华庭后,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嘉岳时,苏倩忽然问: “你觉得能过吗?” “不知道。” 她转过脸。 王默笑了笑。 “能过。” “刚才还不知道。” “你不是想听好听的?” 苏倩没忍住笑了一声。 到了嘉岳门口,她推门下车。 “晚上不一定几点。” 王默点头。 看着她走进大楼,便开车离开。 董事会里会发生什么,今天跟他没关系。 新公司的办公区还没收拾完,他这个综合保障主管暂时连工位都没有。 王默去了附近商场,准备买些生活用品。 刚停好车,身后有人叫他。 “王师傅?” 王默回头。 林雯。 嘉岳战略部副经理。 上一次见她,还是他和苏倩一起逛超市。 林雯的目光从王默身上落到那辆熔岩红cLE,又很快收回来。 “现在是不是该叫王主管了?” “消息够快的。” “嘉岳这种地方,消息从来比文件快。” 两个人往商场里走。 到了电梯口,林雯没急着离开。 “有时间吗?请你喝杯咖啡。” 王默看她一眼。 “有事?” 林雯笑了。 “想走个后门。”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进咖啡店。 林雯没再绕。 集团正在给新任董事长重新配办公室人员,其中有一个高级秘书的位置。 不是普通行政岗。 董事会材料、重大项目、跨部门协调、督办事项,都会经过这个位置。 林雯想去。 王默有些意外。 “战略部副经理干得不好?” “就是因为干得还行,才走不了。” 候选人先由各部门推荐。 林雯报名了。 但战略部经理没把她名字报上去。 理由很简单。 部门离不开她。 “听着还挺看重你。” 林雯笑了一下。 “活儿干得多,所以不能走。真有机会的时候,再让别人去。” 她端起咖啡。 “我不是非要这个位置。” “让我去竞争,输了我认。” “现在是连门都没进去,就有人替我决定了。” 王默明白了。 “所以你找我?” “嗯。” “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 林雯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笑着叫了一声: “王师傅。” 王默看她。 “上次超市,我可一个字都没多问。” 王默也笑了。 “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做战略的,观察力总得有一点。” 她随即收起笑意。 “我不是拿这件事换什么。” “只想请你帮我把简历递到苏董面前。” “她觉得我不行,我自己下来。” 王默点开她发来的简历。 战略规划、产业研究、投资项目、跨部门协调,经历不差。 “发我。” 林雯松了口气。 “太感谢你了,谢谢!” “我只负责递。” “这就够了。” 临走时,林雯又叫住他。 “王主管。” “嗯?” “谢谢。” 王默摆了摆手。 “能不能进门,看你自己。” 晚上七点多,苏倩才回来。 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包往玄关一放,高跟鞋一脱,人直接进了客厅。 王默正在厨房做饭,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没过?” “过个屁。” 王默没再问票数。 菜端上桌以后,苏倩那股火还没下去。 “一群王八蛋。” “嘴上一个比一个支持,真到举手,全开始算钱。” 她喝了口水。 “老马那个仓库收发,十四年,他们说是辅助岗位。” “质量巡检用了十几年,也是辅助。” “一个岗位干十几年还叫辅助,辅助谁?” 王默把饭递给她。 苏倩接过去,又骂了两句。 王默等她说得差不多,才开口。 “今天有人找我走后门。” 苏倩抬头。 “谁?” “林雯。” 她没反应过来。 “就是上次在超市遇到咱俩买东西的那个。” 苏倩立刻想起来了。 “她找你干什么?” “想给你当秘书。” 苏倩第一反应却是: “她怎么知道找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上次超市里的拖鞋、剃须刀,显然没瞒住那个女人。 “她当时就看出来了?” “应该是。” 苏倩哼了一声。 “眼睛够毒。” 王默把手机递过去。 “简历看看?” 苏倩原本只是随手翻,看到第二页后,速度慢了下来。 “她怎么没进候选?” “部门不放。” “理由?” “干得好,离不开。” 苏倩翻简历的手停住。 白天董事会里,那些部门也是这么干的。 不想增加正式用工,就把长期岗位继续报成辅助。 不想放走骨干,就干脆不把名字报上去。 王默夹了口菜。 “你们嘉岳挺有意思。” 苏倩抬眼。 “想调个人,先问最不想放她的领导。” “想改派遣,又先问最不想加人的部门。” 只说了两句。 苏倩没再骂。 低头把林雯的简历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问: “她只要一个机会?” “她自己这么说。” 苏倩把手机还给王默。 “发我。” 王默转了过去。 两个人继续吃饭。 快吃完时,苏倩又把简历点开。 “董事长秘书那边,本来已经给我报了四个人。” “定了吗?” “没有。” 王默笑了笑。 “那现在五个。” 苏倩没接这句话。 又往下翻了一页。 “给她发消息。” “说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 “去哪?” “我办公室。” 王默打开林雯的微信。 刚准备输入,苏倩又叫住他。 “别告诉她是面试。” 王默抬头。 “那怎么说?” “就说我想见她。” 王默发过去。 “明天上午十点,有时间吗?” 不到十秒。 林雯回复。 “有。” 王默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回得够快。” 苏倩看了一眼。 “再告诉她,带一样东西。” “什么?” 苏倩拿起筷子。 “过去这些年,她自己认为在嘉岳做得最好的一件东西。” 王默把原话发过去。 这一次,林雯没有秒回。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重新亮起。 三个字。 “明白了。” 第98章 人物行动特征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雯准时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她带来的东西不厚。 一份几年前做过的项目复盘。 苏倩翻了几页。 “这项目最后不是做砸了吗?” “所以我一直留着。” 林雯指着其中一页。 当年她在报告里写过供应商客户过度集中的风险,后来项目推进时,这段被要求改得温和一些。 她改了。 一年多后,其中一家大客户离开,风险真的出了问题。 苏倩问: “为什么说这是你做得最好的一份东西?” 林雯回答得很简单。 “因为从那以后,我再写报告,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听,就不写。” 苏倩又问了几个问题。 没有让她做自我介绍,也没问什么职业规划。 十几分钟后,文件合上。 “董事长办公室现在缺人。” “先过来试。” 林雯愣了一下。 “多久?” “三个月。” “我领导那边……” “我让人力去谈。” 苏倩看着她。 “你不是说想进门吗?” 林雯笑了。 “想。” “那就别站门口。” 她起身的时候,苏倩桌上的手机正好响了。 林雯刚走到门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下来了?” 她回头。 苏倩已经站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好,我下午过去。” 电话挂断。 林雯没忍住问: “什么下来了?” “营业执照。” 苏倩拿起外套。 “三方公司。” “今天开始,算是真有了。” …… 下午一点四十。 王默站在一栋刚收拾出来的研发楼大厅里。 头顶还有工人在调灯。 地上靠着几块没拆包装的门牌。 两边办公区倒是已经摆上了桌椅,只是电脑、纸箱、插线板堆得到处都是。 外面都在说这是个三十亿的项目。 王默进来的第一件事,是找插线板。 “王主管。” 有人从走廊里喊。 “二楼会议室少四把椅子。” “仓库里有,搬。” “东辰那边下午七个人过来,酒店还少两间。” “我来找。” 另一边又有人抱着一箱东西经过。 “王主管,货梯卡还没开。” 王默把刚写好的房间号递过去。 “先用我的。” 这就是他上班第一天。 没有主席台。 没有欢迎会。 连工牌都是临时打印的。 一张白卡。 上面五个字。 综合保障部。 下面两个字。 王默。 至于“主管”,还没来得及印。 王默觉得挺好。 总比以前挂着劳务公司的牌子,进嘉岳给别人开车强。 两点多。 东辰派来的总经理到了。 五十岁上下。 进门没先看给自己准备的办公室。 直接在一楼转了一圈。 经过还在装玻璃门的会议室时,只问了一句: “车什么时候到?” 旁边的人以为他说的是公务车。 “行政车辆明天……” “我问测试车。” 对方赶紧改口。 “驰衡那边原定今天下午到。” 总经理点点头。 “办公室晚两天没关系。” “车别晚。” 说完上楼。 王默站在旁边听见了。 没插话。 三点。 苏倩到了。 林雯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文件夹。 上午还是战略部副经理。 下午先跟着董事长跑新公司。 王默看到她。 林雯也看到了他。 经过的时候,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后门挺快。” 王默回了一句。 “自己走进来的。” 林雯笑了笑,跟着苏倩上楼。 四点不到。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研发楼门口。 王默正在大厅核住宿名单。 车门打开。 陆峥下来了。 一个人。 王默往车里看了一眼。 没有第二个人。 “陆总。” 陆峥背着电脑包,眼下发青。 “苏董到了吗?” “楼上。” 王默指了指电梯。 “您团队呢?” 陆峥脚步停了一下。 “没团队了。” 王默抬头。 陆峥没解释。 直接进了电梯。 十分钟后。 楼上临时会议室的门关上。 苏倩、东辰派来的总经理,还有陆峥坐在里面。 林雯第一次以董事长办公室工作人员的身份进去,原本只是准备会议记录。 结果第一句话就让她的笔停住了。 “八个人,昨晚签了。” 陆峥把一张名单放到桌上。 驰衡核心团队原本十五个人。 走了八个。 感知负责人。 规划算法负责人。 仿真负责人。 还有几名最早跟着陆峥做系统的核心工程师。 苏倩看完名单。 “同一家公司?” “嗯。” “给了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陆峥靠在椅子上,一晚上显然没怎么睡。 “工资翻倍,签字费,期权。” “有两个要去上海,对方连孩子学校都帮着解决。” “我留不住。” 总经理把名单拿过去。 “能不能再谈?” 陆峥摇头。 “合同已经签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新公司今天营业执照刚下来。 办公楼的门牌甚至还没挂正。 第一批准备带进来的自动驾驶核心团队,先少了一半。 苏倩问: “你呢?” 陆峥抬起头。 “他们也找过我。” “条件?” 陆峥没说具体数字。 只笑了一下。 “比这里舒服。” 总经理看着他。 “为什么没去?” 陆峥把桌上那张名单拿回来。 折了一下。 “他们让我过去继续做自动驾驶。” 他停了一下。 “你们让我造车。” 没人再问。 苏倩靠在椅背上。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你们的人?” 陆峥的脸色变得认真。 “这才是我今天最想说的。” 他从电脑里调出几张聊天记录。 最早的一张。 半个月前。 苏倩看了一眼日期。 那个时候,远川、东辰和嘉岳三方还在最后敲项目公司的架构。 外面连正式消息都没有。 陆峥说: “他们不是昨天才来挖。” “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总经理皱眉。 “他们知道你准备进新公司?” “知道。” “知道多少?” 陆峥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会议室里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苏倩看着那几张截图。 三十亿项目。 刚开始走到台前。 另一边已经提前半个月动手。 是行业消息太快。 还是有人比他们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现在没人能回答。 苏倩把电脑合上。 “先不查这个。” 总经理看她。 “人都没了。” “先解决人。” 她指着名单。 “走的八个人,缺什么岗位,今晚给我。” “能招的招,能挖的挖。” “驰衡剩下的人,一个一个谈。” 陆峥看着她。 “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团队不是把八个人名字补上,就能重新变成原来的团队。” 这句话谁都明白。 很多东西,人走了就是走了。 代码还在。 测试数据还在。 但知道为什么这么写、哪里踩过坑、某个参数为什么不能动的人,已经去了别人那里。 苏倩没再说“钱不是问题”这种话。 因为她现在第一次真正看到。 钱有时候确实不是最难的。 …… 晚上九点多。 研发楼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王默处理完最后一批住宿名单,下楼时,看见一楼外面的灰色SUV。 驰衡那辆测试车还是送来了。 车到了。 人没到齐。 陆峥一个人坐在驾驶位,车门开着。 电脑架在副驾驶。 屏幕上还是那些王默曾经看过的数据。 王默走过去。 “还不走?” 陆峥抬头。 “再坐会儿。” 王默靠在车门边。 两个人都没提下午会议室里的事。 过了一会儿,陆峥自己开口。 “三千多遍。” 王默知道他说什么。 这辆车前前后后跑过三千多次测试。 “车还在。” 陆峥拍了拍方向盘。 “人少了一半。” 王默问: “还能做吗?” 陆峥低头看着电脑上的测试画面。 许久,点了下头。 “能。” 他顿了一下。 “就是很多路,得重新走。” 王默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胸前忽然传来一下很轻的震动。 他动作停住。 不是手机。 手机在裤袋里。 而那块黑色模块,被他放在外套内袋。 第二下没有来。 王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陆峥还盯着电脑,没有注意。 屏幕上,一段测试录像正在循环。 路边站着一个行人。 车已经识别出了他。 绿色的框牢牢套在人身上。 可系统不知道。 下一秒。 这个人会站在原地。 还是迈进车道。 王默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按在黑色模块上。 没有光。 刚刚确实震动了一次,王默拿出来一看,数字显示还是3! 第99章 人都跑了 第二天上午,王默刚进研发楼,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前台旁边几个年轻员工围着手机。 有人刚笑了一声,看见王默过来,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王默没在意。 手里还拿着昨天没处理完的住宿名单。 东辰过来的几个人今天入住,测试车的停车位也要重新划。 他刚走到电梯口,胸前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短。 王默脚步没停。 手机在裤袋里。 震动来自外套内侧。 黑盒。 昨晚离开研发楼以后,他一直带在身上。 这种东西,他现在反而不敢随便留在家里。 “王主管。” 后面有人叫他。 王默回头。 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尴尬。 “网上说的那个司机……不会真是你吧?” 王默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出来的汽车自媒体文章。 标题很醒目。 **《三十亿造车项目刚起步,核心智驾团队先被挖走》** 下面配了一张合影。 八个人。 昨天陆峥放在会议桌上的那几个名字,大半都在里面。 对方公司已经正式官宣。 评论区比正文热闹。 “钱到了,人先跑了。” “三家拼盘造车,灵魂先被别人挖走。” “听说苏倩还把以前的司机安排进新公司当主管了?” 下面有人接: “算法工程师留不住,司机倒是升职了。” 还有一条更直接。 “三十亿造车,第一步先解决司机就业。” 年轻人赶紧往下滑。 “王主管,网上都是瞎说的。” 王默把名单翻了一页。 “没事。” “真是你?” “以前给苏董开过车。” 对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王默已经进了电梯。 门关上前,外面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还真是啊。” 王默低头继续看名单。 十四楼两个房间。 十六楼还差一间。 胸前又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次,他确定了。 黑盒还在动。 …… 中午。 王默一个人坐在车里。 车停在研发楼后面。 黑盒放在掌心。 没有文字。 没有接口。 昨晚那个“3”也没有出现。 外表和一块普通的黑色金属没什么区别。 王默盯着它,脑子里却反复想起那个男人离开前说过的话。 别联网。 他当时说得很重。 甚至说了不止一次。 王默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把里面的东西传出去。 现在想想,又不太对。 如果只是不能外传,应该说的是别上传,别给别人。 可他说的是。 别联网。 说明这东西本身,很可能就需要某种设备。 真正危险的是网络。 王默低头看着黑盒。 自己的电脑不能试。 手机不能试。 公司里的设备更不能碰。 最稳妥的办法,反而简单。 弄一台干净的机器。 从一开始,就不给它接触网络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把黑盒重新放回内袋。 下午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王默开车去了趟商场。 没逛多久。 一台现货macbook。 销售准备帮他做设置。 王默只说了一句。 “基础启用就行,账号不用登,数据也不用迁。” 对方虽然有点奇怪,还是照做了。 电脑装进纸袋。 王默直接带走。 …… 晚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子。 第一件事,就是把路由器电源拔了。 手机留在客厅。 macbook拿进书房。 无线连接全部关闭。 没有账号。 没有文件。 一台几乎空白的机器。 王默把电脑放在桌上。 随后从口袋里取出黑盒,放到旁边。 两样东西之间隔着十几厘米。 没有线。 也没有任何连接。 十秒。 二十秒。 什么都没有。 王默靠在椅背上。 难道猜错了? 又过了一会儿。 黑盒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秒。 macbook桌面右侧,多了一个磁盘图标。 王默坐直。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灰色图标。 他没有马上点开。 先检查了一遍电脑。 无线关闭。 蓝牙关闭。 家里的路由器也断着电。 没有网线。 什么都没有。 王默伸手把黑盒拿起来,往远处走了两步。 桌面上的磁盘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重新回来。 黑盒放回macbook旁边。 很快。 那个灰色磁盘又出现了。 王默这才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0001。** 没有后缀。 也没有说明。 双击以后,屏幕黑了一下。 随后出现画面。 王默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昨晚。 那辆灰色SUV。 陆峥电脑上循环播放过的测试场景。 路边站着一个行人。 绿色识别框牢牢套在身上。 王默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昨晚黑盒在车边的那一下震动,根本不是提醒他。 它当时已经拿走了东西。 录像开始播放。 车辆正常向前。 行人站在路沿。 随后迈步进入车道。 车辆减速。 和昨晚看到的几乎一样。 视频结束。 王默皱了下眉。 就这些? 还没等他动,画面自己重新开始。 第二遍。 还是那个行人。 还是那个绿色框。 可这一次,王默很快发现不一样了。 行人脚下,多了几条很淡的轨迹。 一条沿着人行道继续向前。 一条停在原地。 还有一条,斜着进入车道。 最开始几条线都很浅。 车还在正常向前。 画面里的男人转了一下头。 身体微微前倾。 脚尖换了个方向。 那条进入车道的轨迹,一点点亮了起来。 可这个时候。 他的脚还没有真正迈出去。 车已经开始减速。 不是急刹。 速度只是轻轻往下落了一点。 几秒后。 行人果然走进车道。 王默没有动。 录像又一次结束。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 重新看。 第二遍。 第三遍。 最后停在人还站在人行道上的那一帧。 绿色框只能告诉车。 这里有个人。 可那些轨迹正在回答另一件事。 这个人接下来可能去哪。 王默看着屏幕。 忽然想起陆峥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它现在会看。 但还不太会猜。 眼前这个东西。 在猜。 而且是在那个人真正迈出去以前。 王默坐了很久。 随后开始试它。 他找来一段手机里保存的视频。 路口。 行人。 电动车。 没有反应。 又找了一段以前的行车记录仪录像。 还是没有。 他甚至站起来,用手机录了一段自己从客厅走到书房的画面。 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黑盒不吃这些东西。 王默重新看向那个0001文件。 看来它昨晚拿走的,不只是视频。 还有那辆测试车当时完整的感知数据。 车速。 传感器。 识别结果。 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只有真正的自动驾驶测试数据,它才会处理。 王默把黑盒拿起来。 表面终于亮了一下。 那个数字再次出现。 **3。** 还是三。 没有变。 王默盯着看了几秒。 如果这个数字代表样本数量,刚才处理完一份,至少应该少一个。 可它没有。 说明这个“3”等的不是这种东西。 数字很快熄灭。 王默把黑盒重新放回电脑旁。 无名磁盘再次出现。 屏幕上仍旧是那个行人。 人还没有踏进车道。 车已经开始收速度。 王默拿起手机。 上面正好有顾承安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链接截图。 标题就是今天那篇新闻。 **核心团队出走,三十亿智能汽车项目还能走多远?** 下面最热的一条评论: **“人都跑光了,还造什么无人驾驶?”** 王默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按灭。 重新看向电脑。 屏幕里。 那个人还站在路边。 而那辆车,已经提前慢了下来。 第100章 再来一道 第二天一早,王默进研发楼的时候,一楼电视正放汽车新闻。 画面里,是昨天官宣挖走驰衡团队的那家公司。 采访的人问得很直接。 “外界现在都在讨论三方新成立的智能汽车项目,您怎么看?” 对方负责人笑着回答: “智能驾驶不是单纯靠资金就能堆出来的。” “团队、数据、工程积累,都需要时间。” 记者又问起刚加盟的驰衡团队。 “优秀的人才,当然会选择更成熟的平台。” 采访很短。 半小时后,后面那句话已经被几个汽车自媒体单独截了出来。 有人翻译得更直接。 **你们有钱。** **我们有人。** 王默去二楼送门禁卡时,正好听见两个年轻工程师在聊。 “话难听,倒也没说错。” “规划组都被挖了大半,拿什么做?” 其中一个笑道: “总不能真让后勤上去写算法。” 两个人说完才发现王默从旁边经过。 空气顿时有点尴尬。 王默把门禁卡放到桌上。 “下午测试场要用的车,十二点半以前报给我。” “哦,好。”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米,胸口的位置轻轻震了一下。 王默脚步没停。 黑盒还在身上。 …… 下午。 灰色SUV被送到一处封闭测试场。 驰衡剩下的人不多,但原来的测试还得继续。 团队被挖空以后,陆峥没有急着上新东西,而是把以前那些经常出问题的场景重新拿出来。 看看现在到底还剩多少底子。 王默负责现场车辆、人员和物资。 矿泉水刚搬下来,测试已经开始。 一辆电动车沿着道路右侧往前骑。 灰色SUV从后面慢慢靠近。 测试画面里,绿色识别框一直稳稳跟着电动车。 没问题。 前方放着一个模拟取餐点。 骑手先往左侧回了一下头。 车把偏了一点。 下一秒。 整辆电动车突然往机动车道斜插。 灰色SUV立即减速。 安全员的脚也踩了下去。 车停住。 没碰上。 陆峥站在监视器前。 “再来。” 第二遍。 结果差不多。 第三遍,骑手把斜切的时间提前了一秒。 车仍然是在电动车真正开始改变方向以后,才明显做出反应。 陆峥摘下耳机。 “还是老问题。” 旁边工程师没有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问题。 它看得见那辆电动车。 却不知道骑车的人下一秒想往哪走。 王默站在后面。 胸前又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次持续得比昨天稍长。 他低头整理手里的车辆登记表。 什么也没做。 …… 晚上。 王默回到自己的房子。 手机留在客厅。 路由器断电。 书房里,只剩昨天那台macbook。 黑盒放到电脑旁边没多久,无名磁盘再次出现。 王默点开。 昨天只有一个文件。 0001。 今天下面多了一行。 **0002。** 他打开。 画面正是下午那辆电动车。 最开始和现场看到的一样。 电动车沿右侧行驶。 灰色SUV从后面靠近。 识别框跟得很稳。 随后。 画面里开始出现几条浅淡的轨迹。 继续直行。 靠向路边。 还有一条,斜着进入机动车道。 一开始,几条线几乎没有区别。 骑手往左回头。 身体的位置稍微变了一点。 那条斜插车道的轨迹慢慢清晰。 可画面里的电动车,此时还在直行。 下一秒。 模拟车辆已经开始轻轻收速度。 再过一点。 骑手才真正拧动车把。 斜切进来。 王默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 电动车还没有越过车道线。 车却已经开始准备让它了。 他把0001也打开。 昨天那个站在路边的行人。 两段画面并排放着。 一个是人。 一个是电动车。 完全不同。 可做的事情几乎一样。 都不是等危险发生以后再处理。 而是在对方真正行动之前,先判断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王默把0002重新放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地方。 骑手前面没有障碍。 可旁边有那个模拟取餐点。 骑手又提前往左侧看了一眼。 黑盒似乎并不是只盯着车把有没有转。 它看的东西更多。 人。 车。 道路。 旁边有什么。 甚至那个人为什么可能突然改变方向。 王默不懂算法。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这东西看的不是一个目标。 它像是在看整个场景。 昨天如果只有一段数据,还能说是碰巧。 现在是第二段。 王默把黑盒拿起来。 表面亮起熟悉的数字。 **3。** 还是三。 没有变化。 所以这个数字跟测试样本没关系。 它还在等别的东西。 王默把黑盒重新放下。 电脑里的两段画面仍在循环。 客厅里的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 他出去拿回来。 顾承安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猎头那边又筛了一批人,明天给你结果。” 王默看着这句话。 以前缺人,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找人。 现在他手里却多了另一件东西。 它到底值多少,王默不知道。 甚至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连续两次结果已经足够说明。 至少在“车怎么猜人下一步要干什么”这件事上,它比驰衡现在那套东西走得远得多。 王默找到顾承安的电话。 拨过去。 很快接通。 “王总。” “帮我找几个人。” 顾承安答得很快。 “哪一类?自动驾驶这边我们正在扩名单。” “不是招人。” 电话那头没再接话。 王默看着书房。 “找几个真正懂自动驾驶算法的。” “另外找地方。” “设备也单独准备。” 顾承安终于问: “要做什么?” 王默只说了四个字。 “测个东西。” “什么东西?” 王默走回书房。 macbook屏幕上,那辆电动车还没有开始变道。 模拟车辆已经提前慢了下来。 “暂时不能告诉你。” “有一个要求。” “您说。” “所有设备断网。” 顾承安的声音认真了不少。 “多大规模?” 王默想了想。 “不用很多人。” “嘴严。” “技术够。” “先看结果。” 顾承安问: “跟驰衡有关?” 王默看着0001和0002。 “跟他们现在缺的东西有关。” 电话那边没声。 王默继续道: “人先别急着替他们补满。” “为什么?” 王默伸手按下暂停。 行人还站在人行道边。 电动车也还没有开始斜切。 可两辆模拟车辆,都已经提前做出了动作。 “因为这个东西。” “可能比你替他们找八个人更重要。” 第101章 盲测 第二天上午,王默照常到了新公司。 综合保障部的临时办公室还没完全收拾好。 桌边堆着纸箱,门口放着几箱没拆的矿泉水。 王默刚坐下,电话就一个接一个。 东辰今天又来四个人。 酒店续住。 一辆公务车临时要去高铁站。 下午还有两批设备进场。 忙到快中午,他才有空看手机。 顾承安发来一句。 “地方准备好了。” 后面跟着地址。 王默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五点多,他把最后一份车辆安排交给同事。 临时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 上面印着: 【综合保障部】 王默。 一个多小时后。 王默拎着那台新macbook,走进苏州另一头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 顾承安已经到了。 房间不大。 三张桌子。 几台电脑。 门口放着一个收纳盒。 顾承安指了一下。 “手机放外面。” 王默把手机关机放进去。 屋里还有三个人。 都三四十岁。 没人介绍公司,也没人交换名片。 顾承安只说了一句。 “做自动驾驶的。” 王默点头。 够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眼他手里的macbook。 “东西呢?” “先给我数据。” 男人皱了下眉。 “什么数据?” “你们平时怎么测,就怎么来。” 他转头看顾承安。 顾承安道: “按他说的做。” 几个人对视一下。 没人再问。 第一份数据很快准备好。 一段城市快速路测试。 前方一辆白色轿车正常行驶。 没有打灯。 也没有明显变道动作。 负责测试的人把数据切在某一个时间点。 后面的部分单独锁住。 “这里以后发生什么,我们知道。” 他说。 “你不知道。” 王默嗯了一声。 这才叫测试。 他把macbook放到桌上。 网络关闭。 蓝牙关闭。 那块黑色模块仍旧放在外套内袋。 没有人看见。 几十秒后。 电脑桌面上出现那个熟悉的灰色图标。 王默点开。 把测试数据拖进去。 房间里没人说话。 十几秒后。 画面开始变化。 白色轿车前方出现几条浅淡轨迹。 其中一条慢慢向左偏。 与此同时,模拟车辆开始轻微减速。 戴眼镜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停。” 王默暂停。 男人盯着屏幕。 “它判断前车要变道?” “看起来是。” 测试人员把后半段放出来。 白色轿车继续行驶两秒。 没打转向灯。 随后车身向左压线。 变道。 没人说话。 顾承安问: “中了?” 戴眼镜的男人没有点头。 “一个样本说明不了什么。” 王默把电脑转回来。 “继续。” 第二份。 路边停着一辆车。 车门关着。 车里有人。 道路右侧还有自行车从后方接近。 数据同样截断在结果发生之前。 黑盒再次处理。 画面里,停车车辆旁边出现几种可能。 继续停着。 起步。 开门。 最初都很淡。 几秒后。 “开门”那条明显增强。 模拟车辆提前向左侧让出一点空间。 测试人员把后半段放出来。 车门打开。 自行车猛地往外躲。 房间里这次彻底没声音了。 戴眼镜的男人把第一段重新调出来。 又看第二段。 “再来一个。” 第三份数据很快送进来。 一个行人站在路边。 身体朝着车道。 看起来随时可能过马路。 黑盒一开始也把进入道路的轨迹拉高。 模拟车辆开始轻轻收速度。 顾承安看了一眼王默。 如果第三次也中,事情就有点夸张了。 可几秒后。 屏幕上的变化突然反了。 那条进入道路的轨迹开始变淡。 行人低头。 拿出手机。 身体重新转回人行道。 模拟车辆恢复原来的速度。 后半段真实录像放出来。 那个人没过马路。 站在路边接起电话。 顾承安转头。 “这算猜错还是猜对?” 没人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戴眼镜的男人才说: “都不是。” 他走到屏幕前。 把第三段往前拖。 “它一开始认为这个人有可能过马路。” “所以提前减速。” “但新的信息进来以后,它自己把判断改了。” 他又点开第二段。 “停车。” “驾驶员动作。” “后面自行车的位置。” “这些东西它全放在一起了。” 顾承安问: “什么意思?” 男人盯着屏幕。 “它不是只在算一辆车,或者一个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整个画面。 “它像是在算这个场景接下来会怎么变。” 顾承安没完全听懂。 只问了最简单的问题。 “现在行业里有人能做到吗?” “都在做。” 男人回答得很快。 “行为预测、轨迹预测,本来就是自动驾驶的重要方向。” 顾承安指了一下macbook。 “这种程度呢?” 这一次,对方停得久了一点。 “我没见过。” 另外两个人也没反驳。 顾承安终于不说话了。 戴眼镜的男人直接拉过一张椅子。 “模型给我。” 王默没动。 “什么意思?” “把模型拷出来。” “我再跑一批数据。” 他伸手去操作macbook。 结果打开文件目录以后,除了几个处理结果,什么都没有。 找不到模型。 找不到程序。 甚至找不到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完成的计算。 男人皱眉。 “核心在哪?” 王默把macbook拿起来。 往后退了两步。 桌面上的灰色磁盘瞬间消失。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顾承安眼神也变了。 王默重新走近桌子。 几秒后。 磁盘再次出现。 没人再问电脑的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 真正的东西。 不在这台macbook里。 顾承安没有当着三个人的面追问。 只说: “今天先到这。” 戴眼镜的男人明显不想走。 “顾总,这东西再给我半天。” “明天再说。” 顾承安语气不重。 对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三个人离开以后,房门关上。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顾承安看着王默。 “哪来的?” “以后告诉你。” 顾承安揉了揉额头。 “又是以后?” 王默把电脑合上。 “这次确实不能说。” 顾承安走到桌边。 刚才三段测试结果还停在另一台屏幕上。 “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人什么水平吗?” “不知道。” “那你至少应该知道,他们很少用‘没见过’评价东西。” 王默没接。 顾承安转过来。 “你准备怎么办?” “先测。” “然后呢?” 王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 “想办法让它上车。” 顾承安皱眉。 “陆峥?” “暂时别告诉他来源。” “苏倩呢?” 王默摇头。 “也先别说。” 顾承安没有继续问。 他已经习惯王默身上有些东西不能问到底。 只是这一次。 比钱麻烦得多。 王默拿起macbook准备走。 顾承安忽然说道: “还有件事。” 他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刚发布的宣传海报。 正是挖走驰衡八名核心成员的那家公司。 七天后。 城市智能驾驶公开演示。 下面还有一行宣传语。 【真正成熟的技术,需要成熟的团队】 顾承安问: “冲我们来的?” 王默看了两秒。 “是不是都无所谓。” “你不生气?” 王默把手机还给他。 “人家说得也没错。” 顾承安愣了一下。 王默已经往门口走。 “成熟的技术,确实需要成熟的团队。” 他拉开门。 停了一下。 “那就看看。” “七天以后,谁更成熟。” 第102章 跑不动 “七天以后,谁更成熟。” 王默说完,拎起电脑准备走。 顾承安却叫住了他。 “你真准备七天以后跟他们碰?” 王默回头。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们碰了?” 顾承安一怔。 “那你刚才……” “先看看他们七天后能拿出什么。” 王默把macbook装进包里。 “我们的东西,先想办法上车。” 顾承安看了眼桌上还没关闭的测试画面。 屏幕里,那辆车在前车变道之前已经开始减速。 “怎么上?” 王默摇头。 “明天试。” …… 第二天上午,顾承安第一次走进项目公司的研发楼。 一楼还在安装门牌。 大厅边上堆着几箱设备,两个工人正抬着一张会议桌往电梯里送。 顾承安刚准备上楼,脚步忽然停住。 停车区旁边,一个熟悉的人正拿着登记表核对车辆。 黑色外套。 胸前挂着一张临时工牌。 顾承安走近几步。 看清上面的字。 【综合保障部】 王默。 王默抬起头。 “来了?” 顾承安没回答。 目光又落回那张工牌。 “你在这儿上班?” “嗯。” “综合保障?” “嗯。” “主管?” 王默点头。 顾承安站了两秒。 “这是你自己安排的?” “不是。” “谁?” “苏倩。” 顾承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 这次顾承安真没接上。 远川是三方项目最大的出资方。 真正的钱从哪里来,他比谁都清楚。 结果掏钱的人,现在挂着一张综合保障主管的工牌,在停车场核车。 “那她为什么让你过来?” “我以前在嘉岳干过很多年。” 顾承安刚想继续问,王默已经把手里的登记表递给旁边员工。 “先说车。” 他显然不想往下讲。 顾承安也没有追。 两人往楼里走。 进电梯前,顾承安忽然问: “以后在这儿,我叫你什么?” 王默按下楼层。 “他们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顾承安又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王主管?” “嗯。” 电梯门合上。 顾承安摇了摇头。 “真有你的。” …… 下午,一辆崭新的纯电SUV被送进地下测试车间。 三十多万。 现车。 新车味还没散。 临牌都刚办下来。 顾承安绕着车走了一圈。 “早上买,下午拆?” 王默打开后备厢。 “买回来不就是用的。” 几个工程师已经开始动手。 他们没有碰电池、电机,也没有去改车辆最底层的制动和转向安全系统。 拆的是上层智驾部分。 原厂决策系统被临时绕开,一套独立网关接进车辆控制接口。 车顶又加了几组测试传感器。 到了晚上,后备厢地板已经掀开。 内饰板靠墙放了一排。 好好一辆新车,看上去像刚被人拆过家。 王默那台macbook放在旁边。 黑盒依旧在他身上。 屏幕只是调试窗口。 真正负责实时运算的,是一套临时接入的车载计算平台。 第一次测试没有去外面。 就在研发楼后方封闭场地。 时速五公里。 驾驶位坐着安全员。 双手搭在腿上,右脚始终放在刹车旁边。 车辆缓缓起步。 前方几十米,一个测试人员推着假人模型从道路边缘靠近。 macbook屏幕上很快出现几条浅淡轨迹。 继续停留。 靠近道路。 进入车道。 其中一条逐渐增强。 假人还没有真正进入行驶路线。 SUV已经开始收速度。 最后稳稳停住。 安全员的脚没有动。 车外没人说话。 顾承安盯着停下来的SUV。 “再来。” 第二次。 换成一辆电动车模型从侧面靠近。 车辆依旧提前降速。 第三次也顺利。 顾承安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这不就成了?” 没人回答他。 负责监控计算平台的工程师一直盯着另一块屏幕。 几分钟以后,他眉头越来越紧。 “温度上来了。” 第四轮开始。 车还能跑。 但屏幕上的预测轨迹已经不像前几次那么顺。 有一瞬间,甚至出现了肉眼能看出的停顿。 “开始降频了。” “什么?” “太热。” 后备厢里,风扇已经拉到最高转速。 低沉的声音盖过了车间里其他杂音。 又过了两分钟。 监控界面跳出黄色警告。 预测延迟继续增加。 安全员没等系统自己报错,直接踩下刹车。 车停住。 十几秒后。 计算平台进入保护状态。 部分运算被强制关闭。 顾承安从车旁走过去。 “刚才不是还能跑?” 工程师蹲在后备厢边上,等风扇继续散热。 “能跑十分钟,和能跑两个小时,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 “不是算不出来。” “是一直算不起。” 王默站在旁边。 “换现在最好的车载芯片呢?” “能好一些。” “够不够?” 工程师摇头。 “这种计算量,不只是算力的问题。” 他指着车里的设备。 “数据一直进,内存一直跑,芯片一直满负荷。” “最后全是热。” 顾承安问: “那怎么办?” 几个人开始讨论下一代车规平台、模型压缩、换更高算力的方案。 王默没参与。 他走到后备厢后面。 里面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原本放行李的地方,现在空出很大一块。 他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么小?” 几个人停下来。 工程师回头。 “什么?” 王默指了指原来的车载计算盒。 “为什么一定得这么大?” 对方笑了一下。 “车上的东西当然越小越好,功耗、空间、散热都要考虑。” “量产车是。” 王默拍了拍后备厢边缘。 “这辆车卖吗?” 没人说话。 “不卖。” “那就先别管大小。” 王默指向刚才那台已经停机的计算平台。 “一个不够,就多放几个。” “散热不够,就单独做。” “地方不够,这里不是还有这么大一块?” 顾承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半个后备厢都空着。 工程师一开始没说话。 几秒后,其中一个人走过去,蹲下量了量尺寸。 “如果完全不考虑量产……” 另一个人接上。 “电源可以单独做。” “散热也能上液冷。” “计算单元多堆几组。” 思路一打开,刚才还像堵死的问题,忽然有了另一条路。 他们不是在造商品车。 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只需要一辆车先证明一件事。 这套东西能不能真正跑在路上。 十几分钟后,白板上已经画出一个完全不像量产产品的东西。 多组计算单元。 大容量内存。 独立供电。 液冷。 整个中央计算模块的体积,比市面上的智驾盒大了不知道多少。 顾承安看着那张草图。 “这个塞进去,后备厢还能剩多少?” 工程师笑了。 “第一版?” “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那也叫车载计算机?” 王默道: “能装进车里,为什么不叫?” 没人反驳。 但很快,负责系统的人又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随后又画了一条。 眉头重新皱起来。 “还有问题。” “什么?” “芯片能堆。” 他用笔点了点几组计算单元之间。 “可这么多东西一起算,数据得来回跑。” “单个都很快,不代表连在一起还快。” 顾承安听明白了。 “堵了?” “差不多。” 工程师放下笔。 “再往上堆算力,可能芯片还没到极限,互联先到极限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另一个技术人员看着白板,忽然说: “如果一定这么干……” “高速互联得换思路。” “怎么换?” “硅光。” 王默抬起头。 “硅光?” 那人点头。 “这种大吞吐、多计算单元之间的高速交换,硅光确实有优势。” “不过现在敢往这种场景里做的公司不多。” 顾承安还在听。 王默脑子里却已经浮出一个名字。 一家曾经连订单都没有,账上的钱只够撑几个月的小公司。 他问: “光澜呢?” 技术人员抬头。 “你说光澜科技?” “对。” 对方想了想。 “他们规模小。” “但如果你要的是原型,不是直接量产……” 他重新看了一眼白板。 “还真可以问问。” 顾承安转头看向王默。 “我来打电话?” 顾承安拿出手机。 翻到那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周砚。 “远川投过。” 王默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打?” 顾承安又看了看旁边那辆刚买一天,就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新车。 按下拨号键。 第103章 不是训练 电话响了几声。 “顾总?” 周砚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顾承安站在被拆开的纯电SUV旁边,地上还放着几块刚拆下来的内饰板。 “你们第二代样片做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出来了。” “实验室跑过?” “跑过。” 周砚道:“比第一代稳定,带宽也上去了。不过还是老问题,东西做出来了,真正愿意用的客户没几个。” 顾承安没有绕。 “明天来苏州。” “有项目?” “把第二代能带的东西都带上。” 周砚问:“做什么?” 顾承安望着后备厢里那套还在散热的计算设备。 “车。” “汽车?” “嗯。” “你们远川什么时候开始做汽车互联了?” “明天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 不到十分钟,一份删过内容的需求表发到了周砚邮箱。 半小时后。 顾承安的手机再次响起。 接通后,周砚开门见山。 “顾总,你们是在造车,还是准备往后备厢里塞机房?” 顾承安笑了。 “差不多。” “两颗车规计算Soc,两张5090显卡,还要双GpU并行,大内存、单独供电、液冷。” 周砚往后翻着文件。 “这些东西要一直高速交换数据?” “对。” “训练什么模型?” 顾承安道: “不是训练。” 周砚那边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 “只是跑。” 这次隔了好几秒,周砚才重新开口。 “顾总。” “嗯。” “明天我早点过去。” …… 第二天上午。 周砚带着一名工程师到了苏州。 两个银灰色设备箱,全部自己提着。 进地下测试车间以后,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设备。 是车。 昨天刚买回来的纯电SUV,车尾已经拆开大半。 后备厢地板掀着,线束、转接板和临时计算模块占了一地。 顾承安迎过去。 “来得够早。” “你给我那张单子,我昨晚没怎么睡。” 周砚把设备箱放下。 车边还有一个人。 胸前挂着项目公司的临时工牌。 【综合保障部】 王默。 顾承安介绍得很简单。 “王主管。” 周砚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他很快把注意力放回车上。 “先告诉我,你们到底准备干什么。” 顾承安没有回答。 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周砚低头。 项目保密协议。 除了光澜公司层面的约束,还单独列出了接触人员。 原始数据不得复制。 指定设备不得接入公网。 项目资料不得带离测试区域。 未经许可,不得向公司内部其他人员披露。 周砚翻完最后一页。 “这么严?” “觉得严,可以不做。” 看你说的,我来都来了,还能不做?我就想看看顾总你到底在研究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大的吞吐量。 周砚拿起笔。 名字签下去。 同行的工程师也签完。 顾承安收起协议。 周砚重新问: “现在能说了?” “无人驾驶。” 周砚抬头。 “L4?” “不是辅助驾驶。” “我知道L4不是辅助驾驶。” 顾承安道: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车里没人,它也得自己走。” 周砚没有马上说话。 重新转向那辆车。 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张5090和旁边准备增加的计算单元。 这一次,他似乎终于理解为什么那张需求表会长成那样。 可没多久,他又皱起眉。 “还是不对。” “什么不对?” “就算无人驾驶,也不该这么吃算力。” 顾承安朝技术人员示意了一下。 “给他看。” 屏幕亮起。 没有模型代码。 只有运行过程中几个计算节点的数据状态。 摄像头和雷达的信息进入第一层处理后,并没有结束。 大量中间结果继续往其他计算节点送。 一边处理场景,一边判断周围目标下一步可能做什么,同时还要不停回收新的环境信息。 四个计算节点几乎一直在交换数据。 周砚开始还站着。 几分钟后,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这里停一下。” 工程师暂停。 周砚指着其中两组数据。 “这个为什么还要送回来?” “前面的判断变了,后面要重新算。” “每次都这样?” “实时更新。” 画面继续。 十几分钟后,周砚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单纯堆计算单元也解决不了。 不是某一块芯片不够快。 是所有东西都在互相等。 A算完。 等b。 b把东西交给GpU。 GpU处理以后又得回到前面。 一圈一圈。 数据像堵在路口的车。 周砚靠回椅子。 “你们这不是想把四台机器连起来。” 顾承安问: “那是什么?” 周砚指了指屏幕。 “你们想让四台机器,当成一个脑子用。” 顾承安没接话。 周砚又问: “模型哪来的?” “这个不在你的工作范围。” “我总得知道自己在给什么东西修路。” “路修好就行。” 周砚笑了一声。 “行。” 他站起来,打开自己带来的设备箱。 里面是一块还带着明显实验室痕迹的工程板。 “如果是在机房,这事反而简单。” “可你们要放车上。” 他掰着手指往下数。 “高温,低温,振动,供电波动。” “真到量产,光可靠性测试都够你们跑很久。” 王默这时才开口。 “第一辆不量产呢?” 周砚转向他。 “什么意思?” “成本不管。” “体积先不管。” “后备厢占多少也不管。” 王默指着已经拆开的车。 “只要它能稳定跑两个小时。” 周砚问: “两个小时以后呢?” “先有两个小时。” “再想后面的。” 周砚盯着王默两秒。 随后蹲下去,重新量后备厢里预留的空间。 如果不考虑量产,一切确实变了。 可以单独做封闭机箱。 可以做减震。 可以增加主动散热。 也可以把原本绝不会塞进商品车里的工程设备,整套塞进去。 周砚站起来。 “能试。” 顾承安问: “多久?” “别急。” 周砚拍了拍自己的工程板。 “这是第二代样品,不是给汽车做的。” “接口要改,光电模块要重新配,交换结构也得重新搭。” 顾承安道: “一周?” 周砚摇头。 “真做车规,一周想都别想。” “工程验证呢?” 周砚拿出手机算了算时间。 “四十八小时。” “我先拼一套能工作的。” “稳定性不保证,量产更不用提。” 顾承安没有马上答应。 而是转头。 “王总” 哦,王主管。 周砚的目光也跟着过去。 这个动作很小。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这里明明顾承安才是远川的人。 可最后决定做不做的那句话,似乎不是在等自己。 王默只问: “能连续跑两个小时吗?” 周砚道: “现在不知道。” “那就先朝两个小时做。” “可以。” 周砚让工程师开始收设备。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次那辆SUV。 “两颗车规Soc,两张5090,最后再加我们这套东西。” “你们真准备把一台小服务器塞进去?” 王默道: “能跑就行。” “以后量产怎么办?” “以后再缩。” 周砚笑了。 “你倒想得简单。” 他刚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顾总。” “嗯?” “这次如果能跑通,我想单独做一版汽车环境的东西。” 顾承安道: “车载硅光?” “对。” 周砚拍拍设备箱。 “数据中心能用,为什么车不能用?” “真有一天每辆车都塞这么多算力,互联不会永远靠今天这套东西。” 顾承安没替他做决定。 “先把这一辆弄活。” “行。” 周砚正准备走。 顾承安手机震了起来。 消息来自嘉岳。 他点开以后,脸上的笑淡了。 当天嘉岳股价又往下走了一截。 董事会临时发出通知。 第二天,苏倩需要就项目公司核心技术团队出走,以及嘉岳后续五亿元投资风险作专项说明。 下面还有一条。 原本准备再次讨论的长期劳务派遣整改方案,暂缓进入议程。 理由写得很客气。 【公司当前面临重大项目及经营风险,应优先控制新增长期成本】 顾承安把手机递给王默。 王默从头看到尾。 没有说话。 老马。 孙丽。 那些在嘉岳干了十几年,却一直隔着一张劳务合同的人,本来已经快走到门口。 现在门又被关上了。 顾承安道: “苏倩明天不好过。” 王默把手机还给他。 另一边,周砚已经把最后一个设备箱扣好。 “四十八小时。” 王默问。 “从什么时候算?” 周砚低头确认时间。 “刚才。” 王默看了眼墙上的钟。 “那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周砚提起箱子。 “王主管,你比顾总还急。” 王默把车间门打开。 “车等着用。” 周砚走出去。 门重新合上。 里面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新车静静停着。 所有人都觉得它现在连一辆完整的车都算不上。 而四十七个多小时以后。 他们准备给它装上一颗远超这个时代车载硬件承受范围的脑子。 第104章 先压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 苏倩到办公室时,林雯已经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份,标题很长。 《苏州元序智能汽车科技有限公司核心团队变动及后续投资风险说明》。 苏倩坐下,翻开第一页。 八个人。 感知负责人、规划算法负责人、仿真负责人,还有几名核心工程师。 名字她昨晚已经看过一遍。 今天再看,后面多了几行。 离职时间。 去向。 原岗位影响。 还有一栏空着。 替补计划。 林雯站在桌边。 “十点临时董事会。” 苏倩嗯了一声,继续往后翻。 压在这份材料下面的,是另一份。 长期劳务派遣整改第二版。 右上角贴了一张便签。 暂缓提交。 苏倩的手停住。 “谁让压的?” “董事会办公室给的建议。” 林雯道:“不是撤,只是这周先不上会。” “理由?” “元序。” 苏倩抬头。 林雯把另一份意见表递过去。 “几位董事都提了。现在五亿战略投资的后续风险还没厘清,再同时增加长期固定用工成本,票数恐怕还是不够。” 苏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劳务方案重新放回桌上。 “继续改。” 林雯一愣。 “还改?” “压的是上会。” 苏倩翻到昨天修改过的那页。 “不是这件事。” 十点。 会议室里没有坐满人。 有人现场,有人视频接入。 郑国梁面前放着同一份材料。 开会以后,他没有绕。 “我先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八个核心人员被挖走以后,元序原定的智驾路线还能不能按原计划推进?” 苏倩道:“项目没有停。” 郑国梁抬了下手。 “我问的不是停没停。” 他点了点材料封面。 “我问的是,嘉岳这五个亿的投资逻辑,有没有发生变化。” 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倩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如果原来五亿买的是一支完整团队、一条明确技术路线和未来产品,现在团队先少了一半,那这五亿凭什么还按原节奏投。 她没有回避。 “风险变大了。” 郑国梁看着她。 “那后续资金呢?” “按项目节点拨。” “要不要暂停?” “不暂停。” “理由?” “陆峥还在,原有测试车和技术资产还在,路线没有推倒重来。” 郑国梁继续问:“人呢?” “补。” “多久?” “项目公司会重新提交计划。” 郑国梁往后靠了一点。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时间表。” 苏倩看着他。 “现在给一个为了过会好看的时间,没有意义。” 视频里,东辰那边的人这时开口。 “东辰不主张退出。” 郑国梁转向屏幕。 对方继续道:“但项目公司需要尽快补一份完整的恢复方案。团队怎么补,首台工程车怎么推进,技术路线由谁负责,都要明确。” “东辰的钱也不是按情绪投的。” 这句话没人反对。 苏倩点头。 “可以。” 会议没有开很久。 也没人拍桌子。 可结束时,苏倩很清楚,今天她没有赢。 元序没有被叫停。 嘉岳的五亿也没有被撤。 但从今天开始,每一笔钱、每一个节点,都会有人盯着。 回到办公室,林雯还在等。 “劳务方案我又改了两处。” 她把文件推过来。 “原来按年限划得太硬,我把岗位必要性和实际工作内容加进去了。” “还有,部门不能单方面认定辅助岗位。” 苏倩翻了几页。 仓库。 质检。 设备维护。 有些岗位嘴上叫辅助,实际上十几年一天都没断过。 她拿起笔,在“连续服务年限”旁边加了一行。 “十年以上优先处理,五到十年分批评估。” 林雯点头记下。 “那什么时候再上?” 苏倩把笔放下。 “不知道。” 林雯没说话。 “但先把方案做完整。” 她把文件推回去。 “别到时候门开了,我们自己手里还拿着半张纸。” 晚上九点多。 王默把最后一趟车交回去,去了苏倩那边。 门刚开,就看见茶几上铺着几份文件。 苏倩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随意扎着,手里还拿着红笔。 王默换鞋。 “还没下班?” “早下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 “给自己加班。” 王默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苏倩接过去,喝了一口。 “劳务那件事又被卡了。” 王默在旁边坐下。 “元序?” “嗯。”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现在他们觉得,我连五个亿到底投出了什么都说不清,还想让公司多背一笔长期人工成本。” 王默没接这句话。 因为有些东西,他确实说不清。 至少现在不能说。 苏倩低头继续看文件。 “其实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澄芯刚过去,元序又出这事。换我坐在下面,也会问。” 王默问:“那不做了?” 苏倩抬头。 “谁说不做了?” “方案还在改?” “在。” 王默靠回沙发。 “那就行。” 苏倩皱眉。 “行什么?” “没扔就行。” 她盯了他两秒。 “你今天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有吗?” “有。” 王默伸手把她脚边快滑下去的一页纸捡起来。 “如果元序那边稳住了,这个是不是就好推一点?” 苏倩想了想。 “不一定。” “但至少没人能再拿它堵我的嘴。” 王默点头。 “那就先留着。”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顾承安。 只有一条消息。 “第一版接上了。” 过了几秒。 第二条又进来。 “正在跑。” 王默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 苏倩还在低头修改那份劳务方案。 她今天在董事会上被问了半天,五个亿到底投出了什么。 而另一边,那东西现在正第一次真正连续运转。 王默起身。 “我去回个电话。” “谁?” “公司那边的人。” 苏倩没多想。 王默走到阳台,拨过去。 顾承安很快接通。 “刚开始?” “嗯,周砚他们第三版。” “前两版呢?” “一个十几分钟掉了,一个二十多分钟开始抖。” “这次?” 顾承安看了眼计时器。 “四十一分钟,还稳。” 王默沉默两秒。 “别停。” “跑多久?” “两个小时。”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周砚也是这么问的。” “跑满以后怎么办?” 王默隔着玻璃看向客厅。 苏倩还坐在那里,一页一页改着那份暂时上不了会的方案。 “跑满两个小时。” “装车。” 第105章 两个小时 “跑满两个小时。” “装车。” 王默说完,没有马上挂电话。 手机那头还能听见设备持续运转的低鸣。 顾承安看了眼计时器。 “四十一分钟。” “前两版呢?” “第一版十三分钟掉链路,第二版二十多分钟开始抖。这一版目前最稳。” 王默隔着阳台玻璃往客厅看了一眼。 苏倩还坐在沙发上改那份劳务派遣方案,茶几上的纸铺了一大片。 “先盯着。” 顾承安问:“你不过来?” “等我。” 电话挂断。 王默推开阳台门。 苏倩抬头。 “这么晚还出去?” “有点事。” “别太晚,早点回来!” 王默拿起外套,换鞋出门。 四十多分钟后,他推开测试车间的门。 墙上的计时器已经跳到: 01:24:37。 两张5090显卡的风扇持续转着,液冷泵低低地响。 顾承安站在设备旁边。 周砚连头都没抬。 “一个多小时了。” 王默走到屏幕前。 “掉过吗?” “没有。” “延迟呢?” “还稳。” “那就继续。” 计时器一秒一秒往前走。 现在最吃紧的已经不是光澜那块互联板。 两个车规计算模块和两张5090都处在高负荷状态,温度还在往上,但没有失控。 负责监控的工程师说道:“现在最麻烦的是热。” 顾承安反而笑了。 “热至少知道怎么解决。” 周砚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心疼钱。” “能用钱解决的,总比没路好。” 一个小时三十七分。 一个小时四十四分。 系统还在跑。 周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顾总,你们这模型到底哪来的?” 顾承安手里那杯咖啡早就凉了。 “我不知道。” “不能说?” “是真不知道。” 周砚明显不信。 顾承安也没解释。 过了几秒,周砚自己开口。 “正常公司不是这么干的。” “怎么不正常?” “正常是先看手里有什么芯片,再决定模型做到多大。” 他指了指眼前这些设备。 “芯片能跑多少,模型就往多少压。” “你们反过来了。” “模型先在这儿,然后一群人围着它,拼命给它找一台跑得动的机器。” 车间里没人接话。 王默站在旁边。 这个判断,比任何参数都更接近真相。 01:55:21。 最后几分钟,连顾承安都没再说话。 01:59:58。 01:59:59。 02:00:00。 没有报警。 没有掉链路。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继续流。 周砚伸手按了一下桌面。 “可以搬了。” 这两天光澜改互联,另一组人也没闲着。 那辆纯电SUV的后备厢早已拆空。 固定支架、减震底座、独立供电、液冷回路和转接线束都已经准备好。 两个小时后。 两颗车规计算模块固定在底层,两张5090显卡横向装进减震架,光澜的高速互联模块夹在中间,旁边是独立电源和液冷。 后备厢只剩下一小半空间。 周砚站在车尾。 “真丑。” 顾承安道:“能跑就行。” “这东西以后真拿去卖,客户打开后备厢能直接退车。” 王默道:“第一辆不卖。” 第一次通电没成功。 右侧一块计算模块亮了几秒,又灭下去。 工程师趴进后备厢查了十几分钟。 “供电顺序不对。” 重新调整。 第二次。 电源模块先亮。 液冷泵启动。 两颗车规计算单元陆续上线。 两张5090显卡的风扇随即转起来。 最后,光澜互联板亮起一排细小的指示灯。 工程师很快导出了一份硬件配置。 不是模型。 只是这台机器自己的东西。 芯片型号、内存、节点分配、互联结构、传感器接口,还有一串设备指纹。 顾承安问:“这个干什么?” 技术人员道:“如果外面的算法真要适配这台机器,至少得知道它长什么样。” 王默伸手。 “给我。” 对方把配置写进一块全新的离线固态硬盘。 周砚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准备自己带回去?” “嗯。” “模型呢?” “明天。” 凌晨一点多。 王默回到自己的房子。 路由器断电。 手机留在客厅。 书房里只有那台macbook。 他把固态硬盘接上电脑,又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黑盒,放到旁边。 几秒后。 桌面上的无名磁盘出现。 王默把那份硬件配置拖进去。 这一次,黑盒没有立刻给出结果。 屏幕安静了很久。 十几分钟后,磁盘里多出一个新的目录。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RUNtImE_01。 王默没有马上复制。 先看了一眼大小。 比他想象中小得多。 更奇怪的是,文件旁边还有一串和那台中央计算机对应的设备编号。 他把文件复制进固态硬盘。 随后把黑盒拿远。 桌面上的无名磁盘消失。 可固态硬盘里的RUNtImE_01还在。 王默盯着它。 这是第一次。 黑盒允许里面生成的东西真正离开自己。 他重新点开文件。 打不开。 没有源码。 没有模型结构。 甚至看不见里面究竟有什么。 只有一份极简的信息。 可部署。 绑定目标设备。 离线运行。 王默看了很久。 终于明白了。 黑盒没有把完整模型交出来。 它只是按照那台中央计算机现在的能力,切出了一份被锁死的运行版本。 真正的东西还在黑盒里。 外面拿到的,只够这台机器用。 黑盒表面随即亮了一下。 熟悉的数字再次出现。 3。 还是没变。 第二天一早。 那块离线固态硬盘被带回测试车间。 顾承安没有问王默昨晚去了哪里。 只问: “有了?” 王默把硬盘递过去。 “试。” 工程师把RUNtImE_01接入中央计算机。 第一遍没有跑起来。 系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调用这份东西。 按照文件附带的接口信息重新做了一层适配后,第二次启动。 电源亮起。 液冷泵开始工作。 两颗车规计算模块上线。 两张5090跟着启动。 几个计算节点依次连通。 前摄像头画面出现。 雷达数据进入。 车辆状态开始刷新。 一个工程师从车头前走过。 屏幕上,那个人被框住。 几条浅淡的预测轨迹随之浮现。 他向左。 轨迹跟着变化。 他停下。 其中几条又慢慢淡去。 周砚站在后面,半天没有说话。 这一次,黑盒不在车旁。 也没有实时连着王默的macbook。 那份运行包自己在算。 顾承安问: “现在呢?” 技术人员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 “已经跑起来了。” 王默看向前面的封闭测试场。 真正的转向、制动和动力权限还没有交给它。 但最难的一步已经过去。 这辆车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脱离黑盒独立运行的脑子。 王默只说了一句。 “准备试车。” 第106章 第一次没有司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元序封闭测试场。 昨晚那句“明天第一次把方向盘交给它”,今天终于变成了一辆真正停在起点线后的车。 银灰色测试车已经完成上电。 车顶激光雷达匀速旋转,前挡风玻璃后的摄像头亮起工作灯,毫米波雷达、轮速、转角、制动信号依次接入。 中控旁的工程电脑上,最后只剩一行状态提示。 RUNtImE_01 REAdY。 周砚站在副驾驶一侧,再次确认急停系统。 “安全员只做兜底,任何异常,立即接管。” 驾驶位上的测试工程师点头,双手悬在方向盘两侧,没有握上去。 测试车周围围着十几个人。 技术、车辆、场地、安全,全都在。 王默也在。 但他没有站在车边。 作为综合保障主管,他今天负责测试场地的车辆调度、人员进出和后勤协调。 此刻,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近隔离栏,手里拿着一部场地对讲机。 距离测试车差不多十米。 这个位置,很符合他的身份。 苏倩和顾承安一起到场。 她没有往后看,进场后先问顾承安。 “外网断了吗?” “全断了。”顾承安说,“测试数据只留本地。” 苏倩点头。 周砚抬起手。 “开始。” 安全员按下自动驾驶确认键。 仪表上的状态灯由灰转绿。 电子驻车解除。 测试车缓缓往前。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速度稳定在每小时十五公里左右。 没有人说话。 直线段很稳。 方向盘自己进行着幅度极小的修正。 前方八十米,是第一个右弯。 车头开始转向。 第一下正常。 紧接着,方向盘又向右补了一次。 幅度明显过了。 车身迅速贴近内侧锥桶。 安全员的手马上搭上方向盘。 系统又突然向左回正。 车身被拉回来,可下一秒,又出现一次明显摆动。 “接管!” 周砚直接开口。 自动驾驶标识熄灭。 测试车停在弯道出口前。 没有撞桶,也没有发生危险。 可刚才几秒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楚。 它能动。 但还不能算会开。 几名工程师立即围到电脑前。 “规划轨迹没问题。” “感知没有丢目标。” “转向指令和实际执行有延迟。” 周砚把刚才二十多秒的日志调出来。 一串数据迅速铺满屏幕。 顾承安站在一旁,没有插手,只问了一句。 “软件问题,还是车的问题?” “更像是车。”周砚说,“它给的转向没错,但这套底盘的真实响应和模型预期不一致。” 苏倩问:“什么意思?” 周砚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它还不认识这辆车。” 摄像头安装位置、车辆质量、转向比、制动建立时间、电机响应,这些都会影响最终控制。 同样一个转角指令,换一套底盘,实际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工程师准备重新做标定。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新的提示。 车辆动态参数未标定。 建议完成人工驾驶采样。 周砚停住了。 旁边负责部署的工程师先开口。 “这个提示不是我做的。” 另一个人马上翻接口记录。 “我们也没写。” 顾承安走近一步。 “它自己给的?” 没人立刻回答。 周砚把日志往前拖了几段,确认没有人工触发记录。 “应该是。” 苏倩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说:“那就按它的建议试。” 安全员重新上车。 这一次关闭自动驾驶。 人工跑一圈。 直线加速到三十。 减速。 右弯。 左弯。 连续变向。 绕桩。 最后分别做一次正常制动和一次重制动。 整个过程中,RUNtImE_01没有控制车辆。 它只在采集。 方向输入。 轮速。 制动压力。 电机扭矩。 车身姿态。 数据不断写进中央计算机。 人群最后,王默按着对讲机处理完一辆保障车的进场问题。 他抬头时,那辆测试车正从最后一个弯出来。 没有人叫他过去。 也没有人需要叫他过去。 几分钟后,车重新停回起点。 屏幕上的提示已经变了。 标定完成。 周砚皱了皱眉。 “一圈就够?” 按照他们原来的流程,这种底盘标定要反复跑多组工况。 可系统没有要求第二次采样。 顾承安问:“能继续吗?” 周砚盯着数据。 “能。” 第二次测试开始。 测试车重新驶出。 还是那段直线。 依旧没有人提前庆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八十米外那个右弯。 车头进入弯道。 方向盘开始转动。 一次。 没有第二次多余修正。 车辆平顺通过。 “横向误差两厘米以内。” 一名工程师报出数据。 第二个弯。 通过。 连续绕桩。 车速主动降到十二,方向盘左右交替修正,车身从锥桶之间依次穿过。 没有急打。 没有多余摆动。 绕桩结束后,车辆自动加速到二十五。 刚才第一次测试里那种生硬的控制感,已经几乎消失。 顾承安没有说话。 苏倩的视线一直跟着那辆车。 她问的是周砚。 “现在算成功了吗?” “封闭场地还太简单。” 周砚停了一下。 “但至少,它已经学会这辆车怎么动了。” 话音刚落,测试路线前方,一辆停在隔离线外的工程保障车突然亮起倒车灯。 驾驶员显然没有意识到测试还在继续。 车尾缓缓后退。 半个车身直接进入测试路线。 “前车侵入!” 安全员右手抬起。 周砚已经跨向急停按钮。 可两个人都没有碰到。 测试车先减速了。 二十五。 十三。 六。 与此同时,方向盘向左做了一次小幅修正。 保障车还在退。 测试车没有继续绕行。 它直接停下。 距离保障车尾部大约四米。 没有急刹。 也没有压到旁边锥桶。 测试场里只剩下保障车倒车提示音。 几秒后,对方驾驶员终于发现不对,马上把车重新开回隔离线外。 道路恢复。 测试车没有立即起步。 它停了两秒。 确认前方目标离开后,才重新启动。 周砚的手还停在急停按钮上方。 整个过程,他没有按下去。 最后一个弯。 最后一段直线。 银灰色测试车驶过终点线,进入指定停车区域。 减速。 方向回正。 车身准确停进白框。 驻车。 自动驾驶退出。 电脑屏幕弹出最终结果。 测试里程:3.7公里。 碰撞:0。 人工接管:0。 任务完成。 现场安静了几秒。 随后,几名工程师几乎同时围向电脑。 有人调日志。 有人确认刚才那辆保障车是不是提前安排的测试项目。 答案很快出来。 不是。 苏倩转向顾承安。 “刚才那个避障,是你们预设的?” 顾承安摇头。 他没有替技术团队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周砚。 周砚已经把那段数据单独调了出来。 “不是预设。” “它先识别到保障车侵入轨迹,又判断对方还在持续移动,所以没有强行绕行。” 旁边一名工程师低声说: “这套处置逻辑,我们没有单独写过。” 顾承安盯着屏幕。 没再说话。 人群后方,王默仍站在隔离栏旁。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一只空水瓶递给旁边的保障人员。 没人注意他。 也没人觉得这个场合需要一个后勤主管发表意见。 前面的人还围着那块屏幕。 几秒后,有人把最终结果重新念了一遍。 “人工接管,零。” 王默听见了。 他没有往前走。 只是把手里的对讲机重新别回腰间。 第一次上车。 第一次跑这套底盘。 只采了一圈。 零接管。 王默望着远处那辆已经熄灭自动驾驶标识的测试车。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它今天跑完了三点七公里。 而是,这只是它第一次开这辆车。 第107章 骆马湖 上午十点二十。 元序封闭测试场里,两辆白色厢式车一左一右停在道路边缘。 中间只留下不到六米宽的通行空间。 陆峥站在监控屏前,最后确认了一遍假人装置的位置。 “车速三十。” “假人别提前触发,等车进入遮挡区再推。” 旁边启衡的工程师点头。 这是今天最后一项测试。 也是元序准备结束封闭场测试前,难度最高的一项。 银灰色测试车停在一百多米外。 安全员坐在驾驶位,双手悬在方向盘两侧。 顾承安和苏倩站在监控区。 王默则在更后面。 他今天依旧负责场地保障,手里拿着对讲机,站在两辆保障车旁边。 从位置上看,他甚至不像这个项目真正的参与者。 陆峥确认各项数据正常。 “开始。” 测试车缓缓驶出。 时速十公里。 二十公里。 三十公里。 道路前方,两辆厢式车挡住了大部分视野。 从测试车的角度看,那里只有一条很普通的狭窄通道。 屏幕上的规划路线保持正常。 距离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假人触发点的时候,一名启衡工程师突然开口。 “陆总,车速降了。” 陆峥马上低头。 三十。 二十八。 二十六。 假人还没有出现。 测试车已经开始主动减速。 下一秒,两辆厢式车之间,一个成人大小的假人被装置迅速推出。 安全员右脚已经抬起。 可车辆比他更快。 制动介入。 方向没有乱。 车头稳稳停在假人前方。 现场安静下来。 陆峥第一时间把刚才的数据调出来。 “往前回五秒。” 工程师拖动时间轴。 画面重新播放。 假人的身体甚至还没有进入摄像头完整视野,测试车的速度就已经从三十开始下降。 顾承安走近屏幕。 “提前看见了?” “没有。” 陆峥直接摇头。 他把感知画面放大。 两辆厢式车之间只有一道很窄的缝。 “这个时候,摄像头还没有识别到完整行人。” 顾承安问: “那它为什么减速?” 陆峥指向画面两边的厢式车。 “遮挡。” “这两辆车形成了一个典型视觉盲区。” “系统判断这个区域可能会突然出现行人、自行车,或者其他移动目标,所以在真正发现目标之前,先把速度压下来了。” 苏倩问: “也就是说,它不知道那里一定会有人?” “对。” 陆峥点头。 “它不知道。” “它只是认为,这种地方存在风险。” 几名启衡工程师已经围到屏幕前。 有人查决策日志,有人重新核对制动介入时间。 刚才那一幕并不惊险。 甚至没有急刹。 可陆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比最后刹住更重要。 看见一个人,然后踩刹车。 那叫反应。 什么都还没看见,就先给自己留出处理空间。 那才叫判断。 陆峥又把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项通过。” 旁边工程师问: “还继续加场景吗?” 陆峥沉默了几秒。 随后摇头。 “不加了。” “封闭场能摆出来的东西,再摆十种,本质上还是我们提前设计好的。” 他看向远处那辆停在假人前方的测试车。 “接下来该让它看看真正的路了。” 没人反对。 从启衡被整合进来,到核心团队被挖走大半,再到现在这辆车真正跑起来,陆峥已经在测试场里熬了太久。 封闭测试能证明的东西,到这里已经差不多。 剩下的答案,不在锥桶后面。 而在真正的社会道路上。 场地很快松下来。 启衡的人开始收设备。 有人拆假人装置,有人整理电脑和数据线。 苏倩和顾承安站在一边,听陆峥说后续测试报告。 王默拿着对讲机,让两辆保障车依次撤出测试区域。 “东门先开。” “设备车最后走。” “别把拖车堵住。” 说完,他把对讲机放低。 一名工作人员抱着一箱水从旁边经过。 王默顺手拦住。 “那瓶常温的,给苏总。” 工作人员点头。 “好。” 几分钟后。 苏倩接过水。 旁边几个人拿的都是刚从冷藏箱里取出来的,瓶身上还挂着一层水珠。 只有她手里的这一瓶是常温。 苏倩拧开瓶盖。 “怎么这瓶不是冰的?” 工作人员随口说道: “王主管刚才交代的,说您不喝太凉的。” 苏倩顺着他说的方向望过去。 王默已经走到一辆保障车旁,正和司机确认撤场顺序。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 王默没有往这边来。 苏倩也没有叫他。 她喝了一口水,把瓶盖重新拧好。 二十多分钟后。 最后一辆设备车驶出测试场。 陆峥带着启衡团队回去整理完整报告。 苏倩也先离开了。 空下来的场地里,只剩几个人做最后检查。 王默刚把一只没收走的锥桶搬到路边,顾承安从后面走了过来。 “陆峥那边的意思,封闭场可以先告一段落了。” 王默把锥桶放好。 “准备上路?” “嗯。” 顾承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地图。 “团队这两天一直在筛第一阶段的开放道路。” “上海郊区看了几段,苏州、南京周边也看了。” 王默问: “不合适?” “不是不能用。” 顾承安摇头。 “是第一步没必要把难度拉那么高。” 他把地图放大。 “我们现在要找的是真实社会道路,有正常车辆,有行人,有路口,但流量不能太大。” “路最好长一点,不能全是直线。” “周围还得开阔,保障车、设备、人员都方便布置。” 王默听着。 顾承安继续道: “简单说,不能还是测试场,但也不能第一天就往市中心扎。” “得先找个过渡。” 王默问: “必须在上海附近?” “不用。” 顾承安收起手机。 “第一阶段反而没必要守着上海。” “地点在哪不重要,条件合适就行。”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宿迁怎么样?” 顾承安重复了一遍。 “宿迁?” “嗯。” 王默抬头望向已经空下来的测试道路。 “骆马湖边上有条环湖大道。” “路够长,平时车不算多,周边也比较开阔。” “有弯,有岔路,也不是完全没车。” 顾承安听到这里,已经反应过来。 “你老家?” “嗯。” 顾承安说道。 “我还真没去过。” 王默说: “地方不大。” “地方大小跟跑车有什么关系。” 顾承安重新掏出手机,直接搜了骆马湖。 地图放大。 湖面旁,一条道路沿着岸线延伸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 “从地图上看,确实挺合适。” 王默说: “先去现场看看。” “真合适,再让下面按那里准备。” 顾承安点头。 “行。” 随后又说: “那你带我去。” 王默偏过头。 “你也去?” “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 王默笑了一下。 “你这种大老板,跑宿迁干什么?” 顾承安听乐了。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王默没接这个话。 顾承安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顾承安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真只是因为那条路合适?”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着已经空下来的测试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路合适是一方面。” 顾承安看着他。 王默继续说道: “我从宿迁出来这么多年,以前没什么能力,想不了那么多。” “现在手里多少有点东西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能给家乡带回去一点,就带回去一点吧。” 顾承安没说话。 “今天可能只是把第一段路测放在骆马湖。” “以后元序真做起来了,测试基地也好,研发也好,产业链也好,真有适合宿迁的东西,就往那边落一点。” 王默笑了笑。 “人都从那儿出来了。” “有能力的时候,总得给家乡留下些什么。” 顾承安看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 “明白了。” “那这趟宿迁,我还真得跟你去看看。” 这次顾承安没再问。 他认识王默这么久,很少听见王默主动提自己的家乡。 远川也好。 嘉岳也好。 元序也好。 他们平时谈的事情,最后往往都会变成数字。 投多少。 赚多少。 多久回本。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需要第一步就拿计算器算清楚。 顾承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第二天的行程。 “那明天?” 王默想了想。 “明天。” “怎么去?” “高铁。” 顾承安抬头。 “你不开车带我回去?” “几个小时高速,你不嫌累,我还嫌累。” “行。” 顾承安笑着点头。 “那就高铁。”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正好。” “我也看看,你到底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王默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宿迁。 骆马湖。 这两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自己的工作放在一起过。 以前回去,是过年,是看家里人。 住上几天,然后再离开。 这一次不一样。 他们带回去的,会是元序第一辆准备走向开放道路的测试车。 也是元序第一次真正从封闭测试场,走向外面的世界。 王默拿出手机。 第二天的高铁票很快订好。 目的地只有两个字。 宿迁。 第108章 回宿迁 第二天上午,苏州站。 王默和顾承安一前一后进了候车厅。 没有团队,也没有随行人员,两个人各自带了个简单的包,看上去和普通出差的人没什么区别。 上车后,顾承安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窗边。 “半个月前你不是才回来过?” “嗯。” “这次感觉一样吗?” 王默看了眼窗外。 “不一样。” 上一次回来,是工作刚有变化,回家住几天。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却是元序下一阶段真正要落地的事情。 顾承安没再追问,只笑了笑。 “所以这回算带着项目回家?” 王默靠回座椅。 “先把路看了再说。” 半个月前那次回来得匆忙。 父亲到站接他,家里吃了几顿饭,又见了几个旧人,三四天后便重新回了苏州。 这一次连父母都不知道他已经到了宿迁。 不是故意瞒着,只是王默很清楚,今天不是回家吃饭。 顾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 “那今天先不回家?” “晚一点再说。” “你爸妈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 顾承安笑了。 “回自己老家还搞突然袭击。” 王默也没解释。 真告诉家里,母亲多半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菜。等他们到家,这趟踩线今天也不用干了。 中午前,高铁抵达宿迁。 两个人随着人流出站。 没人接,也没人知道顾承安来了宿迁。 王默提前订了一辆黑色SUV,手续办完,钥匙直接到了他手里。 顾承安看了眼车。 “你就拿这个招待我?” “二十多万,委屈你了?” “那倒没有。” 顾承安拉开副驾驶车门。 “就是很久没坐你开的车了。” 王默发动汽车。 “那今天多坐一会儿。” 车驶出高铁站。 和半个月前相比,街道当然没什么变化。 可王默今天看的东西不一样。 上一次回来,他想的是家里。 这一次,他看的却是路、周边、城市的空间,还有这个地方以后能不能装得下更多东西。 顾承安望着窗外。 “你真准备以后往宿迁放项目?”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能放的,就放一点。” “以前没这个能力,也想不了那么远。” “现在手上多少有点东西了。” 王默扶着方向盘。 “人是从这儿出去的,有能力的时候,总得给家乡留下些什么。” 顾承安看了他一眼。 “行。” “那我今天就替你看看,这地方值不值得你偏心。”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到了骆马湖。 车越往湖边走,建筑渐渐少下来,视野也一点点打开。 顾承安偶尔让王默慢一点,不是为了看景,而是在看路。 他看的是岔路口的距离、沿线有没有连续的商业区,也看道路两侧有没有足够开阔的空间。 王默没有打断。 两个人都清楚,这趟只是先看。 真正的测试方案、保障车辆和技术团队,都要等地点基本确定以后再进来。 王默没有急着停车。 他开着车沿环湖一带慢慢走了一圈。 湖面从右侧铺开,远处水天连成一片。 道路有直线,也有弯道和岔路,沿途偶尔能看见骑行的人和附近居民。 顾承安一路没怎么说话。 直到车跑出去一段,他才点头。 “地方确实不错。” 王默笑了一下。 “我没骗你吧。” “我本来以为你夹了不少私心。” “有私心跟地方合适又不冲突。” 顾承安也笑了。 “这句话越来越像老板了。” 傍晚,两个人把车停在湖边一家餐厅门口。 餐厅不算奢华,生意却很好。 大厅一整面玻璃正对着湖。 服务员问要不要包厢。 王默摆手。 “两个人,大厅就行。” 两人坐到靠窗的位置。 菜单送上来,王默翻了两页。 “银鱼蒸蛋,清水白虾,再来条白丝鱼,清蒸。” 服务员一一记下。 顾承安看着他。 “你这是打算让我把骆马湖吃一遍?” “来了就吃点本地的。” 服务员笑着提醒: “今天霸王蟹也不错,刚到的。” 王默抬头。 “那来四只。” 顾承安挑眉。 “咱俩四只?” “吃不完再说。” 王默又加了一份鱼头饺子,这才把菜单合上。 顾承安问: “刚才那三个是一套?” “骆马湖三白。” “银鱼、白虾、白丝鱼?” “嗯。” 菜很快上来。 银鱼蒸蛋先端上来,表面只撒了一点葱花。 白虾装在浅盘里,没有重油重料。 白丝鱼最后上桌,热气把靠湖那面的玻璃熏出一小块白雾。 顾承安尝了一口鱼。 “这个可以。” 王默给自己盛了半碗鱼头饺子汤。 “所以才带你来。” “我还以为你带我回来只为了看路。” “看路也得吃饭。” 顾承安指了指桌上的几盘菜。 “你平时在苏州也没见这么讲究。” 王默笑道: “这不是回来了。” 他说得很随意。 顾承安却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上高铁到现在,王默已经不止一次说到“回来”这个词。 等霸王蟹端上桌,王默戴上一次性手套,把一只推到顾承安面前。 “尝尝。” “跟阳澄湖比怎么样?” “你们平时不是老说阳澄湖吗?” 王默笑了笑。 “今天尝尝我们宿迁的。” 顾承安刚拿起蟹,身后忽然有人停下。 “顾总?” 顾承安回头。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过道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对方明显有些意外。 “还真是你。” 顾承安看了两秒,一时没想起来。 男人已经主动伸出手。 “华宸新材,沈国峰。” “半年前南京那个新材料产业会上,我们见过一次。” 顾承安这才有了印象。 “沈总。” 两个人握了握手。 沈国峰笑道: “没想到会在宿迁碰到你。” 说完,他才把视线转到王默身上。 顾承安没介绍。 王默也只是点了点头。 沈国峰没有多问。 “顾总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 “到了宿迁怎么还坐大厅?” 沈国峰朝楼上示意。 “上面还有包间,要不一起过去?我让人重新安排几个菜。” 顾承安没直接答应。 反而转头问王默。 “换吗?” 王默手上还戴着拆蟹的手套。 “不换。” “这里挺好。” 顾承安这才笑道: “那就不折腾了。” 沈国峰脸上神色没变,目光却又在王默身上停了一下。 “顾总这趟来宿迁,是有项目?” “先看看。” “能让你亲自跑一趟,看来事情不小。” 顾承安笑了笑。 “现在还早。” 沈国峰马上把话收住。 “明白。” 他没有再追问。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 沈国峰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桌边又聊了两句,态度很热情,却始终没有把椅子拉开坐下。 顾承安没邀请,他就不会真的坐下来打扰两个人吃饭。 只是临走时,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湖鲜。 “这一桌点得倒挺地道。” 顾承安笑道: “他点的。” 沈国峰顺着目光看向王默。 “王先生也是宿迁人?” 王默点头。 “本地的。” “那难怪。” 沈国峰笑意更深了些。 “顾总这趟算是找对向导了。” 顾承安没有解释,只接了一句: “确实。” 这两个字落下,沈国峰对王默的好奇又多了一层。 聊了几句,沈国峰从口袋里取出名片。 一张递给顾承安。 停了一下,又抽出一张递到王默面前。 “王先生。” 王默接过来。 “谢谢沈总。” 沈国峰这才笑着问: “二位准备在宿迁待几天?” 顾承安说: “还没定,把手里的事情办完再说。” “那可不能办完就走。” 沈国峰笑得很爽朗。 “顾总难得到宿迁一次,我这个东道主连顿饭都没请上,说出去都不好意思。” 他又看向王默。 “王先生也是。” “你们先忙正事,等忙完了,给我留半天。” “到时候我来安排,带二位好好看看宿迁。” 顾承安还是没有立即答应。 他问王默: “明后天有时间吗?” 王默想了想。 “先把事情办完。” 顾承安这才对沈国峰说道: “行,忙完联系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国峰笑着告辞。 一直走到楼梯口,身边人才压低声音。 “沈总,刚才真是远川的顾承安?” “嗯。” “他怎么突然来宿迁了?” 沈国峰摇头。 “不知道。” 那人又朝大厅方向看了一眼。 “那旁边那个年轻人呢?” 沈国峰脚步慢下来。 “也不认识。” “顾总助理?” 沈国峰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楼下。 隔着一段距离,顾承安已经重新坐下。 而刚才那个年轻人还在低头拆蟹。 沈国峰收回目光。 “助理?” 他笑了一声。 “你见过顾承安换不换包厢,还得先问助理的吗?” 说完,他推开包厢门,走了进去。 第109章 故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澜庭国际酒店。 王默比顾承安先下楼。 早餐厅临着骆马湖,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靠窗几桌坐得零零散散。王默端了碗粥,又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没多久,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王默?” 王默回头。 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站在几步外,手里还夹着几张报表。 他认了两秒。 “许菊?” 许菊笑了。 “还真是你。” 十几年没见,两个人都变了不少。 许菊比以前瘦了一些,头发盘在脑后,胸前挂着酒店的工作牌。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住这儿?” “嗯。” “现在还在苏州?” “在。” 两个人都没提以前。 十几年前那段相处本来就很短,短到真要说起来,连一段完整的恋爱都算不上。后来王默去了外地,两个人偶尔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听到一点对方的消息,也从来没有专门联系过。 像很多回到小城的人一样,有些名字平时早就不会想起,可真在家乡撞见了,还是能一眼把记忆接回来。 许菊指了指他桌上的早餐。 “还是吃这么简单?” 王默笑了笑。 “早上能吃饱就行。” “跟以前差不多。” “人哪有那么容易变。” 许菊笑了一下,也没往下说。 一名酒店经理从旁边走过来。 “许总,昨晚的经营数据整理好了,沈董上午要看。” 许菊点头。 “先放我办公室。” 经理走后,王默看了眼她的工牌。 “现在管财务?” “嗯,做几年了。” “挺好。” 这时,顾承安从餐厅入口走进来。 他看到王默,直接坐到了旁边。 “今天上午怎么走?” “先把昨天没看完的两段走一下。” “行。” 许菊原本准备离开,听到这里,又看了王默一眼。 顾承安她当然认识。 昨晚沈国峰已经交代过,远川资本的顾总住进了酒店。 等顾承安去拿咖啡,许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现在跟顾总一起做事?” 王默想了想。 “算是吧。” 许菊点点头。 “挺好的。” “能跟着这种老板做事,机会不少。” 王默笑了下。 “还行。” 没过多久,沈国峰也到了。 看见许菊跟王默站在一起,他有些意外。 “你们认识?” 许菊说:“老家认识的。” 沈国峰点点头。 “那还真巧。”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很快又转向顾承安。 昨晚那顿饭,他已经知道王默是宿迁人。至于许菊和王默怎么认识、认识到什么程度,他没有问。 能坐到他今天这个位置,有些话别人愿意说,自然会说。别人不说,追着问只会显得没分寸。 吃完早饭,几个人一起去了骆马湖边。 上午没有再绕太多地方。 沈国峰直接带他们看了酒店后面一块附属场地,平时停工程车和酒店采购车辆,旁边还有几间空办公室。 “地方不算大,不过放几辆车和一些设备够了。” 顾承安看了一圈,问王默。 “这个呢?” 王默走进去看了看。 “够用。” 顾承安点头。 “那先留着。” 许菊站在旁边,没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这块地方是顾承安要用,王默只是陪着过来。 可从进门到现在,顾承安真正问意见的人只有王默。 早上那句“跟着顾总做事”,忽然显得没那么准确了。 她没有再找机会问。 有些关系,不是职位两个字能解释清楚的。 中午,沈国峰在澜庭国际酒店楼上的湖景包厢安排了一桌。 包厢门推开,沈国峰自然把主宾位让了出来。 “顾总,这边。” 顾承安走过去,却没坐。 他拉开椅子,朝后面喊了一声。 “王默。” 王默走过来。 顾承安拍了拍椅背。 “你是地主,今天你坐这儿。” 王默笑了。 “沈总才是地主。” 沈国峰马上接道:“今天你们两个都是地主,我负责买单。”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王默也没再推辞,坐了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宿迁本地菜,鱼头饺子、湖虾、烧杂鱼,还有一盘刚拆好的霸王蟹。 王默坐下以后先转了一下桌上的转盘,把鱼头饺子转到顾承安面前。 “这个昨天没吃,今天尝尝。” 顾承安夹了一个。 “你这是准备两天把我喂成宿迁人?” “想得美。” 王默笑道:“吃完还得干活。” 几句闲话过去,刚才因为座次短暂生出的那点微妙,也被压了下去。 顾承安就在王默旁边落座。 许菊坐在斜对面。 她没有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 早上的时候,她还觉得王默这些年应该混得不错,能跟在顾承安这种人身边。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看不懂了。 服务员进来问酒水。 沈国峰摆摆手。 “下午大家还有事,中午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 服务员刚要出去,王默却叫住了她。 “等等。” 顾承安看过来。 王默笑道:“顾总难得来一趟宿迁,真让他喝茶就说不过去了。” “宿迁还是中国酒都。” “到了这儿,总得尝尝我们当地的酒。” 他说着看向服务员。 “拿两瓶洋河梦之蓝手工班。” 顾承安笑了。 “昨天请我吃骆马湖,今天又开始安排酒了?” “难得来一趟。” 王默说:“到了我老家,不喝点本地的,总觉得少点什么。” 沈国峰点头。 “这话没毛病。” 他转头交代服务员。 “按王先生说的上。” 又补了一句。 “下午车我安排,都别自己开。” 酒很快送了进来。 沈国峰亲自拆了包装,只开了一瓶。 “下午还有事,浅尝一点,不拼酒。” 他说完,把酒瓶递给许菊。 “许菊,你离王先生近,帮我招呼一下。” 许菊接过酒瓶。 先给顾承安添了一点,又走到王默旁边。 “喝多少?” 王默看了眼杯子。 “一点就行。” 酒刚过杯底,王默抬手虚挡了一下。 “够了。” 许菊停住。 王默顺口又说了一句。 “你也坐吧,不用一直招呼我们。” “好。” 许菊拿着酒瓶回到位置上。 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可坐下之后,她还是又看了一眼王默。 十几年前,两个人相亲的时候,王默给人的感觉很普通。 工作普通,收入普通,话也不多。 她当时看不到这个男人以后会走到哪里。 今天再见,王默还是不张扬。 可他坐的位置,已经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了。 沈国峰举起杯。 “这一杯,欢迎顾总来宿迁,也欢迎王先生回家。” 顾承安端起酒杯,笑着说:“我就是跟他回来蹭饭的。” 王默看了他一眼。 “你少来。” 桌上又笑了起来。 这一顿饭没有喝多久。 两瓶酒最后连第一瓶都没喝完。 王默更多时候是在给顾承安介绍菜,沈国峰则聊了些宿迁这些年的变化,从湖边新开的酒店,到周边越来越多的制造业项目。顾承安偶尔接两句,没有往远川这次来的目的上带。 沈国峰没再试探王默,许菊也没有继续问。 成年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看见了,记住就够了。 饭后,沈国峰临时有事先走。 许菊也回了财务部。 王默和顾承安上了酒店安排的商务车。 车开出去一段,顾承安才突然问。 “你跟那个许菊,以前什么关系?” 王默靠在后排。 “相过亲。” 顾承安扭头。 “你们两个?” “嗯。” “多久?” “八天。” 顾承安盯着他。 “八天也算谈过?” 王默笑了。 “第九天,她说不合适。” “嫌你什么?” 王默看着车窗外。 “还能嫌我什么啊?无非就是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而已。” “她觉得跟我看不到以后。” 顾承安问:“就这?” 王默反问:“还需要什么?” 顾承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 “那她今天应该挺意外。” 王默摇头。 “有什么好意外的。” “当年她看到的,也没错。” 顾承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拿这事开玩笑。 车继续往前。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顾承安低头看完消息。 “人准备过来了。” 王默转过头。 “陆峥他们?” “嗯。” “测试车今晚到宿迁。” 车窗外,骆马湖的水面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顾承安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开始?” 王默看着远处的湖岸。 “明天。” 第110章 答案不在台上 商务车沿着骆马湖往酒店方向开。 顾承安刚把手机收起来,王默还看着窗外。 “明天七点?” “嗯。”顾承安说,“陆峥他们今晚到,车也一起过来。” 王默点点头。 “先把车的状态过一遍,别急着上路。” 话音刚落,顾承安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还挺巧。” 王默转过头。 “怎么了?” 顾承安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场正在直播的新品发布会。 巨大的蓝色背景板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字。 智航科技城市智能驾驶平台发布会。 舞台灯光很亮,台下坐满了媒体和嘉宾。 更醒目的是第一排那几个人。 陆峥原来的团队,一共十五个人。 其中八个被挖走。 今天,有六个坐在现场。 台上正在讲话的,就是原来启衡智能感知组的负责人。 主持人笑着问: “外界一直比较关注智航最近的人才引进。听说这次新团队里,有不少成员来自启衡智能原核心团队?” 男人点头。 “大家只是做了更适合自己的选择。” “自动驾驶这个行业,最终拼的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轮融资,而是一整套成熟的工程体系。” 主持人顺势问: “那您怎么看最近元序正在推进的智能驾驶项目?” 台上的人停了一下。 “同行不方便评价。” 台下有人笑。 他也笑了笑,继续说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智能驾驶不是有资本、有概念,就一定能做出来。尤其一个团队经历大规模人员变化之后,重新搭体系、重新磨合,都需要时间。” 直播间里很快刷起评论。 主持人又追问了一句。 “所以您并不看好元序短期内拿出成果?”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能说,我们更愿意先把产品做出来,再谈领先。” 掌声响起。 直播画面切到台下,镜头从那几张熟悉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不久前,他们还挤在启衡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为一个路口的识别问题吵到凌晨。 现在西装、胸牌、发布会灯光全都换了。 身后的公司名字也换了。 主持人显然很满意现场的反应。 “那智航这次敢把‘城市智能驾驶平台’直接写进发布会主题,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做好了量产准备?” 台上的男人答得很稳。 “至少我们不会把还没有落地的东西说成结果。” “车最终要跑在路上,不是跑在ppt里。” 这一次,台下的掌声更响。 王默看到这里,把手机还给顾承安。 “挺热闹。” “就这?” “不然呢?” 顾承安笑了一声。 王默重新望向车窗外。 “他们开他们的发布会。” “我们做我们的事。” 没多久,相关采访就被媒体单独剪了出来。 《启衡核心成员集体亮相智航,元序智能驾驶再遭质疑》 《核心团队流失之后,元序距离真正上路还有多远?》 还有一条标题更直接。 《人都走了,元序还拿什么做智驾?》 王默没有再看。 下午五点四十分。 澜庭国际酒店后方的附属场地。 一辆运输板车缓缓驶进大门。 车还没停稳,后面的保障车也跟着开了进来。 王默和顾承安已经等在场边。 陆峥推门下车,几步走过来。 “到了。” “路上怎么样?” “没问题。” 王默朝板车上看了一眼。 那辆灰色测试车安静地停在上面。 没有灯光,没有展台,也没有任何宣传标语。 车身上还沾着一路运输留下来的灰。 “卸吧。” “好。” 陆峥转身招呼团队。 随车过来的工程师开始放下运输板,安全员钻进测试车,另外几个人从保障车后备厢往外搬设备。 电脑、工具箱、备用线束,还有几个黑色设备箱,一个接一个被放到场地边。 沈国峰也从酒店里出来了。 他原本只是听说顾承安要借地方放几辆车,直到真正看到板车上的东西,脚步才慢下来。 “这是你们的?” 顾承安点头。 “元序的测试车。” 沈国峰往前走了几步。 “自动驾驶?” “嗯。” “你们这趟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顾承安笑了笑。 “先跑跑看。” 沈国峰没有再问。 测试车开始从板车上往下卸。 陆峥没有催。 他蹲在左前轮附近,看工程师拆开一只设备箱,又绕到车尾确认固定件。 运输板完全放平以后,安全员才启动,把车一点一点倒下来。 轮胎压上地面的那一刻,旁边几个人都下意识让开了一步。 这辆车在苏州的封闭场里已经跑过很多次。 可到了宿迁,它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提前布好的假人。 没有按脚本出现的工程保障车。 也没有一圈跑完以后,就能重新摆好的测试场景。 明天开始,路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配合它演练。 安全员把车停到场地中间。 陆峥立刻带着两个人围过去检查。 这时,许菊也从酒店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房卡。 “顾总,工程团队的房间安排好了。” 顾承安正低头回消息,随口说道: “给王默就行。” 许菊停了一下。 随后走到王默面前。 “一共六间,都在十一楼。餐厅我也交代过了,晚上如果忙得晚,可以单独给他们留餐。” 王默接过房卡。 “麻烦了。” “应该的。” 许菊转身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 上午,她以为王默只是跟顾承安一起做事。 中午,她已经觉得这层关系不太对。 现在测试团队到了,连团队住宿这种事,顾承安都直接让她找王默。 王默到底负责什么,她越来越弄不清了。 场地另一边突然有人骂了一句。 “真能说。” 一个年轻工程师拿着手机走到陆峥旁边。 “陆总,你看看。” 陆峥接过手机。 正是下午那场发布会的采访。 画面里,原来的同事坐在灯光下面,说着那句: “我们更愿意先把产品做出来,再谈领先。” 几个留下来的启衡工程师都围了过来。 有人冷笑。 “走的时候挖了八个人,现在倒成我们没人了。” “今天这发布会开的够大的。” “新闻都快写成元序明天倒闭了。” 陆峥没接话。 他把手机递给王默。 王默只看了十来秒。 “车检查了吗?” 陆峥摇头。 “刚卸下来。” 王默把手机还给年轻工程师。 “那先干活。” 年轻人还有点憋不住。 “王主管,他们话都说成这样了。” 王默指了指不远处的测试车。 “他说他的。” “我们干我们的。” “先把车弄好。” 年轻工程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 天很快黑了。 酒店后面的场地临时亮起几盏工作灯。 测试车通电。 屏幕启动。 几个工程师轮流检查运输后的车辆状态,又重新确认传感器和系统。 没有人再提下午的发布会。 陆峥钻进驾驶位试了一遍,又下车打开电脑看数据。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晚上十点多,最后一项检查结束。 陆峥合上电脑。 “车辆状态正常。” “系统也没问题。” “明早可以跑。” 顾承安靠在一旁问: “第一趟怎么坐?” “安全员驾驶位,我坐副驾。” 陆峥转向王默。 “你上车吗?” 王默摇头。 “不上。” “我跟保障车。” 陆峥点头。 “那就七点。” “七点。” 工程师开始收拾设备。 白天那名年轻人刚关上电脑,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推送的还是智航发布会相关新闻。 《团队重组中的元序,距离真正上路还有多远?》 他盯了两秒,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远处,那辆灰色测试车已经充好了电。 车灯熄着。 安静地停在夜色里。 几个小时前,发布会上的人还站在聚光灯下告诉所有人: 车最终要跑在路上,而不是跑在ppt里。 网上,也还有人在问。 元序距离真正上路,到底还有多远?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从来不在台上。 第111章 第一趟 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骆马湖边。 天刚亮,阳光照在湖面上,却依然化不开水面那层轻纱般的寒雾。 灰色测试车已经通电。 安全员坐在驾驶位,重新调整了一遍座椅。陆峥坐进副驾驶,手里的平板还亮着。 两名工程师在后面的保障车旁核对设备。 顾承安看了眼时间。 “怎么样?” 陆峥把平板递过去。 “车辆状态正常,昨晚检查的数据也没问题。” “第一趟还是按原计划,策略偏保守。” 顾承安点头。 “那就按你们的方案来。” 不远处,王默正在跟酒店安排过来的司机确认保障车辆。 对外,他今天依旧只是综合保障主管。 测试怎么跑,车辆怎么调,什么时候需要安全员接管,都不是他该公开参与的事情。 六点五十八分。 陆峥关上副驾驶车门。 对讲里传来声音。 “准备好了。” 顾承安拿起对讲。 “开始吧。” 七点整。 灰色测试车缓缓驶出。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人鼓掌。 路边甚至没人知道,这辆车今天第一次真正离开封闭测试场,驶入正常社会道路。 第一段路不算复杂。 前面有两辆私家车,右边还有一辆电动车沿着路边慢慢骑。 测试车保持着不快的速度。 电动车逐渐向机动车道靠近。 还没真正压过来,测试车已经提前收了一点速度。 等对方重新靠回路边,车辆才恢复正常。 保障车里,一名工程师盯着电脑。 “第一趟还是挺保守。” 顾承安看着前方。 “保守点好。” 又往前跑了几公里。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突然靠边停车。 双闪亮起。 车主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尾门,开始往路边搬纸箱。 测试车提前减速,准备向左绕行。 偏偏就在这时,左后方一辆黑色轿车正常驶过。 测试车没有抢。 而是在面包车后面停了下来。 等左侧车辆完全通过,才缓缓绕出去。 安全员的手一直放在方向盘附近。 没有接管。 真正的意外出现在十几分钟以后。 前方一辆小货车挡住了右侧支路的大部分视线。 测试车正常跟车。 下一秒。 一辆电动车突然从小货车右边窜了出来。 没有停车。 直接横穿车道。 保障车里几个人同时看见。 测试车的刹车灯瞬间亮起。 车辆先快速降速。 确认电动车继续向道路中间穿行后,制动力继续加大。 驾驶位上,安全员的脚已经悬在刹车上方。 但最终没有踩下去。 电动车从车头前方穿过。 骑车的人甚至没回头。 测试车停了不到两秒,确认前方重新安全以后,再次起步。 对讲里安静了几秒。 陆峥问: “接管了吗?” 安全员回答得很快。 “没有。” 顾承安转头看了一眼后排。 王默只是望着前面的测试车。 “先跑完再说。” 七点五十八分。 第一段结束。 十一点六公里。 人工接管零。 紧急接管零。 测试车刚停稳,陆峥团队便围了过去。 没有庆祝。 电脑打开,数据导出,几个人第一时间调出了刚才电动车横穿时的记录。 陆峥反复看了几遍。 “第一趟算是跑下来了。” 顾承安笑了一声。 “昨天那帮人还在问元序距离真正上路有多远。” 陆峥把平板合上。 “今天不用回答了。” 上午的数据一直核到快十一点。 等一行人回到澜庭国际酒店,已经接近午饭时间。 刚从后面的停车区绕到酒店大门口,王默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门边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衬衫扎进西裤,手腕上的金表很显眼。 正低着头跟酒店工程部的人说话。 男人抬起头。 两个人目光撞上。 他先愣了一下。 随即笑着走过来。 “王默?” 王默停下。 “周启明。” “还真是你。” 周启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前两天。” “还在苏州?” “嗯。” 周启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听说你这些年一直给人开车?” 王默顿了一下。 “差不多。” 周启明点点头。 “开车也挺好。” “现在给老板开车,跟对人了,一个月也不少挣,比自己折腾生意省心。” 王默笑了笑。 “还行。” 周启明显然没觉得这回答有什么问题。 在他印象里,王默这些年也就是这样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后来出去给人开车。 能在苏州站稳脚,已经算不错。 两个人正说着,电梯方向忽然走过来几个人。 周启明看到最前面的沈国峰,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前走了半步。 “沈董。” 沈国峰脚步没停。 只是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明显没有认出来。 旁边酒店工程部负责人赶紧介绍。 “沈董,这是启盛建材的周总,之前酒店那批工程材料就是他们供的。” 沈国峰这才点了一下头。 “你好。” 只有两个字。 周启明脸上的笑却更客气了。 “沈董您好,一直想找机会跟您……” 话还没说完,沈国峰已经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王默。 “王先生。” 他的脚步真正停了下来。 “上午还顺利吧?” “挺顺利。” “那就好。” 沈国峰笑道:“顾总已经上去了,我让人把午饭准备好了。” 王默点头。 “行,我马上过去。” “那我先上楼等你们。” “好。” 沈国峰带着人进了电梯。 周启明站在原地。 刚才准备说的话,也没机会再说出口。 他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电梯门,又转头看向王默。 “你跟沈董很熟?” “不熟。” 王默回答得很随意。 周启明明显不信。 可还没来得及再问,许菊已经从财务部方向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周启明后,脚步慢了一点。 “周总。” 周启明脸上的笑重新回来。 只是跟刚才面对沈国峰相比,明显随意了不少。 “许总,正好。” “我本来还想着一会儿找你。” 许菊看着他。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 周启明笑道:“月底快到了。” 许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 “我会处理。” “你每次都说处理。” 周启明语气依旧客气。 “我也不是催你。” “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结果吧?” 许菊沉默了一下。 “月底之前,我给你答复。” “行。” 周启明点点头。 “那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离开以前,又看了王默一眼。 那一眼里,明显比刚才多了点东西。 沈国峰为什么会主动停下来跟王默说话,他还没想明白。 王默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午饭后,陆峥团队继续核上午的测试数据。 下午又跑了一段。 王默仍然只是跟着保障人员处理车辆、用车和现场杂事。 没有媒体。 更没有谁知道这辆元序测试车上午已经在真实道路上完成了第一趟。 晚上八点多。 王默从酒店会议室出来。 刚走到走廊拐角,便听见前面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 “我说了,月底之前会处理。” 是许菊。 “你别去找我爸妈。” “这件事跟他们现在没关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菊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欠你的。” “我没说不认。” 她挂掉电话。 一转身,才看到不远处的王默。 许菊把手机收起来。 “还没休息?” 王默没有接这个话。 “周启明的钱?” 许菊停了一下。 “嗯。” “欠多少?” “这事你别管。” 王默看着她。 “我只是问问。” 许菊扯了下嘴角。 “不是我欠的。” 王默没有继续问。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许菊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 “是我爸欠的。” 第112章 再聚一次 “欠了快十年了。” 许菊说完这句话,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默没有马上追问。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周启明借的?” 许菊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 “最开始是我爸做工程,项目出了问题,差一笔周转的钱。” “后来通过熟人找到他。” 王默问: “多少?” “七十二万。” “后来呢?” 许菊靠在窗边。 “项目没救回来。” “这些年陆陆续续还了一些,中间又签过几次东西。” “展期、利息、违约金,具体怎么算的,我现在自己都说不清。” 王默看着她。 “现在还剩多少?” 许菊沉默了几秒。 “一百零几万。” 王默眉头动了一下。 “本金七十二万,还了这么多年,现在还有一百多?” “所以我才说,这事你别管。” 许菊笑了笑。 “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自己会处理。” 王默没再往下问。 只说: “合同还在吗?” 许菊抬头。 “在。” “有空给我看看。” “你现在还懂这个?” “不懂。” 王默回答得很干脆。 “但有人懂。” 许菊看了他几秒。 最后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 骆马湖第二轮道路测试继续。 第一天已经证明测试车能够在真实社会道路正常运行。 第二轮,陆峥把路线往复杂处加了一些。 连续路口。 路边临停车辆。 慢速电动车。 大型车辆造成的视野遮挡。 还有一段车道并不算宽的湖边道路。 安全员依旧坐在驾驶位。 陆峥坐副驾。 王默则跟着保障车辆,负责人员、车辆和后勤安排。 测试车驶出以后,一路都没有出现明显问题。 第二个路口,一辆电动车斜着穿过车道。 车辆提前减速。 没有急刹。 继续往前几公里,一辆大货车压着车道边缘缓慢行驶。 测试车没有急着超车,一直保持距离。 等前方视野重新打开,才完成绕行。 整个上午二十多公里。 人工接管依然是零。 回到酒店以后,陆峥带着人继续核数据。 王默去了停车区。 刚走到酒店侧门,就看到周启明从里面出来。 这一次,周启明明显比昨天热情。 “王默。” 他主动走过来。 “刚回来?” “嗯。” “你们这两天挺忙啊。” “还行。” 周启明靠近一点。 “昨天跟你一起那个,是不是远川资本的顾总?” 王默看他一眼。 “你说顾承安?” “对。” 周启明马上笑了。 “还真是他。” “我昨天回去以后越想越眼熟,后来找了张照片一看,果然没认错。”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跟他?” 王默想了想。 “算是吧!” 在周启明耳朵里,这句话自动变成了另一层意思。 他脸上的笑更明显。 “我就说嘛。” “能跟这种老板,也算你这些年没白在外面跑。” 王默没有解释。 周启明又问: “你现在还是给他开车?” “偶尔。” “那挺好。” 周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种老板身边的人,比一般公司经理都好使。” 王默笑了笑。 “你想多了。” “怎么会想多。” 周启明压低声音。 “远川这几年投的项目不少吧?” “以后要是在宿迁有点什么项目,我做工程材料的,说不定也有合作机会。” 王默听明白了。 “这一个司机哪有这种能力呀。” “没事没事。” 周启明笑着摆手。 “我就是随口问问。” 正说着,酒店电梯门开了。 顾承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周启明一眼认出来,身体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他原本准备上前打招呼。 顾承安却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王默面前。 “上午的数据出来了。” 王默问: “怎么样?” “陆峥说没问题。” “下午呢?” “先不跑了,把两天的数据全部过一遍。” 王默点头。 “那就别急。” “明天再看。” 顾承安说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走吧,陆峥还在等。” “嗯。” 王默跟着他往里面走。 周启明站在原地。 直到两个人进了电梯,他都没动。 刚才那几句话听起来没什么特别。 可顾承安跟王默说话的方式,怎么听,都不像老板在跟司机交代事情。 下午三点多。 周启明从澜庭国际酒店出来,坐进车里。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 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一幕。 想了一会儿,他翻出徐磊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老周?” “晚上有事没有?” 徐磊笑道: “干嘛?” “把以前那几个老同学叫一叫,晚上聚聚。” 电话那头安静半秒。 紧接着,徐磊乐了。 “我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周老板居然主动请我们吃饭?” 周启明笑着骂了一句。 “滚蛋。” “前段时间有笔工程款拖了我几个月,今天刚到账,心情好,不行?” “那必须行啊。” 徐磊立刻来了精神。 “准备在哪吃?” “就在骆马湖边吧。” 周启明想了想。 “骆马湖边不是有家【湖边船菜】吗?环境还行,晚上我订个包厢。” 徐磊啧了一声。 “又是骆马湖,又是包厢,看来这笔工程款不少啊。” “少打听。” 周启明靠在座椅上。 “地方我安排,饭我买单,你负责把人叫齐。” “行。” 徐磊答应得很痛快。 周启明停了两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听说王默这两天也回来了?” “卧槽,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昨天在骆马湖边酒店门口看到他的,把他也叫上吧!” 徐磊笑了。 “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都是老同学,有什么好不好的。” 周启明语气很随意。 “人家难得回来一次,大家都在宿迁,叫上一块坐坐。” “行,我给他打电话。” “还有个事。” “又怎么了?” 周启明看着前挡风玻璃。 “别跟他们说是我张罗的。” 徐磊愣了一下。 “你请客还不让人知道?” “就说你想聚聚。” “地方我订,单我买,其他的别说。” 徐磊忍不住笑。 “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爱吃不吃。” “吃吃吃,免费的谁不吃。” 周启明也笑。 “那晚上见。” 电话挂断。 周启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 隔了几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司机? 他越来越觉得王默这个司机,跟老板关系也太好了吧? 另一边。 晚上五点左右。 王默刚回房间没多久,手机响了。 徐磊。 电话刚接通,那头已经骂了过来。 “卧槽,兄弟!” “你回宿迁居然不跟我打电话?” “几个意思啊?” 王默被他说得笑了。 “我回来办点事。” “办事就能不找我?” 徐磊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上次吃完饭以后,咱俩这兄弟就自动续费失败了?” “滚。” 王默笑骂一句。 “这两天确实忙。” “少来。” 徐磊说道: “我还是听别人说你回来了。” “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 王默问: “谁跟你说的?” “你管谁说的。” 徐磊语气一转。 “晚上出来。” “老同学几个一起吃顿饭。” 王默靠在窗边。 “又聚?” “怎么,嫌我们烦?” “不是。” “那就别废话。” 徐磊说道: “晚上六点半,骆马湖边吃【湖边船菜】西湖厅。” “还是上次那几个?” “差不多。” 徐磊随口说了几个名字。 “那就这么说定了。” 徐磊又补了一句。 “你敢放我鸽子,明天我直接去酒店堵你。” 王默笑了。 “行。” “六点半。” “这还差不多。” 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徐磊把位置发了过来。 王默看了一眼。 地方不算远,距离澜庭国际酒店五公里左右,就在骆马湖边。 这个时间湖边出租车不好打。 王默想了想,给许菊打了个电话。 “晚上有点事,我要出去一趟。” “酒店能安排辆车送我一下吗?” 许菊那边答应得很快。 “可以。” “沈董已经交代过了,你们这几天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几点走?” “六点左右。” “行,我让司机提前在楼下等你。” “好,那先谢谢了。” 许菊笑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 电话挂断。 王默收起手机,去洗了把脸。 与此同时。 五公里外。 骆马湖边那家川菜馆的包厢里,周启明提前到了。 服务员刚把茶倒上。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徐磊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王默答应了,正在过来。” 周启明看了两遍。 随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 第113章 第二次估价 晚上六点二十。 澜庭国际酒店安排的商务车停在骆马湖边一家船菜馆门口。 司机下车替王默拉开车门。 “王先生,结束以后提前十分钟给我电话,我过来接您。” “好,辛苦了。” 王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靠湖的一排包厢已经亮起灯。 商务车缓缓离开。 二楼窗边,周启明正好站在那里。 他端着茶杯,看着那辆车开远,又看了看已经进门的王默。 澜庭的车。 而且司机还专门下来开门。 周启明皱了下眉。 不过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答案。 顾承安就住澜庭。 王默既然是身边的人,酒店顺手安排辆车,也算不上多奇怪。 包厢门刚推开,徐磊的声音就先砸了过来。 “你大爷的!” “还真知道来?” 王默刚进去,肩膀就被他拍了一下。 “不是你说我敢放鸽子,明天就去酒店堵我吗?” “算你识相。” 徐磊拉着他往里走。 “来,坐这儿。” 屋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 基本还是上次那批老同学。 顾晓芸也在。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 王默进来的时候,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这次待几天?” “还不知道,看事情办得怎么样。” 顾晓芸点点头。 没有继续问。 王默也只是笑了笑。 有些人很多年没见,再碰面的时候,并不需要刻意找话。 有些事也是。 放在心里就够了。 周启明从主位旁边站起来。 “王默,来,坐。” 他特意把自己旁边的位置留着。 徐磊看了一眼。 “老周,你今天够热情啊。” 周启明笑道: “都是老同学,人家难得回来。” “来,先喝茶。” 王默坐下。 周启明亲手给他添了一杯。 跟昨天在酒店门口相比,态度明显又热络了一层。 桌上的人很快聊起来。 有人聊孩子。 有人聊工作。 还有人说起宿迁这几年房价、工程和生意越来越难做。 聊了一圈,话题还是落到了王默身上。 “听说你现在跟远川的人一起做事?” 王默抬头。 “谁跟你说的?” 徐磊指了指周启明。 “还能有谁。” 周启明笑着摆手。 “我也是昨天碰巧看见。” 有人马上问: “远川资本那个远川?” “嗯。” 周启明替王默接了话。 “王默现在跟着的老板不简单。” “这种位置,你别看名头可能不响,真在老板身边做事,比外面好多经理都管用。” 王默看了他一眼。 “你又知道了?” 桌上人笑起来。 周启明也笑。 “这还用说?” “老板身边的人,最重要的是信任。” “我们做生意的最懂这个。” 他说得很有道理。 至少在桌上其他人听来,确实如此。 顾晓芸没接话。 她只是端着茶,看了王默一眼。 上次见面的时候,王默也没说太多。 这次依然一样。 别人替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自己反倒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几杯酒下去,气氛慢慢热起来。 周启明终于把话题往自己真正关心的方向带。 “王默,有个事我还真想麻烦你一下。” “你说。” “以后有合适机会,帮我跟顾总搭个线。” 桌上安静了一点。 周启明马上笑着解释: “别误会,不是让你办什么难事。” “就是认识一下,留个联系方式。” “我们做工程材料的,远川以后如果在宿迁有项目,说不定能有合作。” 王默夹了口菜。 “这个我帮不了。” 周启明一怔。 “就是认识一下。” “他的投资我不管。” 周启明看了他两秒,很快又笑起来。 “懂,懂。” “老板的事情不能乱掺和。”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让你难做。” 王默没再解释。 旁边徐磊已经把话题岔开。 “说这些干嘛,今天就是吃饭。” “来来来,晓芸,你家丫头今年是不是六年级了?” 顾晓芸点头。 “嗯。” “那今年就小升初了吧?” “对。” 有人问: “准备去哪所?” 顾晓芸笑了笑。 “正常上的话,就家附近那所。” 徐磊忽然想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想让她去明德吗?” 顾晓芸摇头。 “想有什么用。” “她现在这个成绩,正常进明德还差一点。” 旁边有人接话: “明德现在这么难进?” “难。” 顾晓芸说道:“每年想进去的人太多。” “我们又不在那个范围,成绩也不是特别拔尖。” 说着,她半开玩笑地扫了一圈。 “你们现在一个个不是做生意就是认识人。” “谁真认识明德那边的,帮我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周启明一听,筷子放了下来。 “明德?” “这事你早说啊。” 徐磊顿时乐了。 “你连学校也有人?” “在宿迁做这么多年生意,多少认识几个。” 周启明说完,直接从桌上拿起手机。 “我现在就帮你问。” 这个动作一下把整桌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老陈。” “忙不忙?”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启明笑道: “问你个事,我一个老同学家孩子,明年想去你们明德初中部。” “成绩差一点,有没有什么办法?” 包厢里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坐得近的人隐约都能听见。 “你想什么呢?” “正常招生,该考还是得考。” “成绩够不上,我能有什么办法?” 桌上有人低头憋笑。 周启明脸上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 “真一点办法没有?” 对面停了一会儿。 “正常渠道没有。” “真要说别的,学校董事会那几个校董每年手上有少量推荐名额。” “但那东西跟我没关系。” “你真有本事,就去找校董。” 周启明点头。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徐磊立刻端起酒杯。 “怎么样啊,周老板?” 周启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能办。” 顾晓芸一愣。 “刚才人家不是说……” “他说的是正常渠道。” 周启明端起酒,喝了一小口。 “不就是一个校董推荐名额嘛。” “孩子的姓名、学校、成绩这些资料,回头发给我。” “我帮你问。” 顾晓芸还是有些迟疑。 “真能行?” 周启明笑了。 “明德进个人,没你想得那么难。” 桌上有人马上起哄。 “可以啊老周。” “以后孩子上学都找你了。” “你这人脉够广。” 周启明摆摆手。 “都是老同学。” “能帮就帮。” 顾晓芸端起茶杯。 “那我先谢谢你。” “客气什么。” 周启明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还能找谁。 徐磊忽然看向王默。 “你现在不是也认识不少人吗?” 王默笑了。 “学校这边我不认识。” 他说的是实话。 周启明听完,反而更加放松。 “这种本地的事情,你常年在外面,不熟正常。” “有时候还是得我们这些一直留在宿迁的人。” 王默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有反驳。 顾晓芸也没再看他。 在她看来,王默现在可能确实比以前过得好很多。 可孩子上学这种事情,终归还是本地的人脉更管用。 饭局继续。 酒过了几轮。 周启明开始讲这两年做工程的一些事。 徐磊负责拆台。 几个老同学时不时插两句。 王默大多数时候都在听。 直到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顾承安。 周启明就坐在旁边。 看得清清楚楚。 王默拿起手机。 “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说完,起身走出了包厢。 身后的门慢慢合上。 周启明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刚刚还热闹的饭桌上,他忽然没听清别人说了什么。 顾承安。 主动打给王默。 这通电话,又是为什么? 第114章 一扇门 包厢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一下安静了不少。 王默拿起手机。 “喂。” 顾承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第二轮数据刚过完。” “陆峥说整体没问题,明天可以把路线再加一点难度。” 王默靠在窗边。 “今天那几个异常场景呢?” “还在复盘。” “那先别加。” 顾承安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把今天的数据全部吃透再说。” “明早再定。” 顾承安很快答应。 “行。” 电话挂断。 王默在走廊站了几秒,重新推门进去。 桌上的话题已经换了。 徐磊正在跟人争前几年宿迁哪片房子涨得最快。 王默刚坐下,周启明便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顾总?” “嗯。” “项目上的事?” “差不多。” 周启明端起酒杯。 “挺忙啊。” 王默笑了笑。 “还行。” 就没了。 可周启明心里那点疑惑反而更重。 刚才王默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他虽然听不全,却听清楚了两句。 先别动。 明早再定。 这不像一个司机该对老板说的话。 可真要让他往别处想,他又想不出王默还能是什么身份。 饭局继续。 顾晓芸已经把女儿的基本情况整理好。 周启明刚才把话说得太满,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拿出来。 “启明。” “嗯?” “孩子的资料我先发给你?” “发。” 周启明回答得很痛快。 顾晓芸把姓名、现在就读学校、六年级成绩和一些基本情况发了过去。 消息一到,周启明扫了一眼。 “行,我明天帮你问。” 顾晓芸端起茶杯。 “真要麻烦你了。” “老同学,说这个干什么。” 周启明摆摆手。 “等消息就行。” 王默坐在旁边,没插话。 他只是记住了顾晓芸女儿的名字。 晚上九点多,饭局散场。 几个人一起下楼。 徐磊喝了不少,站在门口还在嚷嚷着下一场。 “谁走谁孙子啊。” 旁边人笑骂。 “你明天不用上班?” “上班怎么了,我年轻。” “你四十了。” “滚。” 一群人笑成一片。 顾晓芸没喝酒,站在路边准备叫车。 王默问了一句。 “住得远吗?” “不远。” “要不顺路送你?” “不用了。” 顾晓芸晃了晃手机。 “车已经叫到了。” 王默也没坚持。 “那行。” 顾晓芸点点头。 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 “你这次回来,好像真的挺忙。” 王默笑道: “办点事。” “那有空再联系。” “好。” 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走到王默面前。 “王先生。” 徐磊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现在这待遇可以啊。” “酒店安排的车。” 王默拉开车门。 “走了。” 徐磊还在后面喊: “下次回来再不找我,我真翻脸了啊!” 王默摆摆手,上了车。 商务车开出去以后,周启明一直站在门口。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他才收回视线。 酒店的车。 顾承安主动打电话。 沈国峰亲自打招呼。 这些事单独看,好像都能解释。 放在一起,却越来越解释不通。 …… 回到澜庭国际酒店,已经快十点。 王默刚进大堂,就碰见从电梯里出来的沈国峰。 沈国峰也有些意外。 “王先生,刚回来?” “嗯,跟几个老同学吃了顿饭。” “难怪。” 沈国峰笑道: “我还以为你们晚上又出去看路了。” 王默跟着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了几步。 王默忽然开口。 “沈总,问你个事。” “你说。” “明德实验学校,你熟吗?” 沈国峰脚步没停。 “熟。” 回答得很干脆。 王默反而顿了一下。 “朋友家孩子,明年小升初。” “成绩和条件都差一点。” “我听说学校董事会那边,每年有少量推荐名额?” 沈国峰这才侧过头。 “要一个?” “嗯。” “孩子情况怎么样?” “不是特别差,就是正常渠道进不了。” 沈国峰点点头。 “那问题不大。” “明德一个董事跟我认识很多年。” “今年名额还有没有,我得先问。” 王默说: “麻烦了。” “一个孩子上学而已。” 沈国峰摆摆手。 “资料有吗?” 王默想了想。 “我明天给你。” “行。” 两个人在电梯口分开。 另一边。 周启明也刚到家。 外套还没脱,他就拿出手机,重新拨通了晚上那个“老陈”的电话。 “老陈,睡没?” 电话那头明显有点不耐烦。 “你又怎么了?” “刚才那个事。” “你帮我问问,明德哪个校董手里今年还有名额?” 对面沉默了两秒。 “周总,我跟你说得还不明白?” “我就是学校综合管理这边的。” “校董那层我真够不着。” 周启明皱眉。 “你总认识能说上话的人吧?” “认识老师,认识后勤,认识几个部门负责人。” “可你要的是董事会推荐名额。” “这不是一回事。” 周启明靠在沙发上。 “那你帮我打听打听。” “我只能问问。” “行,有消息告诉我。” 电话挂断。 周启明想了一会儿,又连续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说认识明德的老师。 另一个说以前给学校做过项目。 可听到“校董推荐名额”,回答都差不多。 “不好办。” “这层关系够不到。” “你再找找别人。” 周启明看着顾晓芸发来的资料,脸上的轻松慢慢没了。 牛已经吹出去了。 顾晓芸也已经信了。 这事要是最后办不成,多少有点难看。 他点了根烟。 又翻起通讯录。 澜庭国际酒店。 十一楼。 王默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一声。 徐磊在老同学的小群里发了几张饭局照片。 顾晓芸也在群里回了一个笑脸。 王默翻了几下,找到她之前发出来的那张孩子成绩单。 保存。 随后转给沈国峰。 只发了一句。 “就是这个孩子。” 不到一分钟。 沈国峰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十几分钟。 沈国峰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另一个人那里。 “老赵,还没休息吧?” “问你个事。” “你们明德今年董事推荐名额,还有没有?”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怎么,你要用?” “朋友家的孩子。” “一个名额。” 对方想了想。 “还剩一个。” “资料给我看看。” “明天发你。” “行。” 第二天早上。 周启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昨晚托的几个人,一个有用的回复都没有。 其中一个只发来一句: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几乎同一时间。 王默刚下楼吃早餐,也收到沈国峰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行。 “资料看过了。” “名额可以留。” 王默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 “好。” 同样是一个名额。 周启明问了一圈,问到的还是“再想想办法”。 王默只问了一个人。 那扇门,已经开了。 第115章 这个人情 早上七点多。 王默吃完早餐,手机上还停着沈国峰昨晚发来的消息。 “资料看过了。” “名额可以留。” 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给顾晓芸发消息,也没有再问后面的流程。 既然事情已经有人接过去,就没必要反复催。 八点半。 元序第三轮道路测试开始。 相比前两天,这次路线明显复杂了一些。 安全员依旧坐在驾驶位,陆峥坐副驾。 测试车离开酒店后场,很快进入一段车流相对密集的道路。 前面一辆电动三轮速度很慢,几乎压着车道中央走。 右边还有两辆电动车不断寻找空隙想往前钻。 测试车没有急着超过去。 速度降到三十以下,一直保持着足够距离。 跟了差不多两百米,前方视野彻底打开以后,车辆才完成绕行。 继续往前。 路边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车身刚好挡住右侧人行区域。 一个男人从货车前探出来,像是准备过马路。 测试车提前减速。 男人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车辆并没有直接刹停,而是在确认对方没有继续横穿后,很快恢复正常速度。 后方保障车里,顾承安盯着前面的测试车。 “现在越来越像人开了。” 旁边工程师笑道: “不是像人。” “是它现在留的余量比以前更合理了。” 王默坐在后排,没有接话。 十几分钟后,又遇到一段临时收窄的道路。 路边摆着几个锥桶,只剩半条车道能够通行。 测试车提前减速,等左侧一辆轿车通过后,平稳并入旁边车道。 没有急刹。 也没有停在那里犹豫。 上午十点四十。 第三轮测试结束。 二十三点四公里。 人工接管,依旧是零。 陆峥下车后没有庆祝。 他站在车旁,把刚才几个特殊场景又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顾承安走过去。 “怎么样?” “比预想的稳定。” 陆峥说道:“前三轮数据全部过完,如果没有隐藏问题,我想往下一阶段走。” “哪一步?” 陆峥看了一眼测试车。 “等数据全出来再说。” 顾承安听懂了。 没有继续问。 上午十一点多。 顾晓芸正在公司处理手里的工作。 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雨桐同学的家长吗?” “我是。” “这里是明德实验学校。” 顾晓芸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学校今年还有一个董事会合作推荐名额。” “孩子的基本资料已经审核过,如果家庭这边确认有意向,可以按照学校要求准备后续材料。” 顾晓芸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弄错了?” 对方又核对了一遍孩子姓名、学校和年级。 全部对。 电话挂断以后,她坐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 昨天饭桌上的话重新浮出来。 “资料发我。” “明德进个人,没你想得那么难。” 除了周启明,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电话很快拨了过去。 周启明正在外面跟人喝茶。 桌上摆着果盘和一小碟瓜子。 他刚嗑开一颗,看到来电,顺手把瓜子壳扔进旁边的烟灰缸。 “晓芸?” “启明,明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周启明拿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推荐名额。” 顾晓芸声音里压不住高兴。 “学校让我准备后面的材料。” 周启明没有马上回答。 昨晚他托的那几个人,明明一个准信都没有。 学校那个老陈更是说得很清楚,校董那一层他根本够不到。 可现在名额真的下来了。 难道是自己后来找的哪个关系起了作用? 或者事情绕了几层,他自己不知道? 顾晓芸说道: “这次真的谢谢你。” 周启明靠回椅背。 “学校已经正式通知了?” “嗯。” “那就好。” “为了这个名额,你肯定找了不少人吧?” 周启明低头,又抓了一颗瓜子。 “都是老同学。” “孩子的事重要。”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顾晓芸却已经当成了答案。 中午。 老同学的小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顾晓芸发了一个红包。 “谢谢启明,孩子明德的事情解决了。” 徐磊第一个跳出来。 “卧槽,真办成了?” 很快又有人跟上。 “周老板可以啊。” “明德的推荐名额都能弄到?” “以后孩子上学都找老周了。” 周启明看着那些消息,原本心里还有一点没底。 可看得多了,那点不确定反而渐渐淡了。 人情关系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一定能查清楚到底是谁递了话。 说不定还真是自己昨天哪个电话发挥了作用。 他回了一句。 “一点小事,别弄得这么夸张。” 桌上那碟瓜子已经少了一半。 烟灰缸里堆着一层瓜子壳。 另一边。 王默也看见了群里的消息。 徐磊还特意艾特了他。 “看看,这就是一直混宿迁的优势,本地关系就是硬。” 王默看了两秒。 只回: “挺好。” 手机刚收起来,又进来一条消息。 是许菊。 “你昨天问的那些合同,我晚上整理一下。” 王默回了一句: “不急。” 过了一会儿,许菊又发来: “放太多年了,有些得重新找。” 王默没有再回。 下午三点。 陆峥团队把三天的测试数据全部汇总。 内部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王默没有参加。 会议结束以后,顾承安才在酒店后面的停车区找到他。 “陆峥想再往前走一步。” 王默正在看明天保障车辆的安排。 “哪一步?” “找一段完成保障准备的测试道路。” 顾承安停了一下。 “安全员撤下来。” 王默抬起头。 “前三轮全部过了?” “零接管。” “几个异常场景呢?” “都重新过了一遍。” “陆峥有把握?” “他说可以试。”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 “先把方案做完整。” “保障、保险、应急全部再过一遍。” 顾承安点头。 王默又补了一句: “别为了网上那几句话抢时间。” “该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 顾承安笑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们都知道。 从安全员坐在驾驶位,到驾驶位真正空下来,看起来只少了一个人。 对整个项目来说,却是完全不同的一步。 晚上八点多。 王默回到澜庭。 刚进大堂,正好碰见从员工通道出来的许菊。 她已经换下白天的工作外套,手里除了自己的包,还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看见王默,她停了下来。 “正好。” 王默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找到了?” “找了一下午。” 许菊把文件袋递过来。 “你不是想看吗?” 王默接过。 文件袋比他想象中厚不少。 最早的借款协议。 后面几次补充协议。 银行转账记录。 还款凭证。 还有几张许菊自己整理出来的明细。 王默翻了两页。 “这么多?” “快十年了。” 许菊说道:“有些东西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王默把材料重新装回去。 “我拿回去找人看看。” 许菊却没有马上松手。 “王默。” “嗯?” “我给你这些,不是想赖账。” 她语气很认真。 “该我家还的钱,我认。” 王默看着她。 “我知道。” “所以才要算清楚。” 许菊这才松开文件袋。 “有结果告诉我。” “行。” 两人在大堂分开。 王默回到房间,把材料一份份拍下来,全部发给顾承安。 只附了一句话。 “帮我找专业法务看看。” 第116章 账不对 晚上回到房间,王默把许菊交给他的牛皮纸文件袋重新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日期、金额、付款账户、收款账户,一笔一笔列得很清楚。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数字。 累计还款:元。 王默往后翻。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收据,基本都能和表格里的数字对应。 有几笔旁边还写着备注。 哪一年还了多少,哪一次是父亲转的,哪一次是许菊后来补的。 很显然,这笔账许菊早就算过。 而且不止算过一遍。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那几份协议。 最早的借款合同,本金七十二万。 两年以后,因为生意没有缓过来,又重新签了一份。 再后来还有两份补充协议。 每一次都差不多。 钱到期还不上,可以继续往后拖。 但每拖一次,就要另外加一笔钱。 有的写“延期费”。 有的写“服务费”。 还有一次直接把前面没结清的利息和费用重新算进了欠款里。 最后一份《欠款确认书》上,数字已经变成了一百零六万。 王默看了几遍。 账面数字他能看懂。 可这些协议签过以后到底算不算数,已经不是简单加减法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 王默给顾承安打了个电话。 “帮我找个人。” “什么人?” “律师。” “哪方面的?” “做过民间借贷和合同纠纷的,专业一点。” 顾承安那边停了一下。 “碰上麻烦了?” “几份以前的借款协议。” 王默说道:“我想知道里面哪些该认,哪些不该认。” “急吗?” “不急。” 王默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让他认真看。” “行。” 顾承安没再多问。 “远川合作的律所有一个专门做这类案子的,我让他联系你。” 上午十点多。 资料全部发了过去。 王默没有催。 另一边,陆峥也把下一阶段道路测试方案重新做完了。 前三轮社会道路测试,全部零接管。 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变化其实只有一个。 驾驶位不再坐人。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王默没有进去。 结束以后,顾承安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在酒店后面的停车区找到他。 “陆峥又改了一版。” 王默接过来。 远程监控、跟随保障车、通信中断后的停车方式、应急处置,全都重新细化过。 “真出问题怎么办?” “车辆先降速,再找安全位置停车。” “如果通信也断了?” “系统自己进入最低风险状态。” 王默继续往下翻。 “再过一遍。” 顾承安笑了。 “已经过三遍了。” “那就第四遍。” 王默把方案递回去。 “前三轮顺,不代表下一轮一定顺。” “尤其别为了智航那场发布会抢时间。” 顾承安点头。 “陆峥现在也冷静下来了。” “那就好。” 王默说道:“车是拿来跑的,不是拿来跟人斗气的。” 晚上九点多。 王默刚回到房间,苏倩打来了电话。 接通以后,那边还有文件翻动的声音。 “还在公司?” “刚结束。” “苏董事长这么拼?” “我现在两边跑,上午在嘉岳,下午就要去元序。” 苏倩语气里带着疲惫。 “尤其是元序刚成立,这个研发团队又出走几人,现在主要忙元序的事情。” 王默靠在沙发上。 “早知道董事长这么累,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去做董事长。” 苏倩哈哈哈笑了,说的好像你是大股东似的。 “我不出去上班,你养我啊?” 好啊,你现在给董事长辞了,我来养你。 你少贫嘴了,你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困难,还养活我。 王默笑道:“那我努力点,争取早点把苏董事长养得起。” 苏倩哼了一声:“等你工资涨到养得起我的时候再说吧。” “行。” 王默答得很干脆。 苏倩反倒被他逗笑了:“你还真敢答应。” “梦想总得有,万一实现了呢?” 或者 “我少吃点,省下来的钱先养你。” “滚。” “嫌少啊?” “嫌你穷。” “行,那我再努力几年。” “晚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问: “你还在宿迁?” “嗯。” “不是说待几天?” “事情比预计的多。” “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王默笑道: “查岗?”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苏倩停了两秒。 “宿迁是你老家。” “苏州也有人等你回来。” 王默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知道了。” 苏倩很快把话题转开。 “这几天除了测试,还忙什么?” “见了几个老同学。” “男的女的?” “都有。” “哦。” 王默笑了。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苏倩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回来之前告诉我。” “有事?” “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 王默看着手机,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下午。 徐磊又把王默叫去了酒店附近的茶馆。 周启明也在。 桌上摆着花生、水果,还有一小碟瓜子。 顾晓芸女儿进明德的事情已经在同学圈传开。 周启明这两天明显比之前更得意。 “我就说吧。” 他抓起一颗瓜子。 “宿迁这种地方,真要办点事情,最后还得靠本地关系。” 徐磊笑道: “你现在牛了,明德的名额都能搞定。” “没那么夸张。” 周启明嗑开瓜子。 瓜子壳随手落进茶盘。 “就是认识几个人。” 又一片壳掉下来。 王默的目光在那几片瓜子壳上停了一瞬。 很快移开。 周启明没有察觉。 “对了,王默。” “嗯?” “顾总那边,你还是帮我留意一下。” 王默端着茶。 “我说了,他的投资我不管。” “知道。” 周启明笑着说道:“我又不是让你替他做主。” “哪天有机会,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就行。” 王默没有答应。 坐了十几分钟便先离开了。 第三天下午。 王默正在骆马湖边看下一阶段测试路段,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王先生?” “我是。” “我是顾总介绍的律师。” 王默停下脚步。 “资料看完了?” “初步看完了。” “怎么说?”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才说道: “现金账没什么问题。” “最初借七十二万,这些年实际已经还出去八十三万八千六。” “许女士自己整理的那张表,基本是对的。” 王默问: “那一百零六万怎么来的?” “问题就在这里。” 律师说道:“对方每次同意延期,都往里面加钱。” “什么意思?” “简单说。” “本来今天该还,没钱还,对方说可以再拖半年。” “但想拖,就得再交一笔钱。” “有的合同叫延期费,有的叫服务费。” “名字不一样,本质差不多。” 王默听明白了。 “这些钱后来也算进欠款了?” “对。” 律师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有些费用加进去以后,下一次又拿这个新数字继续往后算。” “等于欠款越滚越大。”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钱法律上都认?” “不是写在合同里就一定认。” 律师说道:“民间借贷可以约定利息,但不是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把高出来的部分换成延期费、服务费、违约金,也不代表就能全部支持。” 王默看着湖面。 “那现在这一百零六万呢?” “按现有材料,问题很大。” “最终到底还应该承担多少,还得把每一笔钱重新算,而且最好让对方拿出完整的计算明细。” “他如果拿不出来?” 律师笑了一声。 “那他要这一百零六万,就得先解释这一百零六万是怎么来的。” 王默没有说话。 律师却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有个地方,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 “这些协议太熟练了。” 王默皱眉。 “什么意思?” “普通人偶尔借一次钱,不太会准备这么完整的一套东西。” 律师说道:“借款、延期、加费用、重新确认欠款,几份协议的格式都很成熟。” “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这么做。” 王默的目光慢慢从湖面收回来。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还借过钱给别人?” “现在不能下结论。” 律师说道:“如果只是这一笔,就是一笔民间借贷纠纷。” “但如果这些年一直用这种方式向很多人放钱,那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湖边的风吹过来。 远处,陆峥的人正在给测试车做最后一轮检查。 王默安静了几秒。 “先把这笔查清楚。” “明白。” “还有。” 律师问: “什么?” 王默说道: “别只看最后那张一百零六万的欠条。” “从第一块钱开始算。” “我要知道,这一百零六万,到底是怎么一块一块滚出来的。” 第117章 不止一笔 律师那句话说完以后,王默没有马上接话。 “如果这些年一直用这种方式向很多人放钱,那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湖边风不大。 远处几名工程师还在围着测试车检查设备。 王默站了几秒。 “能查吗?” “公开的可以先查。” 律师说道:“诉讼记录、公司纠纷、以前公开过的借款案件,都能找。” “其他的呢?” “那就得慢慢来了。” “先查公开的。” “行。” 电话挂断。 王默没有急着给许菊打电话。 有些东西还只是怀疑。 没有弄清楚之前,没必要先把人吓住。 下午五点多,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 启盛建材过去几年确实卷进过几起借款和合同纠纷。 其中两起已经能查到公开信息。 金额都不算小。 最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份材料里,同样出现过“延期以后重新确认欠款”的情况。 王默把那几页东西看了一遍。 没有下结论。 只回了一句。 “继续查。” …… 第二天上午。 王默在澜庭一楼碰见许菊。 她刚从财务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抱着几份报表。 看到王默,她停下来。 “看过了吗?” “看过一部分。” 两个人去了旁边靠窗的位置。 许菊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我那张表应该没算错吧?” “没错。” 王默说道:“八十三万八千六,能对上。” 许菊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 “这些年我前前后后算过好多次。” “光银行流水我就重新拉过三回。” 她说到这里,又苦笑了一下。 “我好歹也是干财务的,几十万的账,不至于连自己家还过多少钱都弄不清。” “问题不在你算错。” 王默看着她。 “在后面的协议。” 许菊没有意外。 “律师怎么说?” “最后那一百零六万,不是你爸签了字,就一定全部要认。” 许菊安静下来。 隔了几秒才问: “那到底还欠多少?” “现在还算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周启明那边得把一百零六万怎么来的解释清楚。” 王默说道:“本金多少、收了多少利息、每次延期又加了什么钱,你们以前还的八十多万到底扣到哪里去了,都得一笔一笔对。” 许菊低头看着桌面。 “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对。” “那为什么没找人看?” “找过。” 她说道:“以前也问过一个律师。” “怎么说?” “他说最后几份东西都是我爸自己签的。” “尤其那张欠款确认书,白纸黑字写着金额。” “我爸听完以后就不想再弄了。” 王默没说话。 许菊继续道: “他总觉得,当初最困难的时候,周启明肯拿钱出来,已经算帮过我们。” “后来还不上,再去跟人争利息、争费用,好像显得我们不讲信用。” “这些年他一直就是这个想法。” 王默问: “你也是?” “以前是。” 许菊笑了笑。 “后来我自己做财务,越算越觉得不对。” “七十二万。” “这些年明明已经还出去八十多万。” “最后却还能再欠一百多万。” 她摇了摇头。 “可我知道账不对,不代表我知道那些合同到底怎么处理。” 这才是她一直没有真正动这笔账的原因。 不是不会算。 而是算清了现金,却看不懂那些签过字的纸最后到底有多大分量。 王默说道: “律师还在看。” “先等结果。” 许菊点头。 停了一会儿,她又问: “律师费多少?” 王默看她一眼。 “还没到谈这个的时候。” “该我出的我出。” “我知道。” 王默起身。 “先把账弄清楚。” 许菊也站起来。 “王默。” “嗯?” “谢谢。” “等真弄明白再谢。” 王默走了几步。 许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 下午。 陆峥把所有人重新叫到一起。 前三轮有人道路测试的数据已经全部复核结束。 零人工接管。 几个异常场景也重新跑过仿真。 没有发现新的问题。 会议室里,陆峥把最后一页方案关掉。 “我想明早试。” 顾承安问: “确定?” “确定。” “驾驶位不留人?” “不留。”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这一关意味着什么。 安全员坐在驾驶位的时候,哪怕全程一次都不碰方向盘,心里也知道还有最后一道保险。 明天不一样。 车里真出了问题,没有任何一双手能马上把方向盘接过来。 会议结束后,顾承安还是单独找到王默。 “陆峥定明早。” “方案呢?” “最后一版。” 王默接过。 路线只有不到九公里。 比前三轮短得多。 保障车会全程跟在后面。 远程监控、紧急停车点、通信中断后的处理方式,全都单独列了出来。 “通信全断呢?” “车辆自动减速,寻找安全位置停车。” “系统自己判断不了呢?” “进入最低风险状态,不再继续向前。” “保障车多久能到?” “正常路段几十秒。” 王默把方案翻完。 “陆峥有把握?” “他说有。” “那就试。” 顾承安看着他。 “这次不让再过第五遍了?” 王默笑了。 “该过的都过了。” “再拖下去,也不会凭空多出百分之十的把握。” 顾承安点点头。 “那明早六点半。” 王默把方案还给他。 “别叫媒体。” “本来也没准备叫。” “智航那边呢?” 顾承安故意问了一句。 王默看了他一眼。 “他们开他们的发布会。” “我们开我们的车。” …… 第二天清晨。 骆马湖边天刚亮。 测试车已经停在预定起点。 现场人不多。 陆峥、几名核心工程师、顾承安,还有负责保障的工作人员。 没有媒体。 没有直播。 也没有发布会那种巨大的背景屏。 王默站在后面的保障车旁。 六点四十二分。 最后一次设备检查完成。 “定位正常。” “感知正常。” “远程通信正常。” “备用链路正常。” “保障车就位。” 一项一项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陆峥走到测试车旁。 拉开驾驶位车门。 以前三次测试,每次走到这里,安全员都会坐进去。 今天没有。 他检查了一遍车内。 然后把门重新关上。 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方向盘。 驾驶位空着。 有人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又停下来。 陆峥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五。 “远程准备。” “准备完毕。” “车辆状态?” “正常。”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 指令下达。 几秒以后。 测试车前灯亮起。 原本静止的方向盘轻轻转动。 车轮慢慢离开路边。 一米。 两米。 然后驶上了骆马湖边的道路。 所有人都盯着它。 没有人说话。 那辆车正在往前开。 而驾驶位上空无一人! 第118章 没人开车 测试车驶上骆马湖边的道路。 监控车内,几块屏幕同时亮起。 “车速二十六。” “定位正常。” “感知正常。” “主链路正常。” “备用链路正常。” 工程师一项项报着数据。 和前三轮测试相比,屏幕上的东西其实没多少变化。 真正变的,只有驾驶位。 以前那里始终坐着安全员。 哪怕整趟路一次方向盘都不碰,至少还有最后一双手。 今天没有。 顾承安坐在后排,视线几次落在前方实时画面上。 空着的驾驶位后面,是不断向后退去的环湖道路。 测试车车身上的元序标识,昨晚已经全部处理。 两侧车门、车尾,凡是能让人一眼认出公司身份的位置,都被黑色胶带遮住。 牌照、安全标识这些该留的东西正常保留。 只是不让外人知道,这辆车是谁家的。 昨晚还有年轻工程师问陆峥。 “有必要遮这么严吗?” 陆峥只说了一句。 “今天是测试,不是发布会。” 没人再问。 车辆继续向前。 第一个红灯。 减速。 停车。 绿灯亮起,重新起步。 前车降低速度,它跟着减速。 右边一辆电动车逐渐靠近,测试车主动往左留出更多余量。 两公里下来,顺得甚至有些无聊。 越是这样,监控车里的人反而越不敢放松。 一辆白色轿车从左侧超过测试车。 司机本来只是随意往旁边扫了一眼。 开过去几米后,突然又把头扭了回来。 驾驶位是空的。 白色轿车速度明显慢了一下,随后才重新离开。 顾承安笑了一声。 “估计以为自己眼花了。” 前方很快出现第一处麻烦。 一辆小货车靠边停着,占了将近半条车道。 测试车想过去,只能借一点对向车道。 速度降下来。 方向盘往左轻轻带了一点。 对面一辆轿车出现。 车辆立刻放弃。 重新回正。 年轻工程师盯着距离。 “刚才其实能过去。” 陆峥站在旁边。 “别管它。” 第二个空档出现。 车还是没走。 直到第三次,对向车道彻底空下来,方向盘才缓慢左转。 借道。 绕过货车。 重新回到自己的车道。 整个过程多等了十几秒。 今天要看的不是它敢不敢走。 而是驾驶位没人以后,它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走。 …… 六点五十多。 孙海峰刚骑过骆马湖东侧的一段缓弯。 四十多岁,在附近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 只要天气不是太差,他每天早晨都会沿湖骑二十公里左右。 他还有一个三百多人的本地晨骑群。 谁爆胎了,哪条路施工,哪家早餐店好吃,甚至谁今天又摔了一跤,群里都能聊半天。 早上出发的时候,孙海峰还往群里发了一张湖面的照片。 配了一句。 “老地方,二十公里。” 下面有人回: “你是真不怕冷。” 还有个叫“老曹说车”的群友发了个大拇指。 老曹平时做汽车销售,闲下来就在短视频平台拍拍新车、二手车和本地路况,在群里算是最爱研究车的一个。 孙海峰没把这些当回事。 骑完就去上班。 每天都一样。 前面有两个晨跑的人并排走着。 孙海峰按了两下车铃,往道路边缘稍微让了点。 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层细砂。 前轮过去没事。 后轮突然一滑。 车把猛地歪向一边。 整个人连车一起摔了出去。 “操!” 膝盖先擦到地面。 自行车横在了半条车道上。 孙海峰疼得吸了口气,正准备爬起来,身后忽然传来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他回头。 一辆灰色轿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距离已经不远。 孙海峰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想赶紧把自行车拽到路边。 可左腿刚一用力,膝盖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哎!” 他只能冲后面拼命摆手。 监控车里。 风险提示同时跳了出来。 “前方骑行人员摔倒!” 工程师刚喊完,测试车已经开始减速。 不是猛地刹死。 先收动力。 随后制动力持续增加。 三十七。 二十八。 十八。 十。 最后稳稳停下。 距离倒在前面的自行车还有几米。 孙海峰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厉害。 看见车停下来,第一反应就是庆幸。 这司机反应真快。 他慢慢把自行车扶起来,推到道路旁边。 裤子破了一块。 膝盖擦出了血。 人倒没什么大事。 孙海峰冲后面的车摆摆手。 “不好意思啊!” 车没动。 他以为司机还在等自己彻底让开。 又把自行车往边上推了推。 还是没动。 孙海峰干脆瘸着腿走过去。 刚才要不是对方刹得快,怎么也得说声谢谢。 走到驾驶位旁边。 他弯下腰。 “师傅,刚才谢……” 后半句话突然没了。 驾驶位没人。 孙海峰皱了下眉,又往里面凑了凑。 座椅是空的。 方向盘前一个人都没有。 他赶紧往副驾驶看。 还是没人。 “卧槽?” 孙海峰往后退了一步。 又从前挡风玻璃看进去。 前排真没人。 可刚刚就是这辆车从后面开过来,自己停在了他面前。 他又绕到后排。 仍然没人。 这回他是真懵了。 “什么玩意儿?” 孙海峰掏出手机。 先对着驾驶位拍。 随后又绕到车身侧面。 这才发现更奇怪的地方。 车门本来应该有标识的位置,被一整块黑色胶带盖住。 车尾也是。 几个明显原来贴着字的地方,全被遮得严严实实。 越遮,越让人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孙海峰打开录像。 镜头先扫过自己摔倒的自行车。 “兄弟们,我刚才在骆马湖边摔了一跤。” 镜头转向那辆车。 “这车从后面过来,直接停我旁边了。” “我本来想谢谢司机……” 镜头凑到驾驶位。 空的。 “你们自己看。” “他妈车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拍了副驾驶和后排。 “全是空的。” 监控车内。 工程师已经发现有人围着测试车拍视频。 “陆总,要不要结束?” 陆峥盯着屏幕。 “人和车清出道路了吗?” “已经到路边。” “测试车状态?” “正常。” “继续。” 孙海峰还举着手机。 突然。 车灯亮了一下。 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 空着的方向盘自己开始转动。 车辆缓缓起步。 从孙海峰面前开了过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上车。 孙海峰举着手机,镜头一直追着车尾。 过了好几秒。 视频里才传来一句。 “我靠……” …… 七点零八分。 测试车抵达终点。 八点七公里。 远程接管,零。 人工驾驶指令,零。 紧急停车,零。 车辆自主完成全程。 陆峥走到车旁。 拉开驾驶位车门。 里面依旧空着。 几个年轻工程师终于压不住脸上的兴奋。 “陆总。” “跑完了。” 陆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才点点头。 “嗯。” 随后又低声说了一遍。 “真的跑完了。” 十五个人的团队。 走了八个。 有人站在智航发布会的台上说,车最终要跑在路上,不是跑在ppt里。 现在这辆车就在路上。 驾驶位甚至没有人。 年轻工程师忍不住。 “要不要把视频发出去?” 另一人马上接话。 “刚才那段就能发。” “智航前几天不是还……” “先复盘。” 顾承安打断了他们。 陆峥也点头。 “所有异常场景重新过一遍。” 王默站在人群后面,只说了一句。 “第一趟而已。” “先找问题。” 没人再提公开视频。 他们不知道的是。 孙海峰回到路边休息了几分钟以后,已经把刚才那段视频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 “早上骆马湖遇见的,我摔倒以后它自己停下来了,想谢谢司机才发现车里没人。” 刚开始只有几个朋友点赞。 有人问: “你是不是摔懵了?” 孙海峰直接把视频发进晨骑群。 三百多人的群,很快热闹起来。 “真没人?” “是不是远程遥控?” “老孙,把车标拍清楚啊。” 孙海峰回: “车标全拿黑胶带封了。” 消息刚发出去。 那个叫“老曹说车”的群友冒了出来。 “老孙,原视频还在吧?” “在啊。” “别压缩,原文件私发我一份。” 孙海峰没多想。 点开头像,把刚才那段二十多秒的原视频发了过去。 几秒后。 老曹回复。 “收到。” 孙海峰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他并不知道。 这段原本只在朋友圈和骑行群里转来转去的视频, 从这一刻开始! 第119章 这车是谁的 上午九点十七分。 “老曹说车”上传了一段二十七秒的视频。 账号不算大。 三万多粉丝。 平时发的都是新车到店、二手车行情,还有宿迁本地的一些路况。 今天这段视频,却和他以前发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开头是倒在路边的自行车。 接着,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几米外。 镜头靠近驾驶位。 没人。 副驾驶。 没人。 后排。 还是没人。 最后几秒,那辆车亮起车灯,方向盘自己转动,在没有任何人上车的情况下重新驶离。 老曹只配了一句话。 “骆马湖早晨发生的,骑友摔倒以后,这辆车自己停下来了。” 视频刚发出去的时候,播放量并不高。 评论区也几乎全是质疑。 “有人遥控吧?” “副驾驶下面藏人了?” “现在摆拍都拍到无人驾驶了?” 老曹没解释。 直接把原视频里几张画面截下来,扔进评论区。 驾驶位空着。 副驾空着。 后排也能看清。 真正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车身。 原本应该有公司标志的位置,全被黑色胶带封住。 这一点反而把人的好奇心彻底勾了起来。 “车标为什么遮了?” “正常测试怕什么见人?” “越遮越有鬼。” 上午十点半。 播放量突破十万。 十一点以后,开始有其他汽车账号搬运。 有人把视频慢放。 有人一帧一帧截驾驶位。 还有人专门把孙海峰摔倒以后,车辆自己减速停车的那几秒剪了出来。 话题也从一开始的真假,慢慢变成另一个问题。 这车到底是谁家的? 很快,有人开始蹭。 一家没多少人听过的智能驾驶小公司老板,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偷拍视频的截图。 上面只写了一句。 “有些项目暂时不方便公开,感谢大家关注。” 朋友在下面问: “骆马湖那个是你们的?” 他没回答。 只回了一个笑脸。 截图很快被转了出去。 另一家公司官方账号也跟着发: “近期团队确实在江苏进行新一阶段实车测试,更多内容后续公布。” 同样没说宿迁。 也没说是不是视频里的车。 可评论区已经有人替他们认了。 “原来是你们。” “藏得够深啊。” “什么时候正式发布?” 一下午时间,网上冒出来四五种说法。 甚至还有汽车自媒体直接发文: “已确认,视频车辆来自一家尚未公开新一轮融资的智驾公司。” 至于是哪一家。 想知道,先进他的付费群。 …… 真正让事情拐向另一个方向,是晚上七点的一场直播。 账号叫“老许聊智驾”。 在汽车圈有些名气。 平时不测车,专门聊各家公司智能驾驶到底做到哪一步。 直播标题非常直接。 《骆马湖这辆无人车,到底是谁家的?》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已经过万。 老许把偷拍视频放到电脑上。 “先说结论。” “这视频大概率不是摆拍。” “骑车的人摔倒,车辆自己停车,人离开车道以后又自己起步,这一段是连续的。” “现在真正有意思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把画面暂停。 黑胶带出现在屏幕中央。 “为什么把公司标志全遮了?” 弹幕立刻刷起来。 “保密测试。” “新项目。” “怕同行看见。” 老许没急着下结论。 他开始一家公司一家公司的排。 有人猜国内几个大厂。 他摇头。 “这几家最近都没听说在宿迁做这种测试。” 有人说是某家新势力。 “可能性也不大。” 弹幕里忽然飘过一个名字。 智航科技。 老许停了一下。 “这个倒有点意思。” 直播间瞬间刷屏。 他把智航前几天发布会的新闻调出来。 “大家还记不记得?” “智航刚开完城市智能驾驶平台发布会。” “而且最近刚从启衡挖走一批人。” “做感知的、做判断的、做车辆控制的,都有。” 紧接着,他又放出发布会上的一段视频。 原启衡成员站在台上。 “车最终要跑在路上,不是跑在ppt里。” 老许把视频停住。 “这话是他们自己说的。” “然后几天以后,宿迁就出现一辆驾驶位没人的测试车。” “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真对上了。” “难怪车标全遮住。” “这是还没准备公开吧?” 老许没有把话说死。 “我没有证据。” “但如果现在非让我押一家。” 他顿了一下。 “我押智航。” 这句话说完不到半小时。 “智航科技”四个字,就开始和骆马湖无人车一起出现在各个平台。 第二天上午。 几家汽车媒体直接找到智航。 “网上流传的宿迁无人测试车是否属于贵公司?” “智航是否已经开始驾驶位无人的道路测试?” 公关部门很快把问题报了上去。 负责人看着不断上涨的热度。 “要不要澄清?” 会议室里有人反问: “澄清什么?” “那辆车本来就不是我们的。” “可现在外面都以为是。” 对方把手机放下。 “我们说过是我们的吗?” “没有。” “那就别替网友回答。” 中午。 智航给媒体统一回了一段话。 “智航相关技术验证一直在持续推进,部分项目目前仍处于内部测试阶段。” “涉及具体车型、测试地点及阶段性进展,目前不便透露更多信息。” 从头到尾。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可放到网上以后,标题已经变了。 《智航回应宿迁神秘无人车:部分项目仍处于内部测试阶段》 再转一轮。 变成: 《智航并未否认骆马湖无人车》 下午两点。 智航官方账号又发了一段十五秒视频。 没有完整车身。 只有一个没有车壳的测试车架。 空荡荡的测试场里。 车架自己往前走。 绕过几个锥桶。 自己拐弯。 倒进一个画好的车位。 前面推出一个假人模型。 车架自动停住。 最后又自己转了一个弯。 视频结束。 屏幕上只出现一行字。 “新一阶段实车测试持续进行中。” 没有宿迁。 没有骆马湖。 甚至没提网上那辆车。 可评论区直接沸腾了。 “懂了。” “这还不算回应?” “怪不得上午不说。” “项目保密,不能讲太明白。” 十五秒视频,反而把原本还存在的疑问推得更远。 …… 澜庭酒店。 年轻工程师拿着手机找到陆峥时,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陆总。” “现在网上都快认定那辆车是智航的了。” 陆峥接过手机。 正好看到智航刚发出来的测试视频。 没有车壳的测试车架,在空场地里绕弯、倒车、停车。 十五秒看完。 陆峥把手机还回去。 “还有呢?” 年轻工程师一怔。 “没了。” 顾承安也凑过来看了一遍。 “他们这个做到什么程度了?” 陆峥想了一下。 “这么说吧。” “他们现在是在院子里教车怎么走、怎么拐弯、怎么倒车。” “我们昨天那辆车,已经自己上马路了。” 年轻工程师忍不住笑。 “那网上还全觉得是他们。” 陆峥说道: “让他们觉得。” “数据复盘完了吗?” 笑容立刻没了。 “还有两段。” “那先干活。” 顾承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默。 王默连手机都懒得拿。 “现在不回应?” “不急。” 王默说道: “他们愿意猜,就让他们猜。” 外面越来越热闹。 真正跑完那八点七公里的人,却重新回到了电脑前。 …… 下午四点。 苏州。 嘉岳集团。 苏倩刚结束一场内部会议。 助理抱着平板走进办公室。 “苏董。” “网上那个无人驾驶的视频,热度又上去了。” 苏倩接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标题已经变成: 《智航科技疑似完成驾驶位无人道路测试》 下面还有智航下午刚发布的那段十五秒视频。 一台没有车壳的测试车,在空场地里自己拐弯、倒车、停车。 评论区里,几乎已经把骆马湖那辆神秘无人车算到了智航头上。 苏倩看了几十秒。 把平板放回桌上。 “还有事?” 助理没走。 “东辰的人到了。” 苏倩抬起头。 “谁?” “他们负责这个项目投资的人。” “已经到楼下了。” 苏倩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约过?” “没有。” 助理停了一下。 “他们说,今天必须见到你。” 苏倩眉头轻轻皱起。 “为了网上这个?” “嗯。” 助理点头。 “东辰那边的意思是,这一阶段大家在智能汽车这条线上已经压了不少资源。” “现在外面都在说,智航已经做到驾驶位无人测试。” “他们想知道,元序现在到底走到哪一步。” 苏倩没有说话。 助理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人。” “谁?” “前董事长。” 苏倩抬起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一起来的?” “对。” “前董事长刚才在楼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助理迟疑了一下。 “如果智航真的已经走到前面,嘉岳还继续往元序身上投钱,就不是技术判断的问题了。” “是有人要为这笔投资负责。” 苏倩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让他们上来。” 几分钟后。 办公室门被推开。 东辰的人走在前面。 前董事长跟在后面。 两个人进来以后,东辰的人甚至没急着坐。 直接把一份材料放到了苏倩桌上。 最上面一张,是骆马湖那辆无人车的截图。 旁边,是智航刚刚发布的十五秒测试视频。 对方看着苏倩。 “苏董。” “我们今天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伸手在那两张截图上敲了敲。 “如果这辆车真的是智航的。” “那我们继续投进元序的钱。” “到底还值不值得?” 第120章 无可奉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东辰的人站在桌前,手还压在那份材料上。 最上面,是骆马湖那辆神秘无人车。 旁边则是智航下午刚刚放出来的十五秒测试视频。 “如果这辆车真的是智航的。” “那我们继续投进元序的钱,到底还值不值得?”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两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一张是真实道路。 驾驶位没人。 另一张是在空场地里,一台没有车壳的测试车自己拐弯、倒车、停车。 网上已经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苏倩把材料放回桌上。 “你们已经确认,骆马湖那辆车是智航的?” 东辰的人摇头。 “没有。” “智航承认了吗?” “也没有。” 苏倩抬眼。 “那现在,你们是在拿一段网上的视频,要求我解释一个还没有被确认的结论?” 东辰的人没有动怒。 他拉开椅子坐下。 “苏董,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争这个。” “东辰往智能汽车这条线上已经压了不少资源。” “元序也是我们接下来非常重要的一环。” 他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如果竞争对手真已经走到驾驶位无人的道路测试,我们至少应该知道,元序现在在哪。” 这个问题并不过分。 苏倩也知道。 但她只是看着对方。 “元序项目目前还处在保密阶段。” “测试进度、技术参数,包括下一阶段安排,都不在现在的对外披露范围。” 东辰的人皱了一下眉。 “所以?” 苏倩声音很平。 “无可奉告。” 四个字落下来。 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前董事长终于开口。 “无可奉告?” 他笑了一声。 “嘉岳投了钱。” “东辰也投了钱。” “现在人家的车都可能已经开到路上了,你给投资人的回答就是无可奉告?” 苏倩转过头。 “我说的是项目保密。” “在该公开之前,不会因为网上出现一段视频,就改变保密原则。” 前董事长靠在椅背上。 “保密?” “还是根本拿不出东西?” 苏倩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公开,就等于没有结果?” “至少现在外面能看到智航的东西。” 前董事长把手机放到桌上。 正是智航刚发布的那十五秒视频。 “启衡原来十五个人。” “走了八个。” “当时我就说过,一个技术团队核心人走了一半,不是有钱就能马上补回来的。” “可你们还是决定继续往里面投。” 他用手点了点桌面。 “现在呢?” “挖走那八个人的智航,刚开完发布会,又开始做实车测试。” “网上那辆骆马湖无人车,现在大多数人也认为是他们的。” “元序有什么?” 苏倩连手机都没拿起来。 “我不会根据网上十五秒的视频,替竞争对手判断技术水平。” 前董事长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你至少告诉我们。” “元序现在有没有做到?” 苏倩看着他。 “不能。” “为什么?” “保密。” “还是这两个字?” “对。” 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冷下来。 前董事长往前坐了一点。 “苏董,你现在坐的是董事长的位置。” “以前你是副总,有些判断错了,还有董事会给你兜底。” “现在不一样。” “如果元序最后证明方向错了。” “如果我们花了这么多钱,最后发现别人已经领先一大截。” “这笔投资,总得有人负责。” 苏倩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该我负责的,我会负责。” 前董事长刚要接话。 苏倩又补了一句。 “但不是现在。” 他沉下脸。 “什么意思?” “现在连那辆车是谁家的都没确认。” “你已经准备给元序判输了。” 苏倩把桌上的材料合上。 “是不是太早了?” 前董事长还想说什么。 东辰的人抬手打断。 “好了。”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和苏倩翻旧账。 更不是为了帮谁重新争董事长的位置。 他真正关心的只有投资。 “苏董,我换个问题。” “你不用告诉我元序现在测试到哪一步。” “我只问你的判断。” 苏倩看向他。 “你说。” 东辰的人指了一下那辆神秘无人车。 “假设。” “我说的是假设。” “如果明天证明,这辆车真的是智航的。” “也就是说,他们确实已经做到驾驶位无人上路。” “那你还认为,元序值得继续投吗?” 前董事长也看向苏倩。 这一次,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苏倩几乎没有考虑。 “值得。” 东辰的人盯着她。 “这么确定?” “确定。” “理由呢?” “项目保密。” 东辰的人怔了一下。 前董事长直接笑出了声。 “又是无可奉告?” 苏倩却没有笑。 “你问的是我的判断。” “我已经回答了。” “至于支撑这个判断的东西,现在不能说。” 东辰的人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靠回椅背。 “行。” “那我等结果。” 前董事长皱眉。 “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东辰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项目既然还在保密期,今天继续问,也问不出更多东西。” “我们是投资人。” “看的是最后结果。” 这一句话出来,前董事长没有再接。 他今天本来想借这件事,把苏倩逼到必须给出明确时间表。 现在东辰先收了。 他再追下去,反而显得目的不纯。 几分钟后。 两个人先后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苏倩一个人坐在里面。 桌上那两张截图还没有收。 她重新拿起平板。 骆马湖。 无人车。 黑色胶带。 驾驶位空着。 她的目光在视频上停了一会儿。 王默这几天就在宿迁。 元序的人也去了宿迁。 这两件事,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不等于她就能直接下结论。 苏倩把视频关掉。 没有给王默打电话。 也没有给顾承安发消息。 既然是保密项目,就应该等正式结果。 而不是靠自己和王默的关系去提前打听。 晚上六点多。 助理又敲门进来。 “苏董。” “还有什么事?” 助理把手机递过去。 “董事会那边有人在问。” “问什么?” “元序后面还有一笔追加投入。” “现在网上都认为智航已经抢先完成无人道路测试。” 助理停了一下。 “有人提出,要不要先暂停。” 苏倩接过手机。 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跳。 有人认为应该继续。 也有人认为至少要等智航正式公布以后,再决定后面的钱要不要打出去。 最下面一条消息刚刚发出来。 “建议召开临时会议,重新评估元序项目。” 苏倩看着那句话。 没有回复。 同一时间。 网上那辆被黑色胶带遮住身份的无人车,还在被一次又一次转发。 所有人都在猜,它到底是谁家的。 可嘉岳内部,已经有人准备在答案出来以前,先重新下注。 第121章 别追车 苏倩没有回复董事群里的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处理文件。 可网上那辆神秘无人车,并没有因为嘉岳内部的争论停下来。 一夜过去,热度反而烧得更旺。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骆马湖环湖大道边已经多了不少人。 有人架着三脚架,有人开着直播,还有几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路边,等那辆灰色无人车再次出现。 经过昨天那轮发酵,大部分网友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那辆车,就是智航的。 六点二十。 元序的保障车刚进入环湖大道,就被人盯上了。 “来了!” 一个主播举起手机,旁边的白色SUV立刻发动。 保障车往前开了不到两公里,后面已经跟了三辆车。 其中一辆为了拍清车里的人,几次并到旁边。 副驾驶的工程师往后看了一眼。 “又贴上来了。” 对讲机里也传来声音。 “东侧路口有人蹲着。” “前面还有记者,湖边有人放无人机。” 年轻工程师骂了一句。 “这还怎么测?” 十几分钟后,保障车返回临时停车区。 陆峥听完,只说了一句。 “今天不跑。” 有人提醒:“车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也不跑。” 陆峥放下平板。 “路边这么多人,还有车追着保障车跑。真把无人车放出去,测的是系统,还是测谁胆子大?” 没人再说话。 昨天第一趟驾驶位无人测试才刚完成,数据还没完全复盘。 现在道路环境已经被蹲守的人改变了。 陆峥直接下令。 “取消测试,全部回去复盘。” “测试不是给直播间演节目。” 七点多,一辆工作人员乘坐的商务车离开停车区。 后面的白色SUV又跟了上去。 主播举着手机:“兄弟们,这应该就是现场工作人员的车,先跟着看看。” 商务车连续转过两个路口,对方还在后面。 司机只能靠边停车。 一名工作人员下车。 主播马上迎上去。 “你们是不是负责骆马湖无人驾驶测试的?” 工作人员挡了挡镜头。 “请不要跟车。” “我们就想采访一下。” “采访走正常渠道。不要为了拍摄并车、追车,会影响道路安全。” 主播眼睛一亮,立刻对直播间说道: “听见没有?车辆测试!他们自己说这里有车辆测试!” 工作人员皱眉。 “我说的是别追车。” “那昨天那辆无人车是不是你们的?” “无可奉告。” “是不是智航的?” “我不知道。” 主播还要追问,工作人员已经转身上车。 临走前只丢下一句。 “真出了事故,直播间没人替你负责。” 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被传了出去。 评论区很快有人刷: “实锤了,今天本来还有测试!” “果然就在这里。” “智航的人藏得够深。” 明明没人提过智航,网友却已经替他们把答案补上了。 八点多。 陆峥从一辆商务车下来。 人群里一个记者盯了他几秒,低头搜了一张照片,马上追过来。 “陆总!” 周围镜头一下全转了过去。 “您为什么会在宿迁?” “网上那辆无人车和您有没有关系?” “智航是不是在这里做道路测试?” 陆峥停下。 “技术测试不接受现场采访。” “那您为什么在这?” “工作。” “什么工作?” “无可奉告。” 有人继续追问:“网上都说那辆车是智航的,您能确认吗?” 陆峥没回答,只在离开前提醒了一句。 “不要追测试车辆,也不要为了直播故意并车。” “这不是节目,会出事故。” 不到十分钟,这段视频就被传上了网。 《启衡创始人陆峥现身骆马湖测试现场》 《陆峥拒绝回应智航无人车问题》 陆峥的出现没有让大多数人怀疑智航,反而让原来的猜测看起来更真。 评论区甚至有人把关系画成一条线: 启衡。 智航挖走八人。 骆马湖测试。 陆峥现身。 最高赞只有一句。 “这还不是智航?” …… 智航科技。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完全不同。 大屏上正播放陆峥被记者堵住的视频。 几个从启衡跳过来的老员工都在。 最先开口的是原感知组负责人。 “陆峥怎么会在宿迁?” 旁边有人说道:“元序项目不是还在他手里吗?去宿迁有什么奇怪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指了指屏幕。 “那辆无人车,也是在宿迁。”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有人皱眉。 “你不会觉得那车是陆峥做的吧?” “启衡十五个人,我们走了八个。感知、规划、车辆控制几个核心岗位都在这边。” “他剩下那几个人,才多久?” “真能做到驾驶位没人?” 原感知组负责人没有马上反驳。 过了一会儿才说: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 “如果那辆车跟他没关系,他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测试现场?” “还亲自出来提醒媒体别追测试车。” 坐在主位上的智驾事业部负责人抬起头。 “你怀疑他手里还有东西?” “我不知道。” “但陆峥不是喜欢追热点的人。” “他能一直待在宿迁,只能说明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东西。”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当初挖走八个人时,一直认定剩下的团队至少要重新磨合很久。 可现在,一辆真正驾驶位无人的车突然出现在宿迁。 陆峥,也在宿迁。 智驾事业部负责人敲了敲桌面。 “我去一趟。” 几个人看向他。 “宿迁?” “嗯。” “去干什么?” “见陆峥。” 有人反应过来。 “你还想挖他?” “如果那辆车真跟他有关,说明我们之前挖走八个人,也许还没挖到最值钱的那个。” 他拿起手机。 “能挖过来最好。” “挖不过来,也得弄清楚他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有人提醒:“他现在是元序的人,未必会见你。” 智驾事业部负责人看向那几个从启衡过来的人。 “把他的私人号码给我。” 原感知组负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号码发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陆,是我。” 那边停了两秒。 “有事?” “我今晚到宿迁,见一面。” “没空。” “二十分钟。” 陆峥没有回答。 负责人笑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去找你?” 又过了几秒。 电话里只传来一句。 “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趟宿迁,真要去了。 …… 下午,澜庭酒店。 顾承安把网上的视频放到王默面前。 “今天彻底跑不了了。” 王默看完。 “第一阶段的数据够了吗?” “够了。” “那就停两天,先复盘。” 顾承安收回手机。 “网上现在更认定是智航了。” “嗯。” “你不急?” 王默端起茶。 “急着告诉他们干什么?” 顾承安笑了。 “再这么猜下去,智航都快替我们把发布会开完了。” 王默也笑了一下。 “那不是挺省事。” 当天傍晚。 一辆商务车停在澜庭国际酒店门口。 智航智驾事业部负责人下车,低头进了大厅。 他没有通知媒体,也没带宣传人员。 来宿迁的目的只有一个。 私下见陆峥。 可大厅角落里,一个蹲了一整天、正准备收设备的本地汽车博主忽然抬起头。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又飞快拿出手机搜索。 几秒后。 他猛地坐直。 “卧槽。” 同伴凑过来。 “怎么了?” 博主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智航官网一场公开活动的照片。 台上的人,和刚刚走进电梯的人一模一样。 两个人同时抬头。 电梯门正缓缓合上。 博主一把抓起刚收好的手机支架。 “别收了。” “智航的人,真来宿迁了。” 十分钟后。 一段模糊的视频被发上网。 标题只有一句: 《智航智驾负责人现身骆马湖测试团队所在酒店》 评论区瞬间炸开。 “卧槽,真是智航?” “负责人都来了,还说不是?” “这下实锤了吧?” 与此同时。 电梯里。 智航负责人手机震了一下。 陆峥发来一条消息。 “八点,二楼茶室。二十分钟。” 他看完,收起手机。 网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来宿迁,是为了那辆属于智航的无人车。 可事实恰恰相反。 第122章 二十分钟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澜庭国际酒店二楼茶室。 智航智驾事业部负责人提前到了。 手机上,那条偷拍视频的热度还在往上涨。 【智航智驾负责人现身骆马湖测试团队所在酒店】 下面几条高赞评论几乎已经替他们把结论定死了。 “负责人都亲自来了,还猜什么?” “难怪智航一直不正面承认,明显是保密测试。” “启衡的人、陆峥、智航负责人,全在宿迁,闭环了。” 他看了几眼,关掉手机。 八点整。 茶室门被推开。 陆峥走进来。 没有助理,也没有其他人。 “二十分钟。” 他拉开椅子。 “有事说事。” 智航负责人笑了一下。 “还是这个脾气。” 陆峥没接。 服务员倒完茶,很快退出去。 门关上。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张不大的茶桌。 智航负责人端起杯子。 “网上现在都快替我们开庆功会了。” 陆峥淡淡道:“那你还跑来宿迁干什么?” 对方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看来你也看了。” “这么大动静,想看不到都难。” “那辆车呢?” 陆峥抬眼。 “什么车?” “骆马湖那辆。” “看过。” 智航负责人盯着他。 “怎么样?” 陆峥喝了口茶。 “跑得还行。” 四个字。 对面没接话。 如果只是普通人看网上那二十几秒视频,大多会说厉害、真假难说,或者看不懂。 “跑得还行”这种口气,反而更像一个做测试的人在评价一组数据。 智航负责人放下茶杯。 “老陆,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嗯。” “启衡十五个人,我们带走八个。” 陆峥看了他一眼。 “这事我记得。” “感知、规划、车辆控制,几个主要位置都有人过来。”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剩下的人去了元序。” 陆峥没说话。 对方继续道: “公司今天有人问了我一句。” “他说,如果骆马湖那辆车真跟你有关,我们当初挖了八个人,会不会还是没挖到最重要的那个?” 陆峥笑了一下。 “所以你大晚上跑过来,是想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公司项目。” “什么项目?” “公司项目。”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智航负责人靠回椅背。 “你还是一点没变。”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 陆峥看了眼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 对方终于不再绕。 “来智航吧。” 陆峥抬头。 “你们不是已经挖走八个了吗?” “他们是他们。” 智航负责人看着他。 “我要的是你。” 陆峥没说话。 “位置你自己挑,单独给你团队,预算也可以谈。” “以前启衡跟着你的那批人,如果你想重新调回来,我可以帮你协调。” “还有股权。” “至少不会比你现在差。” 陆峥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不去。” 智航负责人皱眉。 “条件都没谈完。” “谈完也不去。” “为什么?” 陆峥没有马上回答。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是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现在做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我个人的。” 智航负责人目光一凝。 “那是谁的?” 陆峥端起茶杯。 “该是谁的,等公司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只负责把该做的东西做出来。” 对面没有说话。 这句话的信息,比直接拒绝他还多。 智航原本的判断很简单。 技术在人手里。 人挖走,技术自然跟着走。 可陆峥现在这句话,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了几秒。 “你来智航,一样可以继续做。” 陆峥摇头。 “有些东西,不是换家公司就能带走的。” 智航负责人盯着他。 “技术?” 陆峥没回答。 “数据?” 还是没回答。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有十分钟。” 对面忽然笑了。 “行。”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骆马湖那辆车,是不是你做的?” 陆峥这次也笑了。 “网上不是已经替你们认了吗?” “我问你。” “网上都说是你们的,你跑来问我干什么?” 一句话,又把问题推了回来。 智航负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都没问出来。 可越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尤其是陆峥刚才那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换家公司就能带走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 …… 茶室外。 白天那个本地汽车博主一直没走。 智航负责人进酒店以后,他就守在二楼走廊另一头。 八点刚过,他又看到陆峥上楼。 两个人进了同一个茶室。 这一次,他没急着发。 而是一直等。 八点二十七分。 茶室门终于开了。 陆峥先出来。 智航负责人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 博主躲在拐角后面,手机镜头已经拉到最大。 咔嚓。 一张照片。 两个人都在。 脸也看得清。 他低头确认了一遍,手都快抖了。 “拍到了。” 旁边同伴凑过来。 “真是他们?” “还能有假?” 不到五分钟。 照片被发上网。 标题只有一句。 【智航智驾负责人深夜会见陆峥】 下面配了三张图。 智航负责人下午进入澜庭。 陆峥晚上上楼。 两人一起从茶室出来。 消息像被点着一样往外扩散。 “这还不算实锤?” “智航负责人专门跑宿迁,晚上又见陆峥,你跟我说和无人车没关系?” “怪不得陆峥白天什么都不说。” “启衡原团队负责技术,智航负责项目,这就说得通了。” 甚至有人专门做了一张时间线。 智航发布会。 骆马湖无人车出现。 陆峥现身测试区域。 智航负责人抵达宿迁。 两人秘密会面。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 【还需要解释?】 …… 智航负责人刚回房间,电话就响了。 公关负责人。 “你在宿迁?” “嗯。” “跟陆峥见面了?” “嗯。”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网上都说你过去,是为了骆马湖那辆无人车。” 智航负责人走到窗边。 楼下还有几个主播守着酒店入口。 “我看到了。” “要不要澄清?” 他没有立即回答。 脑子里又闪过陆峥刚才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换家公司就能带走的。 “先别回应。” 公关负责人愣了一下。 “可现在都快认定是我们了。” “我说先别回应。” 电话挂断。 他站在窗前,重新点开那张骆马湖无人车的截图。 以前看这张图,他只觉得这波流量来得巧。 现在再看,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几分钟后。 他拨出另一个号码。 “把启衡当初没跟过来的那七个人资料,全找出来。” 电话里的人一愣。 “现在?” “现在。” “你真觉得那辆车是陆峥他们弄出来的?” 智航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 手机屏幕上,新的话题已经冲了上来。 #智航负责人宿迁密会陆峥#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 “实锤。” “不用猜了。” “骆马湖就是智航。” 他看了几秒。 缓缓说道: “我现在不怕那辆车是不是陆峥做的。” 电话那头没出声。 他盯着楼下的灯光。 “我怕的是……” “元序手里还有什么。” “是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 第123章 先停一停 “我怕的是,元序手里还有什么。” “是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智航智驾事业部负责人没有再解释。 “资料今晚发给我。”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点开启衡原来的人员名单。 十五个人。 八个已经到了智航。 剩下七个,还跟着陆峥。 当初挖人的时候,这份名单他们研究过很多遍。 感知、规划、车辆控制几个重要岗位,他们几乎都动过。 也正因为如此,智航内部一直认为,启衡即使被元序收购,至少也需要很长时间重新补人。 可现在,问题来了。 如果骆马湖那辆真正驾驶位无人的车,真的和陆峥有关。 那缺掉的位置,是谁补上的? 第二天一早。 会议室里重新坐满人。 原启衡感知组负责人翻完资料,眉头一直没松开。 “光靠剩下七个人,不太对。” 有人问:“哪里不对?” “人不够。” 他把名单推到桌子中间。 “不是说他们七个不能干,是有些活以前根本不是他们负责的。” “如果这辆车真是陆峥做的,说明元序后来给他补了东西。” 智航负责人看过去。 “人?” “不一定。”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原感知组负责人想了一会儿。 “除非元序手里本来就有一套东西,我们以前从来没见过。” 会议室又静了下来。 这个猜测,比陆峥偷偷藏了一手更麻烦。 如果只是陆峥厉害,那还可以继续挖。 可如果东西来自元序呢? 那昨晚陆峥那句话就说得通了。 有些东西,不是换家公司就能带走的。 有人拿出手机。 “我问问老赵。” 老赵是当初没有跟着跳槽的七个人之一。 两人以前关系不错。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回了。 “什么事?” “你们最近在宿迁?” 过了一会儿。 “嗯。” “搞什么?” “工作。” 看到这两个字,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跟陆峥一个模子。” 那人继续发。 “网上那辆车你看了吧?” 对面没有回复。 “真跟你们有关系?” 还是没回。 两分钟后,屏幕终于亮了。 只有三个字。 “别问了。” 笑声没了。 智航负责人伸手。 “手机给我。” 他看了一遍。 “继续问。” 原启衡员工摇头。 “再问他也不会说。” 智航负责人把手机还回去。 “那就先查。” …… 苏州。 嘉岳临时会议比原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桌上的议题只有一个。 元序下一阶段追加投入,是否暂缓。 前董事长把几张打印出来的新闻截图放到桌上。 骆马湖无人车。 陆峥现身。 智航负责人抵达宿迁。 两人深夜会面。 “我还是昨天的意见。” “暂停。” 他没有再提终止项目。 “现在不是说元序一定失败。” “但至少在下一阶段结果出来以前,我认为没必要继续把钱打进去。” 几名董事互相交换意见。 这一次,没人觉得他的要求过分。 东辰代表也开口。 “暂缓和撤资是两回事。” “我倾向于把下一笔资金先留在账上。” “等元序给出阶段结果,再继续。” 前董事长看向苏倩。 “苏董呢?”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苏倩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可以讨论。” 前董事长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反对?” “我反对的是在没有结果以前,直接认定元序已经输了。” 苏倩看着他。 “至于下一笔钱,本来就应该按照项目节点审核。” “该暂停就暂停。” “该继续的时候再继续。” 前董事长靠回椅子。 “你就不担心停下来以后,项目进度受影响?” “这是投资决策,不是赌气。” 苏倩语气没有变化。 “如果项目真的因为晚几天到账就撑不住,那反而说明我们更应该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没人再接话。 这句话,把原本可能变成对苏倩个人的攻击,又拉回了投资本身。 最终表决很快结束。 下一阶段追加资金暂缓。 等元序阶段结果。 会议结束。 前董事长收拾材料的时候,留下一句。 “做投资,有时候相信人没用。” 苏倩把文件交给助理。 “所以我等结果。” “希望你等得到。” 苏倩没再回应。 …… 同一时间。 骆马湖的测试仍然没有恢复。 酒店会议室里,陆峥带着团队复盘前几天的数据。 顾承安进来时,顺手把一条消息放到王默面前。 “嘉岳那边下一笔钱暂缓了。” 王默看了一眼。 “正常。” 顾承安笑道:“你倒是真不急。” “他们按自己的流程做,有什么好急的。” “可苏倩那边压力不小。” 王默这次停了一下。 “她扛得住。” 顾承安看看他,又看看手机。 “现在外面都快把智航捧上天了。” “捧就捧。” “万一他们借着这波热度真拿到项目呢?” 王默把手机推回去。 “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我们先把自己的车跑明白。” 顾承安乐了。 “你这话让智航听见,估计都得谢谢你。” 王默没接这个玩笑。 “陆峥那边怎么样?” “数据没问题。” “那就继续复盘。” …… 中午。 智航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一家正在寻找智能驾驶合作方的整车企业主动找了过来。 对方开门见山。 “骆马湖的视频我们看了。” “你们现在方便聊一下合作吗?” 智航商务负责人愣了一下。 “哪方面?” “城市道路智驾。” 对方笑道:“我们原本也在接触另外两家,不过如果你们已经做到骆马湖视频里的程度,很多事情可以往前提。” 商务负责人没有立即回答。 “网上的信息不一定完整。” “理解。” 对方也没逼他承认。 “具体项目你们不方便说,我们也不问。” “找时间坐下来聊技术总可以吧?” 电话挂断。 消息很快报到智驾事业部负责人那里。 公关负责人也在。 “这是今天第二家。” “上午还有一家供应链公司问合作。” 智航负责人靠在椅子上。 原本只是网络热度。 现在已经开始变成真正的商业机会。 公关负责人看着他。 “还不澄清?” “澄清什么?” “骆马湖那辆车不是我们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智航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现在发声明,当然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可这两天的热度也会瞬间消失。 更麻烦的是。 他现在自己都还不知道,那辆车到底属于谁。 “我们承认过吗?” “没有。” “那就先别说。” 公关负责人皱眉。 “可别人现在就是冲着那辆车来的。” “那就正常谈技术。” “别承认,也别拿那辆车做宣传。” 这句话等于把边界画出来。 不冒领。 也不主动戳破。 下午四点。 新的合作沟通纪要送进办公室。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 【对方因骆马湖无人驾驶视频主动联系智航,希望尽快推进技术交流。】 智航负责人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桌子的另一边,是昨晚让人重新整理的启衡剩余七人资料。 一份是主动送上门的合作。 一份是越来越看不懂的元序。 公关负责人站在旁边。 “现在怎么办?” “网上还在发酵。” “再不说,大家只会越来越认定那辆车是我们的。” 智航负责人抬起头。 “先别澄清。” “万一最后证明那辆车真不是我们的呢?” 他伸手按住那七个人的资料。 “所以我才要先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智航负责人翻开第一页。 陆峥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他盯了几秒。 “元序到底在宿迁……” “做出了什么。” 第124章 车呢? 第二天上午,智航科技。 智驾事业部负责人刚进会议室,商务部的人已经把一份技术交流清单放到了他面前。 是昨天主动联系智航的那家整车企业发来的。 前面几项都很正常。 公司介绍、团队构成、系统方案、量产能力。 直到最后一行。 “希望安排与骆马湖视频所展示能力相当的实车道路演示。” 负责人抬起头。 “这个能做吗?” 技术负责人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一遍。 “封闭场地可以。” “真实道路呢?” “驾驶位无人,现在不行。” “差多少?” 技术负责人想了想。 “不是今天调一调,明天就能上的区别。” 商务部的人皱眉。 “可对方已经说了,只要验证通过,就会把我们列进优先合作名单。” 公关负责人接了一句。 “问题是,人家冲着骆马湖那辆车来的。” “那辆车我们从头到尾都没认过。” 商务部的人说道:“可也没否认。”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网上这波热度给智航带来的,已经不只是播放量。 合作机会、行业关注,全都开始往这边靠。 现在让他们主动站出去说,那辆车跟智航没关系,谁都舍不得。 可真等客户来了,又拿不出同级别的东西。 这就不是流量了。 是账。 过了一会儿,负责人开口。 “合作正常谈。” “技术能力按实际进度介绍。” “至于骆马湖,谁也不要替公司认。” 公关负责人问:“那网上呢?” “先不解释。” “可如果对方现场一定要看呢?” 负责人看向技术部门。 “先把能展示的东西准备好。” 他说完,把清单合上。 “至于那辆车,我比他们更想知道,到底是谁的。” …… 宿迁。 元序临时工作区连续两天没有再出车。 外面的主播和记者还守着一部分,陆峥干脆把全部精力压在复盘上。 上午十一点,最后一组数据跑完。 陆峥拿着报告去了顾承安房间。 “第一阶段可以过。” 顾承安接过来。 首页上的数字很简单。 测试里程,8.7公里。 驾驶位无人。 人工驾驶指令,0。 远程接管,0。 紧急异常停车,0。 再往后,是孙海峰摔倒那一段。 系统发现前方有人和自行车占了部分车道,主动减速、停车。 道路重新清空后,再自主继续行驶。 顾承安翻完。 “还有问题吗?” “有。” 陆峥回答得很干脆。 “第一阶段过,不代表以后就没问题。” “后面要扩大路况、扩大里程,还得继续跑。” “但这次结果本身没问题。” “正式签字了?” “我和测试负责人都签了。” “风险项呢?” “全在后面。” 下午,顾承安拿着报告去找王默。 王默先看结论,又把后面的风险说明翻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问: “该给股东方了吗?” “按协议,阶段报告应该给嘉岳和东辰指定人员。” “那就发。” 顾承安看着他。 “现在网上都闹成这样,不顺便把车的事说清楚?” 王默把报告放回桌上。 “报告是给股东看的,不是给网友看的。” “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 …… 苏州。 下午四点多,苏倩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标题只有一行。 《元序宿迁第一阶段无人道路测试复盘报告》 她关上办公室门,输入二次验证。 第一页打开。 8.7公里。 驾驶位无人。 人工驾驶指令,0。 远程接管,0。 她继续往下翻。 直到看到那段骑行者摔倒的记录。 车辆自主减速。 自主停车。 全程没有人工驾驶指令。 苏倩重新翻回第一页。 前一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问她。 元序到底有什么? 她一句都没有说。 不是因为她早就知道答案。 而是那时候,她根本没有一个经过正式确认、可以拿出来的答案。 现在,答案终于到了她手里。 助理敲门进来。 “苏董,项目组说文件已经同步给东辰指定人员。” “目前还有谁能看?” “项目股东指定人员,还有元序内部授权人员。” 苏倩合上电脑。 “继续按原来的保密级别走。” 助理有些意外。 “暂时不对外?” “不对外。” 苏倩说道: “什么时候公开,不由网上的声音决定。” …… 同一时间。 东辰内部已经因为这份报告开了一个临时小会。 有人看完数据,第一句话不是“厉害”。 而是: “如果这套东西不是装一辆车呢?” 旁边的人抬头。 “什么意思?” “装一万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另一人很快反应过来。 “那就不是测试项目了。” “是什么?” “产业。” 坐在主位的人翻到报告最后,又看了一遍陆峥签字的结论。 随后问: “我们半年前谈的那个新能源整车项目,还在不在?” “还在。制造端合作方一直没退出,只是项目落地地点没定。” “生产能力呢?” “对方有现成基础。” “之前为什么没往下推?” “缺差异化。单纯再做一个新能源车项目,意义不大。” 主位上的人把元序报告合上。 “现在不一样了。” “把那份方案重新找出来。” …… 晚上。 启盛建材。 财务把几张表放到周启明桌上。 “周总,下周银行那笔要到期。” “两个供应商也在催。” “那笔工程款今天又问了,说还得往后拖。” 周启明皱眉。 “全部算上差多少?” “一千六百多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启明问: “能收的账都催了吗?” “都催了。” 财务翻了一页。 “许家那笔,也还没动。” 周启明抬头。 “再催。” “知道了。” 财务出去以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自从房地产不景气,他这个行业也越来越难了。 …… 深夜十一点。 顾承安刚准备休息,手机响了。 东辰那边打来的。 “元序的报告我看完了。” 顾承安笑了。 “怎么样?” 电话那边没回答。 反而问: “王默还在宿迁?” 顾承安停了一下。 “在。” “那正好。” “什么正好?” 电话里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东辰手里有个谈了半年多的新能源整车项目。” “原本一直没决定往哪落。” 顾承安慢慢站直。 “然后呢?” “如果元序下一阶段还能把这套东西继续跑下去……” 对方停了两秒。 “我想把车,也放到宿迁。” 顾承安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不是测试车。” “是生产线。” 第125章 先别往外说 顾承安挂掉电话时,已经快十二点。 “不是测试车,是生产线。” 第二天一早,他把东辰连夜整理出来的方案带到了王默房间。 王默翻开第一页。 “东辰现有的厂不用?” “用。” 顾承安说道:“现有生产线继续跑现在的车型。东辰想做的是下一代智能新能源车。” “嘉岳呢?” “零部件和供应链。” “远川?” “资本。” “元序负责自动驾驶。” 顾承安笑了笑。 “还是当初入股元序时定下来的分工。” “东辰有车和生产线,嘉岳有配套,远川有钱,元序负责让车自己开。” “以前谁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跑出来。” “现在骆马湖这一趟,至少证明第一步走通了。” 王默翻到后面。 一张东辰现有新能源车型的照片出现在资料里。 “这辆?” “明年准备改款,新的智能驾驶供应商还没最终定。” “东辰想先拿一辆出来,让陆峥做适配。” 王默抬头。 “把骆马湖那套东西装进去?” “对。” “先从测试车,走到真正准备量产的车上。” 王默又翻了几页。 “宿迁呢?” “东辰原本就在看新生产基地。” “宿迁不是唯一选择,但元序已经在这边测试。如果后面适配、扩大路测都继续放在宿迁,把测试、验证和未来生产放在一起,账面上有优势。” 顾承安停了一下。 “当然,这也是你老家。” 王默合上文件。 “先算商业账。” “账算得过来,再谈家乡。” “算不过来,不能拿几十亿做情怀。” “明白。” …… 下午。 苏州。 会议室里只坐了几方核心人员。 东辰、嘉岳、远川和元序。 王默没有出现。 顾承安负责资本部分,陆峥只谈技术。 东辰负责人把车型资料推到陆峥面前。 “这辆车明年改款。” 陆峥翻了几页。 “量产车?” “现有平台。” “我们准备重新做一套智能驾驶方案。” 东辰负责人看着他。 “如果元序愿意,这辆车先给你。” 陆峥抬头。 “让我把骆马湖那套装进去?” “对。” “可以试。” 陆峥把资料放下。 “但有件事先说清楚。” “骆马湖那辆测试车,后面现在塞着两张5090。” 东辰负责人愣了一下。 “两张?” “对。” 陆峥说道:“说白了,那辆车现在背着半台服务器在跑。” “测试没问题。” “量产不行。” “真想装进几万、十万辆车,第一件事不是建厂。” “是先把后面那半台服务器,压进一个盒子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东辰负责人问: “能做到吗?” “不知道。” 陆峥回答得很干脆。 “先做适配车。” “算力、功耗、散热,一项一项往下压。” “骆马湖8.7公里,只说明第一阶段过了。” “离量产还远。” 苏倩问: “如果适配车能跑通呢?” “那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东辰负责人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封面写着: 新能源智能汽车产业项目初步方案。 “所以现在只是算账。” “如果适配验证、扩大路测和量产成本这三道关都能过,东辰才会启动新基地。” 他翻开第一页。 “目前远期投资按五十到六十亿元测算,分期建设。” “一期大概十八到二十亿。” “整车生产、智能驾驶系统装配、测试验证,先把基本能力搭起来。” 嘉岳的人问: “嘉岳负责哪一块?” “你们本来就是汽车零部件供应商。” “新车型正式立项以后,能进入供应体系的配套,按正常商业条件谈。” 东辰负责人看了一圈。 “东辰造车。” “嘉岳做配套。” “元序负责智能驾驶。” “远川负责资本。” 顾承安笑了一下。 “这才算把当初几块真正拼到一起。” 苏倩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几天前,董事会还在争元序下一笔钱值不值得投。 现在摆在面前的,却已经是一款新车和一个几十亿级项目的雏形。 她问: “宿迁确定了吗?” “没有。” 东辰负责人摇头。 “只是优先考虑。” “最终看测试结果,也看商业条件。” “如果只因为8.7公里,我不会谈生产线。” “但如果元序真能把这套东西装进东辰的量产车,性质就不一样了。” …… 晚上七点。 启盛建材。 周启明已经打了六七个电话。 银行那边只愿意续一部分额度。 一个朋友答应能周转两百万。 另一个说得很直接。 “老周,你要三五十万,我现在就给你。” “一千多万,我真不敢接。” 周启明挂掉电话,看着桌上的资金表。 缺口依旧还有一千多万。 财务站在旁边。 “周总,下周银行那笔必须先处理。” “两家供应商也已经催了三次。” “工程款呢?” “还没下来。” 周启明骂了一句。 又给一个做工程的朋友打过去。 对方倒是给了条路。 “短期资金有人做。” “就是价格不便宜。” 周启明问完条件,直接把电话挂了。 真按那个价格接下来,不是救急。 只会把窟窿越滚越大。 财务又提醒了一句。 “许家那笔,对方律师已经介入。” “一百零六万的口径暂时不认,要重新核以前的协议和还款。” 周启明脸更沉了。 “你先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点了根烟,盯着桌上的数字。 一千多万。 普通朋友凑不出来。 银行又只肯续一部分。 真能一次解决这种资金缺口的,只剩那些专门做投资和资金生意的人。 一个名字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远川资本。 紧接着,是另一个名字。 顾承安。 顾承安就在宿迁。 问题是,他连对方的私人电话都没有。 更别说坐下来谈一千多万的资金。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抽完半支烟。 他想起那天饭桌上,王默出去接的那个电话。 还有顾承安三个字。 周启明把烟摁灭。 这一次,他没再盯着桌上的资金缺口。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怎么才能见到顾承安。 …… 晚上八点。 苏倩还在公司。 下午会议结束后,嘉岳证券事务、法务和财务都进入了小范围工作组。 东辰那边也是一样。 元序阶段性无人道路测试。 东辰量产车型适配。 嘉岳供应链合作。 后续还有可能涉及几十亿级产业项目。 任何一条提前泄露,都可能影响市场判断。 证券事务负责人把名单放到桌上。 “知情范围先锁住。” “会议材料编号,相关人员登记。” 苏倩问: “需要停牌吗?” “不需要。” 负责人摇头。 “现在能不停就尽量不停。” “事项还在论证,先把保密做好。” “元序报告呢?” “继续按原权限。” 苏倩点头。 “那就先别往外说。” …… 晚上九点十分。 某财经自媒体突然发出一条消息。 “嘉岳与东辰近期疑似正在筹划智能汽车方向产业合作。” 没有金额。 没有项目内容。 评论很快多起来。 “东辰造车,嘉岳做配件,合作有什么奇怪?” “偏偏这个时候?” “跟骆马湖那辆车有关?” 马上有人反驳: “那不是智航的吗?” 第一波消息还只是猜测。 嘉岳证券部门也没有动作,只让人继续查来源。 可半个小时后。 第二条消息出现。 “据知情人士透露,东辰、嘉岳正在筹划重大智能汽车产业合作,元序或参与其中,项目拟落地宿迁,远期规模或达数十亿元。” 苏倩看到截图时,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外面怎么会知道宿迁和金额?” 证券事务负责人没有回答。 下午会议里的几个关键词,几乎全出来了。 东辰。 嘉岳。 元序。 宿迁。 数十亿。 唯独没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骆马湖那辆无人车,究竟是谁的。 “这不是普通猜测了。” 证券事务负责人说道。 “有人知道里面谈了什么。” 苏倩问: “东辰那边呢?” “他们也在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明早开盘之前,我们没办法把所有内容完整披露。” “适配方案、基地规模和资金安排,都还有条款没有确定。” “如果明天正常交易,市场会拿泄露出去的半截消息做判断。” 苏倩看向他。 “你的建议?” “和东辰同步启动内部程序。” “分别向交易所沟通,申请下一交易日临时停牌。” 几秒后。 苏倩点头。 “按程序走。” …… 晚上十点以后。 两边证券事务人员全部忙了起来。 内部审批。 重大事项说明。 知情人核查。 与交易所沟通。 十一点多。 苏倩再次接到电话。 “东辰已经同步。” “交易所呢?” “沟通过了。” “明天先停一个交易日,把能确定的内容全部确定下来,再完整披露。” 临近午夜。 嘉岳股份发布公告。 几乎同时。 东辰也更新了公告。 两家公司正在筹划重大事项。 鉴于相关事项尚存在不确定性,为保证公平信息披露,经申请,公司股票自下一交易日开市起停牌。 预计停牌时间不超过一个交易日。 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126章 停牌一天 早上九点十五分。 距离开盘还有十五分钟,嘉岳的股吧已经挤满了人。 昨晚那两份停牌公告,被人一遍遍截图转发。 “嘉岳停了,东辰也停了。” “还是同一天。” “这要是没大事,我把键盘吃了。” 最上面的热帖里,有人重新贴出昨晚那条已经传开的消息。 东辰、嘉岳、元序、宿迁,数十亿元。 几个关键词排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合作。 很快,又有人把骆马湖那段无人车视频贴了出来。 “别忘了,最近最大的事就是这个。”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这个不是基本实锤智航了吗?” “智航负责人都跑宿迁了,还半夜见陆峥。” “人家车都已经自己上路了,元序到现在一个正式消息都没有。” 这句话很快被顶了上去。 紧接着,一个长帖出现。 标题很扎眼。 《为什么我认为这次停牌是重大利空》 帖子从启衡团队被挖走八个人开始讲。 讲到智航发布会。 讲到骆马湖无人车。 再讲到嘉岳此前对元序的投资。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元序明显已经落后。” “现在嘉岳和东辰却还准备往这个方向砸几十亿,很可能是前面的钱已经收不回来,只能继续追加。” 帖子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错了不可怕,最怕错了以后还舍不得止损。” 评论区瞬间炸了。 “典型沉没成本。” “苏倩刚坐上董事长就搞这么大?” “复牌准备几个跌停?” “三个起步。” “五个都不一定够。” 还有人直接回了一句。 “十几个吧,省得数了。” 马上有人嘲讽。 “你当跌停不要钱啊?” 股票一分钱没动。 股吧里的情绪,却已经不知道跌了多少个板。 …… 上午十点。 嘉岳。 助理拿着手机进办公室时,明显憋着火。 “苏董,网上已经开始骂你了。” 苏倩正在看法务送来的协议修改稿。 “骂什么?” 助理把手机递过去。 首页热帖标题只剩五个字。 《苏倩该下课》 帖子下面,一水的评论。 “前董事长当时就不同意继续投元序。” “现在看看,人家智航已经跑到路上了。” “嘉岳还准备往一个落后的项目里砸钱,谁拍的板谁负责。” “重新选董事长吧。” 还有人把前董事长以前在股东会上的发言截了出来。 评论区甚至开始刷起同一句话。 “苏倩下课。” 苏倩看了几眼,把手机还回去。 “公告做到哪了?” 助理愣了一下。 “技术进展公告已经核完第一版。” “产业合作协议还在和东辰对条款。” “融资部分,证券部还在补风险提示。” “那先做公告。” 苏倩重新低下头。 “网上的事不用管。” 助理忍不住问: “可他们现在全都觉得是元序出问题了。” 苏倩翻过一页文件。 “明天他们会看到。” …… 中午。 前董事长的电话还是打了过来。 “外面现在已经失控了。” “我知道。” “如果明天复牌,公司拿不出足够的东西,董事会必须有人负责。” 苏倩语气没变。 “可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就这么确定?” “我只确定一件事。” “什么?” “等公告出来以后,再谈谁负责。”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倩没有再碰手机。 …… 东辰那边同样不轻松。 停牌以后,股吧里骂得一点不比嘉岳少。 “东辰好好造自己的车不行吗?” “为什么突然和嘉岳、元序绑一起?” “不会是替别人接盘吧?” 中午的小会上,也有人提出了类似的问题。 “骆马湖那辆车现在全网都认智航。”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元序塞进下一代车型?” 东辰负责人没有解释太多。 只把那份8.7公里测试报告推到桌上。 “先看完。” 几个人低头。 驾驶位无人。 人工驾驶指令,零。 远程接管,零。 其中一人看到一半,抬起头。 “这个明天也要披露?” “必须披露。” “现在外面拿着半截消息在猜。” 东辰负责人敲了敲报告。 “再不把完整的说出去,才是真正对市场不负责。” …… 下午。 智航却迎来了最热闹的一天。 媒体电话一通接一通。 问题几乎都一样。 “骆马湖无人车是不是智航的?” “智航负责人为什么在宿迁会见陆峥?” “嘉岳和东辰突然停牌,是否和智航的技术进展有关?” 公关部门仍然沿用原来的说法。 “公司相关技术验证一直在推进。” “具体测试项目暂不便评论。”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那家之前主动联系智航的整车企业,也再次打来电话。 “嘉岳和东辰都停牌了,行业里应该真有大动作。” “你们这边的实车演示,什么时候能安排?” 商务负责人只能回答。 “还在协调。” 电话挂断以后,他看向智驾事业部负责人。 “现在怎么办?” 对方没有回答。 电脑屏幕上,骆马湖那辆灰色无人车又被媒体放了一遍。 外面越认定那辆车属于智航,他心里反而越没底。 …… 下午三点。 正常交易结束。 嘉岳和东辰的盘口仍停在前一个交易日。 没有上涨。 也没有下跌。 可股吧里的帖子已经从“会不会利空”,变成了“复牌会有几个跌停”。 有人甚至开始统计苏倩上任以来所有投资项目。 最高热帖的标题也从上午的《苏倩该下课》,变成了更加直接的四个字。 《苏倩下课》 点赞还在往上涨。 …… 晚上八点半。 嘉岳会议室。 最后一轮确认开始。 桌上放着几份已经修改多遍的文件。 《参股公司元序智能阶段性技术进展公告》 《新能源智能汽车产业合作框架协议》 以及后续融资事项的提示文件。 东辰的人在线上同步确认。 陆峥只核技术部分。 顾承安负责远川与元序的相关内容。 一项项核完。 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证券事务负责人把最后一版递给苏倩。 “技术数据,陆峥确认。” “产业协议,东辰已经签回。” “远川那边也没有异议。” 苏倩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 外面的股吧还在刷新。 有人问: “明天到底能不能复牌?” 有人回答: “最好别复,复了我怕跑不掉。” 最高热帖下面,“苏倩下课”已经刷了几百条。 十一点二十七分。 嘉岳证券部。 最后一份公告进入披露系统。 工作人员回头。 “苏董,确认提交?” 苏倩看了一眼屏幕。 “发。” 鼠标落下。 页面跳转。 提交成功。 几分钟前。 股吧里还有人在计算嘉岳复牌以后会有几个跌停。 没人知道。 那个让他们骂了一整天的答案,已经躺进了公告系统。 第127章 答案 早上七点二十分。 嘉岳第一份公告更新。 不少昨晚熬到半夜的股民,几乎第一时间点了进去。 标题很普通。 《关于参股公司元序智能阶段性技术进展的公告》 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是正文中间那几行。 元序近日在宿迁完成第一阶段驾驶位无人道路测试。 测试里程8.7公里。 驾驶位无人。 人工驾驶指令,0。 远程接管,0。 再往下。 一行字单独列了出来。 此前网络流传的骆马湖无人驾驶测试车辆,确为元序测试车辆。 股吧像是卡住了几秒。 随后第一条回复冒出来。 “???” 第二条。 “等一下,我是不是看错公司了?” 第三条直接把那段已经传遍全网的视频贴了出来。 “这个?” “就是这个?” 有人回了两个字。 “元序。” 昨天还挂在首页的热帖《苏倩下课》,瞬间被重新顶了起来。 “楼主起床。” “先别删,截图了。” 有人把昨天的一条评论翻出来。 “智航都已经跑上路了,元序到现在屁都没有。” 下面多了一条新回复。 “哥们,上路的那个就是元序。” 整栋楼开始疯狂盖楼。 昨天那个喊“复牌五个跌停起步”的账号也没逃掉。 “兄弟,还五个吗?” “计算器借我一下。” “人呢?出来重新算。” …… 七点三十五分。 东辰第二份公告出来。 《关于新能源智能汽车技术合作的公告》 公告确认,东辰将提供一款现有新能源量产车型,与元序启动智能驾驶系统整车适配验证。 这一句话,让原本还在讨论8.7公里的人一下换了方向。 “不是测试完就结束?” “直接上东辰量产车了?” “等等,这意思是准备往真正卖的车上装?” 公告下面也写得很清楚。 目前测试成果不代表已经具备大规模量产条件。 后续仍需完成整车适配、车载算力、功耗、散热和更多道路验证。 可股民关注的已经不是风险提示。 而是另外一句。 东辰下一代车型,将验证元序智能驾驶系统。 七点四十八分。 第三份公告出现。 这一次,是嘉岳和东辰同时披露。 《关于新能源智能汽车产业项目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公告》 东辰负责整车研发制造。 嘉岳负责零部件及供应链配套。 元序负责智能驾驶技术。 远川提供资本及产业投资支持。 项目拟优先考虑宿迁。 远期规划总投资约五十至六十亿元,分期实施。 股吧彻底炸了。 昨晚泄露出来的消息,居然都是真的。 唯一猜错的,是最关键的那一部分。 这几十亿,不是为了救一个失败的元序。 恰恰是因为元序跑出来了。 …… 很快,一篇新帖子冲上首页。 标题只有一句。 《你们还在看8.7公里,我看到的是下一代汽车》 楼主把几份公告放在一起。 “东辰有整车和生产线。” “嘉岳有汽车零部件。” “远川有钱。” “元序有无人驾驶。” “昨天我也以为这几十亿是给元序填坑。” “今天再看,根本不是。” 帖子最后写了一句话。 “这不是一辆车。” “这是下一张桌子的门票。” 下面有人跟了一句。 “新能源解决的是车怎么跑。” “元序现在想解决的是,以后车还需不需要人开。” 这一句话被疯狂截图。 整个财经自媒体的标题也变了。 《骆马湖神秘无人车真相揭晓:元序》 《东辰下一代车型启动元序智能驾驶适配》 《五十亿级智能汽车产业项目浮出水面》 …… 八点半。 嘉岳。 助理拿着手机进来时,脸上压不住笑。 “苏董,股吧翻了。” 苏倩接过来看了一眼。 昨天最高热帖还是: 《苏倩下课》 现在最新回复已经变成: “苏董先别下。” 还有人更损。 “建议下课。” 下面有人问: “为什么?” 那人回: “下课以后来我家教我炒股。” 苏倩把手机还回去。 “九点十五集合竞价?” “对。” “那就等市场自己看。” …… 另一边。 前董事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把三份公告重新看了一遍。 尤其是那句: 骆马湖测试车辆确为元序车辆。 他看了很久。 助理站在旁边,小声问: “之前准备的临时董事会议题,还要不要继续?” 前董事长合上文件。 “先不用。” …… 智航科技。 气氛却完全反了过来。 公关负责人一进会议室,就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段新剪辑。 开头,是智航发布会上那句: “车最终要跑在路上,不是跑在ppt里。” 下一秒。 画面切到骆马湖。 灰色无人车自己减速、停车,又重新驶离。 画面中央只打了两个字。 元序。 评论区最高赞: “他说得没错。” “人家确实跑在路上。” 第二条: “一个还在练科目二,一个已经自己上路了。” 公关负责人苦笑。 “现在怎么办?” 智驾事业部负责人看了一眼。 “还能怎么办?” “骆马湖又不是我们的。” “要不要发声明?” 他沉默了两秒。 “现在再声明,还有意义吗?” 没人说话。 前几天他们舍不得澄清的流量。 终于绕了一圈。 飞回来了。 …… 九点十五分。 集合竞价开始。 嘉岳盘口刷新的那一秒。 涨停价。 +10.00%。 买一后面的数字,让整个股吧瞬间停了一下。 103万手。 几秒后,帖子像炸弹一样冒出来。 “?????” “多少?” “一百零三万手?” “我是不是多看了一个零?” 有人提醒。 “别激动,九点二十以前能撤单。” “看二十分。” 与此同时。 东辰的盘口也顶在涨停价。 买一: 91万手。 刷新。 97万。 再刷新。 101万手。 两个盘口。 两百万手级别的买单堵在涨停价上。 一个注册了十几年的老账号发帖。 “我这号十四年了。” “百万手竞价封板这种阵仗,我上一次看到都快记不清是哪轮牛市了。” 下面有人回: “截图吧。” “以后能吹十年。” 还有人问: “现在排单还能买到吗?” 下面回复: “排着呗。” “梦想总得有个队号。” …… 另一边。 有人已经开始拍大腿。 “我停牌前一天刚卖嘉岳。” 下面马上有人问: “多少?” “六万股。” 几秒后。 “兄弟,今天别看盘了。” “去公园走走。” 另一个帖子更惨。 “我拿嘉岳两年。” “前几天嫌它一直不动,换去追热点。” “现在告诉我骆马湖那辆车是元序的?” 下面只有一句。 “两年都熬过来了。” “差这一天?” 楼主没再回复。 还有人晒出持仓。 “18.6万股,在车上。” 下面瞬间一片。 “义父。” “几点认亲?” “今天手机充满电,别失联。” 甚至只有两千股的小散也出来喊。 “第一次感觉两千股也像张船票。” …… 九点十九分五十秒。 整个股吧都开始盯同一个时间。 “还有十秒。” “看会不会撤。” “二十分以后就不能随便撤了。” 九点二十分。 盘口刷新。 嘉岳。 103万手没有消失。 反而变成: 116万手。 东辰: 108万手。 股吧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条只有两个字的帖子被顶到最上面。 《没撤》 下面全是: “卧槽。” “真金白银。” “今天不用看了。” “这板开不了了吧?” 昨天还喊着“明天开盘谁先跑谁活”的帖子,也被人重新翻出来。 有人只回了一句。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跑。” “你先问问外面一百多万手同不同意。” …… 九点二十五分。 集合竞价结束。 嘉岳。 涨停价。 买一依旧超过百万手。 东辰。 同样一字涨停。 昨天股吧最高热帖《苏倩下课》,再次被顶到了首页。 这一次。 有人贴了一张嘉岳盘口截图。 下面只问了一句。 “楼主,还下课吗?” 没人等到楼主回复。 因为更多的人已经开始搜索另外一个词。 元序概念。 谁给东辰供货。 谁给嘉岳做配套。 谁和宿迁产业项目有关。 谁可能进入下一代智能汽车供应链。 整个市场突然开始寻找新的名字。 昨天,他们还怕复牌以后卖不出去。 今天,他们发现自己想买都买不进去。 一个交易日。 市场还是那个市场。 答案,却彻底反了过来。 九点二十五分。 嘉岳、东辰,双双百万手封死涨停。 第128章 跑在路上 九点三十分。 嘉岳和东辰正式复牌。 盘口几乎没有变化。 两家公司依旧死死封在涨停价上,百万手买单压在买一位置,偶尔成交几笔,很快又被后面的单子补上。 财经媒体的标题已经彻底换了方向。 《骆马湖神秘无人车真相揭晓:元序》 《东辰下一代车型正式启动元序智能驾驶适配》 《五十亿级智能汽车产业项目拟优先落地宿迁》 市场真正兴奋的,已经不只是那8.7公里。 东辰有整车和生产线。 嘉岳有零部件和供应链。 远川有资本。 元序有已经真正跑到路上的无人驾驶。 原本分散的几块,突然被拼到了一起。 有人在股吧里发了一句话。 “昨天还以为嘉岳在给元序填坑。” “今天才发现,人家是在给下一代车铺路。” 很快被顶成热评。 …… 智航科技。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完全相反。 那家之前主动约智航做技术交流的整车企业,十分钟前刚打过电话。 “元序今天的公告我们看到了。” “原定的技术交流先往后放一放。” 商务负责人赶紧说道: “我们的技术验证也一直在推进。” “我们知道。” 对方语气很客气。 “所以只是重新比较,不是取消。” 电话挂断。 没人说话。 前几天,这家公司还是因为骆马湖那辆车主动找上门的。 现在真正的车主出来了。 那份热情,也跟着冷了下来。 公关负责人打开网上正在疯传的视频。 左边,是智航的测试车架。 绕桩。 转弯。 倒车。 右边,是骆马湖那辆灰色轿车。 真实道路。 驾驶位无人。 遇到骑行者摔倒,自主减速、停车,再重新起步。 标题只有六个字。 《同样叫无人驾驶》 最高赞评论: “左边练科目二。” “右边已经自己上班了。” 下面还有人把智航发布会上那句话翻了出来。 “车最终要跑在路上,不是跑在ppt里。” 有人回复: “这句话现在看,含金量越来越高了。” 另一条更加扎眼。 “就是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元序。” 智驾事业部负责人关掉视频,目光落到几个从启衡过来的工程师身上。 “现在谁能告诉我,陆峥到底拿到了什么?”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原感知组负责人开口。 “至少不是启衡以前那套东西。”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套系统什么水平,大家都清楚。” “剩下七个人,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也不可能几个月做到现在这样。”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智驾事业部负责人想起那天陆峥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换家公司就能带走的。 当时他以为陆峥只是在拒绝挖人。 现在才听懂。 “元序重新查。” “别再只盯陆峥。” …… 嘉岳。 上午十点。 元序下一阶段追加投资重新进入审核流程。 几天前,董事会才决定暂缓。 现在第一阶段结果已经正式披露,东辰又拿出了下一代量产车型,原先的判断基础已经变了。 有人问: “苏董,要不要直接恢复?” 苏倩摇头。 “按原来的流程重新审。” “该做的风控一项不能少。” 她把文件递回去。 “今天股票涨停,不代表明天所有问题都不存在。” 前董事长那边也很快收到消息。 有人问他: “元序追加投资重新审核,您还有意见吗?” 他看完材料,只回了一句。 “既然阶段结果出来了,就按新的结果重新评估。” 没有再提暂停。 也没有再提谁应该负责。 …… 中午。 宿迁。 沈国峰盯着新闻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他的注意力甚至没在嘉岳和东辰的两个涨停板上停多久。 真正让他眼睛亮起来的,是那一行字。 项目拟优先落地宿迁,远期规划总投资约五十至六十亿元。 五六十亿。 沈国峰靠在椅背上,脑子已经开始算另一笔账。 这么大的整车项目一旦真正落地,不可能只有一条生产线。 厂房。 工业材料。 包装。 物流。 仓储。 配套零部件。 员工宿舍。 商务接待。 再加上一批跟着主机厂过来的上下游企业。 哪怕华宸新材只能吃到其中一小块,也不是小生意。 秘书刚进来,沈国峰便问: “东辰的人还在宿迁?” “有几个人还在澜庭。” “顾总呢?” “也没走。” 沈国峰直接把下午的行程表推了回去。 “能推的都推了。” 秘书一愣。 “晚上原来还有个饭局。” “取消。” 沈国峰抬头。 “问问顾总今晚有没有时间。” “别谈项目,就说我做东,请他们吃顿便饭。” 秘书刚要走,他又叫住对方。 “王先生呢?” “也在酒店。” “那一起请。” 秘书点头出去。 沈国峰重新看向电脑。 这时候,他才把最近的事情重新串起来。 王默带顾承安回宿迁。 骆马湖测试。 陆峥的团队。 现在又是五十到六十亿元的产业项目。 沈国峰不知道王默在里面到底占什么位置。 但一个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不需要什么都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离这笔生意很近。 那就值得交。 至于到底能不能从这五六十亿里拿到一块蛋糕。 现在还早。 可做生意的人,从来不会等蛋糕摆到桌上,才想起来找叉子。 …… 下午一点多。 启盛建材。 周启明也看到了那条新闻。 他本来只是随手点进去。 看到“五十至六十亿元”几个字时,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再往下。 东辰。 嘉岳。 元序。 远川资本。 周启明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远川资本。 下一秒,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无人驾驶,也不是宿迁将来会多一家什么工厂。 而是顾承安。 那个现在就在宿迁的顾承安。 周启明一下坐直了。 这几天,他到处想办法找钱。 银行。 朋友。 同行。 甚至民间资金都问过。 怎么把最大的财神爷给忘了? 自己缺的是一千多万。 放在启盛身上,是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可对远川资本这种机构来说,一千多万,也许只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过桥资金。 前提只有一个。 人家愿不愿意看他的项目。 周启明马上拿起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做金融的朋友。 “远川资本顾总,你认识吗?” “不认识。” 第二个打给商会里的人。 “能不能帮我约顾总吃顿饭?” 对方苦笑。 “启明,我在活动上见过他,人家不认识我。” 第三个电话打出去,对方倒是有沈国峰公司的人脉。 “你要见顾总?” “对。” “一千多万资金周转,想请他听一下。” “我帮你问。” 二十分钟后。 消息回来。 “沈董那边可以帮你递句话,但顾总见不见,他们不敢保证。” 周启明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 有人认识远川下面的人。 有人听说过顾承安。 还有人能找到顾承安秘书的办公电话。 可真正问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 “你过来,我安排你见顾总。” 下午四点。 周启明把手机扔到桌上。 平时吃饭的时候,他认识这个总,认识那个老板。 逢年过节,微信里一堆人叫他周总。 真到了需要一千多万救命的时候才发现。 那些关系安排一桌酒不难。 想让顾承安坐下来听他讲二十分钟,却连门都摸不到。 桌上的资金表还摊着。 银行到期日被红笔圈了一遍又一遍。 他重新拿起手机。 忽然想起那次同学聚会。 王默出去接电话时,屏幕上出现过一个名字。 顾承安。 后来自己几次想让王默帮忙介绍。 王默只说过一句。 “他的投资我不管。” 当时周启明觉得,王默只是个跟在顾承安身边办事的人,不敢越权。 可现在再想。 有一点至少是真的。 王默能直接接顾承安的电话。 晚上十点多。 最后一个帮忙问关系的人也回了消息。 “老周,真没办法。” “顾总这几天见的人都是项目方和投资方,我插不上话。”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周启明坐了很久。 最后给徐磊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启明?” “老徐。” “怎么了?” “王默电话多少?” 徐磊那边停了一下。 “你找他干嘛?” “有点事。” 徐磊笑了。 “你不是有他微信吗?” 周启明没接这个话。 “把号码发我。” 电话挂断。 不到半分钟。 一串电话号码发了过来。 周启明盯着屏幕。 迟迟没有拨出去。 他在宿迁绕了一大圈。 找银行。 找朋友。 找商会。 找企业老板。 最后才发现。 想见顾承安,最近的一条路,竟然还是王默。 第129章 钱太少了 那串号码在手机里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到公司后,又把徐磊发来的信息点开看了一遍。 王默。 十一位数字。 他盯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到最后一步,他不想打这个电话。 昨晚托出去的几层关系里,有人给他找到了远川资本华东区域一个投资经理的联系方式。 既然是公司资金出了问题,那就先谈生意。 启盛不是空壳。 有厂房,有设备,有项目,也有真实应收。 缺的一千多万,对公司来说确实要命,可要说完全没有东西做支撑,也不是。 上午九点半。 电话接通。 “您好,哪位?” “您好,我是宿迁启盛建材的周启明,赵总那边介绍的。” 对方语气很客气。 “周总您好,赵总跟我提过,您这边有一笔融资需求?” “对。” 周启明把桌上的资金表拉近了一些。 “我们公司本身经营正常,手里几个项目也都在做,就是有一笔工程款回得慢。” “银行这边正好又有贷款到期,这次续贷没有全部续下来,中间出现了一点流动性缺口。” “需要多少?” “一千三到一千五百万。” “多久?” “三个月最好,最长不超过半年。” “有对应应收?” “有。” 周启明马上说道:“两笔应收加起来两千多万,合同、验收和开票资料都有。公司自己还有厂房设备,如果需要增信,也可以谈。” 他说完,等着对方继续问。 可电话那头只停了一下。 “周总,您这个项目可能不太适合我们。” 周启明皱眉。 “是应收有问题?” “不是。” “那是抵押不够?” “也不是。” “利率方面都可以谈。” 对方笑了笑。 “跟利率关系也不大。” “主要还是规模。” 周启明愣了一下。 “一千五百万?” “对。” “太少?” 对面没有直接说“太少”两个字,只换了个更职业的表达。 “这个体量和我们目前主要做的业务不太匹配。” 周启明一时没说话。 他这几天为了这一千多万,把能找的人几乎都找了一遍。 到了远川这里,居然不是嫌他风险高。 而是嫌钱少。 “可我这个项目风险很低。” 他还是不死心。 “应收是真实的,资产也有。正常利息我都接受,远川做这笔钱也是挣钱的。” “周总,我理解。” 对方语气一直很平和。 “但我们不是只看单笔业务赚不赚钱。” “一千多万同样要尽调,要法务审核,要走风控,要做合同、抵押或者其他增信,后面还有投后管理。” “这些流程不会因为金额小就全部省掉。” “所以从资金效率上来说,确实不是我们的重点方向。” 最后,对方还好心提醒了一句。 “您这种需求,银行、担保公司或者供应链金融机构,可能更合适。” 电话挂断。 周启明盯着桌上的银行到期日看了很久。 银行要是能解决。 他又何必找到远川? …… 中午以前。 他又托人联系到远川另一名业务人员。 这一次,对方甚至耐心听完了启盛的项目情况。 可问到金额以后,回答仍然差不多。 “单纯一千多万的短期过桥,不是我们现在主要看的方向。” 周启明忍不住问: “那五千万呢?” 对面笑了一声。 “周总,不是到某个数字就一定做。” “还得看项目。” “我们现在主要看产业投资、并购、成长型企业,还有规模更大的结构化项目。” “您这个需求不是说不能做。” “只是没有必要专门为它开一整套项目流程。” 这句话说得已经够明白。 周启明没再继续。 电话挂断以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憋闷。 这一千多万。 对启盛来说,是银行贷款能不能按期处理,是供应商会不会停货,是资金链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断掉。 可到了远川那里。 竟然小到人家连专门立项的兴趣都没有。 他折腾了几天。 好不容易摸到远川的门。 结果才发现。 不是门打不开。 是自己的这点生意,根本不值得人家专门开门。 …… 下午,周启明又开始找顾承安。 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按远川正常流程走。 这笔钱没戏。 如果还想让远川看一眼启盛,那就只能找到一个能让他们愿意破例的人。 顾承安。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 商会。 银行。 做工程的老板。 甚至连几个平时只在酒桌上见过的人,他都问了。 得到的回答却几乎一样。 “顾总最近确实在宿迁。” “我可以帮你递句话。” “见不见,我真保证不了。” 还有一个人说得更直接。 “启明,你要约沈董,我还能替你问。” “顾总这个层面,我够不上。” 到了下午五点多。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周启明把手机扔在桌上。 平时饭局上,这个老板叫他周总,那个朋友拍着胸脯说有事打电话。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才知道。 那些关系凑一桌酒不难。 想凑出顾承安二十分钟。 难。 他又想起昨天那条新闻。 东辰。 嘉岳。 元序。 远川。 五十到六十亿元。 自己为一千多万愁得整夜睡不好。 顾承安却已经坐在一张几十亿的桌子上谈下一步。 差的根本不只是一层关系。 …… 晚上七点。 周启明再次把手机拿起来。 徐磊昨晚发来的号码还在。 王默。 他没有马上拨。 反而先给徐磊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启明?” “老徐,晚上有空吗?” 徐磊笑道:“怎么,又准备组织老同学聚会?” “上次不是你请的吗?” 徐磊哈哈一笑。 周启明顺着这个话往下说。 “这次继续我来。” “大家都在宿迁,最近也难得凑得这么齐。” “这次就小范围聚聚,你把王默,和顾晓芸喊着。” 剩下的我来安排。 徐磊答应得挺痛快。 电话挂断。 不到十分钟。 徐磊的信息来了。 “王默说可以。” 周启明看着那几个字。 心里反而没有松下来。 他原本只是想找顾承安。 结果绕了整整一天。 最后还是绕回了王默这里。 ----- 最后,周启明把地址发给徐磊。 还是骆马湖边。 晚上六点半。 小包厢。 徐磊很快回了个“收到”。 徐磊把位置转发给了顾晓芸和王默。 ------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资金表还没有收。 银行到期日、供应商欠款、应收账款,一项项都摆在那里。 一千多万。 这几天,他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银行不够。 朋友凑不齐。 远川看不上。 顾承安又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人。 绕了一大圈。 最后,他还是得坐到王默面前。 周启明拿起那张资金表,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折起来,放进抽屉。 今晚是老同学吃饭。 至少表面上是。 至于那件事怎么开口。 等王默来了再说吧。 他拿起车钥匙,关掉办公室的灯。 第130章 这个忙 晚上六点半。 骆马湖边。 包厢不大,只坐了四个人。 王默、徐磊、顾晓芸,还有做东的周启明。 几人在桌上聊着学生时候的过往。 欢声笑语。 气氛倒和普通同学聚会没什么区别。 最近宿迁最热闹的话题,自然绕不开元序。 徐磊看向王默。 “现在全宿迁都在传五六十亿那个项目,你最近不是天天跟顾总他们在一起吗?” “到底靠谱不靠谱?” 王默端起茶杯。 “公告怎么写,就先怎么看。” “规划是规划,最后能不能真正落下来,还得往后走。” 具体还要看顾总跟董事会最终决定。 我这种小喽喽,哪能知道公司核心秘密呀! 周启明坐在旁边,听到“顾总”两个字,目光却明显停了一下。 这顿饭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只是坐下来以后,他反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直到菜吃得差不多,他才放下筷子。 “王默。” “嗯?” “我今天还真想请你帮个忙。” 徐磊看了看两人。 “我就知道。” “你这顿饭肯定不是白请。” 周启明这次没再遮。 “启盛最近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 “银行有一笔贷款到期,续贷没完全下来,再加上工程款回得慢,现在短期有一千多万缺口。” 徐磊皱眉。 “一千多万?” “差不多一千五百万。” “这么多?” 周启明摇头。 “放在公司里不算特别大,问题是几个时间点撞到一起了。” “我昨天已经联系过远川。” 王默问: “怎么说?” 周启明苦笑。 “人家倒没说我项目有问题。” “嫌钱太少。” 徐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五百万还嫌少?” “对咱们不少。” 周启明拿起茶杯。 “到远川那里,可能连专门开一套流程都不值得。” 说完,他终于看向王默。 “我不是让你替我借钱。” “也不需要你担保。” “就帮我跟顾总说一声。” “让我见他一次。” “十分钟也行。” 桌上安静下来。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见他不难。” 周启明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不过他见你,不代表远川会给你这笔钱。” “我知道。” 周启明马上说道:“能不能做,让他们按自己的规矩判断。” “我只想要个把情况说清楚的机会。” 王默点了点头。 “这个忙,我可以帮。” 周启明刚要说话。 王默却又开口。 “不过启明,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周启明看着他。 “你说。” 王默没有立即提顾承安。 反而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高中那时候,有一年学校收九十八块资料费。” “你还记得吗?” 周启明怔了一下。 徐磊显然没听明白。 只有顾晓芸端着杯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王默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拿不出那九十八块。” “你手上有一张一百的。” “问我要不要。” 周启明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想起来了。 “我那时候真以为你愿意给我。” 王默说道。 “后来你让我吃了一把瓜子壳。” “我吃了。” “你才告诉我。” 王默看着他。 “逗你的。” 包厢里彻底安静。 徐磊转头看向周启明。 显然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王默语气并不重。 “其实一百块放到现在,真不算什么。” “一片瓜子壳,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就是那天,我是真的拿不出那九十八块。”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果盘。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忘了。” “偏偏今天桌上又摆了盘瓜子。” 王默笑了笑。 “你说我这记性也是。” “什么时候想起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了。” 他重新看向周启明。 “启明,你别多想。” “我提这件事,不是想拿以前的事为难你。”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当年对你来说可能真就是个玩笑。” “可那天对我来说,不是。” 周启明没有马上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杯子慢慢放下。 “这事我记得。” “说实话。” “你今天要是不提,我这些年可能都没觉得它是什么大事。”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这反而才是最混账的地方。” “那时候家里条件比你好一点,一百块在我眼里算不上多少钱。” “我也没想过,那一百块对你当时意味着什么。” 周启明抬头。 “年轻不懂事,不是理由。” “这事是我做错了。” “王默。” “我跟你道歉。” 王默没有说话。 周启明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上。 饭店随餐摆着几碟小食。 其中正好有瓜子。 他伸手拿了一颗。 剥开。 瓜子仁被放在小碟里。 手上只剩下一片壳。 徐磊马上明白他要干什么。 “启明,行了。” 周启明摇了摇头。 “这跟王默帮不帮我没关系。” 他看着王默。 “当年的事,是我欠他的。” “他吃过。” “今天我吃回来。” 说完。 瓜子壳被放进嘴里。 周启明咬了一下。 壳很硬。 也没什么味道。 他还是咽了下去。 随后伸手又准备拿第二颗。 王默直接按住了他的手。 “够了。” 周启明抬头。 王默把那碟瓜子往旁边推了一点。 “不好吃吧?” 周启明没有回答。 王默笑了一下。 “当年我也觉得不怎么好吃。” 顾晓芸低着头,没有说话。 很多年前那间教室里发生的事,她同样记得。 王默松开手。 “一片够了。” “我记这件事,不是为了哪一天也逼你吃回来。” “只是想让你知道。” “对你来说是个玩笑。” “对当时的我,不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去的事,到今天为止。” 周启明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王默拿起手机。 周启明下意识问: “你现在给顾总打?” “你不是要见他吗?” 王默找到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接通。 “王默?” 顾承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王默问: “在哪?” “刚回酒店。” “我这边有个老同学,做建材的。” “公司短期有一千多万资金缺口,正常远川应该不会做。” 周启明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王默继续说道: “他想见你十分钟。”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 “你们在哪?” 王默报了饭店名字。 “行。” “我过去。” 电话挂断。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周启明看着王默。 “顾总……过来?” “嗯。” 王默放下手机。 “二十分钟左右。” 徐磊也忍不住多看了王默两眼。 周启明下午找了一圈。 商会。 老板。 金融圈。 所有人都是一句。 “我帮你问问。” 可到了王默这里。 顾承安亲自过来。 …… 不到二十五分钟。 包厢门被推开。 顾承安走了进来。 周启明马上站起身。 “顾总。” “坐吧。” 顾承安先跟徐磊、顾晓芸点头打了招呼,这才拉开王默旁边的椅子坐下。 “什么情况?” 周启明没有浪费时间。 把启盛目前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银行续贷。 工程回款。 供应商。 一千五百万左右的缺口。 顾承安中间问了几个数字。 听完以后,结论却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只是这个需求,远川还是不会做。” 周启明心里刚升起来的希望,一下又沉了下去。 “顾总,如果抵押物不够,我可以继续增加。” “不是抵押的问题。” 顾承安摇头。 “这种纯短期过桥,本身就不是远川现在主要做的业务。” “我今天过来,是王默给我打了电话。” “但远川不能因为这个,就改变自己的投资逻辑。” 周启明沉默下来。 这话已经说得够清楚。 王默给了他见面的机会。 但不是给他一千五百万。 过了一会儿,周启明还是有些不甘心。 “如果不是借钱呢?” 顾承安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我手里还有一些资产。” “真需要现金,我也可以卖。” “厂房不能动,设备也不能动。” “应收短时间又收不回来。” 他说到这里,想了一下。 “还有一栋楼。” 王默原本一直没插话。 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顾承安问: “什么楼?” “以前宿迁一家地产公司的项目。” “当年欠启盛工程款,后来公司资金链断了,就拿楼抵给了我。” “主体封顶了,一直没做完。” “放我手里好几年了。” 王默忽然问: “在哪?” 周启明报了位置。 王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多大?” “一万六千多平。” “住宅?” “不是。” “商务办公。” 王默继续问: “产权已经在启盛名下?” “早过来了。” “有抵押吗?” “没有。” “做到什么程度?” “主体封顶,外立面做了一部分。” “内部机电、消防和装修都没完全做。” 顾承安已经转头看向王默。 周启明也慢慢感觉到不对。 刚才谈一千五百万的时候,王默几乎没问。 现在提到这栋放了几年的烂尾楼,他反而一句接一句。 王默最后问: “你一直想卖?” 周启明苦笑。 “有人肯接,我早卖了。” “当年抵进来的价格三千多万。” “现在真有人一次性给现金,两千多万都能谈。”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顾承安一眼。 随后重新看向周启明。 “那栋楼。” “卖不卖?” 周启明愣住。 “什么?” 王默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那栋楼卖不卖?” 第131章 那栋楼 第二天上午九点。 周启明的车停在宿迁市区一栋灰色建筑前。 顾承安先下车。 后面跟着王默、陆峥,还有远川临时叫来的法务和工程顾问。 周启明指了指前面。 “就是这栋。” 十二层。 主体早已经封顶。 玻璃幕墙做了大半,靠东边还有一块裸露的混凝土墙。 门口原来的项目名称已经褪色。 几年没人正常使用,台阶边缘甚至长出了杂草。 顾承安抬头看了一会儿。 “当年怎么到你手里的?” “开发商欠启盛工程款。” 周启明说道:“后来资金链断了,现金拿不出来,最后把这栋楼抵给了我。” “作价多少?” “三千两百多万。” 说到这里,周启明自己都笑了一下。 “当时我还觉得捡了便宜。” “后来才知道,没做完的楼就是账上的数字。” “要现金的时候,一点用没有。” 顾承安没评价。 只问: “产权呢?” “已经过到启盛名下几年了。” “抵押?” “没有。” “查封?” “也没有。” “其他历史纠纷呢?” 周启明摇头。 “这我不敢保证。” “当年那家地产公司倒的时候挺乱,具体还得重新查。” 顾承安转头看向法务。 “产权、税务、原项目债务、工程款,全部过一遍。” “有问题先报。” “明白。” 几个人进楼。 大厅还是水泥地。 墙上的线管露在外面。 角落里还能看到当年售楼处拆了一半留下的木饰面。 陆峥没有在大厅多停。 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场。 车道宽度。 出入口。 停车位。 一圈看下来,他问工程顾问: “这里后面能不能做独立充电和车辆整备区?” “可以。” “供电需要扩容。” “没问题。” “网络专线呢?” “重新布。” 陆峥点头。 一楼。 二楼。 三楼。 一路往上。 王默反而没怎么说话。 直到站在五楼靠窗的位置,他才往外看了一眼。 “这里离环城快速路不远。” 周启明说道: “几分钟就能到快速路,到高铁站也就是十几分钟。” 王默又道: “去骆马湖那边,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顾承安听到这里,看向陆峥。 “如果元序以后在宿迁长期测试,这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陆峥走到窗边看了一圈。 “相当可以哦,位置属于市区,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 “地下放测试车。” “一楼可以做整备和展示。” “楼上做研发、算法、远程监控和数据。” 顾承安问: “一万六千多平,会不会太大?” “现在大。” 陆峥说道。 “真做到下一阶段,就未必了。” 他用脚点了点地面。 “前期先装三四层。” “其他先封着。” “等人多了再开。” 顾承安点头。 “比一直住酒店强?” 陆峥终于笑了一下。 “那肯定。” “我们现在开个会,还得借酒店会议室。” 王默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可周启明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昨天晚上。 如果不是王默随口提了一句这栋楼的位置,顾承安今天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但真正决定看不看、买不买的人,还是顾承安。 这倒和他原先对王默的判断并不冲突。 只是有一点越来越奇怪。 顾承安似乎很愿意听王默的意见。 …… 中午。 远川的人把初步情况汇总出来。 产权登记正常。 没有现存抵押和查封。 土地及规划用途确实是商务办公。 历史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交易障碍。 工程顾问估了一遍。 如果按现在的完成度计算,现状价值大约两千四百万元上下。 后面的机电、消防、装修,还得继续投钱。 顾承安把材料放到周启明面前。 “如果后续尽调没有大的问题,这楼远川可以研究接。” 周启明眼睛一下亮了。 “真要?” “先别高兴。” 顾承安说道:“你当年三千两百万抵进来,不代表今天还值三千两百万。” “我们接过去,还得继续往里面花钱。” “明白。” “现状整体交易。” 顾承安看了一眼测算表。 “两千一百万到两千二百万之间。” 周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这意味着他至少要认掉一千多万账面损失。 可桌上的银行到期日,比这栋楼当年值多少钱更现实。 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多久能到账?” 顾承安抬头看他。 “完整尽调没发现新问题,合同签完按约付款。” “最快三到五个工作日。”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 几秒后。 “卖。” 顾承安提醒: “想清楚。” “想清楚了。” 周启明把那份估值材料合上。 “账上的三千多万救不了启盛。” “现金能。” 顾承安点头。 “那就先按两千一百八十万谈。” “最后如果尽调发现问题,再调整。” “可以。” …… 法务没有立刻收东西。 楼的交易往下走,启盛目前存在的诉讼、担保和争议债权同样要过一遍。 很快,一份材料被抽了出来。 “周总,还有一笔争议债权需要确认。” 周启明低头。 许家。 一百零六万。 王默也看到了,却没有开口。 法务翻开之前整理过的流水。 “最初本金七十二万元。” “目前能够确认的实际累计还款,八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后续一百零六万元的确认金额,主要由延期费、服务费以及重新确认叠加形成。” “从现有材料看,这个数字的支撑并不充分。” 周启明沉默着。 法务问: “这笔钱,您还坚持按一百零六万元主张吗?” 几秒后。 “不坚持了。” “那重新按原始流水核算?” “核。” “如果许家已经达到结清条件呢?” 周启明说道: “那就结清。” 停了一下。 “剩下的不要了。” 王默这才开口。 “不是不要了。” 周启明转头。 王默语气很平。 “该收的,人家已经付过了。” 周启明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点头。 “对。” “结清。” 法务在材料上做了标记。 “那我们准备结清文件。” 等人出去以后,王默才重新看向周启明。 “启明。” “还有句话。” “你说。” “这种钱以后别碰了。” 周启明没有说话。 王默继续道: “朋友之间临时周转,收点正常利息,是一回事。” “长期拿高息往外放,再靠延期费、服务费一层层往上滚,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 “你这几天为了这一千多万,银行、朋友、远川,该找的基本都找了。” “人在最缺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周启明低头看着桌面。 王默没有继续训他。 只说道: “你有公司,有厂,也有自己的生意。” “以后宿迁真起来一条汽车产业链,能正经挣的钱多得是。” “想挣钱,就走正道。” 王默看着他。 “别再靠别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挣钱。”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启明最终点头。 “行。” “以后不碰了。” …… 傍晚。 许菊接到律师电话。 “许女士,您家那笔债已经重新核完。” 她握着手机。 第一句话就是: “还差多少?” 电话那边回答得很快。 “不用再付了。” 许菊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您此前实际支付的八十三万八千六百元,已经达到重新核算后的结清标准。” “原一百零六万元的确认不再执行。” “后续双方补签结清确认即可。” 许菊很久没有说话。 “周启明同意了?” “同意了。” 她迟疑了一下。 “是王默……” 律师没有顺着往下说。 “这是双方重新核账后的处理结果。” 电话挂断。 许菊坐在办公桌前。 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 最终没有再打出去。 …… 晚上。 王默刚回到酒店。 手机响了。 陆峥。 电话一接通,对面没有半句寒暄。 “出问题了。” 王默走到窗边。 “什么问题?” “我们把双5090显卡那套方案往下压了第一版。” “先砍了一半算力。” 王默问: “效果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陆峥声音有些疲惫。 “车不会开了。” 第132章 两张5090显卡 第二天一早,王默到了元序临时测试场。 昨晚陆峥电话里那句“车不会开了”,多少有点夸张。 车当然还能动。 只是能动,和敢不敢把它放到真正的马路上,是两回事。 测试场里,两辆车已经准备好了。 陆峥没有急着解释。 “先看一遍。” 第一辆跑的,还是之前那套双5090方案。 测试车缓缓起步。 前方一辆车正常行驶,到了预定位置突然开始减速。 几乎同时,右侧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假人模型靠近车道,左边还有一排锥桶,把原本宽敞的路压窄了一半。 测试车很快跟着减速。 等前面的空间拉开,又平稳避开锥桶,重新回到车道中间。 整个过程没什么惊险。 甚至有点平淡。 可无人驾驶真正想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平淡。 陆峥抬手。 “换昨天那版。” 第二辆车开了出来。 刚开始几乎看不出区别。 起步正常。 转弯正常。 直路也正常。 直到前车再次突然减速,右侧的假人同时靠近道路。 车身明显往前多走了一截。 几乎过了一拍,才开始减速。 旁边的安全员直接按下停止。 测试车停住。 王默看了看前面的距离。 “慢了?” “对。” 陆峥走过来。 “它不是看不见。” “前车、旁边的人、锥桶,它全看见了。” “就是反应不过来。” 王默听懂了。 “等它想明白该刹还是该躲,车已经往前多跑一截了。” “就是这个意思。” “测试场能停。” 王默问:“真放到马路上呢?” 陆峥摇头。 “不能赌。” 王默转头看向测试车后面。 两张5090显卡依旧装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风扇一直在转。 “这两张5090显卡,现在到底多少钱?” 陆峥说道: “官方价格没什么意义。” “正常根本买不到。” “真从外面拿货,一张五万多。” 王默转过头。 “一张?” “一张。” “那两张不是十万多了?” “对。” 陆峥拍了拍后面的设备箱。 “而且这还只是两张显卡。” “这些东西全算进去,只会更贵。” 王默重新看向那辆车。 东辰以后真要把元序装进家用车,主力车型无非就是十几万、二十来万。 结果现在为了让一辆车自己开,光两张显卡就已经十万出头。 “那还卖什么?” 陆峥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只能测试。” “这套东西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的车,确实能自己开。” “可照这个样子卖给普通家庭,没人买得起。” 王默问: “除了贵呢?” “费电。” “还热。” 陆峥指了指车后面。 风扇声隔着几米都能听见。 “家里的电脑插着电,耗多少无所谓。” “这是汽车。” “车上的电是拿来跑路的。” “总不能一大半都拿来养这两张显卡。” 王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骆马湖那八点七公里,当时所有人最关心的是有没有安全员、有没有远程控制、车到底是不是自己跑的。 现在那些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可新的问题马上就来了。 “所以骆马湖解决的,是它能不能自己开。” 王默说道。 “现在要解决的,是普通人能不能买得起。” “对。” 陆峥点头。 “能做出来,和能卖出去,中间还差得远。” 王默又问: “昨天为什么一下砍掉一半?” “先摸一下底。” 陆峥说道:“结果很明显,一刀砍一半不行。” “今天重新来。” “先少一点。” “还能跑,再少一点。” “哪一步开始出问题,就从那一步往回找。” 上午的测试重新开始。 第一版,只减少了一小部分。 测试车跑完。 正常。 第二版继续往下减。 前车减速,假人靠近,锥桶收窄。 依旧没出现明显问题。 第三版再往下。 简单路况还是正常。 可一到两个情况同时出现,反应速度又开始变慢。 这次陆峥没有失望。 反而拿着记录看了很久。 “有数了。” 王默问: “什么意思?” “能减。” 陆峥放下手里的东西。 “就是不能一刀砍死。” “昨天下手太重了。” “现在至少知道,从哪里开始会出问题。” 王默点点头。 “那就慢慢来。” “本来也没指望一晚上把两张变一张。” 陆峥笑了笑。 “真有那么容易,我昨晚就不用给你打电话了。” 临近中午,顾承安也来了。 他刚看完最新测试结果,东辰那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对方问得很直接。 现有车型什么时候能送过来开始改? 陆峥没有回答日期。 顾承安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 “先别排时间。” 电话那边显然有些意外。 顾承安看着测试车后面那堆设备。 “现在把它装到东辰车上,也只是换一辆车继续做实验。” “什么时候后面不用背这么多东西了,再谈真正适配。” 挂掉电话以后,他看向陆峥。 “东辰那边已经在等。” 陆峥说道: “我知道。” “所以才急。” 顾承安摇头。 “急也不能把车做傻了。” “能跑,不代表能卖。” “先把这个问题解决。” …… 下午。 顾晓芸带着女儿去了明德实验学校。 入学的事情已经基本确定。 今天只是补几份材料,再领一些学校提前发的东西。 车开进停车场以后,她绕了一圈才找到位置。 停好车,下来的时候,女儿先往旁边看了一眼。 左边是一辆黑色越野车。 右边停着一辆奔驰。 再往前,还有几辆车,顾晓芸连牌子都不太认识。 她牵着女儿往教学楼走。 等候区坐着几位家长。 大家说话声音都不大。 “暑假还出去吗?” “可能去新加坡住一段时间。” “我们今年不去了,孩子机器人课排得太满。” “马术还上吗?” “上啊,她自己喜欢。” 另一个家长笑道: “我们家钢琴都想停了,一周排得满满的。” 顾晓芸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些家长对她也很客气。 有人见她带孩子过来,还往旁边让了让位置。 一切都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女儿以后每天接触的这些孩子,和以前学校里的同学,好像有些不一样。 工作人员很快叫到女儿名字。 顾晓芸带孩子过去。 材料一份份核对。 工作人员翻到后面,看了一眼电脑。 “校董推荐名额已经确认了。” “今天把这几份补齐就可以。” 顾晓芸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再问。 在她心里,这件事早就已经有答案。 周启明。 当初饭桌上,他答应帮忙。 后来学校通知下来。 事情自然就这么连在了一起。 材料办完以后,工作人员把她拉进班级家长群,又交代了开学前要准备的一些东西。 等全部结束,已经快四点。 回去的路上,女儿坐在副驾驶,把学校发下来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一会儿看课程介绍。 一会儿看校园照片。 看得很认真。 车开出去好一段,她忽然抬起头。 “妈妈。” “嗯?” “明德的小朋友,是不是都很有钱?” 顾晓芸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问: “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学校资料。 “他们好像跟我们以前班上的同学,不太一样。” 第133章 一千六百八十万 红灯还剩十几秒。 顾晓芸想了想,才对女儿说:“有些同学家里条件是好一些。可你去明德,是去念书的,不是去跟人比谁家车贵。” 女儿把学校发的资料合起来。 “那我也能跟她们做朋友吧?” “当然能。” 绿灯亮了。顾晓芸重新踩下油门,女儿又低头翻起课程表。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也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别比”就能解决的。只是孩子还没正式入学,现在担心也没有用。 三天后。 远川法务将那栋商务楼的最后一批资料送到了顾承安面前。 “能不能买?”顾承安问。 “能。产权、查封和抵押都核过了,原开发商留下的几笔旧账,也确认不会落到这栋楼上。” 工程顾问却没有急着收起文件。 “不过,之前那个价格得重算。” 他把两组照片放在桌上。 地下设备间有渗水痕迹,外墙几处幕墙需要返工,停工几年的电梯得重新检测。最费钱的是里面的电和消防,原先只做了一半,有些东西放到现在已经不能直接接着用。 “楼是封顶了,离真正能办公还远。”工程顾问说,“两千四百万,是我们第一次按面积和现状粗算的。真想接过来用,后面这些钱都得算进去。” 顾承安翻到最后一页。 “市场上呢?” “办公楼这两年不好卖。正常挂牌慢慢等,喊两千多万可以,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成交。” “如果整栋接手,尽快付钱?” “一千六到一千七百万,更接近能成交的价。” 顾承安把报告合上。 下午,周启明赶到了远川临时借用的会议室。 顾承安没有绕圈子。 “楼可以接,价格得改。” 周启明心头一紧。 “改多少?” “一千六百八十万。” 周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总,前几天谈的不是两千一百八十万吗?” “那是初步意向,已经说过要看完整尽调。”顾承安把报告递过去,“现在发现后面要补的工程比预想多。还有,你卖的是整栋未完工的商务楼,不是十几套能单独卖的房子。” 周启明翻了两页,没往下看。 五百万。 短短几天,报价又少了五百万。 “当年这楼抵给我,作价三千两百多万。”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千六百八十万,等于砍掉一半。” 顾承安没有顺着他的话讲情面。 “那是当年的抵债价。你可以继续挂着卖,真有人出两千万,我们也不会拦你。” “我之前找过中介。” 周启明苦笑了一声。 “挂了快一年,问的人不少,真愿意整栋接的,一个没有。” 顾承安把文件推回去。 “那你比我更清楚。” 周启明仍不甘心。 “一千八,行不行?我就再要一百二十万。” 顾承安摇头。 “远川买这栋楼,是元序宿迁项目确实用得上。后面还要花钱改,账不能乱算。” “一千七呢?” “一千六百八十万。这个价格,我们愿意继续推进。你不卖,也没关系。” 周启明下意识往王默那边望了一眼。 王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参与报价。 见他望过来,王默只是说:“顾总是按项目算账。你要真觉得亏,就再等等买家。” 这话听着不算安慰。 偏偏周启明知道,自己等不起。 银行那笔钱再不补,贷款就可能出问题;几个老供应商虽然还在给面子,催款电话却一天比一天勤。 楼留着,账上好看。 公司却可能先撑不住。 他低头重新翻开合同。 三千两百多万的楼,如今只剩一千六百八十万。以前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这几年才明白,有些便宜是要一点一点还回去的。 “按这个价吧。” 顾承安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后面按合同走。我们指定宿迁项目公司接,远川负责资金安排,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能少。” 周启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稍稍重了一点。 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 “顾总,我卖的不是楼。” 顾承安抬头。 周启明笑得有些难看。 “我是拿它换启盛再活一回。” 两天后,交割手续办妥。 启盛财务打来电话时,周启明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银行的还款日期。 “周总,款进来了。” 他立刻问:“多少?” “一千六百八十万,已经到公司账户。” 周启明把桌上的笔放下,先让财务又核实了一遍。 确认无误,他才说道:“先把银行那边九百三十万补上。几家催得最紧的供应商,按约定付四百二十万。剩下的留着周转,别乱动。” 财务应下,迟疑着问:“周总,那这回算缓过来了?” 周启明看着窗外。 一栋楼,折了他一千五百多万。 钱刚到账,转眼又要出去一千三百多万。税费和后续几笔账还等着处理,留在手里的也不过是公司下个月的周转钱。 “算是没倒。”他说,“离缓过来,还早。” 但至少仓库的货还能正常进出,银行不用天天催,老客户的单子也终于敢继续接。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那栋楼。 门口多了几辆工程车。有人在地下车库量尺寸,有人拿着图纸检查线路。 以前这里一到傍晚就是黑的,现在三楼有几扇窗亮着临时接上的工作灯。 陆峥正跟工程人员商量先改哪几层。 周启明站了一会儿,找到顾承安。 “顾总,这栋楼后面的装修和改造,是不是还要找施工单位?” “要。” “启盛能不能参加?” 顾承安看他一眼。 “可以按正常流程报名。价格、质量、工期都得过关。” 周启明本来还想提一句自己和王默是老同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承安接着说:“你能做得比别人好,项目自然会考虑你。做不好,谁介绍都没用。” “明白。” 周启明这次笑得比签合同那天自然。 “那我回去好好准备。” 从楼里出来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自己守了几年的死楼,到了别人手里,竟真的开始有了用处。 而自己想再从这里挣钱,得重新拿出本事来。 另一边,许菊也拿到了正式的结清确认。 她将那几页纸来回核对了两遍,看到最后的“剩余应付款:零”,才把文件仔细收进抽屉。 这一次,她没有给王默打电话。 有些人情,不是急着说一声谢谢就能还清的。 傍晚,顾承安从工地出来,接到了东辰的电话。 对方已经开始摸宿迁本地能合作的企业。 建材、包装、仓储、运输,还有以后厂房可能用到的各种配套。 眼下工厂选址和投资计划都还没完全敲定,东辰只是先把名单做起来。可消息放出去,宿迁的企业已经有人闻到了机会。 顾承安挂断电话,对旁边的王默说:“几十个亿的项目,只要真落下来,就不是一家公司忙活的事了。” 王默朝路边望去。 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推着工具往楼里走。 从一辆无人车到一栋楼,再到将来可能出现的工厂、仓库和运输车队。 以前他只想着,让元序把车开上路。 现在才发现,一辆车后面牵着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国峰。 “顾总,听说东辰开始找宿迁本地的配套企业了?” “沈总消息挺快。” “不是我消息快。”沈国峰笑道,“是宿迁做生意的人,这两天都在打听你们。” 顾承安问:“有事?” “明晚要是方便,我想请你坐坐。有几位本地做实业的老板,也想见见你。” “又是来找远川投钱的?” “这回还真不是。” 沈国峰顿了顿。 “他们是想问问,东辰和元序这条产业链,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第134章 门票 “他们是想问问,东辰和元序这条产业链,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沈国峰话音刚落,顾承安便笑了。 “沈总,饭可以吃,订单可不能由我在饭桌上分。” “明白。明晚就几个人,都是正经做生意的。” 挂掉电话,王默问:“去吗?” “去。项目还没正式落地,有些话反而要早点说清楚。” 王默在宿迁待了这些天。测试场有人守着,研发中心的楼也买下来了,他准备过两天回苏州。 他给苏倩发了条消息:“明晚还有顿饭局,后天回。” 苏倩隔了一会儿才回:“路上别赶,安全第一。” 第二天晚上,澜庭国际酒店。 顾承安和王默刚进包厢,就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大。 “三十万!还没见着订单,先让我交三十万?” 说话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他旁边的人也不客气:“老赵,我早跟你说了,这钱不能给。” 沈国峰起身迎人,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顾总,不好意思。他俩刚到就吵起来了。” 他介绍了一下。说话的是赵成林,在宿迁做包装二十多年,厂里两百多名工人。另一个叫杜建平,开物流公司,有自己的车队和仓库。 王默跟在顾承安身边,沈国峰只向两人介绍了一句“王先生”,没有说他的身份。 顾承安坐下,问:“什么三十万?” 赵成林把手机摆在桌上。 “有人找我,说东辰要在宿迁选供应商,交三十万就能优先进去。明天下午是最后期限。” 杜建平接话:“老赵已经让财务把转账单填好了,就差他点头。” “我还没转!”赵成林有些急,“可万一这是真的,你能替我把名额要回来?” “你问他。”杜建平指向顾承安,“今天人就在这儿。” 赵成林这才有点局促。 顾承安拿过手机。 文件做得很正式,封面印着东辰、元序的名字,标题叫《东辰宿迁新能源汽车产业配套企业优先入围申请》。 “他们有没有说,这是东辰授权的?” “说有内部渠道。还说交钱后优先见采购负责人。” “你交的钱打给谁?” “一家企业服务公司,不是东辰。” 顾承安把手机还回去。 “东辰目前只是在了解本地企业,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你说的这种收费名额。远川也没参与过。你先别转,材料我会让东辰核实。” 赵成林一时没说话。 杜建平哼了一声:“听见没有?” “你别急着笑我。”赵成林反过来问,“你仓库里那些空着的地方,不也是盼着新厂来吗?真有人把机会抢光了,你不着急?” 杜建平被堵住了。 赵成林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厂里会计发来的消息。 “赵总,那笔款今天还汇不汇?明天有两笔纸板款到期。” 赵成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声音也低了。 “三十万对于你们可能不算什么,对我们厂是一批货的本钱。可真能进东辰,一年挣回来的不止这个数。” 杜建平说:“所以你是想拿下一批货的钱,去赌一张连谁签的都不知道的纸?”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国峰抬手劝了两句,让服务员先上菜。 可桌上的话题已经绕不开这三十万。 顾承安问赵成林:“你们厂究竟能做什么?” “包装箱、托盘,汽车零件的包装也做过。以前主要给苏南的工厂供货。今年订单少了快两成。” “有多少工人?” “两百来号。再少下去,我连几条生产线该不该留都得想。” 顾承安说:“那你更应该把钱留着。东辰要用什么,得看东西合不合格、供货稳不稳,不是谁先给中间人转钱。” 赵成林有点不甘心。 “大企业的门,我这种小厂平常根本摸不着。” “门槛是有。”顾承安回答,“但你连样品都没送、价都没报,就有人保证你能拿订单,你不觉得奇怪?” 王默忽然问赵成林:“他们收了钱,究竟保证什么?” “保证优先入围,还说后面会给订单。” “写在合同里了吗?” 赵成林把另一份文件翻出来。王默没接,只让他递给顾承安。 顾承安扫了几行。 “这里写的是‘企业咨询服务’,没写保证订单。还有一句,服务开始后不退费。” 赵成林凑过去确认,脸上的表情变了。 “可他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 “那更该留好记录。”顾承安把手机推回去,“别急着付款。” 赵成林终于没再争。 杜建平借机问:“顾总,东辰原来肯定有自己的物流合作商吧?” “当然。” “那轮得到我们吗?” “老合作商的生意不会说换就换。可如果新厂建在宿迁,本地多出来的运输、仓储需求,总得有人做。” “我车就在宿迁,调车快,运费可能更低。” “那就是你的优势。还得看准不准时,出了问题能不能补救。” 杜建平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沈国峰一直等他们问完,才谈华宸新材。 “我们在做一些新材料,以前多用在家电和普通工业产品上。能不能给汽车用,现在还不敢吹。” 他对顾承安说:“我不求谁直接给订单。东辰后面真要找这类产品,让我们有机会送样品试试就行。” 顾承安答应帮忙转资料,能不能用由东辰判断。 赵成林忍不住说:“还是沈总会做生意。” 沈国峰笑笑:“别人凭什么买你的货?这话没想明白,花三十万也没用。” 王默一直听着。 从前他给嘉岳开车,也送过不少老板进酒店。那时候车门一关,里面谈什么,他不关心。 如今赵成林的两百多个工人、杜建平闲在仓库外的车,忽然都跟元序、东辰的项目连在了一起。 他原先想着把项目带回宿迁就够了。现在才发现,项目来了,本地人能不能接住,还得靠真本事。 杜建平放下手机,说起前几天听到的事。 “我认识一家做木托盘的,老板跟我说交了五十万,才算有资格参加一次内部说明会。” 赵成林问:“那人拿到订单了吗?” “连东辰的人都还没见到。” 沈国峰放下茶杯:“这事要是真的有授权,东辰自己总得知道。要是没有授权,五十万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成林抿着嘴,开始给那位木托盘厂老板发消息。发出去以后,对方一直没有回。 饭吃到一半,赵成林手机又响了。 他看清来电,声音放低:“就是收钱那个人。” 沈国峰问:“接不接?” 赵成林望向顾承安。 “接。别替他回答。”顾承安说。 电话一通,对面语速很快。 “赵总,您那三十万怎么还没安排?今天再拖,优先名单可就报上去了。” 赵成林问:“你不是说东辰授权了吗?授权文件能发我一份吗?” 对面顿了顿。 “赵总,这种事哪能什么都摆桌面上?您要实在不放心,我再给您发一份名单,里面有哪几家已经定下来了,您自己看。” 电话挂了没多久,手机弹出一个文件。 赵成林刚打开就喊:“沈总,你看看这个。” 文件第一页是几家本地企业的名称,后面写着“首批合作推荐”。 其中赫然有华宸新材。 沈国峰皱眉。 “华宸?我没向他们报过名。” 赵成林往下翻。 第二页列着“合作推荐单位”,后面甚至附了一枚华宸新材的印章图片。 沈国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这章,谁让他们用的?” 顾承安示意赵成林先别删记录。 沈国峰拿出自己的手机,直接给公司办公室打了过去。 “查一下,有没有人以华宸名义跟这家公司签过东西。” 电话那头回答得很快。 “沈总,没有。” 沈国峰把手机放回桌上。 刚才这还是别人想花三十万买门票。 现在,对方连华宸的名字和章都用上了。 赵成林喉咙动了动。 “沈总,那我是不是差点……” 沈国峰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份文件,问了一句: “这东西,他们还发给过多少家厂?” 第135章 回苏州 “这东西,他们还发给过多少家厂?” 沈国峰盯着赵成林手机上那份带有华宸印章的材料,脸上的笑早没了。 赵成林答不上来。三十万差点转出去,他自己也后怕。 顾承安把文件转给东辰的联系人,又叮嘱沈国峰:“聊天记录、原文件都留着,先核实授权和印章的事。别还没查明白,就让外面传成东辰已经内定供应商。” 沈国峰点头:“华宸法务明天就跟进。” 散席后,顾承安送王默回酒店。 “明天真回苏州?” “嗯。车有陆峥盯,楼也开始改了。剩下的事你比我熟。” “这里还有一摊事呢。” “该查就查,别耽误东辰正常找供应商。” 顾承安笑着点头。 王默走进电梯时,还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议论东辰的项目。 几天前,这些人连元序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今谁家工厂有空地、谁手里有运输车,都能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他没有回头。 宿迁这摊事,接下来该让真正干活的人往前推了。 第二天,王默独自上了回苏州的高铁。 来时元序还在为骆马湖测试忙碌,如今无人驾驶真正上了路,宿迁研发中心有了楼,东辰也开始筹划后面的项目。 事情远没做完,却已不必事事由他守着。 车刚开出站,他给苏倩发消息。 “四点多到。” “我可能晚半小时,你先回去。” “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别做太多。” 王默看着最后那几个字笑了。 …… 嘉岳集团会议室。 苏倩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四十七名连续在嘉岳工作十年以上的劳务派遣员工,分布在仓库、生产和后勤。 “先把这四十七人的实际情况核清楚。岗位长期需要的,依法协商转签。”她说。 人力负责人皱眉:“福利、工资结构都得调整,估算一年会多一百多万。十年以上的转了,九年、八年的怎么办?” “第一批不是最后一批。五年以上的也列出来,分步处理。” 财务负责人还想说成本,苏倩打断他: “增加多少,哪部分依法本来就该给,哪部分是公司额外负担,算准了再说。” 她翻到仓库那页。 一位姓马的员工,工作十四年,派遣公司换了三家,岗位和仓库却从没换过。 苏倩在那行名字旁做了标记。 她让人力部门把员工当年每次更换派遣公司的原因也查清楚,尤其是合同衔接和实际工作情况。 人力负责人说:“以前都是劳务公司谈妥,员工接着干,公司这边没专门给他们做过记录。” “那就现在补查。工资单、考勤、岗位记录,总不会一样都没有。” 她不愿意让这些人在仓库忙了十几年,到了真正谈待遇的时候,反而没人说得清他们究竟为嘉岳干过多少年。 …… 王默到苏州后,先去超市买了鱼、排骨和几样青菜。 回到苏倩住处,洗菜、炖汤,刚把鱼盛出来 手机亮了。 “我出公司了。” “汤还有十分钟。” 从前苏倩被撤掉副总职务,他也在这间厨房做过饭。 那时屋里冷清,外卖放在门外都没人拿。 如今她当了董事长,这间厨房倒还是老样子。 他把两个杯子从柜子里取出来,习惯性地放在餐桌同一侧。 上次一起吃饭时,苏倩还嫌这样坐得太近,夹菜不方便。后来却再没让他把杯子挪回去。 门锁响起。 苏倩脱掉高跟鞋、洗手,进卧室换了身浅色家居服,出来时王默正忙着端菜。 “不是让你少做点?” “还没上桌,你就嫌多啦?” 她没再斗嘴,绕到身后抱住他的腰。 王默放下盘子。 “饿了?” “嗯。” “那再等两分钟。” 可她没有松手,额头贴着他的背。 “这趟去得真够久。” 王默转身把她抱住。 “想我了?” 苏倩抬头亲了他一下。 “你说呢?” 他没让她就这么退开,俯身又吻了她。 灶上的汤咕嘟响起来,苏倩才笑着推他。 “先关火。” 两个人把饭菜端上桌。 苏倩问起宿迁,听说周启明把原本抵价三千多万的楼,以一千六百八十万卖给元序项目,摇了摇头。 “这下够他心疼的。” “楼留着也还不了银行。他自己选的。” 苏倩夹了块鱼肉,忽然换了话题。 “回去这么多天,有没有约以前的女同学?” “约了啊。” 王默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天约一个,根本忙不过来。” 苏倩放下筷子,伸手就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敢!” 王默疼得直咧嘴,却还不忘贫嘴。 “那就得看小苏同学今晚的表现了。” “王默,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苏倩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她刚换上的浅色家居衫有些宽松,随着俯身的动作,领口微微滑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 一缕长发垂在王默脸侧,带着淡淡的清香。 “说吧。” 苏倩双手撑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让我怎么表现?” 王默原本还想继续逗她,可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往怀里一带。 苏倩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喂,吃饭呢!” “不是你问我的吗?” 王默望着她。 “那我现在检查一下,小苏同学有没有想我。” 没等苏倩回答,他已经吻了上去。 苏倩起初还想推开他,最后却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回应起来。 许久,两人才分开。 苏倩的双颊透着红晕。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雪白的锁骨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王默笑道:“不错,表现合格。” “才合格?” 苏倩挑了挑眉。 “那你还想怎么样?” 王默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倩听完,耳根一下红了。 “你想得美!”王默正要接话,她却慢悠悠补了一句: “今晚的碗归你洗。” “至于其他的……” 她故意停了一下。 “等我看心情。” 王默笑出了声。 饭后,王默去洗了碗。 苏倩站在一旁擦干,拿盘子时故意躲开他的手,折腾了几回,又被他抱进怀里。 后来两人在沙发上喝了小半杯红酒。 苏倩靠着他,问:“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不急着走。” “我还以为你明天又回宿迁。” “那边有人忙。你先把我这几天的行程占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酒杯放到桌上。 电视还开着,谁也没再看。 王默低头吻她。 苏倩伸手关掉客厅的灯,牵着他往卧室走。 这一晚,她没有再看工作群。 夜深了。 苏倩懒洋洋地靠在王默怀里,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王默,明天我要是腿软得下不了床,你就死定了。” 王默忍着笑。 “刚才是谁说今晚不着急睡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苏同学,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苏倩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瞪了他一眼。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那你还往我怀里钻?” “我乐意!” 她说完,忽然趴到王默肩上,轻轻咬了一口。 王默笑着把她搂紧。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不许起那么早。” “董事长也能赖床?” “明天休息一天。” 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 第二天早上,王默醒来时,厨房飘来咖啡香。 苏倩穿着睡衣坐在餐桌边,正在看人力部门的汇总材料。 “这么早又办公?” “昨天的会还没开完。” 她合上文件。 “仓库有个干了十四年的员工,劳务公司换过三家,人一直没换地方。” “姓马?” 苏倩意外。 “你认识?” “以前聊过。大家都叫他老马。他说早把嘉岳仓库当第二个家了。” 苏倩轻声叹了口气。 “这批一共四十七人。我想让符合条件的先直接跟嘉岳签合同,人力和财务就盯着每年多出来的一百多万。” 她端起咖啡。 “可我又查到,公司以前给部分高管留着额外的退休补贴,普通基层员工根本没有。” “你也有?” “董事长这一档,当然有。” “公司说给老员工转签太贵,管理层的额外补贴倒照发?” “就是这个意思。” 苏倩放下杯子。 “管理人员工资高,我不反对。可一个在仓库待了十四年的人,想直接跟嘉岳签份合同,为什么就这么难?” 她准备重新核算两边的成本,提出调整未来的额外养老福利。 法定养老保险照规定缴纳,该依法协商的待遇也不能一句话取消。 “这不是拿高管的钱直接分给工人。” 苏倩说道:“转签是转签,养老福利是养老福利。可既然财务把每一笔新增支出都算得那么细,我就想看看,公司的钱到底都花到哪里去了。” 王默问: “这账怕是有人不愿意给你看。” “已经要来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他们现在不愿意的,是让我往下改。” 手机忽然亮起。 人力负责人发来消息: “苏董,高管特殊退休待遇属于历史安排,建议暂不与劳务派遣改革一并讨论,以免引发管理层较大意见。” 苏倩直接拨了电话。 “我让你们拿方案,怎么先决定不能讨论了?” 对方解释了一阵,最后小心提醒: “苏董,这份安排也包括董事长本人。您自己的待遇,也会受到影响。” 苏倩看了王默一眼。 “我知道。” “所以,先从我的那份开始。” 第136章 十四年,算两年? “所以,先从我的那份开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人力负责人小心地问:“苏董,董事长的特殊退休补贴,您也要调整?” “属于我本人、依法能放弃的,我先办手续。其他人的合法权益不能随便动,但往后怎么安排,得重新讨论。” “这恐怕还得找财务、法务一起商量。” “下午两点,会议室见。” 苏倩挂断电话,王默正收拾早餐碗筷。 “今天又要开会?” “有些账,之前没人愿意摆在一起算。” “晚上回来吃饭?” “可能晚点。” “给你留着。” 她换好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王默脸上亲了一下:“少放辣。” …… 下午,嘉岳集团会议室。 投影上列着两笔钱。 财务负责人先汇报:“首批四十七名长期派遣员工,如果依法协商转签,把工资福利差额及合同衔接支出算进去,预计一年增加一百三十万元。” 苏倩问:“这些人平均在嘉岳干了多久?” “十二年多。最长的十七年。” “第二份呢?” 屏幕切换。 “十八名管理人员的特殊退休福利,属于法定养老保险之外的企业安排。今年支出和计提合计约一百七十万元。” 苏倩把两张表并排放着。 四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万。十八个人,一百七十万。 第一张表里,餐补、节日福利多出多少钱,精确到个位;第二张表却只写着“历史安排”。 “为什么同样是公司的钱,给四十七个老员工加待遇,要一项项解释;十八名管理人员这一笔,连依据都不详细列?” 财务负责人赶紧说:“苏董,其中有些写进协议了,不能说取消就取消。” “我知道。该履行的履行。我问的是,今后新安排的额外养老福利,有没有可能让普通员工也参加?” 分管生产的副总开口:“管理团队能留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工资。这些安排当年是为了留住人。现在一改,难免影响人心。” “他们为公司做过贡献,应该得到回报。”苏倩说,“可一个仓库员工在这里干了十四年,我们连让他直接跟嘉岳签合同,都先谈成本。” 人力负责人接过话:“转签不是换张纸。原派遣单位的合同、员工本人意愿、相关待遇怎么衔接,都得核实。十年以上的先做,九年的、八年的也会问。” “可以分批,但第一批为什么是这些人,标准必须讲得清楚。” 财务又提起补充养老方案:“如果以后按每人每月三百元研究企业年金,覆盖两千人,一年就是七百二十万。还得符合缴费比例和审批要求。” “这就是要你们算的。”苏倩回答,“不是今天拍板给钱,而是把能做的方案拿出来。成本高可以讨论,不能一听花钱就把题目划掉。” 散会前,她再次强调:“四十七人的年限,按实际在嘉岳工作的情况核查。以前派遣公司怎么换的,找工资、考勤、岗位记录。查不清的标出来,不许直接删名字。” 会议开到四点多,没有任何方案当场通过。 走廊里,一名业务副总问人力负责人:“苏董这是铁了心?” “她让我把资料查清。” “别最后办成全集团一起转签,账全落我们头上。” 人力负责人没回答。他知道,旧档案真翻起来,麻烦不止是多花钱。 …… 仓库里,一批返厂零件要赶在下班前入库。 小宋拿着手持终端,在货架前找了半天。 “马师傅,系统显示还有六箱,怎么找不到?” 老马扫了眼货号,领他去了里侧货架。 “去年换过位置,系统备注没改。先核批次,别拿错了。” 六箱货果然都在。 小宋笑道:“你比系统还准。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十四年。” “那你早就是正式员工了吧?” “派遣的。” “十四年还派遣?” 老马在货单上签字:“劳务公司换过三家,仓库没换过。活还是那些活。” 门外司机喊他过去验货。老马把笔夹回口袋,转身又忙起来。 没人告诉他,楼上正在讨论他的合同。 …… 人力部门的小会议室里,四十七个人的资料铺满桌面。 档案员工指着电脑:“九个人与现派遣单位连续签约满十年,资料齐。其余三十八人,大部分中途换过劳务公司。有些旧合同找不到,不过考勤、工资记录还在。” 有人说:“以前合作的两家公司都不干了,逐个查要查到什么时候?要不先按现有合同年限筛,材料齐的先办?” 档案员工抬起头:“可苏董说的是实际在嘉岳满十年。按现在的合同筛,老马十四年都进不去。” 人力负责人把两份表看了又看。 按原口径,四十七人都得核查;按新口径,第一批只有九人。剩下那些复杂合同可以暂时不碰,成本也能先压下来。 “先做建议版。”他说,“说明里写清楚,其他人后续核实。” “另外三十八人名单附后面吗?” “先留部门。董事长要看再给。” 电脑里,四十七个名字筛成九个。 那份文件的标题却没有改,仍叫《第一批长期派遣员工转签建议名单》。 …… 第二天下午,苏倩收到新名单,翻到末页,还以为少传了附件。 总共只有九个人。 她调出昨天的会议纪要,上面明明写着“在嘉岳实际连续工作十年以上”。新名单的条件却成了“与现派遣单位连续签约满十年”。 苏倩让人力负责人过来。 “谁让你们换标准的?” “苏董,历史合同有争议。我们考虑先办最稳妥的九个,其他三十八人以后再核。” “以后是多久?” “得看资料什么时候齐……” “那为什么连名字都不附上?是资料没齐,还是人不算了?” 对方没答出来。 苏倩打开仓库那一页:“老马,在嘉岳多少年?” “十四年。” “这十四年,他离开过嘉岳吗?” “没有,一直在原仓库。” “现在这家派遣公司的合同呢?” “两年多。” “所以你们按两年算,把他划掉了。” “我们只是暂时……” “我让你们解决问题,不是让你们想办法把人排除出去。” 苏倩把名单推回去:“四十七人的名字全部恢复到核查表里。实际工作年限、原有合同、本人意愿,分别查清。能不能转签,依法谈;但谁都不许靠换个统计口径,就把十四年的活抹掉。” 负责人离开后,她给法务补发了要求,连嘉岳派遣岗位是否符合规定、用工比例是否合规,一并核查。 天黑了,办公室里只剩电脑屏幕亮着。 两份表格仍摊在桌上。 四十七个人的一百三十万,需要层层说明。十八个人的一百七十万,却能用“历史安排”四个字概括。 苏倩忽然想起王默说过,老马早把仓库当成了第二个家。 他不知道这些会议,更不知道自己在第一份名单里有十四年,到第二份名单里就只剩两年。 如果她只让人力部再做第三份、第四份表,这件事是不是还会一直拖下去? 手机亮了。 王默发来消息:“饭菜在冰箱,回来热一下。别饿着。” 苏倩回了个“好”,没有立即起身。 她打开空白文档,先写了几条措施,又逐字删掉。 公司里不缺会写制度的人。那些在仓库、生产线上干了十几年的人,需要知道的,是有人愿不愿意认真承认他们付出的日子。 她开始重新写。 写到深夜,她把涉及劳动合同、特殊福利和企业年金的条款发给法务核对。已经依法形成的权益不能擅自取消,转签和补充养老也要走该走的程序。她没有把计划写成已经生效的通知。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嘉岳总部的办公楼里,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 苏倩检查完最后一遍,打开集团全员邮件,同时交代行政部门明早把全文张贴到车间和仓库,确保没有工作邮箱的派遣员工也能看到。 收件人已经选好。 她点击发送。 屏幕弹出提示: 邮件发送成功。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 《致嘉岳全体员工的一封信》 第137章 致嘉岳全体员工的一封信 致嘉岳全体员工的一封信各位嘉岳的同事: 大家好,我是苏倩。 今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看了两份资料。 一份是嘉岳长期劳务派遣员工的名单。 其中有位仓库员工,已经在嘉岳工作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里,他所在的劳务公司换过三家,可他一直在同一个仓库,干着同一份工作。 他把嘉岳当成自己的家。 可直到今天,嘉岳还不是他的直接用人单位。 甚至在一份新的转签建议名单里,因为更换过劳务公司,他十四年的工作经历,竟然只按最近两年多的合同来筛选。 我不知道他看到这样的结果,会是什么心情。 另一份,是集团不同岗位员工的养老福利资料。 看完以后,我想了很久。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人在十几岁时的学习成绩,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他的一生? 有些人从小学习优秀,考上名牌大学,进入大公司,成为管理人员。 我尊重他们的努力,也认可他们凭借知识和能力取得的成就。 他们承担更多责任,创造更多价值,理应获得相应的报酬。 但是,还有另外一些人。 他们也许只是在十几岁时贪玩了一点,没有那么喜欢读书。 也许只是考试成绩差了一些。 甚至有些人不是不想读书,而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得不早早进入社会。 难道就因为少年时期的这几年差距,他们往后的三十年、四十年,就注定只能站在社会的底层? 只能干最辛苦的活,拿最低的工资? 甚至连一个公平的晋升机会都没有? 我认为,这不公平。 读书好,值得肯定。 学历高,值得尊重。 但学历应该是一个人进入社会时的起点,而不应该成为享受终身特殊待遇的凭证。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年轻时没有考上好大学,就否定他往后几十年的努力。 一个大学毕业的管理者,在办公室工作了二十年。 一个初中毕业的工人,在生产线上工作了二十年。 他们创造价值的方式不同,承担的责任不同,工资可以不同。 但那位工人的二十年,同样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年。 他也年轻过。 也为家庭奔波过。 也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留在了嘉岳。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一名普通工人。 可对他的家庭来说,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每天准时来到工厂,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十年。 二十年。 也许直到退休,他都没有机会坐进管理层的办公室。 但嘉岳的每一件产品里,都有他付出的劳动。 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他的这二十年就比别人廉价? 我从来不认为,所有员工的工资必须一样。 能力不同,责任不同,贡献不同,收入当然可以不同。 但我同样不认为,一个人因为年轻时没能考上好大学,就应该永远失去向上走的机会。 更不应该因为他只是一名普通工人,就认为他的付出不值得被尊重。 还有养老的问题。 在职期间,因为能力、岗位和责任不同,收入存在差距,我能够理解。 但退休以后,我们都将离开原来的岗位。 退休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失去了社会价值。 同样,曾经担任董事长、总经理,也不意味着公司应该在法定养老保障之外,永远为这些职位提供高人一等的特殊待遇。 我不认为,一个人在二十岁时取得的学历优势,就应该无条件转化为六十岁以后的终身福利优势。 至少在嘉岳,我希望改变这种现象。 因此,作为嘉岳集团董事长,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推动以下四项改革。 这些改革将依法履行必要的协商、审议和实施程序,但我希望大家从现在开始,就能够了解它们的方向。 第一,推进长期劳务派遣员工转签。 在嘉岳连续工作十年以上、符合岗位和转签条件的劳务派遣员工,列入第一批优先评估名单。 不论中途更换过几家劳务公司,都应当认真核实他们在嘉岳的实际工作经历。 依法与员工本人及相关单位协商,逐步让这些为嘉岳奉献了十几年的人,成为与嘉岳直接签订劳动合同的员工。 五年以上的长期派遣员工,也将陆续纳入后续改革计划。 我不会承诺明天就让所有人完成转签。 但我可以承诺,不能再因为一份合同难找、一家劳务公司更换,就轻易忽略一个人多年来的工作经历。 第二,改革管理层专享的特殊养老待遇。 法定养老保险,所有人都必须按照国家规定如实缴纳。 但在公司额外提供的养老福利上,我认为不应该再用职位高低决定谁有资格获得保障。 已经依法形成的权益,公司应当尊重并履行。 但是,对于今后尚未确定的特殊福利,我们应该重新审视其分配方式。 我将首先放弃本人可以依法自愿放弃的董事长专属养老补助。 其他高管特殊退休补贴,也将依法依规研究调整。 我知道,有人可能不理解。 有人会问,苏倩,你自己是董事长,为什么还要主动减少自己的待遇? 我的回答很简单。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愿意作出改变,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支持改革? 第三,建立面向全体符合条件员工的统一补充养老制度。 我提议,在法律法规允许、公司财力能够承担的前提下,研究建立统一的企业年金缴费标准。 我的初步建议是: 由公司为每位符合参加条件的员工,按照每人每月八百元的统一标准缴纳补充养老资金。 无论是董事长、总经理,还是仓库员工、普通工人,公司在这一项上的缴费标准都一样。 具体方案将依法测算,符合企业年金缴费限额及相关规定,并充分听取员工意见,履行必要程序后确定。 八百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字。 我知道,它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 它可能只够一个家庭买一些生活用品。 也可能只是一个孩子几天的生活费。 但是,我希望,这是一个开始。 未来只要嘉岳发展得更好,盈利能力更强,我们就继续研究增加这份保障。 让企业发展的成果,真正惠及每一位为它付出劳动的人。 第四,打通基层员工的晋升通道。 今后嘉岳的内部晋升,不能只看学历。 工作能力、实际表现、技术水平和责任心,都应该成为重要依据。 一个初中毕业的员工,只要具备相应的能力和岗位资格,就应该有机会成为班组长、车间主管,甚至进入更高的管理岗位。 一个普通的仓库员工,如果他愿意学习、愿意承担责任,也应该拥有参加培训、竞聘和获得晋升的机会。 我希望有一天,嘉岳的员工能够真正相信: 决定自己未来的,不只是十几岁时考过多少分,还有今天愿意付出多少努力。 当然,我也知道,努力并不意味着一定成功。 现实中,有些人已经足够努力,却仍然因为家庭条件、教育经历和机会不足,无法得到应有的回报。 所以,企业更应该做的,是尽可能减少这些不必要的门槛。 让真正有能力的人,有机会证明自己。 让那些认真工作、愿意进步的人,不必因为一张二十年前的毕业证书,就永远被挡在门外。 我知道,这些改革会增加公司的成本。 也知道一定有人反对。 有人会认为,企业首先应该考虑利润。 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没有利润,嘉岳无法生存。 没有竞争力,我们就无法给员工提供稳定的岗位。 但我始终相信,企业赚钱与善待员工,从来不应该是一道只能选择其中一项的题目。 一家企业不应该只在需要员工付出的时候,才想起他们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如果我们连一家企业内部的不合理现象都没有勇气改变,又凭什么谈企业的责任? 我改变不了整个社会。 也无法承诺嘉岳从明天开始,就没有收入差距。 但我希望,至少从我们自己做起。 让基层员工有更体面的收入。 让长期付出的人得到应有的保障。 让每一个愿意努力的人,都能看见向上走的机会。 这些改革不可能在一个晚上全部完成。 我也清楚,从提出一个想法,到真正让它成为制度,中间还有很多困难。 但困难不应该成为我们不去改变的理由。 从明天开始,集团将公开推进相关方案,依法履行必要程序,也欢迎所有员工提出意见。 无论支持还是反对,只要是出于对企业发展的认真考虑,我都愿意听。 我愿意承担改革带来的压力。 因为我始终相信: 一个人的行为是人生。 一群人的行为是时代。 一代人的行为是历史。 如果我们这一代人能够比上一代人多做一点改变。 让下一代人少一些因为出身、学历而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那么,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有了意义。 愿未来的嘉岳,不仅是一家能够赚钱的企业。 更是一家值得每个员工为之骄傲的企业。 嘉岳集团董事长:苏倩 深夜 第138章 先把字签了 早上七点多,嘉岳仓库还没忙起来,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 小宋拿着手机跑进库房:“马师傅,昨天晚上苏董给全公司写信了。” 老马正在核对到货单。 “写什么了?” “有你!你自己看。” 小宋把手机递到他手里,替他找到开头。 “其中有位仓库员工,已经在嘉岳工作了整整十四年。十四年里,他所在的劳务公司换过三家……” 老马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以为是巧合,往后翻了几行。信里说的仓库、年限和派遣公司,都对得上。 “马师傅,这不就是你吗?” 老马把开头又看了一遍。 他在嘉岳十四年,熟悉哪个货架放什么,连送货的司机都换了好几拨。除了仓库同事,平时谁会问他劳动合同签在哪家公司? 没想到董事长知道。 他把手机还给小宋:“字多,你别急着收,我中午再借来看看。” 小宋笑道:“公告栏也贴了,你慢慢看。” 老马点点头,先去收货。 到了十点休息时,他又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封信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那位工人的二十年,同样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年”,他伸手把工作服口袋里折了角的货单压平。 他不是信里那位二十年工龄的人,可那段话说的,分明也有他。 旁边几个工人已经在算另一笔账。 “八百块一个月,一年九千六。” “二十年,不就是十九万两千?我在厂里上到退休,也能攒这么多?” “不是给你发工资。”小宋插话,“是公司给企业年金账户缴钱,按规定以后领,而且现在只是方案,还没通过。” “那也好啊。以前咱们连这笔钱都不知道。” 有人问:“派遣工能参加吗?” 小宋没敢乱答:“得看转签和参加条件,信里说了要依法办。” 老马听着,没有加入争论。 比起二十年以后能有多少钱,他更想知道自己那十四年究竟怎么认。 …… 九点半,嘉岳总部的小会议室。 几名管理人员围着手机上的公开信,没人再提昨天那些还没算完的餐补差额。 财务负责人把计算器推过去。 “按两千人参加算,每人每月八百,公司一年就是一千九百二十万。还没算实施管理费用,最重要的是企业年金的缴费上限也得核。” 一位副总说:“苏董昨晚就发出去了,员工今天已经在问什么时候开始。要是最终没通过,谁来解释?” 另一人说:“信里写了是提议,要测算、审议,不是明天直接发。” “可下面的人未必都看这一句。” 那位副总压低声音:“还有十八名管理人员原来的特殊待遇。现在全厂都知道了,以后谁反对改革,就像跟普通员工抢养老钱。” 有人说:“公司负担得起,就不该把基层一直挡在门外。”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副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不是不让他们有。我是不愿意公司还没算清楚,外面先以为钱已经到手。” 没有人替他下结论。 …… 苏倩没有在办公室看员工给她的夸奖。 行政部门送来的反馈已经有数百条。有人询问八百元什么时候实施,有人问岗位竞聘,还有更多人希望公司确认以前的工作年限。 她把意见分给人力、财务和法务。 “企业年金标明是拟议方案,八百元是目标,不是今天就能领。测算要把工资总额、缴费比例、覆盖人数都算进去。” 她又抽出那四十七人的核查表。 “这批一个都不能凭合同换过就先划掉。资料缺的,列清楚缺什么,谁去补,什么时候答复员工。” 人力负责人问:“要不要先告诉派遣公司?” “当然要联系。人家现在有合同,不能绕开他们。” 苏倩说:“但员工愿不愿意转、以前的权益怎么衔接,要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依法谈。” 她看着桌上的反馈表。 “信发了,后面就得让他们看见事情往前走。” …… 中午,负责嘉岳仓库人员的派遣公司项目经理打来电话。 他也看到了公开信。 “你们准备把在岗十年以上的都转过去?那我们签的派遣服务协议怎么办?” 嘉岳人力负责人解释:“现在是核查和拟订方案,不是明天就集体转签。” “我知道,可我们得提前准备啊。人一走,我们服务费少了,历史上的工资、加班和补偿,也得有人说得清。” 对方没有无理取闹。这些账的确需要核清。 “你们先把能够提供的记录整理好,我们一起核对。”人力负责人说。 项目经理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翻出一套旧模板。 他原本打算等合同调整时再用。现在公开信传遍了嘉岳,员工都开始问年限,他觉得不如早些把可能的争议收个口。 “把这批人的历史确认书先打出来,让大家过来核一下。”他吩咐驻厂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指着表格最后一段:“这句‘所有待遇均已结清’,还没核完能让他们签吗?” 项目经理想了想。 “先拿去给人看看。能确认的就签,不确定的再问。别跟人说这是嘉岳已经批准转签。” 可表格里的那段话,他没有删。 …… 晚上,老马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盛饭。 他把公告栏拍下来的照片给妻子看。 妻子看了几段,问:“信里那个人,是不是你?” “八成就是。” “那真有希望跟嘉岳签合同了?” “只是说先查。我还人找我谈呢。” 妻子放下碗:“你都五十多了,突然转来转去,别最后把以前的待遇弄没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看看账清不清楚。” 她又看了眼手机里的信。 “你当初刚去仓库的时候,儿子才上小学。” 老马笑道:“现在他都工作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十四年,对公司来说是几次合同换签,对他家来说,却是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家里换了一次房、日子一年年过下来的时间。 …… 第二天上午,老马刚把一车货入库,就有人通知他去仓库旁边的驻厂办公室,核对派遣档案。 他以为是苏董公开信里的核查开始了,洗了洗手,带上眼镜就过去了。 桌上摆着一叠纸。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马师傅,你先核对名字、合同年限,没问题就签个字。” 老马低头看。 名字没错,身份证后几位也没错。 可最后一段写着: 本人确认在相关派遣用工期间的工资、加班费、补偿及其他历史权益均已妥善结清,与有关单位不存在尚未处理的争议。 他把纸放近些,重新读了一遍。 “这是转嘉岳正式员工的申请?” “不是,先把以前的事确认一下,后面办起来方便。” “以前三家劳务公司的账,你们都查过了?” “我们这里主要有最近这家的,老资料还在找。” “那这上头怎么写全结清了?” 工作人员把笔递过去:“这是统一格式。你如果没意见,就先签。大家都要办。” 老马没接笔。 “有没有意见,我得先看到以前的账才知道。” “马师傅,你不是想转成嘉岳正式员工吗?” “想。” “那怎么到这一步又不签了?” 老马把那张纸端端正正放回桌上。 “我干了十四年。你们连原来的合同都没找齐,怎么让我写十四年的事全没问题?” 工作人员皱起眉头:“我们也是按流程整理资料,你不签,这份档案暂时就不好往下走。” “那先把账给我看。” 老马说道:“我看明白了,该签的我签。” 对方把笔收回去,语气冷了些。 “马师傅,苏董是董事长,她说的是大方向。” “可具体办手续,还得按我们公司的流程来。” 第139章 今年,带她回家 “可具体办手续,还得按我们公司的流程来。” 老马把那份确认书翻过来,重新放在桌上。 “那就按流程把账查清楚。我哪天没在这儿干活,你们都能查到。查清楚了,我再签。” 工作人员还想劝,老马已经站了起来。 “车到了,我得去收货。” 他没有争吵,也没拿那支笔。 回到仓库后,老马把事情告诉小宋。小宋帮他通过集团新设的员工反馈渠道反映了情况。 嘉岳法务很快介入,要求暂停使用那份笼统的历史权益结清确认书,先核对相关资料。 这件事没有因为董事长的一封信,就立刻得到解决。 接下来的日子里,嘉岳开始分批核查长期派遣员工的工作经历。 有人补齐了资料,也有人还在等以前劳务公司的回复。每人每月八百元的企业年金提议,也仍在成本测算和方案讨论中。 宿迁那边,元序研发中心的改造逐步推进。 陆峥仍带着团队研究如何降低算力成本。两张5090显卡实在太贵,能跑起来是一回事,普通家庭能不能买得起,又是另一回事。 顾承安继续负责投资和合作项目。 而王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苏州。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已经到了2027年一月底。 距离春节,没剩几天了。 …… 这天上午,王默难得睡了个懒觉。 苏倩早已去了公司。 餐桌上留着两片面包,还有一张字条。 “冰箱里有牛奶,别只喝咖啡。” 王默正准备热牛奶,手机响了。 母亲打来的。 “儿子,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呢。怎么,想我了?” “谁想你了?你爸昨天还念叨,说院里那几棵苹果树该修枝了,等你回来帮忙。” 王默笑了。 “那几棵树,结的苹果都不够你们两个人吃的。” “你可别让他听见!去年苹果让虫咬掉半篮子,他心疼了好几天。”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谁心疼了?那是树没养好!” 母亲笑骂:“行了,没跟你说话!” 王默听得直乐。 “妈,你们别折腾了,等我回来帮他弄。” “你今年能休几天?还天天给领导开车呢?” “早就不天天开车了。” “那你现在到底干什么?” “帮人做点项目上的事,时间自由些。” 母亲显然没听明白。 “反正工作稳定就行。别一天到晚换来换去。” “知道了。” “还有,过年早点回来。你爸嘴上不说,前两天还翻你小时候的照片呢。” 王默心里暖了一下。 “行,我争取年前回去。” 母亲却没有挂电话。 “对了,那个小苏,今年过年忙不忙?” 王默笑道:“哪个小苏?” “还跟我装!就是之前送我金镯子的那个姑娘。” “你还戴着呢?” “当然戴着。你爸非让我收起来,说干活别磕坏了。我就喜欢戴着,放抽屉里给谁看?” 母亲接着说道: “人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总得请人吃顿饭。你看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王默想了想。 “妈,那我要是带她回去过年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带她回来?” “对啊。” “人家那么忙,过年不陪自己爸妈啊?” “可以先陪家里人,再来咱们家。” “你可别替人家乱答应!人家一个大领导,凭什么大过年的陪你跑宿迁?” 王默忍着笑。 “我先问问她。” “这还差不多。真愿意来,你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 挂断电话,王默给苏倩发了条消息。 “今晚早点回来,有件大事跟你商量。” 那边很快回复。 “什么事?” “关系到苏董事长今年过年吃谁家的饺子。” 几秒钟后,苏倩回了两个字。 “等着。” 王默看着手机笑出了声。 …… 下午,他去了趟商场。 快过年了,总得给父母准备点东西。 以前每年回家,买年货都是一件需要仔细盘算的事。 烟酒不能太差,衣服得买,但又不能买得太贵。 父母知道价格以后,总会念叨他乱花钱。 最难的时候,他连给父亲买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要在网上对比好几家。 现在不一样了。 站在服装柜台前,王默没有先看价签。 他只问销售员: “这件老人穿着重不重?洗起来方便吗?” 最后挑了两件保暖外套,又给母亲选了一双鞋。 路过家电区时,他还看了两台冰箱。 母亲家里的那台已经用了十几年,冷冻室总是结厚厚一层冰。 不过他没有立即买。 家里的尺寸还得问清楚。 父亲那辆旧电动三轮车倒是真该换了。 上次回家,刹车已经有点不灵。 王默把几款新车拍下来,打算回去让父亲自己挑。 父母年纪大了。 比起送什么名贵礼物,他更希望他们以后生活得舒服些。 …… 晚上,苏倩回到家。 一进门,就发现客厅里堆着几个购物袋。 “你把商场搬回来了?” “还没开始呢。先给我爸妈买点衣服。” 苏倩拿出其中一件外套,仔细看了看。 “这袖子是不是长了点?叔叔平时穿多大码?” “跟我差不多,就是肚子比我大一点。” “那得换大一码吧?”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 王默才发现,堂堂嘉岳董事长,挑起给长辈的衣服来,竟然比他还仔细。 “苏董,这么认真?” “给叔叔阿姨买东西,当然得认真。” 王默笑着凑过去。 “这是准备提前表现?” 苏倩推开他。 “少贫嘴,先吃饭。” 饭桌上,王默把母亲打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说,你送她的金镯子,她天天戴着。” 苏倩笑了。 “阿姨喜欢就好。” “她还说,过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请我?” “嗯。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苏倩放下筷子。 “王默,你这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见家长?” “都请。” “有什么待遇?” “管吃管住,包接包送。” “还有呢?” “表现好的话,可以参与我爸苹果树的修枝工作。” 苏倩笑得不行。 “那算了,我还是当董事长吧。” 王默给她夹了块菜。 “说真的,跟我回宿迁过年怎么样?” 苏倩没有立即回答。 她问:“你爸妈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呀,大金镯子白送的呀,天天念叨你呢。” “喜欢就好?” 苏倩喝了口汤。 “她以前认识的是你领导。我要真以女朋友的身份过去,叔叔阿姨不得提前准备?” 王默想了想。 “也是。” “而且我过年也得陪家里人。” “当然。” 苏倩看了他一眼。 “你不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的?我想带你回家,又不是要把你从自己家里抢走。” 苏倩笑了,伸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 “那这样吧。” “嗯?” “除夕和初一,我在家陪父母。初三以后,我可以安排几天。” “真去?” “你不欢迎?” “欢迎,热烈欢迎!” 苏倩白了他一眼。 “不过提前说好,我是去见叔叔阿姨的,不是去陪你应酬。” “放心。到了宿迁,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默故意压低声音。 “苏董事长要是不喜欢住乡下,我再给你安排五星级酒店。” 苏倩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王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住我家?” “当然住你家。” 她回答得很自然。 反倒让王默笑了起来。 “这么干脆?” “怎么?不欢迎?” “欢迎!”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商量回宿迁的行程。 王默准备提前几天回去。 苏倩则等初三再过去。 聊着聊着,苏倩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准备怎么跟阿姨介绍我?” 王默一本正经。 “前领导?” 苏倩瞪了他一眼。 “现任董事长?” “王默!” “那怎么介绍?” 苏倩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你自己说!” 王默笑着把她搂过来。 “就说,这是你儿媳妇?” 苏倩一下红了脸。 “谁是你媳妇!” “不是吗?” “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王默故意叹气。 “看来我妈今年只能请前领导吃饭了。” 苏倩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 “手机给我。” “干什么?” “给阿姨打个电话。” 王默一愣。 “你真打?” “怎么,不敢让我见人?” “那倒不是。我怕我妈知道以后,今天晚上激动得睡不着。” 苏倩没理他,拿过手机,找到刚才母亲的通话记录。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儿子,怎么又来电话了?” 苏倩看了王默一眼,语气比平时温柔许多。 “阿姨,是我,苏倩。”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小苏啊!你怎么用王默电话?你们在一块儿呢?” “嗯,今天一起吃饭。” “好,好!吃饭好!” 母亲的声音明显热情起来。 “小苏,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啊?” “还好。阿姨,听王默说,您想请我去家里吃饭?” “是啊!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苏倩笑道: “那我今年初三过去,您欢迎吗?” “欢迎!当然欢迎!” 母亲高兴得声音都大了几分。 “你喜欢吃什么?阿姨提前准备!” “不用麻烦,您做什么我都喜欢。” “那哪行!你第一次来家里过年,当然得好好招待!” 王默坐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 母亲听见王默在旁边笑,忽然想起什么。 “小苏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阿姨,您说。” “王默这小子,要是平时欺负你,你可千万别惯着他。直接跟阿姨说,阿姨替你收拾他!” “妈!”王默忍不住插嘴,“你这话说的,我在她面前哪敢欺负人啊?平时都是她欺负我好不好?” “真的?” “那还能有假?” 母亲顿时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王默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不是,妈,合着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废话!不是亲生的,我还懒得管你呢!” 母亲话锋一转。 “小兔崽子,我可警告你!小苏这么好的姑娘,你要是敢欺负她,看你回家我怎么收拾你!” 王默无奈地看向苏倩。 苏倩正捂着嘴偷笑。 见王默望过来,她还故意冲他扬了扬下巴,显然对自己这位未来婆婆的态度十分满意。 “阿姨,您放心吧。” 苏倩握着手机,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现在可是王默的女朋友,他平时对我可好了,疼我还来不及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两秒,母亲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 “什么?!” “小苏,你说你是王默的女朋友?!” 王默坐在旁边,已经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表情。 他正准备接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扯着嗓子的喊声。 “老王!老王!你快过来!” “咱儿子有女朋友了!” 第140章 你认识嘉岳董事长? “老王!老王!你快过来!咱儿子有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一阵响动,王默父亲接过手机,第一句就是:“你妈没听错吧?” “爸,小苏人就在我旁边。” 苏倩凑近说了声“叔叔好”,父亲这才笑起来,叮嘱两人路上注意安全,又把电话交还给母亲。 母亲忙着问苏倩初三爱吃什么。父亲叫她别问太细,转头又提醒家里的热水器得检查。电话挂断,王默才喝上水。 两天后,王默乘高铁回了宿迁。 衣服鞋子和大件年货提前寄回家,他只拎着一个行李箱。过去回家时,总舍不得花钱打车,拎着行李换车也觉得不麻烦。这次他没有再算那几十块车费。 出站叫了辆网约车,到了家门口,父亲正在给院里的苹果树修枝。 “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挺顺利。树都修到这儿了,看来我回来晚了。” 父亲把剪刀递给他:“正好,里边那几根高的,你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行李先放下!小苏初三什么时候来?” “妈,我还没进门呢。” “你进门我看见了呀!” 王默笑着把箱子提进屋。 墙角那台冰箱还在响,冷冻室结了厚厚一层霜。父亲那辆旧电动三轮车停在檐下,刹车把松得厉害。 饭后,王默让父亲试新外套,母亲试新鞋。 她觉得鞋底舒服,却说要等小苏来了再穿。 “穿鞋不就是为了走路?”王默问。 “你懂什么,新年穿新鞋才叫新年!” 父亲拆台:“她昨天还说厨房地滑,今天买来了又舍不得穿。” 母亲拿筷子敲了敲碗,三个人都笑了。 王默盘算着过年前把冰箱和三轮车换掉。母亲肯定又要说浪费,可刹车的事不能拖。 正想着,门外响起摩托车声。 “哥!回来也不喊我?” 王海摘下头盔走进来,先跟叔婶打招呼,又顺手帮忙把修下来的苹果枝搬到墙边。 “你消息挺灵通。” “我婶说你回来了。” 王海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哎,初三来的那个,是不是上回在苏州跟咱俩一块吃饭的苏姐?” 王默点头。 “真成嫂子了?” “我妈电话里都喊起来了,还能有假?” 王海挠挠头。 “那时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你可别生气。” 王海往屋里瞄了一眼。 “我看苏姐又漂亮又有钱,你还给人开车,我还真怀疑过,你是不是让她给包养了。” 王默笑骂:“你脑子里一天天装的什么?” “我那是替你操心!” 王海也笑了。 “谁想到你俩真谈上了。” “初三来了,你自己叫嫂子。” “那必须的。” 王海说完,眼角瞥见檐下的三轮车,伸手试了试刹车。 “叔,这车不行啊。” 父亲说:“修过,还能骑。” “刹车都虚成这样了,赶集还骑?” 王默接话:“明天带你去看新的。” 父亲摆手:“花那个钱干什么?” “给你买个能停得住的。”王默说,“别的省点无所谓,这个不能省。” 王海在旁边帮腔: “叔,你不去选,哥买个粉红色的回来,你可别后悔。” 父亲抄起一根树枝作势要打,王海提溜一下跑开。 …… 下午,门口又停了一辆车。 刘志远拎着两箱年货进来。 他是王默的远房表哥,在宿迁经营一家铜铝加工小厂,切割板材、加工铜排,年营业额四五百万元。 日子过得不错,亲戚聚会时也习惯给年轻人讲生意经。 “叔,婶,提前来拜年!” 寒暄几句,他看向王默。 “现在还在苏州?还给领导开车?” “在苏州。开车的活儿现在少了,偶尔帮着跑跑项目。” “那可不能总闲着。” 刘志远说道: “有机会还是得学门正经生意。年后实在没去处,我厂里也缺人,仓库、业务都能干。” 他语气不凶,甚至有点好意,只是开口闭口都把王默放在需要人照顾的位置上。 表哥确实能干,只是看人的标准似乎始终离不开职业和收入。 王默给他添茶。 “好,有需要我找你。” 刘志远讲起自己厂里的活儿,拿手机给众人看机器和仓库照片。 “别看流水四五百万,材料一涨价,钱全压货上。做加工最怕人家临时改尺寸,几吨铜铝堆那儿,晚交一天都得赔。” 王海问:“志远哥,你那料都供哪里?” “给几家汽车零部件厂。有一家专门做东辰汽车的配套,我们给它做铜排、铝板的切割加工。” 王海笑着问:“这么说你是给东辰供货?” “隔着一层呢!” 刘志远摆手,却掩不住得意。 “咱这种小厂,哪有资格跟整车厂直接谈。东西能进东辰的供应链,就够我们忙了。” 王默认真听着。 表哥能把厂子撑起来,确实有本事。 聊到行业里最近的事,刘志远忽然提起: “你以前不是在嘉岳当司机吗?那个苏州的嘉岳,最近可是热闹。” 王默放下茶杯。 “怎么说?” “换董事长了!还是个女的,叫苏倩。” 刘志远凑近些。 “这女人可不简单。以前是副总,出了投资事故,听说差点在公司待不下去。结果呢?没过多久,竟然把原来的董事长给斗下去了。” 王默笑道: “你这些从哪儿听来的?” “做汽车配套的,谁还没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 刘志远来了精神。 “外头都在传,原来那帮人以为她翻不了身,结果有家资本突然进了股东名单,几个股东一联手,董事会就变天了。” 王海听到“苏倩”这个名字,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 刘志远没注意,还在说: “最有意思的不是这个。有人说她背后有个神秘富豪男朋友,钱多得吓人。不是开公司挣那点,是随手就能调几个亿的那种。” 王默问:“你见过?” “这种人谁见得着?” 刘志远摇头。 “有人说四五十岁,有人说常年在国外,连嘉岳高层都没几个见过真面目。” 他喝了口茶。 “你想啊,她一个年轻女人,前脚丢了位置,后脚就当董事长,要说背后没人帮,谁信?” 王默问:“你听这些传闻,就没觉得互相对不上?” “八卦嘛,十句话能信三句就不错了。” 刘志远倒也没把话说死。 “不过董事会换人那是真事,神秘男友是谁,就没人拿得出照片。” “传得这么邪乎?”王默说。 “我还听到更夸张的呢,说她男朋友根本不露面,专门让资本替他出头。” 刘志远说得眉飞色舞。 “到底真假没人说得准,反正现在业内提到嘉岳,谁都知道那位苏董事长不好惹。” 王海低头喝茶,差点呛到。 上次在苏州吃饭,苏倩确实对王默很照顾。他那时还担心表哥被有钱女人包养了。 现在刘志远说她背后另有个神秘富豪男友,王海脑子里那点旧猜测又打了个结。 刘志远还没说完。 “前阵子东辰办了一场产业配套交流会,我跟着合作厂的老板去过。她就在台上讲话,隔得远,没看清多少,但那气势是真的。” “你们想想,咱这种做小厂的,平时连她办公室在哪层都不知道。” “那你认识她?”王默问。 “认识倒谈不上。” 刘志远笑道: “能跟她坐下喝杯茶,我这厂子以后就算不接新订单,也有得吹了。” 王默瞧着他,心里觉得有趣。 他想起昨晚苏倩还在微信里提醒自己,别忘了带给母亲买的那双防滑鞋。 “表哥,你这么想见苏董事长?” “当然!不过也就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哪是随便能见的?” 王默点点头。 “那你过两天,说不定真能见着。” 刘志远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王默,你也学会逗哥了?” 他端起茶杯,摇了摇头。 “人家是上市公司董事长。” “你当谁想见,就能见啊?” 第141章 车里没人 “你当谁想见,就能见啊?” 刘志远说完这句话,又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辞。 王海一直送到院门口。等汽车拐过路口,他立刻折回来,找到正在收拾茶杯的王默。 “哥,我问你个事。” “问呗。” “志远哥刚才说的那个神秘富豪男朋友,不会真是你吧?” 王默笑了:“你上次去苏州,跟我和苏倩吃了顿饭,回来不是还怀疑我被她包养了吗?怎么现在又变富豪了?” 王海有点不好意思,却仍不死心。 “那会儿我看苏姐开那么好的车,跟你说话又那么亲近。现在想想,你俩那时候就不对劲。”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所以到底是不是?” 王默把茶杯放进水槽:“你要是再问,初三我可告诉她,你到现在还觉得她包养我。” “别别别!”王海赶紧摆手,“我嫂子真来了,我哪还有脸吃饭。” 王默笑着踢了踢他的鞋:“明天早点来,陪我带你叔换辆三轮车。” “这事儿包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父亲听说真要去车行,又改了主意。 “修修刹车不就行了?我那车电瓶还能用。” 母亲从厨房出来,把他的旧车钥匙放到桌上。 “前天赶集回来,你在门口刹了半天,我都看见了。过年路上车多,你还想吓唬我几回?” 父亲不吭声了。 王海正好进门,接过话:“叔,今天就当陪我逛街,买不买还不一定呢。” 到了车行,父亲先围着便宜的看,车斗厚不厚、轮胎结不结实,每一样都问。 最后看上一辆有正规手续、制动配置更好的新车。坐上去试了试,脚能轻松踩稳,座椅也舒服。 一问价,八千多。 父亲立刻站起来:“还是看看那辆四千的。” 王默没有马上付款,而是让店员把两辆车的制动、载重和售后都讲清楚。 父亲听完也承认贵的更合适,只是仍舍不得。 “我一年能骑几回啊?你挣钱也不容易。” 王默听了,想起以前每个月工资到账,母亲总让他先留好自己的生活费。如今他早就不用为钱发愁,父母却还停留在他做司机的时候。 “爸,别的能省,这个不能省。你要是真不喜欢,咱们再挑。” 父亲摸了摸新车的把手。 “也不是不喜欢。” 王海在旁边笑:“那不就成了?叔,你可得替我哥多骑几年,把钱骑回来。” 新车办妥交付手续,父亲骑着它在空地转了两圈,回来的时候,笑意藏都藏不住。 “行,比旧的稳当。” 王默问:“还嫌贵吗?” “贵归贵,倒真比那辆好骑。” 父亲自己把新车骑回了家。 王海望着他的背影,说:“我叔这下过年串门可有得显摆了。” “让他高兴几天。” “哥,你接下来去哪儿?要不我陪你看看汽车?” 王默想了想:“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打车去了宿迁另一片城区。 车停在一栋刚装修过的办公楼前,王海站在门口,认了半天。 “这不是周启明以前那栋楼吗?” “就是这儿。” “我听说卖了一千多万?” “一千六百八十万。” 王海仰头看去。曾经没完工的大门如今换成整洁的玻璃入口,一楼亮着灯,墙上是醒目的“元序科技”。楼上的部分区域已经有人办公,还有几层围着施工挡板。 “这才几个月,变化也太大了。这元序干什么的?” “研究自动驾驶。” “汽车自己开那种?” “走,看看。” 前台核实预约,给王海办了访客登记。还没进电梯,陆峥便从走廊那头过来。 “王哥,顾总说你回宿迁了。今天正好做测试,一起看看?” 王默介绍:“这是我表弟王海。” 王海赶紧伸手。陆峥与他打过招呼,便领着两人去看已投入使用的办公区域。研发人员正围着屏幕讨论测试记录,一旁还摆着没拆封的办公设备。 “楼上还没全弄好。”陆峥说,“先把能用的区域用起来,不耽误进度。” 王海越听越好奇。 “哥,你怎么连负责人都认识?” 王默说:“以前帮着跑过一些事情。” 王海想问,又不好当着陆峥的面追根究底。 几人来到一片围起来的测试场地。 一辆贴满黑白伪装膜的汽车停在起点。工作人员检查车辆和场地,确认安全区内没有无关人员。 “今天演示的是固定路线低速测试。”陆峥说,“离真正上路不用人开,还早着呢。” 隔离区外,王海盯着驾驶位:“怎么没人进去?” 陆峥示意他看。 测试指令发出,汽车慢慢起步。 驾驶位空空荡荡。 车沿着预定路线转过弯,前面出现障碍物模型,车辆减速后完成绕行,最后停在另一端的指定位置。 王海跑到隔离线边,踮起脚张望。 “卧槽!哥,真没人开啊?” “你都看见了。” “那方向盘谁打的?” 陆峥笑了:“车里的系统控制转向和制动。刚才那段路线验证过很多遍,才敢这么测。换个更复杂的环境,就不一定有这么顺利。” 王海仍兴奋得不行。 “那以后岂不是都不用司机了?” 王默也笑:“真能走到那一步,估计还有很长的路。” 陆峥说起近期进展。系统识别和低速控制比之前稳定了,但那套双5090的验证方案仍然昂贵,想做成普通家庭买得起的产品,算力和成本都是大问题。 王默没有催着让他立刻量产,只问了测试中几次人工中止的原因,又到停车区看了几辆不同用途的车。 其中一辆格外显眼,车身同样裹着伪装贴,外形却更接近普通乘用车,合法号牌清清楚楚装在原位。 “这辆是东辰量产车型改的工程辅助车。”陆峥说,“正常道路人工驾驶。顾总联系过车辆管理方,借用手续和保险都办好了,你这几天可以开着体验。” 王海绕着车走了一圈。 “哥,这也太丑了吧?你初三就开它去接嫂子?”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苏姐要是不嫌弃就成。” 王默开了车门,坐进去试了试。座椅、视野、转向的手感都很熟悉,他以前做司机时开过太多车,比起外面那层花哨的贴膜,更关心驾驶起来安不安全、顺不顺手。 陆峥在旁边说:“还有个功能,不过只在我们合作酒店的封闭测试区开放。地下停车位到内部接客点那条路线,已经反复测过,现场有安全员监控。明晚有个预约测试时段,你要是正好过去,可以体验。” 他把专用应用里的路线展示给王默。 起点是酒店地下车位,终点是封闭管理的内部接车区。 王海看懂界面,先问了一句: “是不是人不用下去找车?” 陆峥点头。 “在那条限定路线里,可以让车自己过来。” 王海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辆外表古怪的工程车。 第142章 车自己来了 “哥,你们这车还有多少东西没告诉我啊?” 离开元序研发中心,王海坐进副驾驶,仍盯着中控看。 “想知道?下回让陆峥给你讲。” “我哪敢麻烦陆总。倒是你,他怎么连这种车都肯借?” “我是元序的后勤主管,车辆体验也归我协调。手续批过了,开几天,有什么奇怪的?” “后勤主管?” “怎么,嫌官小?” “不是。”王海摸着座椅,“我以为后勤就管食堂、发办公用品呢。” “那你以后别来应聘了。” 王海笑了,笑完又想起上午那辆车里空无一人的场面,忍不住回头。 “嫂子初三来,你真用这辆接?” “怎么了?” “外头那层花纹,跟斑马跑进染缸似的。” “放心,她不挑这个。” 王海掏出手机要拍,王默顺手按住。 “车外面拍两张可以,里面的设备别乱发。” “知道了。”王海收起手机,“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 “我本来就是主管。” “后勤主管也是主管。” 两人说着话,王默已经把车开进了老家的巷口。 父亲正在擦新买的电动三轮车。 一看王默开回来的车,他围着转了半圈。 “这车怎么连牌子都看不清?” “元序的工程车,借几天。” 母亲从屋里出来:“小苏头一回来家里,你就开这个接她?” “她要嫌弃,我让她跟你告状。” “少贫。进来吃饭!” 王默把车停好,顺手给苏倩拍了张照片。 几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你准备开这只斑马来接我?” 王默乐了:“你跟王海倒挺有默契。” “车不错。开慢点,别拿自己当测试员。” “遵命,苏董事长。” …… 第二天下午,王默在市区一家酒店订了包间,请父母和几位亲戚吃顿年前的团圆饭。 酒店地下车库有元序正在使用的一段封闭测试路线,当晚恰好安排了车辆召唤体验。 王默把车停进指定车位,跟现场工作人员确认时间,便陪父母等其他人。 不多时,刘志远开着新买的国产新能源SUV过来。 “叔!婶!看看我这辆新车!” 车漆锃亮,轮毂上连灰都没有。 王默父亲赞了一句:“这车漂亮,多少钱?” “二十多万。”刘志远拍了拍车门,“现在买车不能光看牌子,得看智能化。” 王海接得快:“志远哥,怎么智能?” “你们看。” 刘志远坐回驾驶位,打开自动泊车。 汽车识别出车位,缓缓往后退。方向盘自己转动,又往前修正一次,稳稳泊入车位。 父亲看得稀奇:“真不用自己倒?” “按一下就行!” 母亲也说:“这比咱家老三轮方便多了。” 众人都笑。 刘志远下车,兴致正高。 “跑高速还有辅助驾驶,人得看着,但轻松不少。现在技术更新太快,别看我做汽车配套,有些新功能也得现学。” 王海瞄了王默一眼。 王默正帮父亲拎外套,像没听见似的。 刘志远这才注意到那辆贴满黑白伪装膜的车。 “王默,那辆是你借的?” “嗯。” “什么牌子?贴得一点都认不出来。” “东辰的工程车。” 刘志远走近看了看。 “试制车啊。你这个也有自动泊车?” “能做相关测试。” “试验的东西还是少碰。真要日常开,成熟量产车省心。” 王默笑着说:“你这辆倒得挺稳。” 刘志远听着受用,还专门给王默父亲指了指车尾的摄像头。 “叔,四面都能看见。像您这样不常开汽车的人,倒车最怕蹭到别人车,现在有它帮忙,踏实。” 父亲听得连连点头。 “这钱花得有道理。” 刘志远这才满意地领着众人上楼。 …… 包间里坐满了人。 父亲给大家讲上午骑新三轮去赶集,被卖菜的熟人围着看了半天;母亲数落他新车刚到手就舍不得沾泥。 王海夹了第二块排骨,又被婶子往碗里塞了一块。 刘志远也没只顾说车。聊到厂里最近的订单,他坦言铜铝材料涨跌太快,年末还有几笔货款没收齐。 “看我一年做四五百万,钱一大半在货上压着。”他端起饮料,“还是一家人坐着吃顿饭舒坦。” 有人问:“王默,小苏初三真来?” 母亲抢先回答:“当然!都打电话说好了。小苏那孩子可懂礼貌。” 母亲说起金镯子,几个亲戚起哄,问王默什么时候办喜事。 王默把话挡了回去:“人还没来,你们先别给她安排。” 父亲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 “你妈昨晚把客房的被子都晒了。” 母亲瞪他:“晒被子也碍你事了?” 一桌人笑起来。 刘志远笑道:“姑娘做什么工作的?” “苏州,管公司的。”王默说。 “那挺好。两个人有商有量,比什么都强。” 王海埋头喝汤。 王默知道他在憋笑,桌下踢了他一脚。 饭后大家又聊了会儿。出包间时快九点了,外面寒风直往领口钻。 刘志远掏出车钥匙。 “叔,婶,你们先在门口站会儿,我下地库把车开上来。” 他转向王默:“一起?” “不用,我让车过来。” “车过来?谁帮你开?” “它自己。” 刘志远以为听错了。 王海已经站到隔离栏旁边:“志远哥,不急,你先看看。” 王默打开元序的测试应用。 屏幕上,地下车位到侧门接车区的路线亮了起来。 收到现场安全员的确认后,他点下按钮。 【召唤车辆】 【正在驶向接车点】 “你遥控的?”刘志远凑近。 “没遥控方向盘。” “那谁开?” “看着就知道了。” 王默父亲把手插进袖口。 “这回又要表演什么?” 王海憋着笑:“叔,不是表演,接咱回家的车来了。” “接人?”父亲朝车库出口望,“我看你俩把车吹得比人还机灵。” 刘志远没去取车,索性站在旁边等。 半分钟后,地下专用出口亮起一束车灯。 黑白伪装车缓缓驶上来,转弯,减速,沿着与普通车道隔开的内部路线前行,最后停在接车区。 双闪亮了。 手机跳出提示: 【车辆已到达】 母亲先开口:“儿子,这谁给你开上来的?” “没人。” “别开玩笑。” 王默拉开驾驶位车门。 里面空空荡荡。 母亲往里看了一眼,又探头看后排。 “哎哟!还真没人!” 父亲把眼镜往上推:“那它刚才自己拐的弯?” “对,场地提前测过,才让它这么走。出了这里我自己开。” 王海笑道:“叔,今天上午我们还看了个更厉害的,车上一个人都没有,自己绕了一圈!” 父亲惊得直摇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弄的东西我是真看不懂。” “爸,上车,外面冷。” 王默扶母亲坐进后排,自己走向驾驶位。 刘志远却仍站在原地,钥匙捏在手里。 他的车能自己倒进车位,已经够让几个长辈惊奇。 可刚才,那辆被他嫌弃的工程车,是空着驾驶位,从地下自己开到门口来的。 “王默,你刚说……这车是哪家的?” “元序。” “东辰合作的那个元序?” “对。” 刘志远想起合作厂里传过的消息:东辰正在跟元序搞无人驾驶,投入不小,外头连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种车,他们也能借给你?” “我负责后勤和车辆协调,借用手续都批过了。” 刘志远点了点头。 后勤主管,听着似乎能解释。 可他再看看那辆工程车,又觉得哪里不对。 前天他还劝王默,实在找不到稳定工作就来自己厂里。 昨天王默说,过几天也许能见到嘉岳的苏董事长,他还当场笑了。 现在想起来,刘志远却笑不出来了。 车窗降下来,王默喊他:“表哥,快去取车吧,别让大家等着。” “好,好。” 王海站在车边招呼:“志远哥,你先去取,我们这辆先送叔婶回去。路上开慢点!” 刘志远这才回过神,发现从头到尾,王海居然都没有一点意外。 难不成这小子早就知道? 他朝电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王默,昨天你说的那句,过几天能见着苏董事长……” 王默看着他。 “怎么了?”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 “没事。” 他转身往电梯走,心里第一次犯起嘀咕。 那句话,真是开玩笑吗? 第143章 今年,终于不用省了 除夕早上,王默还没起床,院子里就传来电动三轮车的动静。 父亲往车斗里放了两个塑料筐,准备赶集。 “爸,年货还没买齐?” “再买两条鱼。初三小苏过来,得弄点新鲜的。” 王默笑了:“新车买回来,您倒天天往集上跑。” “我哪天不去?” 母亲在厨房喊:“记得买香菜!还有,别逢人就夸你那辆新车!” 父亲没搭腔,骑出门没多远,就听见他跟邻居说:“刚换的,刹车特别灵!” 母亲听见,笑着摇头。 新冰箱前天送到,年货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旧冰箱用了十几年,冷冻室总要敲冰,王默回家就量了尺寸,悄悄订了台新的。 送货师傅走后,母亲追着问价格。可一到收拾年货,她又嫌新冰箱空间大,东西摆得太空。 “旧的先别让人拉走。”母亲说,“还能放点东西。” “行,过完年再收拾。” 母亲关上新冰箱门,低声说:“这个倒是真方便。” 她又打开冷冻抽屉,把昨天刚包的饺子往里挪了挪。 “以前想冻点肉,得先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这回不用了。” 王默说:“以后想吃什么就买,别总舍不得。” “你倒会说。”母亲把抽屉推回去,“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默装作没听见,拿了瓶牛奶。 早饭后,王海拎着春联来了。 “哥,我婶说你每年都贴歪,让我来监工。” “你会贴?” “我会看。” 结果王默扶着梯子,王海在下面一会儿喊左,一会儿喊右。母亲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歪。” 王默把胶带递过去:“你上去。” 王海赶紧后退:“我负责指挥!” 父亲赶集回来,车斗里果真放了两条鱼,还多买了一袋花生。 王海凑过去:“叔,新车好骑吧?” “还成。” 父亲站在门口,瞧了半天。 “春联挺正的。” 母亲说:“你看仔细点。” “比去年正。” 王海冲王默一乐:“还是叔会说话。” 贴完春联,王海抓了把瓜子,凑过来问: “哥,初三志远哥也来?” “我妈给亲戚都打电话了。” “那可有意思了。他上回把苏姐的事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别多嘴。” “放心,我就吃饭。” 王默把一盘糖塞给他。 “那你初三记得带嘴来。” …… 午后,父亲把王默叫进屋,从柜子里摸出一个信封。 “拿着。” 王默一捏,里面是钱。 “爸,给我这个干什么?” “五千。小苏来了,你带人家出去转转,别什么都让姑娘花。” “我有钱。” “知道你有。” 父亲坐下。 “可你刚换工作,做项目哪有以前开车稳当?这几天又换车又换冰箱,你挣钱也不容易。” 王默想解释,父亲却把信封往前推。 “这是我攒的。你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手头宽裕些,不丢人。” 父亲买八千多的三轮车,心疼得念叨好几天。 给儿子五千块,倒一点没犹豫。 王默收下信封。 “行。以后您和妈想买什么,也别舍不得。” 父亲这才笑了,临出门又回头: “别跟你妈说,她知道了,又得问我攒的钱哪来的。” “爸,您还藏私房钱?” “什么私房钱?压岁钱!” 王默把信封放进行李箱,没打算动。 小时候过年,父亲也总会塞给他一张新钞票。 到了今天,还是一样。 …… 傍晚,母亲在厨房烧鱼,父亲摆碗筷,王默帮着包饺子。 母亲捏起他包的一个,直皱眉。 “你这是饺子还是馄饨?” “能煮熟就行。” “初三可别这么包给小苏看。” 父亲端着红烧肉过来:“他这手艺能吃就不错了。” 王默不服:“爸,您到底帮谁?” “谁做的好吃,我帮谁。” 一家人笑着开饭。 母亲给王默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嫌他这些年在外面吃得不规律。 王默说自己现在天天按时吃饭,父亲在旁边拆穿: “你去年回来,半夜还吃泡面。” “那不是去年了吗?” 母亲接着问他在苏州有没有好好睡觉,连苏倩管不管他熬夜都打听了一遍。 鱼、鸡、红烧肉,几碟家常菜。电视开着,外面偶尔响起鞭炮。 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饮料。 “今年回来得早,多住几天。” “行,住到你赶我。” 母亲接话: “明年要是能带着小苏一起吃年夜饭,就更好了。” “妈,她初三还没到呢,您都想到明年了?” “我想想还不行?” 吃过饭,王默洗碗,父亲又去院外看新三轮车锁好没有。 母亲坐在沙发上等春晚,手腕上还戴着苏倩送的金镯子。 八点多,苏倩的视频打来了。 “吃过饭了?” “刚收拾完。你呢?” “也吃过了。” 母亲听见声音,立刻从沙发上过来。 “小苏,新年好!” “阿姨新年好!” “你叔叔今天特意买了鱼,初三来做给你吃。”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过年本来就买鱼。” “你还不好意思承认!” 苏倩在屏幕里笑起来。 母亲把桌上的鱼和饺子给她看,又问初三路上冷不冷。 苏倩说行程已经安排好,让他们不用特意准备太多菜。 母亲嘴上答应,转头却又问父亲家里还有没有新买的干货。 半天才轮到王默拿回手机。 他走到院子里。 “苏董事长,现在我家都等着你呢。” “那我可不能迟到。” “初三我去接你。” “好。礼物我准备好了,你可别嫌多。” “人来就行。” “那可不行,第一次正式登门呢。” 挂断视频,王默回到客厅。 母亲正拿着手机,在家族群里发初三的安排。 “王海一家、志远一家都叫上,热闹点。” “妈,别弄得太隆重。” “就是家常饭。人家第一次来,总得认识认识亲戚。” 她发完邀请,又添了一条: “王默女朋友叫苏倩,初三来家里,大家有空都过来吃饭。” 王海私聊王默: “哥,我婶把嫂子全名都发群里了!” 王默回:“发就发了。” “志远哥也在群里。” “你管住嘴。” “哈哈,保证。” …… 另一头,刘志远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汽车配套行业群里有人转发了一张嘉岳新春贺图,上面是苏倩出席活动的照片,旁边印着: 嘉岳集团董事长 苏倩。 刘志远想起自己前些天在王家讲过的八卦。 女董事长把前任斗下台,背后还有个神秘富豪撑腰。 正要划走,家族群跳出消息。 “王默女朋友叫苏倩……” 刘志远手指停住。 他切回贺图,看了眼名字,又翻回家族群。 两个苏倩。 妻子问:“看什么呢?” “王默对象,跟嘉岳董事长同名。” “叫苏倩的人多了,有什么奇怪?” “也是。” 刘志远笑了一声。 可他忽然想起,那辆从地下车库自己驶出来的元序工程车。 还有王默说过的一句话。 “过两天,说不定你真能见着苏董事长。” 妻子问:“你不会真以为是同一个人吧?” 刘志远没答。 他在家族群里回了句: “婶,初三我们一定到。” 妻子笑道:“不是早说好去了?” 刘志远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王默带回来的,到底是不是她。” 第1章 我有一百万枚比特币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代入现实,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026年。 一枚比特币,市价七万多美金。 而我,有一百万枚。 …… 二十四小时前。 王默坐在出租屋的床沿,看着手机上的余额。 327.46元。 又看了一眼微信。 房东十分钟前发来的。 “房租什么时候转?” 王默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再等等? 过两天? 工资发了就给? 这些话上个月已经说过一遍。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点了根烟。 三十八岁。 没房,没车,没老婆。 银行卡三百多块。 连这间一个月两千多块的出租屋,下个月还能不能继续住都不知道。 王默抽了两口,抬头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三十八。” “混成这个逼样。”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王默以为又是房东,拿起来扫了一眼。 不是微信。 屏幕上只有几行字。 【人生补偿已触发。】 【随机投放至过去一个可改变命运的时间节点。】 【停留时间:24小时。】 【机会:仅此一次。】 王默盯着手机看了十几秒。 “什么玩意儿?” 他按锁屏。 没反应。 长按关机。 还是没反应。 屏幕最下面多出两个选项。 【接受】 【拒绝】 王默笑了。 接受会怎么样不知道。 拒绝会怎么样,他倒很清楚。 明天醒来继续上班。 月底继续催工资。 房东继续催房租。 银行卡里的三百多块,大概撑不到下个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旧电脑。 折叠桌。 窗边晾着两件洗得有些变形的t恤。 所谓“现在拥有的一切”,加起来都不一定值三千块。 “拿去吧。” 王默伸手点了接受。 下一秒。 眼前骤然一黑。 …… “操!” 王默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 墙上贴着周杰伦和刘亦菲的海报。 床边是一张掉漆的电脑桌,桌上摆着厚重的液晶显示器,下面还压着几本卷了边的《电脑报》。 王默愣了几秒。 这地方…… 他认识。 这是他二十岁时租过的房间。 床头突然响起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和弦铃声。 王默转头。 一部诺基亚正在震。 屏幕上两个字。 妈。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接通。 “喂?” “还没起来?下午那个厂不是让你去面试吗?别一天到晚泡网吧。你爸嘴上不说,昨天还问我你身上钱够不够。” 王默没有马上说话。 电话那头又问: “怎么了?” “没事。” 他的嗓子有点干。 “知道了。” 挂断电话。 王默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近乎陌生的脸。 没有眼袋。 没有发福。 下巴上只有一层刚冒出来的青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十岁。 真他妈二十岁。 王默猛地转头。 墙上的日历翻在一页。 2008年10月30日。 他还不放心,推开窗往楼下看了一眼。 街边小卖部门口挂着“北京2008”的福娃海报,已经晒得有些发白。 对面报刊亭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神舟七号的新闻。 一辆公交车从路口晃过去。 没有二维码。 没有满街扫码支付。 也没有一群低着头刷短视频的人。 这个已经在他记忆里逐渐模糊的世界,重新活了。 就在这时。 一串数字浮现在视野右上角。 【23:57:41】 【23:57:40】 【23:57:39】 王默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 真的只有二十四小时。 可下一秒,他直接笑出了声。 2008年! 老子知道后面十八年! 这还不发财? 彩票! 这是王默想到的第一件事。 双色球。 他坐到电脑前,手都搭到键盘上了,又停住。 号码呢? 一个都记不得。 大乐透? 更不知道。 股票! 王默眼睛一亮。 2008年,金融危机。 这时候闭着眼买,往后放十几年,不得起飞? 茅台。 腾讯。 苹果。 房子。 一个个名字从脑子里往外蹦。 王默越想呼吸越快,翻箱倒柜把钱包、银行卡全找了出来。 现金二百六十三块五。 银行卡里一千四百多。 总资产,不到两千。 房间一下安静了。 王默看看银行卡,又看看电脑。 “两千?” “我拿什么抄底?” 两千块全买股票。 十八年后或许能变成几万、十几万。 然后呢? 这就是他用一辈子唯一一次穿越换来的东西? 不行。 太亏了。 王默打开百度,一口气搜了十几页。 股票。 房价。 黄金。 彩票。 互联网公司。 甚至连域名都想过。 一个小时过去。 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 房子买不起。 股票本金太少。 彩票号码不记得。 创业更扯淡。 他只有二十四小时。 难道开家公司以后,让二十岁的自己接着经营十八年? 以他对当年自己的了解,别说经营公司。 手里突然多五万块,第一件事可能都是换台电脑。 他甚至认真想过借钱。 找父母。 找亲戚。 找以前的同学。 能借多少借多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否了。 先不说别人凭什么把钱借给一个二十岁的穷小子。 就算真能凑到几万块,又能怎么样? 股票不会一夜翻一万倍。 房子也不可能今天买,明天就让他成为亿万富翁。 他要找的不是“赚一笔”。 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回到过去。 要么不动。 要动,就狠狠干一票大的。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在往下掉。 【22:41:09】 王默第一次觉得这串数字有点刺眼。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谁会发财。 知道哪座城市的房价会翻多少倍。 知道未来什么行业最赚钱。 可知道答案,和能把答案变成自己的钱,是两回事。 尤其当你只有不到两千块。 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王默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妈的。” “不会真让我回来看看年轻时候头发有多茂盛吧?” 他盯着电脑屏幕,强迫自己重新捋。 2008年。 有什么东西,现在没人要,未来却值钱得吓人? 最好不要本金。 最好一天就能留下。 最好十八年后,他一回来,就能拿走。 烟烧到一半。 王默忽然不动了。 一个词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蹦出来。 bitcoin。 比特币。 他的手指僵在烟上。 等等。 比特币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王默以前买过币。 准确地说。 亏过。 最高点追进去,跌得最狠的时候割了。 亏完以后,他不服气,查了很久比特币的历史。 中本聪。 白皮书。 创世区块。 还有那批十几年几乎没有动过,传说属于中本聪的比特币。 王默猛地扑到电脑前。 网页打开得很慢。 他却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2008年10月30日。 不对。 他记得一个日期。 非常清楚。 2008年10月31日。 《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 比特币白皮书公开的日子。 王默抬头,又看了一遍墙上的日历。 10月30日。 今天。 距离那篇后来改变整个加密世界的白皮书出现…… 只剩一天。 他的烟灰落在桌上,都没发现。 十八年后。 全世界都知道一个名字。 中本聪。 可直到2026年,没有人知道中本聪到底是谁。 男人? 女人? 一个人? 还是一群人? 没人知道。 甚至没有一张能够确认身份的照片。 王默盯着电脑屏幕。 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一个疯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既然全世界都不知道中本聪是谁……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中本聪? 第2章 留一百万枚比特币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中本聪?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王默自己先愣了几秒。 然后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 等等。 好像真他妈可以。 他猛地抓过鼠标,重新搜了一遍自己记忆里的那些东西。 中本聪。 Satoshi Nakamoto。 没有照片。 没有国籍。 没人知道男女。 甚至连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都没人能够证明。 十八年后,全世界关于中本聪的身份猜测有几十种。 有人说他是日本人。 有人说他是美国程序员。 有人说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但没有任何一种被证实。 王默盯着屏幕。 所以…… 只要自己抢在那篇白皮书之前,把比特币搞出来。 那以后世界上还有什么“真正的中本聪”? 历史只会记住一个人。 就是他。 王默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视野右上角。 【22:18:36】 时间还在走。 他猛地坐直。 想归想。 真干起来,第一个问题就来了。 白皮书。 王默买过比特币,也亏过钱。 亏得最狠那阵,他不服气。 一个破虚拟币,凭什么能让自己亏掉几个月工资? 于是他把比特币从头到尾查了个遍。 白皮书看过。 中本聪的故事看过。 创世区块、挖矿、总量两千一百万、每四年减半,这些东西他都知道个大概。 甚至早期版本的代码,他还跟着网上教程折腾过。 但知道,和自己造出来,是两回事。 王默打开文档。 手放在键盘上。 第一行倒是记得。 《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 再往下…… 卡住了。 “操。” 王默揉了揉脸。 让他讲比特币是什么,他能吹半天。 让他一字不差把白皮书默出来? 做梦。 不过几秒后,他又冷静下来。 谁规定必须一字不差? 他现在不是参加考试。 他知道答案。 而2008年的其他人,还在找题目。 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王默重新把手放上键盘。 去中心化。 点对点。 不需要银行。 交易由网络共同确认。 总量有限。 挖矿产生。 奖励递减。 一个个关键词被敲进文档。 有些地方记不清,他就去查当时已经公开的密码学论文。 哈希。 数字签名。 时间戳。 工作量证明。 这些东西并不是比特币凭空发明出来的。 零件早就在桌上。 真正厉害的,是有人第一次把这些零件拼成了一台机器。 而王默最大的优势,就是他见过那台机器最后长什么样。 这就够了。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桌上的烟灰缸越来越满。 文档也从最开始的几行字,慢慢变成了十几页。 王默不是技术天才。 很多地方他甚至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先写出来,再对照现有资料修改。 可他不用试错。 别人面对的是一片荒地。 他脑子里,却已经有十八年后的地图。 走哪条路。 哪里有坑。 什么东西最后会被淘汰。 什么规则必须留下。 他全知道。 凌晨一点多。 王默停下了。 不是因为白皮书写不下去。 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自己折腾这一晚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名? 中本聪这个名字确实牛。 可十八年以后,他又不能拿着身份证跑出去说: “大家好,我就是中本聪。” 那不是找死。 他真正想要的,是钱。 王默盯着文档上那一行: “总量上限。” 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数字。 两千一百万。 紧接着,又浮出另一个数字。 一百万。 王默的呼吸慢了下来。 十八年后,一直有一个传说。 中本聪手里,可能拥有大约一百万枚比特币。 那些币常年不动。 没人知道主人是谁。 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动。 全世界盯了十几年。 而现在…… 王默忽然笑了。 “为什么要等以后慢慢挖?” “老子现在就是创始人。” 鼠标光标落在协议设计的位置。 王默没有偷偷修改总量。 总量依旧是两千一百万枚。 这是比特币最重要的规则之一。 但在这两千一百万枚里面,他划出了一块。 一百万枚。 创始储备。 不参与早期流通。 不进入市场。 不提前出售。 从网络诞生那一天开始,直接锁定。 十八年。 也就是说,剩下两千万枚按照既定规则,交给未来所有参与网络的人。 矿工去挖。 市场去交易。 价格涨也好。 跌也好。 他不碰。 这一百万枚,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直等。 等到2026年。 王默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1,000,000 btc。 忽然有点口干。 现在这玩意儿一分钱都不值。 准确地说。 连“钱”都算不上。 如果他现在跑出去告诉别人: “我给自己留了一百万个网上的数字。” 别人估计能笑他一年。 可王默知道十八年后它值多少。 一枚。 七万多美元。 一百万枚…… 他甚至没敢往下算。 “这他妈……” 王默靠在椅子上。 看着那串数字。 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发懵。 二十四小时前,他银行卡里只有327.46元。 房东催两千多块钱房租,他连微信都不敢回。 现在。 他正在给十八年后的自己留一百万枚比特币。 荒唐得像做梦。 但还没完。 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这批币怎么证明是他的? 或者说。 十八年后,他怎么打开? 私钥。 王默盯着这两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命门。 私钥丢了。 别说一百万枚。 一亿枚也跟他没关系。 抄在纸上? 十八年。 纸可能烂。 可能丢。 可能被2008年的自己当废纸扔掉。 放电脑? 更扯。 这破电脑能不能活到2010年都不好说。 U盘? 十八年以后还能不能读出来都两说。 而且最要命的是。 二十四小时一到。 属于2026年王默的记忆就会离开这里。 二十岁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以后再办”的事情上。 所有事情。 必须今天结束。 王默坐在那里,整整想了十几分钟。 视野里的数字不断往下跳。 【11:06:42】 【11:06:41】 只剩十一小时。 突然。 他的目光落在桌边的钱包上。 327.46。 那是2026年穿越之前,银行卡里最后的余额。 一个十八年前的自己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数字。 王默慢慢坐直。 不。 还不够。 一个数字太简单。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生日。 然后……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他开了很多年的车。 车牌号码,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还有坐在后排那个女人。 沈总。 十年。 从她还只是集团中层,到总监、副总,再到今天的集团副总裁。 王默给她开了整整十年车。 那个车牌,他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遍。 绝不会记错。 生日。 2026年的银行卡余额。 沈总那辆车的车牌。 三组完全不属于2008年的信息。 只有十八年后的自己知道。 王默盯着电脑。 眼睛越来越亮。 谁说私钥一定要保存十八年? 他真正需要保存的…… 根本不是钥匙。 而是制造钥匙的方法。 他可以利用这三组信息,加上一套只有自己知道的排列规则,生成唯一的一组密钥。 2008年的自己不知道答案。 别人更不可能知道。 可等他回到2026年。 生日,他记得。 余额327.46,他刚刚才看过。 车牌,他开了十年。 全部都在他的脑子里。 十八年。 不用U盘。 不用保险柜。 不用把一张纸埋进土里。 那把价值不知道多少亿美元的钥匙…… 一直跟着他。 王默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动。 生日。 余额。 车牌。 顺序打乱。 加入只有自己知道的分隔规则。 再次处理。 确认。 屏幕上最终跳出一串长得让人眼花的字符。 王默没去记。 也根本不需要记。 他只记住那套生成它的规则。 因为十八年以后。 他还能再生成一次。 完全一样的一次。 王默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确认。 【Founder Reserve】 【1,000,000 btc】 【Locked】 【Unlock:2026】 王默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老式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 他点开注册页面。 昵称一栏。 空着。 王默的手停在键盘上。 十八年后,这个名字会成为整个互联网世界最大的谜团之一。 无数记者找他。 程序员找他。 金融机构找他。 政府找他。 甚至有人会花十几年时间,只为了证明这个名字后面究竟是谁。 而现在。 这个名字还不存在。 王默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敲下去。 Satoshi Nakamoto。 中本聪。 确认。 注册成功。 王默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全世界找了十八年的中本聪。 原来不是藏得太深。 而是现在才刚刚出生。 视野右上角。 【08:27:16】 还有八个小时。 白皮书已经有了。 规则已经有了。 一百万枚比特币的位置也已经给自己留好了。 钥匙也有了。 但王默很快收起笑容。 还差最后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这套东西没有人接受。 没人运行。 没人相信。 那他今天写下的所有东西,就只是一堆没人要的代码和文字。 他必须在剩下的八个小时里,让“比特币”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王默盯着屏幕。 点开了那封还没有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是密码学邮件组。 附件里。 躺着刚刚完成的白皮书。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 只要点下去。 从这一秒开始。 历史上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中本聪。 王默深吸一口气。 点下。 发送。 邮件状态跳了一下。 【发送成功。】 房间安静了几秒。 王默看着屏幕,慢慢靠回椅背。 2008年10月31日。 中本聪第一次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距离王默离开2008年…… 还剩八个小时。 第3章 原来,那个人也是我 【剩余时间:08时27分16秒】 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王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起来。 不对。 白皮书有了。 规则也定了。 可比特币呢? 他打开刚刚建好的账户。 空的。 别说一百万枚。 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枚比特币都没有。 王默靠在椅背上,骂了一句。 “老子折腾一晚上,不会就写了篇作文吧?” 视野里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08时26分43秒】 没时间了。 王默坐直身体。 白皮书只是告诉别人,比特币应该是什么样。 真正要让十八年后的自己拥有那一百万枚,他必须在离开之前,让这一切真的能够跑起来。 鼠标重新动了起来。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王默几乎没离开过那张椅子。 烟一根接一根。 矿泉水喝完了,就接自来水。 电脑风扇从最开始的嗡嗡响,到后来听着都像快冒烟了。 第一次运行。 失败。 王默盯着满屏的错误提示看了半天。 删。 改。 重新来。 第二次。 程序跑到一半,又停了。 王默抓了抓头发。 “你大爷。” 继续。 他不是程序员。 很多东西甚至只知道大概。 可他见过十八年后的答案。 别人现在面对的是一张白纸。 他至少知道最后那幅画应该长什么样。 缺什么,就查。 哪里走不通,就换。 不用重新发明什么。 只要把散落在这个时代的那些东西,一块一块拼起来。 【剩余时间:06时41分08秒】 第三次运行。 电脑安静了几秒。 屏幕最下面终于跳出一行字。 【测试网络启动成功】 王默没动。 紧接着。 第二行出现。 【第零号区块生成成功】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风扇声。 王默慢慢松开鼠标。 成了。 他点开创始人账户。 页面刷新。 一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创始人份额:1,000,000枚比特币】 王默盯着那串零。 现在,它们一分钱都不值。 甚至走到大街上送人,别人都未必要。 可十八年后…… 王默没继续往下算。 他点开最后一道设置。 【创始人份额是否锁定十八年?】 【确认后,锁定期间无法出售、无法转出、无法提前解除。】 确认。 取消。 王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现在身上还剩多少钱? 一千都不到。 十八年后的银行卡里,更只有327.46元。 只要把十八年改成十年。 五年。 甚至一年。 他都能早点拿到这笔钱。 王默看了几秒。 按下确认。 【锁定成功】 【解锁年份:2026年】 王默靠回椅背。 “一百万枚。” “十八年。” “等我。” …… 测试成功只是第一步。 王默很快把测试网络全部清掉。 真正的创世区块不能出现在今天。 他记得那个日子。 2009年1月3日。 所以真正的问题来了。 两个月以后,他早就不在2008年了。 二十岁的王默也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 谁来启动? 王默盯着电脑,突然笑了一下。 “我会走。” “电脑又不会。” 他打开网页。 找了一家能够长期托管电脑的机房。 最便宜的方案。 服务器。 托管。 一整年的费用。 付款的时候,王默看着卡里的钱一笔笔扣掉。 最后只剩: 186.70元。 王默看着余额,乐了。 穿越回来一趟。 没先发财。 倒先把二十岁的自己弄得快吃不起饭了。 不过值。 他把正式版本一点点部署进去。 启动日期: 2009年1月3日。 到那一天,程序会自动启动。 创世区块生成。 一百万枚创始人份额进入锁定账户。 十八年内,一枚不能动。 剩下的两千万枚,按照已经写好的规则交给这个世界。 以后有多少人加入。 有多少人相信。 又会发生什么。 那已经不是今天的王默能控制的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 按下保存。 【任务设置完成】 【启动日期:2009年1月3日】 王默看着那行字。 松开鼠标。 从现在开始。 即便他一分钟以后就消失。 历史也会继续往前走。 …… 【剩余时间:01时12分37秒】 所有事情都办完了。 王默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再检查一次? 已经检查了三遍。 白皮书发出去了。 服务器正常。 日期没错。 一百万枚。 十八年。 还有那套只有2026年的自己才知道的密钥生成方法。 生日。 327.46。 那串他开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记错的车牌。 王默最后生成了一遍。 和之前完全一致。 随后删除。 不留在电脑里。 不写在纸上。 也不需要什么东西替他保存十八年。 十八年后。 他自己就是钥匙。 【剩余时间:00时46分21秒】 王默看了眼满桌烟头,忽然站起来。 二十四小时。 他几乎全耗在这间屋子里了。 再过四十多分钟,他就要回2026。 王默拿上那部诺基亚,下了楼。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 就是想走走。 2008年的街头已经热闹起来。 小吃店门口冒着白气。 自行车从身边过去。 公交车进站时,司机还会扯着嗓子催一句。 路边卖报纸的大爷把当天的报纸一张张摆出来。 这些东西,十八年后早就离他的生活很远了。 王默买了瓶水。 三块。 付款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没有扫码。 他从钱包里翻出十块钱递过去。 老板找了七块。 王默攥着那几张零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电脑里,他刚刚给十八年后的自己留下了一百万枚比特币。 现在买瓶水,还得等人找七块钱。 风突然大了一些。 前面公交站旁,一个女孩怀里抱着的透明文件袋被吹开。 几张纸一下飞了出来。 “哎!” 女孩赶紧追。 其中一张顺着地面滑过来,正好停在王默脚边。 王默踩住。 弯腰捡了起来。 本来只是顺手。 可他的目光落到简历上以后,整个人突然不动了。 照片。 姓名。 苏倩。 王默抬起头。 女孩已经追完另外几张纸,小跑着过来。 二十四岁。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浅色外套。 怀里抱着那个廉价的透明文件袋。 跑得有些急,鼻尖微微发红。 她站到王默面前。 “谢谢。” 王默没说话。 又低头看了一遍手里的简历。 苏倩。 真是她。 十八年以后。 集团副总裁。 会议室里只要她不说话,下面的人都不敢乱开口。 出差、饭局、会议、机场。 王默给她开了整整十年车。 他见过她发火。 见过她喝醉。 见过她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一路一句话都不说。 可他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苏倩。 青涩。 普通。 甚至刚刚还因为几张被风吹跑的简历手忙脚乱。 苏倩见他一直看自己的简历,伸了伸手。 “那个……” 王默回过神,把简历递过去。 苏倩拍了拍上面的灰,自嘲地笑了一下。 “今天已经够倒霉了,连简历都欺负我。” 这句话一出来。 王默愣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 那是很多年前。 晚高峰。 路上堵得厉害。 苏倩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不知道怎么聊起了刚毕业的时候。 她说: “我刚毕业那阵挺惨的。” 王默开着车。 “你?” “嗯。” “我还以为你一毕业就一路升上去了。” 苏倩笑了一声。 “想得美。” “我那时候在老家找工作,连着被拒了好几次。” “有一次面试出来,风特别大,简历吹了一地。” 王默当时还笑。 “够倒霉。” “是啊。” 苏倩望着窗外。 “后来碰见一个挺奇怪的人。”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这样的学历,留在那种地方找行政太可惜,让我出去看看。” 前面的车往前挪了一点。 王默跟上。 “然后呢?” “然后他随口跟我说了一句,苏州挺好的。” “你就去了?” “去了。” 苏倩笑了笑。 “再后来,就没回来。” 王默当时还调侃过她。 “那人算你贵人了。” “算吧。” “叫什么?” 苏倩摇摇头。 “不知道。” “后来再也没见过。” 红灯变绿。 车继续往前开。 王默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风从街口吹过来。 王默重新看向眼前的苏倩。 她还站在那里。 二十四岁。 抱着那叠简历。 王默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厉害。 十八年后。 她坐在自己的车后排,给自己讲了一个年轻时候遇到陌生人的故事。 十八年前。 他站在这里才发现。 故事里的那个人…… 原来是自己。 苏倩看他走神。 “你怎么了?” “没事。” 王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简历。 “找工作?” “嗯。” “怎么样?” 苏倩扯了下嘴角。 “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吗?” 王默笑了。 “也是。” 他停了停。 “你学历挺好的。” “留在这儿找这种工作,有点可惜。” 苏倩看着他。 “那去哪?” 王默本来想说很多。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一句。 “出去看看。” “上海、苏州、杭州,机会总比这里多。” 苏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简历。 “苏州?” 王默看着她。 十八年后的那个女人,一瞬间好像又坐回了他的后视镜里。 他笑了一下。 “嗯。” “我觉得苏州挺好。” 苏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我考虑一下。” “谢谢。” 王默摇头。 “不用。” 公交车进站。 苏倩抱着简历上了车。 车门关上。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直到公交车慢慢开出去,她都没有再看王默。 王默站在原地。 视野里的数字已经变成: 【00时18分42秒】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后的那句话。 “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 王默笑了笑。 当然见不到。 因为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在这里存在二十四小时。 …… 【00时03分11秒】 王默重新回到出租屋。 电脑还开着。 他坐下来。 没有再碰鼠标。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 【启动日期:2009年1月3日】 再往下。 【创始人份额:1,000,000枚比特币】 【解锁年份:2026年】 三。 二。 一。 眼前一黑。 …… 王默猛地睁开眼。 出租屋。 发黄的天花板。 手机还扔在床边。 烟灰缸里的烟甚至还没彻底灭。 他一把抓起手机。 2026年。 回来了。 屏幕上还是那条微信。 房东: “房租什么时候转?” 银行卡余额: 327.46元。 王默盯了两秒。 转身扑到电脑前。 开机。 搜索。 比特币。 有。 中本聪。 有。 2008年10月31日。 比特币白皮书公开。 2009年1月3日。 创世区块诞生。 全部对上了。 王默的手慢了下来。 他原本一直以为。 自己回到2008年,是为了抢走中本聪的位置。 可现在看来。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另一个被他抢走位置的人。 十八年来,全世界一直在找的那个中本聪。 就是他。 王默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打开创始人账户。 输入地址。 页面加载。 几秒后。 余额出现。 1,000,000枚比特币。 下面还有一行。 【十八年锁定期已结束】 王默没动。 刷新。 还是。 再刷新。 一百万。 十八年。 一枚未动。 手机就在旁边。 327.46元。 电脑屏幕上。 1,000,000枚比特币。 王默来回看了两遍。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还是房东。 “王默?” “今天到底能不能把房租转过来?” 王默看着那句话。 打开了转账页面。 输入: 1枚。 一枚比特币。 七万多美元。 他昨天还在为了两千多块钱房租发愁。 现在只要动一下鼠标。 这个问题就没了。 王默盯着“确认转出”。 忽然笑了。 “先把房租交了。” 鼠标轻轻落下。 几十秒后。 大洋彼岸,一台已经沉默了十八年的监控程序,突然亮起红灯。 中本聪创始账户,首次转出。 数量:1枚。 第4章 一枚比特币引发的震动 那一枚比特币转出去没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王默低头。 【工商银行】您尾号****账户收入人民币.65元,当前余额.11元。 王默盯着短信。 没动。 五秒。 又点开手机银行。 .11。 退出。 重新进去。 还是。 王默靠在床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五十二万。 他这辈子银行卡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钱? 工资刚发的时候,最多也就一万出头。 房租一交。 吃饭。 油费。 各种零零碎碎的开销。 数字只会越来越少。 五十多万整整齐齐躺在账户里这种事,以前跟他没什么关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房东。 “王默?” “今天到底能不能把房租转过来?” 王默看着这句话。 昨天,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 转账。 输入金额。 确认。 不到半分钟。 房东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王默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一下。 然后…… 没事了。 困扰他一个多月的事情,就这么没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坐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11。 这么多钱。 干什么? 王默点开购物软件。 苹果最新款手机。 这东西他看了很久。 测评看过。 参数背得比销售都熟。 每次看完价格,再看看自己手里用了几年的旧手机。 还能用。 算了。 今天再看。 一万多。 王默盯了几秒。 可以买。 再往下。 华为三折叠。 也可以买。 他手指继续滑。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进了汽车页面。 特斯拉。 问界。 一辆接一辆。 以前看车,第一件事就是找首付。 然后算月供。 三年多少。 五年多少。 算着算着,也就不看了。 今天王默第一次直接点开全款。 配置选好。 价格出来。 几十万。 他竟然付得起。 王默盯着“提交订单”看了一会儿。 手机顶部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公司司机群。 老赵: “老王,昨天不是说房东催你吗?钱凑到了没有?” 下面已经有人回了几个表情。 王默看看群。 再看看屏幕上的车。 手指停住了。 昨天还在为两千多块房租发愁。 过两天开辆几十万的新车去上班? 王默把汽车页面退了。 又回到手机商城。 这一次,他没退出。 那台看了很久的手机。 颜色。 容量。 提交订单。 付款。 【支付成功】 王默看着这四个字。 以前舍不得买半年的东西。 就这么买了。 没有分期。 没有算这个月剩多少生活费。 也没有在付款页面进进出出三遍。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台已经用了几年的旧手机。 “原来就这感觉。” 说完自己都笑了。 可车…… 还是没买。 不是钱不够。 王默看着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儿,关掉了。 微信亮起。 苏倩。 “明早七点,楼下接我。” 过了两秒,又来一条。 “客户九点到公司。” 王默回: “好。” 没了。 十年下来,他们工作上的消息大多这样。 她说几点。 他几点到。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王默把车停到苏倩家楼下。 还是以前的位置。 还是以前那辆车。 昨晚银行卡里突然多出来的五十二万,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七点差三分。 单元门开了。 苏倩出来。 黑色女士西装。 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 高跟鞋。 左手拎着包,右手夹着一沓材料。 发梢还有些潮。 王默下车,把后门拉开。 “苏总。” 苏倩坐进去。 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材料往腿上一放。 “九点客户到。” “嗯。” “南口今天估计又堵。” 王默发动汽车。 “已经堵了,走高架。” “行。” 苏倩低头翻材料。 没有再问。 车驶出小区。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十八年前那个抱着透明文件袋、追着几张简历满街跑的姑娘,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四十二岁。 集团副总裁。 公司里不少人见到她,说话都会自觉小声几分。 苏倩忽然抬头。 “看什么?” 王默收回目光。 “前面有车。” 苏倩没理他。 继续低头看材料。 上了高架。 路况好了不少。 苏倩把文件放到一旁,拿起手机。 刷了几分钟。 忽然开口。 “中本聪回来了。”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谁?” 苏倩抬头。 “比特币那个中本聪。” “哦。” “听过。” 苏倩往下滑着新闻。 “昨晚他的账户动了。” 王默没说话。 “十八年。” “一百万枚比特币,一枚都没动。” “昨天第一次转账。” 王默问: “转了多少?” 苏倩看了他一眼。 “一枚。” 王默点点头。 “那也不少。” 苏倩笑了。 “现在外面已经快吵翻了。” “有人说他准备重新出现。” “有人说这是在试探市场。” “还有人分析,说这一枚代表某种信号。” 王默也乐了。 “转一枚还能分析出这么多?” “所以才奇怪。” 苏倩放下手机。 “一百万枚,就动一枚。” “你说他想干什么?” 前面红灯。 王默缓缓踩住刹车。 “可能缺钱吧。” 后排安静了两秒。 苏倩抬头。 “手里一百万枚比特币的人缺钱?” 王默看着红灯。 “有钱人的想法谁知道呢。” 苏倩盯着后视镜里的他看了一会儿。 笑了。 “你这个解释倒挺特别。” 王默也笑。 “瞎猜的。” 绿灯亮起。 车往前走。 苏倩继续看新闻。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不过有一点,你还真猜对了。” “什么?” “那一枚后来进了交易平台。” 王默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半拍。 苏倩没注意。 “所以现在有人说,他可能真的是缺钱。” 王默没忍住。 笑出了声。 苏倩抬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就觉得挺有意思。” 能没意思吗。 昨晚他卖那一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重新出山。 也不是什么试探市场。 更没有什么神秘信号。 他就是想交房租。 一群人研究了一晚上。 居然还真有人蒙对了。 …… 八点不到。 车停在集团办公楼门口。 苏倩收起手机,把腿上的材料拿好。 “下午估计会晚。” 王默点头。 “你忙,我等消息。” 苏倩推门。 一只脚已经落了地。 突然又停住。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摸出一张卡,随手放在中央扶手上。 “这张购物卡你拿着。” 王默看了一眼。 “苏总……” 苏倩已经下了车。 “明天中秋了。” 车门关上。 人走了。 王默坐在驾驶位。 看了一会儿扶手上的卡。 伸手拿起来。 塞进钱包。 没再看。 车外。 两个早就等在门口的部门负责人快步迎向苏倩。 苏倩边走边翻开手里的材料。 几个人很快进了办公楼。 王默准备启动车。 手机却弹出了一条新闻。 【中本聪首次转出的比特币,去向曝光】 王默的手停住。 点开。 昨晚那一枚比特币的每一步,已经被人画成了一张图。 创始人账户。 一个新地址。 交易平台。 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往上冒。 “真卖了?” “中本聪缺钱了?” “交易平台肯定知道人是谁吧?” “只要是实名账户,不就能找到中本聪?” “十八年了,这次不会真要把人挖出来了吧?” “有没有可能转比特币是中本聪,卖比特币是其他人呢?” “中本聪把比特币转一枚,给别人,这个人把这枚变现了?” 王默刚才还带着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他低头。 又把那张资金路线图放大了一点。 …… 几乎同时。 某家链上分析公司的办公室。 屏幕上,同样是一条资金路线。 最左侧。 中本聪创始账户。 一枚比特币从里面转出。 沿着地址一路往右。 最终停在一家交易平台。 一名分析员坐在电脑前。 身后有人问: “能找到人吗?” 分析员摇头。 “链上只有地址。” “没有名字。” 身后的人皱眉。 “那不还是白查?” 分析员没说话。 目光落在最右侧那个交易平台的标识上。 几秒后。 他抬起手。 点了一下。 “链上没有。” “但是……” “交易平台有。” 第5章 钱多了,腰杆也硬了 王默坐在车里,把那条新闻来回看了两遍。 中本聪创始账户。 一枚比特币。 新地址。 交易平台。 那张资金流向图已经被人画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里什么说法都有。 “交易平台肯定知道是谁。” “实名账户还能藏?” “这次说不定真能把中本聪挖出来。” 王默看着最后一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昨晚只想着交房租。 还真没想这么远。 他退出新闻,开始搜。 查了半天,心里才稍微松了一点。 链上的东西确实公开。 从哪个地址转出来,到了哪里,谁都能看。 可地址后面是谁,链上并不会直接写名字。 交易平台那边不一样。 自己的账户是实名的。 也就是说,平台知道这一枚比特币最后进了王默的账户。 但这最多只能证明一件事。 币到了他这里。 凭什么就能证明,他就是中本聪? 中本聪可以卖给他。 可以让别人代卖。 甚至可以只是转给他。 一枚比特币从那个创始账户出来,不代表后面每一个碰过它的人都是中本聪。 王默把手机放下。 “吓我一跳。”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那一百万枚比特币的页面重新打开。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昨天以前,他连看这种数字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今天却属于他。 王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他打开计算器。 按照今天市值 一枚比特币,七万八千五百美元。 一百万枚。 乘。 数字出来。 王默看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后面的零。 七百多亿美元。 再换成人民币。 接近五千亿。 王默盯着屏幕。 半天没动。 五千亿到底是多少? 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 五百万他还能想象。 一套房。 一辆车。 再加点存款。 五千万,也能勉强想。 别墅。 豪车。 这辈子不用工作。 可五千亿…… 王默想了半天。 最后干了一件很土的事。 他搜索了一下自己所在集团的市值。 页面很快跳出来。 五十二亿多。 王默愣了一下。 又把计算器打开。 五千亿。 除以五十二亿。 九十多。 他以为按错了。 重新按了一遍。 还是。 王默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待了十年的集团。 几千号员工。 办公楼几十层。 一年到头各种会议、客户、领导。 苏倩已经做到副总裁。 董事长在他眼里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结果按照现在的账面价格粗算…… 自己手里那一百万枚比特币。 抵得上九十多个这样的集团。 王默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最后自己笑了。 “原来这么大啊。” 以前他一直觉得,公司特别大。 大到他这种司机,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领导一句话。 他说好。 车队让加班。 他说行。 临时有事。 他也很少拒绝。 不是他脾气真有那么好。 是他知道。 工作不能丢。 一个月那点工资,对有些人不算什么。 对他很重要。 王默把手机按灭。 五千亿这个数字没消失。 只是换了个地方。 留在脑子里了。 …… 司机休息室里,还是那几个老面孔。 有人刷短视频。 有人喝茶。 窗边两个人正抽烟。 王默进去以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也点了一根。 刚抽两口。 门开了。 老周进来。 车队的人都叫他周队。 给董事长开车。 在车队待得时间也最长。 平时说话,别人多少都让他几分。 老周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王默手上。 “王默。” “烟掐了。” 王默抬头。 没说话。 窗边那两个还在抽。 旁边老陈手里的烟也刚点着。 王默看了一圈。 “他们呢?” 老周皱眉。 “我说你呢。” 王默夹着烟,看着他。 “所以我问你,他们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点。 老陈手里的烟都停了一下。 以前这种事,王默一般不会顶。 说他两句。 他笑笑。 烟掐了。 事情就过去了。 老周显然也没想到他今天会回嘴。 “你今天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王默把烟按进烟灰缸。 “要是不让抽,大家都别抽。” “就说我一个,有意思吗?” 你不抽烟,还不让别人抽?你要是觉得吸二手烟影响健康,你回办公室呀,别来休息室影响我们抽烟! 老周脸色沉下来。 “我还管不了你了?” 王默看着他。 “我没说你管不了。” “我就问一句,为什么只说我?” 旁边没人出声。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 “你挺能耐啊。” 王默没接。 老周盯了他几秒。 忽然点点头。 “行。” “嫌我针对你是吧?” “那以后这休息室你别待了。” “你不是苏总的专职司机吗?” “去你车里待着。” 说完转身就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沉默了两秒。 老陈最先开口。 “老王,你今天吃枪药了?” 另一个司机压低声音。 “跟周队顶什么啊。” “董事长那边一句话,比咱办公室主任都好使。” 王默没说话。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杯。 拿起来。 又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了。 以前碰上这种事,他可能已经开始想。 会不会扣奖金? 会不会调岗位? 苏总会不会觉得自己给她惹麻烦? 甚至走到门口,都可能回头跟老周说两句软话。 今天没有。 出了休息室。 王默一路走到地库。 拉开车门。 坐进去。 空调打开。 座椅往后一靠。 挺舒服。 他忽然笑了。 不让待就不待。 能怎么着? 真把自己开除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王默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最怕的,就是丢工作。 今天第一次发现。 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手机里那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比特币没有说话。 可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 下午。 王默照常等苏倩。 客户一直谈到快六点。 苏倩上车时,明显有些累。 高跟鞋刚踩进车里,人就往后座靠了一下。 “回去。” “好。” 王默发动汽车。 车开出公司没多久,苏倩还在低头回消息。 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天跟老周怎么回事?” 王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主任跟你说了?” “嗯。” “没什么。” “他说我抽烟。” 苏倩抬头。 “你没抽?” “抽了。” “那你还跟人顶?” 王默笑了一下。 “屋里好几个人都在抽。” “就说我。” “我问了一句为什么。” 苏倩看了他两秒。 没说谁对。 也没问老周是不是故意针对他。 只低下头,继续回手机上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 “以后少抽点。” 王默没说话。 苏倩又补了一句。 “对身体不好。”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知道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个路口。 苏倩忽然抬眼看了下后视镜。 今天的王默,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 苏倩低头接电话。 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 晚上九点多。 王默回到出租屋。 脱鞋。 烧水。 泡面。 新手机已经送到了。 包装盒还放在桌边。 他拆开看了一会儿。 开机。 导数据。 折腾半天。 最后还是拿旧手机刷新闻。 习惯了。 有关中本聪的消息还在发酵。 那一枚比特币已经被全世界翻来覆去研究了一整天。 有人分析价格。 有人分析地址。 还有人专门统计了过去十八年,这个创始账户究竟被多少程序监控过。 王默看了一会儿。 又点开自己的钱包。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 昨天看到这个数字,他只觉得爽。 今天再看。 感觉已经不太一样。 一枚。 就这么多人追。 下一枚还真不能随便乱动。 王默正准备关掉手机。 来电突然跳出来。 陌生号码。 他看了两秒。 接通。 “喂?” 电话那边是个女人。 声音很客气。 “您好,请问是王默先生吗?” “是。” “这里是工商银行。” 王默坐直了一点。 “什么事?” 对方停了一下。 “王先生,您今天账户有一笔五十二万八千六百多元的资金入账。” 王默没说话。 泡面还冒着热气。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因为这笔资金和您账户以往的交易情况差异比较大,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王默看了一眼手机银行。 五十二万。 电脑上。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比特币。 电话那边问: “王先生。” “方便说明一下……” “这笔钱是什么收入吗?” 王默拿着手机。 没出声。 第6章 有钱,也不是想花就能花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 王默看着桌上的泡面。 热气已经没刚才那么足了。 “王先生?” “在。” “方便说明一下,这笔钱是什么收入吗?” 王默沉默了两秒。 “是我以前持有的一笔个人境外资产,最近做了处置。” 电话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响了几下。 “具体是什么类型的资产?” 王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时间比较久,电话里一下也说不清。” “交易记录和相关材料我都有,如果银行需要,我可以配合提供。” 对面没有继续追问。 “好的,王先生。因为这笔资金和您账户以往的流水差异比较大,我们这边先做一下登记。” “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会再联系您。” “行。” “感谢您的配合。” 电话挂断。 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 王默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手机银行里,五十多万还在。 没冻结。 也没少一分钱。 可他刚才那点吃泡面的心情没了。 他打开电脑。 那个钱包页面还在那里。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比特币。 前几天看到这个数字,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有钱。 现在再看,忽然多了一个问题。 怎么用? 卖一枚。 五十多万进银行卡。 银行电话就来了。 那要是十枚呢? 一百枚呢? 一千枚呢? 王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手里明明有一笔普通人几辈子都想象不到的钱。 结果真正能拿出来花的,就是银行卡里这五十多万。 他打开搜索框。 输入几个字。 “大额境外资产怎么处理。” 网页一下出来一堆。 跨境资产。 税务。 律师。 私人银行。 财富管理。 家族办公室。 王默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以后,基本看不懂。 什么税务居民。 什么资产来源证明。 什么境内外架构。 看了十几分钟,他把网页关了。 又打开。 看了一会儿。 再次关掉。 “操。” 王默靠进椅子里。 以前没钱的时候,他以为有钱最大的烦恼是钱不够花。 真有了以后才发现。 钱太多,也挺麻烦。 至少对于他这种以前连五十万都没见过的人来说,是这样。 律师。 这个词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王默拿起手机。 翻了两下通讯录。 然后停住了。 他认识律师吗? 离婚律师倒是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几个。 真正处理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境外资产的人…… 一个都不认识。 他朋友圈里认识得最有钱的人,大概就是苏倩。 或者准确点说。 是苏倩认识的那些人。 王默看着她的微信头像。 手指停了一会儿。 没发。 现在快十点了。 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 车开出小区。 苏倩坐在后排。 从上车开始就在看邮件。 王默开了一路。 几次从后视镜看她。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面一个红灯。 车停下。 苏倩头都没抬。 “有话就说。” 王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看我第四次了。” 王默干咳一声。 苏倩终于抬头。 “什么事?” “苏总。” “嗯。” “你认不认识律师?” 苏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惹事了?” “没有。” “那你找律师干什么?” “想咨询点东西。” “哪方面?” 王默想了一下。 “境外资产。” 这一次,苏倩真的抬起了头。 “你还有境外资产?” 王默看着前面的红灯。 “以前弄过一点。” “现在想处理一下,发现自己不太懂。” 苏倩看了他几秒。 倒也没继续问。 “哪一类?” “投资类吧。” “涉及税务吗?” “不知道。” 王默很干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找个人问问。” 苏倩笑了一下。 “你倒挺坦白。” 绿灯亮了。 王默松开刹车。 车重新往前。 过了一会儿,苏倩说: “我有个大学同学。” “现在在上海一家律所做合伙人,平时做跨境业务,也接私人客户。” “你这种事情他应该懂。” 王默心里一松。 “方便吗?” “我先问一下。” “行。” “谢谢苏总。” 苏倩嗯了一声。 低头继续看邮件。 这件事仿佛就是早上路上顺手聊的一件小事。 没有再问他到底是什么资产。 也没有问值多少钱。 王默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苏倩忽然来一句: 多少钱? 真问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五十万? 五百万? 还是五千亿? …… 车快到公司的时候。 苏倩忽然拿起手机。 “我现在给你问。” 王默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响了几声。 那边接通。 苏倩语气明显比平时工作时松了不少。 “喂,老许。” “忙不忙?”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 苏倩笑了一下。 “少来,我就问你个事。” “我这边有个人,想咨询一下境外资产处置方面的问题。” “不是公司的。” “我身边的人。” 王默握着方向盘。 眼睛看着前面。 苏倩继续说: “具体什么情况我没问。”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所以才找你。”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苏倩嗯了一声。 “行。”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 又补了一句。 “对了。” “你们所那个收费我知道。” “他经济条件也不算宽裕。” 王默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苏倩丝毫没察觉。 “你看在老同学面子上,能给优惠就给他优惠点。”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倩笑了。 “行行行,知道你是大律师。” “回头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挂断。 车里安静了两秒。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有点想笑。 经济条件不算宽裕。 这句话要是放在一个星期前。 一点毛病没有。 甚至可以说,很准确。 房租都差点交不上。 兜里三百多块。 连一万块的新手机都得看半年。 可现在…… 王默脑子里闪过昨天计算器上的那个数字。 接近五千亿。 他抿了抿嘴。 没笑出来。 苏倩把手机放下。 “好了。” “晚点他应该会加你。” “你过去先把情况问清楚。” 王默点头。 “行。” “苏总,谢了。” “有什么好谢的。” 苏倩又拿起文件。 “我就打个电话。” 车到了公司。 王默下车替她拉开后门。 苏倩拿着资料下去。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对了。” 王默看她。 “别在网上自己瞎折腾。” “这种事情找专业的人。” “贵是贵一点。” “但至少不会把事情弄复杂。” 王默笑了笑。 “知道了。” 苏倩转身进了办公楼。 王默关上车门。 重新坐回驾驶位。 贵一点。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到底能贵到什么程度。 …… 下午三点多。 微信弹出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 【苏倩介绍。】 王默点了通过。 没过几秒。 对面消息来了。 “王先生您好。” “我是苏倩的大学同学。” “她刚才跟我简单说过了。” 王默回: “许律师您好。”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 “不用紧张。” “我和苏倩认识很多年了。” “有时间过来坐坐,我们先聊聊情况。” 随后发来一个地址。 上海。 一栋王默听过名字,却从没进去过的写字楼。 “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王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安排。 回了一个字。 “好。” 对方发来: “那明天见。” 聊天结束。 王默把手机放到一旁。 过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打开钱包。 屏幕上依旧是那个数字。 王默盯着它看了几秒。 明天见律师。 当然不可能把这些全告诉他。 他拿起计算器。 十枚。 大概五百万人民币。 够了。 先拿这十枚问。 王默关掉钱包。 至于剩下的。 一个字都不提。 第7章 先按十枚算 下午两点四十。 王默站在写字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四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太阳照上去有些晃眼。 许静发给他的地址就在这里。 王默低头看看自己。 衬衫,长裤,脚上那双皮鞋早上特意擦过。 没什么毛病。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了进去。 前台登记姓名,又打了个电话。 “王先生,许律师已经在等您了。” “好。” 有人带他上楼。 电梯停在三十八层。 门一开,王默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的落地窗。 上海的楼一栋压着一栋。 律所里很安静。 偶尔有人抱着电脑从走廊过去,说话声音都不大。 王默被带进一间会客室。 桌上摆着水和咖啡。 他刚坐下没几分钟,门开了。 “王先生?” 一个女人走进来。 四十出头,短发,白衬衫,黑色长裤。 手里只拿着手机和一个文件夹。 王默站起来。 “许律师?” “许静。” 女人笑着伸手。 “苏倩大学同学。” 王默跟她握了一下。 “麻烦你了。” “坐,别客气。” 许静拉开椅子。 “她昨天为了你,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默刚坐下,又抬起头。 “她说什么了?” “怎么,怕她说你坏话?” 许静笑了。 “就说她身边有个人,有点境外资产的事情想问问我。”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又叮嘱我,你经济条件不算宽裕,让我别收你太贵。” 王默一时没接上话。 许静看他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放心。” “我跟她这么多年同学,第一次见面还不至于先拿计算器算你的咨询费。” 王默也笑了。 “那我先谢谢苏总了。” “先别谢她。” 许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事情解决了再谢。” 她没有马上打开电脑。 “说吧,碰到什么问题了?” 王默拿起桌上的水,拧开。 又停了一下。 “许律师,我先问个事情。” “你说。” “今天我跟你讲的这些,能保密吧?” 许静看了他一眼。 “当然。” “正常法律咨询有保密要求,后面如果正式委托,相关内容也会写进合同。” 王默问: “苏倩也不会知道?” “她介绍你过来,是她的事。” 许静说得很干脆。 “你跟我谈什么,是你的事。” “除非你同意,不然我没理由告诉她。” 王默点点头。 “行。” 许静这才把文件夹打开。 “现在放心了?” “差不多。” “那说吧。” 王默想了一下。 “我手里有一笔境外资产。” “最近想处理一部分。” 许静点点头。 “什么资产?” “比特币。” 许静脸上没什么变化。 “准备处理多少?” 王默喝了口水。 “先弄五百万左右吧。” 许静抬头。 “人民币?” “嗯。” 她看了王默两秒。 刚才一直放在桌边的手机,被她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文件夹也往面前拉了拉。 “按现在的价格,大概十枚?” “差不多。” 许静拿起笔。 “这些币怎么来的?” “以前留下的。” “买的?” “不是。” 笔尖停了一下。 许静抬头。 王默说道: “十几年前吧。” “那时候我喜欢逛国外一些论坛。” “有一次看见有人聊比特币,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家里正好有台破电脑。” “就照着网上那些东西弄。” 许静问: “自己挖的?” “嗯。” 王默笑了一下。 “那时候哪懂什么投资。” “电脑反正也不值钱,平时开着,就让它自己跑。” “断断续续弄过一阵。” “后来没管了。” “为什么?” “那时候又不值钱。” 王默说得很随意。 “后来搬过几次家,旧电脑、硬盘、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到处都是。” “我自己都忘了。” 许静问: “最近才找到?” “对。” “前阵子翻旧东西,重新弄出来了。” 许静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这个运气……” 她笑了笑。 “有点值钱。” 王默也笑。 “谁能想到呢。” 许静低头写了几个字。 “所以你准备先卖十枚。” “对。” “手里的全部?” 王默看着她。 “不是。” 许静的笔没动。 “大概还有多少?” “这个先不谈。” 许静抬起头。 “王先生,我得知道一个大概规模。” “不是我要查你的家底。” “你手上有十枚,还是有一百枚、一千枚,后面要考虑的事情不一样。” 王默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五千亿。 又不是五千万。 第一次见面,就算许静是苏倩二十多年的老同学,他也不可能张嘴把这个数字扔出去。 “许律师。” “嗯?” “先按十枚。” 许静没说话。 “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十枚怎么正常变现,钱到了我手里以后能正常用。” “剩下的,以后再说。” 许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点点头。 “行。” “那今天就按十枚。” 她把刚才写下来的数字圈了一下。 “之前处理过吗?” “卖过一枚。” “什么时候?” “前两天。” “钱去哪了?” “国内银行卡。” 许静抬眼。 “然后银行找你了?” 王默笑了一下。 “昨天晚上刚打电话。” “问资金来源?” “对。” “你怎么说的?” “以前留下来的境外资产,最近做了处置。” “银行有没有让你交东西?” “还没有。” “说后面需要的话会再联系。” 许静点点头。 “那就等银行通知。” “它要什么,你记下来。” “别到时候自己想个理由往上填。” 王默看着她。 “所以我才来找你。” “来得还算及时。” 许静打开电脑。 接下来十几分钟,她问了一些东西。 以前有没有交易记录。 旧电脑还在不在。 钱包相关的东西能找到多少。 钱准备怎么用。 王默有些能回答。 有些只能摇头。 许静也没有追着问。 只是在本子上做标记。 说到后面,王默有点头大。 “这么麻烦?” 许静看他一眼。 “你以为呢?” “我以为币卖掉,钱进银行卡,就结束了。” “你前两天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吗?” 王默被她堵得没话说。 许静笑了。 “五十万,你自己还能慢慢解释。” “现在你准备动五百万。” “以后要是再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看了王默一眼。 王默低头喝水。 当没听见。 许静也没再问。 “你回去先把能找到的资料整理一下。” “别急着发给我。” 王默抬头。 “不要给你?” “现在不用。” “我后面要什么,会告诉你。” 许静看着他。 “这种东西自己留好。” “别别人问一句,你就把整个钱包截图、密钥什么的全往外扔。” 王默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行。” 这句话,他听着舒服。 许静继续说道: “真开始做以后,我可能还要找税务方面的人一起看。” “但那是后面的事。” “你今天先把一件事情搞明白就行。” 王默问: “什么?” “这十枚不是不能动。” 王默抬起眼。 许静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把事情理清楚。” “该留的材料留下。” “该走的程序走。” “别自己瞎折腾。” “能处理。” 就这三个字。 王默看着她。 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这几天,他第一次卖出一枚比特币的时候,只想着赶紧弄点钱出来。 房租交了。 银行卡里也终于有了五十多万。 可银行一个电话,又把他打回去了。 他甚至一度觉得,那九十九万多枚比特币除了摆在那里看,好像也没什么用。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他。 能处理。 只是他以前不知道怎么做。 王默靠回椅子。 “那就麻烦你了。” 许静看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找专业的人了?” “知道了。” “挺贵吧?” 许静一下笑了。 “还惦记这个?” 王默也笑。 “先问问。” 许静把电脑合上。 “今天不收你的。” “真做项目,再谈费用。” 王默刚想说话。 许静摆摆手。 “别跟我客气。” “我第一次见面就先收你几千块,回头苏倩知道了,得说我不讲同学情面。” 王默想到昨天苏倩打电话时那句“他经济条件不太宽裕”。 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那下次该多少就多少。” “行。” 许静看了眼时间。 “今天先这样。” “你回去整理东西,我这边也看看怎么弄比较合适。” 王默起身。 “好。”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许律师。” “嗯?” “总量那个事情……” 许静直接打断。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她低头整理文件。 “我只按你今天告诉我的十枚做。” 王默看了她一眼。 “谢谢。” “别谢太早。” 许静抬头笑道: “等钱能安安稳稳花出去再说。” ……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 王默站在人行道边。 马路上全是下班的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房东。 “老王,跟你说一声。” “你这个房子下个月要续的话,房租得涨三百。” “现在附近都涨了。” “你要继续住,我就不往外挂了。” 王默停下脚步。 把那几句话重新看了一遍。 涨三百。 一个星期以前,他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大概是算。 一个月三百。 一年三千六。 值不值得搬? 附近有没有更便宜的? 押金什么时候退? 搬家又得花多少钱? 可今天…… 王默站在上海的高楼下面。 忽然觉得三百块这个数字,小得有点陌生。 他低头打字。 “不续了。” 消息刚发过去。 房东几乎秒回。 “啊?” “你找到便宜的了?” 王默看着屏幕。 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打了几个字。 “不是。” 又一条。 “最近房价不是便宜了吗,我准备买套房。” 第8章 全款 三天后。 许静那边来了消息。 十枚比特币的事情可以继续往下做。 具体怎么处理,王默没完全听懂。 他只确认了一件事。 钱能用。 银行卡里的数字第一次超过了五百万。 王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关掉。 过几分钟,又忍不住打开。 还是那些数字。 五百多万。 放在以前,这种余额他做梦都不敢往自己身上套。 可真准备买房的时候,王默还是把二手房软件里的总价卡在了三百万以内。 三室。 一百一十平以上。 小区别太旧。 最好带车位。 离公司也不能太远。 条件筛完,剩下几十套。 二百三十八万。 二百六十五万。 二百八十九万。 王默点开一套二百六十八万的。 三室两厅,一百一十七平。 装修一般,客厅倒挺大,三个房间也够用。 他从第一张照片翻到最后一张,又从头看了一遍。 不错。 以前要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他已经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好愁的了。 王默点了收藏。 后车门正好打开。 苏倩坐进来,把包放到旁边。 “走吧。” “好。” 车开出去没多久,苏倩一直低头看手机。 过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现在这房价,真是没法看。” 王默从后视镜扫了一眼。 “怎么了?” “业主群刚说,我这栋十五楼那套卖了。” 王默顺嘴问: “多少?” “四百七十万。” 王默愣了一下。 “你们那儿现在四百多万就能买了?” 苏倩抬起头。 “什么叫就能买?” 王默笑了。 “我天天去接你,总觉得你们小区挺贵的。” “以前确实贵。” 苏倩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我买的时候九百七十多万,加上装修,前前后后超过一千万。” 王默真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四百七十?” “差不多。” 苏倩靠进后座。 “贷款还没还完,房价先没了一半。” 王默没憋住。 “你这还算好的。” “怎么说?” “有的人房贷都快还完了,房子还没交呢。” 苏倩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开发商?” “至少房子是真的。” “滚,好好开车。” 王默也笑了。 可“四百七十万”这个数字,一直没从脑子里出去。 到了公司。 苏倩下车。 王默重新拿起手机。 那套二百六十八万的房子还躺在收藏夹里。 看了几秒。 取消收藏。 随后在搜索框里输入四个字。 景曜华庭。 房源很快跳出来。 四百三十八万。 四百六十五万。 四百八十六万。 这个小区他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次。 以前每次把车开进去,都觉得这里是苏倩他们这种人住的地方。 现在再看。 好像没那么远了。 …… 下午没事。 王默骑着电动车出了公司。 车用了五年。 黑色外壳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灰。 上下班、买菜、回出租屋,他一直骑它。 四十多分钟后。 王默把车停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 锁好。 推门进去。 靠门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见有人进来,马上起身。 “您好,附近租房是吧?一室还是两室?” 王默停了一下。 “我不租。” 男人一愣。 “买房。” “哦。” 对方脸上的笑没变。 “您想看哪个区域?” “景曜华庭。”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 “那边房子可不便宜。” “知道。” “首付大概准备多少?” 王默还真没想过。 “还没想。” 男人听完,朝里面招了招手。 “小陆。” “来了。” 一个年轻女孩从工位后面站起来。 马尾,白衬衫,胸口别着一块崭新的工牌。 “这位先生想看看景曜华庭的三居,你接一下。” 女孩抱着电脑走过来。 “您好,我叫陆见清。” “王默。” “王先生您坐,我先帮您看看现在有哪些。” 陆见清业务确实不算熟。 几个数据还要来回确认。 但找得挺认真。 二十多分钟,筛了四套。 有装修太旧的。 有楼层不好的。 最后两套都在四百六十万以上。 陆见清点开其中一套。 “这个挂牌四百八十六,三室,一百四十……三。” 她低头确认一眼。 “一百四十三平。” 王默笑了。 陆见清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来没多久。” “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啊?” “挺明显。” 她自己也笑了。 索性把电脑一合。 “那也别听我背数据了,直接去看?” “行。” 陆见清起身拿钥匙。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 “王先生,您开车了吗?” 王默往外指了一下。 陆见清顺着看过去。 那辆用了五年的旧电动车停在玻璃门外。 她看了一眼。 “巧了,我也是骑车。” …… 四套房看下来,王默最喜欢最后一套。 客厅朝南。 三间卧室。 装修基本不用动。 阳台外面就是小区绿化。 窗户一关,外面的车声几乎听不见。 王默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这个小区他来过很多次。 但这是第一次站在楼上往外看。 “最低多少?” “挂牌四百八十六。” 陆见清说道: “房东最近急着卖,我估计四百七十左右能谈。” “四百六。” 陆见清抬头。 “您要真能定,我现在就问。” “问吧。”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陆见清来来回回跑了几趟。 最后回来时,脸上的兴奋已经压不住了。 “四百六十五。” “房东说到底了。” 王默又看了眼客厅。 “行。” 陆见清没反应过来。 “行?” “就这套。” “您确定?” “嗯。” “那回去以后我先给您算一下首付,如果贷款的话……” “不贷款。” 陆见清抬起头。 王默说道: “全款。” 她看了王默几秒。 最后点点头。 “好。” …… 回到门店。 消息很快传开。 四百六十五万。 全款。 今天签意向。 刚才接待王默的刘哥也走了过来。 “小陆刚来,有些合同流程还不熟。王先生,要不后面的手续我跟她一起办,快一点。” 王默看向陆见清。 “你能办吗?” “能。” 陆见清犹豫一下,又老实补了一句。 “可能比刘哥慢一点。” “没事。” 王默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来。” 刘哥笑了笑。 “行,有问题叫我。” 没再多说。 签字。 核资料。 交定金。 忙完已经快五点。 王默把笔放下。 合同上,成交价写得清清楚楚。 四百六十五万。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新手机推到陆见清面前。 “把你电话留一下。” 陆见清不明所以。 “以后再买房,我直接找你。” “还买?” 她脱口而出。 王默笑了笑。 “以后再说。” 陆见清赶紧把号码输了进去。 临走时,她把资料装进文件袋。 “王哥,恭喜啊。” “也恭喜你。” “我?” “第一单。” 陆见清有些不好意思。 “你听见了?” “耳朵又没聋。” 王默拎着文件袋出了门。 外面还是那辆旧电动车。 解锁。 骑走。 …… 晚上七点。 出租屋。 购房合同摆在桌上。 王默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喝一口。 又忍不住把合同拿起来看。 三十八岁。 总算有自己的房了。 这么大的事情,总应该找个人喝一杯。 王默拿起手机。 通讯录从头往下翻。 车队的。 办公室同事。 亲戚。 几个很多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 翻到底。 又从头翻了一遍。 一个能直接喊出来喝酒的人都没有。 手指滑到苏倩。 停住。 点开。 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工作的。 “明早七点。” “到楼下了。” “下午不用等。” “收到。” 王默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 “苏总,晚上有空吗?” 看了一会儿。 删掉。 手机继续往下。 陆见清。 今天刚加的。 王默想了想,发过去: “今天开第一单,不请客户吃顿饭?” 过了好一会儿。 陆见清回: “王哥,你认真的?” “嗯。” 又过了一阵。 “你不会是想约我吧?” 王默笑了。 “喝酒。” “来不来?” 这次回得很快。 “去哪?” “你定。” 十分钟后。 “我知道一家烧烤。” 王默回了一个字。 “走。” 第9章 第一杯酒 陆见清到的时候,王默已经坐了十多分钟。 路边烧烤摊,几张塑料桌摆在人行道旁,炉子上的油烟一阵阵往外飘。 陆见清换掉了白天上班的白衬衫,穿了件浅色t恤,头发还是扎着。走过来时,她先朝四周看了一圈,才在王默对面坐下。 包没放旁边,直接搁在腿上。 王默给她倒了杯啤酒。 “怕我?” “没有。” 陆见清嘴上这么说,手还搭在包上。 王默笑了一下,也没拆穿,把菜单递过去。 “吃什么自己点。” 陆见清翻了两页。 “你今天刚全款买四百多万的房,就请我吃这个?” “烧烤怎么了?” “没怎么。” 陆见清拿起笔。 “我喜欢。” 羊肉串、鸡翅、烤茄子,又要了两瓶冰啤酒。 东西上得很快。 刚开始两个人还有点拘束,陆见清吃东西也慢,手机一直放在手边。 半杯啤酒下去,她脸上有了点红,忽然自己笑了。 “其实我来的时候,把定位发给我室友了。” 王默正咬着一串肉,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下午第一次见面,你全款买四百多万的房,晚上突然约我喝酒。” 陆见清看着他。 “换你你不怕?” 王默反应过来,也笑了。 “那现在呢?” 陆见清拿起一串羊肉,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签子。 “都吃你五串了。” “现在跑是不是有点亏?” 王默乐了。 “老板,再来十串。” 陆见清这回是真笑了,腿上的包也终于拿下来,放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气氛一下松了。 聊着聊着,王默才知道,陆见清做中介还不到三个月。 头一个月跟着师傅跑。 第二个月自己接客户。 到今天之前,一套房都没卖出去。 前几天店长还专门把她叫进办公室谈过一次。 陆见清清了清嗓子,学着店长说话。 “年轻人嘛,不一定非要做销售。销售这个东西,也是讲天赋的,可以多看看其他方向。” 王默听完笑了。 “就是准备让你走?” “差不多。” 陆见清抓起酒杯喝了一口。 “月底再不开单,我自己都准备跑了。” 她晃了晃杯子。 “谁知道今天碰见你。” 王默跟她碰了一下。 “那我还救你了?” “救命不至于。” 陆见清想了想。 “多活一个月。”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烤茄子端上来。 陆见清夹了一口,忽然想到下午的事。 “对了。” “嗯?” “刘哥后来想接你那单,你为什么不让他办?” 王默拿着鸡翅,头也没抬。 “我刚进门的时候,他连我是租房还是买房都不用问,就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陆见清一下笑出来。 “那你就记仇了?” “谈不上。” 王默咬了一口鸡翅。 “我的钱,想给谁赚就给谁赚。” 陆见清看了他两秒,笑得更厉害了。 “其实我也觉得你买不起。” 王默抬头。 “那你还陪我跑一下午?” “因为我没客户啊。” 陆见清说得理直气壮。 “好不容易给我分一个,我总不能把你赶出去吧?” 王默怔了一下,端起酒杯。 “这话我爱听。” 陆见清也举起来。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 没有慧眼识珠。 也没有什么一眼看出隐藏富豪。 她就是没客户。 他就是刚好想买房。 偏偏凑到了一起。 九点多,桌上的竹签已经堆了一大把。 陆见清去加了两瓶酒,回来坐下时,忽然问了一句: “王哥,你今天买房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找我出来?” 王默给自己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手机翻了一圈。” 陆见清等着后面。 王默把酒瓶放下。 “没找到别人。” 这次陆见清没笑。 烧烤摊旁边有人正在划拳,声音很大。 隔壁桌一群年轻人喝得正热闹。 陆见清低头转了转杯子。 “巧了。”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也一个人在出租屋。” 王默看她。 “庆祝第一单?” “本来准备泡方便面。” 她笑了一下。 “佣金还没拿到呢,先庆祝个屁。” 王默也笑了。 “今天这顿我请。” “那肯定你请。” 陆见清立刻接了一句。 “四百多万房子都买了,还想让我这个快失业的人请你啊?” 王默拿起杯子。 “来。” “干嘛?” “庆祝一下。” 陆见清也把杯子举起来。 王默道: “我第一套房。” 陆见清想了想。 “我第一单。” 杯子碰在一起。 两个人一口喝了下去。 …… 从烧烤摊出来的时候,江边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陆见清喝了不少,走路倒还稳。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前。 经过一家酒店时,她忽然抬起头。 酒店顶层亮着一块不大的招牌。 王默也跟着看了一眼。 “看什么?” “上面有家清吧。” “去过?” 陆见清摇头。 “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 “听同事说过,江景特别好,就是贵。” 王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多贵?” “两三百一杯吧。” 陆见清撇撇嘴。 “有那钱我能喝一箱。” 王默笑了。 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我也没去过。” 陆见清回头。 王默朝酒店努了努嘴。 “上去看看?” 陆见清真愣了一下。 “现在?” “都走到门口了。” 几分钟后。 两个人进了电梯。 五十多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声音一下安静下来。 没有吵闹的音乐,也没有舞池。 灯光很暗。 靠窗摆着一排低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江面和整座城市铺在脚下。 陆见清进去以后明显放慢了脚步。 王默也一样。 这种地方,他以前路过过。 却从没进去过。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递来酒单。 陆见清翻了几页。 二百六十八。 三百八十八。 五百八十八。 她翻得越来越慢。 最后直接把酒单推给王默。 “你来。” “怎么?” “我点不下手。” 王默低头扫了一眼。 以前看到这种价格,他大概也会觉得这店疯了。 三百多块。 够以前的自己吃多少顿饭? 这个念头刚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随后随手点了两杯。 陆见清看着他。 “你现在是真不心疼钱啊。” “心疼。” 王默把酒单合上。 “不过今天可以喝。” 酒很快送上来。 陆见清尝了一口,皱起眉。 又尝了一口。 “怎么样?” “没刚才十二块一瓶的好喝。” 王默也喝了一口。 没喝出三百多块到底贵在哪儿。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同时笑了。 靠窗另一侧坐着四五个男人。 年纪都在三四十岁。 桌上除了酒,还有一台笔记本和平板。 开始王默没留意。 直到隔壁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 “增持。” “股权。” “董事会。” “十个亿。” 王默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靠在沙发上,声音不算大。 “个人手上有钱,跟手里有资本,是两回事。” 对面的人笑了。 “钱到一定程度,本来就不能只放在账户里。” “公司现在总市值才五十多个亿,真有人拿十个亿进场,大股东都得重新掂量。” 几个人继续往下聊。 王默却没再喝酒。 五十亿。 十个亿。 以前这种数字,只会出现在财经新闻里。 可现在听在耳朵里,他忽然觉得,好像并没有以前那么遥远。 陆见清显然也听到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那桌。 “听人家聊天,我突然感觉我今天那单也没什么了不起。” 王默笑了笑。 “九万多佣金还不够?” “又不是全给我。” 陆见清端起酒。 “不过我还是高兴。” 停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到底做什么的?” “司机。” 陆见清转过脸。 王默喝了一口酒。 “真是司机。” “给谁开?” “一家公司副总。” 陆见清这次足足看了他好几秒。 白天骑着五年的旧电动车。 下午四百六十五万全款买房。 晚上告诉她自己是司机。 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你们公司司机工资这么高?” 王默笑了。 “想多了。” “以前运气好,挣了点钱。” 陆见清还想问。 看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就没追。 恰好这时手机响了。 陆见清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十一点。 手机上还有室友催她的消息。 “我得走了。” 王默点头。 “早点回去。” 陆见清拿起包,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王哥。” “嗯?” “下次买房记得找我。” 王默笑了。 “电话都留了,还怕我跑?” “那不一样。” 陆见清摆摆手,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上。 王默重新坐回窗边。 桌上还剩半杯酒。 旁边那桌人也没走。 什么股权、投资、董事会,偶尔还会飘过来一两个词。 王默以前几乎不会听这些东西。 不是没兴趣。 是跟他没关系。 一个月六七千块钱工资的人,研究谁控股一家五十亿的上市公司,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默掏出手机。 看着之前银行发来的信息,余额五百多万。 这还只是十枚比特币。 他还有多少?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多枚。 王默第一次觉得,这个数字大得有些麻烦。 卖十枚,他得找许静。 买一套房,他得找陆见清。 那以后呢? 一百枚。 一千枚。 一万枚呢? 难道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一个人去查? 王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没刚送上来时那么凉了。 他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 【有大量资产应该怎么管理】 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私人银行。 财富管理。 信托。 资产管理公司。 家族办公室。 王默往下翻了半天。 很多词看着眼熟,真点进去,又像什么都不懂。 直到“家族办公室”几个字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他点了进去。 投资。 财务。 法律。 税务。 资产配置。 一支团队,替一个有钱人或者一个家族管理财富。 王默来回看了几遍。 这次算是看明白了一点。 他缺的好像不是一个会卖比特币的人。 而是…… 一群人。 一群知道这些钱该怎么管、怎么投、怎么用的人。 王默靠在沙发上。 第一次认真想起这件事。 自己手里五千亿。 可除了知道私钥,他什么都不会。 股票不懂。 公司不懂。 投资不懂。 连今天买套房,都是第一次。 这五千亿现在放在他手里,说难听点,不过是一串特别吓人的数字。 王默重新拿起手机。 继续搜。 上海。 深圳。 香港。 搜到香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页面上关于私人财富管理、资产管理、家族办公室的信息明显多了起来。 王默一个一个往下看。 没有谁告诉他该找哪一家。 也没人告诉他谁靠谱。 他只能自己判断。 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王默点进一家香港财富管理顾问机构的网站。 看不懂的地方依然很多。 但有一项他看懂了。 【首次咨询预约】 王默填了名字。 手机号。 资产规模那一栏,他停了很久。 选项从一千万开始,一直到十亿以上。 王默看了一眼。 最后点了: 【五千万】 提交。 不到十分钟。 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问了几句基本情况。 王默把那家公司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首期五千万。 对方负责资产管理、投资顾问,还有一整套他看不太懂的服务。 靠不靠谱,网上看不出来。 总得见一面。 他点开订票软件。 上海。 香港。 周六上午。 选了个时间合适的航班。 付款。 手机提示出票成功。 王默把行程存下来。 第一次去香港。 也是第一次拿着五千万,去找一群替自己管钱的人。 至于这群人到底行不行。 见了再说。 …… 周六上午。 机场。 王默过完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距离登机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拿出手机,又翻起那家香港公司的资料。 看了一会儿。 身边忽然有人停下。 王默没在意。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王默?” 他抬起头。 苏倩拉着一只登机箱,站在面前。 王默愣住了。 苏倩也看了他两秒。 随后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登机牌。 香港。 她又抬头。 “你去香港干什么?” 第10章 先拿五千万试试 “你去香港干什么?” 苏倩拖着登机箱,站在王默面前。 王默手机上还停着昨晚看过几遍的资料。 恒裕财富顾问。 香港中环。 下午两点。 他关掉屏幕。 “办点事。” “什么事还要跑香港?” “见个人。” 正好登机口开始广播。 苏倩也没再问。 两个人拿出登机牌。 同一班。 “还挺巧。” 排队的时候,很快就分开了。 苏倩走商务舱通道。 王默排在经济舱那边。 订票的时候,他不是没看商务舱。 八千多。 经济舱一千六。 两个价格摆在一起,他最后还是点了一千六。 就两个多小时。 坐哪儿不是坐。 上飞机经过前舱,苏倩已经坐下,电脑放在腿上,正在看文件。 王默没过去。 继续往后。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飞机推出停机位。 他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五千万。 对于真正拥有的财富来说,五千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准备让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碰自己的钱。 五千万。 够试了。 …… 飞机落地。 出了机场,两个人又远远碰见了一次。 苏倩那边已经有人来接。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替她接过行李,两个人边走边聊,很快进了人群。 王默自己打车。 车往市区开。 一路上,他注意最多的不是香港街景。 而是银行。 一家接着一家。 银行。 证券。 基金。 资产管理。 很多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以前王默总觉得,钱多到一定程度,最大的烦恼应该是怎么花。 真有钱以后才发现。 怎么放。 怎么管。 怎么拿出去做事。 哪一样他都不会。 …… 上午,王默先跑了一趟外资银行。 没什么电视剧里的贵宾待遇。 登记。 问情况。 看资料。 该问的一个不少。 接待他的梁经理翻了一会儿资料。 “王先生以后准备长期在香港这边配置资产?” “不一定。” “目前主要是资金承接?” “差不多。” 聊到后面,王默问了一句: “如果以后不是买股票,而是投资公司呢?” 梁经理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金额小,个人做当然也可以。” “但以后金额越来越大,又涉及企业股权、项目投资,一般都会有自己的投资主体。” 王默听懂了。 “就是投资公司?” “可以这么理解。” 后面梁经理又讲了不少。 王默没全记住。 只记住一句最简单的。 钱放在个人账户里,是自己的钱。 真想长期拿出去投资,有家公司方便得多。 出了银行。 王默把四个字记进了手机。 【投资公司】 下午还有一场。 这才是他这次来香港真正想见的人。 …… 一点四十。 王默站在中环一栋写字楼下面。 恒裕财富。 四十二楼。 电梯往上升。 王默又把之前保存的资料翻出来。 林绍谦。 四十三岁。 十几年财富管理经验。 曾任国际银行私人财富业务管理层。 服务过企业家、高净值家庭。 还有一堆论坛、峰会、酒会的照片。 怎么看,都不像骗子。 电梯门打开。 办公室甚至比照片上还气派。 前台后面是一整片落地窗。 维港就在外面。 “王先生?” 前台女孩迎过来。 “林总已经在等您。” 会议室里水已经倒好。 桌上还摆着几份装订整齐的材料。 没多久,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进来。 白衬衫。 深色西裤。 没打领带。 “王先生。” 林绍谦伸手。 “昨天电话聊过。” 王默跟他握了一下。 “林总。” 坐下以后,林绍谦没急着推产品。 先翻开笔记本。 “昨天您说,第一阶段先按五千万规模考虑。” “嗯。” “这笔钱是目前全部可投资资金,还是其中一部分?” 王默端起水。 “先按五千万谈。” 林绍谦继续问: “后续还有增加的可能?” “先把这笔做好。” 林绍谦没有再追。 后面的问题开始多起来。 准备投多久。 能不能接受亏损。 更偏保守还是收益。 有没有房地产需求。 以后会不会买企业股权。 要不要参与公司经营。 开始王默还能跟上。 越往后,越听不进去。 他说到一半,王默把资料合上。 “林总,简单一点。” 林绍谦也停了。 王默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就按五千万。” “我不想自己管。” “我需要什么?” 林绍谦笑了。 把刚才那份表收起来,抽了张白纸。 在中间写下四个字。 【投资公司】 “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说。” 笔尖又在纸上落下。 财务。 法律。 投资。 银行。 “刚开始不用搞太大。” “有些业务完全可以外包。” “等资产规模起来,再慢慢建立自己的团队。” 王默看着那张纸。 这些词,他前几天自己也搜到过。 但东一块,西一块。 现在总算能拼起来了。 “你们都能做?” 林绍谦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公司设立。 账户协调。 初步资产规划。 投资顾问。 后续管理。 每一项都有说明。 翻到最后。 价格也写得清楚。 第一阶段顾问服务费十八万港币。 签约订金五万。 五万港币。 以前王默一个月工资都没有这么多。 他多看了两秒。 林绍谦反而把文件往回收了一点。 “第一次接触这些,谨慎一点正常。” “您也可以拿回去考虑。” 王默问: “如果以后真的把五千万交给你们呢?” “那是后面的事。” “第一阶段,我们先把投资主体和基础方案做好。” “您认可,再谈后面的资金。” 王默听到这里,反而放心了些。 至少对方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让他把五千万转过去。 “那先做第一阶段。” …… 五万港币。 付了。 协议、收据、资料全部装进文件袋。 林绍谦递给他一张名片。 “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 “我把方案过一遍。” “如果没问题,再聊那五千万怎么安排。” 王默把名片收起来。 “行。” …… 晚上十点多。 酒店。 王默洗完澡出来,电视开着静音。 恒裕财富那一摞材料还扔在桌上。 他本来没想再看。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坐了起来。 五万港币已经花了。 明天谈的可是五千万。 还是再看看。 他从第一页重新翻。 公司介绍。 团队履历。 合作案例。 下午听着挺厉害。 一个人慢慢看,反而看得更仔细。 第一张就是林绍谦。 最醒目的一条经历: 【2018年至2021年,任某国际银行香港私人财富业务亚洲区联席负责人】 王默对这个印象很深。 亚洲区负责人。 难怪敢出来帮有钱人管资产。 他拿起手机。 搜名字。 林绍谦。 再加银行名字。 出来的东西不少。 财经活动。 论坛。 采访。 照片里确实有这个人。 王默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第三页。 一条2019年的旧新闻跳出来。 某国际银行举办高净值客户论坛。 他点进去。 直接搜索林绍谦三个字。 找到了。 名字后面还有职位。 【高级客户关系经理】 王默重新低头。 资料上写着: 【亚洲区联席负责人】 手机上: 【高级客户关系经理】 都是2019年。 差的可不是一两个字。 王默没有马上下结论。 又搜了一次。 2020年。 另一场银行活动。 林绍谦也在。 职位还是: 【私人银行高级客户经理】 再换一年。 还是客户经理。 连续几篇。 没有一篇写什么亚洲区负责人。 王默把这页资料折了一下。 继续往后。 第二个合伙人。 周启明。 资料写的是: 【曾任某知名资产管理机构投资总监】 王默照样搜索。 很快找到一篇以前的行业报道。 人是真的。 公司也是真的。 职位却写着: 【渠道销售负责人】 王默不懂什么高端金融。 但“投资总监”和“卖产品的”是不是一回事,他还是知道的。 继续。 第三个人。 【曾参与管理数十亿家族资产】 搜索。 除了恒裕财富自己的网站和几篇转载,几乎什么都没有。 王默开始翻合作案例。 这一页更气派。 一排大公司的标志。 下面写着: 【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他随便挑了一家。 搜索公司名字。 再加恒裕财富。 只有一条新闻。 两年前的一场财经论坛。 两家公司的人都去了。 一起站台。 拍了张照片。 没了。 第二家。 一次酒会。 第三家。 连新闻都没有。 只有恒裕财富自己网站上贴着对方的logo。 这下已经不需要懂金融了。 在大银行干过。 是真的。 客户经理写成亚洲区负责人。 在资产公司待过。 也是真的。 做销售的写成投资总监。 跟别人参加过活动。 还是确有其事。 可放到网站上,就成了长期战略合作。 每一样都不算凭空捏造。 拼到一起,却完全变了样。 王默靠进椅背。 下午那间四十二楼的办公室,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维港。 漂亮前台。 西装。 咖啡。 一摞摞专业材料。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真正假的,是让他相信: 这群人值得替他管五千万。 王默把林绍谦的名片扔到桌上。 五万港币。 就当交学费了。 至于明天下午。 没必要去了。 他拿起手机,把林绍谦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桌上那份五千万的方案,也被塞回文件袋。 这件事到此为止。 香港这一趟,总不能只买个教训回去。 王默重新打开电脑。 搜索框里还留着: 【香港财富管理公司】 他把几个字全部删掉。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重新输入: 【香港 金融人才】 搜索。 页面一下跳出来很多内容。 投资经理。 财务经理。 行业分析师。 风控。 研究员。 王默一页页往下翻。 以前他找的是: 谁能替我管钱。 现在,他第一次开始想: 能不能直接把会管钱的人,找来给自己干? 往下翻了没多久。 一条第二天的活动信息出现在页面中间。 【粤港澳大湾区高端人才交流会】 【时间:周日上午九点】 【地点: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下面还有几个专区。 金融投资。 科技。 先进制造。 企业管理。 王默点进去。 投资经理。 财务负责人。 行业研究。 企业高管。 一大串岗位和人才机构。 全是他现在缺的。 网页最下面。 【个人参会登记】 王默填了名字。 手机号。 提交。 【报名成功】 他把地址存进地图。 第二天上午九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 与此同时。 香港另一家酒店。 苏倩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 助理把第二天的行程表放到桌上。 上午九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苏倩手里的笔停在那一栏。 【粤港澳大湾区高端人才交流会】 集团这次要见的几个候选人,都在那里。 她在后面打了个勾。 合上行程表。 第11章 他选了一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公司 周日上午。 王默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 香港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五千多万。 第一批一百枚比特币的处置款,已经到账。 王默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一枚的时候,他先交了房租。 十枚的时候,他买了房。 现在,一百枚。 五千多万。 这次他没想买什么。 昨天恒裕财富那五万港币,也让他明白一件事。 自己现在最缺的不是东西。 是人。 王默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恒裕财富那个文件袋塞进行李箱最下面。 上午九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 苏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集团人力总监和香港这边的招聘顾问已经在会议室等她。 桌上摆着几份简历。 苏倩只拿起最上面那份。 顾承安。 四十岁。 做过产业投资,也参与过企业并购。 过去几年主要看的都是汽车电子、半导体和新能源供应链。 苏倩昨天晚上已经看过一遍。 真正让她记住这个人的,是三年前的一笔投资。 一家做车载电源模块的小公司。 当时行业里并不看好,顾承安所在的基金却投了进去。 两年以后,那家公司进入一家头部车企供应链。 估值翻了几倍。 苏倩把简历合上。 “几点?” 人力总监看了眼时间。 “十点。” “先见他。” …… 十点整。 顾承安推门进来。 没有西装领带。 浅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简单寒暄以后,苏倩没问那些简历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她直接把一份项目资料推了过去。 “这个看一下。” 顾承安接过来。 第一页只看了十几秒。 第二页开始慢下来。 后面几页来回翻了两次。 苏倩没催。 十多分钟以后,顾承安把资料放回桌上。 “你们自己的项目?” “对。” “谁负责?” “我。” 顾承安重新抽出其中一页。 “产品本身问题不大。” 苏倩抬眼。 “那什么有问题?” 顾承安用手指点了点财务数据。 “你们公司。” 人力总监抬起头。 顾承安继续往下说。 过去两年研发投入一直在增加。 传统业务利润却在下降。 这个项目如果继续往后推,后续投入至少还要几个亿。 技术团队愿意烧。 做传统业务的人未必愿意。 财务更不会愿意。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东西能不能做出来。” 顾承安把资料往苏倩面前推了推。 “是做到一半以后,董事会还有没有耐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倩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中了。 集团现在对这个项目最大的争议,根本不是技术。 是钱。 也是人。 苏倩重新拿起资料。 “如果让你来做呢?” 顾承安没有马上回答。 “我要先看完整的数据。” “供应商、客户意向、研发进度,还有公司能给多大权限。” “现在就让我说能不能做,没意义。” 苏倩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可以。” 后面的一个多小时,两个人谈得很快。 有些问题顾承安直接给判断。 有些不知道的,他就说不知道。 没绕。 也没硬装。 谈到最后,人力总监把集团准备的条件放到他面前。 战略投资负责人。 现成团队。 直接向苏倩汇报。 年薪、奖金,甚至以后新业务独立以后的位置,都留了空间。 顾承安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 没还价。 只问了一句: “这个岗位,最终向苏总汇报?” “对。” 顾承安点点头。 “我回去考虑一天。” 苏倩没留人。 “可以。” 双方握手。 顾承安离开。 门关上以后,人力总监翻开自己的记录。 “怎么样?” 苏倩把那份简历重新拿起来。 “继续推。” “我感觉他意向挺高。” 苏倩嗯了一声。 条件。 平台。 行业。 权限。 顾承安想要的,他们基本都能给。 她把简历放到一边。 “九成吧。” …… 另一边。 王默已经在会展中心里转了快一个小时。 最开始的时候,他想得很简单。 找人。 找懂投资的人。 真进来以后才发现,这几个字跟没说差不多。 投资经理。 基金经理。 行业研究员。 财务负责人。 风控。 一张张简历上的经历看着都挺厉害。 王默翻得越多,越没底。 昨天恒裕财富那帮人还在脑子里。 客户经理能写成亚洲区负责人。 做渠道的能写成投资总监。 现在这些纸上写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他根本分不出来。 王默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猎头机构展台前停了下来。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何静宜。 “您是找工作,还是招人?” “招人。” 何静宜把平板拿起来。 “什么行业?” “投资。” “公司名称?” 王默停了一下。 “还没注册。” 何静宜抬起头。 王默继续说: “准备做。” “资金已经有了。” “先找人。” “规模呢?” “五千万。” 何静宜听完,没什么特别反应。 她把刚才打开的职位表关掉。 “如果第一阶段只有五千万,我建议您别招太多人。” “财务、法律、行政,很多都可以先外包。” 她拿过一张纸。 写下四个字。 【投资负责人】 “先找到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 “他知道该投什么,也应该知道后面还缺什么人。” 王默看着那四个字。 昨天林绍谦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区别是今天这话,听着没那么贵。 “有合适的吗?” 何静宜笑了。 “还真有一个。” 她从平板里调出一份资料。 “就是不一定愿意见您。” “为什么?” “您的盘子现在太小。” 平板推到王默面前。 顾承安。 王默从上往下翻。 很多职位看不懂。 但下面几个投资项目,他看懂了一部分。 至少能搜得到。 项目是真的。 公司也是真的。 何静宜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刚结束上一份工作。” “今天来见他的公司不少。” 王默把平板推回去。 “人在这儿?” “在。” “约一下。” 何静宜看了他几秒。 拿起电话。 …… 十二点四十。 顾承安重新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他原本不想来。 一家连公司都还没注册的投资机构。 首期五千万。 放在他过去经手的项目里,实在不算大。 何静宜只说: “老板本人在。” “十分钟,不合适你就走。” 顾承安才过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默一个人坐在里面。 桌上没有公司介绍。 没有投资方案。 甚至连张名片都没有。 顾承安坐下。 “公司还没成立?” “还没有。” “团队呢?” “也没有。” 顾承安笑了。 “那你今天来招什么人?” 王默也笑。 “就是因为没有,才来找。” 顾承安本来已经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听到这里,又坐了回去。 王默把刚才从外面拿的几份简历放到桌上。 “我转了一个上午。” “投资经理、基金经理、研究员,看了一堆。” “分不出来。” 顾承安低头扫了一眼。 “分不出来什么?” “谁是真懂,谁只是会说。” 顾承安笑了一声。 “所以你找我?” “猎头说你行。” “她说你就信?” “不信。” 王默回答得很快。 顾承安抬头。 “第一次见你,我凭什么信?” 这次顾承安真笑了。 “那你想怎么谈?” 王默把手机放到桌上。 “五千万。” “第一笔。”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决定这笔钱怎么用。” “你如果来,公司怎么搭,先招谁,先看什么项目,都可以你来提。” 顾承安问: “你做决定?” “最后我做。” “投什么方向?” “还没定。” “收益要求?” “没有。” “风险呢?” 王默想了一下。 “别一上来就给我亏没了。” 顾承安嘴角动了动。 “就这个要求?” “现在就这个。” “那你为什么做投资?” 这个问题,王默倒是真的想过。 他没打算跟一个刚见面的人说自己到底有多少比特币。 只说: “钱总不能一直放着。” “我也不能只会买房。” 顾承安抓住了一个词。 “一直?” 王默没有往下接。 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顾承安也没再问。 “那这五千万如果一年不动呢?” “为什么不动?” “没有合适项目。” “那就放着。” “半年都不招团队?” “你觉得没必要,就不招。” “我跟你意见不一样呢?” “说服我。” “说服不了?” 王默笑了。 “那听我的。” 顾承安也笑了。 “这倒像老板。” “钱是我的。” 这句话出来,顾承安靠回椅背。 今天上午。 苏倩给他的,是一套成熟的东西。 上市公司。 现成团队。 清晰职位。 一个已经搭好的平台。 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却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公司。 没有团队。 没有投资方向。 甚至老板自己都承认,很多东西他不懂。 可也正因为没有。 所有东西,都可以重新搭。 顾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一家公司,去年看过一个项目。” “技术不错,团队也不错。” “我建议投。” “投委会开了三次。” “法务、财务、风控、领导,一个一个过。” “最后所有人都点头的时候,项目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王默听懂了。 “你嫌慢。” “不只是慢。” 顾承安说: “我不想再做一个只负责写报告的人。” 王默拿起桌上那张写着“投资负责人”的纸。 推到他面前。 “那你来。” “第一笔五千万。” “公司怎么搭,你提。” “人怎么招,你挑。” “项目值不值得做,你先判断。” 顾承安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你给我这么大权限?” “先试。” 王默说: “你试我。” “我也试你。” 顾承安抬头。 “要是我第一笔就亏了呢?” “那得看怎么亏的。” “判断错了?” “下一笔少投点。” “人品有问题呢?” 王默把那张纸收回来。 “那就没有下一笔了。” 顾承安没再说话。 十几秒后。 他把自己的本子合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公司什么时候成立?” 王默笑了。 “我就是因为不会,才来找你。” 顾承安也笑了。 随后伸出手。 “那就从注册公司开始。” 王默握住他的手。 “行。” 顾承安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 “公司叫什么?” 王默还真没想过。 他看着桌上那几份乱七八糟的简历。 “回去再想。” 顾承安站在门口笑了一声。 没再问。 他今天上午刚刚谈完一家五十多亿市值的上市公司。 现成的平台。 现成的职位。 现成的团队。 下午。 他却选了一家公司。 没有办公室。 没有员工。 甚至…… 连名字都还没有。 第12章 先查 顾承安答应下来以后,没有马上跟王默谈工资。 也没问办公室在哪。 他收起本子,只问了一句: “下午有事吗?” 王默摇头。 “没有。” “那跟我去个地方。” “干什么?” 顾承安站起来。 “你不是要做投资吗?” “先看看别人是怎么要钱的。” …… 下午两点。 香港科技园。 王默原本以为所谓项目路演,应该跟昨天恒裕财富差不多。 西装。 会议室。 咖啡。 一堆听不懂的专业词。 真到了地方,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穿西装的。 也有穿t恤的。 还有人背着双肩包,抱着电脑坐在走廊里改ppt。 会议厅不大。 前面一块屏幕。 下面坐着几十个人。 顾承安进去以后,跟几个人打了招呼。 有人显然认识他。 王默没问。 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家做人工智能软件的公司。 创始人很能讲。 开口就是全球市场。 几分钟后又讲到大模型、行业颠覆、千亿规模。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王默听了十来分钟。 感觉挺厉害。 到了提问环节。 前排有人举手。 “现在多少付费客户?” 台上的人停了一下。 “三家。” “去年收入呢?” “目前还在早期阶段。” “具体多少?” “不到两百万。” 刚才还千亿市场。 转眼变成不到两百万。 王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宣传册。 没说话。 第二家公司更奇怪。 创始人四十多岁。 普通话说得不太好,ppt也做得难看。 讲产品时,中间甚至卡了两次。 但下面有人问: “现在出货没有?” “有。” “客户?” 台上直接报了三个公司名字。 “今年订单?” “三千多万,年底争取做到五千万。” 后面的问题明显多了起来。 王默不知道这家公司最终好不好。 但至少听起来,跟第一家不太一样。 等第二个人下来,他凑过去问顾承安: “刚才第一个,讲得比这个好多了。” 顾承安翻着资料。 “嗯。” “那为什么问第二个的人更多?” 顾承安用笔尖在订单那一栏点了一下。 王默懂了。 没再问。 …… 第三个项目上台的时候,王默第一次听见“硅光”这个词。 公司叫光澜科技。 创始人周砚,三十六岁。 不像前面的人。 没有西装。 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上台以后,第一页甚至没有公司愿景。 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芯片照片。 周砚拿起话筒。 “我们现在还没赚钱。”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周砚自己也笑。 “未来半年,大概率也赚不到。” 王默抬起头。 这人路演倒挺实在。 后面的东西,他大半听不懂。 什么带宽。 什么接口。 什么封装。 直到周砚把ppt翻到一张图。 左边是一堆电路。 右边是一束光。 “说简单一点。” “现在AI算力越来越大,芯片之间搬数据,越来越堵。” 周砚指了指右边。 “我们想做的,就是让其中一部分数据用光跑。” 这一句,王默听懂了。 更快。 还省电。 至于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顾承安从周砚上台以后,手里的笔第一次没停。 一会儿记两个字。 一会儿翻后面的资料。 提问开始。 顾承安也举了手。 “样片出来了吗?” “第一版出来了。” “客户测试呢?” “有两家在测。” “正式订单?” “还没有。” “量产?” “最快明年。” “账上的钱还能撑多久?” 周砚这次停了。 “四个月。” 这三个字说出来。 王默明显感觉会议厅里的气氛变了。 后面的问题越来越直接。 “这一轮要多少?” “三千万港币。” “出多少?” “百分之十五。” 前排一个男人笑了。 “三千万,百分之十五?” “你现在只剩四个月。” 周砚没说话。 对方继续: “百分之三十,我可以考虑。” 周砚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后面又有人报了条件。 百分之二十五。 董事席位。 优先清算权。 一堆王默听不懂的东西。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周砚缺钱。 而且缺得很急。 路演结束。 人群散开。 王默跟着顾承安往外走。 “刚才那个人,三千万要他三成。” “嗯。” “不是趁他没钱压价?” 顾承安把笔塞进口袋。 “是。” 回答得很干脆。 王默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了。 顾承安又说: “但做投资,不会因为他可怜就少拿股份。” “那要是他有钱呢?” “他有钱,就不一定轮得到你。” 王默听懂了。 …… 两人还没走出大厅。 后面有人追上来。 “顾总。” 周砚。 顾承安停下。 两个人明显认识。 “有时间吗?” “十分钟。” 周砚这才把注意力放到王默身上。 顾承安介绍得很简单。 “我老板。” 周砚明显停了一下。 又重新伸手。 “王总。” 王默跟他握了握。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坐下。 周砚没有重新讲技术。 直接说钱。 “三千万。” “一周内能进。” “我可以做到百分之二十。” 比台上多了五个点。 “董事席位也可以给一个。” 王默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家公司的一部分,真的可以这样放在桌上谈。 三千万港币。 他的账户里拿得出来。 甚至拿出来以后还剩不少。 他问: “三千万进去,你能撑多久?” “十二个月。” “够把东西做出来?” 周砚摇头。 “不敢保证。” 王默反而有点意外。 周砚把手里的资料翻到后面。 “够我们完成第二版样片,把两家客户测试跑完。” “如果结果好,下一轮融资会容易很多。” “结果不好呢?” “那可能就没下一轮了。”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再说话。 周砚收起资料。 “你们考虑。” “我确实急。” 他站起来。 “但也没急到今天就要骗你们签字。” 走了。 王默看着桌上的项目册。 过了一会儿,问: “怎么样?” 顾承安没有回答。 把册子重新翻开。 拿笔在上面圈了三处。 第一处。 【实验样品】 第二处。 【客户测试中】 第三处。 【核心团队】 “样品能不能量产,不知道。” “客户愿不愿意买,不知道。” “核心团队里两个人,是从原公司一起出来的,有没有竞业问题,也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来。 “这三个里面,只要有一个出问题。” “三千万都可能没。” 王默重新看了一遍。 “那不能投?” 顾承安摇头。 “我没这么说。” “那怎么办?” 一个字。 “查。” 王默抬头。 “查完呢?” “查完再说。” “你现在觉得呢?” 顾承安把项目册合上。 “值得查。” 王默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昨天。 他觉得恒裕财富不错。 五万港币直接交了。 今天。 三千万的项目摆在面前。 他反而没急着掏钱。 “那就查。” 顾承安点点头。 第一次没觉得自己下午留下来是个错误。 …… 晚上。 两个人找了家附近的茶餐厅。 顾承安点了份饭。 王默要了碗面。 吃到一半,王默还在问光澜科技的事。 “如果都是真的,你会投?” “还得看价格。” “百分之二十还不行?” “股份多不代表便宜。” 顾承安夹了口菜。 “公司最后死了,百分之百也不值钱。” 王默笑了。 “这话倒容易懂。” 顾承安也笑。 伸手去包里拿手机。 带出来几张折过的纸。 有一张掉在地上。 王默顺手捡起来。 刚准备递过去。 纸上的Logo先撞进眼里。 太熟了。 他每天进出的那家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 【战略投资负责人】 王默把纸翻过来。 面试信息也在。 最下面。 两个字。 苏倩。 “你上午见的这家?” 顾承安接过去。 “嗯。” 王默筷子没放。 “条件怎么样?” “挺好。” “那怎么没去?” 顾承安把纸折回原样。 “不是答应你了吗?” 王默没说话。 顾承安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王默才问: “她觉得你会去吗?” 顾承安想了想。 “上午聊完的时候……” “我自己都觉得九成会去。” 王默差点笑出来。 “后来呢?” 顾承安抬头。 “碰见你了。” 王默真笑了。 他现在才知道。 自己今天招到的第一个人。 是从苏倩手里抢来的。 …… 饭后。 顾承安还有别的事。 两人在门口分开。 王默刚准备打车。 手机响了。 苏倩。 这是两个人到香港以后第一次联系。 王默接通。 “苏总。” “你明天回苏州?” “嗯。” “几点?” 王默报了航班时间。 电话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 “正好。” “我这边还得多留一天。” “有套样品,公司项目组周一要用。” “你帮我先带回去。” 王默答应下来。 “你在哪儿?” 苏倩报了酒店名字。 丽思卡尔顿。 “到了给我电话。” …… 四十多分钟后。 王默到了酒店。 刚打过去,苏倩那边明显还在忙。 “直接上来吧。” 电话里还有别人在说英文。 很快挂了。 王默按照她发来的房号上楼。 门开的时候。 苏倩还拿着手机。 身上没穿白天那套西装,只套了件酒店的薄外套。 她指了指玄关旁边。 一个银灰色的箱子。 不大。 王默过去拎起来。 有点分量。 苏倩还在电话里说项目的事。 等了两三分钟,才结束。 “里面是样品。” “别托运。” “明天直接带回公司项目组。” “挺贵?” 王默掂了一下。 苏倩笑了。 “摔了你这个月工资肯定不够赔。” “那我抱着回去。” “也没那么夸张。” 苏倩走到桌边,把另外两份文件塞进箱子侧袋。 王默站在门口等。 桌上摊着不少材料。 最上面那一份。 也是汽车电子的新项目。 他下午才第一次认真听人讲芯片。 晚上到了苏倩这里,又是芯片。 苏倩扣好箱子。 “好了。” 王默接过来。 准备走。 苏倩忽然问: “这两天都在忙什么?” 王默脚步没停。 “见了几个人。” “昨天机场就说见人。” 苏倩拿起水喝了一口。 “还没见完?” “差不多了。” “朋友?” “刚认识的。” 苏倩没有继续问。 “行。” “路上注意箱子。” 王默拎着样品出了门。 电梯往下。 银灰色箱子放在脚边。 手机里还有顾承安刚刚发来的消息。 【光澜科技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下面还有一句。 【明天开始查。】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酒店。 打开行李箱。 先放进去的,是顾承安给他的光澜科技项目资料。 旁边,是苏倩让他带回公司的汽车电子样品。 一个是他准备拿钱进去的世界。 一个是他每天开车接送的世界。 王默把两样东西放好。 拉上拉链。 明早的飞机。 回苏州。 第13章 查一下那家公司 周一上午。 王默落地苏州以后,没有先回出租屋。 行李还在后备厢,苏倩让他带回来的银灰色箱子已经拎进了公司。 项目部的人早就在等。 “苏总那个样品?” “对。” 王默刚准备把箱子递过去,对方已经叫来了另外两个人。 签字。 核对编号。 拆外包装。 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里面的东西王默看不懂。 只知道箱子刚打开,旁边的人已经拿起电话。 “样品到了。” “对,香港那套。” “下午测试不用改时间。” 王默站在门口。 昨天晚上,苏倩只告诉他: 项目组周一要。 到了这里才知道,这个箱子后面已经等着一群人。 有人冲他挥挥手。 “王师傅,谢了啊。” “别谢我,苏总让我带的。” 王默转身出去。 里面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了。 …… 苏倩周一晚上才回苏州。 第二天早上。 六点四十分。 王默把车停在景曜华庭楼下。 还是那个位置。 几分钟后,苏倩出来。 电脑包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手机。 上车以后第一句话: “公司。” “好。” 王默发动车。 早高峰刚开始。 车流一段一段往前挪。 苏倩从包里拿出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又翻开一份人事资料。 最上面就是顾承安。 她拨了个电话。 “顾承安那边手续走到哪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苏倩翻着文件。 “我问的是他什么时候能到岗。” 这一次,对面说得明显久了。 她翻页的动作停了。 “拒了?” 王默前面正好碰上红灯。 车稳稳停下来。 苏倩已经把那份简历抽了出来。 电话里还在解释。 “不是薪资?” “……” “职位也没问题?” 她把顾承安的简历重新从头翻了一遍。 “那他去哪儿了?” 绿灯亮起。 王默松开刹车。 车重新汇进前面的车流。 后排一直没声音。 过了一阵,苏倩才开口。 “一家投资公司?” “……” “刚筹备?” 这回连她都笑了一声。 “名字呢?”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倩把简历往旁边一放。 “连公司名字都不知道?” 又听了一会儿。 “行。” “先这样。” 电话挂断。 顾承安的简历还摊在她腿上。 五十多亿市值的上市公司。 现成的团队。 战略投资负责人。 该谈的条件都谈得差不多。 苏倩甚至已经让人力准备后面的入职流程。 结果,人跑了。 还不是去了什么同行大公司。 是一家刚筹备的投资公司。 她把简历往后翻。 顾承安以前待过的几家公司都不小。 这种人不像会为了多几十万年薪,突然跑去陪别人创业。 那边到底给了什么? 苏倩拿起笔,在顾承安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权限?】 合上文件。 一路到公司,她都没再提这件事。 王默也没说。 …… 上午十点。 苏倩办公室。 人力总监又来了一趟。 “顾承安那边我托人问过。” 苏倩头也没抬。 “说。” “新公司确实还在筹备。” “职位呢?” “投资负责人。” 苏倩手里的笔继续在文件上走。 这个不意外。 “盘子多大?” “不清楚。” “投什么?” “也没查到。” 人力总监自己都觉得奇怪。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哪家私人资本挖他,现在看……好像真是个新公司。” 苏倩终于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老板呢?” “还不知道。” “顾承安自己也没往外说。” 苏倩靠在椅子上。 她想不明白的反而更多了。 成熟平台不要。 现成团队不要。 跑去给一家连名字都没放出来的公司从零搭班底。 顾承安看上的,总不能是办公室装修。 “还追吗?” “不追了。” 苏倩重新打开文件。 “人家既然选了,就没必要硬拽。” 人力总监刚准备出去。 她又补了一句: “那家公司有消息的话,顺手查一下。” “好。” 门关上。 苏倩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上。 桌上还有一堆事。 香港拿回来的样品今天开始测试。 新项目预算还在调整。 下周还有一次内部评审。 顾承安已经拒了。 再可惜也只是一个人。 …… 另一边。 王默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手机就响了。 顾承安。 不是电话。 一连发过来好几条名字。 【远航投资】 【川岳资本】 【远川投资】 【恒川控股】 后面跟着一句: 【挑一个。】 王默坐在车里,从上看到下。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像楼下中介公司。 他回: 【为什么非得今天定?】 顾承安直接发了段语音。 “公司要提交资料,名字不定,后面什么都走不了。” 王默又把几个名字看了一遍。 手指停在第三个。 远川投资。 没什么特别的。 也没有“比特币”“中本聪”之类任何能让人联想到他的东西。 “就这个。” 顾承安回得很快。 【远川投资?】 【嗯。】 几分钟后。 又来一条。 【行,我去办。】 王默把手机放回支架。 远川投资。 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就这么有名字了。 没有剪彩。 也没有什么成立仪式。 甚至老板本人还坐在公司地下车库里,等着下午出车。 …… 下午两点多。 苏倩那边的人又有了一点新消息。 人力总监站在她办公室里。 “顾承安那边那个公司,有名字了。” 苏倩正在看样品的测试反馈。 “叫什么?” “远川投资。” “没听过。” “正常。” 人力总监把手机递过去。 “今天才刚开始提交注册资料。” 苏倩手里的文件慢慢落到桌面。 “今天?” “对。” 她原本以为,只是自己没查到。 现在才知道。 不是查不到。 是昨天可能压根还没有。 顾承安放弃一家上市公司,去的居然是一家刚刚才开始办注册的公司。 “谁是老板?” “暂时还没查到更多。” 苏倩把手机还回去。 这回是真有点意思了。 什么样的人,能让顾承安做这种选择? 钱? 顾承安不是没见过钱。 职位? 战略投资负责人,她已经给了。 那就只剩下别的东西。 人力总监还站着。 苏倩摆摆手。 “先忙你的。” “这个不用专门追。” 人出去以后,她重新拿起测试报告。 可看了没几行,目光又落到旁边那张纸上。 远川投资。 四个字。 她用笔在下面划了一道。 外面有人敲门。 “苏总。” “车到了。” “知道了。” 苏倩拿上电脑包,下楼。 …… 地下车库。 车已经停在电梯口。 王默坐在驾驶位。 手机刚收到顾承安的消息。 【远川投资的名称可以用。】 【后面的我继续办。】 他把消息划掉。 电梯门正好打开。 苏倩出来。 拉开后门坐进去。 电脑包放到一旁。 手里那份文件最上面,还写着四个字。 【远川投资】 王默发动车。 “去哪儿?” 苏倩报了个地址。 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 王默握着方向盘。 谁也没再说话。 第14章 他不要钱 下午六点。 王默从公司出来,没回家。 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还是白天上班那身。 顾承安把地址发到了微信。 上海。 虹桥附近一家商务酒店。 王默叫了辆车去苏州站。 二等座还有票。 四十多分钟后,列车进虹桥。 他跟着人流出站,又打车去了酒店。 到的时候快八点。 顾承安已经坐在一楼咖啡厅。 桌上两杯水。 两份资料。 王默拉开椅子。 “周砚呢?” “路上。” 顾承安把上面那份资料推过去。 王默翻了两页。 满眼都是专利编号和公司名字。 又放回去。 “等会儿你说。” “行。” 五分钟后,周砚到了。 还是那件灰色衬衫。 坐下以后,他刚叫了一声“王总”,顾承安已经把一张纸推了过去。 “先说这个。” 周砚低头。 纸上是光澜科技的一项专利登记资料。 申请人有两个。 光澜科技。 还有一家高校研究机构。 周砚把纸拿起来。 “你们查得挺快。” “昨天你说核心技术都在光澜。” 顾承安把矿泉水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怎么算?” 周砚把纸放下。 “最早那一版是在实验室做的。” “我出来以后,后面的工程化、样片、客户测试,都是光澜自己做。” 顾承安问: “独家商业授权呢?” “还在谈。” “签了吗?” “没有。” 周砚没再绕。 顾承安把资料翻到后面。 “谈半年了。” “嗯。” “昨天为什么不说?” 周砚靠在椅背上。 “说了,就不会有投资人了。” 服务员过来放下咖啡。 周砚没碰。 “跟我出来的三十七个人。” “最长的跟了我三年。” “公司账上现在只够四个月。” 他用手指压住那张专利纸。 “昨天台上我要是把这件事讲清楚,下面那几家,可能一个都不会留。” 顾承安说: “所以你就不讲。” “对。” 周砚承认得很干脆。 “这事你们要扣分,正常。” “但公司先得活着。” 顾承安没评价。 “学校那边现在卡什么?” “授权费。” “还有后续分成。” 周砚报了两个数字。 王默听着没出声。 顾承安又问了几句历史协议。 周砚都答了。 说到后面,王默终于插进来。 “我问个简单的。” 两个人都停下来。 王默指了指那张专利纸。 “如果学校最后不签。” “你们这东西还能不能卖?” 周砚说: “现在这一版不能。” “下一版呢?” 周砚没接。 王默等着。 “很难。” “那就是下一版做不了。” “差不多。” 王默把那张纸推回去。 “那先别谈三千万了。” 周砚身体往前倾了点。 “授权我们能解决。” “解决了再说。” “你们最多等多久?” 王默没回答,转向顾承安。 “这事查清楚要多久?” “学校态度、旧协议、授权条件,全弄清楚,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 周砚盯着他。 “你不怕别人先投?” “谁愿意先投谁先投。” 王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皱了皱眉。 太苦。 又放下。 “我不抢。” “先把这件事弄明白。” 周砚没再劝。 “行。” 他开始收桌上的资料。 顾承安按住了另一份。 “还有一个。” 周砚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顾承安抽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最上面一个名字。 陈启舟。 王默问: “谁?” “光澜技术负责人。” 周砚把手收了回来。 “这事还没定。” 顾承安说: “离职邮件已经发了。” 王默接过那张纸。 日期是昨天。 “什么时候走?” “这周。” “为什么?” 周砚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产品路线。” 王默没听懂。 顾承安把另一份产品资料翻开。 “周砚想先做能量产的版本。” “把客户拿下来。” 周砚马上接了一句: “不是能不能量产,是公司再拖半年,可能就没公司了。” 顾承安把话说完。 “陈启舟不同意。” “他觉得现在改方案,下一代产品性能会掉很多。” 周砚靠回去。 “做产品不是写论文。” “客户不会因为你指标漂亮,就多等你一年。” “他怎么说?” 王默问。 周砚扯了张纸巾。 “他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订单和融资。” “说错了吗?” 顾承安问。 周砚把纸巾揉成一团。 “没全错。” 桌上安静了几秒。 王默重新拿起陈启舟那张资料。 “他工资多少?” 周砚报了数字。 “那就加。” 周砚抬头。 “不是钱。” “加一倍。” “没用。” 王默把资料放下。 “工资、奖金、股份。” “让他自己开。” “要多少自己说。” 周砚笑了。 “王总,他去年就有人挖。” “开的比光澜高一倍多。” “他没去。” “那现在为什么走?” 没人马上回答。 顾承安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封离职邮件。 推到王默面前。 内容不长。 大部分都是工作交接。 最后一段只有几句话。 王默读到其中两句。 周砚现在只想活下来。 我想把东西做好。 后面还有一句。 不是一回事了。 王默把纸翻过去。 “这人脾气挺大。” 周砚没笑。 “以前更大。” “那你还用他?” “因为东西是他做出来的。” 王默重新把纸翻回来。 “他要是走了,谁接?” 周砚没答。 顾承安替他把资料收起来。 “现在没人。” 周砚拿起文件袋。 “我明天再找他。” “谈什么?” 顾承安问。 周砚站起来。 “我自己的事。” 说完走了。 王默坐着没动。 桌上还剩陈启舟的离职邮件。 他拿起来晃了晃。 “真给钱都不留?” 顾承安喝完最后一口水。 “你可以试。” “给多少?” “你刚才不是说,让他自己开。” 王默想了想。 “那我明天见他。” 顾承安把文件装进包里。 “见了准备说什么?” 王默把那封离职邮件折起来。 这次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先见了再说。” “我现在也不知道。” 第15章 你开个条件 下午五点多。 王默刚把苏倩送回公司,顾承安的电话进来了。 “陈启舟约到了。” “几点?” “七点半,上海。” 王默算了下时间。 “赶得上。” “还有件事。” 顾承安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远川的公司账户资料今天走完了,银行那边还差最后一步。” “多久?” “顺利的话这两天。” “那五千万呢?” “还在你个人账户里。” 王默嗯了一声。 钱倒是没少。 只是远川投资到现在,账上还是零。 还有等会见到陈启舟 “别一见面就问多少钱能留下。” 王默笑了。 “人都要走了,不谈钱谈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 电话挂断。 王默收拾东西下楼。 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没换。 打车到苏州站。 最近一班去上海虹桥的高铁还有二等座。 四十多分钟后,他跟着人流出了站。 …… 吃饭的地方不大。 离虹桥十几分钟车程。 顾承安已经坐在里面。 王默拉开椅子。 “人呢?” “马上。”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王默伸手要拿。 顾承安按住了。 “今晚不是看材料。” “那干嘛?” “听他说。” 王默把手收回来。 没多久,一个背双肩包的男人进了店。 三十八九岁,深灰色polo衫,黑框眼镜。 就是陈启舟。 顾承安起身介绍。 “王默,远川投资。” “这位不用介绍了吧。” 陈启舟伸手。 “王总。” 态度不热,也不冷。 坐下以后,他把电脑包放到脚边,先问服务员: “你们这边有插座吗?” 服务员指了指墙边。 他这才把椅子往里面挪了一点。 三个人点了几个菜。 刚开始聊的都是光澜现在的产品。 王默大半听不懂。 顾承安偶尔问一句,陈启舟答得很细。 菜上来以后,王默终于等到一个自己能聊的话题。 “听说你要走?” 陈启舟夹了口菜。 “嗯。” “工资还是股份?” 陈启舟筷子放下了。 “都不是。” “那你开个条件。” 王默说得很自然。 “工资、奖金、股份,都可以谈。” 陈启舟没接这句话。 服务员正好端汤进来,他把桌上的电脑往旁边让了让。 等人出去,才说: “王总,如果为了钱,我去年就走了。” 王默转向顾承安。 顾承安点头。 “南京有家公司挖过他,开的工资差不多是现在两倍。” “你没去?” “没去。” “为什么?” “那边做的东西我没兴趣。” 王默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那现在有兴趣了?” 陈启舟摇头。 “还没找下家。” 王默这回没急着接。 顾承安把话题接过去。 “说说你跟周砚的事吧。” 陈启舟拿纸巾擦了擦手。 “其实没什么复杂的。” “我们认识八年。” 最早都在实验室。 周砚负责往外跑项目,他负责技术。 后来两个人带着第一批人出来做光澜。 那时候公司连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机器是借的。 测试晚上做,因为白天实验室别人要用。 “当时周砚说过一句话。” 陈启舟夹了颗花生。 “不为融资改方案,也不为了哪个客户突然拼个能卖的版本。” 前两年他们确实这么干。 客户要改东西,能拒就拒。 资本让他们先做简单版本,也拒。 直到今年。 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少。 一个客户愿意下单。 条件只有一个。 三个月。 必须交出能量产的版本。 周砚答应了。 “现在的方案能做。” 陈启舟说。 “订单也可能拿下来。” “那不挺好?” 王默问。 “下一版呢?” “下一版怎么了?” 陈启舟抽了张纸,在上面画了两条线。 一条直。 一条拐了个弯。 “现在为了赶交付,要改这里。” 他在拐弯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一改,后面的架构也得跟着改。” “能不能再改回来?” “能。” “多久?” “半年,运气不好一年。” 王默盯着那张纸。 “所以你不同意。” “嗯。” “周砚呢?” 陈启舟笑了一下。 “他跟我说,公司都活不下来,你跟我谈什么技术路线。” 筷子碰到碗沿。 很轻的一声。 顾承安问: “所以你提离职?” 陈启舟把那张纸团起来,放在桌边。 “那天吵完我就提了。” 王默说: “就因为这一句话?” “不是。” 陈启舟端起茶杯。 “他说得也没错。” “公司三十多个人,每个月工资、房租、设备,睁眼就是钱。” “我坐他那个位置,未必比他强。” “那你还走?” “因为留下就得按他的方案做。” 陈启舟喝完那口茶。 “那个版本我不认。” 这次王默没说加工资。 他问: “你俩到底谁是对的?” 顾承安笑了。 陈启舟也笑。 “你问我?” “嗯。” “我肯定说我对。” “那周砚呢?” “他肯定也觉得自己对。” 王默靠着椅背。 “这不废话吗。” 顾承安接了一句: “所以才叫你来。” 菜已经凉了一半。 王默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青菜。 “那两条一起做呢?” 陈启舟说: “没人。” “招啊。” “现在这几个人磨了三年。” 陈启舟指了指桌上的纸团。 “新招的人,光把东西搞明白就得几个月。” “那多给预算。” “机器能买。” “人没那么快。” 王默终于又绕回自己最熟的东西。 “那你呢?” “你要多少?” 陈启舟笑出了声。 “王总,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默也笑。 “我就会这个。” 这句话说得陈启舟反而没马上接。 顾承安低头喝茶。 王默继续: “工资翻一倍不够就再谈。” “奖金。” “股份。” “你自己开。” 陈启舟把电脑包从脚边拉出来。 “我今天如果是来谈这些,就不会提离职。” 王默没再开价。 饭吃到后面,桌上的菜基本凉了。 他把陈启舟刚才团掉的纸展开。 “如果周砚不砍你这条线呢?” 陈启舟正在收电脑线。 “他不会。” “我说如果。” 插头拔出来。 线绕了两圈。 陈启舟才说: “两边都保,我可以做。” “要多少人?” “不是多招几个就够。” “那要什么?” 陈启舟把电脑装进包里。 “时间。” “还有周砚得接受一件事。” “什么?” “下一代不一定给他赚钱。” 王默问: “甚至可能失败?” “当然。” “那现在这个订单呢?” “也得做。” 这次轮到王默笑了。 “你这不是两边都要?” “所以我没让他听我的。” 陈启舟背上包。 “我走,最简单。” 顾承安送他出去。 几分钟后回来,桌上只剩王默一个人。 他正拿手机算东西。 顾承安坐下。 “算什么?” “远川账上还没钱。” 王默把手机推过去。 “等公司账户下来,五千万先进去。” “光澜三千万一投。” “剩两千万。” 顾承安说: “还没说投。” “我知道。” 王默收回手机。 “我要是让他两条都做,三千万够不够?”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做芯片。” 王默笑了。 “那你站谁?” 顾承安抽出文件袋里的两份材料。 一份是光澜的订单、现金流和量产计划。 另一份是陈启舟负责的下一代产品路线。 他都放到了桌上。 “我站钱别白花。” “这算哪边?” “哪边能把公司做活,我站哪边。” 王默拿起第一份。 翻几页。 放下。 又拿第二份。 还是看不懂。 “周砚什么时候要答复?” “明早九点。” “这么急?” “他钱只够四个月。” 顾承安开始收东西。 “投资人的时间比他值钱。” “他的时间比投资人更少。” 王默把两份材料都装进自己包里。 “那我今晚拿回去。” 顾承安起身。 “明早九点。” “知道了。” “还有,公司账户一旦开好,那五千万你确定全转?” 王默拉上包。 “五千万。” “先放进去。” “行。” 顾承安走了两步,又回头。 “光澜呢?” 王默拍了拍包。 “明早再说。” “现在呢?” “现在回苏州。” 他拿出手机。 最近一班回苏州的高铁,还有票。 第16章 赔他们违约金 上午九点。 顾承安发来一张银行回单。 【.00】 下面一句: 【远川账户到了。】 王默正在景曜华庭楼下等苏倩。 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顾承安的电话跟着进来。 “周砚和陈启舟都约到了,下午三点。” 三点已经排了别的事。 “下午不行。” “那什么时候?” “晚上吧。你把他们两个带来苏州,我们当面聊。” 顾承安没多问。 “地方你定。” 晚上苏倩有集团招待,地点就在金鸡湖边一家酒店。 王默把酒店名字发了过去。 【七点。】 …… 下午两点四十。 王默把苏倩送到集团。 傍晚,又送她去了金鸡湖。 苏倩下车前交代: “结束时间不一定,等我消息。” “好。” 王默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七点整,他坐电梯上楼。 包间里三个人都到了。 顾承安面前摆着文件。 周砚和陈启舟隔着半张桌子坐着。 王默进门,直接让服务员上菜。 “今天别再争谁对谁错。”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就弄明白几件事。” 顾承安把客户订单推到桌子中间。 首批工程订单。 三个月交货。 周砚跟了一年多才拿下来。 一旦按时交付,后面还有继续进入量产订单的机会。 “这个客户不能丢。” 周砚开口就说: “不是这一单挣多少钱的问题。好不容易进了供应商名单,第一单做下来,后面才有机会。” 王默没翻订单。 “现在这个版本,你满意吗?” 周砚手里的筷子悬在盘子上。 “能达到合同要求。” “我问你满不满意。” “产品哪有百分之百满意的。” 陈启舟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不满意。” 周砚转过去。 “你别替我说。” 陈启舟夹了口菜,不说了。 王默问起下一代。 陈启舟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结构图。 “为了赶这三个月,核心模块要改。” 他指着其中一块。 “改完,这一代能交。” “但第二代继续往下走,原来的东西有一部分得重新做。” 王默问: “学校那项专利呢?” “这一版绕不开。” 陈启舟把图往后翻。 “第二代按我原来的架构重做,可以绕。” 周砚直接插进来: “可以绕,不等于做得出来。” 陈启舟也没否认。 “我没说一定能做出来。” “多久?” “八个月。” 周砚笑了一声。 “八个月,公司靠什么活?” 陈启舟把电脑拉回去。 “所以你就把下一代的人全抽去保交付?” “我没砍下一代。” “人都没了,还不叫砍?” 周砚筷子落到桌上。 “技术做不好还能再做,公司死了,什么都没了。” 陈启舟没再争。 王默问: “第二代按你这条路做,要多少钱?” 顾承安翻出前两天做的预算。 “现有团队不散,设备、测试都加进去,八个月至少一千二百万。” “留余量,一千五百万。” 王默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客户订单。 “这一单不要,违约赔多少?” 周砚声音立刻高了。 “不能不要。” “多少?” “一百八十万。” 王默点头。 “那就赔。” 这次周砚连筷子都放了。 “王总,这不是一百八十万的事。” “我知道。” “这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大客户。合同说退就退,以后人家还会不会给光澜机会?” 王默把订单推回他面前。 “那我问你。” “如果你是客户,现在这东西,你自己愿不愿意买?” “它能达到验收标准。” “我没问能不能验收。” 王默说: “你自己愿不愿意掏钱买?” 周砚没答。 王默端起茶喝了一口。 “东西不完美,可以卖。” “明知道方向有问题,还硬交给人家,不行。” 周砚还是不认。 “创业公司没资格等到所有东西都做好。” “那就跟客户说实话。” 王默说: “这版我们自己觉得不够好。” “该退款退款,该赔钱赔钱。” “以后人家不跟我们做,是我们的损失。” “但不能为了留个客户,把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交出去。” 周砚低头拿起那份订单。 一百八十万。 对王默是违约金。 对他却是跟了一年多才敲开的门。 “客户那边我自己去。” 王默说: “别找理由。” “就告诉人家,产品我们不满意。” “钱照赔。” 顾承安这才问: “那光澜还投不投?” “投。” 王默指向陈启舟的电脑。 “第一代这单停掉。” “第二代重新做。” “学校那项专利,能从技术路线绕就绕开。” 陈启舟先把丑话放在前面。 “路线能绕。” “东西不保证做得出来。” “成功率?” “现在给不了。” 王默点头。 “一千五百万。” “远川第一笔投光澜。” 周砚抬起脸。 “全押第二代?” “先把公司养着。” 王默说: “剩下的,按陈启舟这条路做。” 顾承安已经把本子打开。 “那原来的投资条件全部得重谈。” “你们谈。” “专利授权呢?” “该谈继续谈。” 王默指了指电脑。 “但第二代别再绑死在那张专利上。” 周砚还是舍不得那个客户。 “我明天去一趟。” “违约金算公司?” “算这笔投资。” “一百八十万也是钱。” 王默笑了。 “所以以后别再赔。” 陈启舟一直坐在旁边。 王默转过来。 “现在还走吗?” 陈启舟问: “你真让我按第二代做?” “钱都准备给了。” “八个月不一定有结果。” “知道。” “做失败呢?” 王默夹了块已经凉掉的鱼。 “失败了再说失败的。” 陈启舟把刚才放到脚边的电脑包又推了回去。 “给我八个月。” “八个月。” 周砚靠回椅子。 “你们两个倒是痛快。” 顾承安把合同草案抽出来。 “痛快不了。” “估值、股份、研发节点、钱怎么分批进,今晚全得重新改。” 王默的手机震了。 苏倩。 【差不多结束了,车到门口。】 八点四十八。 王默起身。 “剩下的你处理。” 顾承安问: “现在走?” “有事。” 周砚还想问第一笔什么时候到账,被顾承安拦住。 “协议签了再说。” 王默已经出了包间。 …… 十几分钟后。 公司那辆车停在酒店门口。 楼上,顾承安三个人也刚出来。 苏倩和集团几个人从另一边的宴会厅往电梯走。 旁边还在谈今天会上定下来的预算。 前面忽然传来一句: “顾总,客户那边我明天去。” 那人侧过身。 灰色西装。 顾承安。 苏倩脚下没停。 到了电梯口,再往那边望过去,三个人已经转过走廊。 …… 酒店门口。 王默替她拉开后门。 “回景曜华庭?” “嗯。” 苏倩坐进去,还在手机上回工作消息。 车开出酒店。 过了两个路口,她才把手机放到一旁。 “哎呀,今天忙得都没顾上你。” “王默,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 “在哪儿吃的?” 王默打着方向盘。 “刚才在附近转了转,看见一家兰州拉面人挺多。” “就进去吃了碗面。” 苏倩嗯了一声。 “吃了就行。” 王默打了转向灯。 车汇进夜里的主路。 第17章 今晚不用等我 第二天上午。 苏倩刚进办公室,人力总监就被叫了进去。 “顾承安最近是不是在苏州?” 人力总监有些意外。 “顾承安?” “昨晚在酒店,好像看到他了。” “我找人问问。” 苏倩没再提。 昨天的项目预算还没改完,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半个多小时后,人力总监回来。 “应该是他。” “一个做金融猎头的朋友说,顾承安确实去了一个香港的投资平台。” “叫什么?” “远川投资。” 苏倩手里的笔停在预算表上。 这个名字,她前几天已经听过。 “什么背景?” “没问出来。” 人力总监拉开椅子坐下。 “圈里知道这家公司的也不多,只听说刚开始搭团队,顾承安负责投资。” “最近在内地看项目?” “应该是。” “老板呢?” “不知道。” 苏倩把笔重新落回纸上。 “行。” 人力总监准备出去。 “还要继续问吗?” “不用专门查。” 门关上。 苏倩在文件边上写了四个字。 远川投资。 写完,随手拿另一份材料盖住了。 …… 中午。 顾承安把重新改过的光澜投资方案发给王默。 最前面只有几个数字。 【首轮投资:1500万。】 【首笔:500万。】 【剩余资金按照第二代研发进度进入。】 后面还有一条。 【现有客户合同由光澜解除,180万违约金由公司承担。】 王默往后翻。 周砚签了。 陈启舟负责第二代的补充文件也签了。 顾承安问: 【确认?】 王默回: 【确认。】 十几分钟后,顾承安又发来一张盖章页。 【律师没问题。】 【下午走第一笔。】 王默只回了一个字。 【打。】 下午一点多。 手机收到公司账户变动通知。 远川投资账户里的五千万,少了五百万。 这是远川出去的第一笔钱。 王默把手机锁屏。 外面有人喊: “王师傅,苏总要车。” 他拿起钥匙。 “来了。” …… 苏倩下午要去园区。 车开出公司没多久,她手机响了。 “喂。” 刚开始还是工作时的语气。 “我在车上。” 电话另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倩笑了一声。 “张川渝,你少来。” 王默没动。 前面正在并线。 “今天真不一定。” “下午还有两个会。” 那边又说了几句。 苏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晚上再说。” 电话挂断。 她低头继续回邮件。 过了两个路口。 “前面左转。” “好。” 王默打灯。 没问刚才那个电话。 …… 下午的两个会比预计拖得久。 六点多,苏倩才从楼里出来。 上车以后,她没报景曜华庭。 “去金鸡湖。” 定位很快发过来。 一家临湖的餐厅。 晚高峰堵得厉害。 不到二十公里,开了快一个小时。 苏倩一路上还在处理工作。 有时候回邮件。 有时候跟助理确认第二天的行程。 快到地方,她才合上电脑。 “前面门口停就行。” “好。” 车靠过去。 餐厅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深色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没有领带。 王默认出来了。 香港机场帮苏倩拿箱子的那个人。 车刚停稳,张川渝已经走过来。 苏倩还没把门完全推开,他顺手把车门接了过去。 “还以为你今天又要放我鸽子。” 苏倩下车。 “你不是挺会等?” “等你成本比较高。” “那别等。” 张川渝笑了。 伸手接过她的电脑包。 “中午吃东西了吗?” “开会的时候吃了点。” “两块饼干也叫吃?” 苏倩抬头。 “你什么时候兼职我助理了?” “你助理有工资。” “我没有。” 苏倩笑着往里面走。 “那更不用管。” 张川渝没再说。 只是跟着她。 进门前,还跟里面服务员说了一句: “粥晚一点上,先上她平时吃的那个。” 服务员点头。 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王默坐在车里。 苏倩离婚那年,他已经给她开了三年车。 那时候她刚升总监。 离婚手续办完第二天,她照常七点下楼,抱着一摞材料上车,路上开了四十分钟电话会议。 后来七年。 王默没见过哪个男人在下班以后这样等她。 苏倩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 拿起手机发了信息 “晚上不用等我了。” “你先回去吧。” 王默回到。 “好。” 张川渝站在旁边,朝驾驶位也点了下头。 “辛苦。” 王默回头看向酒店门口。 两个人进了餐厅。 王默发动车。 导航上还留着景曜华庭。 原本今晚吃完饭,他应该把苏倩送回去。 手指一点。 导航退出。 …… 王默把车开回公司。 交钥匙。 登记里程。 车棚里已经没几辆电动车了。 他找到自己那辆黑色旧电动车。 车身晒得有些发白。 钥匙拧了一下。 没亮。 又拧一次。 仪表盘才跳出来。 刚把车推出去,顾承安发来消息。 【光澜收到500万。】 紧接着是一张周砚发来的银行回单。 王默回: 【好。】 顾承安又问: 【明天我去跟他们把第二代计划重新过一遍。】 【你来吗?】 王默想了想。 【不用。】 【你先盯。】 顾承安: 【行。】 王默把手机塞进口袋。 骑着电动车出了公司。 ……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微信又响了。 他停到路边。 这次是陆见清。 【王哥,房子这边好了。】 下面还有一张钥匙照片。 【原业主今天把东西全部搬完了。】 【物业和门禁也已经交接。】 【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把钥匙给您?】 王默盯着那串钥匙。 景曜华庭。 买下来以后,手续拖了这么多天。 终于能进去了。 他回: 【明天下班。】 陆见清很快回复: 【好,我在店里等您。】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王默锁上手机。 绿灯亮了。 电动车重新汇进车流。 第18章 景曜华庭 下午五点半。 王默刚把苏倩送回公司,陆见清的消息就来了。 【王哥,我在店里。】 下面是一张照片。 两把钥匙。 三张门禁卡。 王默回了个“马上”。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中介店的门。 陆见清正在整理文件。 见他进来,直接把桌上的东西往前推。 “钥匙。” “门禁。” “物业交接。” “原房东昨天东西就搬完了,水电燃气都核过。” 王默把钥匙拿起来。 “今晚能住?” 陆见清笑了。 “你都花四百多万买了,还想让我拦着你?” “那就行。” “走吧,我陪你过去一趟。” …… 景曜华庭的门禁,王默以前一天要进两次。 早上来接苏倩。 晚上送她回来。 今天不一样。 陆见清刷完自己的访客码,王默把新门禁卡贴上去。 “滴”的一声。 门开了。 两个人先进物业。 工作人员核对完资料,问: “王先生,车辆要不要一起录?” 王默报了工作车车牌。 “长期停吗?” “晚上会停这里。” 工作人员往电脑里输入。 “您车位呢?” “没有。” 陆见清在旁边想起来。 “对了,你这栋楼下面还有个产权车位在卖。” 王默问: “多少钱?” “二十八万多,离电梯口挺近。” “能用?” “手续签了就能先用,过户还得走流程。” 王默点头。 “买了吧。” 陆见清转过来。 “你不是没车吗?” “工作车要停。” “租一个不就行了?” 王默想了想。 “懒得以后再找。” 物业工作人员继续录资料。 陆见清倒笑了。 “房子有了,车位有了。” “现在就差车。” “我天天开。” “那是公司的。” “能开不就行了。” 陆见清没再劝。 车位的资料也一起拿了出来。 …… 电梯上楼。 房门打开。 里面已经收得很干净。 原房东留下的固定柜子、空调、冰箱都还在。 客厅空了一大半。 陆见清推开窗。 “采光还行吧?” 王默进卧室转了一圈,又去了书房。 最后站在客厅问: “宽带能用吗?” 陆见清回头。 “啊?” “网。” “能吧,原房东说没停。” 她忍不住笑。 “四百六十五万买套房,你进门先问宽带。” “不然问什么?” 陆见清想了半天。 “至少问问甲醛?” “二手房住好几年了。” “也是。” 王默拿手机连了一下。 真有网。 “行。” 陆见清彻底服了。 …… 六点多。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 陆见清以为事情办完了。 王默却问: “你晚上还在店里?” “在啊。” “那我回去搬东西。” “今天?” “嗯。” 陆见清抬头看看天。 “你搬家公司约好了?” “没多少。” “家具呢?” “房子里不是有?” “床上用品?” “有。” “衣服?” “也没多少。” 陆见清盯了他两秒。 “行,你先搬。” …… 王默回到租了几年的房子。 真正开始收东西以后,比他自己想的还快。 一个行李箱。 两个纸箱。 一床被子。 几件常穿的衣服。 锅、碗、洗漱用品。 书桌下面还有一台旧笔记本。 用了八九年。 外壳边角已经磨白。 电池早坏了。 拔掉电源,三分钟都撑不了。 搬东西的师傅拿起来。 “这个还要?” “要。” “挺老了。” “插电还能用。” 王默塞进电脑包。 半个小时以后。 屋里就空了。 房东留下的桌子、床、柜子都不用动。 他最后把门关上。 钥匙按约定放到门口密码盒里。 没再进去。 …… 搬运车先走。 王默骑着那辆五年的旧电动车跟在后面。 黑色车壳已经晒得发灰。 过减速带的时候,后面还响了一下。 到了景曜华庭。 新门禁卡一刷。 门开了。 王默骑进去。 地下非机动车库里有一排电动车。 他找了个空位,锁好。 再上楼时,搬运师傅已经把东西放进客厅。 陆见清还真没走。 她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行李箱。 两个纸箱。 一床被子。 电脑包靠着墙。 “没了?” “没了。” “真没了?” 王默拉开其中一个箱子。 “要不要给你检查?” 陆见清笑。 “你这不像搬家。” “那像什么?” “大学生毕业退宿舍。” 王默也笑了。 “差不多。” 师傅把最后一箱东西放好。 结账走人。 陆见清又替他检查了一遍门锁。 “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 “这回真是你的了。” 她把最后一张物业单放到桌上。 “我先走。” “谢谢。” 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 王默下楼去了趟超市。 卫生纸。 垃圾袋。 矿泉水。 鸡蛋。 最后在冰柜里拿了一袋速冻水饺。 回到家。 锅是原房东留下的。 洗干净。 烧水。 一袋水饺倒进去一半。 煮到后面破了三个。 王默全捞出来。 桌上放一盘饺子。 一小碟醋。 一瓶矿泉水。 他把那台旧电脑从包里拿出来。 插电。 按开机。 风扇先响。 屏幕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亮起来。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顾承安。 【光澜那边已经跟客户谈解约。】 【对方意见很大,违约金照合同赔。】 王默夹起一个水饺。 【该赔赔。】 顾承安又发: 【陈启舟明天开始重新做第二代排期。】 【知道了。】 手机放下。 电脑终于进了桌面。 还是那张用了好几年的壁纸。 王默吃完最后一个破掉的水饺。 把碗端进厨房。 …… 晚上九点多。 他下楼一趟。 去了趟公司,把苏倩的专车开到了小区 道闸直接抬起。 王默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新买的车位就在电梯口不远。 编号还贴着旧业主留下的临时标识。 他倒进去。 停正。 熄火。 …… 第二天。 六点三十五。 地下车库。 工作车启动。 王默从自己的车位开出来。 出地库。 沿着小区里面的路往前。 绕过景观湖。 又过了一栋楼。 熟悉的单元门已经在前面。 六点四十。 车停稳。 王默熄火。 没过多久,楼门打开。 苏倩拎着电脑包走出来。 后门拉开。 “早。” “早,苏总。” 王默重新发动车。 驶出景曜华庭。 第19章 先把这五千万做明白 一百八十万,上午十点十二分,从光澜科技的账户里划了出去。 顾承安把付款凭证发给王默。 下面还有客户回函。 合同终止。 后续采购计划暂停。 没有“理解”,也没有“期待下一次合作”。 王默看完,只问了一句。 【周砚呢?】 顾承安很快回复。 【心疼。】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昨晚还问我,能不能再跟客户谈一次。】 【我告诉他,解除协议都签了。】 王默没再说周砚。 【陈启舟呢?】 【第二代重新排期。】 【他说八个月不是随口说的。】 王默回了个: 【好。】 下午,顾承安电话打过来。 “还有件事。” “你说。” “得招人了。” 王默坐在司机休息室,手里还拎着半瓶矿泉水。 “不是一直在招?” “行政、财务这些我能定。” 顾承安那边翻了几页纸。 “投资的人不一样。” “以后他要替远川出去看公司、见创始人、盯投后。有些项目我不一定每次都到。” 王默拧上瓶盖。 “你先筛。” “我已经筛了。” “最后三个。” “你最好自己见见。” “什么时候?” “周六。” “我过去。” 顾承安顿了一下。 “还有。” “嗯?” “稍微穿正式一点。” 王默低头看了眼自己。 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 “我这样不行?” “你周六是去见人。” “不是陪我下楼吃面。” 王默笑了。 “知道了。” 电话刚挂,外面有人喊: “王师傅,苏总要车。” “来了。” …… 晚上把苏倩送回景曜华庭以后,王默没有直接上楼。 他开车去了附近一家商场。 男装店里没几个人。 营业员迎上来。 “先生,想看休闲还是商务?” 王默看了一圈。 “稍微正式一点的。” “西装?” “别太正式。” 营业员给他挑了件深色外套,又配了衬衫和长裤。 “您试试这一套。” 王默进试衣间换上。 出来以后,自己先有点不习惯。 营业员替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挺合适的。” “肩这里要是再收一点会更精神。” 王默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衣服没什么夸张的地方。 也没有明显的标志。 就是比他平时那身白t恤像样一些。 营业员又给他换了双鞋。 “周末相亲,还是面试呀?” 王默抬了下眼。 轻轻笑了笑。 没解释。 营业员继续道: “那这一套挺合适,不会太老气,也不会太随便。” “就这个吧。” “还要不要再试一套?” “不用了。” 结账的时候,王默看了眼金额。 比他过去一年买衣服花的钱都多。 他刷了卡。 拎着袋子出去。 …… 周五晚上。 苏倩下车前合上电脑。 “周末我这边没安排。” “好。” “真有事我再联系你。” “行。” 她下车。 王默把工作车开进地下车库。 第二天上午。 香港。 湾仔。 王默出了电梯,一眼就看见玻璃门旁新装的四个字。 远川投资。 保护膜还没撕干净。 他推门进去。 顾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看了眼衣服。 “可以。” 王默把包放下。 顾承安从桌上拿起一张门卡扔过去。 “给你的。” 王默接住。 “还配这个?” “自己的公司,总不能每次按门铃。” 办公室不大。 十几个工位。 几张桌子还是新的。 墙边堆着两个纸箱。 会议室已经收拾好。 王默四处看了看。 “挺快。” “再慢,人来了都没地方坐。” “今天几个?” “三个。” “都能用?” “专业上都过了。” 王默把门卡塞进钱包。 “那开始吧。” …… 第一位候选人三十七岁。 履历很好。 名校,头部机构,做过几个行业里叫得出名字的项目。 说话也稳。 从行业趋势讲到项目筛选,又讲到退出。 王默一直听。 快结束的时候才问: “你做过最差的一笔投资是什么?” 对方停了一下。 “一家新能源供应链企业。” “亏了多少?” “最终退出,大概亏损百分之四十。” “为什么?” “行业周期下行,融资环境变化,客户集中度也比预期高。” 王默点点头。 “你自己哪一步判断错了?” 对方想了几秒。 “严格来说,很难归结到某一个单点判断。” 王默没再问。 第二个人聊得不长。 第三个进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韩恺,三十四岁。 过去一直做产业投资。 汽车电子、新能源零部件都做过。 履历没有第一个漂亮。 顾承安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韩恺回答得很直接。 王默还是那个问题。 “你最差的一笔呢?” “六千多万。” 王默抬起头。 “亏完了?” “没有。” “最后退出,还剩两千多万。” “为什么投?” 韩恺把桌上的水放下。 “客户数据判断错了。” “那家公司说已经进了两家大客户供应链,订单预测也很好。” “后来才发现,其中一家根本没到正式定点。” “投之前不知道?” “我怀疑过。” “那为什么还投?” 韩恺顿了一下。 “项目负责人觉得没问题。” “外部专家也觉得没问题。” “公司里比我有经验的人,基本都支持。” 王默看着他。 “所以你没坚持?” “对。” “为什么?” 韩恺说: “我怕错的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默又问: “项目亏成那样,你后来走了?” “没有。” “待了多久?” “又一年。” “为什么不走?” 韩恺没怎么犹豫。 “我投的。” 王默没接话。 顾承安也没接。 后面又聊了十几分钟。 韩恺起身离开。 门关上。 顾承安问: “哪个?” “韩恺。” “这么快?” 王默看他。 “专业够不够?” “够。” “那就他。” 顾承安靠到椅背上。 “第一个履历更漂亮。” “我知道。” “为什么还是韩恺?” 王默拿起桌上的水。 “出了问题,他没跑。” 顾承安笑了一下。 “第一个也能用。” “如果是大基金,我可能会选第一个。” “那远川呢?” “刚起步。” 顾承安把韩恺的简历抽出来。 “现在缺的是愿意下场干活的人。” 王默点头。 “那就定。” 顾承安忽然说道: “你那五万港币学费,看来没白交。” 王默皱眉。 “能不能别提?” “不能。” “我现在还记得林绍谦那张名片。” “迟早忘了。” “悬。” …… 下午,顾承安把一份预算推到王默面前。 办公室。 猎头费用。 人员工资。 律师、审计。 再加上光澜已经承诺的一千五百万。 王默一页页翻过去。 顾承安问: “现在是不是觉得,五千万没那么多?” “有点。” “光澜第二笔一打,再来两个项目,钱很快。” “所以我得知道,下一阶段你准备放多少进来。” 王默把预算放下。 “先把这五千万做明白。” 顾承安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这五千万都不知道怎么花,再给五个亿有什么用?” “真碰到好项目呢?” “真碰到了再说。” 顾承安没追问。 “行。” 王默站起来。 “没事我走了。” “等等。” 顾承安从旁边抽出一份材料。 “还有一个。” 王默接过来。 第一页四个字。 驰衡科技。 地址在苏州。 “做什么的?” “线控转向。” 王默往后翻了两页。 “说简单点。”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方向盘。 “自动驾驶以后,电脑说往左。” “总得有东西让车轮真的往左。” 王默看着那张图。 “他们做这个?” “对。” “六十多人,做了三年多。” “东西上过样车,几家车企也测过。” “订单呢?” “没有量产定点。” “为什么?” “公司太小。” 顾承安把笔扔回桌上。 “转向这种东西,出问题不是返个货那么简单。” 王默继续往下翻。 翻到中间一页时,看到一行字。 【近期接触产业方: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他抬头。 “这个嘉岳,是苏州那个?” “对。” “他们也在看?” “技术团队已经去过一轮。” “谈投资?” “还不知道。” “也可能先谈合作。” 王默把资料重新翻到第一页。 “什么时候去?” “周二。” “我去。” 第21章 四千万 “你们除了这八百万,还有什么?” 杜明远看着王默。 “我为什么选你们?” 顾承安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嘉岳那份方案重新拿过来,翻到报价页。 “一千八百万,全资收购。” 又把远川那张纸压在旁边。 “八百万,百分之二十。” “这两个数字不能放在一起比。” 杜明远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嘉岳的一千八百万,是买你们现有股东手里的股份。” 顾承安点了点远川的方案。 “我们的八百万,一分钱不套现。” “全部进驰衡。” “你还是大股东。” “公司投后估值四千万。” 杜明远没说话。 顾承安继续道: “嘉岳的方案签了,你不用再操心下个月工资。” “量产线、质量体系、客户,他们都有。” “我们没有。” 杜明远笑了。 “那不是更该选他们?” “如果你只想稳,是。” 顾承安回答得很快。 “我不会拿八百万跟嘉岳的产业资源比。” 他把文件合上。 “但你要想清楚,嘉岳要的是整个驰衡。” “方案一签,你还是技术负责人,团队也可能还在。” “可这个公司已经不是你的了。” 杜明远靠在椅子里。 “公司死了,更不是我的。” “所以八百万才全部进公司。” 顾承安说。 “你说账上还能撑两个月。” “钱进去,先把欠供应商的处理掉,团队稳住,剩下的继续做验证。” “八百万能撑多久?” 杜明远算了算。 “省着用,七八个月。” “够不够把下一轮验证跑完?” “够。” “够不够保证拿到定点?” “不够。” “谁也保证不了。” 顾承安点头。 “这就对了。” “我们不给你保证。” “八百万只给你时间。” “七八个月以后还拿不到定点,远川的钱可能就亏了。” 杜明远盯着他。 “你们敢?” “投资不就是干这个的?” 顾承安笑了一下。 “都确定赚钱了,还轮得到我们?” 杜明远也笑了。 笑完,他又低头看那两份方案。 “嘉岳能让我少走很多路。” “对。” “甚至第一张量产定点,跟着他们做,机会都大很多。” “对。” “那你还是没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远川。” 这次顾承安没说话。 王默一直坐在旁边。 他翻了翻驰衡的资料,忽然问: “杜总。” “嗯?” “你三十七岁出来创业?” “对。” “以前在哪?” “一家外资汽车零部件公司。” “职位呢?” “研发总监。” “收入应该不低吧。” 杜明远笑了。 “比现在高多了。” “那你为什么出来?” 杜明远看了他一眼。 “想自己做点东西。” 王默点点头。 “你要是签了嘉岳。” “以后还是负责技术?” “方案里是这么写的。” “那跟你三十七岁以前,有多大区别?” 杜明远手里的笔停了。 王默没有往下说。 顾承安接过去。 “嘉岳能把你带进他们的体系。” “可从那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先考虑嘉岳要什么。” “产品往哪儿走,客户先做谁,预算批多少。” “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杜明远说: “公司做大了,本来也不可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当然。” 顾承安点头。 “所以远川也要董事席位。” “重大事项我们也会管。” “但我们不做汽车转向。” “也没兴趣替你决定下一代产品怎么做。” 杜明远抬头。 顾承安指了指那份方案。 “百分之二十。” “我们赚不赚钱,得看驰衡以后值不值钱。” “你做大,我们才赚钱。” 这一次,杜明远很久没说话。 楼下传来一阵电机声。 测试车又出去了。 王默站起来。 “杜总。” “你不用现在答复。” 杜明远也站起来。 “如果我最后还是选嘉岳呢?” “那就选。” 王默说。 “至少你自己想清楚了。” 杜明远看着他。 “你们这八百万,真只拿百分之二十?” 顾承安把方案推过去。 “纸上写着。” “投后四千万。” “对。” 杜明远低头又看了一遍。 “给我一晚上。” 顾承安收起自己的东西。 “明天等你电话。” …… 第二天上午。 王默把车停在驰衡科技楼下。 苏倩没有马上下车。 后座还坐着嘉岳战略部负责人和技术中心的一名总监。 苏倩合上材料。 “等一下可能久一点。” 王默点头。 “好。” 三个人进了楼。 王默把车往旁边挪了挪,停好。 …… 楼上会议室。 杜明远亲自倒了茶。 苏倩没绕弯子。 “方案看过了?” “看过了。” “价格有问题?” “不是价格。” 苏倩把笔放下。 “那是什么?” 杜明远拿出嘉岳的收购意向书。 推回来。 “苏总,这个方案我不签。” 嘉岳战略部负责人抬起头。 苏倩没动。 “理由呢?” 杜明远从旁边又拿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苏倩看了一眼。 八百万。 百分之二十。 投后估值四千万。 她拿起来。 从头看到尾。 “有人给你四千万估值?” “对。” “钱全部进公司?” “对。” “你们股东不套现?” “不套。” 苏倩又看了一遍。 “他们能给你量产线?” “不能。” “能给你主机厂客户?” “不能。” “质量体系呢?” “也没有。” 苏倩把文件放下。 “那你选他们?” 杜明远点头。 “我想再试一次。” “嘉岳也能让你继续做技术。”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杜明远看了一眼窗外。 “在嘉岳,我是在替嘉岳做驰衡。” “拿这八百万,驰衡还是驰衡。” 战略部负责人忍不住道: “杜总,创业不能只讲情怀。” 杜明远笑了。 “我知道。” “所以我才没拒绝嘉岳的技术合作。” 苏倩抬眼。 “什么意思?” “收购不谈。” “如果嘉岳还愿意做联合验证、供应链合作,我欢迎。” 苏倩看着他几秒。 没有生气。 她把嘉岳那份收购方案拿回来。 “谁给你的方案?” 杜明远指了指桌上另一份。 “远川投资。” 苏倩的手停了一下。 “远川?” “对。” “顾承安?” “顾总昨天来过。” 苏倩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数字。 八百万。 百分之二十。 四千万。 “顾承安自己定的?” 杜明远摇头。 “他跟他们老板一起来的。” 苏倩抬起头。 “老板也来了?” “来了。” “谁?” 杜明远想了想。 “没留名片。” “顾总只叫他王先生。” …… 楼下。 王默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顾承安。 【杜明远答应了。】 【800万,20%。】 【法务开始走协议。】 王默看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 【好。】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按灭手机。 苏倩站在外面。 王默下车,替她拉开后门。 “谈完了?” “嗯。” 苏倩坐进去。 “回公司。” “好。” 王默关上车门,绕回驾驶位。 车缓缓驶出驰衡科技。 第22章 邻居 回公司的路上,苏倩一直没说话。 后座放着驰衡的两份方案。 一份是嘉岳的。 一千八百万,全资收购。 另一份是远川的。 八百万,百分之二十。 车开出产业园十几分钟,苏倩才拿起手机。 “老周。” “驰衡收购先停。”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苏倩翻着手里的材料。 “不是终止接触。” “联合验证继续,供应链那边也别撤。” “人家不愿意卖,不代表不能合作。” 她听了一会儿。 “嗯。” “技术该怎么验证还怎么验证。” “别因为收购没谈成,就把前面的东西全扔了。” 电话挂断。 王默在前面开车。 过了两个路口,苏倩又拨出去一个电话。 “远川那边,有消息了吗?” 这次是战略部的人。 “顾承安确定已经过去了。” “香港那边团队刚开始搭,公开的信息不多。” 苏倩看着那张投资方案。 “昨天跟他一起去驰衡的人呢?” “只知道姓王。” “名字?” “还没问到。” “什么职位?” “也不清楚。” 苏倩把文件往后翻了一页。 “老板呢?” “目前也不知道。” “顾承安对外只说投资负责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说: “行,别专门查。” “以后行业里有消息,顺手留意一下。” 她挂了电话。 那张纸还拿在手上。 八百万。 百分之二十。 投后四千万。 苏倩看了几秒,忽然说道: “胆子不小。” 王默没接话。 前面刚好变灯。 车继续往前。 …… 下午三点多。 王默在公司楼下等人。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杜明远确认。】 下面是一张协议首页的照片。 【800万,20%。】 【法务在改最后几个条款。】 王默回: 【好。】 顾承安又发来一条。 【嘉岳那边放弃收购了,不过产业合作还会继续。】 王默看了一会儿。 【对驰衡是好事。】 这次顾承安隔了半分钟才回。 【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没必要把嘉岳变成对手。】 王默: 【嗯。】 手机刚收起来,办公楼门口有人出来。 他发动了车。 …… 后面几天没什么特别的事。 驰衡的协议继续走。 韩恺也正式入职远川。 顾承安发过来一张办公室照片。 靠窗那排原本空着的工位,终于坐了人。 王默看了一眼就关了。 周五晚上,他照常把苏倩送回景曜华庭。 车进地库。 苏倩下车前说: “周末没安排。” “好。” “有事我再联系你。” “行。” 车门关上。 王默等她进电梯,才把车开去自己的车位。 …… 周六早上。 王默睡到八点多才醒。 这是搬进景曜华庭以后,他第一次不用看闹钟起床。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上次买的那袋水饺已经吃完了。 他洗了把脸,拿着手机下楼。 那辆旧电动车还停在非机动车库。 钥匙拧了一次。 没亮。 王默又拧了一下。 仪表盘这才跳起来。 他骑出去。 小区东门外有家早餐店。 豆浆。 包子。 两个茶叶蛋。 王默又去旁边便利店拿了几瓶水。 回来的时候,早餐挂在车把上。 刚进小区没多远,他远远看见前面有人。 一身浅色运动服。 头发扎在脑后。 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王默还没认出来,对面的人已经先停下了。 “王默?” 他刹住车。 “苏总。” 苏倩看了看他。 又看了眼他身后的路。 “你怎么在这儿?” 王默把电动车撑住。 “我住这儿。” 苏倩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住这儿?” “嗯。” “什么时候?” “最近刚搬过来。” 苏倩看着他。 “你买房了?” “买了个小户型。” 王默说得很随意。 苏倩没马上接话。 她在景曜华庭住了这些年,当然知道这里的房子多少钱。 不过最近房价确实跌了很多。 她自己的那套房,买的时候接近一千万。 现在再去看挂牌价,已经没什么脾气了。 “哪栋?” 王默朝里面指了一下。 “九栋。” 苏倩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九栋?” “嗯。” “离我那边挺近。” “是不远。” 王默当然知道。 每天早上,他都要从这里开车过去。 苏倩的目光又落到那辆电动车上。 黑色车壳已经晒得有些发灰。 后挡泥板还有一道以前磕出来的裂口。 她认识这辆车。 以前偶尔加班晚了,王默就是骑它回去。 “你这车还没换?” 王默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骑。” 苏倩笑了。 “你是真能凑合。” 王默也笑。 “骑着挺方便。” 苏倩低头喝了口咖啡。 她今天没化妆。 也没穿平时上班那种西装。 少了公司里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劲。 王默还是第一次在景曜华庭里这样碰见她。 不是在车里。 也不是在公司。 苏倩看了眼他车把上的袋子。 “早餐?” “嗯。” “这都几点了?” 王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 “你平时不是六点多就起来?” “今天不上班。” “也是。” 苏倩笑了一下。 王默扶着车把。 “你跑步?” “随便走走。” “医生天天让我运动。”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上班哪有时间。” 王默没接。 这种话苏倩以前很少跟他说。 至少上班的时候不会。 旁边有两个带孩子的业主走过去。 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两个人中间绕了一圈。 苏倩往旁边让了让。 “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前段时间。” “怎么没听你说?” 王默笑了一下。 “也不是什么事。” 苏倩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挺好的。” 王默说: “嗯。” 苏倩往自己那栋楼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周一还是老时间。” “知道。” “别因为住得近就迟到。” 王默笑了。 “不会。” “那行。” 她转身走了。 王默重新骑上电动车。 开出去几米,又停下来。 九栋的门禁就在前面。 他掏出门卡。 “滴”的一声。 门开了。 王默推着那辆旧电动车进去。 早餐还挂在车把上。 第23章 先看看 周一早上。 六点四十。 王默把车停到苏倩楼下。 没多久,后门拉开。 “早。” “早,苏总。” 苏倩坐进去,把电脑放到腿上。 车开出景曜华庭。 苏倩说,小区环境还不错吧。 王默说,我就是看着环境好才买的,很安静,适合思考很多事情! 过了一个路口,苏倩的电话响了。 “驰衡那边怎么说?” 她戴上耳机。 “收购不用再谈了。” “联合验证继续。”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苏倩低头翻着文件。 “人家不愿意卖,就按不卖的方式谈。” “我们要的是技术,不是非得把公司买回来。” 她停了一下。 “质量团队继续进。” “供应链也拉上。” “如果能达到嘉岳的标准,合作照做。” 电话挂断。 王默打灯变道。 后座很快又响起键盘声。 …… 下午。 顾承安发来消息。 【驰衡协议已经签了。】 下面是一张签字页。 【800万,20%。】 【明天第一笔进。】 王默看了一眼。 【按协议。】 顾承安: 【杜明远今天问我,嘉岳的联合验证要不要继续。】 王默回: 【当然。】 【他们需要这个。】 这次顾承安没再发消息。 王默锁上手机。 抬头看见苏倩已经从办公楼出来。 他下车。 …… 晚上七点多。 苏倩没有回景曜华庭。 她自己去了金鸡湖边一家小馆子。 张川渝已经到了。 没有西装。 黑色针织衫,袖口往上折了一截。 桌上只有一壶茶。 苏倩坐下。 张川渝看了她两眼。 “今天心情一般。” 苏倩拿起菜单。 “你现在还会看相?” “不会。”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门到现在,菜单翻了三页,一个菜没看。” 苏倩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最近有点烦。” “工作?” “不然呢?” 张川渝给她倒茶。 “说说。” “说了你也不懂。” “那就当我不懂。” 苏倩把菜单放下。 “最近想收一家小公司。” “没收下来。” “价格?” “不是。” “那挺少见。” 苏倩看他。 “什么意思?” “上市公司收一家六七十人的创业公司,真到价格谈不拢的程度,通常都不是价格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六七十人?” “猜的。” 张川渝笑了。 “太大你不会说小公司。” “太小也不值得你烦。” 苏倩端起茶。 “六十八人。” “做什么?” “智能底盘。” “技术有问题?” “没有。” “那就是创始人不想卖。” 苏倩抬了下眼。 “继续猜。” 张川渝问: “你们是不是给了产线、客户、供应链,还有量产体系?” “差不多。” “对方呢?” “一家投资公司。” “钱更多?” 苏倩摇头。 “更少。” 张川渝笑了一下。 “那就更简单了。” “简单?” “你们给的是确定性。” “对方给的是控制权。” 苏倩没有说话。 张川渝喝了口茶。 “创业三四年,真愿意卖的人,不会纠结这么久。” “他如果最后选了财务投资人,八成还想自己再赌一次。” 苏倩看着他。 “你倒挺懂创始人。” “见得多。” “你也创业过?” “吃过亏算不算?” “那得看亏多少。” “改天再告诉你。” 服务员过来上菜。 张川渝把一盘清蒸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吃。” “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 苏倩夹了一筷子。 “吃了。” “什么?” “两块三明治。” 张川渝没说话。 只把旁边那碗汤推过去。 苏倩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很烦。” “那别喝。” 苏倩还是拿起了勺子。 …… 吃到一半,苏倩手机又亮了。 是嘉岳战略部门发来的智能汽车项目清单。 她扫了几眼。 张川渝随口问: “还在补智能汽车这条线?” “嗯。” “驰衡没收下来,也继续?” “为什么不继续?” “也是。” 张川渝夹了块鱼。 “我前段时间倒见过一个团队。” 苏倩抬头。 “什么团队?” “做车规功率模块的。” “IGbt?” “有,也做碳化硅。” 苏倩放下筷子。 “哪家公司?” “澄芯科技。” “哪里的?” “上海。” “多大?” “八九十人吧。” 苏倩看着他。 “你怎么认识的?” “一个以前合作过的人带我去看了一次。” “怎么样?” 张川渝没有马上答。 “东西是真的。” “团队也还行。” “不过适不适合嘉岳,我不知道。” “为什么?” “你们是产业方。” “你们看项目跟我看的不是一回事。” 苏倩笑了一下。 “终于知道谦虚了?” “我一直很谦虚。” “没看出来。” 张川渝也笑。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 他没再提澄芯。 …… 快吃完的时候,苏倩忽然问: “你刚说那个澄芯,有资料吗?” 张川渝抬头。 “有。” “发我。” “你真要看?” “看看又不花钱。” 张川渝拿出手机。 “等着。” 几秒后。 苏倩手机震了一下。 【澄芯科技项目简介】 她没有马上打开。 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先吃饭。” 张川渝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要的。” “知道。” …… 九点多。 王默接到电话,把车开到餐厅门口。 张川渝陪苏倩出来。 苏倩拉开后门。 张川渝说: “到了说一声。” “知道了。” “别又忘。” “你怎么这么啰嗦。” 张川渝笑着后退一步。 王默关上车门。 绕回驾驶位。 车驶出去。 后座很快安静下来。 苏倩打开刚才收到的文件。 第一页。 澄芯科技。 车规级功率半导体。 她一页页往后翻。 前面红灯亮了。 王默停下。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驰衡首笔款明早走。】 王默低头回了两个字。 【可以。】 绿灯。 车继续往前。 后座。 苏倩把那份文件转给了嘉岳战略负责人。 又补了一句。 【明天找技术的人先看看。】 消息发送。 她关掉屏幕。 “王默。” “嗯?” “回家。” “好。” 车拐上通往景曜华庭的路。 第24章 你自己定 八百万到账第三天,杜明远就想花掉一百五十万。 消息先到了韩恺那里。 半小时后,顾承安拉了个视频。 王默正坐在车里。 苏倩在楼上开会,地下停车场没什么人。 他戴上耳机。 屏幕里四个人。 顾承安。 韩恺。 杜明远。 还有他自己。 顾承安开口: “杜总,你先说。” 杜明远把一张设备报价单举起来。 “一百四十八万。” “一套小批量装配和测试设备。” “嘉岳第一轮整改意见已经回来了,下一轮要看连续样件。” “以前我们一批做几套,现在不行。” 韩恺在旁边说道: “设备有用。” 杜明远看他。 “那你卡我干什么?” “因为贵。” “设备本来就贵。” “八百万刚到账,你先花一百五十万。” 杜明远皱眉。 “这钱不给公司用,留账户里看?” 韩恺没让。 “你现在六十八个人。” “工资、供应商、测试、下一代产品,哪个不要钱?” “这套东西买回来,嘉岳就给定点?” “不一定。” “那为什么非得现在买?” 杜明远靠回椅背。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借别人的东西做。” “嘉岳要看的不是十套样件。” “他们要看我们有没有能力稳定做出五十套、一百套。” 韩恺说: “那也不是今天买设备就有量产能力。” “总得开始。” “可以开始,但不是只有买设备这一条路。” 两个人话都有点硬。 顾承安没插。 王默看了一会儿。 “设备有用吗?” 杜明远: “有。” “那就……” 他刚开口,顾承安问: “买了能拿到定点?” 王默停住。 杜明远也没说话。 韩恺回答: “不能。” “只是下一轮验证。” 王默看向屏幕。 “那你的方案呢?” 韩恺把一份文件发进群里。 “我联系了昆山一家做汽车零部件小批量试制的厂。” “设备和人员都有。” “这一轮让他们做。” 杜明远马上说道: “外协做出来的东西,不代表驰衡自己能做。” “我知道。” 韩恺没退。 “所以我没说永远外协。” “这一轮先跑。” “二十六万。” “如果嘉岳继续往下走,真到了量产准备阶段,再决定是自己买设备,还是找产业方一起建线。” 杜明远盯着他。 “到时候价格可能更高。” “那时候你至少知道钱花在哪。” “现在买,一百五十万下去,只证明你有一套设备。” 杜明远不说话了。 顾承安问: “杜总,你们账上按现在的开支,还能撑多久?” “八九个月。” “设备买了呢?” “少两个月左右。” “韩恺这个方案?” “差不了多少。” “那先跑验证。” 杜明远明显还有点不舒服。 “顾总,这公司到底谁说了算?” 顾承安看着他。 “经营你说了算。” “但这八百万里,有远川的钱。” “你要花一百五十万,我们问两句不过分吧?” 杜明远没接。 车外有人经过。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 又看回手机。 “杜总。” “嗯?” “你觉得韩恺这个办法,会耽误下一轮验证吗?” 杜明远想了想。 “不会。” “那先这么做。” 杜明远看他。 王默又补了一句: “真要买的时候再买。” 这次杜明远没再争。 “行。” …… 会议快结束时,顾承安忽然说: “驰衡以后韩恺盯。” 韩恺抬头。 “我?” “不然招你来干什么?” “有问题直接跟我报。” “正常预算,你自己处理。” 韩恺点头。 “行。” 王默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不管驰衡了?” 顾承安看他。 “我什么都管,他来干什么?” “也是。” 顾承安正要关视频。 韩恺忽然说道: “还有个东西。” 他又发了一份文件。 王默点开。 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你研究他们干什么?” 韩恺说: “驰衡后面要跟嘉岳继续验证。” “总得知道合作方怎么样。” 顾承安显然已经看过。 “说说。” 韩恺没念财报。 “主业还行。” “汽车电子客户基础不错。” “这两年新业务投得比较重,利润不好看。” “股价也压了挺久。” “现在市值五十多亿。” 王默问: “有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 韩恺说。 “至少现在看到的业务,是真业务。” “价格也不算贵。” 顾承安看向王默。 “我觉得可以买一点。” 王默愣了一下。 “买嘉岳?” “上市公司不能买?” “能。” “我以前以为远川主要投没上市的。” 顾承安笑了。 “谁规定的?” 王默往后翻了几页。 “买多少?” “一千万。” “这么少?” “先建仓。” 顾承安端起咖啡。 “又不是去抢公司。” 王默看了眼嘉岳的名字。 “韩恺呢?” “我也觉得可以。” “那你们定。” 顾承安看他一眼。 “这次不问多两句?” “你们俩都觉得能买,我问什么?” 韩恺笑了。 顾承安说: “行。” “我让人按计划做。” 视频挂断。 王默摘下耳机。 地下停车场又安静下来。 楼上会议还没结束。 他把手机放到中控台。 …… 两天后。 韩恺发来消息。 【驰衡下一轮试制预算增加26万。】 王默看了一眼。 【原预算里有吗?】 【有。】 【那你定。】 不到一分钟。 【收到。】 后面又跟了一条。 【嘉岳第一笔仓位也开始做了。】 王默回: 【嗯。】 手机收起来。 有人从楼里出来。 王默发动车。 …… 同一天下午。 苏倩办公室。 技术中心的人拿着一叠材料进来。 “澄芯初筛做完了。” 苏倩没抬头。 “说。” “样品有。” “核心团队履历能对上。” “他们去年给两家客户做过测试,记录也核过。” “假的?” “目前没看到。” 苏倩这才抬头。 “产品呢?” “至少不是ppt。” 技术负责人把一张测试报告放到她面前。 “碳化硅那条线还早一点。” “IGbt模块已经做了两代。” “客户那边评价也还可以。” 苏倩往后翻。 “问题?” “资料看不出来。” “得去现场。” “财务呢?” “初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不过这种公司,光看材料没用。” 苏倩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周四。” 技术负责人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他们下周还有一批样品送客户。” “哪家?” 对方报了一个国内新能源车企的名字。 苏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对。” “不过只是测试,不是定点。” 苏倩把澄芯的材料合上。 “周四几点?” “上午十点。” “你们先过去。” 技术负责人点头。 刚准备拉门。 苏倩又开口。 “等等。” “嗯?” “我一起去。” 第25章 牵手 周三晚上。 王默把车停在金鸡湖边。 苏倩合上电脑。 “晚上不用等我。” “好。” 她推门下车。 马路对面,张川渝已经到了。 黑色针织衫,手里没拿东西,站在路边等红灯。 苏倩朝那边走。 绿灯亮起。 张川渝过来接她。 两个人说了句什么。 走到车道中间的时候,张川渝伸出手。 苏倩很自然地把手放进去。 过了马路。 手也没松。 王默收回目光。 前面的车动了。 他打灯,驶离路边。 …… 餐厅里。 张川渝替苏倩倒了杯茶。 “明天去澄芯?” “嗯。” “你亲自去?” “去看看。” 张川渝点头。 没再问。 苏倩看他。 “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 “不是你介绍的?” “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家公司。” 张川渝夹了块鱼。 “你们看项目,我站旁边,反而碍事。” 苏倩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避嫌了?” “我一直很懂事。” “没看出来。” 张川渝也笑。 苏倩问: “你真只看过一次?” “两次。” “东西怎么样?” “能做出来。” “其他呢?” “你们明天自己看。” 苏倩端起杯子。 “怕说错?” “怕说多了,你以后亏钱赖我。” “那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晚了。” 张川渝把汤往她那边推。 “先吃饭。” …… 第二天上午。 王默开车去上海。 后座坐着苏倩、嘉岳技术中心负责人和战略部的人。 技术负责人一直在翻材料。 “这家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没真正大批量做过。” 战略部的人问: “这轮想融多少?” 苏倩低头看电脑。 “今天不谈钱。” “先看东西。” 车里安静下来。 王默一路开车。 …… 澄芯科技在上海郊区一片产业园里。 没有气派的大楼。 五层研发楼,后面连着一块不大的试制车间。 他们刚下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迎出来。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头发有点乱。 “苏总?” “对。” “梁启明。” 两个人握手。 梁启明往里面一指。 “先看东西吧。” 没有会议室。 也没有欢迎词。 一楼最里面摆着几张长桌。 桌上全是巴掌大的黑色模块。 有完整的,也有拆开的。 几个工程师围在电脑前说话。 有人抬头看见苏倩一行,又继续低头干活。 苏倩拿起一个。 “这个就是你们做的?” “对。” “装车上干什么?” 梁启明也拿起一个。 “电池里的电要给电机用,中间得过它这一关。” “没有呢?” “车跑不起来。” “坏了呢?” “趴路上。” 嘉岳技术负责人笑了。 “你这解释挺省事。” 梁启明把东西放回去。 “说复杂了也没必要。” “行业里叫功率模块。” “我们就做这个。” 苏倩问: “有人用了吗?” “几家车厂在测。” “正式装车呢?” “还没大批量。” “做到哪了?” 梁启明指了指另一边几个已经封好的纸箱。 “这批下周送第二轮测试。” “哪家?” 他报了一个国内新能源车企的名字。 嘉岳技术负责人抬头。 “他们?” “对。” “我们认识那边的人。” 梁启明点头。 “可以直接问。” …… 再往里面走,就是试制区。 地方不大。 几台设备。 十几个人。 有人装配,有人测试。 苏倩站在一旁看了几分钟。 “你们现在一天能做多少?” 梁启明说: “几十套。” “那一万套呢?” “现在不敢接。” “为什么?” “十个二十个,工程师盯着做,问题不大。” 梁启明拿起桌上两个一样的模块。 “真做一万个,就不能今天这个好,明天那个坏。” “客户要的是一万个都差不多。” 苏倩问: “你们现在做不到?” “还差一截。” “差钱?” “钱是一部分。” “还有人。” 梁启明放下手里的东西。 “设备拿钱能买。” “真干过大批量的人,不是贴个招聘就能来。” 嘉岳技术负责人问: “所以你们想找产业方?” “对。” “只给钱的投资人,我也见过。” 梁启明笑了一下。 “钱花完了,公司还卡在这儿,没用。” …… 中午之前。 几个人进了会议室。 梁启明把客户测试记录摆出来。 批次。 时间。 反馈。 东西都在。 嘉岳技术负责人看了一会儿,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 几分钟后回来。 “客户那边确认了。” 梁启明点头。 “这种东西没必要造假。” 苏倩问: “如果嘉岳进来,你最想要什么?” “先帮我把第一条真正能跑的线弄起来。” “然后呢?” “过客户那关。” “钱呢?” “也要。” 梁启明笑了。 “总不能只让我拿钱发工资。” 苏倩也笑了一下。 “还挺实在。” “公司六七十个人。” “不实在不行。” …… 下午。 苏倩随手翻到后面的资料。 其中一页停住。 “这家香港公司是什么?” 梁启明看了一眼。 “早几年拿过他们一套工艺授权。” “现在还用?” “老产品还有一点。” “新东西已经慢慢换了。” 苏倩把那页递给技术负责人。 “后面让法务一起看。” “行。” 话题很快过去。 没人再提。 …… 下午两点多。 现场看完。 梁启明把人送到楼下。 “苏总,感觉怎么样?” 苏倩说: “我们的人回去还得出报告。” “按流程走。” 梁启明点头。 “行。” 车开出园区以后。 技术负责人先开口。 “可以继续。” 苏倩问: “东西怎么样?” “是真的。” “客户测试也能对上。” “人呢?” “几个核心的履历没问题。” 战略部的人问: “那就立项?” 苏倩看着窗外。 “立。” “财务、法务都进去。” “先把该看的看清楚。” “价格最后再谈。” “明白。” …… 回苏州的路上。 苏倩手机亮了一下。 张川渝。 【看完了?】 她回: 【嗯。】 很快。 【怎么样?】 苏倩看了几秒。 【项目不错。】 张川渝只回了三个字。 【那就好。】 苏倩把手机扣下。 过了一会儿。 “王默。” “嗯?” “明天早上晚半小时。” “好。” 王默打灯。 车汇进前面的车流。 第26章 八千万 周一上午。 嘉岳小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技术、战略、财务、法务都到了。 苏倩把澄芯的资料放在面前。 “先说东西。” 技术负责人翻开手里的报告。 “样品没问题。” “客户测试也核过了,跟他们给的记录能对上。” “那几个人呢?” “核心团队履历是真的。” 苏倩点点头。 “财务。” 财务负责人接过去。 “缺钱。” “但账能对上。” “工资、设备、研发支出都能找到去处。” “有没有不该出去的钱?” “目前没看到。” 苏倩看向法务。 “你们呢?” “有一份早年的香港技术授权。” “上次现场看过那个?” “对。” “对方补了一部分材料,还差最后一份。” “其他呢?” “暂时没看到大的问题。” 苏倩拿起笔。 “等材料齐。” 战略负责人没有马上合文件。 “还有融资方案。” 苏倩抬头。 “多少?” “这一轮一共要一点八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苏倩问: “以前材料里不是这个数。” “现场看完以后,他们重新报的。” 战略负责人把方案推过去。 “要加设备。” “补生产线。” “再招一批真正做过大批量的人。” “公司也得留出一年左右的钱。” 苏倩翻到报价页。 “嘉岳多少?” “希望我们领投八千万。” “估值?” “他们投前按六点二亿算。” 战略负责人怕她没看到后面,又补了一句: “这一轮钱全进来以后,公司按八亿算。” “嘉岳八千万,大概占百分之十。” 苏倩没有说贵,也没说便宜。 “梁启明怎么说?” “希望嘉岳不只是出钱。” “生产线和客户那边,也想让我们一起帮。” 技术负责人说道: “如果真往量产走,这个要求正常。” 苏倩往后翻。 “八千万。” 她念了一遍。 “尽调没结束之前,不谈上会。” 战略负责人点头。 “明白。” …… 中午。 王默坐在公司楼下。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嘉岳第一笔做完了。】 王默看了一眼。 【一千万?】 【差不多。】 【先到这里。】 王默回: 【好。】 顾承安又发了一句。 【这家公司最近有机构开始关注,新业务预期起来了。】 王默没问股价。 把手机收了起来。 办公楼门口,苏倩正和几个人一起出来。 他下车,拉开后门。 …… 后面几天。 澄芯的人一直在补资料。 苏倩也没再问张川渝。 周五晚上,六点多。 她上车以后报了个地址。 “金鸡湖。” 王默开过去。 餐厅在马路另一边。 车还没完全停稳,王默就看见张川渝站在那里。 深色外套。 手里拿着手机。 苏倩推门下车。 张川渝已经走过来。 “今天这么早?” “这还早?” “对你算。” 苏倩笑了一下。 两个人往马路那边走。 红灯。 在路边站了十几秒。 绿灯亮起。 张川渝伸出手。 苏倩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一起往对面走。 车里的信号灯也绿了。 王默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他抬起头。 挂挡。 车开出去。 开过路口的时候,张川渝和苏倩已经到了马路对面。 手还牵着。 王默把车窗升了起来。 …… 晚上九点多。 工作车驶进景曜华庭。 王默把车倒进自己的车位。 熄火。 车库里有人从远处走过。 脚步声慢慢没了。 他没下车。 手机亮了一次。 是顾承安。 【驰衡下一轮测试已经开始。】 王默拿起来。 看完。 回了一个: 【嗯。】 手机重新放回中控台。 过了一会儿。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 前面一排车位跟着暗下来。 王默伸手推开车门。 灯又亮了。 他锁车。 上楼。 …… 第二天早上。 六点四十。 车照常停在苏倩楼下。 没多久,后门打开。 “早。” “早,苏总。” 苏倩坐进去。 “去公司。” “好。” 王默发动车。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苏倩正在回消息。 和平时没有区别。 …… 周一。 澄芯最后一份补充资料送到了嘉岳。 法务的人下午进了苏倩办公室。 “香港那份授权补齐了。” 苏倩正在签文件。 “有问题?” “合同是真的。” “授权方也能查到。” “费用呢?” “早几年付过一次。” “现在新产品用得已经很少。” 苏倩把笔放下。 “还有吗?” “没了。” “财务和技术那边呢?” “都出了正式意见。” 法务把材料放到她桌上。 没过多久,战略负责人也进来了。 “澄芯催了一次。” “他们这一轮还有两家机构在谈。” 苏倩问: “八千万没变?” “没变。” “一点八亿总融资也没变。” “梁启明呢?” “他说嘉岳如果不投,他会继续找其他产业方。” 苏倩翻开最后一份报告。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 技术意见。 通过。 财务意见。 继续推进。 法务意见。 暂未发现重大问题。 最后一页,是澄芯这一轮融资方案。 一点八亿。 嘉岳领投八千万。 苏倩合上文件。 “上会。” 战略负责人站起来。 “这周?” “能排就排。” “好。” 门刚打开。 苏倩又叫住他。 “老周。” “嗯?” “八千万不是小数。” “会上该问的,都问。” “别因为项目是我带进来的,就少一道。” 战略负责人点头。 “知道。” 门关上。 桌上的澄芯材料还放在那里。 最上面那页,已经多了一行字。 拟投资金额:8000万元。 第27章 五千万先投 “八千万?” 会议室里,有人先把文件合上了。 嘉岳财务负责人周启峰抬头看向苏倩。 “我先反对。” 苏倩没说话。 桌上的材料已经传了一圈。 澄芯科技。 本轮融资一点八亿。 投前估值六点二亿。 嘉岳计划领投八千万。 周启峰用手指敲了敲数字。 “公司八九十个人。” “没有正式的大批量订单。” “现在值六个多亿?” 战略部负责人接道: “客户已经测到第二轮。” “测试不是订单。” 周启峰看着他。 “第二轮没过呢?” 没人回答。 苏倩转向技术中心负责人。 “老陈,你说。” 陈伟成把手里的笔放下。 “东西是真的。” “我们现场看过。” “客户那边也核过,不是他们自己编的。” “团队里几个核心的人,也确实做过这行。” 周启峰问: “所以值六个亿?” 陈伟成摇头。 “这个我不管。” “我只能告诉你,东西能做出来。” “以后能不能一次做十万套,我不敢保证。” 周启峰往椅背上一靠。 “那不就得了。” “八千万,不是拿来试着玩的。”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开口: “但嘉岳现在也缺这一块。” “缺就自己做。” 周启峰说。 “又不是离了澄芯就不能干。” 苏倩这时才开口。 “自己做多久?” 周启峰看她。 苏倩没等他回答,转头问陈伟成。 “从现在开始,嘉岳自己拉团队,做到他们今天这个程度,要多久?” 陈伟成想了一下。 “三年起。” “顺利的话。” “多少钱?” “不好算。” “八千万够不够?” 陈伟成笑了。 “我不敢说够。”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启峰翻回第一页。 “苏总。” “我问直接一点。” “你别介意。” “说。” “如果澄芯不是你带进来的,今天换一个人把这家公司摆在桌上,你还建议嘉岳投八千万吗?” 几个人都没说话。 苏倩看着他。 “会。” 周启峰皱眉。 “理由?” 苏倩把陈伟成那份技术报告推过去。 “你刚才已经听到了。” “嘉岳自己做,至少三年。” “澄芯已经做出来了。” “这不代表它一定成。” “也不代表它现在就值六个亿。” 她停了一下。 “但值得继续往前走。” 周启峰说: “八千万可不是继续看看。” “我没说一次给八千万。” 这句话出来,桌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苏倩把融资方案翻到最后。 “总额度八千万不变。” “第一笔五千万。” “剩下三千万,跟下一轮客户测试和小规模生产挂钩。” 周启峰问: “没做到呢?” “不打。” “测试推迟呢?” “跟着推。” “客户最后不用呢?” 苏倩合上文件。 “那三千万留在嘉岳账上。” 周启峰没再接。 战略部负责人问: “澄芯能接受?” “没谈。” 苏倩说。 “这是嘉岳的条件。” 陈伟成拿过融资方案。 “我赞成分两笔。” “技术走到下一步,再给下一步的钱。” 周启峰又翻了两页。 “香港那个授权呢?” 法务负责人开口: “补充材料都齐了。” “授权方能查到。” “原合同也是真的。” “我们建议正式投资协议里,再加一层保证。” 苏倩看他。 “怎么加?” “对历史知识产权、授权和关联交易,创始股东做保证。” “以后真出问题呢?” “触发回购和赔偿。” “加进去。” “好。” 周启峰听完,看向法务。 “你们没有其他意见?” “目前没有发现重大问题。” “注意,是目前。” “知道。” 苏倩拿起笔。 “还有谁反对?” 周启峰举了下手。 “我还是保留。” “但如果一定做,我同意分两笔。” 苏倩点头。 “记进会议意见。” 没有人再说话。 后面的表决没拖多久。 五千万首笔投资,原则通过。 剩余三千万,等下一阶段。 会议散掉。 周启峰抱着材料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总。” “嗯?” “这五千万出去以后,我希望后面那三千万是因为项目做成了才打。” 苏倩看着他。 “我也希望。” 周启峰点头。 走了。 …… 晚上八点多。 王默把车停在嘉岳楼下。 等了快二十分钟,苏倩才出来。 她上车以后,把电脑包往旁边一放。 王默问: “回家?” “嗯。” 车开出去。 苏倩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接起。 “梁总。” 电话那头说得很快。 苏倩听完才开口。 “会过了。” 梁启明那边停了一下。 “八千万?” “五千万先投。” “剩下三千万呢?” “下一阶段做出来再说。” “下一阶段怎么定?” “客户测试。” “还有你们那条小批量线。” 梁启明沉默几秒。 “可以。” 苏倩说: “别急着说可以。” “正式协议里还有条件。” “法务明天联系你。” “行。” 梁启明又问: “第一笔什么时候?” “协议签完。” “苏总。” “嗯?” “谢谢。” 苏倩看着窗外。 “先别谢。” “东西做出来再说。” 电话挂断。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很快收回。 前面是红灯。 车停下。 他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顾承安。 【下周找个时间,把远川后面的资金安排过一下。】 王默看完。 【钱不够了?】 顾承安过了一会儿回复。 【不是没有。】 【是能动的不多了。】 绿灯亮起。 后面的车开始往前走。 王默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放回去。 车继续往景曜华庭开。 第28章 枚 周六上午,香港。 韩恺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还夹着一份项目材料。 顾承安抬了下头:“那家怎么样?” “不看了。” 韩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王默正好翻到最后一页。 “什么项目?” “新能源零部件,做热管理的。”韩恺说,“东西不差,价格也不贵。” “那为什么不看?” “他们说手里有三个客户。” 韩恺拧开矿泉水。 “我这两天把三个都问了一遍。” “一个停在送样,一个只见过采购,还有一个连项目编号都没有。” 顾承安问:“造假?” “也不算。” “就是把明年可能有的生意,先当成今年有了。” 王默拿起那份材料。 第一页写着三个客户名字,后面都标着“合作中”。 “你怎么问出来的?” “一个个找。” 韩恺说,“采购说在接触,我又去问做项目的人。做项目的说样件收过,但什么时候上车没人敢定。” “第三家呢?” “第三家最省事。” 韩恺把瓶盖拧回去。 “对方问我,谁告诉你我们有这个项目?” 顾承安把材料抽过去,在“合作中”三个字上画了一道。 “所以报告能写,钱不能打。” 王默把文件放回去。 “便宜也不投?” “便宜也不投。” 韩恺把那份材料推到一边。 顾承安这才把另一叠东西放到王默面前。 “所以今天叫你过来,不是因为账上没钱。” 王默翻开第一页。 “那是什么?” “钱开始不够用了。” 顾承安用笔点了几下。 “光澜后面还有一千万承诺没打。” “驰衡八百万已经进去。” “嘉岳股票一千万。” “团队、办公室、律师、审计,每个月都要花钱。” “现在来一个一两千万的项目,我们还能做。” “再来一个三五千万的,就得挑。” 王默问:“还能动多少?” “真要算能马上拿出来的,不算少。” 顾承安说,“但投资不能等账户见底才找钱。” 王默把材料合上。 “你觉得下一阶段要多少?” “一个亿能做。” “两个亿会舒服很多。” “那就两个亿。” “什么时候?” “几天吧。” “行。” 韩恺把刚才那份被否掉的材料塞进文件袋。 “有钱以后,这种项目会更多。” 王默问:“什么意思?” “以前钱少,怕错过。” 韩恺把文件袋拉链一拉。 “钱多了,最怕什么都想买。” “那就别急着买。”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2”。 “我按两个亿的额度往下排。” “好。” …… 晚上九点多,王默回到景曜华庭。 进小区前,他去门口超市买了鸡蛋和一把青菜。 收银台上还摆着打折挂面。 他顺手拿了一包。 结账二十七块六。 小票被他随手塞进口袋。 回家烧水。 面下锅,打一个鸡蛋,再把青菜扔进去。 几分钟后,一大碗面端上餐桌。 那台用了八九年的旧笔记本也搬了出来。 插上电。 按开机。 风扇先响了。 王默夹了两口面。 屏幕还黑着。 他又吃了一口。 登录界面才慢吞吞亮起来。 王默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进入之前已经建立好的那套流程。 没有复杂页面。 也没有一串串代码。 最后只剩一个输入框。 【转出数量】 王默敲下三个数字。 500。 单位后面写着: btc。 鼠标停在确认按钮上。 厨房的灯还亮着。 灶台上的锅没洗。 刚才那张二十七块六的小票从口袋里带了出来,压在电脑边。 王默重新看了一遍。 500。 确认。 页面转了几秒。 交易提交。 王默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 面已经有点坨。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 凌晨一点十三分。 第一条消息出现在加密货币论坛。 【疑似中本聪创始地址再次异动】 很快,链上监测账号跟进。 【500 btc转出】 二十分钟后,财经媒体开始转载。 有人把上一次那一枚比特币的交易截图重新翻了出来。 一枚。 五百枚。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凌晨两点多,一档海外财经直播临时插入这条消息。 “第一次一枚,可以解释成测试。” 屏幕上的主持人看着旁边的嘉宾。 “这次五百枚呢?” 嘉宾摇头。 “至少不能再简单解释成测试。” 主持人又问: “如果下一次是五千枚?” 没人马上接话。 比特币价格开始往下走。 短短几十分钟,跌幅接近两个点。 五百枚远远砸不出这个动静。 十八年没动过的地址,才是所有人盯着的东西。 有人说中本聪准备套现。 有人说只是在换钱包。 还有人盯着剩下的九十九万多枚比特币。 评论区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 下一笔是多少?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王默把车停在苏倩楼下。 后门很快打开。 “早。” “早,苏总。” 苏倩坐进去以后一直在看手机。 车开出小区没多久,她忽然说: “中本聪又动了。”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多少?” “五百枚。” “挺多。” “三千多万美元。” 苏倩往下滑了几下。 “市场现在都在猜,他是不是准备开始卖。” 王默打灯,并入主路。 没接。 苏倩把手机锁上。 “去公司。” “好。” …… 接下来的几天,那五百枚比特币一直挂在财经新闻上。 有人盯地址。 有人追踪后续流向。 还有机构把中本聪一百万枚比特币全部列出来,重新测算如果其中一部分进入市场,会发生什么。 王默没再碰那个创始地址。 前面已经搭好的渠道开始处理后面的资金。 手续照走。 该核的核。 该签的签。 他没再亲自盯。 第四天下午。 王默坐在嘉岳地下停车场。 顾承安的消息弹出来。 【到了。】 【2亿已经进远川。】 下面附了一张入账通知。 王默看完。 【按原计划。】 顾承安: 【好。】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下一阶段有什么要求?】 王默回: 【别因为账上有钱,就急着花。】 那边很快回: 【知道。】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 几分钟后,电梯门开。 苏倩从里面出来。 王默下车,拉开后门。 …… 晚上。 手机上还在推那条新闻。 【中本聪500枚比特币最终去向仍不明确】 下面已经有了十几种猜测。 有人说进入了交易平台。 有人说资金被拆散。 还有人说,中本聪可能正在重新回到市场。 王默划过新闻。 顾承安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远川账户确认完毕。】 【明天开始按新额度看项目。】 王默回: 【好。】 新闻标题还停在屏幕上。 “五百枚”三个字格外醒目。 王默把它划掉。 手机放到餐桌上。 那台旧电脑就在旁边。 昨晚装面的碗已经洗干净了。 第29章 挺巧 周六晚上。 王默骑着那辆旧电动车,从景曜华庭东门进来。 车把上挂着两袋东西。 一袋水果,一袋洗衣液和纸巾。 刚刷完门禁,前面有人叫他。 “王默。” 王默捏了刹车。 苏倩站在门口不远处。 她今天没穿平时上班的衣服,一件浅色针织衫,黑色长裙,手里拎着个纸袋。 张川渝就在她旁边。 两个人应该刚从外面回来。 王默把车停到一边。 “苏总。” 苏倩看了看他车把上的东西。 “去超市买东西的呀?” “家里没纸了。” 苏倩看向王默。 “你这车,隔着很远就知道是你来了?” 王默低头看了一眼。 “没坏。” “等坏了再换?” “差不多。” 张川渝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苏倩这才反应过来。 “对了。”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们还没正式认识。” 她先看向张川渝。 “王默。” “我单位的下属,跟我工作差不多10年了。” 又看向王默。 “张川渝。” 张川渝先伸出手。 “你好。” 王默握了一下。 “你好。” “早就听苏倩说过你。” 王默笑了笑。 苏倩接道: “在单位你是我的下属,在私人场合我就是他的下属了!” 王默笑着说到,一直当领导多没有意思呀!。 张川渝看了看那辆旧电动车。 “你也住这里?” “嗯。” “哪栋?” “九栋。” 张川渝看向苏倩。 “你们还是邻居?” 苏倩点头。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 “他刚买的。” 张川渝又看向王默。 “这里房子可不便宜。” “前段时间跌了不少。” “那倒是。” 张川渝笑笑。 “现在买,时机不错。” 王默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再往下说。 小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进来。 王默把电动车往边上挪了一点,让开路。 “你们先忙,我回去做饭了。” 苏倩说好的。: “明天不用车。” “知道。” “周一正常时间。” “好。” 王默重新骑上电动车。 临走前,朝张川渝点了下头。 “走了。” “回见。” 电动车沿着小区里面的小路往九栋去了。 车把上的两个塑料袋随着路面轻轻晃。 张川渝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苏倩已经往里走了。 “走啊。” 张川渝跟上。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面的步道往前。 走出去一段,他忽然说: “你这个司机挺有意思。” 苏倩看他。 “怎么了?” “说不上来。” “那就别说。” 张川渝笑了。 又走了几步。 “我觉得他不简单。” 苏倩脚步没停。 “你跟人家才说几句话,就看出来不简单了?” “感觉。” “你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不会。” 张川渝把她手里的纸袋接过去。 “但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没看错。” “什么?” “他喜欢你。” 苏倩转头看他。 “你少来。” 张川渝笑了。 “真的。” “哪儿看出来的?” “说不好。” 苏倩摇头。 “他给我开了十年车。” “就是正常上下级关系。” “十年?” “差不多。” “那挺久。” 苏倩看着前面。 “他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这些年工作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人老实,话不多。” “就这样。” 张川渝点点头。 “正常上下级。” “本来就是。” “行。” 他说得太痛快。 苏倩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川渝拎着纸袋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就是觉得挺巧。” “什么挺巧?” “苏州这么大。” “他以前收入也不算高。” “现在好不容易买套房。” 张川渝看了一眼周围。 “偏偏就买到你住的小区。” 苏倩说: “景曜华庭前几年跌得厉害。” “他买的是小户型。” “现在这个价格,确实划算。” “嗯。” 张川渝点头。 “苏州最近跌价的小区,应该也不止这一个吧。” 苏倩看向他,说到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 前面就是她那栋楼。 张川渝又问: “他以前知道你住这里吗?” 这一次,苏倩脚步慢了一点。 “说到你傻了呀,他天天送我回家你说他知道吗?。” “张川渝。” “对对对,我都忘记还有这事情了?” “你今天话很多。” 张川渝笑起来。 “行。” “我不说了。” 他伸手按开单元门。 苏倩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张川渝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走进去。 电梯很快下来。 门打开。 两个人进去。 张川渝按了楼层。 苏倩站在旁边,看着不断往上跳的数字。 快到的时候,她忽然问: “你真觉得他喜欢我?” 张川渝转头。 “你不是说我少来吗?” “我就问问。” “那我也就随口说说。” 苏倩看着他。 张川渝笑了笑。 “他是不是喜欢你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属于我了,他没有机会了! 苏倩说到你少来,谁说我属于你了,如果以后你欺负我了! 我就掉头去找他!气死你! 叮~电梯到了。 门打开。 …… 周一早上。 六点四十五。 王默把车停在苏倩楼下。 没过多久,苏倩出来。 王默下车开门。 “早。” “早。” 苏倩坐进后排。 王默关门,回到驾驶位。 “去公司?” “嗯。” 车开出景曜华庭。 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 前面几个路口一路绿灯。 苏倩今天没看平板。 手机也一直放在旁边。 车快开到高架入口时,她忽然问: “王默。” “嗯?” “你当初为什么买景曜华庭?” 王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王默把车并进左边车道。 “便宜。” 苏倩看着他。 “就因为便宜?” “房子也合适。” “苏州便宜的房子很多。” 王默没马上接。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 他打了转向灯。 苏倩又问: “不会是应为我住在这里,你就买过来的吧?”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能买?” 买来每天就不用那么早起床了,接你也方便了! 时间也充裕了!既然要买房,为什么不买一个距离工作方便的地方呢,何乐而不为呢? 苏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苏倩靠回去。 “没了?” “还要有什么?” 她盯着王默后脑勺看了两秒。 “没有。” 王默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说: “张川渝说,你买到这里挺巧。” 王默笑了一下。 “是挺巧。” “你也觉得巧?” “以前天天送你回来。” “现在送完你,自己少开十几分钟。” 苏倩怔了一下。 王默已经看着前面的路。 “挺好的。” 车里安静下来。 前面开始堵了。 王默松开油门。 一点一点跟着车流往前。 苏倩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她没有打开任何东西。 过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第30章 苏倩的咖啡 周二上午九点多,苏倩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梁启明。 她把包放到桌上,接起来。 “梁总。” 电话那头没绕弯。 “过了。” 苏倩手里的文件停住。 “哪一轮?” “第二轮。” 梁启明的声音压不住。 “客户那边刚给的结果,样件全部通过,愿意进下一阶段小批量装车验证。” “书面结果呢?” “中午之前发过来。” “先把原件发嘉岳技术中心。” “我知道。” 梁启明顿了一下。 “苏总,这次真得谢谢你。” “先别谢。” 苏倩坐下来,打开电脑。 “过测试不是拿订单。” “我知道。” “下一轮要什么,客户有没有说?” “数量还没最终定,初步是几十套。” “生产这边呢?” “能做。” “别跟我说能做。” 苏倩把电脑里的澄芯资料点开。 “什么时候能交?” 梁启明那边安静了一下。 “三周。” “你上次说两周。” “那时候不知道对方一次要这么多。” “那就按三周。” 苏倩说,“今天把计划给我。” 电话挂断。 不到一个小时,客户的测试结果同步到了嘉岳。 技术中心的人先核了一遍。 不是口头消息。 测试编号、样件批次、结果都能对上。 午后的项目会上,材料放到了周启峰面前。 他翻完第一页,又往后翻了几张。 “至少这五千万还没白投。” 技术中心负责人笑了一声。 “钱还没全打完呢,你就开始算回报了?” “我算的是风险。” 周启峰把材料推回去。 “这一关过了,只能证明东西能跑。” “能不能稳定做出来,是下一关。” 苏倩坐在旁边。 “所以先做小批量。” “产线呢?” “澄芯自己有小试条件,真到后面数量起来,嘉岳这边可以一起做。” 周启峰问: “第二笔三千万呢?” “不动。” “梁启明催没催?” “没有。” 苏倩把资料收回来。 “约定的节点没到,谁催都没用。” 周启峰靠回椅子。 “这次我没意见。” 技术中心负责人笑道: “难得。” “别急。” 周启峰说,“正式定点拿下来,你再来笑我。” 会议散得很快。 苏倩最后一个出去。 走到门口,周启峰在后面叫住她。 “苏总。” “嗯?” “项目现在看,确实比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 苏倩说: “那你上次还反对?” “八千万,我当然反对。” 周启峰抱着文件往另一边走。 “今天如果还是一次性八千万,我还反对。” 苏倩笑了一下。 “知道了。” …… 晚上七点。 王默把车停在嘉岳楼下。 苏倩今天出来得比平时早。 平常从大门到车边这段路,她十次有八次还在回消息。 今天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却没亮过。 上车以后,她把包往旁边一放。 王默发动汽车。 “今天有好事?” 苏倩抬头。 “你怎么知道?” “走路比平时快。” 苏倩笑了。 “这也能看出来?” “看十年了。” 话说完,王默已经把车开出停车位。 苏倩靠在后排。 “澄芯测试过了。” “那就是能卖了?” “哪有那么快。” “还要测?” “再往车上装。” 王默点头。 “那也算往前走了一步。” “嗯。” 苏倩声音轻了一点。 “周启峰今天终于没反对。” 王默笑道: “那确实是好消息。” “你还记得他?” “以前你每次开完预算会,上车都得骂他两句。”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没骂。” 王默转过一个路口。 “就是叫过几次周扒皮。” 后排安静了半秒,苏倩笑出了声。 “你这记性怎么全用在这种地方。” “开车挺无聊的。” “你还无聊?” 苏倩顺着这句话问下去。 “你周末平时都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买买菜,收拾屋子,出去吃个饭。” “就这些?” “差不多。” 苏倩坐直了一点。 “三十八岁的人,周末就这么过?” 王默笑道: “买菜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头转向窗外。 路边的灯一排排往后退。 过了会儿,她又问: “你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更简单。” “怎么简单?” “租的地方小,没什么可收拾的。” 苏倩笑了一下。 这次没再往下问。 …… 张川渝晚上约在一家不大的西餐厅。 苏倩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没有酒。 她最近忙,张川渝很少在工作日让她喝。 “今天心情不错。” 苏倩刚坐下,他就说。 “这么明显?” “跟我吃饭,手机放桌上五分钟没响。” 苏倩把手机翻过来。 “澄芯第二轮测试过了。” “这么快?” “本来就在测。” 服务员过来倒水。 张川渝等人走了,才问: “结果怎么样?” “能进小批量装车。” “那挺好。” 苏倩盯着他。 “就这?” “不然呢?” 张川渝拿起菜单。 “要不要我站起来给你鼓掌?” 苏倩笑骂了一句。 “项目还是你介绍的。” “少算我头上。” 张川渝把菜单递给她。 “我就发了份资料。” “人是你们自己看的,技术是你们自己查的,钱也是嘉岳自己开的会。” “这都能算我的功劳,我以后靠发微信就能退休了。” “说得还挺干净。” “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张川渝点了几样菜。 “周末有空吗?” “干什么?” “出去走走。” “去哪?” “你定。” 苏倩想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说。” “行。” 话题很快就换了。 澄芯没有再出现。 …… 第二天早上。 王默照常提前到了景曜华庭。 七点三十多。 苏倩从楼里出来。 手上拿着两杯咖啡。 王默下车开门。 “早。” “早。” 苏倩坐进去之前,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王默接住。 “我的?” “嗯。” “今天怎么还有我的?” 苏倩已经坐进后排。 “咖啡机按成两杯量了,我一人喝不完,就带了一杯给你。” 王默低头看了看杯子。 哟冰美式呀,我超级喜欢! 然后把咖啡放进杯架。 “谢谢苏总。” 苏倩系好安全带。 “开车吧。” “好。” 车开出景曜华庭。 王默单手扶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喝了一口。 没加糖。 正好。 第31章 先别转钱 红灯转绿。 王默把咖啡放回杯架,车重新汇进早高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是又回到了过去十年的老样子。 早上七点半,他把车停在景曜华庭楼下,苏倩上车;晚上下班,再把她送回来。 有时候路上说几句话,有时候四十分钟的路,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周五晚上,车停到景曜华庭门口。 苏倩解开安全带:“周末不用车,你休息吧。” “行。” 王默应了一声。 苏倩推门下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敲了敲车窗。 王默把玻璃降下来。 “怎么了?” “苏倩欲言又止的说,没事了,周末愉快!。” 说完转身进了小区。 王默坐在车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他还真出了门。 倒不是听苏倩的。 新房住进去这些天,他才慢慢发现,房子是买了,里面却缺东少西。 前两天晚上煮面,面熟了以后在厨房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漏勺。 最后拿筷子一点一点往碗里捞。 王默当时就决定,周末去趟商场。 周六下午,他把车开进商场地下二层。 刚停好车,下次往电梯口走,前面的十字通道忽然堵住了。 后面有车按了两声喇叭。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 七八个人围在路口。 一辆商场的驾驶式洗地车斜停在路中间,左前角正顶着一辆黑色轿车的右侧车门。 车门被顶进去一小块,下面拖出一道明显的白痕。 开洗地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保洁阿姨。 人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旁边,两只手不停地在工作服上擦。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车门边看了半天。 再站起来时,脸已经黑了。 “你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 阿姨赶紧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刹车了,那个车它没一下停住……” “刹不住你还开?” 男人指着车门。 “这一扇门钣金加喷漆,回4S店,两万都不一定够。” 阿姨脸色一下变了。 旁边的保安劝了一句:“先生,物业的人马上过来,要不等他们来了再处理。” “这还有什么好处理的?”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车,又指洗地车。 “她撞的我,你们看不见?” 没人接话。 从现场看,确实是这么回事。 洗地车的车头还顶在人家车门上。 阿姨自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要不……我赔你。” 男人掏出手机。 “我也不想耽误时间。” “两万,这事算了。” 阿姨站在那里没动。 男人看她:“怎么,两万还嫌多?” “不是,不是……” 阿姨慌忙掏出手机,“我看看……我卡里可能没这么多。” 王默已经从旁边绕过去了。 走出去几步,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 阿姨低着头,正在手机里翻银行卡。 王默走了回来。 “先别转钱。” 声音不大。 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 男人皱眉:“你谁啊?” “路过。” “路过你管什么?” 王默没接他这句话。 他走到两辆车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轮,又顺着两辆车的方向往前后看了一眼。 这里是个十字通道。 两辆车原本正好相对而来。 洗地车已经左转过了大半。 黑色轿车则从对面右转进来,车身横在洗地车前方。 王默问保洁阿姨:“你刚才从哪边过来的?” 阿姨指了指身后。 “那边。” “往这边左转?” “对。” 王默又看向男人。 “你从对面过来?” 男人有些不耐烦:“对。” “右转?” “是,怎么了?”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路口。 “那先别私了。” 男人盯着他。 “什么意思?” “看监控。” 男人像听见什么笑话。 “还看什么监控?你没看见她车头顶我车门上?” “看见了。” “那不就完了?” 王默说:“撞到谁,跟谁该负责,是两回事。”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你说是我的责任?” “我没说。” 王默指了指头顶。 十字路口正上方挂着两个摄像头。 “你右转,她左转,到底怎么撞上的,监控比咱们说得清楚。”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她撞的是我!” “所以更应该看。” 王默语气没变。 “该谁赔谁赔。” 旁边的保安见状,也赶紧说道:“对,先生,监控都有,我们调一下,很快的。” 这时候物业值班经理也赶了过来。 听完双方说法,第一句话就是去监控室。 男人虽然不高兴,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阿姨走在最后,一路还在解释。 “真的是我撞上去的,我那个车刹车慢,我看到他以后就踩了……” 王默回头。 “先别急着认。” “看完再说。” 监控调出来很快。 下午三点十七分。 画面里,洗地车从通道这一侧缓慢开过来。 到了十字路口,开始左转。 速度并不快。 车头进入路口以后,整个车身已经转过将近一半。 对面的黑色轿车也到了。 原本已经减了速。 可就在洗地车进入路口以后,轿车没有停,反而往前窜了一下,开始右转。 像是司机看洗地车太慢,想抢在它前面先过去。 两辆车几乎同时进入横向通道。 洗地车明显刹了一下。 可那东西又重又笨,根本不像轿车一样踩下去就停。 下一秒。 左前角顶上了轿车右侧车门。 画面停住。 没人说话。 物业经理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更清楚。 洗地车已经先进了路口。 黑色轿车是后抢进去的。 男人站在屏幕前,半天才开口。 “可是最后确实是她撞我的。” 王默站在旁边。 “报警吧。” 男人转过头。 “你刚才不是说我该让她?” “你右转,她左转,你本来就该让。” 王默说,“至于责任谁定,听交警的。” 物业经理点头:“这样最省事,责任认定出来以后直接走保险。” 男人这次没再说什么。 拿出手机报了警。 阿姨站在门口,小声问王默:“师傅,你以前是不是开车的?” 王默笑了笑。 “开过几年。” “难怪你懂这些。” 王默没有解释。 十年。 确实不算短。 这些年跟着苏倩跑,大小剐蹭见过不少。 有人刚碰一下就恨不得把嗓子喊破,也有人下车第一件事不是看人,而是先算自己要赔多少钱。 事故现场最怕的不是车撞坏。 是人一着急,什么都顾不上了。 交警来得不算慢。 看完监控,又去现场看了两辆车的位置。 责任很快定了下来。 黑色轿车右转抢行,没有避让已经进入路口的左转车辆,承担事故全部责任。 男人听完,脸色不好看,却也没再争。 转身去联系保险公司。 保洁阿姨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我不用赔他两万了?” 交警看了她一眼。 “按责任认定处理,以后别在现场自己乱转钱。” 阿姨连连点头。 “好,好。” 人散得差不多以后,她追上王默。 “师傅,今天真的谢谢你。” “没事。” “要不是你,我刚才钱都转了。” 王默看了看她那辆洗地车。 “以后过这种路口,你自己也慢点。” 阿姨愣了一下。 “他该让你是一回事。” 王默说,“你自己也得看车。” 阿姨赶紧点头。 “对,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王默拎起刚才放在墙边的购物袋,往电梯厅走。 走出去十几米。 身后又响起了喇叭。 他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辆洗地车还斜在十字通道中间,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堵着。 阿姨正跟物业的人登记事故经过,一时顾不上。 王默又走了回去。 “钥匙还在?” 阿姨赶紧过来。 “在,在,我来挪。” “你先登记。” 王默坐上洗地车。 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档位,把车发动起来,慢慢开到靠墙的位置停好。 堵在后面的车终于开始往前走。 第一辆车经过时,司机降下玻璃说了声谢谢。 王默从洗地车上下来,只抬了下手。 拎上东西,继续往电梯厅走。 他不知道。 从刚才开始,二十多米外一直站着一个人。 苏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本来只是来商场买点东西。 从电梯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前面堵车。 开始她没在意。 直到在人群里看见王默。 她没有过去。 十年了。 她见过王默很多样子。 见过他坐在驾驶位上等她开会,一等就是两个小时;见过凌晨一点下飞机,他还站在出口外面;也见过临时改行程,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掉头就走。 可那些时候,王默都在她身边。 或者说,都在为她做事。 今天不是。 今天他甚至不知道她就在这里。 苏倩站在远处,看着他本来已经走了,又转回去。 看着他没有跟那个男人争,也没仗着自己懂几句交规就在那里教训人。 只是看现场,问方向,调监控。 最后事情解决了。 人也走了。 他却又折回去,把挡在路中间的洗地车挪到了一旁。 像是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电梯门打开。 王默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 苏倩还站在原地。 直到电梯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她才收回视线。 往自己的车位走。 经过刚才那个十字路口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墙边那辆洗地车下面,还拖着一道没干的水迹。 苏倩看了两秒。 继续往前。 认识十年。 她第一次发现。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不在她身边的王默。 第32章 最近怎么不跑代驾了 那天在商场地库的事,苏倩后来一句也没提。 王默更不知道她看见了。 日子照旧。 早上接人,晚上送回去,堵在高架上就听广播,不堵就早点下班。 到了周四晚上,王默洗完澡刚躺到沙发上,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司机班那个快半年没人说话的微信群活了。 老陈先发了一句。 “明晚都别装忙,老地方喝点。” 下面立刻冒出七八条。 “谁请?” “先说是不是你请。” “老地方太远,我代驾骑过去半小时。” “你一天挣几百的人还差这半小时?” 老陈骂了一句。 “一个个穷得理直气壮。” 王默往上翻了几页。 都是以前车队那帮人。 有的还在公司,有的两年前就走了。 以前收入紧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晚上还会约着跑代驾。 白天给领导开车,晚上把折叠电动车往后备箱一塞,谁先接到单谁先走。 有时候凌晨一点,几个人还能在路边碰上。 坐便利店门口吃根烤肠,再各回各家。 小赵忽然在群里@王默。 “老王最近人呢?代驾群里一个月没见你了。” 老陈接了一句。 “人家现在跟苏总,忙着呢。” 下面有人发了个呲牙表情。 “发财了吧。” 王默回:“发什么财,最近懒了。” 小赵:“以前二十八块钱的单你都抢,现在嫌钱少了?” 王默还没回,群里又有人问。 “周队叫不叫?” 聊天突然慢了一下。 王默手指停在屏幕上。 司机休息室那次以后,他跟老周基本就没怎么说过话。 以前为了工作,很多事他能忍。 现在没必要了。 老陈私下关系跟两边都还行,群里也有人不想掺和。 王默直接打了一句。 “你们叫没事,他去我就不去了。” 没人问为什么。 小赵发了个“懂了”。 老陈很快出来。 “没叫他,就以前跑代驾这几个。” 王默:“那行。” “明晚七点。” “收到。” 第二天晚上,王默没开车。 还是以前那家烧烤店。 门口塑料帘子换成新的了,里面没怎么变。 墙上的菜单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 六个人拼了一桌。 王默刚坐下,小赵先递了根烟过来。 “真戒了?” “没。” “那最近怎么看你人都精神了?” “睡得多。” 小赵嘴一撇。 “扯吧。以前十一点下班,十二点还能跟我抢单,现在电话都不接。” 旁边有人笑。 “老王肯定有情况。” “什么情况?” “女人呗。” 一桌人全乐了。 王默拿起刚上的羊肉串。 “你们几个天天就这点出息。” 老陈把啤酒倒满。 “以前是谁跟我们说,女人哪有挣钱重要?” 王默也笑。 “那时候确实没钱。”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起哄。 “现在有了?” “苏总给你涨工资了?” “听说副总司机待遇挺好。” 王默懒得解释。 “吃不吃?不吃我端走。” 几个人立刻伸手。 这种场面他太熟了。 没人真关心王默到底一个月挣多少。 大家自己那点日子都忙不过来。 聊完代驾,话题很快又回到公司。 小赵现在还在车队。 一提这事就来气。 “上个月又退了两辆商务车。” “行政那边说,以后领导用车能租就租,能平台叫就平台叫。” 有人问:“司机呢?” “你说呢?车都没了,还养那么多人?” 老陈在旁边慢悠悠吃花生。 “该走就走呗。” 小赵一听就来火。 “你说得轻巧,这次第一个动的就是五十以上。” 老陈五十三。 桌上的人都知道。 王默问:“名单定了?” “没。” 老陈拿纸擦了擦手。 “不过八九不离十。” 有人开始骂公司。 “干二十多年,说不要就不要。” “领导换一批又一批,最后走的永远是司机。” 老陈自己倒不激动。 “别替我喊冤。” “我这个岁数,真让我再给领导开十年,我还不一定干得动。” 他喝了口啤酒。 “真走了,我就出去跑车。一天跑不了十二个小时,跑八个总行吧。” 小赵接话。 “你膝盖行吗?” “又不是拿膝盖跑。” “你下车一天二十趟试试。” “那就在家躺着,饿死算了。” 一桌人又笑起来。 笑完,老陈自己把烟点上。 王默问:“嫂子知道吗?” “知道。”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她比我想得开。” 老陈吸了一口。 “她现在就愁一件事。” “你儿子?” 老陈点头。 “今年毕业?” “毕业三个多月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明显变了。 “学校一般,电气自动化。刚毕业那会儿觉得自己大学生,找工作不能太差。” “结果投到现在,好的单位连面试都进不去。” 小赵问:“考公呢?” “考个屁。” 老陈筷子往桌上一放。 “让他读书他不读,让他考公他又说没准备。” 旁边有人笑:“年轻人都一样。” “你家那个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老陈嘴上骂着,脸上却没多少火气。 “前几天有个厂让他去,一个月四千八,十二小时两班倒。” “他说不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大学四年出来,就干这个?” 有人插嘴。 “那也确实有点低。” 老陈一拍腿。 “问题是你嫌人家低,人家八千的还嫌你学校差呢。” 桌上安静了几秒。 不是谁同情谁。 都是四十多五十岁的人,家里差不多都有这本账。 孩子上学。 房贷。 老人身体。 工作什么时候没了。 哪个都不是大事。 凑在一起,就是日子。 小赵忽然朝王默努了努嘴。 “你问问苏总啊。” 老陈没反应过来。 “问苏总什么?” “工作的事。” 小赵说,“咱们这一桌,谁跟的领导有老王的大?”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也是。” “苏总现在副总了吧?” “她认识的公司肯定多。” 老陈摆手。 “别瞎扯,人家苏总凭什么管我儿子找工作。” 小赵把酒杯往前一推。 “又不是让苏总给你儿子安排个经理。” “老王跟她这么多年,帮你问一句有没有招应届生的,这能有多大事?” 旁边那人也帮腔。 “就是。简历递进去,最后面试过不过看孩子自己。” 老陈这次没说话。 他跟王默关系不错。 以前一起跑代驾的时候,王默有一次半夜电动车没电,还是老陈开车绕了十几公里把他送回去。 可求人这东西,到了嘴边总没那么容易。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王,要是方便,你帮我问一嘴。” “别为难。” “人家要是正好有单位招人,就让孩子投一份。” “没有就算。” 王默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简历有吗?” “有。” “发我吧。” 老陈立刻说:“你别专门因为这个去找苏总。” “我知道。” 王默夹了块烤茄子。 “我有机会帮你问问。” 小赵在旁边笑。 “看看,人家老王在领导面前还是有面子的。” 王默抬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吃你的。” 这事也就过去了。 没人继续追着问。 都是成年人。 帮忙归帮忙,最后成不成,还得看命。 十一点多,酒喝完。 几个人站在店门口算账。 老周不在,气氛反而比以前松。 小赵喝了酒,拿出手机叫车。 另一个没喝酒的已经把代驾软件打开了。 刚上线没一分钟,手机响了一声。 “三点八公里,三十二。” “接不接?” “废话。” 那人把折叠电动车从后备箱搬下来。 王默站在旁边,盯着那个熟悉的接单页面。 以前他的手机里也装着。 哪个商圈晚上单多。 几点以后加价。 哪里的高档小区出来容易接长途。 这些东西他以前记得比路还熟。 小赵凑过来。 “真不跑了?” “不跑了。” “可惜了,你手快。” 王默笑:“让给你们。” “滚。” 几个人各自散了。 王默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微信响了。 老陈发来一个文件。 《陈俊个人简历最终版3.docx》 后面又跟了一句。 “麻烦你了老王,实在不行就算。” 王默点开。 普通本科。 电气自动化。 英语四级。 在一家设备厂实习过三个月。 成绩谈不上好,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奖项。 简历甚至做得有些乱。 王默从头翻到尾。 退出来。 老陈大概以为,他明天会找苏倩。 王默没有。 他打开微信搜索栏。 输入三个字。 顾承安。 第33章 给个面试机会 出租车开上高架。 王默把陈俊的简历转给顾承安。 “一个老朋友家孩子,刚毕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正常面,不合适别硬塞。”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窗外,一排路灯往后退。 对王默来说,这事到这里也就算办了。 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他自己也没底。 顾承安收到消息时,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刚把电脑合上,手机上弹出王默的头像。 一份简历。 第一条消息看完,他原本已经准备转给人事。 等第二条出来,他又把文件点开。 普通本科。 电气自动化。 成绩中游。 一段设备厂的实习经历。 英语四级。 没竞赛,没奖学金,也没有什么漂亮得能让hR多停两秒的东西。 顾承安把简历从头看到尾。 王默找他办过不少事。 投资几个亿的公司,他一句“再看看”,整个团队能忙一个星期。 项目该投还是该停,桌上摆的都是千万、上亿的数字。 可这么久,王默从没让他办过一件私人事情。 第一次开口,居然只是替一个年轻人找工作。 事情越小,顾承安反而越不想随手糊弄过去。 真要塞个人进去,太容易了。 随便找一家合作企业,人事部多加一个应届生名额,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塞进去以后呢? 学校普通,履历也普通。 硬送进头部企业,身边全是985、研究生,未必是帮他。 找个太差的厂,又没必要让王默开这一次口。 顾承安重新打开电脑。 翻了一遍最近接触过的企业。 看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家新能源电控企业上。 启迪科技。 员工一千多人,新厂区去年刚投产。 规模算不上行业巨头,但订单稳定,设备部门最近正在补人。 其中一个岗位正好是设备工程师储备岗。 专业对口。 要求也不算离谱。 顾承安拿起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听完以后笑了。 “顾总,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就为了个应届生?” “嗯。” “你亲戚?” “不是。” 顾承安把简历发过去。 “王总一个老朋友家的孩子。” 对面原本轻松的语气停了半拍。 “王总?” “嗯。” 启衡科技最近刚接受远川一笔投资。 对他们来说,王默这个名字后面连着的从来不是一份应届生简历。 而是一笔笔真正能决定企业扩产速度的钱。 这种人平时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应届毕业生开口。 现在第一次递过来一份简历,谁敢当垃圾邮件处理。 对方马上问:“直接安排?” “不用。” 顾承安说,“王总特意交代了,正常面。不合适别硬塞。” “明白。” 电话挂掉。 启衡科技总经理把分管人事总监叫进办公室。 简历放到桌上。 人事总监扫了一眼学校,第一句话就是: “这个学校不在我们今年校招名单里。” “所以才让你安排面试。” 人事总监抬头。 “上面打过招呼?” 总经理点头。 “但不是让你录。” 他把简历往前推了推。 不要看学历,看能力,如果能力够,你懂的 “正常面。专业能力如果实在不行,那就该刷就刷。” 招聘经理这才把简历收起来。 “那我让设备部一起面。” 第二天下午,老陈的消息就来了。 先是一张截图。 启衡科技的面试邀请。 紧跟着一句。 “老王,真联系了!” 王默正在等红灯。 他回了一句。 “让孩子好好准备。” 没过多久,老陈又发: “替我谢谢苏总。” 王默看着那行字,没有解释。 只回: “先面上再说。” 陈俊的面试定在周五上午。 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启衡科技。 进大厅之前,还特意在玻璃门上照了照自己。 衬衫是毕业答辩时买的。 鞋也是新的。 前台登记以后,让他去三楼等。 候选人一共三个。 陈俊原本还觉得自己准备得不错。 坐下来没五分钟,那点信心就没了。 左边那人本科985,自动化专业,手里拿着几份实习证明。 右边那个更夸张。 海外名校硕士,英语说得跟中文一样顺,回国以后因为家就在这座城市,投了几家本地新能源企业。 陈俊夹在中间。 普通本科。 成绩单拿出来都没什么可看的。 他低头翻了两页自己准备的材料,又合上了。 这还面什么。 能坐进来,大概已经是王叔找苏总帮自己争来的最大面子了。 等会儿进去,别给人丢脸就行。 面试室里,设备部负责人已经看过三份简历。 轮到陈俊时,他在那张普通本科的简历上多停了一会儿。 招聘经理昨天已经说过。 这份是上面打过招呼的。 但后面还有一句。 正常面。 不行就刷。 这句话反而让设备负责人心里有底。 “叫人进来吧。” 陈俊进门以后,坐得有些僵。 最开始都是普通问题。 专业。 实习。 在学校做过什么。 设备负责人问得很细。 陈俊有些答得出来,有些明显不会。 有一道pLc控制的问题,他想了十几秒,最后还是说: “这个我没实际做过,只在课上接触过。” 设备负责人在纸上写了两笔。 没评价。 又问了几个现场故障的问题。 陈俊做过三个月设备维护实习,反而说得比前面的理论题顺。 面试快结束时,设备负责人合上简历。 “这个岗位跟你想象的工程师可能不太一样。” 陈俊坐直了一点。 “前半年基本都在现场。” “设备坏了,要跟维修。” “产线停了,有时候晚上也得回来。” “车间有噪声,有油污,夏天也热。” 他指了指简历。 “你能接受?” 陈俊没急着说能。 “需要长期倒夜班吗?” “不长期。前期轮岗会有。” “那可以。” 设备负责人问:“想好了?每年都有应届生进来一个月就跑,说跟学校想的不一样。” 陈俊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实习那三个月就在车间。” “我爸是司机,我从小也没养得多金贵。” “就是有些专业东西我确实还不会,得学。” 设备负责人第一次抬头认真看了他几秒。 旁边的招聘经理在表格上做了个记号。 三个候选人全部面完。 985那个专业基础最好。 海外硕士学历最高,表达能力也最强。 如果单看简历,陈俊排在最后,几乎没什么争议。 但设备负责人却把三张表重新摊开。 “海外那个不会来。” 招聘经理问:“为什么?” “他说能接受现场,问到轮岗又一直问多久能转管理岗。” 他指了指985毕业生。 “这个不错,不过手里还有两家大厂offer,留不留得住不好说。” 最后才是陈俊。 “基础差一点。” “但是设备岗不是研发岗。” “肯下现场,实习也干过,先留着。” 招聘经理笑了一下。 “上面打招呼那个?” 设备负责人把笔一放。 “就算没人打招呼,我也会给二面。” 事情没马上定。 二面以后两天没有消息。 老陈明显坐不住了。 周日晚上才忍到给王默发微信。 “老王,是不是没戏了?” 王默回: “我问问。”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再找顾承安。 顾承安很快回复。 “还在比较,正常流程。” 王默把这句话原样发给老陈。 后面又加了一个字。 “等。” 到了周二中午,老陈的电话终于来了。 王默刚接通,里面声音大得差点没听清。 “老王,成了!” “什么成了?” “我家那小子!” 老陈自己已经笑起来。 “启迪给offer了!” 王默也笑了。 “待遇呢?” 电话那边纸张哗啦响。 显然老陈正拿着儿子的offer看。 “试用期三个月,七千五。” “转正……” 老陈停了一下。 “转正一万。” 他说完自己又确认了一遍。 “真是一万。” 旁边好像还有人在说话。 过了几秒,老陈继续念。 “五险二金。” “二金是啥?我就听过五险一金。” 王默还没说话,电话那头陈俊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一个公积金,一个企业年金。” 老陈马上问:“企业年金以后能拿?” “退休能拿。” “那这个好。” 王默听乐了。 对老陈来说,什么行业赛道、企业估值、未来融资,都不重要。 转正一万。 五险二金。 岗位对专业。 这几样摆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让一个普通家庭觉得孩子四年大学没白读。 老陈还在说: “人家还有饭补,过节也有东西。” “设备工程师储备岗,不是进去干流水线。” “这工作真行。” 说着说着,他自己又把声音压下来。 “老王。” “嗯。” “你替我好好谢谢苏总。” “人家肯定是看她面子。” 王默靠在椅背上。 “知道了。” “真的,改天她要方便,我请你们吃顿饭。” “不用。” “这么大人情……” “她什么饭没吃过。” 王默打断他,“孩子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老陈才说: “这话我记着。” 电话挂断。 没过一分钟,顾承安的消息也到了。 “陈俊offer已经发了。” 后面还有一句。 “设备部评价:基础普通,现场适应性不错,人比较实在。不是硬塞进去的。” 王默看完,回了两个字。 “那行。” 手机放到一旁。 在老陈眼里,这份工作是苏倩帮的。 在陈俊眼里,大概也是。 他们不会知道,一份普通本科生的简历,从烧烤店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出发,经过顾承安,又经过一家公司的副总、人事和设备部门,最后才落到陈俊自己手里。 王默也没准备解释。 有些人情,事情办成就够了。 第34章 家里种的 陈俊拿到offer以后,老陈明显比儿子还高兴。 当天晚上就在司机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红包。 不到十秒,抢得干干净净。 小赵抢了四块八,第一个跳出来。 “老陈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老陈回:“嫌少吐回来。” “想得美。” 下面又是一串笑脸。 王默抢得最晚,只剩一块三毛七。 他顺手点了领取,也跟着发了个笑脸。 第二天早上,王默刚把苏倩送到公司,手机就响了。 老陈。 “你在哪儿?” “地库。” “等我两分钟。” 电话挂得很快。 王默站在车旁,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没多久,一辆熟悉的商务车从另一侧开过来。 老陈把车停好,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开后备箱。 里面塞着两个红色塑料手提袋。 鼓鼓囊囊的。 “拿着。” 王默没伸手。 “什么?” “苹果。” 老陈拎下来一袋,往他怀里塞。 “家里树上结的。今年结得多,我老婆说吃不完也是烂。” 王默接过来掂了掂。 少说十来斤。 袋口露着几个苹果,有大有小,颜色也不均匀,还有两个表皮带着斑点。 “这卖相拿市场上够呛。” “我又没让你卖。” 老陈弯腰,又从后备箱拎出第二袋。 “这袋给苏总。” 王默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给她干什么?” 老陈瞪他。 “你说干什么?” “陈俊那个工作?” “废话。”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自己面上的。” “我知道是他自己面上的。” 老陈把袋子塞过去。 “可人家得先让他进去面试吧?” “那么多简历,凭什么偏偏看他的?” 王默没说话。 老陈继续道: “我又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人。” “工作是孩子自己面上的,那是他的本事。人家肯给这个机会,是人情。” “人情我还分得清。” 他拍拍袋子。 “家里自己种的,没打药,也不值几个钱。” “我老婆昨天晚上一个一个挑的。” 王默低头看了看。 还真像挑过。 虽然大小不一,至少没有坏的。 “她平时不收东西。” “几个苹果算什么东西?” 老陈有点不耐烦。 “又不是烟酒,又不是购物卡。” “你给她拿过去。爱吃就吃,不爱吃给办公室的人分了也行。” 王默笑了。 “你自己怎么不送?” “我?” 老陈往电梯方向一指。 “我一年跟苏总说不上三句话,提着一袋苹果跑她办公室,人家还以为我要托她办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乐了。 “再说这事本来就是你帮我问的。” “你跟苏总十年了,你拿最合适。” 王默拎着那袋苹果。 “行吧。” 老陈这才满意。 “你跟她说,家里自己种的,没打药。” “知道了。” “别忘了。” “忘不了。” 老陈关上后备箱,又拍了拍王默胳膊。 “这事我记着。” “少来。” “你不让我记,那我记苏总的。” 王默懒得再跟他掰扯。 老陈上车走了。 两袋苹果就这么进了王默的后备箱。 当天一直忙到晚上,王默也没想起来。 把苏倩送回景曜华庭以后,他回到自己家,停车时才看到后备箱里那两个红袋子。 王默本来准备拿一袋上楼。 最后想想,又都留在了车里。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到景曜华庭接苏倩。 一路没什么特别。 到了公司地下停车场,王默把车停进固定车位。 苏倩解开安全带,推门准备下车。 “等会儿。” 苏倩转过身。 “怎么了?” 王默已经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 他拎出其中一袋苹果。 “这个给你。” 苏倩看看袋子,又看看他。 “什么?” “苹果。” “这个我认识。” 王默把袋子递过去。 “家里自己种的,没打药。” 苏倩这才接住。 袋子比她想的重,手往下一沉。 “这么多?” “十来斤吧。” “你家还种苹果?” 王默关上后备箱。 “院子里有几棵树。” “你种的?” “我哪有时间管这些。” 两个人往电梯方向走。 “我爸弄的。” 这还是苏倩第一次听王默主动提起家里。 她低头拨了拨袋口。 苹果长得确实不怎么规整。 有一个甚至歪得很明显。 “这真没打药?” “我爸舍不得。” 王默说,“他说自己家吃的东西,打什么药。虫先吃两个,剩下的归人。” 苏倩笑出了声。 “那你爸挺想得开。” “年年都这么说。” “真看到虫子又舍不得。” 电梯快到了。 苏倩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拿几个就行,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放办公室分。” “你自己留了吗?” “有。” 电梯门打开。 苏倩拎着苹果进去。 王默没跟上。 他还得回车上等后面的安排。 电梯门刚关。 不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也停进了车位。 刚把车停稳,抬头就看见电梯那边的苏倩。 他本来没怎么在意。 直到目光落到她手上。 红色塑料袋。 侧面印着一家本地超市的标志。 那几个字都已经磨掉了一半。 老陈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种袋子他家厨房柜子下面塞了一大摞。 昨天晚上老婆挑完苹果,就是从里面随手抽出来的。 袋口还露着几个苹果。 苏倩进了电梯。 老陈站在车旁,嘴角慢慢有了点笑。 昨天老王还说,人家不一定收。 这不是收了吗? 他没过去。 更没准备追上去说谢谢。 领导肯收这几个苹果,就已经给面子了。 再上赶着感谢,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 老陈拿出手机,本来想给王默发消息。 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算了。 心里知道就行。 下午下班。 王默把车开到公司楼下。 苏倩出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包,还多了一个苹果。 已经洗过了。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把苹果放在文件上。 王默从后视镜里扫到。 “这么快就吃上了?” 苏倩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办公室的人已经分了一圈。” “还剩多少?” “估计晚上回去还能剩两个。” “那挺快。” 苏倩又咬了一口。 “你爸这苹果不错。” “甜?” “挺甜。” 王默笑了声。 “那今年没白忙。”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 手机在杯架里亮了一下。 王默没动。 等红灯时才拿起来。 老陈发来的。 “苹果苏总收了吧?” 王默看着消息。 老陈怎么知道?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也没多想。 公司就这么大。 大概在哪儿碰见了。 王默回: “收了。” 老陈很快又问: “味道怎么样?今年我觉得比去年甜。” 王默抬眼。 后排的苏倩刚好又咬了一口。 苹果已经只剩一半。 “挺甜的。” 三个字发过去。 老陈回了一个笑脸。 王默把手机放回杯架。 苏倩不知道陈俊是谁。 不知道那份工作。 更不知道那个红色袋子原本装着的,是别人以为欠她的一份人情。 老陈也不会知道。 苏倩之所以会收下那些苹果,只因为王默跟她说了一句: 家里自己种的。 第35章 他叫王默 周六下午,苏倩临时发来消息。 “晚上六点半用车。” 王默回了个好。 六点十分,他把车停到楼下。 没多久,苏倩从单元门出来。 今天没穿平时上班那套衣服,一件浅色针织衫,外面搭了件薄外套,手里还提着一个纸盒。 王默等她上车,问了地址。 “金鸡湖那边,悦庭。” “几点接?” “九点左右吧,到时候给你消息。” 车开出小区。 苏倩把纸盒放到旁边,忽然说:“你爸那苹果挺好吃。” 王默笑了。 “这么快吃完了?” “办公室一人一个,能剩几个。” “早知道少给你点。” “明年还有的话,给我留几个。” 王默打着方向盘。 “这个得问我爸。” “他每年都种?” “那几棵树比我在苏州待的时间都长。” 苏倩笑了一声,没再问。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到饭店门口。 门外已经站了三个人。 苏倩一下车,其中一个女人就迎了过来。 “你还真卡点。” “六点半,不早不晚。” 旁边男人伸手接她带来的纸盒。 王默从后备箱又拿出两瓶酒递过去。 男人接住,随口冲他说了一句: “谢谢啊师傅,晚上九点左右过来就行。” “好。” 王默刚准备回车。 苏倩已经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顺口说: “他叫王默。” 男人怔了半秒,很快笑道:“行,王师傅,麻烦了。” 王默摆摆手,上车走了。 “怎么还介绍起司机名字了?” 刚才接东西的男人跟在后面笑。 苏倩没接这茬。 “你那两瓶酒都拿稳,摔了你赔。” “看看,还是当领导以后脾气大。” 几个人笑着往里走。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都是大学时期认识的老同学。 一年见不了几次,坐到一起却没多少生分。 刚落座,有人先拿出体检报告。 “谁认识心内科的医生?我这甘油三酯又高了。” 旁边立刻有人骂。 “你一天两包烟、每周三顿酒,还问医生?” “那我不喝了,跟你们出来干嘛?” 另一边有人开始抱怨孩子中考。 “现在初中生比我们上大学都累,晚上十一点还在写卷子。” “你少来,你家那个考年级前五十还叫累?” “你家考前五十你更焦虑。” 桌上一阵乱笑。 苏倩靠在椅背上听他们互相揭短。 有人给她倒酒,她摆摆手。 “少点,等会儿还得回去。” “你又不开车。” “喝多了明天头疼。”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生了?” 苏倩拿筷子夹了块凉菜。 “过四十以后。” 一句话把桌上的人都说安静了。 紧跟着有人骂: “能不能别提醒年龄?” 包厢里又笑起来。 以前同学聚会聊去哪儿玩、谁谈恋爱。 现在聊的是体检、孩子、房贷和哪家医院挂号方便。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有人问到苏倩。 “你那个男朋友呢?” 苏倩抬头。 “今天有事。” “下次带过来。” 另一个女人马上插嘴。 “对,先给我们审一下。” 苏倩把酒杯推过去。 “你们先把自己家那摊事审明白。” 桌上几个人立刻转头攻击刚才说话的那位。 话题很快又岔开。 吃到一半,坐在门边的老许手机响了。 他一开始还笑着接。 不到半分钟,声音就高了起来。 “打架?” 桌上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老许站起来。 “伤哪儿了?” “去医院了?” “老师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许的脸彻底拉下来。 “我现在过去。” 电话一挂,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旁边人问:“怎么回事?” “我家那个。” 老许把手机往兜里塞。 “在学校把同学打了,人都去医院了。” “严重吗?” “不知道,说鼻子出血。” 有人马上劝:“小孩打架也正常,先别急。” “正常个屁。” 老许拉上外套拉链。 “我早跟她说过,在学校少给我惹事。” 另一边有人开玩笑:“回去别下手太狠。” 老许火还没压下去。 “我今天非得让她长长记性。” 苏倩一直没插话。 等他准备开门,才问了一句: “谁先动的手?” 老许停住。 “什么?” “谁先动手?” “不知道,老师没说。” “为什么打?” “也没说。” “对方现在什么情况?” “她妈带着去医院了。” 旁边人插嘴:“那肯定先去看看人家孩子。” “对,医药费该垫先垫。” “孩子回来再收拾。” 几个人七嘴八舌。 老许被说得更烦。 “我现在不就过去处理吗?” 苏倩把筷子放下。 “你现在除了知道你女儿动手了,还知道什么?” 老许没说话。 桌上的声音也停了些。 苏倩继续道: “人打伤了,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这两件事跑不了。” “但你至少先问清楚她为什么动手。” 老许皱着眉。 “人家都去医院了,还能有理?” “有理没理,和该不该打人,是两件事。” 苏倩语气不重。 “她打人不对,不代表事情前面就一定是她错。” 旁边的人也不再插话。 老许站在门边。 苏倩说: “到了学校,先听老师把经过讲完。” “再让两个孩子分别说。” “别一进门,当着别人家长的面先骂自己女儿。” 老许听到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我有那么蠢吗?” 桌上立刻有人接: “有。” “非常有。” “上大学那会儿你打牌输了都怪椅子。” 气氛一下松了。 老许骂了一句。 苏倩没跟着笑,只补了一句: “真要是她无缘无故动手,你怎么罚都行。” “要是有人一直欺负她,她最后忍不住动了手,你先把她骂一顿,以后真出事,她还敢告诉你?” 老许已经把门拉开。 听到这里,停了一下。 “行。” “我先问清楚。” 说完快步走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刚才拿体检报告那人先开口。 “苏总就是苏总。” 苏倩直接把一张纸巾丢过去。 “少来。” “你在公司是不是天天这么训人?” “我收费。”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老许在群里发来消息。 “问清楚了,两边都有问题,人没大事。” 后面又跟了一句。 “幸亏刚才没先抽她。” 有人马上回: “你还真准备抽?” “现在回去补上也来得及。” 老许发了一串骂人的表情。 苏倩看完,把手机扣到桌上。 没再说什么。 九点二十多,饭局才散。 一群人站在门口还在聊天。 王默已经到了。 车停在路边,没有催。 刚才那个叫他“师傅”的男人先认出来。 “王师傅,麻烦你了,拖了二十分钟。” “没事。” 他替苏倩拉开车门。 有人还在后面喊: “苏倩,下次把你那位带来。” 苏倩头也没回。 “下次再说。” 车门关上。 王默重新汇进车流。 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里问: “喝多少?” “一点。” “窗开不开?” “不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低着头回消息。 王默随口问: “你们这帮同学挺能聊。” “一年见一两次,话都攒着。” “难怪九点变九点二十。” 苏倩抬起头。 “嫌晚?” “加班费得重新算。” “你什么时候跟我算过加班费?” “以前不敢。” 苏倩笑了。 又低头回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今天差点有人回家打孩子。” 王默问:“孩子打架?” “嗯。” “打赢了吗?” 苏倩抬起头。 “你重点就这个?” “那不然呢?” “对方鼻子出血,她自己没事。” 王默点头。 “那还行。” 苏倩忍不住笑。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聊孩子打架?” “至少先确认输赢。” “你以后有孩子,我看你怎么教。”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没继续往下接。 前面正好红灯。 王默踩下刹车。 车停稳。 几秒后,他换了个话题。 “明早几点?” “八点。” “行。” 到了景曜华庭。 苏倩推门下车。 王默正准备把车开走,她忽然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 “怎么了?” “今天我同学叫你王师傅。” 王默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挺正常啊。” 苏倩站在车外。 “以前他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王默笑道: “现在知道了。” “嗯。” 苏倩点了一下头。 “明早别迟到。” “知道。” 她转身往电梯厅走。 王默升起车窗。 没把这两句话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不过是别人终于知道了一个名字。 对苏倩来说,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十年以后,她第一次觉得,别人提起这个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时,至少应该知道他叫王默。 第36章 这八千万,可能投少了 周一上午。 嘉岳财务把一份付款申请送到苏倩桌上。 澄芯第二轮测试已经完成。 协议里约定的几个节点,也都达到了。 剩余三千万。 按合同,该付了。 苏倩把材料从头翻到尾。 测试报告。 装车记录。 项目进度。 都在。 她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按协议走。” 下午三点十七分。 三千万从嘉岳账户划出。 至此,嘉岳对澄芯的投入,正式达到八千万。 消息很快传到项目组。 有人在群里发了句: “第二笔到账。” 下面很快有人回: “总算走完了。” “现在回头看,八千万是不是投少了?”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这两个月,澄芯给出来的消息几乎全是好的。 第一轮测试过了。 第二轮也过了。 原本只有一家车企在接触,现在又多了两家。 梁启明最近一周有四天都在外地。 不是见客户,就是见投资人。 连之前对这个项目最谨慎的几个部门,语气也开始慢慢变了。 下午开项目例会时,产业投资部的人提到: “澄芯下一轮融资已经有人进来了。” 郑国梁抬头。 “多少?” “五千万。” “哪家?” “外面的产业基金。”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翻材料。 “条件呢?” “跟我们差不多,但估值要往上提。” 郑国梁靠在椅子上。 “这么快?” “现在他们拿到的项目比两个月前多,估值肯定不会还停在原地。”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所以我说,八千万可能投少了。” 这次连郑国梁都没反驳。 苏倩坐在另一边。 刚翻到下一页,风控负责人把一张纸推了过来。 “还有个问题。” 会议桌安静了一些。 苏倩抬头。 “什么问题?” “最终客户确认还没回来。” “哪一项?” “第二轮测试。” 风控负责人把文件翻开。 “澄芯提供的测试报告、装车记录、邮件往来,我们都看过。” “材料本身没发现明显问题。” “但我们上周要求直接向终端车企确认。” “对方还没正式回复。” 郑国梁问: “以前的确认呢?” “有。” “邮件、报告、盖章材料都有。” “那现在差什么?” “差车企直接回给我们一句。” 风控负责人说得很简单。 “这些材料现在都是澄芯转过来的。” “我们想自己再问一次。”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苏倩把那几份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测试车型。 时间。 批次。 联系人。 都能对上。 “联系人查过吗?” “查过。” “人是真的?” “能查到。” “电话呢?” “通过车企总机转过,但还没联系到本人。” 苏倩抬头。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证据说明材料有问题。” “对。” 风控负责人停了一下。 “但也没人能替它做最后确认。” 郑国梁手里的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你们的建议呢?” “新增七千万,先等等。”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这七千万,是澄芯新一轮融资里嘉岳准备追加的部分。 外部基金出五千万。 嘉岳出七千万。 一共一点二亿。 风控负责人继续: “终端确认回来以后再走。” “最多几天。” 产业投资部的人先开口。 “问题是融资窗口不一定等几天。” 他把另一份材料推出来。 “梁启明那边已经明确说了,这一轮这周就要定。” “嘉岳如果不跟,其他机构愿意接。” 风控负责人看向他。 “那就让别人接。” “可我们前面已经投了八千万。” “八千万已经投了,不代表后面七千万一定要投。” “道理是这个道理。” 产业投资部的人摊开手。 “可如果项目本身没问题,我们现在让出额度,下个月估值再涨一轮呢?” 没人说话。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澄芯已经明显出了问题,反而好办。 停。 查。 谁都不会有意见。 偏偏现在不是。 所有材料都能对上。 测试也通过了。 客户在增加。 外面还有真金白银愿意进场。 只有最后一封确认,没有回来。 郑国梁看向苏倩。 “你的意见呢?”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几份报告。 八千万已经进去。 现在停下来,当然可以。 可如果只是因为一封晚了几天的确认,就放掉下一轮额度,前面两个月所有判断都要重新解释。 更何况,还有别的钱正在往里进。 她把其中一份材料合上。 “确认继续追。” 风控负责人看着她。 “那融资呢?” “方案往下走。” 郑国梁问: “继续?” 苏倩点头。 “继续。”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风控负责人把材料收回去。 “那我把风险提示写进会议纪要。” “写。” 苏倩说。 “该写什么写什么。”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七点。 王默把黑色帕萨特停在行政楼下。 苏倩上车,把包放到旁边。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今天又开一天会?” “差不多。” “项目很麻烦?” 苏倩靠在后座。 “不麻烦才麻烦。” 王默笑了一下。 “什么意思?” “已经投进去八千万。” “现在测试通过,客户在谈,外面的钱也进来了。” “听着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 苏倩看着车窗外。 “偏偏还有一张确认没回来。” 王默开出园区。 “那就等等?”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个路口,她才开口。 “有时候等几天,位置就不是你的了。” 王默没再说。 这种事情,他不懂。 至少苏倩一直这么认为。 第二天上午。 财务再次拿着付款流程过来。 “苏总。” “新增七千万的方案,按昨天会议意见提交?” 苏倩接过文件。 风险提示就在最后一页。 终端客户直接确认尚未完成。 建议持续跟进。 她看了几秒。 翻到签字页。 落笔。 “按原计划走。” 财务拿走文件。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 苏倩正在低头回邮件,没有接。 电话停了。 过了十几秒,又响起来。 依旧没人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苏倩已经起身去了会议室。 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与此同时。 前台系统里多了一条来电备注。 来电单位: 某车企采购部。 留言只有一句。 “关于澄芯测试项目,麻烦尽快回电确认。” 前台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几秒。 她本来想直接转给苏倩。 可系统里,留言后面还有一行刚刚自动生成的备注: 来电人:周启明。 这个名字,她不认识。 但在澄芯提交的第二轮测试材料里,联系人一栏上,赫然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前台拿起电话,拨了苏倩的内线。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会议室里,苏倩正在听产业投资部汇报新一轮融资安排。 “如果今天确认,最快明天下午可以完成首笔付款。” 投影幕上,七千万三个字被放得很大。 苏倩点了点头。 “按这个时间走。”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台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所有人都回过头。 她脸色有些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张来电记录。 “苏总。” 苏倩皱眉。 “怎么了?” 前台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付款方案。 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个车企采购部又打来了。” “他说,必须找您确认一件事。” 苏倩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事?” 前台咽了下口水。 “他说,他们那边从来没有做过澄芯的第二轮测试。” 会议室里,空气像是突然停住了。 前台把手机递过去。 “而且他说,材料上那个联系人……” 她看向苏倩。 “不是他们公司的人。” 苏倩没有接手机。 她的目光落在投影幕上。 七千万。 明天下午。 前台的手机还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又说了什么。 前台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苏总,他还说……” 她停了一下。 “如果嘉岳已经付款,最好马上联系银行。” 苏倩猛地抬头。 “为什么?” 前台看着她,声音发紧。 “因为他们今天上午,已经向警方报案了。” 会议室里,没人再动。 投影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距离七千万付款确认。 还剩二十三小时。 第37章 七千万 会议暂停了二十分钟。 苏倩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梁启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苏总。” 声音很正常,背景里还有人在说话。 苏倩没绕。 “车企那边说,第二轮测试编号查不到。” 电话里停了两秒。 “哪个编号?” 苏倩报了一遍。 梁启明很快开口: “不可能。” “采购部刚刚打过电话。”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第二轮不是采购体系做的,是技术中心下面的联合测试组。” 梁启明解释得很快。 “采购系统里本来就不一定能查到。” “联系人呢?” “周启明调项目组了。” “还是那家公司的人?” “当然。” 梁启明停了一下。 “苏总,给我二十分钟。” “原始材料我全部补给你。” 十九分钟后。 邮件到了。 测试中心会议纪要。 车辆信息。 现场照片。 两封往来邮件。 还有一份项目组内部确认单。 苏倩把材料转给风控。 半个小时后,风控负责人来到办公室。 “材料能对上。” “照片呢?” “时间、车辆、场地都对。” “邮件?” “域名没问题。” 苏倩问: “你的意见?” 风控负责人没松口。 “还是等车企直接确认。” “原因?” “这些东西,还是澄芯给我们的。” 一句话。 下午五点。 另一条消息到了。 外部产业基金五千万到账。 不是意向。 是真金白银进了澄芯账户。 嘉岳财务确认了付款主体和账户。 都没发现问题。 产业投资部把回单拿进会议室。 “外部五千万已经到了。” 郑国梁看了一遍。 “至少不是只有我们一家看好。” 风控负责人说道: “别人投,不代表我们的风险不存在。” “我没说不存在。” 郑国梁把回单放下。 “但别人愿意真拿五千万出来,本身也是一条信息。” 苏倩看了一眼时间。 “付款流程先不撤。” “车企那边继续追。” 风控负责人问: “明天如果还是没有正式确认呢?” 苏倩没有回答。 “明天再说。” 晚上九点多。 王默把奥迪停在楼下。 苏倩上车,把包扔到旁边。 “还没忙完?” “差不多。” “确认回来了?” “没有。” 王默启动车。 “那七千万还付吗?” 苏倩看着窗外。 “明天再看。” 第二天早上九点。 风控再次打车企总机。 转项目组。 没人接。 九点二十。 再打。 回复是负责人正在开会。 十点。 财务把付款确认单送进来。 “苏总,下午两点银行要最后指令。” 苏倩没签。 “先放这。” 十一点半。 梁启明主动打来电话。 “苏总,嘉岳那边还没走?” “在等客户确认。”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明白。” 苏倩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催?” “该补的东西我都补了。” 梁启明语气很平静。 “嘉岳最后觉得风险大,我尊重。” “只是这一轮额度不会一直留。” “什么意思?” “还有两家机构在等。” “今天不走,我就给别人。” 电话挂断。 十二点零七分。 苏倩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地址来自那家车企。 主题: 《关于澄芯项目测试情况的说明》。 内容不长。 测试项目确有安排。 部分编号因内部部门调整,没有进入采购体系。 详细情况将由技术部门后续补充。 苏倩马上把邮件转给风控。 十分钟后。 风控负责人进来。 “域名查过了,是真的。” “服务器呢?” “没发现异常。”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还是想直接听那边的人确认。” 苏倩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二十八。 “现在打得通吗?” “还没有。” 下午一点四十。 财务第三次过来。 “苏总。” “银行在等。” 付款确认单已经在桌上放了几个小时。 苏倩没有拿笔。 她又拨了一遍车企项目组电话。 还是没人接。 风控负责人站在旁边。 “我建议再等一天。” 这一次,苏倩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拿起手机。 “我问郑总。” 电话接通。 郑国梁那边似乎正在外面。 “怎么了?” “澄芯七千万的付款。” “还没走?” “没有。” 苏倩把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项目组邮件收到了,域名没问题,外部五千万也已经到账。” “但是车企那边的电话确认一直没回来。” 郑国梁问: “风控怎么说?” “建议再等一天。” “你的意见?” 苏倩看着桌上的付款单。 “我也建议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等一天以后呢?” “至少先把客户确认做实。” “如果明天额度没了?” 苏倩没接。 郑国梁继续说道: “前面八千万已经进去。” “外部资金也到账了。” “现在所有材料都能对上,就因为一个还没回来的电话,把这一轮停掉?” “风险提示还在。” “我知道。” “郑总,这七千万如果出去,再发现问题,就晚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郑国梁的声音重新传来。 “苏倩。” “投资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时候。” “如果什么都等到完全确认,机会也轮不到我们。” 苏倩没说话。 “按原计划付。” 她握着手机。 “确定?” “确定。”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风控负责人站在桌前。 财务也在等。 苏倩把手机放下。 看了一眼付款确认单。 最后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款。” 下午三点零七分。 七千万从嘉岳账户划出。 到账。 至此。 五千万。 三千万。 七千万。 嘉岳投进澄芯的钱,达到一亿五千万。 办公室里有人长出一口气。 “总算走完了。” 苏倩没接。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封车企邮件。 下午四点零二分。 另一封邮件进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项目组地址。 是嘉岳此前通过官方渠道发出的正式询证回复。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贵司询证事项的正式回复》。 苏倩点开。 第一段。 “经内部核查,我司未与澄芯开展贵方所述第二轮装车测试。”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继续往下。 “贵方提供的测试编号,不属于我司项目编号体系。” 第三行。 “邮件所列项目联系人周启明,已于去年离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苏倩拿起手机。 拨梁启明。 没人接。 第二遍。 关机。 澄芯财务负责人。 关机。 项目经理。 无人接听。 她抓起包往外走。 风控负责人正好进来。 “苏总?” “刚才那七千万,马上联系银行。” “申请拦截。” 对方停住。 “出什么事了?” 苏倩把手机递过去。 “真的回复来了。” 风控负责人只看了一行,转身就走。 电梯里。 苏倩继续打电话。 一个。 两个。 三个。 全部失联。 她给王默拨过去。 “你在哪?” “楼下。” “把车开过来。” “去哪?” 电梯门打开。 苏倩快步出去。 “澄芯。” 与此同时。 澄芯账户。 七千万到账十九分钟后。 第一笔资金转出。 一千二百万。 第二笔。 九百八十万。 第三笔。 八百六十万。 资金被迅速拆开。 一笔接一笔。 不到半个小时。 主账户余额几乎归零。 苏倩坐进奥迪时,银行的拦截申请刚刚提交。 王默踩下油门。 “出事了?” 苏倩盯着手机。 沉默了几秒。 “可能被骗了。” 二十分钟后。 奥迪冲进澄芯所在的园区。 苏倩推门下车。 而此时。 那七千万。 已经一分不剩。 第38章 人没了 奥迪车刚停稳,苏倩已经推门下车。 王默连车都没熄火,就看见她快步往办公楼里走。 澄芯在六楼。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抱着电脑包。 有人还穿着工服。 玻璃门前,一个年轻人拿着工卡反复刷。 红灯。 再刷。 还是红灯。 “怎么回事?” “门禁全停了。” “行政电话有人接吗?” “没人。” 苏倩从人群后面走过去。 有人认出了她。 “苏总?” 几个人同时回头。 苏倩没寒暄。 “梁启明呢?” 没人说话。 她又问: “财务负责人呢?” 一个女员工摇头。 “联系不上。” “项目经理?” “也不接。” 苏倩站在门前。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今天下午。” 女员工翻出手机。 “群里上午还通知正常上班,后来行政突然说系统维护,让大家下午在家办公。” “我们觉得奇怪,就过来看看。”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结果门禁都进不去了。” 王默这时也上来了。 他扫了一圈。 “物业呢?” “在路上。” 十几分钟后,物业带着备用钥匙赶到。 门打开。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前台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靠墙的工位上,有人的外套还挂在椅背。 垃圾桶里甚至还有中午的外卖盒。 不像搬过家。 更不像一家公司准备关门。 可苏倩只往里走了几十米,就停住了。 财务室门开着。 里面的保险柜也开着。 空的。 桌面上原本放U盾和印章盒的位置,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公章呢?” 没人回答。 财务助理挤进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变了。 “昨天还在。” “哪个在?” “公章、合同章、财务章,都在。” “U盾?” “两个。” “现在呢?” 财务助理摇头。 “全没了。” 苏倩转身往梁启明办公室走。 门没锁。 里面桌椅都在。 书架还在。 墙上挂着几张奖状。 电脑显示器也还摆在桌上。 但主机不见了。 靠墙的文件柜被打开。 里面几乎全空。 王默站在门口。 “合同呢?” “原来都在这里。” 一个员工指着柜子。 “车企资料、融资协议、项目文件,都放这边。” 现在只剩几个空文件夹。 苏倩拿出手机。 继续拨梁启明。 关机。 财务负责人。 关机。 项目经理。 无人接听。 她把手机放下。 “昨晚谁最后见过他们?” 员工们互相看。 一个做研发的男人举了下手。 “我昨晚九点多还看见梁总。” “在公司?” “嗯。” “他当时在干什么?” “跟财务和项目经理开会。” “几点走?” “不知道,我十点先走了。” 另一个员工忽然想起来。 “昨天晚上项目群里发过一条通知。” 苏倩看向他。 男人翻手机。 “十一点四十多。” 消息还在。 梁启明发的。 内容很简单。 明天上午公司内部系统维护。 部分员工居家办公。 非必要不要到公司。 当时没人觉得奇怪。 现在再看,每个字都像提前安排好的。 苏倩把手机还给他。 自己的电话响了。 嘉岳风控负责人。 她接起来。 “怎么样?” 对方声音很快。 “银行回了。” 苏倩握紧手机。 “拦住了吗?” “没有。” 走廊里一下安静。 “七千万已经被拆走了。” “主账户呢?” “基本空了。” “能冻结多少?” “现在还在追。” “先说确定的。”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不到两百万。” 苏倩没说话。 “其他钱已经转进多个账户,部分又做了二次划转。” “银行让我们马上报警。” 苏倩抬头。 眼前是空掉的财务室。 没有公章。 没有U盾。 没有核心合同。 三个关键负责人全失联。 这已经不是投资失败。 王默站在旁边。 “报警吧。” 苏倩点头。 “报。” 电话打出去以后,王默没有再往办公室里面走。 他叫住物业负责人。 “监控先别动。” 又看向那些员工。 “办公室里东西都别碰。” 有人下意识问: “为什么?” “警察马上来。”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有人抱着最后一点侥幸。 也许只是系统故障。 也许梁启明临时有事。 也许财务拿印章出去办手续。 现在没人再这么想。 一个女员工蹲到墙边。 “我们工资呢?” 没人回答。 半个小时后,辖区民警先到。 随后经侦的人也来了。 办公室被封。 员工逐一登记。 电脑、文件、门禁记录全部保留。 警方第一时间调物业监控。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梁启明从电梯里出来。 身后跟着财务负责人和项目经理。 三个人都没有穿平时上班的衣服。 财务负责人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项目经理手里提着两个电脑包。 梁启明最后出来。 手里只有车钥匙。 三个人进了地下车库。 十一点二十九分。 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园区。 此后。 再也没人回来。 会议室临时腾出来做询问。 警察坐在苏倩对面。 桌上已经放了几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嘉岳跟澄芯一共多少资金往来?” “一亿五千万。” 对方抬头。 “分几笔?” “五千万。” “三千万。” “今天下午,七千万。” “最后七千万几点出去的?” “三点零七分。” 警察在本子上记下时间。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测试资料可能有问题?”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昨天。” 笔停了一下。 “昨天?” “终端客户确认一直没回来。” “今天上午也发现部分测试编号对不上。” “那为什么下午还付款?”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倩看着桌上的付款材料。 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在脑子里问过自己很多遍。 “澄芯补了材料。” “外部投资人的五千万也已经到账。” “中午,我们还收到了一封看起来来自车企项目组的确认邮件。” 警察问: “这封邮件现在确认是真的吗?” “还没有。” “付款是谁最后确认的?” 苏倩抬头。 “我。” 对方又翻了一页。 一份风险提示。 终端客户直接确认尚未完成。 建议持续核实。 下面有会议记录。 有苏倩签字。 也有郑国梁主持会议的记录。 警察用手指点了一下。 “这份你看过?” “看过。” “知道存在风险?” “知道。” “还是同意继续?” 苏倩点头。 “是。” 她没有解释。 也没说这是集体决策。 警察看了她几秒。 把材料重新整理好。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有人进来,在询问人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对方听完,又看向苏倩。 “苏女士。” 苏倩抬头。 “今晚可能还需要你继续配合。” “可以。” “另外,嘉岳这边涉及金额比较大,后续公司的投资决策、付款流程和相关人员,我们都要核。” 苏倩点头。 “我明白。” 警察站起身。 “那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门外。 王默还站在走廊里。 苏倩出来时,他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里。 “去哪?” 苏倩看了一眼身后的办公室。 十几个澄芯员工还坐在墙边。 警方正在封存电脑。 梁启明办公室的灯亮着。 人已经没了。 她收回目光。 “公安。” 王默点头。 没有再问。 两个人往电梯走。 身后,警察正在把最后一箱资料封起来。 封条压下去的时候。 苏倩的手机响了。 嘉岳董事会办公室。 她看了两秒。 接通。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苏总,郑总让您明早回来开会。” 苏倩停下脚步。 “什么会?” 对面顿了一下。 “澄芯项目责任认定会。” 电梯门缓缓打开。 苏倩没有进去。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 警方的调查才刚开始。 嘉岳那边。 已经有人准备先算账了。 第39章 停职 晚上七点四十。 苏倩坐进公安局询问室。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澄芯办公室里。 现在桌上已经摆满了材料。 融资协议。 风险提示。 测试报告。 付款审批。 以及下午三点零七分划出去的七千万银行流水。 经侦的人翻到最后一页。 “嘉岳一共投了多少钱?” “一亿五千万。” “分几笔?” “五千万,三千万,七千万。” “最后七千万是谁签字确认付款?” 苏倩没有回避。 “我。” 对方继续往前翻。 “但在付款之前,你们已经发现测试材料存在疑点?” “是。” “什么疑点?” “车企那边一直没有完成直接确认,部分测试编号也暂时查不到。” “那为什么还付?”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从下午开始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苏倩看着那张风险提示。 “澄芯后来补了材料。” “外部投资人的五千万也已经到账。” “中午,我们又收到一封来自车企项目组的确认邮件。” “所以你判断可以付款?” “没有。” 对方抬起头。 苏倩继续说道: “我的意见是再等一天。” 笔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付了?” “我给郑国梁打了电话。” “嘉岳董事长?” “对。” “他说什么?” 苏倩停了两秒。 “按原计划付。” 询问人员把这句话记下来。 “有录音吗?” “没有。” “书面指令?” “没有。” 苏倩摇头。 “电话。” “最后付款单还是你签的?” “是。” 对方点点头。 没有评价。 只把材料重新放到一边。 “项目最早是谁介绍给嘉岳的?” 这一次,苏倩停得更久。 “张川渝。” “什么关系?” “当时在交往。” 询问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 公安局外。 黑色奥迪一直停在停车场。 王默坐在驾驶座。 车已经熄火。 八点多。 九点。 十点。 公安局门口进进出出换了几拨人。 苏倩始终没有出来。 十点二十。 顾承安打来电话。 “王总,澄芯出事了?” “嗯。” “什么程度?” “人跑了。”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梁启明?” “梁启明、财务、项目经理,几个核心人都不见了。” “嘉岳多少钱?” “一亿五千万。” 顾承安停了几秒。 “消息公开了吗?” “应该还没有。” “那远川从现在开始,嘉岳一股都别动。” 王默靠在座椅上。 “仓位怎么办?” “放着。” “明天如果跌呢?” “也放着。” 顾承安说得很快。 “现在我们知道的信息,市场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卖,解释不清。” 王默看了一眼公安局门口。 “更不能做空?” “当然不能。” “钱重要,还是把自己送进去重要?” 王默笑了一下。 “知道了。” 顾承安语气重新认真下来。 “你把现在能说的告诉我。” 王默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测试造假。 核心人员失联。 七千万被拆走。 警方已经介入。 还有那笔提前到账的外部五千万。 顾承安听到这里,忽然问: “跟投那家基金叫什么?” 王默报了名字。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如果澄芯从一开始就是局,那五千万就值得重新看。” 王默马上听懂。 “你怀疑它也是假的?” “钱是真的。” 顾承安说。 “投资人是不是真的,不一定。” “帮我查。” “已经让韩恺动了。” 顾承安又问: “澄芯最早是谁介绍给嘉岳的?” 王默沉默了一下。 “张川渝。” “谁?” “苏倩以前的男朋友。”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明白了。” 没有再问私人关系。 “我先往这三条线查。” “基金。” “梁启明。” “张川渝。” 电话挂断。 王默把手机放到副驾驶。 抬头看了一眼公安局大门。 十一点四十六分。 苏倩终于出来。 王默下车。 没问结果,只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苏倩坐进去,把包放在旁边。 王默递过去一瓶水。 她喝了几口。 “回家?” “嗯。” 车开出停车场。 过了一个路口,王默才问: “明天还上班吗?” 苏倩靠在后座。 “八点半开会。” “什么会?” “澄芯项目责任认定。” 王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警方还在查,公司已经开始认责任了?” 苏倩望着车窗外。 “上市公司一天都等不起。” “明天开盘,总得有人给市场一个说法。” 这一次,王默没再说话。 到景曜华庭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苏倩下车。 走出两步,又回头。 “明早七点半。” “知道。” “别迟到。” “什么时候迟到过?” 苏倩没接。 转身进楼。 王默一直等到大厅里看不见她,才把车开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嘉岳二十七楼。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郑国梁坐在主位。 财务、法务、风控、产业投资,还有两名董事都在。 苏倩推门进来。 郑国梁抬头。 “昨晚几点结束?” “快十二点。” “辛苦了。” 苏倩拉开椅子。 桌上放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材料。 《澄芯项目重大风险事件初步报告》。 郑国梁没有寒暄。 “先说损失。” 财务负责人翻到第一页。 “嘉岳累计投入一亿五千万。” “最后七千万目前确认已经被分拆转出。” “银行拦截到的金额不到两百万,其余资金正在追踪。” 有人问: “能追回多少?” “现在没办法判断。” 郑国梁看向法务。 “公安呢?” “已经立案调查。” “公司所有资料要继续配合。” 郑国梁点头。 随后把目光转向风控负责人。 “风险提示什么时候出的?” “追加七千万之前。” 风控负责人把会议材料翻开。 “终端客户直接确认没有完成,我们明确写进了会议纪要。” 会议桌边的视线开始往苏倩这里聚。 苏倩没有避。 “我看过。” 一名董事问: “既然看过,为什么付款?” 苏倩开口: “我原本建议再等一天。” 郑国梁抬起眼。 苏倩看向他。 “付款前,我给郑总打过电话。” 会议室静了一下。 “我说客户电话确认还没有回来,建议暂停一天。” 郑国梁没有否认。 “这通电话我记得。” 有人看向他。 郑国梁继续: “当时苏总向我汇报,外部五千万已经到账,澄芯补充材料齐全,车企项目组的确认邮件也通过了基础检查。” “基于这些情况,我同意项目按照原计划执行。” 他说得很平静。 苏倩看着他。 “你说的是,按原计划付。” “对。” 郑国梁点头。 “我说过。” 这句话出来,会议桌边几个人明显有些意外。 可郑国梁紧接着又说道: “但董事长不是项目专业负责人。” “项目是否具备付款条件,最终要依据投资、风控和分管负责人的专业意见。” 他翻开付款审批。 最后一页。 苏倩的签名清清楚楚。 “最后付款确认,是你签的。” 苏倩看着那张纸。 “是。” “所以我不回避我的责任。” 她停了一下。 “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当然不是。” 郑国梁把文件合上。 “所以今天不是找一个人出来背一亿五千万。” “我们要把整个决策链查清楚。” 话听起来没有问题。 甚至足够公允。 可苏倩坐在那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电话里那句“按原计划付”,没有录音。 没有书面指令。 桌上真正留下来的。 只有她的名字。 上午九点十五分。 证券部的人推门进来。 “临时公告已经准备好了。” 嘉岳将披露澄芯项目出现重大异常。 核心人员失联。 相关投资存在重大损失风险。 公安机关已经介入。 郑国梁看完。 “发。” 八点多还平静的股吧,很快炸开。 “一亿五千万?” “嘉岳给骗子送了一亿五?” “谁批的?” “公司风控是吃干饭的吗?” “负责人是谁?” 旧公告很快被翻出来。 苏倩的名字第一次大规模出现在评论区。 澄芯项目。 分管副总裁。 投资负责人之一。 还有人翻出了张川渝。 “这项目还是她男朋友介绍的?” “这还查什么?” “有没有利益输送?” 也有人反驳。 “一亿五千万,一个副总能自己批?” “董事长呢?” “董事会呢?” 九点三十分。 开盘。 嘉岳科技大幅低开。 不到一分钟。 跌停。 卖单迅速堆起来。 证券部电话几乎同时响爆。 “交易所来问情况。” “机构股东要沟通。” “投资者热线已经占满。” 会议室里的手机也一个接一个震动。 郑国梁问: “封住了?” 证券部负责人看着屏幕。 “封死了。” 没有人再说话。 嘉岳五十多亿的市值。 一个早上。 蒸发了几个亿。 十点二十。 会议重新回到责任问题。 法务负责人先开口: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苏总存在利益输送。”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绕开公司审批。” “但她是项目主要管理责任人之一,并签署了最后付款确认。” “张川渝又是她当时的交往对象。” 这句话落下。 会议桌边的气氛再次变了。 郑国梁看向苏倩。 “公安调查结束之前,你暂时停一下手里的工作。” 苏倩抬头。 “停职?” “暂停履职。” “公司权限先冻结。” “澄芯相关材料全部移交。” “这是处分?” “不是。” 郑国梁说。 “是为了保护公司,也保护你。” 苏倩笑了一下。 很淡。 “保护我?” 没人接。 她低头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 “可以。” 郑国梁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答应。 苏倩站起来。 “会议纪要、风险提示、审批材料,还有昨天之前所有相关邮件,我要完整副本。” “公司会统一交给公安。” “公安要。” 苏倩看着他。 “我也要。” 郑国梁点头。 “可以。” 苏倩拿起包。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郑总。” “嗯?” “昨天那通电话,我会如实告诉警方。” 会议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郑国梁坐在那里。 过了两秒。 “应该的。” 苏倩推门出去。 十一点。 她从二十七楼下来。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 昨天这些人还叫她苏总。 今天看见她,大多只点一下头。 有些人甚至直接避开了视线。 集团办公室门口。 那辆黑色奥迪已经停在那里。 王默靠在车旁。 苏倩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老陈说你们会散了。” 王默替她拉开车门。 “回家?” 苏倩没上。 “我现在算停职了。” “嗯。” “以后可能不用天天接我了。” 王默看着她。 最后还是坐进车里。 王默关上车门。 车驶出嘉岳。 苏倩的手机一直没有停。 警方。 法务。 董事会办公室。 还有几个已经很久没联系过的人。 她一个都没接。 奥迪刚开过两个路口。 王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他戴上耳机。 “查到了?” “刚摸到一点。” “说。” “那家跟投五千万的基金,主体是真的。” “也确实投过别的项目。” “但是有个地方不对。” 王默握着方向盘。 “哪里?” “过去两年,它投过的两家公司里,都出现过梁启明现在这批人的名字。” 王默没有说话。 顾承安继续: “还有一笔资金往来,我正在往上追。” “现在不能下结论。” “但有一点可以先确定。” 红灯亮起。 奥迪停下。 “什么?” 顾承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这不是梁启明临时起意跑路。” “从那五千万进澄芯开始,他们就已经把退路铺好了。” 王默看向后视镜。 苏倩靠在后座,闭着眼。 她还不知道。 眼前这一亿五千万的坑。 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嘉岳一个人准备的。 第40章 他没回来 中午十二点多。 黑色奥迪开进景曜华庭。 苏倩一路都没说话。 车停到楼下,她拿起包。 王默问: “下午还去公司吗?” “不去了。” “明天呢?” 苏倩停了一下。 “暂停履职。” “什么时候回去,等通知。” 她推开车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几天不用接我了。” 王默看着她。 “公司只是让你暂停履职,又没把我停了。” “我也没地方去。” “那正好。” 苏倩没再说。 转身进了楼。 王默一直等到电梯数字开始往上跳,才重新发动汽车。 楼上。 苏倩进门,把包放到玄关。 客厅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她没有换衣服,直接坐到沙发上。 手机一放下来,屏幕就亮了。 几十个未接电话。 公司的人。 以前的同事。 朋友。 同学。 还有几个平时根本不会联系的号码。 微信更多。 “你没事吧?” “网上那些东西别看。” “真是张川渝介绍的?” “需要帮忙就说。” 还有人发来一张财经新闻截图。 《嘉岳科技跌停,澄芯项目一亿五千万投资或面临重大损失》 下面已经有人把她和张川渝以前参加活动的照片翻了出来。 苏倩扫了一眼。 退了出去。 通讯录往下。 张川渝。 没有未接电话。 也没有新消息。 从澄芯出事到现在,这个人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苏倩点进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很普通。 甚至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盯了几秒。 没有发消息。 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多。 王默把车停在嘉岳附近。 顾承安的电话打进来。 “王总。” “查到什么了?” “那五千万又往前走了一层。” 王默关上车窗。 顾承安说道: “基金主体是真的。” “过去也确实投过项目。” “但是这次五千万的出资结构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正常基金的钱,一般早就在基金账户里。” “这次不是。” “其中一部分资金,是投澄芯之前几天才进来的。” 王默听懂了。 “有人专门把钱打进去,让它再投澄芯?” “现在还不能这么下结论。” 顾承安说道: “但有这个可能。” “钱从哪来的?” “还在查。” “有几层公司。” “其中一家,和梁启明以前待过的公司有过资金往来。” 王默靠在椅背。 五千万是真的。 基金也是真的。 甚至钱也真的打进了澄芯。 可如果这笔钱,本来就是为了让嘉岳看见呢? 那它的作用就不是投资。 是让嘉岳放心。 王默问: “张川渝呢?” “刚开始查。” “公开履历没什么问题。” “以前做投资,也做过一些财务顾问和家办项目。” 顾承安停了一下。 “这种人项目很多,要一点点往回翻。” “继续。”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说,澄芯最早是他介绍的。” “对。” “那就不能只查他和澄芯。” 顾承安说: “还得查他和那家基金有没有关系。” 王默没有说话。 “有消息告诉我。” 电话挂断。 他坐在车里。 没有马上开走。 第一次见张川渝时,对方客气、周到。 吃饭会提前订位置。 下雨会替苏倩准备伞。 说话永远留着分寸。 怎么看,都不像会和一场一亿多的骗局扯上关系。 可现在有一件事已经摆在那里。 澄芯,是他带进嘉岳的。 下午五点五十六。 景曜华庭。 苏倩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终于出现那个名字。 张川渝。 她接通。 “你在哪?” “上海。” 张川渝那边有些吵。 “这边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 “澄芯出事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刚知道。” “梁启明跑了。” “我听说了。” “你联系过他吗?” “打了,没人接。” 苏倩握着手机。 “项目是你介绍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当时到底怎么认识他的?” “一个项目上认识的。” “什么项目?” 张川渝没有马上回答。 “苏倩。” “现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马上回苏州。” “几点到?” “两个小时左右。” 苏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到了给我电话。” “好。” 张川渝停了一下。 “你现在怎么样?” “停职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下来。 “因为澄芯?” “嗯。” “你先别乱想。” “这事跟你没关系。” 苏倩听到这句话,反而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回来再说吧。” “好。” 电话挂断。 晚上八点。 没有电话。 九点。 还是没有。 苏倩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到了吗?” 没人回。 九点四十。 她打过去。 响了很久。 无人接听。 十点十五。 第二次。 还是没人。 十一点。 第三次。 电话里传来提示音。 关机。 苏倩把手机慢慢放下来。 两个小时。 从下午六点算。 早就该到了。 她走到窗边。 楼下车灯一辆接一辆进入小区。 没有一辆和她有关。 夜里十二点。 张川渝还是没有消息。 第二天早上。 苏倩醒得很早。 手机就在枕边。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重新拨了一遍。 关机。 洗漱。 换衣服。 早餐没吃多少。 九点半以后,手机陆续又响起来。 公司的人。 律师。 警方。 她都正常接了。 唯独张川渝那里,始终没有动静。 苏倩回到客厅。 把昨天下午那通电话重新想了一遍。 他说人在上海。 他说两个小时回苏州。 他说到了给她电话。 可从六点到现在。 十六个小时。 人没回来。 电话关机。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上午十点零三分。 苏倩打开地图。 输入一个地址。 张川渝在苏州住的小区。 路线很快跳出来。 二十多分钟。 她看了一会儿。 退出地图。 翻开通讯录。 手指停在王默的名字上。 几秒后。 拨了出去。 第41章 解除职务 上午十点多。 王默刚从楼下便利店出来,手机响了。 苏倩。 “你有空吗?” 王默停了一下。 以前苏倩找他,从来都是“几点走”“车开过来”“下午有个会”。 很少问他有没有空。 “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苏倩报了个地址。 王默知道那里。 张川渝在苏州住的小区。 “我到楼下等你。” “嗯。” 二十分钟后,苏倩下来。 没化妆。 头发简单扎在后面,身上是一件灰色针织衫,和平时上班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她拉开后座车门。 “走吧。” 一路上没什么话。 到了地方,王默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张川渝的那辆车还在。 苏倩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没说什么。 两人上楼。 门铃响了很久。 没人。 苏倩又打了一次电话。 关机。 她站在门口,把手机放下。 “去物业。” 物业管家认识张川渝。 听完以后,查了下记录。 “张先生昨天回来过。” 苏倩抬头。 “几点?” “下午两点多。” “后来呢?” “后来又走了。” “几点走的?” 管家想了想。 “四点多吧。” “确定?” “确定。” 苏倩没动。 “带东西了吗?” “有。” “什么东西?” “一个行李箱。” 管家怕自己说得不准,又补了一句。 “黑色的,挺大的。还有个电脑包。” “他自己开车走的?” “没有。” “那怎么走的?” “好像是有车过来接。” 苏倩没再问。 转身往电梯走。 王默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苏倩忽然开口。 “他昨天四点多就走了。” 王默嗯了一声。 苏倩看着电梯门。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自己还在上海。” 王默抬起头。 “几点?” “快六点。” 电梯继续下降。 没人再说话。 到了地下车库。 苏倩经过那辆车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车还好好停在那里。 她看了两秒。 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倩一直望着窗外。 快到景曜华庭时,她突然问: “王默。” “嗯。”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没有。” “真的?” “以前没有。” 苏倩没再问。 车停在楼下。 她下车前,手搭在车门上。 王默说: “有事给我电话。” 苏倩点了一下头。 “好。” 她进了楼。 王默没有马上走。 过了两分钟,他拿出手机,拨给顾承安。 电话很快接通。 “王总。” “张川渝跑了。” 顾承安那边停了一下。 “确定?” “昨天回过苏州,下午四点多带着行李离开。自己的车没开。” “人呢?” “联系不上。” “手机?” “关机。” 王默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离开以后,还给苏倩打过电话,说自己人在上海,马上回苏州。”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几秒后,顾承安才开口。 “那就不是失联了。” “嗯。” “我这边也刚查到一点东西。” 王默靠回座椅。 “说。” “那家跟投五千万的基金,主体没问题,过往也确实投过项目。” “但是我们往前翻的时候,找到一个人。” “谁?” “基金管理公司的一个合伙人。” 顾承安说,“三年前做过一个汽车零部件项目。那个项目里,张川渝也出现过。” 王默眼睛微微眯起来。 “什么身份?” “财务顾问。” “他们认识?” “不只是认识。” 顾承安说,“至少合作过。” 车里安静下来。 澄芯是张川渝介绍的。 五千万跟投基金看上去是独立第三方。 现在基金的人,和张川渝以前又做过项目。 而澄芯出事当天,张川渝带着行李走了。 王默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继续查。” “张川渝?” “嗯。” “查到什么程度?” “以前做过什么项目,和哪些人合作过,这几年主要的钱从哪里来。” 顾承安说道: “资金来源涉及很多非公开信息,我们未必能查到。” “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白。” 顾承安顿了顿。 “还有,嘉岳今天又跌停了。” 王默拿起另一部手机。 嘉岳科技已经封死在跌停板上。 卖单一层压一层。 远川原来那一千万仓位,也已经亏了不少。 王默看了一会儿。 “现在能买吗?” “不行。” “昨天不是已经公告了吗?” “公告的是市场知道的。” 顾承安说,“我们手里的东西,比公告多。” 王默没说话。 “澄芯的真实情况、所谓跟投基金的异常,还有张川渝现在的状态,这些市场都不知道。” “现在买,跟现在卖一样麻烦。” 王默问: “什么时候能动?” “等该披露的披露,重大信息公开得差不多,我们和市场之间的信息差消掉。” “到时候告诉我。” 顾承安笑了一下。 “你准备卖?” “买。”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还买?” “嗯。” “买多少?” 王默看着屏幕上的跌停价。 “还没想好。” 顾承安问: “你是准备做一笔交易,还是准备当嘉岳的股东?” 王默抬眼看向楼上。 “有区别?” “当然。” 顾承安说: “一个是买股票。” “一个是买位置。” 王默没接话。 手机那头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顾承安说: “先这样,我继续查张川渝。” “嗯。” 电话挂了。 与此同时。 嘉岳科技二十七楼。 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了两个小时。 桌上摆着最新的风险报告。 一亿五千万。 澄芯。 失联高管。 虚假测试。 还有今天第二个跌停。 董事长把文件合上。 “市场现在要一个交代。” 没人说话。 投资部负责人坐在靠后的位置,脸色难看。 一名董事翻着材料。 “第二轮七千万,苏倩已经回避表决了。” 董事长抬头。 “第一轮八千万呢?” “她参与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旁边有人开口。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苏倩和张川渝存在利益输送,更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诈骗。” 董事长看向他。 “我说她诈骗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刑事责任归公安。” “管理责任归公司。” 他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一亿五千万没了。” “股价两个跌停。” “股东电话打到董事会办公室。” “一个副总裁最后告诉大家,她也是被骗的,就结束了?” 没人再接。 董事长看向董事会秘书。 “投资部负责人,解除职务。” “相关人员按审计结果问责。” 秘书记了下来。 “苏倩呢?” 董事长没有停顿。 “解除副总裁职务。” 有人皱眉。 “要不要等公安那边最终结论?” “不等。” 董事长合上文件。 “公司等不起。” 下午四点四十。 苏倩手机响了。 是公司人力负责人。 “苏总。” 对方还是叫她苏总。 “公司刚刚形成了一个决定,我先跟您沟通一下。” 苏倩坐在客厅。 “你说。” “关于澄芯项目,公司董事会认为您作为分管高管,对前期投资决策和风险控制负有重大管理责任。” 电话里停了一下。 “公司决定,解除您的副总裁职务。” 苏倩手指轻轻收紧。 “知道了。” “后续人事手续,我们会安排专人跟您联系。” “好。” 对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 “苏总,您保重。” 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 嘉岳科技公告推送出来。 苏倩点开。 前面是大片公式化的文字。 风险提示。 专项审计。 配合警方调查。 内部问责。 她一直往下翻。 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 “经董事会审议决定,解除苏倩女士公司副总裁职务。” 短短一行。 她看了很久。 十几年。 从一个普通员工,到部门经理,到总监,再到副总裁。 最后只剩这一行。 手机上又跳出一条财经新闻。 《嘉岳科技连续第二日跌停,副总裁苏倩因澄芯事件被解职》。 苏倩把手机扣在桌面。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 王默也看到了公告。 顾承安的电话正好进来。 “看到了?” “嗯。” “嘉岳这次处理得挺快。” 王默问: “现在能买吗?” “还不能。” “再等等。” 王默盯着公告里苏倩的名字。 “等能买的时候告诉我。” 顾承安笑道: “准备买多少?” 王默看着嘉岳今天封死的跌停板。 停了几秒。 “先别算钱。” “你帮我看看。” “要多少股份,才能在这家公司说句话。” 第42章 你会做饭吗 早上八点零七分。 苏倩手机连续响了三次。 第一条是企业邮箱。 账号已停用。 第二条来自嘉岳oA。 权限失效。 第三条更简单。 “你已退出‘嘉岳经营管理群’。” 苏倩坐在餐桌边,把三条消息看完。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以前的秘书小林发来微信。 “苏总,我一会儿把您办公室的私人物品送过去,方便吗?” 苏倩回了一个字。 “好。” 十点多,门铃响了。 小林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外面。 “苏总。” 苏倩让开门。 “进来吧。” 纸箱不大。 两本书,几支笔,一个相框,一些零碎东西。 最上面还压着一块嘉岳十周年时发的纪念牌。 小林把箱子放在玄关。 “办公室我又检查了一遍,应该都在这里了。电脑和文件这些公司都封存了,私人东西我给您拿回来了。” “嗯。” 小林站着没走。 “苏总,投资部那边其实很多人都觉得……” “行了。” 苏倩打断她。 声音并不重。 “该查就查。” 小林抿了下嘴。 “那您有需要就找我。” 她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苏倩忽然叫住她。 “小林。” “嗯?” “以后别叫苏总了。” 小林站在那里。 苏倩指了指自己。 “已经不是了。” 门关上。 客厅重新安静。 苏倩走回玄关,把纸箱往里面推了一点。 那块十周年纪念牌歪在最上面。 她没有扶。 中午,一个以前合作过很多年的同行老板打来电话。 两家公司以前有过不少业务往来,私人关系也不错。 刚接通,对方就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张川渝这孙子真跑了?” “不知道。” “公安怎么说?” “还在查。” 对方叹了口气。 “你这次也是倒霉。” 苏倩靠在沙发上。 “嗯。” 又聊了几句。 对方忽然说: “你也别把自己关在家里。嘉岳不干就不干了,以你的能力,到哪儿不是干。” 苏倩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哪天从嘉岳出来,你那边给我留个位置?” 电话那边静了半秒。 “那当然。” “那我下周去报到?” 对面笑了。 没马上接。 过了几秒才说: “老苏,你别跟我开玩笑。” 苏倩没说话。 “你这个事情现在还没完全查清楚。” “我的意思是,你先休息一阵。” “等公安那边、嘉岳那边都出了结论,我们再聊。” 苏倩嗯了一声。 “明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 桌上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以前的同学。 合作方。 猎头。 还有两个已经很久没联系的人。 苏倩没有回。 下午一点多。 王默也接到了车队的电话。 是老周。 “苏总那台车明天交回来。” 王默顿了一下。 “交到哪儿?” “还是公司地库,车队那几个位置你知道。” “行。” 老周又说: “你这边后续怎么安排,上面还没定。” “先等通知。” “知道了。” 电话挂断。 王默坐进车里。 这辆车他开了很多年。 座椅的位置,空调出风口的角度,甚至哪个地方偶尔会有点异响,他都清楚。 他从前排开始收拾。 公司文件全部拿出来。 加油卡、停车卡放到一起。 后排没什么东西。 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塞着一个小包。 黑色的。 王默拿出来。 拉链没有完全拉上。 里面露着半截口红。 他认得这个东西。 有时候赶着见客户,苏倩会在车里补一下妆。 车停到公司楼下,她对着小镜子涂完口红,收起东西,下车。 很多年了。 王默把化妆包放到副驾驶。 拿起手机。 “车明天要交公司了。” 苏倩回得很快。 “嗯。” “你后排还有个化妆包。” 这次过了一会儿。 “你方便的话,帮我送过来吧。” “行。” 下午四点。 王默到了苏倩住的那栋楼。 按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倩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扎在后面。 脸上什么都没有。 王默把包递过去。 “你的。” 苏倩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都忘了。” “车明天交。” “嗯。” 她低头摸了摸化妆包。 “开很多年了吧?” “差不多。” 苏倩点点头。 没再说。 王默正准备走,目光落在门边。 那里放着一份外卖。 袋子没拆。 小票还贴在上面。 十二点零九分。 “中午的?” 苏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没吃?” “不想吃。” 王默没劝。 只说: “多少吃点。” 苏倩靠在门边。 “知道了。” 王默下楼。 刚坐进车里,顾承安电话来了。 “王总,基金那边又多了一点东西。” “说。” “那个合伙人跟张川渝不只合作过一次。” 顾承安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四年里,至少三个项目。” “都是汽车产业相关?” “两个是,还有一个不是。” “张川渝都在?” “都在。” 王默扣上安全带。 “什么身份?” “不一样。有一次是顾问,有一次通过别的机构参与,还有一次只在早期融资材料里出现过。” “也就是说,不是巧合。” “至少不是第一次认识。” 顾承安停了下。 “但目前还是证明不了那家基金是张川渝控制的。” “继续。” “在查。” 顾承安又说: “嘉岳今天出了补充公告。” 王默已经看见了。 关于澄芯人员失联、虚假测试、预计风险敞口,披露得比前两天更详细。 监管问询也已经来了。 “现在呢?” “还不能动。” “还要多久?” “等这轮问询回复。” 顾承安说道,“该公开的东西基本公开以后,我再让法务确认。” 王默靠着椅背。 “行。” “不过你前面问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开始整理了。” “什么?” “嘉岳的股东名单。” 王默抬眼。 顾承安笑了一声。 “不是你说的吗,看看多少股份才能说话。” “那就先看。” “明白。” 晚上九点多。 苏倩家里只开着客厅一盏灯。 门口那份外卖已经拿进来了。 还是没拆。 下午送来的纸箱放在墙边。 化妆包扔在茶几上。 苏倩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肉。 她站了一会儿。 又把冰箱门关上。 回到沙发。 手机上有很多人。 她往下翻。 以前的下属。 同学。 合作多年的客户。 几个大学朋友。 中午刚打过电话的同行老板。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划过去。 手指停了一下。 又继续。 最后停在王默。 她点进去。 聊天记录没几条。 大部分都是: “明早八点。” “车到了。” “下午不用等我。” 苏倩看了一会儿。 退出来。 手机扔到旁边。 过了几分钟。 她又拿起来。 还是王默。 这一次,电话拨了出去。 很快接通。 “喂?” 苏倩开口。 “你在家吗?” “在。” 她看了一眼厨房。 “你会做饭吗?” 电话那边顿了半秒。 “会一点。” “我冰箱里有菜。” 苏倩手指捏着手机。 “你要是没事……” “过来弄点吧。” “好。” 第43章 你那个朋友 王默到的时候,苏倩家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吧。” 王默推门进去。 苏倩穿着下午那身家居服,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手里拿着手机。 “拖鞋在柜子里。” 王默打开鞋柜。 男士拖鞋没有。 最后找了双灰色的,明显小了一截。 苏倩看见了。 “能穿吗?” “凑合。” “那就凑合。” 王默换好鞋,往厨房走。 冰箱一打开,东西倒是不少。 番茄。 鸡蛋。 一盒肉。 还有两把青菜。 王默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 “阿姨买的。” “人呢?” “这几天没让她来。” 王默把肉放到案板上。 苏倩站在厨房门口。 “你真会?” “会不会等下就知道了。” 刀落下去。 苏倩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肉切得有点厚。” 王默停都没停。 “要不你来?” “不来。” “那就少指挥。” 苏倩靠着门框。 “我只是提醒。” “谢谢苏总指导。”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半拍。 苏倩先开口。 “以后别这么叫了。” 王默继续切菜。 “叫习惯了。” “改。” “叫什么?” “名字。” 王默把切好的肉推到一边。 “苏倩?” “嗯。” 这一声很轻。 王默也没再说。 锅热起来。 油下去。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再加一盘青菜。 没多久,客厅里就有了饭菜味。 苏倩坐到桌边。 夹了一筷子肉。 吃了两口。 “咸了。” 王默自己尝了一口。 “还行。” “你口重。” “那你别吃。” 苏倩又夹了一筷子。 “我又没说不吃。” 王默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一声笑。 不大。 他抬头。 “笑什么?” “没什么。” 苏倩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她站起来。 “陪我喝点?” 王默抬头。 “明天不用上班?” 苏倩手刚碰到酒柜。 王默自己先停了一下。 苏倩转过身。 “对啊。” 她笑了。 “不用上班了。” 王默也笑。 “那喝吧。” 苏倩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 两个人分。 谁也没想着喝醉。 刚开始聊的还是饭。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小时候。 苏倩说,她小时候其实胆子很小。 王默不信。 “你?” “我怎么了?” “看不出来。” 苏倩喝了一口酒。 “我第一次上台讲话,提前把稿子背了三天。” “然后?” “上台以后全忘了。” 王默笑起来。 “真忘了?”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苏倩自己也笑。 “最后我就低着头照着稿子念,念到第二页还结巴了。” 王默看她。 “你也会结巴?” “我以前还会脸红呢。” “这个更看不出来。”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都三十多了。” 苏倩把酒杯放下。 “那次讲完,我回办公室以后半天没敢出去。” “为什么?” “觉得太丢人。” “后来呢?” “后来又让我上。” “还结巴?” “第二次好多了。” “第三次呢?” 苏倩想了想。 “第三次我就不带稿子了。” 王默点头。 “脸皮练出来了。” 苏倩抬脚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你会不会说话?” 王默笑着躲开。 “不是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脸皮了?” “差不多。” 苏倩摇头。 “你以前开车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话?” “上班。” “现在呢?” 王默夹了一口菜。 “下班了。” 苏倩看着他。 又笑了一下。 后来轮到王默。 他说小时候在苏北农村,偷骑家里的自行车,骑到沟里,膝盖破了一大块。 回家不敢说。 裤腿卷着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伤口粘在裤子上,他妈一拉,疼得满院子跑。 苏倩笑得酒都差点洒出来。 “你小时候这么蠢?” “谁小时候不蠢。” “我没掉沟里。” “你上台结巴。” “那能一样吗?” “不都丢人。” 苏倩想反驳,最后自己先笑了。 一瓶酒慢慢下去一半。 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 苏倩靠在椅背上。 “认识你这么多年,好像真没见你谈过女朋友。” 王默手里的杯子停在桌边。 “谈什么。” “为什么不谈?” “没遇到合适的。” 苏倩摇头。 “不像。” “哪里不像?” “你这个人不是没遇到。” “那是什么?” 苏倩盯着他。 “是不说。” 王默笑了一下。 “你还挺懂。” “我至少当了你十年领导。” “现在不是了。” 话落下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低头转着酒杯。 “也是。” 王默看着她。 “其实我认识一个人。” 苏倩抬眼。 “谁?” “一个朋友。” “你还有朋友?” “有。” “说。” 王默靠着椅背。 “他喜欢一个女人挺多年。” 苏倩端起酒。 “多长?” “差不多十年吧。” 酒杯停在唇边。 “十年?” “差不多。” “十年都没说?” “没。” 苏倩放下酒杯。 “为什么?” 王默想了一下。 “以前觉得自己跟人家差太远。” “差在哪?” “什么都差。” “具体点。” “人家是领导。” 王默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给人开车。” 苏倩没动。 王默继续说。 “后来她结婚。” “他就继续开车。” “后来她离婚。” “还是开车。” “再后来,她又谈了男朋友。” “他还在开车。” 苏倩盯着他。 很久。 忽然问: “你那个朋友,也给人开了十年车?” 王默低头笑。 “差不多。” “差不多个屁。” 王默抬头。 苏倩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躲。 过了一会儿,她问: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 “那说了又能干什么?” 苏倩皱了皱眉。 “至少让她知道。” 王默没接。 苏倩继续道: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说了,她就欠你的。” “你不说,她连拒绝你的机会都没有。” 王默笑了。 “拒绝还有什么好争取的?” “那也比你自己在那儿猜十年强。” “万一以后连车都开不成呢?” 苏倩看着他。 “你就这么怕?” “以前怕。” “现在呢?” 王默没回答。 苏倩手里的酒杯慢慢放到桌上。 “现在还喜欢吗?” 王默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绕。 “嗯。” 苏倩没说话。 王默也没动。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酒瓶里还剩一点。 窗外有车灯从楼下扫过去,很快又暗下来。 苏倩忽然起身。 王默刚想开口。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苏倩低下头,吻住了他。 第44章 昨晚算数 苏倩退开以后,王默还坐在那里。 刚才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苏倩亲了他。 喜欢了差不多十年的人,刚刚主动亲了他。 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亮了一下。 心率提醒。 王默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屏幕按灭。 苏倩已经坐了回去。 见他半天没动,忍不住问: “怎么了?” 王默张了张嘴。 “我……” 后面没了。 苏倩笑起来。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让我缓一下。” “缓什么?” 王默盯着她。 “我想了十年。” “没想过是这个结果。” 苏倩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王默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桌子。 苏倩伸手。 “我来吧。” “不用。” “我又不是不会。” 王默把她手里的盘子接过去。 “今天不用你。” 他端着东西进厨房。 苏倩没再争。 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盘子一个个拿进去。 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等王默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 他走到玄关换鞋。 苏倩也跟了过来。 “王默。” “嗯?” “刚才的事。” 王默抬头。 苏倩看着他。 “别当我喝多了。” 王默停了一下。 “好。” 苏倩点头。 “回去吧。” 门关上以后,王默站在走廊里。 过了一会儿,才往电梯口走。 第二天上午。 奥迪A8开进嘉岳地下车库。 还是原来的车位。 王默停好车,熄火,照习惯检查了一遍后排。 已经空了。 那个在后排放了好几年的化妆包,昨天也送回了苏倩那里。 他锁好车,把钥匙交回集团办公室。 老周接过去,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 “苏总那边专车取消了。” “你以后回集团办公室,先打机动。” “行。” 老周从钥匙柜里取出另一把。 “十二号位。” 王默按了一下。 车库另一头,一辆黑色帕萨特闪了两下灯。 “以后先开这个。” 王默拿着钥匙过去。 座椅被前一个司机调得很靠前。 他往后推了推,又重新调好后视镜。 副驾驶脚边还有半瓶不知道谁留下的矿泉水。 王默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老周已经跟了过来。 “九点二十,苏州北站,接两个审计的。” “号码发我。” “马上。” 不到十点,王默接到人。 两个审计人员坐进后排,一上车就在聊嘉岳的投资审批、资料封存,还有第二天要查的流程。 王默一路把他们送回公司。 刚回来,老周又递过来一张派车单。 “十二点,南京。” 王默接过。 “送谁?” “资产部的。” “几点回来?” “送到就回。” “知道了。” 临出发前,王默在公司附近吃了份牛肉饭,又拿了杯冰美式。 十二点准时出发。 人送到南京时还不到三点。 返程只有他一个人。 帕萨特上了高速,车里只剩导航偶尔报一次路况。 顾承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王总,嘉岳股东这边我基本理清了。” 王默接通车载蓝牙。 “说。” “董事长自己手里的股份,不到十五个点。” “这么少?” “加上家族平台和一致行动人,也不到二十。” 顾承安继续道: “但还有一个早期老股东,手里七个多点。” “另外一个产业股东,接近五个点。” 王默问: “那我们要买多少?” “现在算不出来。” “为什么?” “股东名单只能告诉你谁手里有票。” “看不见这些票最后投给谁。” 前面车流慢下来。 王默收了油门。 “所以?” “先见人。” “见谁?” “先见那个七个多点的。” “他跟董事长关系不好?” “不知道。” 顾承安说道: “但过去几年股东大会,他投过几次反对票。” “够我去见一次了。” 王默听懂了。 “先算票,再算钱?” “对。” “如果他一直站董事长那边,我们需要买的股份是一回事。” “如果他愿意换个方向,就是另一回事。” 王默问: “你准备怎么谈?” “先听听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卖。” 顾承安说道: “嘉岳现在只剩三十一亿市值,距离高点已经跌下去快一半。” “一个拿了这么多年股票的人,真想走,早走了。” “可能舍不得。” “也可能不甘心。” “我得先弄清楚是哪一种。” 王默笑了。 “然后给人画饼?” “做资本,不会讲未来,谁跟你坐一张桌?” 顾承安也笑。 “不过这饼,最后得真能做出来。” “股票呢?” “还不能动。” “问询回复还没全部出来。” “行。” 电话挂断。 王默一个人继续往苏州开。 五点多,手机跳出一条微信。 苏倩。 “晚上一起吃饭?” 王默看了一眼,回了条语音。 “好。” 很快又来一条。 “回来跟我说。” 六点差几分。 帕萨特开回嘉岳。 王默刚停好车,老周就从办公室出来。 “晚上十点还有一趟。” 王默关上车门。 “去哪?” “机场。” “换个人。” 老周皱眉。 “其他人都排满了。” “我今天上午高铁站,中午南京,现在刚回来。” “机动不就是干这个的?” 王默把帕萨特钥匙递过去。 “生产队的牛都没有这么使唤的。” 老周脸沉下来。 “什么意思?” “今晚不跑了。” “你现在是集团办公室机动。” “机动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人都安排好了。” 王默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那你重新安排。” “爱谁去谁去。” 他说完进休息室拿了包,又摸出自己的电动车钥匙。 老周在后面喊: “王默!” 王默头也没回。 “明天该几点上班,我几点来。” 人已经出了地库。 七点左右。 王默骑着电动车到了苏倩那栋楼下。 苏倩已经出来了。 没穿平时上班那套西装,也没踩高跟鞋。 米白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白色平底鞋。 头发也没盘起来,松松落在肩后。 脸上的妆很淡。 嘴唇重新有了一点颜色。 王默把电动车停好,多看了她两眼。 苏倩问: “看什么?” “发现你今天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默还真想了一下。 “说不上来。” 苏倩转身。 “那就别说了,走吧。” 两个人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苏帮菜馆。 店不大,晚上客人也不算多。 苏倩翻开菜单。 “有忌口吗?” 王默抬头。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以前你是司机。” “现在呢?” 苏倩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回答。 继续点菜。 等菜上来,她才问: “今天忙吗?” “上午高铁站,中午南京。” “还是以前我那辆车?” “哪有。” 王默夹了一筷子菜。 “换帕萨特了。” 苏倩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奥迪A8换帕萨特,落差挺大。” “方向盘还是圆的就行。” 苏倩笑了。 “你要求真低。” “六点刚回来,老周还让我十点送人去机场。” “这老周也太欺负人了吧。” “我没理他。” “直接下班了。” “你没跟他吵?” 王默摇头。 “我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掉头就下班了。” “我就告诉他,生产队的牛也没有这么使唤的。” 苏倩一下笑出来。 “你以前在我手下怎么没这么大脾气?” “你没一天让我跑三趟。” “这么说,我以前对你还不错?” 王默想了想。 “还行。” 苏倩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就还行?” 王默笑着低头吃饭。 饭吃完,已经八点多。 两个人没急着回去。 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慢慢往回走。 九月的晚上已经没白天那么热。 河边有人跑步,也有人牵着狗慢慢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 苏倩忽然问: “昨晚回去以后,想什么了?” “挺多。” “比如?” 王默说道: “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 苏倩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开口。 “我想亲你。” 王默转过头。 “所以就亲了。” “这么直接?” “你不是嫌我以前不知道吗?” 王默没接。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苏倩。” “嗯?” “现在你知道了。” 王默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苏倩停下来。 “王默。” “嗯。” “我四十二了。” 王默也停下。 苏倩看着他。 “我分得清你和张川渝。” “也分得清,我现在是不是因为身边没人,才抓着一个人不放。” 王默没说话。 苏倩转头看了一眼河面。 “我以前每天晚上回家,房子这么大。” “有时候灯都懒得开。” “在里面坐一晚上,也没觉得那叫家。” 她停了一下。 “反倒是以前出差回来晚了,坐在你车后面,困了就睡。” “你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醒。”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把我拉到什么地方去。” 王默听着。 苏倩重新看向他。 “你知道吗?” “张川渝第一次在小区门口见到你的时候,回去就问过我一句。” “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王默没出声。 苏倩笑了一下。 “我当时还觉得他想多了。” “现在看来,你们男人看这种事,倒比女人快。” 王默也笑。 “那你现在看出来了?” “现在?” 苏倩说道: “晚了十年。” 王默站在她面前。 苏倩继续道: “你给我的感觉,跟他不一样。” “跟你在一起,我不用猜。” “也不用防着。” 她想了想。 “就是觉得踏实。” “哪怕不说话,也踏实。” 王默看着她。 这次没再躲开她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 “那我那个朋友,运气还不错。” 苏倩瞪他。 “还装?” “最后一次。” “告诉他。” “什么?” 苏倩转身继续往前。 走出去两步。 “不用等了。” 王默站在原地。 苏倩走出去几米,发现身后一直没声音。 她刚要回头。 “苏倩。” 她转过身。 王默已经走到了面前。 这一次。 他低头吻了她。 第45章 我给你开 第45章 我给你开 王默低头吻住她。 苏倩没有躲。 过了几秒,她抓着王默袖口的手才慢慢松开。 河边有人跑过去。 两个人分开。 苏倩抬头看着他。 “这次呢?” “什么?” “还觉得我喝多了?” 王默笑了。 “今晚没喝酒。” “那就好。” 苏倩转身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发现王默没跟上,又回头。 “走不走?” 王默这才追上去。 回景曜华庭的一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以前王默总习惯落后她半步,现在走到了旁边。 胳膊偶尔碰一下,也没人刻意避开。 快到楼下,苏倩忽然笑了一声。 “有点奇怪。” “什么?” “感觉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把我俩往一起推。” 她看了王默一眼。 王默笑道: “可能是月老看我可怜,特意安排你来解救我的?” 苏倩扑哧一笑,就你会说! 到了楼下,苏倩正准备进去,又想起什么。 “明天有时间吗?” “干嘛?” “陪我去买辆车。” 以前有专车,她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奥迪A8被公司收回去,真要出门,才发现哪都不方便。 王默摇头。 “明天得上班。” “不能请假?” “刚调回集团办公室,昨天又跟老周顶了一回。这时候请假,他估计真得给我记上一笔。” 苏倩听完没再让他请。 “那你别请。”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以后少跟老周硬顶。” 王默看她。 “怎么了?” “他跟董事长多少年了,又管着车队。你现在回集团办公室打机动,真跟他闹起来,占不到便宜。” 苏倩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背后站着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斗不过他的。” 王默笑了一下。 “知道了。” 苏倩盯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个笑让苏倩觉得有些奇怪。 但王默已经岔开了。 “那周末?” “周末。” 苏倩往楼里走。 到了门口,头也没回。 “到家告诉我。” “就几栋楼。” “几栋楼也得告诉我。” 周六上午。 两个人去了奔驰4S店。 苏倩最开始看的还是E级。 坐进去以后,下意识先看后排,试了试座椅。 后来又看了GLc。 销售一路跟着介绍,她听得认真,却始终没有决定。 快走到展厅尽头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落地玻璃旁边停着一辆红色轿跑。 熔岩红。 在周围一片黑白灰里格外显眼。 王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就去看看。” 苏倩却站着没动。 “是不是太张扬了?” 王默反问: “你今天给谁买车?” 苏倩转过头。 “什么意思?” “给以前那个苏总?” 王默朝红色奔驰抬了抬下巴。 “还是给苏倩?” 苏倩没说话。 过了几秒,朝那辆车走过去。 奔驰cLE 300。 这一次,她没坐后排。 直接拉开驾驶门坐了进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圈。 销售站在旁边介绍配置。 苏倩听了一会儿,忽然问王默: “真适合我?” 王默靠在车门边。 “以前不太适合。” “现在呢?” “挺合适。” 苏倩笑了。 “那就这个。” 价格很快谈下来。 保险、选装全部算上,落地五十多万。 销售把合同和poS机一起拿来。 “苏女士,全款还是分期?” “全款。” poS机下意识被递向王默。 “先生刷卡吗?” 王默几乎没想,手已经伸进钱包。 银行卡刚抽出来一半,被苏倩一把按了回去。 “干什么?” “我付。” 苏倩盯着他。 “你付什么?” “车钱。” 她直接把王默的卡塞回钱包。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穷大方?” “你一个月多少工资,我还能不知道?” 王默没说话。 苏倩已经把自己的银行卡递给销售。 “你那点积蓄好好存着。”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哪天真想娶我了,再拿出来。” 王默手里还拿着钱包。 没动。 poS机响了一声。 付款成功。 苏倩签完字,再抬头的时候,发现王默还在看她。 “看什么?” 王默把钱包收起来。 “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苏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话?” “娶你的那句。” “我说了吗?” 苏倩低头继续签字。 “难道是我的幻觉?。” 王默笑了。 没再追。 手续全部办完,已经到了下午。 店里刚好有红色现车。 临走前,销售问了一句: “两位跟新车拍张照片吗?” 苏倩本来都拿上包了,又停下来。 “拍吧。” 两个人站到红色奔驰旁边。 销售举起手机。 “靠近一点。” 王默还没动。 苏倩已经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肩膀贴在一起。 照片拍完,销售把手机递回来。 苏倩看了一眼。 顺手发给了王默。 出了4S店,王默习惯性往驾驶位走。 身后却传来一句: “钥匙给我。” 王默回头。 苏倩已经伸出手。 “干嘛?” “我开。” “你?” 苏倩把钥匙拿过去。 “以前都是你给我开。” “今天我给你开。” 王默第一次坐进了苏倩开的车。 刚开始还觉得挺新鲜。 这种新鲜维持了不到一百米。 苏倩整个人坐得笔直。 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眼睛盯着正前方,连后视镜都不敢多看。 刚出4S店,一辆电动车从右边经过。 明明还隔着好几米。 苏倩一脚刹车踩下去。 王默整个人往前一顿,手撑住中控台。 他转头看了苏倩几秒。 又看了看她那双快把方向盘捏变形的手。 “靠边。” 苏倩还不服。 “我开得不好?” 王默默默把安全带又拉紧了一点。 “我这恋爱这星期才刚谈上。” “还不想这么快下去接着谈。” 苏倩猛地转头。 “王默!” “看前面。”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 王默更不放心了。 “靠边,真靠边。” 车终于停下。 苏倩解开安全带。 “我驾龄十五年了。” 王默已经推门下车。 “你这叫驾照十五年。” 两个人换了位置。 苏倩坐到副驾驶还有点不服。 “我以前又不是不会开。” 王默发动汽车。 “多久没开了?” 苏倩想了一下。 “十来年吧。” 王默转头看她。 足足看了两秒。 “这事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王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色奔驰重新上路。 这一次开车的又变成了他。 中途油量提醒亮了。 王默把车开进加油站。 苏倩刚准备拿手机,他已经把钱付了。 苏倩看他一眼。 “又穷大方?” “车没送成。” 王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一箱油总得让我送吧。” 这次苏倩没抢。 “行。” 傍晚,两个人回到景曜华庭。 红色奔驰第一次开进地下车库。 王默顺着熟悉的车道往里开。 快到苏倩那栋楼时,她忽然坐直了一点。 “等一下。” 王默踩住刹车。 “怎么了?” 苏倩看着两边密密麻麻的车。 安静了几秒。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没车位。”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买车、付款、保险,一路都没想起来。 直到把车开回家,才发现没地方停。 王默重新挂挡。 “那去我那边。” 苏倩转头。 “什么意思?” “我有车位。” 这次轮到她看了王默好几秒。 “你有车位?” “嗯。” “你连车都没有,买车位干什么?” 王默把车往自己那栋楼开。 “买房的时候一起买的。” “你那时候也没车呀。” “奥迪A8每天不是跟着我回来?”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总得找地方停。” 苏倩没说话了。 到了地方,王默把红色奔驰稳稳倒进那个空了没多久的车位。 熄火。 车库一下安静下来。 苏倩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车位。 以前这里停的是嘉岳的黑色奥迪A8。 现在换成了她自己的红色奔驰。 “所以你当时买这个车位,就是为了停公司的车?” 王默解开安全带。 “现在不是用上了?” 苏倩看他一眼。 没再问。 两个人下车。 她按下锁车键。 红色奔驰的灯闪了两下。 苏倩把主钥匙放进包里。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从包里拿出另一把钥匙,递给王默。 王默看了看。 “什么意思?” “副钥匙。” 王默没有马上接。 “还把我当司机?” 苏倩手还伸着。 转头看他,笑了。 “你不愿意?” 王默这才接过钥匙。 在手里掂了两下,装进口袋。 “愿意为你效劳,我最敬爱的女士。” 苏倩说到,你少来。 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 王默跟了上去。 身后,那辆红色奔驰安安静静停在了原来奥迪A8的位置。 第46章 七个点 周一上午。 王默把黑色帕萨特停在一家银行门口。 后座的人进去办事,他降下半扇车窗,坐在车里等。 手机响了。 顾承安。 “赵启山约到了。” 王默看了眼时间。 “什么时候?” “下午。” “七个多点那个?” “嗯。” 王默手搭在方向盘上。 “会不会支持我们?” “见了才知道。” 顾承安没把话说满。 王默也没追问。 “行,你先聊。” 银行门口的人已经出来。 王默挂掉电话,下车替人拉开后门。 帕萨特重新汇进车流。 下午两点。 顾承安到了苏州城西。 赵启山现在自己经营着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 地方不大,两栋旧厂房,一栋三层办公楼。 院子里停着几辆送货车。 秘书把顾承安带上二楼。 办公室门开着。 赵启山坐在茶桌后面。 六十二岁,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几间低矮厂房,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顾承安一眼认出了年轻时候的郑国梁。 赵启山也站在里面。 “嘉岳以前的厂?” 赵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二十多年前。” 他给顾承安倒了杯茶。 “那时候下场大雨,车间里面得摆盆接水。” 顾承安笑了。 “跟现在差挺远。” “那时候公司账上连一百万都没有。” 赵启山把茶推过去。 “现在几十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远川来了。” 顾承安接过茶。 “便宜了,总有人看。” “倒挺直接。” 赵启山也端起杯子。 “远川现在拿嘉岳多少?” “不到1%。” “不到一个点。” 赵启山抬眼看他。 “已经开始惦记我这7%了?” 顾承安没有否认。 “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赵启山放下杯子。 “没有。” 干干脆脆两个字。 顾承安没动。 赵启山等了一会儿。 “顾总不走?” “茶还热着。” 赵启山笑了一声。 “行,那就喝完。” 顾承安喝了一口。 “嘉岳现在三十一亿。” “我每天都看。” “远川觉得便宜。” “所以来抄底?” “便宜是一回事。” 顾承安把杯子放回桌面。 “没烂透,是另一回事。” 赵启山看着他。 “客户还在,工厂还在,人也没散。” “澄芯出了事。” “嘉岳又没死。” 赵启山没有马上接。 顾承安也没急着往下讲。 过了一会儿,赵启山才说道: “你们做投资的都喜欢算账。” “一亿五千万的损失,市值掉二十多个亿。” “觉得市场杀过头了。” 顾承安点头。 “确实有这个意思。” 赵启山摇了摇头。 “可嘉岳跌的不是一亿五千万。” “是什么?” “没人信了。” 赵启山端起茶杯。 “这次能投错一个澄芯,下次呢?” “钱亏了能挣回来。” “别人不信你了,麻烦。” 顾承安笑了笑。 “所以现在才有机会。” 赵启山抬眼。 “你们看中的就是这个?” “也是。” 顾承安顿了顿。 “嘉岳真要什么都没有,就算十个亿,远川也不会来。” 赵启山没说话。 顾承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旧照片。 “有件事我倒挺好奇。” “说。” “这几年嘉岳一路往下,赵总这七个点为什么一直没动?” 赵启山捏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觉得我舍不得钱?” “两个多亿,谁都不会觉得少。” 赵启山往椅背上一靠。 “不是没想过卖。” “前几年四十多亿的时候,就有人劝我减。” “我也让人算过。” 顾承安等着。 赵启山看向墙上那张照片。 “后来没卖。” “真卖完了,这二十多年就剩一笔钱了。” 他说得很平。 没有什么情绪。 顾承安却听懂了。 “所以赵总还没放弃嘉岳。” “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子。” 赵启山收回目光。 “我只是觉得,它不该就这么弄下去。” 顾承安端起茶。 “这就够了。” 赵启山看他。 “够什么?” “够继续聊。” 这次赵启山笑了。 “你倒会顺杆爬。” “做我们这行,门开条缝就得先伸只脚进去。”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气氛比刚坐下时松了些。 赵启山重新给茶壶添水。 “你们是不是觉得郑国梁股份不多,所以嘉岳很好拿?” 顾承安没有正面回答。 赵启山已经继续说下去。 “他自己手里的确不算多。” “可公司不是看一张股东名单就算明白的。” 他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 “二十多年。” “管理层、供应商、客户,还有公司里面那些跟他干了十几年的人。” 赵启山看着顾承安。 “郑国梁拿的不只是股票。” “明白。” “你们真进去,他不会坐着让你们买。” 顾承安点头。 “所以我才来见赵总。” “不用把我算进你们那边。” 赵启山摇头。 “我跟郑国梁有意见,是我们俩的事。” “我没说过我要站远川。” 顾承安笑了一下。 “至少赵总也没说永远不谈。” 赵启山抬手点了他一下。 “你这人就会找缝。” “那我直接一点。” 顾承安把茶杯放下。 “远川做到什么程度,赵总才愿意继续谈?” 赵启山没立即回答。 办公室外面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过了十几秒,他才问: “你们现在真不到一个点?” “对。” “拿不到一个点,来找我谈七个点。” 赵启山自己先笑了。 “顾总,这生意要真这么做,我这些年白活了。” 顾承安也笑。 “所以才问赵总开个条件。” 赵启山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 “五。” 顾承安看着他。 “5%?” “先做到5%。” “然后?” “然后你再来。”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赵启山收回手。 “你们现在不到一个点,买了还能藏。” “到了5%,还能藏吗?” 顾承安没说话。 “公告出来。” “市场知道远川来了。” “郑国梁也知道。” 赵启山端起茶喝了一口。 “到了那个时候,这件事才算真正开始。” 顾承安笑了。 “赵总是想看郑国梁怎么出牌。” “也想看看你们怎么接。” 赵启山没有否认。 “谁都会说自己是长期投资。” “拿百分之零点几的时候,说什么都行。” “拿到五呢?” “按嘉岳现在的价,那就不是几千万的事了。” 顾承安点了点头。 “真金白银。” “对。” 赵启山看着他。 “远川先拿自己的钱,信一次自己讲的故事。” “我再考虑,要不要拿我的七个点陪你们玩。” 顾承安听到这里,笑了。 “那如果远川真到五呢?” 赵启山端起茶壶。 又给他续了一杯。 “再来喝茶。” 没说支持。 也没说反对。 顾承安已经起身。 “好。” 走到办公室门口,赵启山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顾总。” 顾承安回头。 “别把郑国梁想得太简单。” 顾承安笑了笑。 “我从来没这么想。” 门关上。 赵启山坐回茶桌。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郑国梁还很年轻。 傍晚。 王默把黑色帕萨特开回嘉岳地下车库。 熄火。 锁车。 刚走出去没几步,顾承安电话来了。 “赵启山没答应。” 王默往电梯口走。 “条件呢?” “五个点。” 王默脚步慢了一下。 “他的意思?” “先让远川把名字亮出来。” 顾承安说道: “到了五,他才肯继续聊那七个点。” 王默按下电梯。 “要多少钱?” 顾承安显然已经算过。 “按现在这个价格。” “扣掉我们手里已有的仓位,再做到5%,差不多还要一亿四五千万。” 电梯门开了。 王默没有进去。 第二阶段资金一共才两个亿。 这一笔下去,大半都得压进嘉岳。 电话那边也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顾承安问: “还做吗?” 王默这才走进电梯。 “现在不是还不能买吗?” “对。” 嘉岳该披露的信息还没全部出来。 远川暂时不能动。 王默按下楼层。 “那就等。” 第47章 举牌 周二上午十点。 王默刚把车停到嘉岳楼下,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他站在帕萨特旁边接通。 “能动了。” 王默听懂了。 “合规过了?” “过了。” 顾承安说道:“该披露的基本都出来了,法务那边也确认过,可以开始建仓。” 王默看了一眼嘉岳大楼。 “做到五。” “不要给市场造成剧烈波动。” “你定。” 王默挂掉电话。 后座的人已经从楼里出来。 他收起手机,过去拉开车门。 帕萨特驶出园区。 另一边。 远川办公室。 韩恺盯着屏幕上的嘉岳科技。 开盘以后股价先往下探了一截。 成交不算大。 顾承安坐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开始吧。” 第一笔单子进去。 不多。 几分钟以后又是一笔。 盘面没什么变化。 韩恺问:“今天做到多少?” “不定。” 顾承安拿起咖啡。 “有人卖就接。” “别追。” 上午十点半。 嘉岳股价往上拉了一段。 韩恺停手。 中午以后,又有人开始往下砸。 盘口上的卖单一点点压下来。 顾承安看着屏幕。 “接。” 下午收盘。 韩恺把数据整理出来。 “加上以前那点仓位,今天到一点四了。” 顾承安点头。 “明天继续。” 没有庆祝。 也没有人觉得这已经算什么。 离5%还远。 第二天上午。 王默去苏州北站接两个人。 都是嘉岳供应链部门的。 车刚上高架,后面已经聊了起来。 “昨天成交量是不是有点大?” “嗯。” “今天下面还有人在接。” 另一个人拿着手机翻行情。 “是不是有什么机构进来了?” “不知道。” “这种位置有人抄底也正常。” 王默握着方向盘。 没说话。 红灯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等车停稳才拿出来。 顾承安发了组数字。 “2.17%。” 王默看完,锁屏。 绿灯亮了。 帕萨特继续往前。 后座还在聊嘉岳。 “这次澄芯的事把公司砸得够狠。” “有人敢这时候买,胆子也够大的。” 王默把车开进右转车道。 依旧没接。 接下来几天,嘉岳的走势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涨得不凶。 但每次往下砸,都有人接。 成交量一点点放大。 论坛里也开始有人注意到。 “这几天下面怎么老有大单?” “有人吸筹?” “别想多了,跌多了反弹而已。” “反弹能每天这么接?” 帖子很快被新的行情刷下去。 没人知道买的人是谁。 嘉岳内部也开始有人关注。 周四下午。 董事长办公室。 董秘把一份交易数据放到郑国梁桌上。 “这几天成交明显放大。” 郑国梁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 “查到是谁没有?” “暂时没有。” “机构席位?” “有几笔能看出来,但最终账户还看不到。” 郑国梁把材料放回去。 “继续盯。” 董秘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国梁又说了一句。 “尤其盯大额持续买入的。” “好。” 门关上。 郑国梁没有再看那份数据。 继续签桌上的文件。 第二周。 远川的持仓已经过了4%。 越往后,顾承安买得越慢。 下午两点多。 嘉岳股价突然拉了一波。 韩恺看了眼持仓。 “4.62。” 顾承安站在窗边。 “今天停。” “还差一点。” “不追。” 韩恺把单子撤掉。 顾承安这才给王默打电话。 王默正在集团地库等车。 “4.62%。” “还差多少?” “一千多万。” “今天不买了?” “价格起来了。” 顾承安说道:“明天看。” 王默靠着车门。 “你决定。” “行。”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上午。 嘉岳低开。 十点以后,抛盘慢慢出来。 顾承安没急。 等到十一点左右,价格又往下压了一截。 他看向韩恺。 “继续。” 一笔。 两笔。 仓位慢慢往上走。 4.78。 4.86。 4.93。 临近午盘,卖盘突然多了一块。 韩恺把最后几笔拆开。 成交。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5.00%。 他盯了两秒。 转头。 “到了。” 顾承安走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笑。 “通知法务。” 韩恺点头。 远川办公室一下忙起来。 权益变动材料。 交易核对。 持仓确认。 公告文件。 下午,相关材料正式递交。 当天晚上。 财经软件陆续弹出消息。 【嘉岳科技股东权益变动】 【远川投资持股比例达到5%】 消息刚出来,论坛先炸了。 “远川是谁?” “香港的?” “真有机构进来了?” “5%不是抄底那么简单吧?” “这得多少钱?” 有人开始翻远川以前投过的项目。 光澜。 驰衡。 几个汽车产业相关标的。 越翻,讨论越多。 赵启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看到消息的。 手机推送跳出来。 他点开公告。 从头看到尾。 最后停在那一行: 5.00%。 赵启山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扣在桌上。 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他端起碗。 “没什么。” 过了两秒,又自己笑了一下。 “还真进来了。” 同一时间。 嘉岳科技。 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董秘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到郑国梁面前。 “郑董。” “远川到了5%。” 郑国梁摘下眼镜。 拿起平板。 公告不长。 他很快看完。 手指停在“远川投资”几个字上。 “挺快。” 董秘站在桌前。 “要不要联系顾承安?” 郑国梁把平板放下。 “当然。” 他靠进椅背。 脸上甚至带了点笑。 “新股东来了。” “总要欢迎。” 董秘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 郑国梁叫住他。 董秘回头。 “把远川查清楚。” “包括顾承安。” “他们过去几年投过什么,钱从哪来,跟哪些产业资本有来往。” 郑国梁停了一下。 “都要。” 董秘点头。 “好。” 他刚要走。 郑国梁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公告。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郑国梁看着秘书。 算了,没事了 董秘出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郑国梁重新拿起那份公告。 五个点。 一个多亿。 远川从第一笔买入到现在,竟然连个招呼都没打,直到名字出现在公告里,他才知道是谁。 郑国梁盯着“远川投资”几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多亿砸进来,连声招呼都没有。” 他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不是来赚点差价的。” 手里的签字笔越攥越紧。 咔的一声。 笔杆从中间裂开。 郑国梁低头看了一眼,把断笔扔进垃圾桶。 又拿起桌上的电话。 “明天九点。” “把几个主要股东都给我约一下。” 第48章 欢迎远川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 郑国梁已经到了公司。 董秘进门的时候,他面前摆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股权结构表。 纸上没多少内容。 郑国梁一方。 赵启山。 华晟。 几家机构。 还有刚刚冒出来的远川投资。 5%。 郑国梁拿着笔,在那个数字外面画了个圈。 “赵启山最近见过什么人?” 董秘愣了一下。 “这个暂时查不到。” 郑国梁抬头。 “查不到,不代表没见。” 董秘马上点头。 “我再问。” “不用了。” 郑国梁把笔放下。 “我自己问。” 他拿起手机,翻了几下。 电话很快通了。 “老赵。” 对面安静了两秒。 “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 赵启山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睡眠这么差了?” 郑国梁也笑。 “最近公司事情多。” “那你忙你的。” “别挂。” 郑国梁靠进椅背。 “问你件事。” “说。” “远川找过你没有?”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郑国梁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启山才开口。 “你打电话就是问这个?” “七个多点在你手里,我关心一下老股东,不行?”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 郑国梁笑意淡了些。 “以前也没人一下买到5%。” “那是人家买的。” “我知道。” “知道还问我?” 郑国梁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想。” 赵启山在电话那边笑了。 “我还没想。” “五个点都买出来了,还不够你想?” “他买的是他的。” 赵启山说道。 “我投的是我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国梁看着桌上的股权表。 “老赵。” “嗯。”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所以呢?” “嘉岳是怎么起来的,你清楚。” 赵启山声音也淡了下来。 “我当然清楚。” “那就好。” 郑国梁没有继续往下说。 赵启山却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也别担心。” “我跟你有意见,是我跟你的事。” “我不会因为这点旧账,就把票白送给别人。” 郑国梁没说话。 “但是。” 赵启山接着说道: “你也别指望我因为以前一起干过几年,就一定帮你。” “我的票,我自己会投。” 电话挂断。 郑国梁把手机放到桌上。 董秘站在一旁,没敢问。 过了片刻。 郑国梁指了指股权表上的另一个数字。 4.7%。 “华晟的周总今天在苏州吗?” “在。” “约他中午吃饭。” “好。” 中午十二点。 一家离嘉岳不远的私房菜馆。 包间里只有两个人。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和嘉岳合作了十几年,手里一直拿着嘉岳4.7%的股份。 周总比郑国梁小几岁。 两个人认识很久。 菜上来以后,前面二十分钟谁都没谈远川。 先说订单。 又聊原材料。 最后才说到澄芯。 周总放下筷子。 “这次你们吃的亏不小。” “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郑国梁给他倒了点茶。 “名声。” “知道。” 周总点头。 “市场现在不信你们了。” 郑国梁没反驳。 周总喝了一口茶。 “不过远川倒是挺敢。” 郑国梁抬眼。 “你也看了公告?” “5%,一个多亿。” “想看不见都难。” 周总夹了一口菜。 “他们不像挣一波就走。”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郑国梁笑了笑。 “什么怎么办?” 周总也笑。 “咱们认识十几年了,就别跟我装了。” “人家都买到5%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董事会。” 郑国梁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 “真往董事会走。” “那就让股东选。” 周总看了他一眼。 “这么有信心?” 郑国梁没回答。 反而问了一句: “你还看不看好嘉岳?” 周总靠在椅背上。 “我要是不看好,4.7%早卖了。” “那就行。” 郑国梁举起杯子。 “喝茶。” 周总笑了笑。 没说支持谁。 郑国梁也没再问。 下午两点。 远川办公室。 韩恺从外面进来。 “华晟那边回了。” 顾承安抬头。 “什么时候见?” “没给时间。” “怎么说?” “周总最近比较忙,这周排不开,下周行程也没确定。” 顾承安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韩恺站了一会儿。 “这是不想见?” “不是。” “那是什么?” 顾承安翻过一页。 “有人比我们先去了。” 韩恺一下明白。 “郑国梁?” “八九不离十。” 顾承安把文件合上。 “他比我们更清楚,哪几个点最值钱。” 韩恺在桌边坐下。 “赵启山呢?” “也没表态。” “那我们这个5%。” 韩恺笑了一下。 “好像真只是刚进门。” 顾承安拿起手机。 “本来就是。” 下午四点多。 嘉岳收到了几家财经媒体的问询。 问题都差不多。 远川举牌以后,公司怎么看? 是否已经和远川接触? 远川有没有提出进入董事会? 董秘把拟好的回复送进郑国梁办公室。 郑国梁扫了两眼。 “这什么东西?” 董秘一愣。 “法务和证券部一起拟的。” “太官。” 郑国梁把材料扔回去。 董秘没说话。 郑国梁想了想。 “就这么回。” 董秘打开手机准备记。 “我们欢迎包括远川投资在内的长期投资者成为嘉岳股东。” “这说明资本市场依然有人认可嘉岳的长期价值。” “嘉岳也愿意和所有真正看好汽车产业的股东交流。” 董秘记完。 “后面还需要补吗?” “不用了。” 半个小时后。 财经软件上已经出现了相关新闻。 《郑国梁回应远川举牌:欢迎长期投资者》 《嘉岳科技:愿与远川就产业发展保持沟通》 韩恺把新闻递到顾承安面前。 “态度挺好。” 顾承安看完。 “太好了。” 韩恺抬头。 “什么意思?” “不客气才好办。” 顾承安把手机扣在桌上。 “越客气,说明他越认真。” 他拿起手机,给王默打了过去。 王默正坐在黑色帕萨特里。 公司安排他晚上去接一个客户,现在还不到时间。 “郑国梁今天见了华晟的人。” 顾承安说道。 王默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4.7%那个?” “对。” “谈死了?” “没有。” 顾承安说道:“这种产业股东,不会那么快站队。” 王默想了想。 “那就继续谈。” “嗯。” “赵启山呢?” “也没动。” 王默靠着座椅。 “看来五个点真就是张门票。” 顾承安笑了笑。 “现在知道了?” “知道晚了?” “不晚。” 顾承安顿了一下。 “至少门进来了。” 电话挂断。 王默抬头看了一眼嘉岳大楼。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晚上八点多。 郑国梁办公室。 董秘又进来一次。 “赵总那边没表态。” “嗯。” “华晟暂时也没什么变化。” 郑国梁继续看文件。 “远川呢?” “今天没查到明显增持。” 郑国梁点了点头。 董秘准备出去。 “等等。” 郑国梁忽然叫住他。 “东辰汽车最近是不是还在找汽车电子项目?” 董秘转过身。 “是。” 东辰汽车集团是地方国资控股的大型汽车集团。 这两年一直在往智能汽车和汽车电子方向布局。 之前和嘉岳有过几次业务接触。 但都没谈深。 董秘看着郑国梁。 “郑董的意思是……” “嘉岳这些年。” 郑国梁合上文件。 “缺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产业股东。” 董秘没接话。 郑国梁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 接通。 郑国梁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董。” “我是郑国梁。”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郑国梁笑了。 “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他望着楼下的车流。 “嘉岳准备引进一个战略投资人。” 第49章 不合适 上午九点四十。 红色cLE驶进地下车库。 苏倩跟着导航绕了半圈,才找到访客车位。 停好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七分钟。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她昨天晚上重新打印的简历。 苏倩拿起来,下车。 电梯一直升到二十六楼。 前台已经有人在等。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跟孙董事长约了十点。” 前台低头查了下电脑。 “苏女士是吧?” 苏倩点头。 “是。” “您稍等,孙董还有几分钟。” “好。” 她在会客区坐下。 桌上放着公司的产品册。 车载控制器、域控制器、功率模块。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几年。 没翻。 十点零三分。 秘书出来。 “苏女士,孙董请您进去。” 办公室很大。 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桌后站起来。 “苏总。” 这两个字让苏倩脚步慢了半拍。 “孙董。” 两个人握手。 “坐。” 秘书送上茶,很快退了出去。 孙董事长没怎么看她的简历。 “你在嘉岳这些年,我基本知道。” “今天不聊虚的。” 苏倩笑了一下。 “那最好。” 孙董事长也笑。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连续亏损两年的事业部,你过去第一件事做什么?” “先看客户。” “为什么不是账?” “账跑不了。” 苏倩说道:“客户会。” 孙董事长点点头。 “继续。” “最大的三个客户还在不在,份额掉了多少,为什么掉。” “然后看核心团队。” “销售、研发、采购,谁还在,谁准备走。” 孙董事长问: “第三呢?” “再看账。” “亏损到底是业务做不起来,还是有人把问题藏起来了。” 孙董事长拿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最大的客户要求降价15%呢?” “谈。” “答应?” “我说的是答应谈。” 孙董事长笑了。 接下来四十多分钟,两个人从主机厂采购聊到供应链,又聊到新能源车价格战。 很多问题,孙董事长只说半句,苏倩就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 十一点不到。 孙董事长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业务上,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苏倩端起茶。 茶已经凉了。 孙董事长没有叫秘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才重新开口。 “还有件事。” 苏倩把杯子放下。 “澄芯?” 孙董事长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随后点头。 “对。” 苏倩没说话。 “苏总。” 孙董事长靠回椅子。 “我先把话说前面。” “我个人认可你。” “谢谢。” “但我们也是上市公司。” 苏倩看着他。 “董事会有意见?” 孙董事长摇头。 “还没到董事会。” 这句话说出来,反而比董事会不同意更直接。 孙董事长停了一下。 “你现在到我们这里做副总裁。” “媒体会问。” “投资者会问。” “我们董事会最后也一定会问。” “澄芯的事情现在又还没有完全结束。” 苏倩问: “你觉得最后还会追到我身上?” “不是这个意思。” 孙董事长摆摆手。 “警方查警方的,公司责任归公司责任。” “你现在没有任何刑事问题,这个我知道。” “那是什么?” 孙董事长沉默两秒。 “我们现在没有必要替你承担这个不确定性。” 苏倩没有再问。 她伸手把桌上的简历收回来。 孙董事长说道: “你别误会。” “我明白。” “等这件事情彻底过去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谈。” 苏倩把简历装进文件袋。 “不用了。” 孙董事长看着她。 苏倩站起来。 “今天还是谢谢孙董。” 对方也起身。 “苏总。” 苏倩停了一下。 “你能力没问题。” 她笑笑。 “我知道。” 办公室门打开。 秘书把她送到电梯口。 下楼。 回到地下车库。 苏倩把文件袋扔到副驾驶。 坐进去。 没发动车。 车库里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从前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 手机响了一下。 猎头发来的微信。 “苏总,聊得怎么样?” 苏倩看了几秒。 手指敲了四个字。 “不太合适。” 发送。 对面很快回过来。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两个岗位,晚点发您看看。” 苏倩退出微信。 打开招聘软件。 原来保存的几个筛选条件还在。 副总裁。 coo。 事业部总经理。 她看了一会儿。 删掉“副总裁”。 又删掉coo。 重新加上几个职位。 事业部负责人。 战略运营总监。 总经理助理。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几秒以后。 按下去。 页面重新刷新。 职位一下多了很多。 苏倩把手机放到一边。 发动车。 红色cLE缓缓驶出地库。 晚上八点多。 王默才回景曜华庭。 车刚停好,苏倩的消息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那边很快回了两个字。 “过来。” 王默上楼。 门一开,就闻到了外卖的味道。 “今天没做?” “不会。” 苏倩转身往里走。 “只能点。”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 电脑没关。 王默坐下来时,看见屏幕上还停着招聘网站。 战略运营总监。 苏倩把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看什么?” “没什么。” 王默接过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说: “今天被拒了。” 王默抬头。 “哪家?” 苏倩说了公司名字。 王默听过。 嘉岳同行。 “为什么?” “澄芯。” 两个字。 王默没再问。 桌上安静了一阵。 苏倩夹了一筷子菜。 “业务聊得挺好的。” “最后他说,公司没有必要替我承担这个不确定性。” 王默把筷子放下。 “他说得也没错。” 苏倩抬头看他。 “你还挺会安慰人。” “本来就没错。” 王默说道:“换我是他,我可能也要想。” 苏倩盯着他两秒。 反而笑了。 “你倒诚实。” “那还找吗?” “找。” 她低头继续吃饭。 “一家不要,总不能十家都不要。” 王默点头。 “那就投十家。” 苏倩抬头。 “十家都不要呢?” “投二十家。” “二十家还不要?” 王默想了一下。 “那就先吃饭。” 苏倩笑出声。 “你这人有时候真没用。” “有用。” 王默指了指桌上的菜。 “至少能吃完。” 苏倩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招聘页面还开着。 王默看见她又投了两个岗位。 其中一个,已经不是副总裁。 甚至不是总经理。 屏幕跳出提示。 投递成功。 几千公里之外。 夜已经深了。 高层公寓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窗外是一片陌生城市的灯。 张川渝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半杯酒。 笔记本电脑开着。 屏幕上一片绿色。 比特币又涨了一截。 交易账户里的浮盈跟着往上跳。 手机弹出一条国内财经新闻。 【远川投资举牌嘉岳科技,持股达到5%】 张川渝点进去扫了一眼。 没看完。 直接划掉。 嘉岳。 郑国梁。 远川。 这些名字离他已经很远了。 他重新看向交易软件。 账户里的数字还在涨。 张川渝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鼠标移到杠杆设置。 原本的数字停在那里。 他看了几秒。 往上调了一档。 系统跳出风险提示。 张川渝直接关掉。 又输入一笔金额。 确认。 成交。 屏幕上的仓位继续放大。 他靠回沙发,看着比特币那根向上的K线。 继续涨! 第50章 我养你 上午十点。 苏倩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的人站了起来。 “苏总。” 她停了一下。 对面的刘总四十多岁,几年前还在一家零部件公司做事业部负责人。 那时候他来嘉岳谈项目,提前一周约时间,在会议室外等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苏倩开完会出来,他也是这样叫她。 “苏总。” 几年过去。 称呼没变。 位置变了。 桌上放着她的简历。 应聘职位:战略运营总监。 刘总看了一遍。 “说实话,这场面试我不知道怎么面。” “正常面。” “这个岗位向我汇报。” “我知道。” “薪资大概只有你以前一半。” “可以。” 刘总看着她。 “你以前见我,我还得让秘书帮忙约。” 苏倩笑了笑。 “那是以前。” “你能当成以前,我未必敢用。” 苏倩没说话。 刘总点了点她的简历。 “嘉岳副总裁八年,行业里认识你的人比认识我的还多。” “你进来半年以后,客户到底先找你还是找我?” “下面的人又听谁的?” “工作就是工作。” “你这么想,别人未必。” 刘总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 “澄芯过去以后,外面重新有人请你做副总裁,你走不走?” 苏倩没有回答。 刘总点头。 “这就是我担心的。” “不是你能力不够。” “是你以前的位置太高。” 苏倩把简历收回来。 “明白了。” 刘总站起身。 “我也有难处,请你理解!。” 苏倩点头,表示理解!。 “好的,握手再见。” 电梯门合上。 镜面里只有她一个人。 下午一点。 东辰汽车苏州办事处。 郑国梁走进会议室。 陈建鸿已经等在里面。 桌上放着嘉岳近三年的业务资料。 陈建鸿翻到最后一页。 “汽车电子、车身控制、功率模块。” 他合上文件。 “这些东西电话里也能聊。” 郑国梁端起茶。 “电话里谈不了股份。” 陈建鸿笑了。 “这就对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远川刚到5%,你第二天就找我。” “不是巧合吧?” “不是。” 郑国梁没有绕。 陈建鸿看了他几秒。 “你怕了?” “做了二十多年企业,要是5%就能把我吓住,嘉岳早没了。” “那你急什么?” 郑国梁把茶杯放下。 “等他到10%,我再找你,就不是我挑人,是人挑我了。” 陈建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觉得远川还会继续买?” “不知道。” “那你这是拿东辰防一个可能?” 郑国梁摇头。 “东辰这两年一直想补汽车电子。” “嘉岳有工厂、有客户、有团队。” “就算没有远川,这件事也谈得通。” 陈建鸿盯着他。 “这话是对外说的?” “对外对内都成立。” “那远川呢?” 郑国梁停了一下。 “也是原因。” 陈建鸿笑了。 “总算说实话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陈建鸿问: “你想让东辰怎么进?” “战略股东。” “多少?” “两三个点没有意义。” 陈建鸿抬眼。 “五个?” 郑国梁没说话。 “十个?” 这一次,郑国梁点了下头。 “可以谈。” 陈建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个点,按现在的市值,也不是小数。” “所以我找的是东辰。” “你这是找投资人,还是找帮手?” 郑国梁笑了。 “能当投资人的帮手,才有用。” 陈建鸿也笑。 “要是真进十个点,东辰不会只负责帮你举手。” “当然。” “董事会席位呢?” 郑国梁看着他。 “可以谈。” “产业合作呢?” “也可以谈。” 陈建鸿重新翻开桌上的材料。 “那就让团队先看看。” 郑国梁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有催。 只要东辰愿意看,今天这趟就没白来。 晚上七点多。 苏倩回到景曜华庭。 电脑打开。 招聘网站里还有十几条职位。 战略运营总监。 事业部负责人。 总经理助理。 几份简历已经查看,没有回复。 她重新调整筛选条件。 页面刷新。 职位一下多了很多。 苏倩慢慢往下翻。 总经办主任。 月薪两万五到三万五。 她点进去。 十年以上大型企业经验。 会议管理。 高层事务协调。 重要客户接待。 负责总经理日程安排。 苏倩看着最后一条。 以前每天早上,秘书会把她当天行程放在办公桌上。 现在她看的工作,是替另一个人安排这些事情。 页面最下面。 立即投递。 她停了很久。 点下去。 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苏女士吗?” “是。” “我是启成汽车人力资源部。您刚刚投了我们的总经办主任?” “对。”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 “您的简历显示,之前是嘉岳科技副总裁?” “是。” “那您是不是投错岗位了?” 苏倩看着电脑。 “没有。” 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投错。” 电话挂断。 王默之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微信里。 “吃了吗?” 苏倩拿起手机。 “回来了吗?” “刚到楼下。” “上来。” 十几分钟后,王默拎着一袋馄饨进门。 两个人坐到餐桌边。 苏倩没动筷子。 “今天又面试了。” “怎么样?” “面试我的人,以前见我,要提前一个星期约。” 王默抬头。 “今天他说不敢用我。” “为什么?” “怕压不住。” 苏倩笑了一下。 “回来以后,我又投了个总经办主任。” 王默看着她。 “人家问我,是不是投错了。” 桌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苏倩低声说道: “王默,我已经往下走了。” “怎么还是没人肯接我?” 王默把馄饨推过去。 “那就别再往下了。” “可我总得工作。” 苏倩看着桌上的手机。 “以前一天七八个会,总嫌电话响。” “现在一上午没人找我,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做到嘉岳副总裁,是因为我有能力。” “现在我有点分不清了。” “别人以前找的到底是我,还是嘉岳副总裁。” 王默说道: “你做过的那些事,又不会因为离开嘉岳就没了。” “别人不这么想。” “那是别人的事。” 苏倩看着他。 “要是真一直找不到呢?” “我养你。” 她愣了一下。 “你?” “够咱俩吃饭。” 苏倩终于笑了。 “你先把自己养明白吧。” “我没房贷,也没车贷。” “车都没有,当然没车贷。” “那不是更省?” 苏倩拿起筷子。 “你这条件还挺适合养闲人。” “那就先吃。” 她吃了两个馄饨。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王默。” “嗯?” 苏倩看着碗里的馄饨。 “你觉得我以后……还能做到以前那个位置吗?” 王默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他伸过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为什么不能?” 苏倩抬眼。 王默看着她。 “至少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个。” 苏倩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你就别哄我了。” “我现在什么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澄芯这件事,会跟着我很久。” “以后别人看我的简历,先看到的可能都不是我做过什么。” “是这件事。” 王默没有松手。 “那就让他们看。” 苏倩抬起头。 “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没人要你,我养你。” 苏倩看着他。 几秒以后,她忽然站起来。 王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俯下身,吻住了他。 这一次没有试探。 苏倩一只手撑在桌边,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王默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椅子被碰得往后退了一截。 苏倩没有松开。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委屈、难堪、失落,像是在这一刻全找到了出口。 她吻得有些急。 王默抱住她的腰。 两个人一路退到沙发边。 苏倩坐下,又把他拉了回来。 “今天别走。” 王默看着她。 “想好了?” 苏倩没有回答。 伸手把他重新拉近。 这一次,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馄饨已经凉了。 王默弯腰把她抱起来。 苏倩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我自己能走。” “现在不用。”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一下。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惯的。” 卧室门被推开。 苏倩刚落地,又重新吻了上来。 她身上的针织衫被扯得有些乱,头发也散在肩上。 王默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开。 苏倩抓住他的手。 “别把我当苏总。” 王默看着她。 “今晚本来就不是。” 苏倩眼圈还有一点红。 “那我是谁?” 王默低头吻了吻她。 “苏倩。” 只有两个字。 她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又抱紧了他。 床头灯很快暗下去。 窗外还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慢慢消失。 这一晚,苏倩没有再问工作。 也没有再提嘉岳。 凌晨的时候,她靠在王默怀里睡着了。 客厅里,那台电脑一直没有关。 屏幕上还停着那份总经办主任的招聘信息。 第二天早上,页面自动刷新了一次。 第51章 他在美国 早上八点多。 苏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伸手摸了摸。 床单还是乱的。 昨晚扔在床边的衣服已经被人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苏倩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脚落地的时候,两条腿还有些发酸。 她扶着床沿站稳,往外走了几步,又伸手撑了一下墙。 想到昨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王默……” 嘴里骂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客厅里没人。 餐桌却收拾过了。 一只煎鸡蛋。 两片烤过的面包。 旁边还有杯牛奶。 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王默的字不算好看。 “牛奶凉了自己热,我上班了。” 苏倩拿着纸条看了几秒。 折起来,放到一边。 她坐下。 咬了两口面包。 手机响了。 济芳。 苏倩擦了擦手,接通。 “济警官。” “苏女士,有些情况现在可以向你通报。” 她把早餐推到一边。 “资金查到了?” “查到一部分。” 电话那头传来翻材料的声音。 “澄芯几笔异常资金的去向已经基本理清。” “这些钱没有通过正常银行渠道直接汇出境外。” “其中一部分经过关联账户和地下钱庄,之后又进入了虚拟资产渠道。” 苏倩皱眉。 “虚拟货币?” “目前查到的包括稳定币和比特币。” “多少?” “能确认异常流出的,已经超过五千万。” 苏倩手里的叉子落到盘子上。 当的一声。 “五千万?” “这是目前确认的数字,后面还有可能增加。” 苏倩盯着桌上的煎鸡蛋。 “那这笔钱还能追回来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难度很大。” “如果资金还留在境内银行账户,冻结和追缴都会容易很多。” “现在部分资产已经跨境,又经过虚拟资产交易。” 苏倩问: “不是说比特币在链上能查吗?” “能追踪部分流向。” 济芳说道:“但是知道钱去了哪里,不等于钱就能拿回来。” “人、资产都在境外,后面还涉及境外平台、账户冻结和司法协作。” “周期会很长。” 苏倩问: “最后能追回多少?” “现在没人能给你保证。” 苏倩伸手端起牛奶。 杯子刚离开桌面,又被她放了回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 牛奶晃出一点,沿着杯壁流下来。 她没有擦。 “也就是说,他早就给自己准备好退路了?” “从目前掌握的资金轨迹看,不是澄芯出事以后才开始。” 济芳翻了一页材料。 “最早几笔异常转移,可以往前追几个月。” 苏倩没有出声。 “几个月?” “对。” 几个月前。 张川渝还在她身边。 周末一起吃饭。 给她送东西。 听她说公司的事。 甚至问过她,澄芯后续那笔资金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那时候苏倩只觉得,他在关心自己的工作。 现在再回头看。 那一句句问话,都变了味。 “那个时候……” 苏倩看着洒在桌上的牛奶。 “他还在跟我谈恋爱。” 济芳没有接她的私人话题。 “案件还在继续查。” “资金我们也会继续追,有新的情况再联系你。” “好。” 电话挂断。 苏倩坐在餐桌前。 煎蛋已经凉了。 她拿起纸巾,把桌上的牛奶一点点擦干净。 王默留下的纸条还在旁边。 她重新拿起来。 看了一遍。 没有扔。 太平洋另一边。 前一天傍晚。 洛杉矶。 张川渝刚从公寓楼下的健身房回来。 冲完澡,换了件t恤。 咖啡机响了两声。 他端着杯子坐到电脑前。 窗外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 城市已经开始亮灯。 电脑屏幕上的btc价格,又往上走了一截。 账户里的浮盈跟着增加。 这段时间,他每天真正关心的东西越来越少。 btc价格。 仓位。 保证金。 还有那个沉睡了十八年的创始地址。 网页上刚刚跳出一篇新的市场分析。 【创始地址此前异动后,再无大额转出】 张川渝点进去。 文章不长。 此前五百枚btc发生转移以后,相关创始地址再没有出现大额异动。 市场上有人认为是测试转账。 也有人认为只是持有人整理资产。 至少到现在,没有任何大规模抛售的迹象。 张川渝看完。 端起咖啡。 “真要卖,早卖了。” 网页被关掉。 交易账户重新铺满整个屏幕。 最开始到美国的时候,他还不敢压太重。 第一笔赚了。 第二笔又赚。 btc一路往上。 账上的数字越来越大。 几次判断都对以后,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手机响了。 一个在洛杉矶做投资的老朋友。 “晚上出来吃饭?” “哪儿?” 对方报了个餐厅名字。 “行。” “你那个btc还拿着?” “拿着。” “涨不少了,不减一点?” 张川渝笑了一声。 “为什么减?” “你现在仓位已经不小了吧?” “还好。” “悠着点,这玩意儿掉起来也快。” 张川渝看着行情。 “趋势没坏。” “行,当我没说。” 电话挂断。 张川渝点开交易账户。 原来的杠杆还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 调高了一档。 风险提示弹出来。 关闭。 确认。 仓位重新计算。 张川渝端着咖啡,看着新的数字。 到了美国以后,他反而越来越习惯现在的生活。 没有嘉岳。 没有澄芯。 也没人每天追着问那笔钱去了哪里。 晚上七点多。 洛杉矶一家中餐厅。 张川渝和两个以前在国内投资圈认识的朋友坐在一起。 几年没见。 聊的还是老东西。 美股。 AI。 数字货币。 酒过两巡。 有人拿出手机。 “来一张。” 张川渝伸手挡了一下。 “别拍我。” “怎么,来了美国还这么低调?” “国内有点事。” 对方笑笑。 “懂。” 手机收了起来。 谁也没多问。 饭快结束时,另一个人站起来拍桌上的菜。 镜头往旁边一带。 三个人都进去了。 张川渝坐在最边上。 只露了半张脸。 没人注意。 一个小时后。 那张照片出现在推特上。 配文很简单。 “老朋友来LA,难得聚一次。” 下面还标了餐厅位置。 第二天下午。 苏州。 苏倩正在厨房倒水。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以前一个行业里的朋友。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截图。 苏倩点开。 照片里三个人坐在餐厅。 最边上的那张脸,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川渝。 瘦了一点。 头发剪短了。 精神却很好。 桌上还摆着酒。 照片下面。 Los Angeles。 苏倩把水杯放到台面。 又把照片放大了一遍。 确认没有认错。 几分钟后。 济芳的电话打进来。 “苏女士。” “那张照片我们也看到了。” 苏倩盯着屏幕。 “是他吗?” “从目前的信息判断,是。” 济芳说道: “照片的发布时间、餐厅位置,还有其他信息,我们都在核实。” “不过至少有一点基本可以确认。” “张川渝现在人在洛杉矶。” 电话挂断。 苏倩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最后转发给王默。 又发了一句。 “警方确认了,他在洛杉矶。” 王默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钱呢?” “至少五千万已经转到境外。” “怎么出去的?” 苏倩看着济芳刚才说过的话。 “地下钱庄,还有虚拟货币。” 几秒后。 王默又发来一句。 “比特币?” “有。” 嘉岳地下车库。 王默坐在黑色帕萨特里。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苏倩发来的那张照片。 张川渝坐在洛杉矶的餐厅里。 端着酒杯。 王默看了几秒。 退出微信。 打开另一个页面。 一串十八年前生成的地址静静躺在那里。 余额: 999,500 btc。 王默没有动。 看了一会儿。 锁屏。 发动汽车。 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出车位。 与此同时。 洛杉矶。 张川渝的btc多单再次成交。 屏幕上的浮盈数字往上跳了一截。 他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苏州。 帕萨特驶出嘉岳地下车库。 王默的手机已经熄屏。 屏幕熄灭前最后留下的数字,是: 999,500 btc。 第52章 一张椅子 洛杉矶。 下午三点。 张川渝跟着房产经纪看完最后一间卧室。 两室一厅,带两个地下车位,二楼有健身房。 客厅朝西。 窗外能看见半座城市。 “这套最短一年。” 经纪把平板递过来。 “您如果确定,今天就能签。” 张川渝站在窗边看了几秒。 “就这套。” “十二个月?” “先一年。” 他坐下来,在合同最后签下名字。 一个小时后。 钥匙已经进了口袋。 离开公寓前,他顺手看了眼手机。 btc还在涨。 账户浮盈比昨天又多了一截。 张川渝划掉提醒。 没卖。 十二个月。 他已经开始按“以后”过日子了。 苏州。 上午九点。 两辆黑色商务车驶进嘉岳园区。 王默正好开着帕萨特回来。 车停到办公楼前,他下来替后排的人开门。 商务车那边也开了门。 七八个人陆续下来。 电脑包。 文件箱。 还有人手里拎着印有东辰汽车标志的资料袋。 嘉岳证券部和财务部的人已经等在门口。 后排下来的集团干部看了一眼。 “东辰的人?” 旁边的人点头。 “尽调组。” “不是谈合作吗?” “财务、法务、投资、技术都来了,你说呢?” 两个人进了大楼。 王默关上车门。 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群人已经上楼。 消息很快在嘉岳内部传开。 有人说东辰要入股。 有人说只是产业合作。 还有人说,郑国梁准备给嘉岳找个国资大股东。 没人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九楼会议室。 东辰尽调团队刚坐下,郑国梁推门进来。 众人起身。 “郑董。” “都坐。” 郑国梁没寒暄。 “第一批材料准备好了?” 财务负责人点头。 “准备好了。” “澄芯的呢?” 对方迟疑了一下。 “也给?” 郑国梁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给?” “人家真准备拿钱进来,早晚要看。” “出了什么事,就看什么。” “别净挑好看的。” “明白。” 郑国梁转身出去。 董秘跟在后面。 “郑董,东辰如果最后真要接近十个点……” “先让他们看完。” 郑国梁没有停。 “现在谈比例还早。” “远川那边最近没继续增持。” “他们不会一直不动。” 下午。 远川办公室。 顾承安把一本嘉岳公司章程扔到韩恺面前。 “看看。” 韩恺翻了两页。 “突然研究这个干什么?” 顾承安靠在椅子里。 “五个点拿到了。” “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外。” 韩恺抬头。 “董事会?” “嗯。” “你进?” “不是我。” 顾承安看着他。 韩恺翻章程的手停住。 “我?” “你最合适。” “驰衡是你跟的,嘉岳也是你一直在看。” “汽车电子这块,你比我熟。” 韩恺把章程合上。 “郑国梁不会喜欢我。” “你进去又不是给他喜欢的。” 顾承安拿起手机,拨给王默。 电话接通。 王默正在嘉岳地库等人。 “东辰的人进场了?” “我上午看见了。” “完整尽调组。” 顾承安说道:“看来郑国梁真准备把他们拉进来。” 王默问: “我们呢?” “先要张椅子。” “哪儿的?” “嘉岳董事会。” 王默靠着车门。 “怎么要?” “提名韩恺做非独立董事。”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五个点够?” “够把名字送上去。” 顾承安说道:“坐不坐得进去,是另一回事。” “差多少?” “不是这么算。” 顾承安把章程翻到那一页。 “嘉岳一个多月后的股东会,本来就要改选三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累积投票。” 王默没出声。 顾承安知道他没听明白。 “简单说,我们的票可以不平均投。” “集中给韩恺一个人。” “所以不需要控制一半股份,也有机会拿到其中一席。” 王默听懂了。 “只有我们5%够吗?” “不稳。” “赵启山呢?” 顾承安笑了。 “这就是下一步。” “他之前让我先到五。” “现在五到了。” 王默看了一眼电梯口。 “那就去问他。” 电话挂断。 韩恺看着顾承安。 “你觉得赵启山会给?” “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快提名?” 顾承安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人都没站上赛道,算什么票?” 文件最上面一行: 《关于提名韩恺先生为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非独立董事候选人的函》。 韩恺扫了一遍。 “早准备好了?” “从赵启山让我做到5%,就开始准备了。” 顾承安把笔递过去。 “签。” 下午四点二十分。 提名函正式送进嘉岳证券部。 证券部看完,直接转给董秘。 五点不到。 文件已经摆在郑国梁桌上。 郑国梁先看标题。 再看名字。 “韩恺。” 董秘把资料递过去。 “三十四岁,远川产业投资这边的人。” “做过几个汽车零部件项目,驰衡他也参与过。” 郑国梁翻了两页。 “程序上有问题吗?” “没有。” “远川5%,有提名资格。” “那就按程序走。” 董秘看了他一眼。 “您不反对?” 郑国梁把资料合上。 “我反对人家就不能提?” “按规矩来。” 他说得很平。 董秘点头。 刚准备收材料。 郑国梁却没让他拿。 “这次改选几个?” “三个非独立董事。” “累积投票?” “对。” 郑国梁又打开韩恺的资料。 看了一遍。 “明白了。” “远川不是想拿董事会。” 他用笔在韩恺名字下面划了一道。 “他们只是想先塞进来一个人。” 董秘没说话。 郑国梁拿过一张纸。 写下几个数字。 5%。 7.3%。 4.7%。 笔尖停在7.3%上。 “赵启山最近见过顾承安没有?” “没查到新的消息。” “没查到,不代表没见。” 郑国梁把笔放下。 “如果赵启山把票集中给韩恺,再加一点机构票……” 后半句他没说。 董秘已经听懂了。 韩恺真有可能进。 “要不要找赵总谈?” 郑国梁抬头。 “当然。” “远川要不要约?” “也约。” 董秘有些意外。 郑国梁把韩恺的资料扔回桌上。 “人都准备坐进董事会了。” “我还不能见见?” “我去安排。” 董秘走到门口。 郑国梁又叫住他。 “股东会还有多久?” “十二天。” 郑国梁看向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远川的提名函。 一份是东辰的尽调清单。 他把东辰那份推过去。 “告诉陈建鸿。” “尽调快一点。” 董秘问: “您担心韩恺进来?” 郑国梁拿起那份提名函。 “一个韩恺,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把文件压在桌上。 “我只是不想让远川在董事会里坐下。” 董秘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郑国梁拿起手机。 通讯录往下滑。 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启山。 与此同时。 远川办公室。 顾承安也拿起手机。 屏幕上。 同样三个字。 赵启山。 第53章 这一票 晚上七点。 苏州老城区。 赵启山推门进包厢时,郑国梁已经到了。 桌上只有四个菜。 清蒸白鱼。 响油鳝糊。 一碟青菜。 还有一盆腌笃鲜。 赵启山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还是这几样?” 郑国梁给他倒茶。 “你以前就爱吃。” 赵启山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鱼。 “以前吃不起。” 郑国梁笑了。 “也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 赵启山拿起筷子。 “九几年那会儿,一条鱼四十多块,你非说公司账上没钱,让老板少收五块。” 郑国梁夹了一块鱼腹。 “最后不是给了吗?” “给了。” 赵启山低头挑鱼刺。 “老板第二天跑厂里堵你要的。” 两个人都笑了。 门被推开。 服务员端进来一壶黄酒。 郑国梁摆摆手。 “今天不喝。” 服务员出去。 赵启山抬头。 “怎么,现在酒都不敢喝了?” “明早有会。” “以前第二天贷款到期,你照样喝。” 郑国梁端起茶。 “人老了。” 赵启山没接这句话。 吃了几口菜。 包厢里安静下来。 郑国梁放下筷子。 “远川提了个董事。” 赵启山继续吃。 “看见了。” “韩恺。” “嗯。” “你认识?” “不认识。” 郑国梁看着他。 “那你怎么看?” 赵启山抬头。 “人都没见,我怎么看?” 郑国梁没急着说。 给两人的杯子重新添了茶。 “远川才5%。” “刚到5%,就准备往董事会里放人。” 赵启山夹了一根青菜。 “5%的股东,要一个董事席位,很过分?” 郑国梁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 “今天是一个韩恺。”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真觉得他们只想要一张椅子?” 赵启山放下筷子。 “那东辰呢?” 郑国梁没说话。 赵启山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远川5%,你觉得多。” “那你准备找个多少的进来?” “五?” 郑国梁端起茶。 赵启山看着他。 “十?” 郑国梁喝了一口。 “还在谈。” “那就是十。” “东辰跟远川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产业协同。” 郑国梁把茶杯放回桌上。 “嘉岳现在需要的不只是资金。” “东辰有整车、有供应链、有渠道。” “他们如果进来,对嘉岳未来有价值。” 赵启山点点头。 “这话没错。” 郑国梁看他。 赵启山又拿起筷子。 “东辰进嘉岳,我不反对。” “但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产业协同归产业协同。” 赵启山夹起一块鱼。 “别最后协同成了你的护城河。” 郑国梁没动筷子。 包厢里静了几秒。 “你觉得我是在保这个位置?” 赵启山把鱼放进碗里。 “你是不是,自己知道。” “嘉岳走到今天,我坐不坐这个董事长,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赵启山抬眼。 “这话你自己信吗?” 郑国梁看了他一会儿。 没再解释。 两个人又吃了一阵。 一盆腌笃鲜下去一半。 郑国梁才重新开口。 “这次董事选举,你准备怎么投?” 赵启山夹完最后一块笋。 “还没想好。” “韩恺呢?” “我连人都没见过。” “那其他人?” “到时候再看。” 郑国梁靠回椅背。 “老赵。”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你记得倒清楚。” “嘉岳成立那年认识的,想忘也难。” 郑国梁看着他。 “二十六年。” 赵启山拿起茶杯。 “所以呢?” 郑国梁没说。 赵启山喝完,把杯子放下。 “老郑。” “七个点是我的。” “不是二十六年交情送你的。” 郑国梁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过了几秒,拿起筷子。 “行。” “那你慢慢看。” 赵启山给自己添茶。 “我一直在看。” 晚上九点多。 两个人一起从饭店出来。 郑国梁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司机打开后门。 赵启山站在台阶上。 “路上慢点。” 郑国梁上车前回过头。 “哪天想喝酒,还是这里。” “你请?” “我请。” “那可以。”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驶进夜色。 赵启山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第二天下午。 顾承安准时到了。 还是那间办公室。 还是那壶茶。 赵启山看到他进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承安刚坐下。 赵启山先看了他一眼。 “五个点,还真让你买出来了。” 顾承安笑道: “赵总开的门票,不敢不买。” “少来。” 赵启山把茶推过去。 “我让你做到五,可没说到了五就给你好处。” “所以今天不是来要好处的。” “那来干什么?” 顾承安端起茶。 “借票。” 赵启山看了他两秒。 “借多少?” “这次董事选举。” “韩恺?” “对。” 赵启山没表态。 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 正是韩恺的简历。 “三十四岁。” “嗯。” “年轻。” “董事会里也不能全是五六十岁的。” “年轻不是坏事。” 赵启山翻了一页。 “为什么是他?” “汽车产业他懂。” “嘉岳他跟得比我久。” “而且他愿意进去干活。” 赵启山抬头。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我在外面更合适。” “那韩恺进去以后听谁的?” 顾承安把茶杯放下。 “首先听他自己的。” 赵启山看着他。 顾承安继续说道: “董事不是远川派进去举手的。” “真有一天他觉得我错了,他应该投他认为对的。” 赵启山合上简历。 “这话倒好听。” “好不好听不重要。” “真进去以后,您可以看。” 赵启山靠在椅子上。 “你们到底想把嘉岳变成什么?” 顾承安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倒车请注意。 倒车请注意! “先别急着变成什么。” 赵启山看着他。 顾承安说道: “澄芯刚出了这么大的事。” “投资怎么决策的。” “为什么会追加。” “项目出了问题,谁能踩刹车。” “这些东西先弄明白。” 赵启山问: “就这些?” “先这些。” “花一亿多买5%,就是为了补几个流程?” 顾承安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 “那以后呢?” “以后看嘉岳值不值得我们继续往前走。” 赵启山盯着他。 “你倒是不说假话。” “说只要一个董事席位,您也不会信。” “确实不信。” 赵启山端起茶。 “你们这些做投资的,第一次来都说要得不多。” “坐下一张椅子。” “下一次就想换桌子。” 顾承安没反驳。 “所以我今天只谈今天。” “今天我要韩恺一个席位。” “以后呢?” “以后再谈。” 赵启山放下茶杯。 “我凭什么把票给你?” 顾承安没有回答。 赵启山继续说道: “你做到5%,是你的本事。” “不是我欠你的。” “我知道。” “你还记得上次我怎么说的?” “先做到五,再来。” “现在你到了。” 赵启山摊了摊手。 “所以我今天见你了。” 顾承安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赵总,您这门票还真贵。” “七个点更贵。” 赵启山拿起韩恺的简历。 又翻了一遍。 顾承安没有催。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赵启山问: “韩恺人在苏州?” “在。” “明天下午。” 顾承安抬头。 “我带他过来。” “不用。” 赵启山把简历扔回桌上。 “让他自己来。” “您准备跟他聊什么?” “那是我跟他的事。” 顾承安站起来。 “行。” 他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 赵启山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顾总。” 顾承安回头。 赵启山端起茶杯。 “别提前教他怎么回答。” “你要我把票投给韩恺。” “那我就跟韩恺谈。” 第54章 你凭什么坐进去 下午两点四十。 韩恺从远川出来时,顾承安正靠在车边等他。 九月的太阳还有些晒,停车场地面被照得发亮,顾承安手里夹着车钥匙,看见韩恺下来,抬了抬下巴。 “我送你?” 韩恺晃了晃自己的车钥匙。 “不用。” 顾承安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 “老赵不好应付。” “看出来了。” “紧张吗?” 韩恺拉开车门,把西装外套扔到副驾。 “我又不是去相亲。” 顾承安笑了一声。 “比相亲贵多了。” 韩恺一只脚已经迈进车里,顾承安又敲了敲车顶。 “还有一件事。” 韩恺回头。 “别问我他会问什么。” “赵启山昨天专门交代了,别教你怎么回答。” 韩恺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正好。” “我也懒得背。” 车从地库出口开出去。 顾承安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才低头掏出手机。 四十分钟后。 韩恺到了赵启山的公司。 和远川在写字楼里的办公室不同,赵启山这边更像一家干了很多年的制造企业。 楼不高。 大厅也不新。 玻璃门旁边还贴着今年的安全生产目标,墙上挂着几张十几年前工厂扩建时留下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年轻,赵启山站在人群最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作服。 秘书把韩恺带到办公室门口。 “赵总在里面。” 韩恺敲门。 “进。” 赵启山没起身。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报价单,旁边压着几张订单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钢笔。他戴着老花镜,正一行一行往下看,听见韩恺进来,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恺坐下。 面前有一杯茶。 已经不热了。 赵启山继续看文件。 一分钟。 两分钟。 办公室里除了空调出风声,就只有纸页翻动时轻微的摩擦。 韩恺没催,也没有主动找话。 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厂区平面图,又看了看窗外。楼下停着两辆装货的卡车,工人正在往上面搬纸箱,叉车倒车时发出一声一声的提示音。 赵启山把最后一页看完,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摘下老花镜。 “三十四?” “嗯。” “我三十四的时候,还在厂里追货款。” 韩恺没接。 赵启山把报价单推到一边。 “那时候嘉岳也没上市,董事会开会,找张桌子坐齐了就算开。” 他说到这里才真正抬头,第一次从头到脚打量韩恺。 “三十四岁。” “远川提名。” “顾承安手底下的人。” 他把这三个条件慢慢摆出来。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坐进嘉岳董事会?” 韩恺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抢着回答。 “我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坐进去。” 赵启山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争。” 这个字出来得很干脆。 赵启山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听见这句,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争进去干什么?” 韩恺这才坐直了一些。 “远川已经投了一亿多进去。” “站在外面的时候,公司告诉市场什么,我们就只能看什么。公告能看见结果,看不见结果怎么来的。” 赵启山问: “所以你想进去看账?” “账有会计师看。” 韩恺抬头看着他。 “我想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怎么做决定。” 窗外又响了一声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赵启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谁做决定?” “对。” “然后呢?” “再决定远川手里的五个点,是继续放着,继续买,还是到此为止。” 赵启山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不装。” “装也没用。” 韩恺朝桌上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却没有碰。 “我要真说远川只是财务投资,您也不会信。” 赵启山这次真笑了一声。 “至少不算蠢。” 他靠回椅背。 “那我问点不好听的。” “您问。” “远川让你投一个对远川有利、对嘉岳不利的议案,你怎么投?” 韩恺没有想太久。 “投嘉岳。” 赵启山盯着他。 “远川把你送进去的。” “所以他们才应该希望我这么投。” “顾承安如果不同意呢?” “那就吵。” “吵不过?” “各投各的。” 赵启山身体往前压了一点。 “要是哪天连自己的票都不能自己投呢?” 韩恺也看着他。 “那我就不坐。” 办公室忽然静下来。 赵启山端起茶杯,这次还是没喝。 “这么硬?” “不是硬。” 韩恺说。 “董事会要是只缺一个进去举手的人,远川没必要提我。” “找个听话的,更省事。” 赵启山看了他几秒。 “顾承安知道你会这么说?” “知道。” “他不怕?” “他要怕,就不会把名字报上来。” 赵启山没接话。 他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沿着桌面推过去。 韩恺低头。 澄芯。 赵启山问: “如果明天你就进嘉岳董事会,第一件事干什么?” 韩恺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项目概要。 他只看了几行,就把文件合上。 “重新把澄芯过一遍。” “警方都在查。” “警方查张川渝。” 韩恺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查嘉岳。” 赵启山这次没有马上问。 他坐在那里,看着韩恺把那份澄芯资料按在手下面。 过了几秒才开口: “嘉岳有什么好查的?” “为什么会投。” “为什么后来还能追加。” “中间有没有人说过不行。” “如果有人说过,为什么最后还是投了。” 韩恺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像是在往桌上放东西。 “项目负责人可以错。” “投资部门也可以错。” “甚至董事会都可能判断错。” “但如果一家公司花几千万、上亿投出去,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踩住刹车,那就不是某个人的问题了。” 赵启山问: “查出来谁错了,然后开掉?” “开人容易。” 韩恺摇头。 “今天开一个,明天还可以再来一个。” “我更想知道,下一次有人觉得项目不对的时候,他有没有资格把手按在桌上说一句,先别打钱。” 赵启山的视线终于从韩恺脸上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澄芯材料。 “那要是澄芯没爆呢?” 韩恺没回答。 赵启山接着说: “我换个说法。” “张川渝没跑,数据没造假,项目现在一年给嘉岳赚两个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亿。” “你还查不查?” “查。” 赵启山眉头动了一下。 “赚两个亿你也查?” 韩恺这次停得更久。 “赚钱只能说明现在赚到了。” “不能证明当时所有决定都没问题。” “那你准备把它停了?” “不停。” 韩恺回答得很快。 “项目能赚钱,就继续赚。” “流程有洞,另外补。” “不能因为赚了钱,就当之前什么问题都没有。” “也不能因为流程有问题,就把一个赚钱项目硬砍掉。” 赵启山没再问。 他拿起茶壶,把韩恺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倒进废水桶,又重新添了一杯。 热气慢慢冒起来。 韩恺看了一眼。 这一次拿起来喝了一口。 赵启山坐回去。 “还有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你进去以后发现,郑国梁有些事是对的。” “远川反而错了呢?” 韩恺放下杯子。 “那我投郑国梁。” 赵启山看着他。 “你敢?” “为什么不敢?” “你是远川提名的。” 韩恺低头把杯子放正。 “董事席位又不是远川的工牌。” 赵启山没说话。 窗外一辆货车刚好发动,柴油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过了几秒,他笑出了声。 “这句话顾承安听见,估计想抽你。” “不会。” “这么确定?” “他真想抽,等我回去再说。” 赵启山摇摇头。 “你们两个倒有点意思。” 韩恺站起来。 “赵总,还有问题吗?” 赵启山看了眼墙上的钟。 “没有了。” 韩恺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忽然又停下来。 “赵总。” “嗯?” “您会投我吗?” 赵启山靠在椅背上。 “你倒直接。” 韩恺回过身。 “我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一票?” 赵启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小时。 没有一句话是求他的。 也没有一句话是在讨好他。 “至少现在。” 赵启山缓缓开口。 “我不反对你进去。” 韩恺点点头。 “不反对,不等于投。” “年轻人。” 赵启山端起茶。 “别太贪。” 韩恺笑了笑。 “明白。” 他拉开门。 “韩恺。” 韩恺回头。 赵启山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候选人资料,又看了一眼。 “有件事。” “你回去告诉顾承安。” 韩恺站在门口没动。 “郑国梁昨晚也来过。” 韩恺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为了您的票?” “嗯。” “您给了吗?” “没有。” 赵启山把资料放下,又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沿着桌面推到最前面。 封面只有四个字。 东辰汽车。 “不过他还有一张牌。” 韩恺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东辰现在还只是尽调。” 赵启山说道。 “可一旦他们赶在股东会前进来,哪怕只拿到八个点、十个点,今天这盘票就不是今天这么算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韩恺很快算了一遍。 远川5%。 赵启山7.3%。 再加上东辰可能拿到的接近10%。 这一进一出,差的不是一点。 “还有三十七天。” 韩恺说道。 赵启山点头。 “所以郑国梁现在最缺的,不是票。”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是时间。” 韩恺站在门口,目光又落回那份东辰资料。 “十二天太久了。” 赵启山抬眼。 “什么意思?” “不能等东辰慢慢尽调完。” 韩恺松开门把,转过身。 “董事会改选,得往前推。” 赵启山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你想抢在东辰进来之前?” “不是想。” 韩恺看着他。 “是必须。” 赵启山放下茶杯。 “那就去告诉顾承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辰资料。 “郑国梁在抢时间。” “你们也该抢了。” 第55章 四十八小时 韩恺回到远川时,已经快六点。 顾承安还没走,办公室里的灯全亮着,桌上摊着嘉岳最新一版股东名单,旁边压着几份东辰汽车的公开资料。 门一开,他就抬起头。 “怎么样?” 韩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赵启山不反对。” 顾承安马上问: “投不投?” “没说。” “那你这一个下午聊什么了?” 韩恺没有坐。 他走到会议桌边,从那摞资料里抽出东辰汽车的那一份,扔到顾承安面前。 “先别管赵启山的七个点。” “这个更麻烦。” 顾承安低头。 “东辰?” “郑国梁昨晚也去找过赵启山,而且东辰正在加快尽调,目标很可能不是两三个点。” 韩恺拉开椅子坐下。 “八个,甚至十个。” 顾承安脸上的笑没了。 “谁告诉你的?” “赵启山。” “他说郑国梁现在缺的不是票,是时间。” 顾承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离股东会还有十二天。” “所以才麻烦。” 韩恺把赵启山最后那句话原样说了一遍。 “东辰只要赶在股东会前进去,这盘票就得重新算。” 顾承安没再说话,直接按下桌上的内线。 “让法务负责人过来。” 不到十分钟。 远川法务负责人抱着电脑进了会议室。 顾承安把事情说了一遍。 “能不能把董事改选往前推?” 法务没有回答,先调出嘉岳已经发布的股东会通知,从会议日期一路往前看,随后又翻了几页公司章程。 “会议日期别动。” 韩恺皱眉。 “为什么?” “现在只剩十二天,再改会议时间没有意义,而且通知程序会更麻烦。” 顾承安敲了敲桌子。 “那韩恺怎么办?” 法务抬头。 “会议动不了,人可以赶进去。” 两个人都看向他。 法务把电脑转过来。 “远川现在持股5%,有资格提出临时提案。” 他的手指落在会议日期上。 “但临时提案必须在股东会召开十日前提出。”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顾承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所以?” 法务算了一遍。 “所以我们不是还有十二天。” 他抬起头。 “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 韩恺靠回椅背。 “之前那份提名函呢?” “那只是告诉嘉岳,远川准备提名你。” 法务把电脑合上,又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快速列了几项。 “要真正进入这次股东会表决议程,还得正式提交临时提案,候选人履历、任职资格、关联关系说明、书面同意、承诺文件,全都要一起进去。” 顾承安看了一眼那张纸。 “缺一份会怎么样?” “补。” 法务说道:“但现在最贵的就是时间,对面如果让你补两次,我们自己就能把窗口耗没。” 顾承安拿起手机。 “先准备。” 说完,他拨给王默。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默正坐在嘉岳地下车库的帕萨特里。 刚把人送上楼,发动机还没熄,仪表盘在昏暗的车库里亮着。 “说。” 顾承安把情况压到最短。 “两个选择。” “等下一次股东会,我们有时间准备。” “或者赶这一场。” 王默问: “区别?” “下一次,东辰大概率已经进来了。”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前方一辆车倒出车位,灯光从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 “这一次还来得及吗?” “不到四十八小时。” “票呢?” “没准备好。” 顾承安说道:“赵启山只是说不反对,华晟现在更偏郑国梁,其他机构也没谈。” 王默听完,只说了一句。 “那就赶这一次。” 顾承安停了一下。 “你确定?” “下一次东辰已经坐在桌上,这一次至少还在门外。” 王默看着前面的水泥墙。 “先把名字放上去。” “票,上了桌再找。” 电话挂断。 顾承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干。” 这一晚,远川办公室第一次真正有了点战时状态。 法务把需要补的材料一项一项拆开,韩恺的履历、历年项目经历、关联关系、承诺文件铺满半张会议桌,打印机隔几分钟便响一次,纸张一张接一张从出纸口吐出来。 十点多,秘书送进来的晚饭已经凉了。 韩恺一边签字,一边问: “还差多少?” 法务低头核清单。 “七份。” 韩恺抬头。 “刚才不是五份?” “又补了两份。” 韩恺把笔帽咬开。 “行。” 顾承安坐在另一头,袖口已经卷到了手肘,手里一直压着那份嘉岳股东名单。 赵启山,7.3%。 华晟,4.7%。 再往下,还有几家机构。 这些数字平时只是一行行持股比例,现在却第一次像一张摆在桌上的地图,每一个小数点后面,都可能决定韩恺能不能坐进那间董事会会议室。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远川的正式临时提案送进嘉岳证券部。 厚厚一叠文件放到柜台上,工作人员先核对首页,又对了一遍材料清单,最后拿起收件章。 “咔。” 红章落下。 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10:17。 半个小时后。 文件已经摆到郑国梁桌上。 董秘站在旁边。 “远川正式提交了。” 郑国梁先没看内容,只看右上角的收件时间。 “他们要赶这次会。” “对。” “材料齐吗?” “目前看齐。” 郑国梁这才翻到韩恺那一页,停了几秒。 “不是想把车开快。” 董秘看着他。 郑国梁合上文件。 “是怕错过这趟车。” 他说完,忽然问: “股权登记日是哪天?” 董秘报了日期。 “还有几个交易日。” 郑国梁马上拿起手机。 电话拨给陈建鸿。 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 “老郑。” “东辰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定?” 陈建鸿没有绕。 “还在尽调。” “能不能赶在股权登记日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赶不上。” 郑国梁站到窗边。 “如果加快?” “尽调可以加班。” 陈建鸿说道:“决策程序不能省。” “十个点,不是签个合同就完了。” 郑国梁没说话。 陈建鸿又补了一句。 “这次股东会,别算东辰的票。” 电话挂断。 郑国梁站在窗边,看了几秒楼下。 董秘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最新股东名单抽出来。 东辰赶不上。 那就看场内的人。 赵启山。 7.3%。 他手指没有停。 继续往下。 最后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 4.7%。 “周总今天在哪?” 董秘马上反应过来。 “应该在苏州。” “约他。” “今天?” “就今天。” 晚上七点多。 远川会议室还亮着灯。 顾承安正在看嘉岳准备披露的临时提案文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正式消息。 是一个做汽车产业投资的朋友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 “华晟周总刚进嘉岳。” 顾承安看了几秒。 韩恺坐在对面。 “怎么了?” 顾承安把手机推过去。 韩恺看到“华晟”两个字。 “4.7?” “嗯。” 韩恺把手机放回桌上。 “郑国梁开始拉票了。” 顾承安合上电脑。 “不是。” 他拿起那份股东名单。 “他早就在拉。” 韩恺看着他。 顾承安用笔在华晟下面划了一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第56章 今天我等你 下午五点四十。 嘉岳办公楼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王默把帕萨特开回车队,交了钥匙,又跟周队打了声招呼,这才从侧门出来。 九月的天还亮着。 刚走到路边,他就看见了那辆熔岩红cLE。 车停在离公司大门一百多米的位置,不算显眼,却还是在一排灰黑色轿车里扎得很。 苏倩坐在驾驶位,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墨镜推到头顶,正低头看手机。 王默站在路边看了两秒。 手机响了一下。 苏倩发来的。 “看够了吗?” 王默抬头。 驾驶位那边的车窗已经降下来。 苏倩看着他。 “上不上?” 王默走过去,没有马上拉副驾车门,而是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 “苏总今天改行了?” “什么?” “接司机下班。” 苏倩伸手按了一下喇叭。 “再废话自己走回去。” 王默这才拉门上车。 安全带刚扣好,车已经开出去。 他靠在副驾,看着前面。 “十年了。” 苏倩握着方向盘。 “什么十年?” “第一次坐你开的车下班。” 苏倩当然听懂了。 以前十年,都是王默把车停到楼下,等她开完会,等她见完客户,等她最后一个从办公室出来。 今天换了位置。 她看着前面的红灯。 “先还你一天。” 绿灯亮了。 前车已经走出去一截,苏倩慢了半拍,后面立刻有人按喇叭。 她皱了皱眉。 “催什么。” 王默没说话。 只是右脚下意识往前伸了一点。 苏倩余光扫到。 “你别动。” “我没动。” “你脚已经替我踩刹车了。” 王默把腿收回来。 “职业病。” “治。” 进商场地库的时候,苏倩第一把没停正。 车尾离右边线还差一大截。 她挂前进挡,重新摆了一次。 王默盯着后视镜。 这一次停进去。 苏倩熄火,解开安全带。 “怎么样?” 王默看了看左右。 “有进步。” “滚。”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超市。 王默推车。 苏倩走在前面。 鸡蛋,青菜,牛奶,一盒排骨。 到了冷柜,她拿起一盒进口牛排,顺手放进购物车。 王默走两步,又拿出来放回去。 苏倩回头。 “干什么?” “晚上不吃这个。” “为什么?” “贵。” 苏倩看着他。 “你现在开始替我省钱了?” 王默推着车往前。 “我不是说了要养你?” 苏倩跟上来,又把那盒牛排拿回去。 “那更不能省我的。” 走到生活用品区。 苏倩忽然停在剃须刀货架前。 “我家好像没有这个,买一个放我家?” 王默看她一眼。 “也行。” 她拿了一盒剃须刀,直接扔进车里。 王默没说什么。 再往前,是拖鞋。 苏倩低头挑了半天,拿起一双深灰色男士拖鞋。 “你多少码?” “四十三。” 她正准备看尺码,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苏总?” 苏倩手里的拖鞋停了一下。 她没有放回去。 低头看了一眼尺码,确认是四十三,才把拖鞋放进购物车。 然后转身。 站在后面的女人三十多岁,一身还没来得及换掉的通勤装,肩上挂着电脑包,手里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只有水果、酸奶和几盒速食。 “林雯。” 林雯明显没想到真是她,脸上先是惊喜,随后才注意到旁边的王默。 “王师傅?” 王默点头。 “林经理。” 三个称呼一下把过去全叫回来了。 苏总。 王师傅。 林经理。 只是现在三个人站在超市生活用品区,旁边的购物车里还放着男士拖鞋和剃须刀。 林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这是……” 苏倩刚要开口。 王默已经接过去。 “陪苏总买点东西。” “东西有点多,她一个人不好拿。” 苏倩转头看了他两秒。 没说话。 林雯笑了一下。 “这样啊。” 她又看向苏倩。 “苏总,您最近还好吗?” 苏倩低头拿起一盒牛奶,看了一眼日期。 “别叫苏总了。” 林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那……” “叫苏姐吧。” 林雯笑了。 “苏姐。” 这个称呼出来以后,她整个人似乎也松了一点。 “公司里其实还有不少人挺想您的。” 苏倩把牛奶放进购物车。 “你还在战略部?” “还在。” “那就好好做。” 林雯点点头。 “最近公司事情有点多。” 她刚说到这里,又像想起什么,停住了。 苏倩看她。 “公司里的事别跟我说。” 林雯马上明白。 “好。”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 林雯准备走。 苏倩忽然叫住她。 “林雯。” “嗯?” 苏倩看了一眼她购物车里那几盒速食。 “少吃点这个。” 林雯笑起来。 “知道了,苏姐。” 她推车走出去十几米,又忍不住回头。 正好看到苏倩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男士洗发水。 “这个呢?” 王默看了一眼。 “不用这个。” “为什么?” “我不用这个牌子。” 苏倩把瓶子重新放回购物车。 “那你自己挑。” 林雯站了两秒。 没再看,推着车走了。 苏倩也继续往前。 走过两个货架。 王默觉得她安静得有点久。 “怎么了?” “没怎么。” 苏倩又拿了一瓶矿泉水放进去。 再走几步。 她忽然说: “我刚才自己会说。” 王默没反应过来。 “说什么?” 苏倩停下来,看着他。 “林雯问我们的时候。” 王默这才明白。 “我还以为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抢着说?” 王默扶着购物车。 “真传开了,我以后在嘉岳怎么上班?” 苏倩皱眉。 “谈恋爱还影响你开车?” “你已经不在嘉岳了,我还在。” 王默推着车继续走。 “明天司机班知道,后天集团办公室知道,以后谁坐我的车,第一句问的都不是去哪。” 苏倩跟上来。 “问什么?” “问我怎么把前副总追到手的。” 苏倩本来还绷着,差点没忍住。 “所以你怕?” “怕。” 她脸上的那点笑又没了。 王默看她一眼。 “怕丢工作。” 苏倩没说话。 王默接着说: “没工作,我拿什么养你?” 苏倩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一个月多少钱?” “够用。” “够谁用?” “我俩省点。” 苏倩这次真笑出来了。 “我一瓶面霜都够你开半个月车。” 王默想了想。 “那以后换便宜点的。” 苏倩顺手拿起一袋纸巾扔进车里。 “你做梦。” 两个人继续往前。 快走到收银区的时候,苏倩忽然又问: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以后别人再问,你也说只是来帮我拿东西?” 王默脚步慢了一点。 这次没开玩笑。 “不会一直这样。” “那什么时候不这样?” “等我哪天不在嘉岳开车了,你想怎么说都行。” 苏倩看向他。 “你准备辞职?” “没说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王默推着购物车,看了一眼前面排队的人。 “总不能给人开一辈子车。” 苏倩没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眼购物车里的那双男士拖鞋。 王默也看到了。 “你家不是有男士拖鞋?” “有。” “那还买?” “那双给客人的。” 苏倩伸手把拖鞋往车里压了压。 “这双不是。” 她说完就往前走。 王默站在原地半秒,才推着车跟上。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苏倩把购物袋放到厨房,第一件事不是拆菜,而是拿剪刀把男士拖鞋上的标签剪掉。 拖鞋扔到王默脚边。 “换。” 王默低头。 “这么急?” “地脏。” 王默换上,在玄关踩了两步。 尺寸刚好。 苏倩已经拎着菜进厨房。 “合脚吗?” “合。” “那就放这儿。” 王默站在玄关,看了一眼脚下。 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倩的手机弹出一条财经推送。 她扫了两眼,放下手机继续吃。 王默问: “什么新闻?” “嘉岳。” “远川那个董事提名?” 苏倩抬头。 “你也看了?” “公司里都在说。” 苏倩又看了一眼手机。 “远川动作比我想得快。” 王默夹了一块菜。 “为什么?” “他们在抢这次股东会。” “为什么不等下一次?” 苏倩几乎没停。 “因为东辰。” 王默抬眼。 苏倩却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如果东辰真进来,下一次远川面对的就不是现在这个股权结构了。” 王默问: “那郑国梁现在会找谁?” “华晟。” 还是没有停顿。 王默看她。 “为什么不是赵启山?” “赵启山不听他的。” 苏倩夹了一块鱼。 “华晟会。” “为什么?” “周总手里的4.7%只是股份。” 她把鱼刺挑出来。 “他跟嘉岳每年的生意,才是命。” 王默没说话。 苏倩什么都不知道。 却一口猜中。 王默又问: “如果远川去谈呢?” 苏倩抬头。 “不能先谈票。” “那谈什么?” “谈他最怕什么。” 王默看着她。 “怕什么?” “怕站错。” 苏倩放下筷子。 “周总不是怕远川,也不是多喜欢郑国梁,他怕的是今天把票投给远川,明年嘉岳的订单就给了别人。” “所以谁去找他,都得先让他相信一件事。” “什么?” 苏倩看着王默。 “董事长可以换。” “生意不能跟着换。” 说完,她重新拿起筷子。 王默看了她几秒。 苏倩察觉到。 “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一直看我?” 王默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拖鞋。 “就是觉得。” 苏倩等着。 “这双拖鞋买得挺值。” 苏倩拿起手边的纸巾盒就砸过去。 王默伸手接住。 晚上十一点多。 苏倩去洗澡。 王默坐在客厅,拿起手机。 给顾承安发了一条消息。 “华晟别先谈票。” 过了不到一分钟。 顾承安回复。 “那谈什么?” 王默看了一眼厨房。 购物袋还没完全收完。 那盒新买的剃须刀替换头放在料理台边。 他低头打字。 “先谈订单。” 消息发出去。 顾承安很快又回。 “谁告诉你的?” 王默看着屏幕。 没有回。 浴室里传来水声。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脚下那双深灰色拖鞋,刚刚好。 第57章 订单归订单 上午九点半。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 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嘉岳下一年度供应商框架意向。 另一份,是嘉岳这次非独立董事改选名单。 两份文件放得很近。 他已经看了一个早上。 昨天郑国梁过来的时候,没有提韩恺,也没有说远川,更没有让他在董事选举里支持谁。 只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华晟今年的交付数据。 临走前说了一句。 “今年做得不错。” “明年的量,采购那边可以往上再放一点。” 周建国当时只问: “框架定了?” 郑国梁笑着摇头。 “还没有。” “不过华晟合作这么多年,只要价格、质量、交付没问题,我还是倾向继续。” 说完,郑国梁已经走到门口。 像是忽然想起来。 又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 “这次董事改选,你怎么看?” 周建国当时没有回答。 郑国梁也没追问。 今天早上,那两份文件却一直摆在他眼前。 秘书敲门进来。 “周总,远川投资的顾总到了。” 周建国看了眼时间。 “请进来。” 两分钟后,顾承安推门进来。 他没有带韩恺,也没带律师,只一个人。 周建国起身跟他握了下手。 “顾总动作挺快。” “郑董昨天刚走,你今天就到了。” 顾承安在对面坐下。 “说明周总这4.7%确实值钱。” 周建国笑了。 “以前怎么没人觉得值钱?” 顾承安接过秘书递来的茶。 “以前不用投票。”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顾总倒不绕。” “绕也绕不过您。” 秘书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正对着一片厂区,几辆叉车在装卸区来回穿梭,远处生产车间的大门半开着,不时有人推着料车经过。 顾承安没有先看桌上的董事名单。 反而抬头看了一眼墙。 墙上挂着十几块供应商奖牌。 其中有六块来自嘉岳。 “华晟跟嘉岳多少年了?” “十四年多。” “第一批什么时候进去的?” “嘉岳刚做汽车电子没几年。” 周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牌。 “那时候量不大。” “后来一点一点做起来。” 顾承安问: “去年嘉岳这边占华晟多少?”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往椅背上一靠。 “顾总。” “你不是来谈韩恺的吗?” 顾承安端起茶。 “先谈订单。” 周建国的眼神变了一点。 几秒后,他伸手把桌上的供应商框架拉到面前。 “看来你来之前做过功课。” “应该的。” “那你应该也知道。” 周建国用手指点了点窗外。 “你们做投资,今天一个项目亏几千万,明天还能投另一个。” “我不一样。” “那边几百号人,每个月工资要发,设备贷款要还,材料款也不能拖。” 他指了一下远处的两栋厂房。 “嘉岳真把华晟砍掉三成订单,我不是少赚一点。” “我要关产线。” 顾承安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周建国笑了一下。 “知道和坐在这儿扛,不是一回事。” 顾承安没有反驳。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索性把桌上那份嘉岳供应商框架推了过去。 “郑董昨天来过。” 顾承安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他没让我支持谁。” 周建国说。 “从头到尾都没提韩恺。” “就跟我谈明年的量。” 顾承安翻开第一页。 华晟几个核心品类的采购量都在。 部分品类,下一年度还有增长空间。 他看完,把文件合上。 周建国盯着他。 “郑董至少能让我看见明年。” “顾总。” “你呢?” 顾承安没有去碰那份董事名单。 “我保证不了。” 周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保证不了华晟明年有多少订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建国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跟我谈什么?” 顾承安把那份采购框架推回去。 “因为嘉岳现在不是我的。” “我今天如果告诉您,只要把票投给韩恺,明年华晟一张订单都不少。” “那我就是骗您。” 周建国没说话。 顾承安继续说道: “就算以后远川真的能影响嘉岳董事会,我也给不了这种保证。” “华晟价格高了,该砍。” “质量出了问题,该换。” “交付跟不上,一样得换。” 周建国盯着他。 顾承安抬手点了点那份采购框架。 “但这些东西,应该写在采购标准里。”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份董事候选人名单。 “不能写在选票上。” 周建国端起茶杯。 没有喝。 “话很好听。” “我知道。” “谁都会说。” “所以我没让您现在信。” 周建国放下杯子。 “那我要是今天不投韩恺呢?” 顾承安看着他。 “那是您的票。” “以后远川真进了董事会呢?” “还是您的票。” 周建国往前坐了一点。 “顾总。” “你就一点不记?” 顾承安笑了。 “记。” 这个回答反而让周建国停了一下。 顾承安靠在椅背上。 “我会记。” “谁投了我们,谁没投,我当然会知道。” “我也是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没什么变化。 “但我不会让采购部替我记。” 周建国没接话。 窗外一辆货车刚好发动,低沉的柴油机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顾承安继续说: “华晟该拿多少订单,看价格,看质量,看交付。” “不能看您今天把票投给谁。” 周建国抬手指了指窗外。 “那边几百个人。” “我不能拿他们的饭碗赌你说话算不算话。” “所以我没让您赌。” 周建国抬头。 顾承安已经把茶杯放下。 “您可以不投韩恺。” 这一句出来,周建国看了他好几秒。 “你今天不是来要票的?” “是。” “那你还让我不投?” “票是您的。” 顾承安说道。 “我只能告诉您,远川希望韩恺进去。” “但最后按哪个按钮,是您的事。” 周建国没说话。 顾承安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周建国看着他。 “今天谁能拿订单让您投他。” 顾承安指了指那份采购框架。 “明天一样能拿订单,让您做别的事。” “第一次是票。” “第二次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他说完,拿起外套。 “周总,打扰了。” 顾承安已经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顾总。” 他停下来。 周建国没有起身。 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采购框架。 一份董事名单。 过了十几秒。 他伸手把那份采购框架合上。 “你刚才说。” “订单归订单。” “票归票。” 顾承安转过身。 “对。” 周建国手掌还压在文件上。 “那就按这个规矩来。” 顾承安没说话。 周建国抬起头。 “华晟的订单。” “我自己挣。” 他把另一份董事名单拉到面前。 手指落在韩恺的名字上。 “这一票。” “我自己投。” 顾承安站在门口。 周建国看着他。 “韩恺。” “华晟投。” 顾承安没有立刻笑。 只点了一下头。 “谢谢周总。” “先别谢。” 周建国把话接过去。 “我只答应这一票。” “韩恺进董事会以后,远川跟郑国梁怎么斗,那是你们的事。” “下一次让我投谁。” “下一次再谈。” 顾承安点头。 “够了。” 从华晟出来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公司。 坐进车里,先把手机拿出来。 给王默发了一条消息。 “华晟4.7,成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 王默回复。 “赵启山呢?” 顾承安看着屏幕。 窗外是华晟厂区大门,一辆满载零部件的货车正缓缓开出去。 他回了两个字。 “不知道。” 王默很快又问: “还问吗?” 顾承安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股东名单。 远川,5%。 华晟,4.7%。 几家机构股东后面还标着不同的记号。 赵启山,7.3%。 那一栏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不问了。” 王默又发来一条。 “有把握?” 顾承安盯着赵启山后面的那个问号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 “没有。” 第58章 走两天 周六早上八点。 王默刚到地下车库,就看见苏倩站在熔岩红cLE旁边。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些偏正式的衣服。 浅灰色运动外套,白色短袖,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脚边还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王默走过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箱子。 “这是干什么?” 苏倩按了一下后备箱。 “出去两天。” “去哪?” “安吉。” 她把箱子推进去,关上后备箱,转手把车钥匙丢给王默。 “高速你开。” 王默接住钥匙。 “你什么时候定的?” “昨晚。” “怎么没问我?” 苏倩拉开副驾车门。 “你有安排?” 王默想了想。 “没有。” “那问什么?” 她已经坐进去。 王默站在车外看了她一眼,笑着绕到驾驶位。 车驶出小区。 刚上高架,苏倩就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墨镜架到鼻梁上,整个人陷进副驾。 王默偏头看她。 “以前都是坐后面。” 苏倩闭着眼。 “嗯。” “今天怎么坐前面了?” “后面没人给我开门。” 王默笑了。 “以前我是司机。” 苏倩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看着他。 “现在也是。” “还是?” “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苏倩重新把墨镜推上去。 “今天是我男朋友开车。” 王默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苏倩已经转头看窗外。 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过了几秒。 王默问: “再说一遍。” 苏倩头也没回。 “没听见算了。” 车上了高速。 十点不到。 远川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承安面前摊着一张最新票数表。 远川5%。 确定。 华晟4.7%。 确定支持韩恺。 宁和资管2.6%。 偏郑国梁。 另外两家机构,一家还在谈,一家没有明确态度。 最下面。 赵启山,7.3%。 后面只有一个问号。 韩恺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 “按现在这个情况,够不够?” 顾承安摇头。 “不知道。” “连大概都算不出来?” “我们不知道对面怎么集中票,也不知道其他候选人最后拿多少。” 顾承安拿笔,在赵启山后面的问号上点了一下。 “更不知道这个去哪。” 韩恺问: “要不要再问一次?” “不问。” 顾承安回答得很快。 “他已经见过你。” “再去问第二遍,就不是争取,是逼他表态。” 韩恺靠回椅背。 “那就等?” “等。” “你真沉得住气。” 顾承安合上文件。 “不是沉得住。” “是有些票,问多了反而没了。” 另一边。 车已经开到服务区。 苏倩去买咖啡。 王默靠在车边等。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消息。 “宁和那边郑国梁先谈过。” 王默回: “结果?” “偏他。” 王默看了两秒。 “继续找其他家。” 消息刚发出去,苏倩已经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王默。 “谁啊?” “朋友。” “你朋友周末都不休息?” 王默接过咖啡。 “穷人都这样。” 苏倩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她端着咖啡往车边走,运动鞋踩过地上的落叶,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不开车?” 王默把手机揣回口袋。 “来了。” 下午一点多。 两个人到了安吉。 民宿不大,建在一片竹林边上,房间有整面的落地窗。 苏倩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全部拉开。 阳光一下铺进来。 窗外全是竹子。 风吹过去,一片一片往同一个方向倒。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王默把箱子放到墙边。 “满意?” “还行。” “昨晚挑到十一点多,就挑个还行?” 苏倩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挑到十一点多?” “你就在我旁边刷。” 苏倩想了一下。 没反驳。 下午两个人沿着竹林往里走。 苏倩戴着一顶浅色棒球帽,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走到一块光线好的地方,忽然把手机塞给王默。 “给我拍一张。” 王默接过手机。 “怎么拍?” “正常拍。” “什么叫正常?” 苏倩看了他两秒。 “你先拍。” 王默退了几步。 按了三下。 苏倩走回来拿手机。 第一张,闭眼。 第二张,人偏到画面一边。 第三张,后面正好有个垃圾桶。 她抬头。 “王默。” “嗯?” “你故意的?” “没有。” “你给我开十年车,就没学会拍照?” “司机招聘不考这个。” 苏倩忍了几秒,还是笑出来。 最后只能自己找角度,把王默拉过去。 “站这儿。” “干什么?” “合照。” “不是给你拍?” “现在改了。” 她把手机交给路过的一对年轻情侣。 两个人站到一起。 王默刚站直,苏倩已经很自然地靠过来一点。 快门响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比刚才一个人拍的时候明显多了。 晚上吃饭。 民宿餐厅人不多。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菜刚上来。 王默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顾承安。 “另一家机构愿意谈。” 王默回了一个“好”。 没多久。 手机又震。 这次是韩恺发来的资料。 王默扫了一眼,放下。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倩也放下了筷子。 “你很忙?” 王默抬头。 “还好。” “还好?” 苏倩看着他扣在桌上的手机。 “从下午到现在,你已经看十几次了。” 王默笑了一下。 “有点事。”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来?” 这句话不重。 苏倩说完,还低头夹了一口菜。 “真有事就回苏州。” 王默看了她一会儿。 把手机调成静音。 扣到桌角。 “不回。” “别因为我耽误。” “没有。” “那你一直看手机?” 王默靠回椅背。 “习惯。” 苏倩没说话。 王默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说: “我等你十年了。” 苏倩动作停了一下。 王默继续。 “让他们等我一晚上,怎么了?” 苏倩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过了两秒。 “谁让你等十年了。” “工资。” 苏倩抬头瞪他。 “你就不会把话说完?” 王默笑了。 “不会。” 那点刚冒出来的不快,被这一句打散。 吃完饭。 两个人没回房间。 沿着民宿外面的山路慢慢走。 夜里凉下来。 竹林里一直有风。 路灯隔得很远,有些地方只能看见前面模糊的一小截路。 苏倩把外套重新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走了很久,她忽然问: “你那天说,不会给人开一辈子车。” “嗯。”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王默没马上回答。 脚下有一小段碎石路,他先让苏倩走里面,自己换到靠外的一侧。 “以前没怎么想过。” “每天早上去接你,晚上再送你回来。” “一个月过去,下个月还是这样。” 苏倩看着前面。 “很无聊?” “那时候不觉得。” “现在呢?” 王默想了一会儿。 “现在觉得,人总得有点自己的事。” 苏倩偏过脸。 “什么事?” 王默看着前面黑下来的山路。 “至少明天去哪。” “自己说了算。” 苏倩没接。 走了十几米。 王默问: “你呢?” “我?” “还准备继续投那些岗位?” 苏倩脚步慢了一点。 风把她额前几根头发吹出来,她抬手压了一下。 “不投总经办主任了。” 王默看她。 “想通了?” 苏倩摇头。 “不是想通。” 她看着前面。 “是不想再证明自己便宜。” 王默笑了一下。 “早该这样。” “可我也不能一直闲着。” “慢慢找。” 苏倩看他。 “你真准备养我?” 王默点头。 “争取。” “一个月那点工资?” “所以得努力。” 苏倩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苏倩洗完澡,很快就睡了。 王默等她呼吸慢下来,才拿着手机走到露台。 夜里安静得厉害。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盏民宿的灯。 手机里,顾承安发来了最新的票数情况。 宁和偏郑国梁。 一家机构愿意继续谈。 另一家依然没有表态。 赵启山7.3%。 还是一个问号。 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赵启山不投韩恺,我们大概率拿不到第三席。” 王默看了很久。 回了一句。 “真输了,再打下一场。” 顾承安很快回复。 “你倒看得开。” 王默靠在栏杆上。 “一张椅子而已。” 隔了几秒。 又发了一条。 “嘉岳又不是只开这一次股东会。” 这一次顾承安没马上回。 屋里忽然传来苏倩的声音。 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王默……” 王默回头。 “嗯?” “你还不睡?” 他看了一眼手机。 赵启山后面那个问号还亮在屏幕上。 王默按灭。 “来了。” 他推开露台门。 屋里的灯很暗。 苏倩已经往旁边让了一点位置。 王默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59章 最后一天 早上六点二十。 窗帘刚被拉开,王默就皱着眉睁开眼。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苏倩站在床边,运动外套拉到胸口,头发高高扎起来,脚上已经换好跑鞋。 “起来。” 王默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 “嗯。” “出来旅游还跑步?” 苏倩把他那边的窗帘也拉开。 “昨天吃多了。” 王默重新躺回去。 “明天再减。” 苏倩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 “起不起?” 王默看了她两秒。 “起。” 十分钟后。 两个人已经沿着民宿外面的山路往前跑。 清晨的山里还有一点薄雾,路边竹叶上挂着水,风一吹,细小的水珠往下落。 苏倩刚开始跑得很快。 王默跟在旁边。 “慢点。” “不用。” 一公里以后,她不说话了。 又跑了一段,脚步明显慢下来。 王默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苏倩偏头看他一眼。 “你为什么一点事没有?” “开车也要体力。” “你骗鬼。” 她咬着牙又撑了几百米,终于停下来。 两只手撑在腰上,站在路边喘气。 额前几根头发已经被汗粘住,浅色运动外套后背湿了一小片。 王默停在旁边。 “不用慢?” 苏倩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闭嘴。” 王默笑着把水递给她。 两个人不再跑,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个木长椅旁边,苏倩坐下来,仰头喝了半瓶水。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 她看着山下面,忽然开口。 “其实不是我不想找工作。” 王默坐在旁边。 “嗯。” 苏倩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几下,递给他。 上面是一条昨晚收到的猎头消息。 “苏总,您的经历和岗位匹配度很高,但客户方目前对您此前参与澄芯项目的背景仍有顾虑,我们后续再保持联系。” 王默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苏倩把屏幕按灭。 “这还是愿意跟我说实话的。” 她低头拧着瓶盖。 “还有几家公司,简历递过去以后就没下文了。” 王默没说话。 苏倩继续说道: “澄芯这件事,大概会一直跟着我。” “警察能证明我没拿钱。” 她停了一下。 “证明不了我当时没看走眼。” “一个上市公司的副总,自己负责的项目,最后出了这么大的窟窿。” 苏倩靠到椅背上。 “换成我是老板,我也得犹豫。” 山路上有人从远处慢慢跑过去。 王默看着她。 “所以呢?” 苏倩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以前那个位置,我可能没那么容易回去了。” “甚至以后别人提起我,先想到的不是嘉岳,不是我以前做过什么。” “是澄芯。” 王默看了她几秒。 “那就先跑步。” 苏倩转过头。 “我跟你说工作。”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跑步?” 王默拿过她手里的水瓶,把瓶盖拧紧。 “工作暂时没有。” “身体总得有吧。” 苏倩看着他。 王默继续说道: “人一阵子不顺,也不能什么都一起往下掉。” “工作没着落,身体先练好。” “总得有一样,是往好的地方走。” 苏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开车的时候听广播。” 她终于笑了一下。 “就知道。”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苏倩又低声说道: “四十二岁,再带着澄芯这么一笔,哪有那么容易。” 王默站起来。 “急什么。” 苏倩抬头。 “你是金凤凰。” 她愣了一下。 “又来了。” “暂时没地方落而已。” 苏倩拧上水瓶。 “那我就在天上一直飞?” 王默伸手把她拉起来。 “说不定哪天,工作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苏倩拍开他的手。 “你少哄我。” 王默已经往前走。 “走了。” “回去吃饭。” 早餐的时候。 苏倩洗过澡,重新扎好了头发,坐在露台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 王默端着盘子过来。 “又看工作?” “重新做简历。” “不是说难找?” 苏倩手指没停。 “难找又不是不找。” 她把之前保存的几个岗位一个一个删掉。 总经办主任。 事业部运营负责人。 一家中型公司的部门总监。 王默看了一眼。 “不投了?” “不投。” “为什么?” 苏倩停下来。 “澄芯是我的问题。” “但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前十几年也一起打折。” 她把最后一个岗位删掉。 “以前我总觉得,先找一份干着,再慢慢回去。” “现在想想,没必要。” 王默拿起咖啡。 “想通了?” “没有。” 苏倩看向窗外。 “只是突然不想证明自己便宜。” 王默点点头。 “那就慢慢找。” “嗯。”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王默低头看了眼。 顾承安。 只有一句。 “启明改口了。” 王默没有马上回。 苏倩已经低头继续改简历。 他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怎么回事?” 顾承安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昨天还偏我们,今天早上突然说要重新讨论。” “原因?” “没明说。” 王默看着远处竹林。 “郑国梁?”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应该是。” “现在呢?” “宁和偏他。” “启明重新摇摆。” “另外几家也没给死话。” 顾承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赵启山不投韩恺,我们现在大概率进不了第三席。” 王默沉默两秒。 “先谈还能谈的。” “赵启山别碰。” 顾承安没有反驳。 “好。” 电话挂断。 另一边。 嘉岳。 郑国梁刚从会议室出来。 秘书跟在旁边。 “宁和那边基本稳了。” “启明也松了口。” 郑国梁点头。 “华晟呢?” “周总还是没给明确回复。” 郑国梁脚步没停。 “别等了。” 秘书看向他。 “您的意思是?” “周建国如果准备投我们,昨天就会说。” 郑国梁推开办公室门。 “赵启山呢?” “还是没有回复。” 他停了一下。 “别打了。” 秘书有些意外。 “明天就投票了。” “所以更别打。” 郑国梁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材料。 “他该怎么投,让他自己投。” 下午两点多。 红色cLE离开安吉。 苏倩早上跑得太狠,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棒球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头偏向车窗。 王默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 车开上高速没多久。 顾承安的电话又进来。 王默戴着蓝牙耳机,声音压得很低。 “说。” “启明确定变了。” “嗯。” “现在票面比上午还差。” 顾承安停了一下。 “赵启山要是不投,我们大概率输。” 王默看了一眼副驾。 苏倩还睡着。 “那就别算赵启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七个多点,你说不算?” “他没答应过我们。” 王默看着前面的车流。 “没答应的,就不是我们的。” 顾承安没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 “明天真输了呢?” 王默握着方向盘。 “输了再打。” 就四个字。 顾承安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不急。” “急也变不出票。” “行。” 电话挂断。 又开了十几分钟。 苏倩动了一下。 “什么输了?” 王默偏头看她。 “醒了?” “刚醒。” “朋友打牌。” 苏倩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输了多少?” “还没输。” 她又闭上眼。 “那你紧张什么。” 王默笑了一下。 “睡你的。” 晚上七点。 两个人回到苏州。 行李箱放在客厅。 苏倩坐在地毯上,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王默靠在沙发旁边。 手机再次亮起。 顾承安发来最后一版票数表。 远川,确定。 华晟,确定。 宁和,偏郑国梁。 启明,摇摆。 其他机构,不确定。 最下面一行。 赵启山,7.3%。 后面还是一个问号。 王默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苏倩从箱子里拿出他的那件外套。 “明天上班?” “嗯。” 苏倩抬头看他。 “这两天还挺像个人。” “明天又回去给人开车。” 王默把外套接过来。 “职业不分贵贱。” “少来。” 苏倩把箱子合上。 “洗澡去。” 王默把手机揣进兜里。 夜里十点半。 赵启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厂区已经安静下来。 桌上摆着三份非独立董事候选人的材料。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 最后拿起韩恺那份。 翻到中间。 旁边夹着一张纸。 上面是他自己那天随手记下的一句话。 董事席位不是远川的工牌。 赵启山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 窗外风吹过,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桌角放着明天的股东会通知。 时间只有一行。 上午九点。 距离嘉岳临时股东会。 还有十一个小时。 第60章 第三席 早上七点十五。 嘉岳集团司机班。 老周把一把帕萨特钥匙和接站单放到桌上。 “苏州北站。” “七点四十六到。” “恒策资产,林绍文。” 王默拿起接站单。 最下面一行写着: 参加嘉岳科技临时股东会。 老周又补了一句。 “今天证券部那边忙得很,接到人直接送会场,别耽误。” “知道了。” 王默把接站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七点四十分。 黑色帕萨特停在苏州北站出口。 高铁到站没几分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拉着登机箱出来,肩上背着电脑包,边走边打电话。 王默迎上去。 “林总?” 对方点头。 “嘉岳的?” “对。” “麻烦你了,九点开始,直接去公司。” “来得及。” 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刚驶出高铁站,林绍文的电话又响了。 “到了。” “嗯,直接过去。” “第三席现在还不好说。” 王默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后排声音继续传来。 “华晟那边应该偏韩恺。” “宁和还是原管理层。” “启明昨天又松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问了什么。 林绍文笑了一声。 “赵启山?” “他那7.3%谁摸得准。” “郑国梁都没拿到话,远川就更别想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绍文挂掉电话,低头翻手机里的候选人材料。 翻了几页,他忽然抬头。 “师傅,你们公司最近挺热闹吧?” “还行。” “远川你知道吗?” 王默看着前面的路。 “听说过。” 林绍文笑了。 “最近你们证券部听到这两个字,估计都头疼。” 王默没接。 “我开车的,这个真不懂。” 林绍文低头继续看材料。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 “其实我们这种小股东,最怕的倒不是外面进一个董事。” 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绍文翻到韩恺那一页。 “最怕董事会里全是一个声音。” “可真多一个声音,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天天打架,公司一样做不好。” 王默点头。 “那挺难选。” “是啊。” 林绍文把材料合上。 “所以今天才过来看看。” 快到嘉岳的时候,他忽然问: “师傅,你在嘉岳多久了?” “十年。” “那你觉得这家公司怎么样?” 王默想了一下。 “公司还行。” “人多了,事情就多。” 林绍文靠在后排笑起来。 “你这句话放哪家上市公司都成立。” 八点三十五。 帕萨特停在嘉岳会议中心门口。 林绍文拉开车门。 “十一点左右可能还得麻烦你。” “我在附近。” “行。” 他拿着资料走进大门。 王默刚准备把车开走,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赵启山到了。” 王默看了一眼。 把手机扣到副驾。 会议中心二楼。 顾承安和韩恺已经坐在会场里。 韩恺手边放着候选人材料。 翻开。 又合上。 顾承安看他。 “紧张?” “有点。” “昨天不是还说,输了再来?” 韩恺拿起水喝了一口。 “话是这么说。” “真到今天,还是想赢。” 顾承安笑了。 八点五十分。 赵启山还没来。 韩恺已经往门口看了三次。 顾承安没有抬头。 “别看了。” 韩恺收回目光。 “我没看。” “三分钟四次。” 话刚说完,会场入口有人进来。 赵启山。 一个人。 没带助理。 也没有往远川这边走。 他找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把材料放到桌上。 顾承安起身过去。 “赵总。” “顾总。” “来了。” “嗯。” 两个人只说了三句。 顾承安转身回去。 什么都没问。 另一边。 郑国梁也看见了赵启山。 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点了一下头。 郑国梁同样没有过去。 九点整。 会议开始。 前面的几个议案很快通过。 直到主持人念到: “下面进行公司非独立董事选举。” 会场里的声音明显少了。 大屏幕上出现四个人的名字。 四个人。 三把椅子。 前两位候选人基本没有悬念。 真正盯着第三席的,只有两个人。 韩恺。 还有管理层推荐的第三位候选人。 工作人员简单说明累积投票规则。 投票开始。 宁和资管代表低头操作。 华晟代表提交。 启明资产的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林绍文也重新翻开韩恺的履历。 远川这边。 顾承安把可以集中的票压了进去。 最后。 赵启山戴上眼镜。 屏幕上四个名字排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 手指点了几下。 提交。 没有人知道他投了谁。 十几分钟后。 投票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统计。 韩恺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顾承安正在看自己手里的数字。 “算了?” “嗯。” “怎么样?” 顾承安把笔放下。 “不好。” 韩恺坐下。 “差多少?” “不知道。” “但按我们现在能确认的票。” 顾承安停了一下。 “对面更占优势。” 韩恺看着前面的主席台。 过了一会儿。 “那就等。” 顾承安看他。 “真不想问赵启山?” 韩恺摇头。 “昨天没问。” “今天更不该问。” 顾承安没再说什么。 十一点不到。 主持人拿到最终统计结果。 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本次非独立董事选举结果如下。” 第一名。 嘉岳原候选人。 当选。 第二名。 还是嘉岳原候选人。 当选。 前面都没有意外。 主持人低头确认了一遍。 “第三位当选非独立董事……” 会场静了几秒。 “韩恺先生。” 韩恺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动。 顾承安侧过头。 在他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董事。” 韩恺这才呼出一口气。 后排。 林绍文看了眼结果。 “还真进了。” 旁边一个机构代表笑着问: “你投的?” 林绍文把手机收起来。 “无记名。” 会议结束。 赵启山拿着材料往外走。 顾承安从后面追上去。 “赵总。” 赵启山停下。 顾承安走到他旁边。 “谢谢。” 赵启山看着他。 “谢什么?” 顾承安没说话。 赵启山把手里的材料往腋下一夹。 “我投的是韩恺。” “又不是你。” 顾承安笑了。 “明白。” 赵启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哪天不值得投了。” “我一样投别人。” 顾承安点头。 “明白。” 赵启山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真明白。” 说完走进电梯。 另一边。 郑国梁主动走到韩恺面前。 伸出手。 “恭喜韩董。” 韩恺跟他握了一下。 “郑董。” 郑国梁看着他。 “进了董事会以后,看问题就不能只替远川说话了。” 韩恺没有松开手。 “董事席位不是远川的工牌。” 郑国梁看了他两秒。 这才松手。 “那就董事会上见。” “董事会上见。” 十一点十分。 王默把帕萨特开到会议中心门口。 林绍文出来,上车。 “师傅,先找地方吃点东西,下午回上海。” “好。” 车刚开出去。 手机亮了一下。 顾承安。 “进了。” 王默看见。 回了一个字。 “好。” 后排林绍文还在回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今天这场还挺有意思。” 王默像是随口问。 “结果怎么样?” “远川那个韩恺进了。” “那挺好。” 林绍文抬头看他。 “你还知道韩恺?” 王默看着前面的红灯。 “早上听你说了一路。” 林绍文笑了。 红灯还有十几秒。 手机再次亮起。 顾承安。 “赵启山投了韩恺。” 王默看了几秒。 回复。 “记着。” 绿灯亮起。 帕萨特缓缓往前。 后排的林绍文还在低头回着股东会消息。 没有人知道。 给他开车的这个人。 才是今天那张第三席背后,真正的人。 第61章 一千枚 股东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 韩恺走进嘉岳总部。 前台已经换了称呼。 “韩董,早。” 韩恺停了一下。 “叫韩恺就行。” 前台笑笑。 “流程上还是得这么叫。” 电梯一路上到十二楼。 今天不是正式董事会,只是新任董事资料交接和业务沟通。 会议结束后,董秘抱着一摞材料过来。 “韩董,还有什么需要调阅的吗?” 韩恺没有翻面前那些东西。 “澄芯。” 董秘动作慢了一下。 “全部?” “先看投资。” “最初五千万,后面三千万节点款,最后七千万。” “尽调、风控、法务、付款意见,还有当时几次会议纪要。” 董秘下意识看向郑国梁。 郑国梁正在收笔记本。 “他是董事。” “该看的,都给。” 下午。 澄芯材料摆了半张桌。 最初五千万没什么明显问题。 技术报告、车企测试、外部基金跟投、管理团队履历,一样不少。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二笔三千万。 韩恺抽出一份风险意见。 “核心客户验证材料尚未完成独立复核,建议暂缓节点付款。” 三天后的会议纪要却写着: “项目处于关键窗口期,同意按原计划推进,相关验证材料后续补充完善。” 主持人,郑国梁。 最后还有一行。 郑国梁:知悉并同意。 两天以后。 三千万到账。 再往后翻。 最后七千万之前,风控意见已经变成: “在核心客户真实性及相关测试材料进一步确认前,建议不再追加资金。” 可会议纪要里,有人提出: “如果现在停止,前期八千万可能全部形成损失。” 有人说只剩最后一个节点。 最后郑国梁说: “再给一次机会。” 七千万拨出。 韩恺把几份材料拿进董事长办公室。 “这句话是您说的?” 郑国梁看了一眼。 “是。” “三千万您知道?” “知道。” “后面七千万呢?” “也知道。” 韩恺看着他。 “所以这一亿五千万,不是苏总一个人推进的。” “从来就不是。” “那为什么最后处理她?” “她是项目负责人,公司出了这么大的损失,她承担管理责任,有问题吗?” “没问题。” 韩恺把风控意见往前推了一点。 “那这个呢?” 郑国梁没说话。 “三千万之前有人说停。” “没停。” “七千万之前,又有人说不能再投。” “还是投了。” 郑国梁靠回椅背。 “因为那时候已经进去八千万。” “所有人都觉得,再往前一步,项目也许就活了。” “包括你?” “包括我。” 韩恺问: “那你的责任呢?”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看了几秒。 郑国梁才开口。 “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里。” 韩恺拿起文件。 走到门口又停下。 “有人踩过刹车。” “但最后,刹车没有用。” 门关上。 郑国梁低头看着桌上的风险意见,很久没翻下一页。 下午三点多。 远川投资。 东辰第一阶段现场尽调结束的消息已经传进产业圈。 下一步,内部投资方案论证。 顾承安马上让财务重新盘现金。 结果放到桌上。 “四千三百万?” “对。” “全部?” “能马上用于嘉岳的,就这些。” 韩恺拉开椅子坐下。 “东辰真准备进?” “如果只是买点股票,用不着做这么久尽调。” 顾承安打开嘉岳股价。 “真是战略入股,5%可能只是第一步。” 他拨通王默电话。 “远川没钱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这么快?” “你以为两个亿很多?” “还差多少?” “如果守着5%,不用补。” “还想往8%、10%走,三亿能打。” 顾承安停了一下。 “四亿才舒服。”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王默只回了一句。 “准备接钱。” 电话挂断。 韩恺看着顾承安。 “四亿?” “嗯。” “他答应了?” “嗯。” 韩恺往椅背上一靠。 “我现在真想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钱。” 顾承安把手机放下。 “我也想知道。” 晚上九点。 书房门关上。 王默先打开行情。 btc/USd。 78,036美元。 数字跳了一下。 78,021。 又回到78,044。 一枚接近八万美元。 一千枚,就是七千八百万美元。 王默切到那个沉睡了十八年的地址。 余额: 999,500 btc。 机构otc那边已经给出报价。 一千枚。 一次性承接。 报价比现货低一点。 王默扫了一眼。 没有重新议价。 回复: “成交。” 随后输入数量。 1000 btc。 确认。 几秒以后。 链上记录出现。 余额变成: 998,500 btc。 那一千枚进入早已准备好的机构结算地址。 王默没有关电脑。 行情已经开始动了。 78,000。 77,600。 77,200。 第一条链上监控预警跳出来。 “沉睡十八年的早期创始地址再次异动。” “1000 btc发生转移。” 很快有人把两次记录放到一起。 上一次,500枚。 这一次,1000枚。 社交平台下面只有一句话传播得最快。 “下一次是多少?” 价格跌破77,000美元。 不到半小时。 跌幅已经接近三个点。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王默拿起来。 花旗银行香港的入账通知。 入账:hKd 608,xxx,xxx.xx 六亿多港币。 王默往下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随后退出短信。 给顾承安发了一条消息。 “钱到了。” 远川那边。 顾承安还在办公室。 消息刚看完,财务电话就进来了。 “顾总,新的资金安排确认了。” “多少?” “折合人民币四亿。” 顾承安挂掉电话。 韩恺还没走。 “到了?” “到了。” “这么快?” 顾承安看了一眼手机。 “所以我才想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钱。” 洛杉矶。 张川渝的手机连续震了几次。 电脑上那块原本很厚的浮盈正在快速缩水。 经纪方电话打过来。 “张先生,创始地址又动了。” “看见了。” “这次一千枚,而且已经发生机构处置。” “嗯。” “建议先降低一部分杠杆。” 张川渝笑了一声。 “上次五百枚的时候,你们也这么说。” “这次数量翻倍了。” 价格再次往下。 账户弹出保证金风险提醒。 张川渝扫了一眼。 “上次最后涨回来没有?” 对面停了一下。 “涨回来了。” “那就行了。” “再跌一段,保证金压力会很大。” “那就补。” “仓位不减?” “不减。” 电话挂断。 张川渝重新靠进沙发。 上一次。 他就是这么扛回来的。 纽约。 会议开到一半。 链上研究负责人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到亚历山大·沃斯面前。 “又动了。” 沃斯抬头。 “多少?” “一千。” “上次?” “五百。” 沃斯看着屏幕。 “卖了?” “确认有机构处置。” “多少进了交易所?” “没有看到大规模进入主要交易所热钱包。” 沃斯又看了一眼btc价格。 已经跌了接近三个点。 “所以真正卖币的是谁?” 负责人停了一下。 “市场。” 沃斯把平板推回去。 “那就接。” “现在?” “现在。” 第62章 他又赚了 “现在。” 亚历山大·沃斯说完,会议桌另一头的交易主管已经起身。 “七万六以下?” “分批。” 沃斯翻开桌上的文件。 “别追。” 几分钟后。 第一批买单进入市场。 btc还在跌。 最低打到附近。 每往下一段,都有新的卖单砸出来。 交易主管盯着屏幕。 “抛压还在。” 链上研究负责人坐在另一侧。 “那一千枚已经确认完成机构处置。” “后面呢?” “没有继续扩大。” 沃斯抬头。 “成交量为什么还这么大?” “杠杆减仓,量化跟卖,还有恐慌盘。” 沃斯把文件翻过一页。 “继续接。” 又掉回。 这一次没有继续往下。 几笔大卖单刚出来,很快就被吃掉。 十几分钟后。 价格重新站上。 交易主管问: “第二档?” “继续。” 洛杉矶。 天已经亮了。 张川渝坐在电脑前,一夜没睡。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 昨晚那一波下跌,把账户里原本很厚的浮盈砍掉了大半。 最差的时候,保证金提醒连续跳了三次。 现在终于开始往回走。 手机响起。 “张先生,价格在修复。” “看见了。” “建议趁反弹降低部分仓位。” 张川渝盯着屏幕。 “昨天那一千枚,是真卖了吧?” “确认有机构处置。” “一千枚?” “对。” btc跳到。 张川渝靠进椅背。 “真卖了一千枚,都砸不下去。” “我为什么要跑?”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只能说明现在承接比较强,不代表风险没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挂断。 btc还在往上。 纽约。 交易主管重新回到会议桌前。 “接近七万八了。” 沃斯问: “还便宜吗?” “按模型,不算。” “停。” “全部停止?” “停止主动买入。” 交易主管转身出去。 沃斯面前换成了另外一块屏幕。 上面摆着两笔链上记录。 第一次。 500 btc。 第二次。 1000 btc。 研究负责人把两次路径叠在一起。 “都走了机构化处置。” “随机整理钱包的可能性已经很低。” 沃斯问: “同一个人在操作?” “大概率。” 沃斯手指点在屏幕上。 “我要的不是大概率。” “重做。” “从五百枚开始,两次所有接触过的地址重新分类。” 负责人收起电脑。 走到门口,沃斯又问: “这一轮接进来的仓位呢?” 交易主管回答: “还留着大部分。” “留。” “止损条件?” 沃斯抬头。 “创始钱包如果再次明显扩大出售规模,重新评估全部仓位。” 门关上。 btc已经突破。 没有沃斯继续买,价格也没停。 前面做空的资金开始回补。 量化策略转向。 新的抄底资金跟进。 洛杉矶。 张川渝账户里的浮盈已经全部回来。 盈利超过了昨晚下跌之前。 经纪人的电话第三次打进来。 “张先生。” “又怎么了?” “价格已经回到异动之前,如果愿意,可以趁这个位置降一些风险。” 张川渝笑了一声。 “昨天我要是听你的,现在是什么结果?” 对面没有回答。 “是不是少赚很多?” “风险控制和结果不能倒推。” “行了。” 张川渝端起那杯早已经凉透的咖啡。 喝了一口。 “加两成。” “现在?” “现在。” “这个位置追进去并不便宜。” “执行。” 电话挂断。 新的仓位很快成交。 几分钟后。 新加的仓位开始盈利。 张川渝终于离开电脑,进浴室洗了个澡。 再出来时,手机上的价格已经到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重新拨通电话。 “还能加多少?” “什么?” “保证金。”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如果继续增加,整体杠杆会明显提高。” “我问还能加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 张川渝望着窗外。 “把可用保证金调进去。” “全部?” “能调的,都调。” “张先生,我还是要提醒您……” 张川渝把电话挂了。 电脑屏幕上。 btc还在上涨。 上一次五百枚。 涨回来了。 这一次一千枚。 还是涨回来了。 甚至涨得更高。 张川渝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坐回电脑前。 “我就知道。” 晚上。 苏倩坐在餐桌前。 电脑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您的履历与岗位要求高度匹配,但客户方对您此前澄芯项目经历仍有一定顾虑……” 她看到最后,把邮件关掉。 手机很快亮起。 济芳发来一句: “方便接电话吗?” 苏倩拨过去。 “济警官。” “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 “张川渝?” “对。” 苏倩坐直了些。 “之前我们一直在追他境外的虚拟资产。” “最近锁定了一个还在活动的地址。” “找到钱了?” “只能确认这是他实际控制的一部分资产,后面还有多少,现在说不好。” 济芳停了一下。 “这个地址这两天还在做比特币合约。” 苏倩皱眉。 “就是炒比特币?” “差不多。” “昨天币价跌的时候,他没有明显减仓。” “今天涨回来以后,那部分资产价值反而比之前更高。” 苏倩握着手机。 “所以他又赚了?” “目前看,是。” 苏倩没说话。 济芳又道: “我把公开页面截图发给你。” “上面的数据本来就是链上公开的。” “你看不懂也没关系,主要是告诉你,我们还在盯。” 电话结束。 截图很快发过来。 一串地址。 下面全是英文和数字。 苏倩只认得btc。 还有一个绿色的LoNG。 旁边一排数字还在跳。 她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王默正好从厨房端着两盘菜出来。 “吃饭。” 苏倩没动。 王默把碗放好。 “怎么了?” “今天又被拒了。” 她把电脑转过去。 “还是澄芯。” 王默看了眼邮件。 苏倩已经把电脑合上。 “然后济芳告诉我,张川渝又赚钱了。” 王默坐下。 “比特币?” “嗯。” 苏倩靠着椅背。 “骗钱的是他。” “跑的是他。” “我留在国内,被调查,找工作还得背着澄芯。” “他拿着骗来的钱跑到美国。” “现在炒个比特币还能继续赚钱。” 她看着王默。 “凭什么?” 王默给她夹了块排骨。 “市场不知道钱是谁的。” “所以才恶心。” 苏倩忽然想起那张截图。 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济芳说这是他们刚锁定的地址。” 王默接过来。 页面很干净。 比特币永续合约。 多头。 仓位还在增加。 当前价格: 美元。 下面还有一行。 预估强平价: 72,318美元。 王默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苏倩问: “看懂了吗?” “差不多。” 她指着绿色的LoNG。 “这个是什么意思?” “做多。” “就是赌比特币涨?” “嗯。” “那这个呢?” 她又往下指。 正好落在72,318上。 王默把手机放到桌面。 “预估强平价。” 苏倩还是没明白。 “说人话。” “比特币如果跌到这个附近,他这个仓位就危险了。” “有多危险?” “可能被系统强制平仓。” 苏倩眼睛亮了一点。 “就是你们说的爆仓?” “差不多。” 她马上把手机拿回去。 再看下面。 差着七千多美元。 “还挺远。” 王默吃饭。 没接这句话。 苏倩往前翻了翻新闻。 那条“创始地址出售1000 btc”的消息还挂在上面。 “前两天中本聪真卖了一千枚?” “嗯。” “结果就跌到七万五千多?” “嗯。” “然后又涨回来了?” “有人接。” 苏倩盯着走势图。 越看越不顺眼。 “那一千枚有什么用。” 王默抬头。 “要卖就多卖点。” “多少?” 苏倩想都没想。 “一万枚。” 王默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苏倩还在看手机。 “一万枚直接砸下来。” “最好就把它砸到……” 她重新找到那张截图。 手指点在那行数字上。 “七万二千三百一十八。” 王默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72,318。 苏倩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就在这儿。” “把他仓位砸穿。” “让他拿骗来的钱,全吐出来。” 王默没说话。 苏倩吃了两口饭,又拿起手机。 btc已经跳到。 她撇了撇嘴。 苏倩吃了两口饭,又拿起手机。 btc已经跳到。 她撇了撇嘴。 “中本聪要真这么干一次,我就欠他个人情。” 王默抬头。 “怎么还?” “先欠着。” 苏倩低头夹菜。 “反正我又找不到他。” 王默没说话。 手机就在他手边。 屏幕是黑的。 桌子另一边。 苏倩手机上的两个数字还亮着。 79,510。 72,318。 第63章 一万枚 夜里十一点多。 苏倩已经睡了。 王默从卧室出来,带上书房门。 电脑亮起。 他先打开下午苏倩给他看的那个地址。 btc永续合约。 多头。 页面上的仓位还在。 当前价格: 美元。 下面一行。 预估强平价: 72,318美元。 王默盯了两秒。 又打开另一个页面。 998,500 btc。 鼠标点进转账。 数量栏里输入: 页面重新计算。 七亿九千多万美元。 王默没有再看。 确认。 几秒后。 创始地址余额刷新。 988,500 btc。 第一条链上预警几乎同时跳了出来。 沉睡十八年的创始地址再次异动。 转出 btc。 不到一分钟。 第二家链上监控平台跟进。 第三家。 英文社交平台上,500、1000、三个数字被人排到了一起。 评论刷新得越来越快。 “十倍?” “他真的开始卖了?” “下一次是不是十万?” btc先掉了两百美元。 紧接着又是一根。 这一次,那一万枚没有进入之前的场外处置路径。 其中一部分,直接朝公开市场相关地址移动。 消息一出来。 价格再下一层。 洛杉矶。 电话把张川渝吵醒。 他摸到手机。 “张先生,起来看盘。” “怎么了?” “创始地址又动了。” 张川渝坐起来。 “多少?” “一万枚。” 睡意一下没了。 电脑开机。 btc已经跌到。 账户里昨天刚刚堆起来的浮盈正在往下掉。 经纪人的声音很快。 “马上减仓。” 张川渝盯着价格。 “上次一千枚,你是不是也让我减?” “是。” “后来呢?” “这次不是一千。” “我认识数字。” “张先生——” “等。” 电话那边停住。 张川渝坐回椅子。 “上次跌完一天就涨回去了。” “这次跌得多一点,很正常。” “别动。” 纽约。 亚历山大·沃斯刚走进交易室。 链上负责人已经站在屏幕前。 “又来了。” 沃斯脱下外套。 “多少?” “一万。” 他停住。 “确认?” “确认。” “去向?” “部分已经指向公开市场。” 昨天负责交易的人也赶了过来。 “价格已经跌破七万七。” 沃斯看着屏幕。 只说了一句。 “昨天的判断作废。” “昨天接的仓位呢?” “还在大部分。” “减。” “多少?” “一半。” 指令很快执行。 btc继续下落。 这一次没有像昨天那样很快出现大额承接。 交易室里几块屏幕同时刷新。 有人把全市场的清算分布调出来。 沃斯走过去。 “下面什么位置最厚?” “七万二附近。” 屏幕上,一大片高杠杆多头挤在同一片区域。 其中一个公开大仓格外显眼。 预估清算价: 72,318美元。 沃斯看了几秒。 “这个仓位是谁的?” “不知道。” “规模呢?” 下属报了一个大概。 沃斯没有继续问。 btc已经来到。 下属盯着那片清算区。 “创始币为什么偏偏往这里压?” 沃斯没有马上回答。 屏幕上的卖压仍在增加。 一千枚那次。 市场恐慌。 他接了。 一天以后价格全部涨回来。 甚至更高。 而这一次,一万枚。 沃斯忽然问: “昨天反弹以后,杠杆降了吗?” 下属调出数据。 “没有。” “多头杠杆反而上去了。” 沃斯笑了一下。 “明白了。” 交易主管转过来。 “什么?” 沃斯指着屏幕上的清算区域。 “他不是在卖比特币。” “那他在干什么?” “卖杠杆。” 几个人都没说话。 沃斯继续看着那张图。 “一千枚只是测试了承接。” “市场不但接住了,还把杠杆重新堆了回去。” “如果他以后还要释放创始资产,这些杠杆就是风险。” 交易主管听懂了一点。 “所以他要先把这一层清掉?” 沃斯点了点七万二附近。 “先把最脆的洗掉。” “给后面的流动性腾位置。” 苏州。 书房里很安静。 王默没有看什么全市场清算图。 也没有想什么未来流动性。 屏幕上只有两个页面。 左边: btc 73,846美元。 右边: 张川渝。 预估强平价: 72,318。 王默端起水喝了一口。 仅此而已。 洛杉矶。 张川渝已经不再靠着椅背。 btc跌破。 他把电话开着免提。 “张先生,现在必须降仓。” “再等等。” “已经离强平线很近。” “还差一千多。” “这种行情,一千多美元不远。” 价格刷新。 张川渝不说话了。 昨天还在账户里跳动的绿色盈利,已经消失。 风险提醒一条接一条。 纽约。 交易主管忽然喊了一声。 “七万二上面的卖盘变厚了。” 沃斯走过去。 盘口上的卖单一层压着一层。 有人吃掉一部分。 新的卖量很快又补出来。 再吃。 再补。 下属低声道: “像是在等什么。” 沃斯看向旁边的清算图。 72,318。 他盯了几秒。 “下面我们的承接还有多少?” “有一部分。” “撤。” 交易主管转头。 “全部?” “全部撤。” “昨天接的仓位呢?” “继续减。” 几秒后。 原本压在七万二下方的一部分承接消失。 盘口突然薄了一截。 交易主管看着数字。 “你觉得他真要打穿这里?” 沃斯摇头。 “不是觉得。” “他已经把答案写在盘口上了。” 洛杉矶。 btc: 张川渝站起来。 “补保证金。”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 “您的可用资金已经很少。” “能补多少补多少。” 补进去的资金刚刚到账。 风险率只往上跳了一小格。 btc再跌。 张川渝看了一眼屏幕右下方。 强平价: “从其他账户调。” “现在调来不及。” “那就先减仓。” 经纪人停了一下。 “现在?” “先减一半!” 订单发出去。 市场的买盘却比几分钟前薄了太多。 张川渝自己主动减仓的卖单刚进去,价格又往下一压。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张川渝盯着屏幕。 他抓起手机。 “还有多少?” 没人回答。 下一笔成交跳出来。 72,311。 屏幕中央瞬间弹出红色提示。 强制平仓已触发。 张川渝站着没动。 下一秒。 第一批仓位被系统接管。 卖出。 价格跌破。 又一批。 账户里的持仓数量飞快减少。 张川渝猛地拿起电话。 “停!” “张先生,已经进入清算程序。” “我让你停!” “不是人工订单。” 更多高杠杆多头同时被击穿。 强平单变成新的卖单。 市场开始自己往下砸。 纽约。 交易室里红了一片。 交易主管看着瀑布一样的清算数据。 “开始了。” 沃斯却没有看价格。 他一直盯着上面的卖盘。 十几秒后。 那堵墙突然开始变薄。 一层。 两层。 刚才怎么吃都吃不完的卖单,迅速消失。 交易主管愣了一下。 “卖墙没了。” 沃斯转头。 “确认。” “正在确认。” 几秒后。 “确认。” “剩余的大额主动卖压撤掉了。” 沃斯看向清算图。 72,318下面,一大片仓位已经变成红色。 他靠回桌边。 “果然。” 下属问: “什么?” 沃斯看着满屏正在执行的强平。 “他要的已经拿到了。” “什么?” “清算。” 交易主管想了一下。 “所以这一万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卖光?” 沃斯 看着已经跌到七万一千多的btc。 “这个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 苏州。 王默关掉尚未成交的剩余卖单。 页面安静下来。 他重新打开那个公开地址。 张川渝的多头仓位正在被系统一点点吃掉。 几分钟后。 原本那一大块持仓消失。 王默看了一眼。 关掉页面。 电脑合上。 洛杉矶。 张川渝还站在原地。 屏幕刷新。 持仓: 0。 账户里只剩下一小块资金。 btc还在七万一附近剧烈波动。 他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刚才那堵压得整个市场没人敢接的卖墙。 不见了。 张川渝坐下来。 刷新。 没有。 再刷新。 还是没有。 他盯着空掉的盘口。 半天没有动。 第64章 真涨回来了 洛杉矶。 张川渝还坐在电脑前。 持仓那一栏已经变成了零。 btc却没有继续往下砸。 又回到。 刚才满屏往下压的卖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 张川渝盯着盘口。 刷新。 没有那堵墙。 再刷新。 还是没有。 电话还没挂。 他问: “刚才那些卖单呢?” “撤了。” “谁撤的?” “看不到。” “创始地址呢?” “暂时没有继续卖。” 张川渝没说话。 屏幕上的价格又跳了一下。 他身体往前靠了一点。 纽约。 交易主管站在沃斯旁边。 “卖单少了。” 沃斯问: “那一万枚还在往外卖?” “没有。” “确定?” “确定。” 屏幕上。 btc已经重新站回。 交易主管问: “还等吗?” 沃斯只说了一个字。 “买。” “现在?” “现在。” 第一批买单进去。 价格没有再往下。 其他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回来。 刚才不敢接,是因为没人知道那一万枚到底还有多少。 现在那堵墙突然没了。 市场开始一点点活过来。 洛杉矶。 张川渝没眨眼。 右侧的历史页面还停在昨晚那一栏。 预估强平价: 美元。 他盯着实时价格。 下一笔。 重新站了回去。 张川渝拿起手机。 “涨回来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回到七万二千三百以上了。” “那我的仓位呢?” 这次停得更久。 “已经没了。” 张川渝握着手机。 “不是刚刚才平的吗?” “平掉就是平掉了。” “不能恢复?” “不能。” btc继续往上。 张川渝坐着没动。 昨天他一直说会涨回来。 真的涨回来了。 经纪人那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川渝突然开口: “我判断没错。” 电话那边没人接。 他又说了一遍。 “我就说它会涨回来。” “是。” “那为什么我的仓位没了?” “因为价格先到了您的强平线。” 张川渝闭上嘴。 价格还在涨。 可那条线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纽约。 沃斯面前的屏幕上,同样是一条重新往上的价格线。 交易主管问: “还买?” “慢一点。” “还查那个地址吗?” 沃斯看向另一块屏幕。 上面还停着昨晚的清算图。 “查。” “还查什么?” “这一万枚为什么偏偏停在这里。” 下属说: “也许只是巧合。” 沃斯看着那个数字。 “那就先证明它是巧合。” 苏州。 早上七点多。 王默洗漱完出来。 手机上有十几条比特币新闻推送。 他随手点开行情。 美元。 看了一眼。 关掉。 厨房里有声音。 苏倩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家居服,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王默过去。 “今天这么早?” “睡够了。” 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王默看她。 “心情不错?” “还行。” “还行?” 苏倩把两个鸡蛋盛出来。 “特别好。” 她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放。 “刚才济芳给我发消息。” “嗯。” “昨天那个地址爆仓了。” 王默坐下。 “谁?” 苏倩看着他。 王默拿起筷子。 苏倩把手机推过来。 济芳只发了几句话。 “昨晚那个地址已经触发强制平仓。” “原来的btc多头仓位现在是零。” “损失很大。” 苏倩把手机拿回来。 “活该。” 她吃了一口鸡蛋。 过了几秒,又拿起手机。 “不过有件事挺邪门。” 王默没抬头。 “什么?”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一万枚?” “说过。” “是不是也给你看了?” “嗯。” 苏倩盯着他。 “然后昨晚中本聪真转了一万枚。” 王默喝了口水。 “巧了吧。” “还没完。” 苏倩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 昨晚btc最低价的记录还在。 “真把砸穿了。” 王默扫了一眼。 “更巧了。” 苏倩没接。 看了他好几秒。 “王默。” “嗯?” “你不会真是中本聪吧?” 王默抬头。 “你觉得呢?” 苏倩盯着他。 几秒以后,自己先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 “你真有一百万枚比特币,还能给我开十年车?” 王默夹起鸡蛋。 “工作稳定。” 苏倩一下被逗乐了。 “少来。” 王默继续吃饭。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btc已经回到美元上方。 “这人也挺狠。” “谁?” “中本聪。” 苏倩把手机放到旁边。 “我昨晚还说,他真这么干,我就欠他个人情。” 王默点头。 “那现在欠了。” “怎么还?” “先欠着。” 苏倩端起牛奶。 “反正我又找不到他。” 王默没接话。 吃完早餐。 两个人一起下楼。 熔岩红的cLE停在车位里。 苏倩把车钥匙扔给王默。 “你开。” 王默接住。 “不是说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才让你开。” 车从地库出去。 早高峰已经起来了。 苏倩坐在副驾,又把昨晚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了一遍。 一万枚。 越看越觉得离谱。 她偏过头。 “真不是你?” 王默握着方向盘。 “你要不再猜一次?” “算了。” 苏倩靠回座椅。 “你要是中本聪,我就是比特币他妈。” 王默没忍住。 “这辈分有点乱。” 苏倩也笑了。 车汇入主路。 纽约。 沃斯还在办公室。 btc已经重新回到美元。 链上负责人把昨晚的数据重新放到桌上。 “那一万枚没有全部卖掉。” “剩下的呢?” “还在几个处置地址里。” 沃斯点头。 “果然。” “什么果然?” “他不是为了清仓。” 研究负责人问: “那为了什么?” 沃斯看着屏幕上那条线。 从一路砸下去。 穿过。 然后停。 几个小时以后。 重新站回。 他把手指落在那个数字上。 “因为他知道这里会死人。” “谁?” 沃斯抬头。 “这就是我要查的。” 第65章 不是你 上午九点半。 郑国梁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窗外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园区里几栋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电话响起时,他正在翻东辰上一轮尽调带走的材料。 “郑董。” 电话那边是东辰投资部负责人。 “内部方案原则上过了。” 郑国梁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 他等这句话已经好几天。 “战略投资?” “对。” “多少?” “比例还在走最后流程。” 对方没有给具体数字,只补了一句。 “肯定不是普通财务投资。” 郑国梁把文件放下。 这已经够了。 远川刚刚进了嘉岳董事会。 如果东辰再以产业资本身份进来,至少董事会里不会只剩远川一只外面的手。 “董事席位呢?” “达到相应持股比例以后,我们会提。” “可以谈。” “另外,澄芯之后,陈董希望重新梳理嘉岳重大投资和内部决策流程。” 郑国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条件?” “战略投资,总要看公司以后怎么管。” “明白。” 电话结束。 郑国梁在桌边坐了不到一分钟,又拨了出去。 这次接电话的是陈建鸿。 “郑董。” “刚跟你们投资部聊完。” “嗯。” “东辰愿意进来,我欢迎。” 郑国梁起身走到窗边。 “嘉岳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个真正懂汽车产业的长期股东。” “应该的。” “远川已经有董事席位。” 郑国梁停了停。 “以后董事会很多事情,我们两边可以提前多沟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沟通当然可以。” 陈建鸿的声音还是平平的。 “不过有件事最好先讲清楚。” 郑国梁没说话。 “东辰投的是嘉岳。” “不是你。” 窗外一辆货车从园区入口慢慢拐进来。 郑国梁握着手机,目光跟着那辆车走了一段。 陈建鸿继续道: “谁的方案对嘉岳有利,我们支持谁。” “谁的不合适,我们一样反对。” “这样以后省事。” 郑国梁笑了一声。 “陈董还是直接。” “钱不是小数,话说清楚比较好。” 电话挂断。 郑国梁站在窗边没动。 原本他以为东辰进来以后,至少能多一个制衡远川的人。 现在看来。 这个人根本没准备站到任何一边。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 下午一点多。 苏州高铁站外。 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临时停车区。 王默刚把集团一个部门负责人送进去,调度群暂时没有新消息。 顾承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东辰确定要进。” 王默把空调调低一档。 “郑国梁那边?” “不算他的人。” 顾承安坐在远川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张嘉岳最新股权结构表。 “陈建鸿已经把话说得挺清楚,东辰投的是嘉岳,不是谁的盟友。” 王默笑了。 “郑国梁应该不太高兴。” “估计上午咖啡都喝苦了。” 顾承安把话题拉回来。 “我们现在五个点。” “我准备继续往上拿。” “多少?” “先到八。” 王默问: “四亿都用?” “你是真不把钱当钱。” “不是你说四亿在手里舒服?” “舒服跟花光是两回事。”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5%和8%。 “三个点,按现在价格看不到一个亿。” “但那是纸面。” “东辰也买,我们也买,市场再闻到味道,价格会往上走。” “真抢起来,多少钱都能花进去。” 王默看着高铁站入口。 人流一拨一拨往里进。 “那为什么要跟他们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顾承安笑了。 “继续。” “东辰想拿,就让他们先拿。” 王默靠在座椅上。 “嘉岳又不是今天关门。” “我们自己的价别抬。” 顾承安手里的笔在桌面点了两下。 “跟我想的差不多。” “先往八走。” “有货就吃,没货别追。” “剩下的钱留着后面。” 王默道: “你看着节奏。” 顾承安笑骂了一句。 “前面刚说不跟他们抢,现在又把活全丢给我。” 王默正要说话,调度群跳出一条新消息。 15:10,园区接人。 他看了一眼时间。 “你不就是干这个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 “还有一件事。” “说。” “东辰没亮底牌,我们也不亮。” 王默已经启动车子。 “那就都藏着。” 电话挂断。 导航跳出新的路线。 帕萨特从高铁站外慢慢汇进车流。 刚才两个人谈的是几个亿、持股比例和嘉岳的董事会。 十几秒后。 王默已经开始算三点十分之前,走哪条路不堵。 …… 下午两点半以后。 嘉岳的成交量开始慢慢起来。 股价没有突然往上窜。 有人卖。 很快就有人接。 价格往下压一点,又被托回来。 远川的交易员没有追。 东辰那边也没有大单扫货。 两边都像在等。 可等着等着,市场里的卖单开始比上午薄了一些。 嘉岳董事长办公室。 董秘拿着平板进来。 “郑总。” “今天成交量起来了。” 郑国梁正在看一份供应商文件。 “东辰?” “有。” “多少?” “拆得很散,不好算。” 郑国梁把文件放下。 “还有呢?” 董秘把分时成交调出来。 “还有一股资金。” 郑国梁盯了几秒。 “远川?” “很像。” 屋里安静下来。 上午那句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东辰投的是嘉岳。 不是你。 郑国梁原本以为东辰进来,是给远川添了一个对手。 可现在盘面上,两边都在买。 一边已经有董事席位。 另一边也明确准备进入董事会。 最麻烦的是。 这两边,都不是他的人。 郑国梁把平板放回桌上。 “今天谁拿得更多?” “暂时看不出来。” “继续盯。” 董秘出去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 郑国梁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帕萨特刚好从入口开进来。 他没有在意。 目光很快又落回电脑上的嘉岳股价。 今天进来的。 不是援军。 是第二只手。 第66章 涨停 第二天。 嘉岳低开了半个点。 远川投资的交易室里很安静。 顾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的是驰衡下一轮融资材料。 交易负责人过来时,他只抬了一下眼。 “怎么样?” “卖盘比昨天少。” “东辰呢?” “还在。” 顾承安把材料翻过一页。 “别碰他们。” 负责人点头。 “我们自己的节奏?” “慢慢拿。” “别追。” 上午十点以后,嘉岳一点点翻红。 有人往下挂单,很快就被吃掉。 价格刚压下去一点,又慢慢爬回来。 远川的持股比例继续往上走。 离六越来越近。 交易负责人第二次走过来。 “再拿一点,就快碰六了。” 顾承安这才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东辰停了吗?” “没有。” “那我们也不停。” 负责人刚准备走。 顾承安又补了一句。 “还是慢。” …… 另一边。 东辰汽车。 陈建鸿上午一直在开会。 投资部负责人中途送进来一张纸。 他扫了一眼。 嘉岳。 远川还在买。 东辰自己的仓位也在增加。 “卖的人少了?” “比昨天少很多。” “那就慢一点。” 负责人问: “远川快到六了,要不要抢在前面多拿一些?” 陈建鸿把文件签完。 “为什么要抢?” 负责人没说话。 “他们要买他们的。” “我们按自己的计划走。” “别替别人抬价。” 纸被重新放到一旁。 会议继续。 …… 临近中午。 嘉岳开始明显往上。 财经群里先有人发了一张分时图。 “今天谁在拿嘉岳?” 下面很快有人回。 “远川不是已经举牌了吗?” 又有人跟了一句。 “东辰前几天还去尽调。” 几条消息之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下午开盘。 卖单明显比上午更薄。 原本挂在那里的一些单子开始撤。 有人发现,自己刚卖出去一点,价格反而继续往上。 再想追回来,已经贵了。 嘉岳从三个点附近,很快冲过五个点。 交易室里的声音终于多起来。 “上面又少了一档。” “这边不是我们。” “东辰?” “不像。” 交易负责人走到顾承安旁边。 “短线资金进来了。” 顾承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市场闻到味道了。” “下午还拿吗?” “拿。” “还是那句话。” “别追。” …… 两点以后。 嘉岳开始加速。 五个多点。 很快到七个点附近。 一笔稍大的卖单刚挂出来,没多久就被吃掉。 远川这边也拿到了一些。 持股比例跳到: 5.96%。 交易负责人回头。 “顾总。” 顾承安走过去。 “再一点,就过六。” “嗯。” “现在上面货越来越少。” 话刚说完。 盘面突然往上一跳。 一整档卖单被直接扫掉。 交易员立刻看向成交明细。 “东辰动了。” 又一档。 继续被吃。 市场里的短线资金也跟着往上冲。 交易负责人问: “跟不跟?” 顾承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持股比例。 5.96%。 只差0.04%。 再买一点。 远川继续增持的牌就要翻出来。 屏幕上,嘉岳又往上冲了一截。 顾承安开口。 “停。” 负责人转头。 “还差一点。” “就因为差一点,才停。” “东辰还在拿。” “让他们拿。” 顾承安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现在追进去,是替所有人抬价。” 交易员撤掉准备下的单子。 远川停了。 嘉岳却没停。 东辰还在拿。 短线资金也在往里冲。 原本准备卖的人,看到走势越来越快,又撤掉一批挂单。 屏幕上的卖盘越来越薄。 八个点。 九个点。 再往上。 交易室里已经没人说话。 最后几档卖单被快速吃掉。 下一秒。 价格停住。 涨停。 下面的买单开始一笔一笔往上堆。 交易负责人盯着屏幕。 “封住了。” 顾承安嗯了一声。 “那今天就这样。” …… 嘉岳集团。 司机休息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涨停了!” 原本靠在椅子上刷短视频的几个人全围了过去。 “真涨停了?” “今天不是还低开吗?” “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嘉岳那一格已经封死。 有人啧了一声。 “这谁在抢啊?” 旁边的人接话。 “还能有谁,远川呗。” “东辰也在买吧?” “听说前几天都来尽调了。” 老陈坐在一旁,探头看了眼。 “涨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不能看啊?” 几个人笑起来。 有人又感叹: “这些资本是真有钱。” “几个点几个点地买,说砸就砸。” 王默刚从外面回来。 手里拿着车钥匙。 听见这句话,在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数字。 5.96%。 王默看了两秒。 把手机收起来。 旁边的人还在猜。 “我看远川肯定没买完。” “都举牌了还买?” “谁知道。” “说不定真奔着控股去的。” 王默拧上杯盖。 没接话。 调度群里很快又弹出一条消息。 有人要去园区二期。 他拿起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 几个人还围着那张涨停截图。 没人注意他。 …… 董事长办公室。 董秘推门进来。 “郑总。” “涨停了。” 郑国梁正在签文件。 笔尖停了一下。 “看见了。” 董秘把平板放过去。 “今天资金很杂。” “东辰?” “有。” “远川?” “也有。” “后面冲进去的呢?” “很多是市场资金。” 郑国梁把笔放下。 屏幕上的嘉岳已经封死涨停。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谁买得更多。 因为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昨天还只是东辰和远川两只手。 今天。 市场里更多的钱也开始往嘉岳挤。 原本只是几方之间的较量。 现在已经被所有人看见。 他想起昨天陈建鸿说过的话。 东辰投的是嘉岳。 不是你。 郑国梁靠回椅背。 这句话今天听起来,比昨天更重了一点。 …… 收盘以后。 远川交易室还没散。 交易负责人看着屏幕。 “今天买不动了。” 顾承安重新坐回桌边。 “买不到就不买。” “我们现在5.96。” 顾承安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韩恺的电话进来。 “说。” 韩恺站在嘉岳十二楼走廊尽头。 “刚收到消息。” “东辰明天还买。” 顾承安没有马上说话。 韩恺继续道: “而且他们今天拿得不够。” 顾承安看向桌上的持股数据。 5.96%。 “知道了。” 韩恺问: “你们今天到哪了?” “差一点。” “六?” “嗯。” 韩恺没再问。 电话挂断。 交易负责人还站在旁边。 “顾总。” “明天过不过?” 顾承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6%。 只差0.04%。 再往前一步。 远川举牌以后还在继续增持的事,就藏不住了。 而东辰明天还会继续买。 顾承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没有划过去。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今天的涨停板还封得死死的。 可真正要翻的牌。 还在明天。 第67章 八个点 第二天早上。 嘉岳集合竞价就高开了六个多点。 远川投资。 顾承安刚把外套搭到椅背上,交易负责人已经站在屏幕旁边。 “今天不好买。” 顾承安看了一眼。 +6.8%。 下面排着的买单比昨天收盘时还厚。 开盘以后,价格只往下晃了不到一分钟。 +7.4%。 +8.2%。 远川拿到一小笔。 持股比例跳了一下。 5.98%。 几分钟后。 6.02%。 负责人转过头。 “过六了。” 顾承安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报。” 昨天还值得藏。 今天已经没有藏的必要。 市场里所有人都在猜远川是不是还在买,既然已经跨过去,再为了零点几个点装作没动,反而没意思。 九点四十二。 嘉岳再次封上涨停。 顾承安只看了一眼。 “今天别排。” “万一开板呢?” “开了再说。” 他把电脑上的嘉岳窗口缩到一边。 桌上还有几个项目等着处理。 股票涨停,对想卖的人是好事。 对想买的人,不是。 当天晚上。 嘉岳发布公告。 远川投资持股比例超过6%。 第二天开盘以后,嘉岳果然又热闹了一阵。 可连续上涨之后,已经有人开始落袋。 前两天死活舍不得卖的筹码重新出来。 顾承安反而不急了。 价格高,他就停。 有人卖,他就拿一点。 第三个交易日。 7%。 再往后,围在嘉岳外面的短线资金开始散。 有人赚够了走人,也有人发现没有新的大消息,不愿意继续往上追。 股价终于不像前几天那么烫。 远川一点点往前。 直到第五个交易日收盘。 交易负责人拿着当天的记录进办公室。 顾承安正在接电话。 他等在门口。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负责人把纸放过去。 “到了。” 顾承安低头。 8.00%。 桌子另一边还压着前几天那张纸。 上面写过一个同样的数字。 8%。 顾承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停。” 负责人原本还等着后面的安排,听见这句话反而没动。 “后面不拿了?” “暂时不拿。” “资金还够。” 顾承安拿起那张持股表。 “有钱也不能一直替别人抬价。” 他在8%上点了两下。 “这个数,够用了。” “再往上买,花的钱越来越多,效果没前面大。” 负责人点头,拿着文件出去。 顾承安走到窗边。 嘉岳这几天涨了不少。 远川也终于从当初那个刚刚举牌5%的外来股东,变成了谁都不能装作没看见的人。 剩下的事,已经不适合继续在屏幕上解决。 东辰汽车。 远川持股升到8%的消息送进陈建鸿办公室时,他刚结束一个会议。 投资负责人把资料放下。 “他们停了。” 陈建鸿翻开第一页。 远川投资。 8%。 “我们呢?” 负责人报了一个数字。 距离最初内部想拿的份额,还有差距。 陈建鸿没有什么表情,只往后翻。 这几天市场突然热起来,东辰买到的股票比预计少,成本倒是高了不少。 再继续追下去,没有意义。 他把嘉岳行情页面关掉。 “二级市场先停。” 负责人早就猜到这句话。 “剩下的呢?” 陈建鸿没回答。 桌上的前十大股东名单被他重新翻到第一页。 郑国梁。 赵启山。 华晟。 几个机构。 都是已经握着股票的人。 陈建鸿的手指从名单上慢慢往下。 “市场上买不到。” 他把名单推到负责人面前。 “就去找手里有的人。” 傍晚。 王默从嘉岳总部出来的时候,一辆熔岩红cLE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苏倩戴着墨镜,冲他抬了抬下巴。 “上车。” 王默拉开副驾驶。 “今天怎么有空接我?” “顺路。” 王默系安全带。 “你现在没上班,顺哪门子路?” 苏倩发动汽车。 “景曜华庭到嘉岳,专程过来的顺路。” 王默笑了一下。 中控台边放着她的手机。 屏幕还没灭。 一条财经新闻就在最上面。 远川投资持有嘉岳股份升至8%。 车开出园区。 苏倩才开口。 “你们嘉岳最近挺热闹。” 王默靠在座椅上。 “我开车的。” 苏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一说这句话,我就觉得你后面准备装傻。” “我本来就不知道。” “行。” 苏倩没跟他争。 前面红灯。 车慢慢停下来。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 “八个点。” 王默顺着问: “很多?” “够让人难受了。” “谁难受?” “谁都难受。” 苏倩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5%可以说是看好公司,买到8%,就不是随便看看了。” 绿灯亮起。 她松开刹车。 “想当老板还早。” “但已经够让别人没法当它不存在。” 王默转头看她。 “那远川还会买吗?” “我又不是顾承安。” 苏倩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不过换我,我会停。” “为什么?” “市场上能买到的东西,越往后越贵。” 车拐上主路。 晚高峰刚起来,前面的车排得很长。 苏倩伸手把空调调低了一档。 “八个点往后,再拿两个点、三个点,当然有用。” “但没前面那么值钱了。” “那下一步呢?” 苏倩没有马上回答。 车往前挪了十几米,又停下。 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抢人。” 王默没说话。 “赵启山,7.3%。” “华晟,4.7%。” “还有几家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机构,单看都不大,真到投票的时候,加起来能压死人。” 王默问: “先找谁?” 苏倩看着前面。 过了几秒。 “赵启山。” “他不是谁都不站?” “所以才值钱。” 这句话说完,她往前开了一段。 王默又问: “他要是不站远川呢?” “那就别逼他。” 苏倩侧过脸。 “赵启山这种人,你越让他选边,他越不选。” “让他觉得你做的事情对嘉岳有好处,他自己会投。” 王默没接。 这句话,他之前已经从顾承安和韩恺那里听过类似的意思。 苏倩继续开车。 “华晟不一样。” “周建国先看生意。” 王默问: “东辰会去找他?” 苏倩笑了一下。 “换你呢?” “一个汽车集团,一个投资公司。” “你手里做零部件,愿意先跟谁聊?” 王默看着窗外。 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 东辰汽车。 陈建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嘉岳前十大股东名单摊在桌上。 远川投资。 8%。 赵启山。 7.3%。 华晟汽车零部件集团。 4.7%。 陈建鸿的笔尖在赵启山名字上停了一下。 很快移开。 最后落在周建国三个字上。 助理站在桌边。 “陈董?” “周建国这周什么时候在公司?” 助理拿出手机查了查。 “后天下午应该在。” “约一下。” “谈嘉岳?” 陈建鸿把名单合上。 “先谈生意。” 第68章 查一个人 晚上九点多。 苏倩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停在嘉岳当天的公告。 远川投资。 持股8%。 她往下翻了几页,把手机丢到旁边。 “差不多了。” 王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什么差不多了?” “远川。” 苏倩接过去一杯。 “八个点,再往上买,越来越贵。” “昨天还说他们要抢。” “抢也不一定非得买股票。” 苏倩喝了口水。 “八个点已经够让所有人听它说话了。” 王默在旁边坐下。 “接下来呢?” “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投资,到这里差不多。” 苏倩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如果还想往前走,就不是多买几个点股票的事了。” 王默看着她。 “韩恺行不行?” “干什么?” “再往前走。” 苏倩想了一下。 “他查账、做投资、搞董事会治理,应该很厉害。” 她摇摇头。 “再往前,不一定。” “为什么?” “他才进嘉岳多久?” 苏倩把水杯放下。 “嘉岳不是一张资产负债表。” “几千号人,产品、客户、供应商,一堆以前留下来的关系。” “他连人都没认全。” 王默没再问。 电视里换了一档节目。 过了一会儿,苏倩把腿伸过来,搭在他身上。 “明天几点走?” “七点半。” “那早点睡。” 快十一点。 苏倩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王默拿起吹风机。 “过来。” 苏倩背对着他坐下。 吹风机响了几分钟。 头发吹干,她钻进被子,没多久就睡着了。 王默关掉大灯。 床头只剩一盏小灯。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王默拿起来,走到阳台。 电话接通。 “还没睡?” “没有。” “正好,有件事跟你商量。” 王默把玻璃门拉上。 “你说。” “远川已经八个点,二级市场先停。” “嗯。” “接下来不能只盯股份了。” 顾承安那边似乎还在办公室。 偶尔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韩恺进董事会以后做得不错。” “澄芯重新翻出来了,公司治理的问题也摸得差不多。” “我的想法,是让他继续往前走。” 王默靠在栏杆边。 “他不合适。” 顾承安那边停了一下。 “这么干脆?” “他懂汽车吗?” “很多董事也不懂具体业务。” “他懂嘉岳吗?” 电话里安静下来。 王默看着楼下。 “韩恺进去才多久?” “远川拿了8%,董事会再放韩恺往前走。” “外面会怎么看?” 顾承安明白了。 “远川要接管嘉岳。” “嗯。” 王默说: “郑国梁甚至不用说什么。” “别人会替他说。” 顾承安笑了一声。 “那你觉得谁合适?”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隔着玻璃门。 卧室里的灯还亮着一点。 “苏倩。” 这一次,顾承安那边足足停了两秒。 “嘉岳原来的副总?” “对。” “怎么想到她?” “她在嘉岳十几年。” “懂业务,懂客户,也懂里面那些人。” 王默顿了一下。 “而且她不是远川的人。” “可如果是远川提名,别人一样会把她算到我们这边。” “提名是提名。” 王默说。 “她又不拿远川工资。” “真进了嘉岳,她先是嘉岳的董事。” 顾承安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澄芯呢?” “所以让你们查。” “韩恺不是已经把材料翻过一遍?” “她该负多少责任,不该负多少,你们比我清楚。” 顾承安忽然问: “你认识她?” 王默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知道一些。” “只是知道一些?” “先说人。” 顾承安笑了一声。 “行。” “可你突然点她,总得有原因。” 王默说: “你先查。” “查完觉得不行,就算了。” “如果行呢?”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穿过小区,车灯在树影里晃了一下。 “先告诉我。” “别急着找她。” 顾承安听出了什么。 “你还有别的打算?” 王默只说: “人先查清楚。” 电话挂断。 王默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推开玻璃门。 床上的苏倩翻了个身。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 苏倩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谁啊?” “工作。” “这么晚还有工作……” 后半句没说完。 她又睡了。 王默关掉灯。 第二天上午。 远川投资。 韩恺推门进顾承安办公室时,手里还夹着一叠嘉岳的材料。 “这么早找我?” 顾承安让他坐。 “问你个人。” “谁?” “苏倩。” 韩恺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她?” “先说你怎么看。” 韩恺没急着回答。 他拉过电脑,把之前整理的澄芯材料重新打开。 苏倩的名字在里面出现了很多次。 项目负责人。 会议意见。 付款节点。 风险提示。 第二笔三千万。 最后七千万。 韩恺往后翻了一会儿。 “她有责任。” 顾承安点头。 “继续。” “第二笔三千万,她支持继续。” “最后七千万,她也没有反对。” 韩恺找到风险部门当时的两份意见。 “一次判断错,可以说是判断问题。” “两次都继续,她不能说自己一点责任没有。” 顾承安没说话。 韩恺又往后翻。 “但一亿五千万全算她头上,也不对。” “郑国梁主持过会议。” “风险部门提过两次问题。” “财务、法务、项目组都参与了。” “最后那七千万,郑国梁自己也说过,再给一次机会。” 韩恺把电脑推回去。 “公司让她承担项目和管理责任,我能理解。” “把她当成澄芯唯一责任人,我不认。” “能力呢?” “这个反而没什么争议。” 韩恺重新调出苏倩以前的履历。 十几年嘉岳。 从业务做到副总。 重点客户。 供应链。 汽车电子业务。 新能源客户拓展。 “公司现在很多中层,以前都跟她干过。” “客户、供应商,她也熟。” “真让她回去,不用重新认识公司。” 顾承安靠在椅背上。 “如果远川提名她进董事会呢?” 韩恺抬眼。 “第二席?” “先说合不合适。” 韩恺重新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照片。 “比再塞一个投资经理进去合适。” “为什么?” “她不是我们的人。” 韩恺回答得很快。 “名义上是远川提名。” “但她在嘉岳干了十几年。” “市场看到她,第一反应不会是远川又派了个人过来。” 顾承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还有呢?” 韩恺想了想。 “她有个地方挺麻烦。” “澄芯?” “对。” “也是她最有意思的地方。” 顾承安抬眼。 韩恺把澄芯那份材料合上。 “她是因为这个项目离开的。” “可我把整个过程翻完以后,反而觉得郑国梁不应该希望她回来。” 顾承安笑了。 “为什么?” “有些东西,外面的人不知道。” 韩恺拍了拍桌上的材料。 “她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承安低头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韩恺。 苏倩。 韩恺看见了。 “你原来准备选我?” 顾承安没有否认。 “现在呢?” 顾承安手里的笔在两个名字之间停了一会儿。 最后,在苏倩下面画了一条线。 “重新查。” “澄芯、履历、外部评价、嘉岳内部的人脉。” “我都要。” 韩恺站起来。 “准备让她做第二个董事?” 顾承安抬起头。 没有回答。 韩恺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承安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 “先把人查清楚。” 韩恺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承安拿起手机,把苏倩的名字发给远川法务和人事负责人。 后面只有两句话。 “全部重新过一遍。” “快一点。” 消息发出去。 顾承安没有关掉电脑。 屏幕上。 苏倩的照片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 把韩恺的名字划掉了。 第69章 回去上班 上午八点五十。 远川投资。 顾承安桌上放着三份材料。 苏倩的履历。 澄芯项目复核。 还有一份嘉岳内部访谈记录。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结论。 没有利益输送。 没有异常资金往来。 项目判断存在明显失误。 但澄芯一亿五千万的推进,不是个人决策。 顾承安从头看到尾,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 “查完了。” 景曜华庭。 王默站在阳台上。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苏倩正在厨房煎鸡蛋。 “怎么样?” “能用。” “韩恺也这么看?” “比我还干脆。” 顾承安把材料合上。 “那我联系她?” 王默看了一眼厨房。 “见。” “行。” 顾承安正准备挂。 王默又说了一句。 “先别把话说满。” 顾承安笑了。 “知道。” 电话结束。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阳台门。 厨房里煎鸡蛋的声音还在响。 苏倩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家居服,一只手拿锅铲,一只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王默回到餐桌旁坐下。 没过半分钟。 苏倩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 没接。 几秒后,又响。 苏倩关小火,拿起来。 “你好。” “苏总?” 男人声音很稳。 “我是顾承安。” 苏倩手里的锅铲停在锅边。 “远川投资?” “对。” 她转头看了一眼王默。 王默正在剥鸡蛋。 “顾总找我有事?” “今天方便见一面吗?” “什么事?” 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跟嘉岳有关。” 苏倩没马上答应。 锅里的鸡蛋边缘已经开始发焦。 她把火关了。 “几点?” “下午两点。” “好,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断。 苏倩站在灶台边看了两秒手机。 王默抬头。 “谁?” “顾承安。” “哪个顾承安?” 苏倩转过身。 “远川那个。” 王默点点头。 “他找你干什么?” “我要知道还站这儿?” 她把煎蛋铲进盘子,端到桌上。 坐下以后,又把顾承安刚发来的地址看了一遍。 “奇怪。” “怎么?” “远川这几天刚买到嘉岳8%,现在突然找我。” 王默夹了一块煎蛋。 “可能找你聊工作。” 苏倩抬头。 “我跟远川有什么工作好聊?” 王默没接。 苏倩盯了他两秒。 “你最近怎么老说些能成真的话?” “运气好。” “那你再说一句。” “什么?” “我下午回来,顾承安给我安排做远川总经理。” 王默把碗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行。” “晚上回来就给你安排。” 苏倩看着他。 王默夹了口菜。 “等晚上睡着了,什么职位都有。” 苏倩笑着踢了他一下。 “滚。” 王默把鸡蛋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半。 “先吃饭。” 下午两点。 苏倩走进酒店行政酒廊。 顾承安已经到了。 两个人以前在各种场合都听过对方的名字,真正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顾承安起身。 “苏总。” “顾总。” 握手。 坐下。 咖啡很快送过来。 苏倩没碰。 “顾总电话里说,跟嘉岳有关。” “是。” 顾承安把面前的文件夹转了个方向。 “我就不绕了。” 文件推过来。 苏倩打开。 第一页没有什么特别。 第二页。 嘉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非独立董事候选人资料。 姓名那一栏。 苏倩。 她往下看了几秒。 抬头。 “什么意思?” “远川准备提名你进入嘉岳董事会。” 苏倩没动。 过了几秒,才重新低头看那张纸。 “我?” “对。” “为什么?” 顾承安端起咖啡。 “因为我们缺一个懂嘉岳的人。” “韩恺不是已经进去了?” “所以才更缺。” 苏倩抬眼。 顾承安放下杯子。 “韩恺懂资本,懂投资,治理也做得不错。” “但他进嘉岳时间太短。” “很多东西,他得重新学。” “你不用。” 苏倩把文件合上一半。 “顾总调查过我?” “查过。” “包括澄芯?” “重点就是澄芯。” 这句话出来,苏倩脸上的那点笑意没了。 顾承安没有避开。 “你在这个项目上判断错过。” “第二笔三千万,你支持继续。” “最后七千万,你也没有反对。” 苏倩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这个责任有你的。” 顾承安把旁边另一份材料放过去。 “这个我不替你洗。” 苏倩没碰。 顾承安继续: “但一亿五千万也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 “郑国梁主持过会议。” “风险部门两次提出问题。” “财务、法务、项目组都参与。” “最后一笔钱,郑国梁本人也同意继续。” 苏倩终于拿起那份材料。 翻了两页。 里面很多东西,她比谁都熟。 会议时间。 签字。 风险意见。 甚至一些她已经不愿意再看的东西。 她把材料合上。 “这些东西,公司以前没这么说过。” “公司怎么说,是公司的事。” 顾承安说。 “远川要决定用不用一个人,只看我们查到什么。” 苏倩靠回椅背。 第一次认真看着对面的男人。 “所以你们觉得我还能用?” 顾承安笑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 “但差不多。” 苏倩也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她重新打开第一份文件。 “我确认一下。” “你们是准备请我去远川?” “不是。” “那我进嘉岳?” “如果股东会通过,你成为嘉岳非独立董事。” “远川提名?” “对。” 苏倩手指停在纸上。 “那我算谁的人?” 顾承安没有马上回答。 “你觉得呢?” “外面肯定觉得我是远川的人。” “外面怎么想控制不了。” 顾承安说。 “但真进了董事会,你先是嘉岳董事。” “董事不是谁家的员工。” 苏倩点点头。 “远川给我发工资吗?” “不发。” 回答很干脆。 “董事津贴按照嘉岳自己的制度走。” “你不进远川,也不从远川领薪。” 苏倩问: “那我为什么替远川做事?” “你不用替远川做事。” 顾承安看着她。 “你替嘉岳做事。” 苏倩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明显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 她又问: “那远川为什么要把一个不替远川做事的人送进董事会?” 顾承安笑了笑。 “听话和有用,不是一回事。” “韩恺已经有一个。” “第二个位置,再放一个远川投资经理进去,嘉岳的人不喜欢,其他股东也不会喜欢。”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那里干了十几年。” 顾承安说。 “离开几个月,不会把十几年全抹掉。” 苏倩低头看着文件。 这个董事席位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重新回到嘉岳。 却不是回去继续做副总。 也不是再站在谁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 而是坐进董事会。 她翻到最后一页。 “郑国梁不会支持我。” “这个位置也不是他给。” 顾承安说。 “股东投票。” “你们有票?” “现在还不够。” 苏倩抬头。 “票都不够,你就来找我?” 顾承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票可以找。” “人比票难找。” 苏倩看了他几秒。 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我需要考虑。” “应该的。” “多久?” “不用急。” 苏倩拿起包。 刚站起来。 顾承安在后面叫住她。 “苏总。” 她回头。 “还有事?” 顾承安没有马上说话。 从手边拿起另一个文件夹。 比刚才那份薄很多。 他没有递给苏倩。 只放在自己面前。 苏倩看了一眼。 “还有东西?” “有。” “跟我有关?” 顾承安点头。 苏倩重新看向那个文件夹。 “为什么刚才不一起说?” “因为刚才那些,是远川提名你做董事之前必须说清楚的。” “这个不一样。” 苏倩没有坐下。 “哪里不一样?” 顾承安把文件夹合上。 “先决定,你愿不愿意回来。” 苏倩皱了皱眉。 “回来做董事?” 顾承安看着她。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倩站在桌边几秒。 “顾总。” “远川到底想干什么?” 顾承安把那个文件夹往旁边放了放。 “等你点头。” “我再告诉你。” 苏倩盯着他。 顾承安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 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 苏倩拿起桌上那份董事候选人资料。 “我带回去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 转身离开。 顾承安一直坐在原位。 等她走远以后,才重新把那个没有打开的文件夹拿过来。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进了公文包。 第70章 我答应 晚上六点多。 熔岩红cLE驶进地库。 苏倩停好车,坐在驾驶位上没急着下来。 副驾驶放着顾承安给她的文件。 最上面那一张。 嘉岳科技非独立董事候选人。 姓名。 苏倩。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文件,下车。 楼上。 王默正在厨房切菜。 门开了。 苏倩换完鞋,把包放到柜子上。 没说话。 王默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谈得怎么样?” 苏倩看着他。 “你不问他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别瞎猜嘛?” 苏倩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走过去,往餐桌上一放。 “你猜。” 王默擦了擦手。 拿起来。 第一页还没看完。 “董事?” 苏倩靠在桌边。 “远川要提名我进嘉岳董事会。” 王默抬起头。 “真给你安排工作了?” “还真让你说中了。” “那晚上不用做梦了。” 苏倩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工作。” “董事不算?”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工作。” 王默把那张纸翻过来。 “非独立董事是什么意思?” 苏倩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理解成,股东选出来,坐在董事会里替公司做重大决定的人。” “跟副总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苏倩把文件拿回去,拉开椅子坐下。 王默回厨房关了火,把菜端出来。 苏倩拿起筷子。 “副总是公司雇来干活的,上面还有人管。” “董事不是每天坐办公室批文件。公司往哪走,大投资做不做,重要的人用不用,这些事董事会都要管。” 王默给她盛了碗饭。 “那远川提名你,你就是远川的人?” 苏倩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才麻烦。” 她把那份文件翻回第一页。 “远川只是推荐我。” “真能不能进去,还得股东投票。” “进去以后呢?” “进去以后,我是嘉岳的董事。” 苏倩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远川可以支持我进去,但不能说这张椅子就是它的。” “更不能说以后它让我投谁,我就必须投谁。” 王默笑了。 “听起来不太听话。” “董事要是只听提名股东的话,那还开什么董事会。” 苏倩低头吃了口饭。 “所以顾承安才说,我不是替远川做事。” “那替谁?” “嘉岳。” 王默点点头。 “听着挺合理。” 苏倩看了他一眼。 “资本说的话,我现在只信一半。” “剩下一半呢?” “看他怎么做。” 她低头翻了两页文件。 “远川刚拿到8%,韩恺已经在董事会,现在又推我。” “要说他们什么都不想要,你信吗?” “不信。” 苏倩抬头。 “所以我怕的不是进去。” “是进去以后,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手里的枪。” 王默放下筷子。 “那你想回嘉岳吗?” 苏倩没接。 王默没再问其他的。 “别管远川。” “也别管郑国梁。” “就问你自己。” 餐厅安静下来。 苏倩手指压着那张候选人资料。 嘉岳科技。 这四个字,她看了十几年。 刚进公司的时候,她还只是业务部一个普通员工。 后来带项目。 带团队。 再后来进管理层。 副总。 直到澄芯。 几个月以前,她从嘉岳出来的时候,连办公室里的杯子都没带走。 苏倩把文件合上。 “想。” 王默抬眼。 “想什么?” “想回去。” 她拿起筷子。 “就这么出来,我不甘心。” 王默把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就回。” 苏倩夹了块鱼。 嚼了两口,又停下。 “顾承安还有东西没告诉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今天最后拿了个文件夹出来,又不让我看。” 王默笑了一下。 “吊你胃口?” “差不多。” “说等我点头以后再谈。” 王默继续吃饭。 “那你点头不就知道了。” 苏倩盯着他。 “你怎么比我还急?” “等你升职请客。” “一个董事津贴,够吃几顿饭的呀?” “看地方。” 苏倩踢了他一脚。 饭后。 她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十几分钟。 手机里顾承安的号码还在通话记录最上面。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很快接通。 “苏总。” “顾总。” “考虑好了?” “董事提名,我接受。”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说话。 “想清楚了?” “没有。” 顾承安笑了。 “没想清楚也答应?” 苏倩看着楼下。 “我只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我想回嘉岳。” 顾承安没笑了。 “行。” “明天我们开始准备材料。” 苏倩问: “你今天最后那个文件夹呢?” 顾承安停了一下。 “还不到时候。” “顾总。” “嗯?” “你这样谈事情,挺招人烦的。” 顾承安笑了。 “有人这么说过。” “那你不改?” “改了就不是我了。” 苏倩也笑了一下。 “行。” 电话快挂的时候,顾承安又说: “接下来嘉岳董事会可能会有变化。” “你做好准备。” “什么变化?” “很快你就知道。” 电话结束。 苏倩站在阳台。 身后。 王默正在收桌上的碗。 她转过去。 “答应了。” 王默抬头。 “那是不是该请客?” “等真选上再说。” 东辰汽车。 第二天上午。 陈建鸿面前放着一份嘉岳最新股权和董事会结构。 投资负责人坐在对面。 “远川已经8%。” “二级市场基本停了。” “我们这边还按原计划?” 陈建鸿翻到董事会那一页。 “股份先不追。” “董事席位要。” “现在?” “现在。” 负责人点头。 “提谁?” 陈建鸿从旁边抽出一份简历。 “集团战略副总,梁仲平。” “他?” “懂产业,也做过投资。” 陈建鸿把材料递过去。 “准备正式提名。” 负责人接过。 “郑国梁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陈建鸿抬起头。 “他为什么有意见?” “东辰投了嘉岳,连董事会都进不去,才奇怪。” 上午十一点。 材料送到了嘉岳。 郑国梁看完以后,只问了一句: “陈建鸿自己的意思?” 董秘点头。 “东辰正式提的。” 郑国梁把材料放在桌上。 “支持。” 董秘有些意外。 “直接支持?” “东辰既然是战略股东,进董事会很正常。” 郑国梁拿起笔。 “程序尽快走。” 董秘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一件事。” “说。” “远川那边可能也要再提一个。” 郑国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韩恺已经进去了。” “他们现在8%。” 董秘没往下说。 郑国梁靠回椅背。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想要第二席,也不奇怪。” 他拉过一张纸。 把现在几名主要董事和背后股东简单写出来。 自己。 一致行动人。 华晟。 东辰。 笔尖在“东辰”两个字后面点了一下。 “先让他们提。” 董秘点头出去。 郑国梁看着那张纸。 东辰是他最早接触进来的。 产业合作也是他推动的。 远川现在多一个董事又怎么样。 董事会最终看的是票。 下午三点。 嘉岳董事会办公室。 东辰的董事候选资料刚完成登记。 不到半小时。 又一封正式函件送到。 远川投资。 工作人员打开附件。 同样是非独立董事提名。 候选人姓名那一栏。 只有两个字。 苏倩。 文件很快送到董秘办公室。 董秘看完,拿着材料直接去找郑国梁。 门推开。 “郑总。” 郑国梁还在看东辰的资料。 “又怎么了?” 董秘把第二份文件放过去。 “远川的提名到了。” 郑国梁翻开文件。 第一眼看见的,是候选人姓名。 苏倩。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几秒后,他像是仍然不相信,又把那一页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姓名。 苏倩。 没有看错。 也不是同名。 郑国梁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才那点胜券在握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原本以为,远川再提一个董事,无非是想在董事会上多占一席。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远川递上来的,竟然是苏倩。 那个已经离开嘉岳、被他亲手推到公司之外的人。 她为什么会答应? 顾承安又究竟拿什么说服了她? 更重要的是,她这次回来,究竟是想重新坐回董事会,还是想把当初失去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郑国梁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董秘小心翼翼地问: “郑总,要不要先把材料压下来?” 郑国梁抬起头。 “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董秘心里一紧。 下一秒,郑国梁拿起那份提名函,直接合上。 “为什么要压?” 董秘愣住。 郑国梁看向门外,目光深沉得看不出情绪。 “通知董事会。” “按程序走。” 董秘迟疑了一下。 “那苏倩这边……” 郑国梁终于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欢迎。 “她既然敢回来。” 他指尖轻轻敲在文件封面上。 “就让她回来。” 停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她这次站在谁那边。” 第71章 七张椅子 第二天上午。 嘉岳内部公告发了出来。 董事会拟调整为七席。 新增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相关议案将提交股东大会审议。 候选人一栏。 东辰汽车,梁仲平。 远川投资,苏倩。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行政楼电梯里已经有人在谈。 “真是苏总?” “名字都挂出来了,还能有假?” “她不是因为澄芯走了吗?” 站在角落里的女人抬起头。 “不是走,是被处理了吧?” 电梯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把声音压低。 “我听说当时还是郑总亲自签的。” “那她现在算什么?” “杀回来了呗。” “这次可不是回来当副总。” 旁边的人晃了晃手机。 “董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不是比以前还高?” “废话。副总是给公司干活的,董事是坐上面开会的。” “前脚被公司处理,后脚让远川送进董事会,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有人笑了一声。 “你们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那人左右看了看。 “远川为什么偏偏选她?” 没人接。 他自己又往下说。 “嘉岳这么多人,汽车行业这么多人,远川拿着8%的股份,想找谁找不到?” “偏偏把一个刚被嘉岳处理掉的前副总送回来。” 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都写出来了。” “那你说,苏总是不是跟远川那边有什么关系?” “少扯淡。” “怎么就是扯淡?” “顾承安四十左右吧?苏总四十二,年龄也对得上。” “你疯了,这都敢编?” “我就随便猜猜。” 站在最里面的人一直没说话。 这时突然冒了一句。 “也不一定是顾承安。” 几个人一起看过去。 “什么意思?” 那人晃了晃手机。 “远川背后不是一直还有个神秘出资人吗?” 电梯里一下更安静了。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电梯门正好打开。 几个人鱼贯而出。 临走前,还有人低声嘀咕。 “远川先举牌,再拿到8%,然后把苏倩送回董事会。” “要说一点关系没有,我反正不信。” 茶水间里更热闹。 公告截图已经被转进几个工作群。 有人只发了三个字。 “回来了。” 下面马上有人回。 “不是回来上班。” “是回来当董事。” “还没选呢。” “都提名了,还能差多远?” “那可不好说,最后是股东投票。” “反正比咱们有戏。” 下面跟了一串表情。 又有人问: “这算不算升职?” “何止升职,从打工的直接变成坐桌上的了。” “澄芯怎么办?” “澄芯又不是她一个人投的。” “当时公司可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才有意思。” 又有人发了一句。 “你们说苏总这次回来,第一件事会不会找郑总?” 下面瞬间刷出来几个表情。 有人回复: “我如果是她,我第一天就从郑总办公室门口走三遍。” “幼不幼稚。” “爽啊。” 有人忽然发: “我现在更想知道远川老总到底看上苏总什么了。” 这句话挂了不到十秒。 撤回。 群里安静了一阵。 很快有人重新发了条: “工作时间少聊八卦。” 下面立即有人回: “你刚才聊得最多。” 集团办公室停车区。 王默蹲在帕萨特旁边,拿布擦着后车门。 老陈从楼里出来,手机还举在手上。 “老王!” 王默没抬头。 “干什么?” “出大事了。” “车队又扣钱了?” “比扣钱大。” 老陈走过来,把手机直接伸到他眼前。 “你以前领导回来了。” 王默扫了一眼。 “苏总?” “对啊。” “远川提她当董事。” 王默继续擦车。 “看见了。” 老陈盯着他。 “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我惊讶有什么用?” “你给她开了十年车啊。” 老陈收回手机。 “现在公司都传疯了。” 王默停了一下。 “传什么?” “还能传什么。” 老陈压低声音。 “都说苏总跟远川关系不一般。” 王默抬起头。 “怎么个不一般?” “有人说她早就认识顾承安。” “还有更离谱的。” “什么?” 老陈左右看了一圈。 “说远川背后那个真正出钱的大老板,看上苏总了。” 王默手里的布停了半秒。 老陈没注意,还在往下讲。 “你说离不离谱?” “远川先举牌,再拿到8%,然后苏总一回来就是董事候选人。” “现在群里有人都编成霸道总裁小说了。” 王默低头继续擦车。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老陈笑了。 “我也觉得离谱。” 他刚要走,又停下来。 “不过老王。” “嗯?” “你跟苏总这么多年,你就没听她提过远川什么人?” “没有。” 王默终于抬头。 “我要认识这种人,还在这儿跟你擦帕萨特?” 老陈想了想。 “也是。”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不过你以前领导这次是真翻身了。” “副总没了,转头回来选董事。” 王默拉开驾驶座,把布扔进去。 “先选上再说。” 老陈摆摆手走了。 王默站在车门边。 手机震了一下。 苏倩发来一张公告截图。 下面只有一句。 “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王默回: “挺快的。” 几秒后。 苏倩又发来一句。 “还有人说我跟顾承安有一腿。” 王默看着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才回。 “顾承安知道吗?” 苏倩: “我准备通知他一声,让他负责。” 王默笑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对面很快回过来。 “你继续开你的车。”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 低头继续擦那辆黑色帕萨特。 嘉岳总部。 董秘把股东大会相关材料放到郑国梁面前。 董事会调整为七席。 新增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梁仲平。 苏倩。 后面附着股东大会表决事项和董事候选人材料。 郑国梁翻了两页。 “什么时候开?” “方案通过以后尽快发股东大会通知。” 郑国梁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华晟的名字上。 上一次选韩恺,这一票跑过。 “周建国今天在哪?” “下午在苏州。” “约他吃饭。” 晚上七点。 一家私房菜馆。 周建国晚到了十分钟。 前半顿,两个人只聊生意。 嘉岳明年的新平台。 华晟刚扩的产线。 几个正在谈的车企项目。 第三道菜上来。 郑国梁才放下筷子。 “上次韩恺那一票,我一直没问你。” 周建国抬眼。 “那次我投的是韩恺,不是远川。” “我知道。” “所以今天不翻旧账。” 周建国笑了。 “那就是问这一次。” 郑国梁没有否认。 “董事会要加两张椅子。” “先得股东点头。” 周建国夹了口菜。 “远川8%,也是股东。” “当然。” 郑国梁端起茶杯。 “但嘉岳是做实业的,不是基金。”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够了。 过了一会儿,郑国梁像是随口问: “明年新平台,华晟还在名单里?”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还在。” “竞争挺激烈。” “这是提醒我?” “生意归生意。” 郑国梁夹了口菜。 “我只是希望股东大会别乱。” 周建国端起杯子。 “韩恺那一票,我不后悔。” “应该的。” “这一次也是一样,华晟投票看的是自己的利益。” 郑国梁看着他。 周建国顿了顿。 “但如果只是为了董事会稳定,我不会跟着远川掀桌子。” 郑国梁跟他碰了一下杯。 “够了。” 同一时间。 赵启山家里。 朋友把嘉岳公告递过去。 “苏倩回来了。” 赵启山扫了一眼。 “她自己答应的?” “都正式提名了。” “有意思。” “你准备投她?” 赵启山把茶倒满。 “股东大会还没开,哪来的答案。” 朋友摇头。 “你什么时候才能痛快一次?” 赵启山端起杯子。 “我痛快了,别人就该不痛快了。” 夜里九点。 郑国梁回到办公室。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陈建鸿。 “梁仲平的事,我这边支持。” “谢谢郑总。” “东辰进嘉岳,董事会里有一个位置也正常。” 电话那头,陈建鸿应了一声。 郑国梁又补了一句。 “股东大会那边,大家多沟通。” 电话安静了两秒。 陈建鸿才说: “应该的。” “都是为了嘉岳。” 郑国梁笑了。 “好。” 电话挂断。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张七席名单。 而是拉开抽屉,取出另一页纸。 上面只有几组数字。 郑国梁及一致行动人。 接近两成。 东辰。 接近一成。 华晟。 4.7%。 笔尖在三组数字下面划过。 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三成。 再往下。 远川。 8%。 赵启山。 7.3%。 十五点三个。 即便赵启山最终站到远川那边,差距依然摆在那里。 剩下的,是机构,是基金,是散在市场里的中小股东。 那些票从来不会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郑国梁看了片刻。 在自己这一侧画了一道线。 三成多。 另一侧。 15.3%。 他把笔放下。 这一次要先过的,不是什么七个人。 是股东大会。 是股份。 谁手里的股份多,谁说话才有分量。 第72章 没人算的票 早上八点多。 顾承安把一张嘉岳股权结构表发给王默。 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远川8%。” “赵启山7.3%。” “就算他站我们,也只有15.3%。” 王默坐在景曜华庭阳台上。 餐桌那边,苏倩还在吹头发。 “郑国梁呢?” “他和一致行动人接近两成,华晟4.7%,东辰接近10%。” 顾承安停了一下。 “纸面上三十多个点。” 王默把表格往下拉。 后面还有很长一串。 基金。 机构。 资管。 个人股东。 “剩下的呢?” “机构和中小股东。” “多少?” “加起来一半以上。” 王默停住。 “那为什么不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因为散。” “散又不是没票。” 顾承安没说话。 王默继续往下翻。 “一个人当然没用。” “十万个人呢?” 顾承安这次听明白了。 “你想发动散户?” “不是发动。” 王默说。 “让他们知道,自己也能投。” 餐厅那边,吹风机停了。 苏倩披着头发走出来。 “跟谁打电话?” 王默按灭屏幕。 “朋友。” “这么早?” “他也睡不着。” 苏倩没追问。 她今天第一次以嘉岳董事候选人的身份回公司。 桌上放着顾承安昨晚送来的材料。 董事会拟增加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 三名候选人。 东辰,梁仲平。 远川,苏倩。 还有一名嘉岳内部高管,郑国梁支持的人。 三个人争两个位置。 苏倩坐下来,从王默手里拿走刚剥好的鸡蛋。 “今天要是没选上,晚上你请客。” “为什么?” “安慰失败人士。” “那选上呢?” “还是你请。” 王默抬头。 “合着输赢都是我出钱。” 苏倩咬了一口鸡蛋。 “有意见?” “没有。” 九点半。 远川发出了一封公开说明。 《致嘉岳科技全体股东》。 全文没有点名郑国梁。 也没有直接写“请支持苏倩”。 只是把几件股民真正关心的事,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嘉岳的股价,已经多年没有给股东带来像样的回报。 公司上市时,曾经讲过增长、技术和未来。 可这些年,股价不但没有随着业绩和行业发展稳步上涨,反而从高位一路回落。 不少股东拿了几年、十几年。 等来的不是分红增长,也不是市值提升。 而是账户里越来越难看的数字。 公开信里没有回避这一点。 “我们注意到,嘉岳科技上市以来,股价长期低迷,较历史高位已经大幅下跌。许多股东在公司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买入,却在漫长的等待中承担了持续的损失。” “股东投资一家上市公司,不只是购买一张可以交易的股票,更是把自己的资金和信任交给公司的管理层与董事会。” “这份信任,不应当只在融资、定增和需要股东表决时被想起。” 随后,公开信提到苏倩。 她在嘉岳工作十余年,熟悉汽车电子、客户体系和供应链管理。 澄芯项目中,她承担过管理和判断责任,但1.5亿元投资并非个人决定。 此前核查也未发现利益输送及异常资金往来。 远川认为,嘉岳董事会需要一个真正熟悉公司业务、了解行业变化,也愿意对股东负责的人。 公开信的最后,语气明显变得更重。 “如果远川获得嘉岳董事会席位,我们将把保护每一位股东的合法权益,作为董事会工作的底线。” “无论持有的是十万股、一万股,还是一百股,只要是嘉岳股东,就应当获得公平、透明、合理的对待。” “公司经营决策、重大投资、关联交易、利润分配以及管理层薪酬,都应当经得起股东和市场的检验。” “我们不承诺用一句口号让股价立刻上涨,也不承诺用短期动作制造虚假的繁荣。” “但我们承诺,尽最大努力让每一位股东的利益得到公平、合理的保障,让公司价值回到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手里,而不是被少数人长期占有。” 最后只有一句话。 远川持有嘉岳8%的股份。 其余选择,由每一位股东自己决定。 公开信发出去,很快被搬进嘉岳股吧。 “终于有人提股价了。” “嘉岳这几年跌成什么样,管理层自己心里没数吗?” “以前公告全是战略、布局、协同,怎么没人说股东亏了多少?” “远川这是拉票了?” “人家也没直接叫你投。” “把股民最关心的事说出来,还不算拉票?” 下面有人问: “散户能投董事?” 马上有人回复。 “能。” “交易软件里有网络投票。” “我两万股也可以?” “你两百股都有。” 没过多久,一个叫“老周不割肉”的股民贴出三张图。 打开交易软件。 进入股东大会投票页面。 找到董事选举议案。 他的账户只有三千六百股,成本价比现价高了将近一倍。 帖子最后写了一句: “我不认识苏倩,也不认识郑国梁。股票都套成这样了,这么多年股价跌了这么多,谁愿意把事情讲明白,谁愿意真正把股东当股东,我就投谁。” 下面开始有人跟。 “第一次知道还能这么投。” “我一直以为散户就是看戏的。” “我妈账户里还有八百股,晚上教她。” 下午,一条回复被顶了上来。 发帖人叫“南城小许”。 “我爸手里只有四百股。” “他问我,四百股有什么用?” “我说,至少还能投票。” 下面有人回: “我也是第一次投。” “以前股东大会公告看都不看。” “原来不是没声音,是自己一直没出声。” “股价跌的时候没人问我们,现在至少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 “我不懂董事会,也不懂汽车电子,但我知道自己的钱不能一直没人管。” 越来越多人开始发投票截图。 没人喊口号。 也没人统一组织。 一个人说自己投了。 第二个人发现自己也有资格。 第三个人开始教别人怎么操作。 “苏倩是哪一个编号?” “累积投票是什么意思?” “两席是不是有两份选举票?” “如果我只想投苏倩,能不能把票全压给她?” 讨论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翻嘉岳过去几年的公告。 有人把股价走势图贴出来。 从上市初期的高位,到后来一次次下跌。 从曾经被市场追捧的热门公司,到如今无人问津的冷门股票。 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我们不是不关心公司。” “只是以前没人告诉我们,关心也能有用。” 中午。 顾承安盯着后台汇总。 韩恺站在旁边。 “过去几次股东大会,网络参与账户不到三千。” “现在呢?” “七千六。” 顾承安抬头。 “还没正式开会。” “对。” 韩恺把手机递过去。 新的咨询不停往外跳。 一百股能不能投。 怎么投。 候选人编号是多少。 累积票能不能全压一个人。 股东大会网络投票是不是和股价涨跌有关。 如果董事会换人,能不能真正保护中小股东利益。 顾承安看了一阵。 “继续把规则讲清楚。” 韩恺笑了。 “王总出的主意?” “别问。” “我现在发现,他最厉害的不是有钱。” 顾承安抬眼。 “是什么?” “总能看到别人懒得看的东西。” 嘉岳总部。 郑国梁也收到了网络投票参与情况。 秘书把表放到桌边。 “郑总,今天参与账户增长得很快。” 郑国梁扫了一眼。 “有多少股份?” “目前总股份不算多。” 郑国梁把纸推了回去。 “那就别被账户数吓到。” 秘书没走。 “远川那边的公开信,已经在股吧传开了。” “我看到了。” “他们一直在强调股价下跌和中小股东利益。” 郑国梁端起茶。 “让他们发。” “股东大会看的是股份,不是人头。” 几百股。 几千股。 一万股。 这些数字哪怕排成一长串,在他眼里依旧只是零碎。 真正决定结果的,是大股东。 这是他做上市公司这么多年一直相信的东西。 股价跌了多少,不重要。 散户亏了多少,也不重要。 只要控制住董事会,公司的方向就不会变。 下午一点二十。 韩恺再次把数据拿进顾承安办公室。 “破一万了。” 顾承安抬头。 “多少?” “一万零七百多个账户。” “还在进。” 顾承安拿过统计。 过去三次嘉岳股东大会网络参与账户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手机响了。 王默。 顾承安接起来。 “看到了?” “嗯。” “有用。” 王默那边很安静。 “现在才只是有人进来。” “票还没投完。” 顾承安看着不断变化的数据。 “你真觉得这些人能改变结果?” 王默停了一下。 “昨天郑国梁没算他们。” “今天就看看。” “他们到底算不算股东。” 电话挂断。 下午一点四十分。 嘉岳总部正门。 一辆熔岩红的奔驰cLE缓缓驶来。 栏杆升起。 岗亭里的保安抬头,看清驾驶位上的人,动作突然停住。 车窗降下。 苏倩冲他点了点头。 “下午好。” 保安下意识站直。 “苏总好。” 奔驰驶进园区。 与此同时。 网络投票参与账户数字跳过—— 一万一千。 一万一千五百。 一万两千。 还在往上。 嘉岳股吧里,一条新帖突然被顶上首页。 标题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们今天投了票,明天董事会还会继续把我们当空气吗?” 帖子下面,评论正在疯狂增加。 而股东大会。 还有五十分钟开始。 第73章 苏董 几个月前,苏倩从嘉岳离开时,没有人送她。 今天,她自己开车回来了。 熔岩红的奔驰停进地下车库。 苏倩拿上文件袋,下车,乘电梯直达一楼。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原本还有人在说话。 前台最先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苏总。” 苏倩点头。 “下午好。”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打招呼。 “苏总好。” 昨天公司群里还在讨论她和顾承安是什么关系,甚至有人猜,远川背后的神秘出资人是不是看上了她。 可现在人真的站在面前,反而没人敢提。 等苏倩走远,前台旁边的人才压低声音。 “真回来了。” “还没呢。” 前台看着她的背影。 “得先选上。” 会议区外,苏倩碰见一个以前跟过她几年的部门经理。 男人抱着文件,脚步停住。 “苏总。” 苏倩看了眼他的手机屏保。 “儿子上小学了?” 男人明显没想到她还记得。 “二年级。” “挺快。” 苏倩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没问部门现在怎么样。 也没问澄芯出事的时候,他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替她说过。 有些事,不必再问。 人还站在嘉岳,答案已经够清楚。 转过走廊。 郑国梁正好从另一头过来,身后跟着董秘和两个高管。 两边同时慢下来。 郑国梁先开口。 “回来了。” 苏倩笑了一下。 “还没选上呢。” “能走到这里,基本差不多了。” “郑总以前跟我说过。” 苏倩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结果没出来之前,都不算。” 郑国梁看了她两秒。 很多年前,苏倩第一次独立负责重大项目时,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还记得。” “在嘉岳十几年,总得学到点东西。” 郑国梁笑了一声。 “看来嘉岳还挺会培养人。” “培养得好不好,今天股东说了算。” 郑国梁身后的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董事席位是股东投的。” 苏倩点头。 “所以我才回来。” “至于以后能不能坐稳,那是另一回事。” 郑国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位置坐得越高,负责的事情越多。” “是。” 苏倩看着他。 “可怕的从来不是有人负责。” “是最后只有一个人能负责。” 走廊安静下来。 郑国梁侧身让开。 “请。” 苏倩走过他身边,又停了一下。 “郑总。” 郑国梁没有回头。 “董事会里,坐在哪边不重要。” “重要的是出了事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坐在你那边。” 郑国梁这才转过脸。 “那就看看今天的结果。” 下午两点半。 嘉岳临时股东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项议案,调整董事会规模。 增加两个非独立董事席位,董事会调整为七席。 议案通过。 随后进入新增董事选举。 三个候选人。 两个席位。 采用累积投票。 梁仲平先做候选人陈述。 内容不长。 东辰看好嘉岳在汽车电子领域的积累,希望未来双方能在智能汽车方向展开更多合作。 轮到苏倩。 她拿起话筒。 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我在嘉岳十多年。” “澄芯项目,我签过字。” 后排有人抬起头。 苏倩没有拿稿。 “所以今天我不会告诉各位,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有责任,就是有责任。” “但我今天回来,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以前从来没错过。” 她停了一下。 “一个董事会,如果存在的意义只是给已经做完的决定签字。” “那七个人和一个人,没有区别。” 郑国梁坐在不远处,没有任何动作。 苏倩继续说道: “我希望以后嘉岳再碰到一个可能损失一亿、两亿,甚至更多的项目时,会议室里至少有人敢问一句。” “能不能先停一下。” “不是为了不让公司冒险。” “而是每一次冒险,都应该有人真正判断,也有人真正负责。” 她看向台下。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代表远川已经把我送回来了。” “我能不能回来。” “各位股东决定。” 话筒放下。 掌声并不整齐。 可后排已经有人重新拿起手机。 有人进入投票页面。 有人重新确认候选人编号。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股东,在提交之前停了几秒。 他只有几千股。 刚才还专门问过董秘: “如果董事不同意重大项目,能不能要求重新讨论?” 董秘给出的回答很官方。 董事依法享有质询和表决权。 于是,他把自己的选举票集中投给了苏倩。 他不认识苏倩。 也谈不上相信远川。 只不过刚才台上的女人,没有说澄芯跟自己无关。 这一点,够他投一次。 下午三点三十分。 网络投票关闭。 十几分钟后,最终统计送到主持席。 主持人拿起话筒。 “根据现场表决及网络投票结果……” “梁仲平先生,当选公司非独立董事。” 没有意外。 东辰拿到一个席位。 主持人翻到下一页。 “苏倩女士,当选公司非独立董事。” 会场静了半秒。 掌声随即响起来。 苏倩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看向几排之外。 郑国梁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 谁都没有鼓掌。 主持人继续宣布: “本次网络投票参与账户数量,创嘉岳近五年股东大会新高。” “在中小投资者选举票中,苏倩女士获得明显优势。” 郑国梁低下头。 董秘已经把详细统计放到他面前。 一点几。 零点几。 再一点几。 每一块单独拿出来,都不起眼。 可今天,它们落到了同一个名字下面。 苏倩。 昨晚,他算过远川。 算过赵启山。 算过华晟。 也算过东辰。 唯独没认真算这些人。 今天,他们来了。 不是来看热闹。 是来投票。 更麻烦的是,他们未必忠于苏倩。 他们只是开始相信,董事会里应该有一个人,替他们把问题问出来。 这比单纯多一个董事更麻烦。 已经有人走到苏倩身边。 “苏董,恭喜。” 苏倩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第一次真正落到她身上。 “谢谢。” 很快,又有人过来。 “苏董。” “恭喜。” 她一一回应。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郑国梁还在那里。 集团办公室停车区。 老陈拿着手机快步找到王默。 “老王,苏总真当董事了。” 王默扫了一眼。 “挺好。” “就这反应?” “不然呢?” 老陈乐了。 “晚上不得让苏总请一顿?” 话刚说完。 王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倩。 “选上了。” 王默回: “恭喜苏董。” 过了一会儿。 “晚上我请,火锅。” “行。” 股东大会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 苏倩拿起包,正准备离开。 手机里还停在和王默的聊天界面。 她刚打出三个字。 “吃哪家?”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苏董,请留步。” 苏倩回头看去,是董事办秘书! 苏董,刚收到韩恺董事提议,需要加开一次临时董事会议,请您列席会议! 会议20分钟后,在集团5楼会议室召开! 第74章 第四票 “苏董,请留步。” 苏倩刚走出会议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董事会办公室的人快步追上来,将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她。 “临时董事会通知。” “半小时后召开。” 苏倩接过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这么急?” “刚刚定的。” 走廊里还有不少刚散会的人。 有人路过,笑着冲她点头。 “苏董,恭喜。” 苏倩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她翻开文件。 前面几项都是新一届董事会的正常安排。 董事分工。 专门委员会调整。 几项需要重新确认的制度。 一直翻到最后。 她的手停了下来。 《关于改选公司董事长的议案》。 苏倩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谁提的?” “远川。” 对方回答。 “韩董已经签了提案。” 苏倩把文件合上。 今天能进董事会,她已经提前知道。 可董事长这件事,没人跟她提过。 至少没人正式提过。 她抬起头。 “顾总在哪?” “楼上休息室。” 十分钟后。 苏倩推开休息室的门。 顾承安坐在窗边,桌上还有半杯咖啡。 他听见动静,只抬了一下眼。 苏倩走过去,把会议通知放在他面前。 “顾总。” “嗯?” “这个会现在开,没有意义。” 顾承安看了一眼文件。 “为什么?” 苏倩拉开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 “七个董事。” 她把每一票重新数了一遍。 “韩恺,我,赵总那边,三票。” “郑国梁两票。” “华晟一票。” “东辰一票。” 她抬起眼。 “三比四。” 顾承安点了点头。 “没算错。” “那还开?” “开。” 苏倩终于坐下,眉头微微皱起。 “票不够。” “董事席位输了,下次还能争。” “董事长现在提,输了以后再提,难度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提?” 顾承安端起咖啡,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 “按这个开。” 苏倩看着他。 “顾总。” “嗯?” “票不够。” 顾承安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够不够,等会儿就知道了。” 苏倩盯着他。 “第四票是谁?” 顾承安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从他侧脸掠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进去吧。” “我不能知道?” “现在不能。” 苏倩坐着没动。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看着顾承安,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答案。 没有。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场明知会输的表决。 “你确定?” 顾承安笑了一下。 “我只确定一件事。” “什么?” “今天这场会,值得开。” 苏倩拿起文件。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承安已经低头去看手机。 没有再解释。 另一边。 郑国梁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 秘书站在旁边。 “远川正式提出董事长改选。” 郑国梁翻到最后一页。 “候选人?” “您,还有苏倩。” 郑国梁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并不意外。 远川既然把苏倩送进董事会,就不可能只满足于一个席位。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急。 “华晟那边呢?” “周总的人刚回过话。” “怎么说?” “不会跟远川站。” 郑国梁点头。 “东辰?” “梁忠平已经到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郑国梁抬起眼。 秘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进楼到现在,他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 郑国梁把文件放下。 “他不需要说。” 自己两票。 华晟一票。 东辰一票。 四票。 远川两票,加赵启山那边一票。 三票。 他昨晚已经把这七张票算过不止一遍。 每一张都确认过。 每一种可能也都推演过。 秘书问: “那就开?” 郑国梁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开。” 下午四点。 嘉岳新一届董事会第一次正式坐齐。 七张椅子。 一张不少。 韩恺。 苏倩。 赵启山这一边的董事。 郑国梁。 郑国梁阵营里的另一名董事。 华晟代表。 东辰梁忠平。 董事会秘书确认人数。 “七名董事全部到场。” “本次会议符合公司章程规定。” 前面的议案推进得很快。 董事分工。 专门委员会调整。 几项制度安排。 没有太多争议。 有人偶尔低声交换意见,但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 二十多分钟后。 秘书翻到最后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项议案。” 会议室慢慢安静下来。 “关于改选公司董事长。” 有人抬起头。 有人下意识看向郑国梁,又迅速收回目光。 郑国梁也放下了手里的笔。 笔尖在桌面上停住。 “目前收到两名候选人提名。” “郑国梁先生。” “苏倩女士。” 秘书看向两人。 “请确认是否接受提名。” 郑国梁先开口。 “接受。” 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迟疑。 几道目光转向苏倩。 她面前放着会议通知。 三票。 这个数字她刚才已经算得很清楚。 顾承安没有告诉她第四票在哪里。 甚至没有明确告诉她,真的存在第四票。 可会议已经开到这里。 她没有退的理由。 苏倩抬起头。 “接受。” 秘书继续: “本项采用书面表决。” “一人一票。” “得票超过全体董事半数者当选。” 工作人员把选票依次发下去。 纸落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郑国梁很快写完。 他将选票折好,压在手边。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提前知道结果。 华晟代表低头看了几秒,才落笔。 写完后,他没有立即折票,而是盯着纸面停了一会儿,随后才将选票合上。 梁忠平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拿起笔。 没有抬头。 笔尖落下,只停了片刻,便写完了名字。 他把选票折好,放到桌面中央。 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 郑国梁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他并不需要从梁忠平脸上找答案。 东辰是他引进来的。 过去这么长时间,双方在嘉岳的重要事情上从没有真正撕破过脸。 更何况现在。 远川已经拿到两个董事席位。 东辰没有理由再把董事长的位置也送给对方。 他重新靠回椅背。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票。 这个结果不会有意外。 七张票很快收齐。 工作人员开始核票。 一张。 两张。 三张。 纸张被依次展开,又重新叠在一起。 苏倩坐在那里,没有再算。 她的手放在桌下,指尖微微收紧。 三票也好。 四票也好。 现在都已经写在纸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郑国梁看着秘书手里的选票,神色依旧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结果重复了一遍。 四票。 秘书统计完毕,将结果递到董事会秘书手中。 董事会秘书低头看了一遍。 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原状。 这个细微变化没有逃过郑国梁的眼睛。 但他没有多想。 或许只是核票时看错了数字。 或许只是程序上的确认。 秘书抬起头。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连刚才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像是远了。 “表决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停顿比正常宣布时稍长。 郑国梁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苏倩也抬起了眼。 “郑国梁。” 秘书的声音落下。 “……” 短暂的停顿。 郑国梁的下颌微微抬起。 他等着后面的数字。 秘书终于开口: “三票。” 郑国梁猛地抬起头。 椅背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华晟代表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原本准备拿水杯,却忘了继续。 赵启山一方的董事下意识看向郑国梁,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倩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凝住。 三票? 秘书没有立即继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统计结果,手指压住纸张边缘。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第75章 三比四 “三票?” 郑国梁第一反应不是看苏倩。 他转头看向华晟代表。 上一次董事选举,华晟把票投给了韩恺。 今天如果有人变票,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他。 华晟代表刚拿起水杯,对上郑国梁的目光,动作停了一下。 很快便明白过来。 “郑董,别看我。” 郑国梁没有移开视线。 华晟代表把杯子重新放下。 “这一票,我投的是你。” “上次呢?” “上次投韩恺,是因为我认可韩恺这个人。” 他顿了顿。 “今天选董事长,是另一回事。” 郑国梁盯着他看了几秒。 华晟代表神色坦然,没有回避。 不像在撒谎。 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谎。 郑国梁慢慢收回目光。 不是华晟。 自己这边两票也不可能变。 那少掉的这一票,只剩一个地方。 东辰。 会议桌最里面。 梁忠平仍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刚刚用过的黑色签字笔。 他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主动抬头。 董事会秘书继续宣布: “苏倩,四票。” 这一次,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苏倩抬起头。 四票。 她来之前算过。 休息室里又算过一次。 无论怎么算,自己都只有三票。 韩恺。 她。 赵启山这一边。 三张。 第四张,她不知道。 顾承安也没有告诉她。 可现在答案已经坐在桌上了。 董事会秘书低头确认结果。 “苏倩女士获得四票,超过全体董事半数。” “根据表决结果。” “苏倩女士当选嘉岳科技董事长。” 话音落下。 没人第一时间出声。 郑国梁仍然看着梁忠平。 “梁总。” 梁忠平这才抬头。 “郑董。” “东辰投的?” “是。” “陈总知道吗?” “知道。” 郑国梁身体往前靠了一些。 “为什么?” 梁忠平把文件合上。 “这是东辰的决定。” “我问的是原因。” 梁忠平看了他一眼。 “原因,您可以问陈总。” 没有再多说。 这句话已经够了。 郑国梁靠回椅背。 华晟没有变。 自己的人没有变。 真正翻过去的,确实是东辰。 而且不是梁忠平坐进会议室以后突然改了主意。 这张票在他落笔以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恭喜苏董。” 有人先开口。 韩恺随后点头。 “恭喜。” 赵启山一方的董事也说了一句。 华晟代表最后跟了一声。 “恭喜苏董。” 苏倩这才收回目光。 “谢谢。” 声音听起来很稳。 她没有笑得太明显。 也没有表现出过多意外。 可她心里很清楚。 半小时前,她还在顾承安面前说: 三比四。 票不够。 现在,三比四真的变成了四比三。 而那张决定结果的票,来自所有人原本都算在郑国梁那边的东辰。 董事会秘书继续往下走程序。 董事长变更。 授权调整。 信息披露安排。 几份文件重新送到苏倩面前。 她低头翻着。 一个小时前,她只是一个刚刚当选的新董事。 现在,所有人再开口时,称呼已经变了。 苏董。 这种变化快得几乎不给人适应的时间。 她签完第一份确认文件时,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从嘉岳离开的那一天。 今天,她又坐回来了。 只是位置已经完全不同。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 董事陆续离开。 梁忠平拿起文件。 郑国梁叫住他。 “梁总。” 梁忠平停下。 “东辰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这个问题,您还是问陈总吧。” “他会告诉我?” 梁忠平笑了笑。 “那得看陈总。” 说完便离开会议室。 郑国梁没有再追。 问到这里已经足够。 至少有一点很清楚。 东辰不是临时反水。 这张票早就有了去处。 只是他不知道。 苏倩也收拾好文件。 从郑国梁身边经过时,他忽然开口: “恭喜。” 苏倩停下。 “谢谢郑总。” “东辰这一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我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你信吗?。” 郑国梁抬头看她。 “你真不知道?” “如果知道,我刚才就不会算自己三票。” 郑国梁没有接。 苏倩看了一眼桌上的计票结果。 “看来今天不只是你算错了。” 这句话不重。 郑国梁却听懂了。 连苏倩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那说明真正知道这张票的人,根本不在这间会议室。 苏倩没有再说。 拿起文件离开。 门重新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郑国梁和几名工作人员。 桌上的计票结果还没收走。 郑国梁,三票。 苏倩,四票。 七张票。 他昨晚算了一遍又一遍。 华晟。 东辰。 赵启山。 远川。 谁会动。 谁不会动。 每一张,他都推过。 最后错的只有一张。 偏偏就是这一张,让嘉岳换了董事长。 更重要的是。 东辰不会无缘无故把决定权交给一个刚刚进入董事会的人。 这张票后面,一定还有东西。 走廊尽头。 苏倩停在窗边。 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十几条消息。 祝贺的。 询问的。 还有公司内部发来的工作安排。 她一条都没看。 直接拨给顾承安。 电话很快接通。 “顾总。” “嗯。” “第四票出来了。” 顾承安笑了一声。 “恭喜苏董。” “别恭喜了。” 苏倩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车灯。 “东辰为什么投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那问谁?” “陈建鸿。” 苏倩皱眉。 “你跟他谈过?” “谈过。” “谈了什么?” 顾承安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下,苏倩反而确定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东辰可能会投我。” “条件呢?” “没有条件。” 苏倩笑了一下。 “决定董事长的一票,没有条件?”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条件。” 苏倩没有说话。 顾承安继续: “东辰不是在帮远川。” “也不是因为跟郑国梁翻脸。” “他们有自己的东西要看。” “什么东西?” “这个应该由陈建鸿亲口跟你说。” 苏倩靠在窗边。 刚才那点当选后的轻松,很快又淡了。 这张票不是礼物。 更不是谁突然看她顺眼。 东辰愿意把票投过来,一定是因为他们认为,苏倩坐上这个位置以后,某些东西才有可能发生。 “陈建鸿想要什么?” “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顾承安停了几秒。 “苏倩。” “嗯。” “你现在是嘉岳董事长。” “有些话,我替你答应了,就没意义了。” 苏倩沉默下来。 这句话她听懂了。 顾承安可以铺路。 远川可以推她上桌。 但最后那张票为什么投给她,必须由她自己去面对。 “什么时候见?” “今晚。” “地方?” “等会儿发你。” 苏倩正准备挂电话。 顾承安忽然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说。”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见到陈建鸿以后,先听他说完。” 苏倩眉头微动。 “什么意思?” 顾承安没有再解释。 只说了一句。 “他在等你。” 第76章 下一辆车 二十四小时前。 晚上七点十分。 苏州工业园区,一家私房菜馆。 陈建鸿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顾承安起身。 “陈总。” 陈建鸿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很快落到旁边。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衣服很普通,面前只有一杯茶。 “这位是?” 顾承安侧过身。 “王先生。”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远川真正出钱的人。” 陈建鸿重新看向王默。 远川从进入嘉岳,到八个点、两个董事席位,外面一直默认顾承安就是核心人物。 没想到真正的资金方,今天才第一次出现。 王默起身。 “陈总。” 两个人握手。 坐下以后,陈建鸿问: “王先生以前做投资?” “没有。” “汽车?” “也没有。” 陈建鸿笑了。 “那今天这顿饭有意思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几道淮扬菜。 没有酒。 门重新关上后,王默把身边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想跟陈总谈一辆车。” “东辰的?” “也可以是。” 王默把文件推过去。 封面只有一行字。 《原生自动驾驶整车平台初步方案》。 陈建鸿没有立即翻。 “王先生自己没做过汽车,却要跟东辰谈造车?” “我不教东辰造车。” 王默端起茶杯。 “只是觉得,现在的车还不够像未来的车。” 陈建鸿看了他几秒。 这才打开文件。 第一页只有三个名字。 东辰。 嘉岳。 远川。 下面是三方能拿出来的东西。 整车制造。 工厂。 供应链。 汽车电子。 整车控制。 算法。 资本。 技术团队。 陈建鸿翻了两页。 “核心是什么?” 王默没有讲复杂的技术。 “现在很多智能驾驶,还是先造一辆给人开的车。” “然后往上面加摄像头、雷达、算法。” “东西越来越多,底子没变。” “我想反过来。” 陈建鸿抬起头。 “怎么反?” “从第一张设计图开始,就考虑有一天,这辆车不需要人一直握着方向盘。” 包厢安静了一下。 “第一代就不要方向盘?” “那是找死。” 王默笑了一下。 “法规、道路、用户都没到那一步。” “第一代当然还得有人开。” “但底盘、控制系统、传感器、出了问题谁接管,这些东西不能等车造完了再往上补。” 陈建鸿在汽车行业几十年。 听到这里,翻文件的速度慢了下来。 “谁来做?” “东辰负责整车和制造。” “嘉岳做了这么多年汽车电子,控制器、车身系统都有基础。” “远川负责钱。” 陈建鸿笑道: “远川就出钱?” “现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钱。” “技术呢?” “缺什么补什么。” “能买公司就买。” “买不了就投。” “投不到,就挖人。” 陈建鸿停下筷子。 “口气不小。” 王默夹了一口菜。 “事情做小了,也没必要找东辰。” 顾承安坐在旁边,只在涉及投资结构时补了几句。 陈建鸿很快看出来。 今天真正决定方向的人,不是顾承安。 十几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 “说吧。” “今晚到底为什么找我?” 王默没有绕。 “明天嘉岳董事会。” 陈建鸿笑了一声。 “终于说到票了。” “郑国梁下午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知道。” “他觉得东辰会支持他。” 王默点头。 “正常。” 陈建鸿抬眼。 “正常?” “东辰以前和郑国梁站在一起,是因为大家要的东西一样。” 王默指了指桌上的方案。 “但生意做到最后,站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一步往哪走。” 陈建鸿没有说话。 “如果郑国梁能让东辰拿到更多,东辰就该投他。” “如果我们想做的这件事,对东辰更重要……” 王默停了一下。 “那这张票,为什么还要因为以前的关系投给他?” 陈建鸿看着他。 王默端起茶杯。 “陈总,我不需要东辰站远川。” “只要我们下一步想要的是同一件东西。” “票自然会落到一个地方。” 陈建鸿笑了。 “王先生,你这是让我为了一个还没造出来的车,换掉一个合作多年的董事长。” 王默摇头。 “不是换人。” “是选路。” 陈建鸿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王默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一点。 “陈总,东辰现在在行业里是什么位置,我不评价。” “但如果有一天,中国第一辆真正按照无人驾驶重新设计,甚至连方向盘都不需要的量产车,是从东辰工厂里开出来的呢?” 陈建鸿没有说话。 王默继续: “到时候别人提东辰,不会只说一年卖多少辆车,市场排第几。” “他们会记住一件事。” “是东辰,把汽车从‘人来开’,带到了‘车自己开’。” 陈建鸿放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 王默看着他。 “现在所有车企争的是销量、渠道、价格。” “我想让东辰争一次别的。” 陈建鸿问: “争什么?” 王默停了一下。 “谁来定义下一辆车。” 包厢里没人说话。 片刻后,王默才继续: “第一代当然还有方向盘。” “但如果我们从第一天就朝那个终点做,等法规、道路和技术都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别人还在改车。” “东辰已经在卖车。” 陈建鸿抬起头。 “你觉得这就能改变东辰在行业里的位置?” 王默摇头。 “不是我觉得。” “真做出来以后,整个行业会替你回答。” 陈建鸿没有接话。 他重新打开那份方案。 这一次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所以你们认为,换苏倩上去,这件事就能做?” “不一定。” 陈建鸿抬头。 显然没想到王默会这么回答。 “那你还推她?” “因为至少有可能。” 王默说道: “郑国梁守的是现在。” “苏倩在嘉岳十几年,比外面的人更清楚这家公司有什么,也清楚它缺什么。” “她要是不敢动,那谁当董事长都一样。” 陈建鸿看着他。 “说到底,今晚还是来让我投苏倩。” “不是。” “那是什么?” “把另一条路摆给你看。” 王默说道: “票在东辰手里。” “路也该东辰自己选。” 陈建鸿靠回椅背。 “她知道你今晚来找我吗?” “不知道。” “东辰这一票呢?” “也不知道。” 陈建鸿这次真有些意外。 “你在背后替她争董事长,她自己都不知道?” 王默摇头。 “我只是把门打开。” “坐不坐得稳,是她自己的事。” 陈建鸿沉默几秒。 忽然问: “如果她真当上董事长,最后不同意这个项目呢?” “那就不做。” 回答很快。 陈建鸿看着他。 “你花这么大的力气把她推上去,她不同意,你就算了?” “嘉岳是上市公司。” “董事长也不是远川的员工。” 王默放下茶杯。 “如果一个项目必须靠董事长听我的才能成立,那这个项目本身就有问题。” 这一次,陈建鸿很久没有说话。 他又翻了一遍文件。 “王先生。” “嗯。” “你到底想从嘉岳得到什么?” “下一辆车。” “谁的下一辆车?” “东辰的。” “嘉岳的。” 王默停了一下。 “也是远川的。” 饭吃到最后。 陈建鸿始终没有提明天那张票。 顾承安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 “陈总,那我们不打扰了。” 王默也起身。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陈建鸿的声音。 “王先生。” 王默回头。 陈建鸿一只手还压在那份方案上。 “你就不问问。” “明天东辰投谁?” 王默看了他两秒。 “票在陈总手里。” “真不问?” “问了,你该怎么投还是怎么投。” 王默拉开门。 陈建鸿低头看向桌上的方案。 郑国梁给他的,是已经合作多年的现在。 而这几页纸上的东西还不存在。 甚至第一辆车什么时候能出来,都没人知道。 但如果有一天。 一辆真正不需要方向盘的汽车,从东辰的生产线上开出去。 那时候改变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款车。 陈建鸿的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东西留下。” 王默点头。 走出包厢。 门快要关上时,陈建鸿的声音再次传来。 “明天那张票,会出现在正确的地方。” 第77章 三十亿 晚上七点四十。 熔岩红的cLE驶进东辰汽车苏州研发中心。 副驾驶坐着顾承安。 车停稳。 苏倩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顾总。” “嗯?” “你早就知道东辰会投我?” 顾承安看着前面的行政楼。 “知道有可能。” “多大可能?” “够我们开那场会。” 苏倩转头看他。 顾承安已经推开车门。 “剩下的,让陈总自己跟你说。” 两人上楼。 陈建鸿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茶几上已经放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两人进来,起身。 “苏董。” “陈总。” 握手。 坐下。 顾承安坐在一侧,没有抢着开口。 苏倩也没寒暄。 “今天那一票,谢谢。” 陈建鸿给她倒茶。 “先别谢。” “那我问原因。” 苏倩接过茶杯。 “东辰为什么临时改票?” 陈建鸿抬头。 “谁说我们改票了?” 苏倩没有接。 “东辰从来没有答应过郑国梁,一定投他。” 陈建鸿把茶壶放下。 “他认为那张票是他的。” “那是他的判断,不是东辰的承诺。” 苏倩停了两秒。 下午董事会里很多事情,一下重新对上。 郑国梁不是被东辰背叛。 他只是提前把一张还没投出去的票,算进了自己手里。 “那东辰最后投的是什么?” 陈建鸿没有回答。 而是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 “先看看。” 苏倩低头。 《原生自动驾驶整车平台初步方案》。 第一页。 东辰汽车。 嘉岳科技。 远川投资。 三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下面是三家能拿出来的东西。 东辰的整车、工厂、供应链。 嘉岳的汽车电子、控制系统。 远川的资本和技术团队。 苏倩往后翻。 速度越来越慢。 “你们想造车?” “准确说。” 陈建鸿道: “想造下一辆车。” 苏倩抬头。 “下一辆?” “不是在现在的车上多装几个摄像头、几颗雷达。” “是从第一张图开始,就按真正的自动驾驶来设计。” “第一代还需要人开。” “但最后要做到的,是车里连方向盘都不需要。” 苏倩重新低头。 她在嘉岳十几年。 听得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换一个产品。 是把整辆车重新做一遍。 “谁提的?” 她问。 陈建鸿看了一眼顾承安。 “远川。” 苏倩也转向顾承安。 “你?” 顾承安摇头。 “不完全是。” “那是谁?” 这次是陈建鸿回答。 “远川真正出钱的人。” 苏倩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继续追。 今天要谈的不是这个人的名字。 陈建鸿重新拿起那份方案。 “郑国梁能给东辰很多东西。” “供应链合作。” “订单。” “董事席位。” “这些我们已经有了。” 苏倩道: “所以不够?” “不是。” 陈建鸿摇头。 “继续这么走,五年以后,东辰还是今天的东辰。” 他的手落在文件上。 “但如果有一天,中国第一辆真正按照无人驾驶重新设计,甚至不需要方向盘的量产车,是从东辰工厂开出去的呢?” 苏倩翻页的动作停住。 “到那时候,别人提东辰,不会只说我们一年卖多少辆车,行业排第几。” 陈建鸿看着她。 “他们会记住,是东辰把第一辆真正意义上的无人驾驶汽车推上了路。” 苏倩听懂了。 东辰下午选的,不只是郑国梁还是她。 它在选自己未来几年往哪里走。 她把文件合上。 “所以东辰投我,是为了这个?” “这是原因之一。” 苏倩抬头。 “那我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陈建鸿等着她。 “票已经投完了。” “从现在开始,这份方案和那张票分开谈。” 顾承安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苏倩继续: “如果它对嘉岳没有好处,我不会因为东辰今天投了我,就签字。” 陈建鸿笑了。 “你要是一进门就答应,我下午那票可能真投错了。” 苏倩重新打开文件。 这次不谈未来。 开始谈眼前。 “东辰负责整车。” “嘉岳负责汽车电子和控制系统。” “远川出钱。” “以后谁说了算?” 陈建鸿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终于开口: “远川出的钱最多。” “新公司里,远川肯定要有最大的话语权。” 苏倩没有觉得奇怪。 “嘉岳呢?” “嘉岳不是去给远川打工。” 顾承安道: “嘉岳拿技术、人员和五亿现金进去。” “具体怎么分,可以继续谈。” 苏倩点了点文件。 “如果最后嘉岳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供应商,我不会同意。” “可以。” 顾承安没有争。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只是方案。” 苏倩继续往后翻。 “多少钱?” 陈建鸿伸手。 直接替她翻到最后一页。 “看这里。” 一行加粗的数字。 首期三年计划投入: 三十亿元。 苏倩重新看了一遍。 “三十亿?” “对。” 陈建鸿道: “远川二十亿。” “东辰五亿。” “嘉岳五亿。” 这次,苏倩是真的停住了。 她看向顾承安。 “远川一家出二十亿?” “对。” “一个第一辆样车都没有的新公司。” “先砸二十亿?” 顾承安端起茶。 “只要这条路值得走。” “钱可以解决。” 苏倩看了他几秒。 “你们到底有多少钱?” 顾承安笑了笑。 “这个问题跟项目没关系。” “有关系。” 苏倩指着那行二十亿。 “因为这决定你们能把这个项目撑多久。” 顾承安收起笑。 “至少第一阶段,不用担心钱。” 苏倩没有继续追。 这已经够了。 她重新看向那几个数字。 远川二十亿。 东辰五亿。 嘉岳五亿。 真正把这个项目撑起来的资金,大头来自远川。 她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陈总。” “嗯?” “东辰愿意拿五亿,是因为今天那张票?” 陈建鸿看着她。 “顺序反了。” “不是因为东辰投了你,所以我们愿意做这个。” “是因为我们想做这件事,才重新考虑那张票该投给谁。” 苏倩靠回沙发。 这句话,她接受。 郑国梁能让嘉岳继续做一家不错的汽车零部件公司。 没有错。 但东辰想要的已经不只是这些。 “项目我现在不能答应。” 陈建鸿点头。 “正常。” “明天我让嘉岳成立一个小组。” “东辰、远川,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部放到桌面上。” “先看技术。” “再看钱怎么花。” 苏倩把文件合上。 “如果能做,再往下走。” 陈建鸿端起茶杯。 “可以。” 事情谈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结束。 苏倩站起来。 顾承安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随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放到茶几上。 苏倩看向他。 “还有?” “有。” “什么?” 顾承安把文件推过去。 封面上没有“方案”两个字。 只有一家公司的名字。 下面是一行很小的字。 自动驾驶算法及整车控制团队。 苏倩没有坐回去。 直接翻开第一页。 创始人。 核心人员。 融资记录。 技术方向。 团队规模。 甚至连初步报价区间都已经写在上面。 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顾承安道: “我们挑的第一支团队。” “准备收?” “正在接触。” 苏倩低头重新看那份材料。 刚才她还以为桌上的三十亿,只是一个准备讨论的大计划。 现在才发现。 远川根本不是刚开始想。 他们已经开始找人了。 “你们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 “比你想的早。” 苏倩没有动。 “多早?” 顾承安停了一下。 “在你当上董事长之前。” 第78章 他是谁 “在我当上董事长之前?” 苏倩低头看着那份资料。 顾承安点头。 “对。” “所以你们不是今天才决定做这件事。” “不是。” 苏倩没有继续翻。 那支自动驾驶团队叫什么、多少人,现在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她抬头。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比远川正式进嘉岳还早。” 陈建鸿端着茶,没有插话。 苏倩把资料放回桌上。 “那如果今天我没当上董事长呢?” 顾承安看着她。 “项目照做。” “嘉岳呢?” “嘉岳未必还在里面。” 苏倩没说话。 桌上那份三十亿的方案,东辰、嘉岳、远川三个名字还并排印在第一页。 原来嘉岳不是非在不可。 远川真正想做的是那辆车。 “这个计划是谁先提的?” “不是我。” 苏倩转向陈建鸿。 陈建鸿笑了笑。 “也不是东辰。” “那就是那个出钱的人?” 顾承安嗯了一声。 “他懂汽车?” “不懂。” 这次苏倩真有些意外。 “不懂汽车,敢拿二十亿出来?” 顾承安拿起茶杯。 “他不懂,所以找懂的人。” “东辰懂整车,嘉岳懂汽车电子,缺什么再找什么。” 陈建鸿在旁边放下杯子。 “昨晚我也问过他一个问题。” 苏倩看过去。 “什么?” “如果你坐上董事长的位置,最后不同意这个项目,怎么办?” “他怎么说?” “那就不做。” 苏倩抬起眼。 陈建鸿继续: “还有一句。” “嘉岳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不是远川的员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重新拿起那份团队资料。 “这个我带走。” 顾承安点头。 “可以。” “我会让嘉岳的人先看。” “项目能不能做,我不听ppt。” “应该的。” 苏倩起身。 “今天先这样。” 陈建鸿也站起来。 “东辰那五亿,随时可以谈。” 苏倩拿起包。 “嘉岳那五亿还没答应。” “所以我说的是谈。” 三个人下楼。 陈建鸿在大厅停下。 顾承安陪苏倩继续往停车场走。 电梯门合上。 苏倩忽然问: “顾总。” “嗯?” “那个出钱的人,你为什么一直不介绍给我?” “他不喜欢站到前面。” 苏倩转头。 “二十亿都敢拿,不敢见人?” 顾承安笑了笑。 “不是不敢。” “那是什么?” “习惯。”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门一开,苏倩先走了出去。 “有机会,我想见见。” 顾承安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问问。” 苏倩上了车。 副驾驶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三十亿。 一份远川已经提前筛好的技术团队。 她看了几秒,拿出手机。 给王默发了一条微信。 “吃饭了吗?” 很快回复。 “还没。” “上来。” 半个小时后。 王默拎着一袋面和几样菜进门。 苏倩已经换了家居服。 “我冰箱里有吃的。” “你那点东西顶多算摆设。” 王默进了厨房。 十几分钟,两碗面放到餐桌上。 苏倩吃了几口,突然开口。 “远川要造车。” 王默嗯了一声。 “听说了。” “你从哪听说的?” “你们公司现在董事长都换了,司机班还能一点消息没有?” 苏倩没追问。 “不是普通造车。” “他们要做一辆以后可能连方向盘都没有的车。” 王默夹了口面。 “挺敢想。” “远川出二十亿。” 王默抬了下眼。 “这么多?” “东辰五亿,嘉岳五亿。” “远川一家出三分之二。” 苏倩看着碗里。 “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他们早就在准备。” “我没当董事长之前,连技术团队都开始找了。” 王默问: “那你没当上呢?” “项目继续。” “嘉岳可能被换掉。” 王默点头。 “正常。” 苏倩看向他。 “你也觉得正常?” “人家想造的是车。” “嘉岳合适就一起做,不合适就找别人。” 苏倩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道: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那五亿。” 王默继续吃面。 “那是什么?” “远川出二十亿。” “真成立新公司,肯定是他们说话声音最大。” 她放下筷子。 “我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 “不想刚从郑国梁那张桌子下来,又换张桌子继续听别人拍板。” 王默抬头。 “那你为什么只盯着谁说了算?” 苏倩看着他。 王默把筷子放下。 “你以前不是总说,嘉岳再这么做下去,做得再大也是给别人供货?” 苏倩没接。 “现在有人肯拿二十亿出来,把整车这扇门推开。” “东辰连工厂和供应链都有。” “嘉岳只出五亿,就能坐进去。” 王默看着她。 “你因为怕远川说话声音大,门都不进?” 苏倩靠回椅背。 “你这是劝我投?” “我是觉得这账不难算。” 王默重新拿起筷子。 “嘉岳出五亿。” “有人替你扛二十亿。” “真失败了,不是嘉岳一家赔。” “真做成了,嘉岳却在里面。” 苏倩盯着他。 “你今天怎么比我还积极?” 王默笑了下。 “我给嘉岳开了十年车。” “你真当上董事长,最后还是天天给别人做配套。” “那这个董事长,当得也没什么意思。” 苏倩愣了半秒,随即拿筷子敲了下碗。 若有所思! 两个人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可远川真出二十亿,以后他们肯定要控制方向。” “那不是应该的?” 苏倩抬头。 “二十亿不是二十块。” 王默说道: “出钱最多的人,当然要多说话。” “可他说得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判断。” “嘉岳又不是卖给他。” 苏倩拿起水杯。 “如果意见不一样呢?” “那就谈。” “谈不拢?” 王默看她。 “你是董事长。” “该拒绝就拒绝。” 他停了一下。 “但别因为怕以后吵架,现在连桌子都不上。” 苏倩端着杯子,没喝。 这句话比前面几句都更直接。 “你觉得这个项目值得做?” “如果只是再造一辆跟别人差不多的电动车,不值。” “如果真能把车做到以后连方向盘都不需要呢?” 王默夹起最后一口面。 “那五亿可能是最便宜的东西。” 苏倩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做投资的。” “听你讲多了呗!” “那你说,远川背后那个人为什么敢这么赌?” 王默把空碗往前一推。 “可能他觉得。” “不懂的东西,可以找懂的人。” “但方向要自己选。” 苏倩眼神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今天好像在哪听过。” 王默起身收碗。 “你今天听了那么多话,串了吧。” “可能。” 王默进了厨房。 水声响起来。 苏倩拿起手机。 点开顾承安的微信。 打了几行字。 删掉。 重新输入。 发送。 王默出来时,她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好了?” “先往下谈。” 王默看她。 “那五亿呢?” “谁说现在就给?” 苏倩拿起水杯。 “技术先看。” “人先看。” “东西真能跑,再谈钱。” 王默点头。 “这还差不多。” 苏倩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要见见那个出钱的人。” 王默的手停在椅背上。 “见他干什么?” “以后真合作,总不能连跟谁做生意都不知道。” 苏倩拿起手机。 “而且我想当面问问。” “他嘴上说我不同意就不做。” “真到了那一天,他是不是还这么说。” 晚上十一点多。 王默回到自己家。 手机刚放到桌上,顾承安的电话就进来了。 “苏倩给我回消息了。” “嗯。” “项目继续谈。” 王默走到窗边。 “那就谈。” 顾承安却没挂电话。 “还有一件事。” “说。” “她要见出资人。” 王默没有出声。 顾承安问: “怎么回?” 窗外,对面楼上的灯还亮着。 王默看了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要见?” “越快越好。” 顾承安停了一下。 “王总。” “这次她想见的不是远川。” “她要见你。” 第79章 我摊牌了 “她要见你。” 电话里,顾承安把这句话说完。 王默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上还亮着的灯。 “暂时不见。” 顾承安有些意外。 “陈建鸿你都见了,苏倩反而不见?” “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王默拉上窗帘。 “她又不是远川的员工,见我干什么?” 顾承安没说话。 “远川谈远川的,嘉岳谈嘉岳的。” “项目该怎么谈继续谈。” “真有必要见的时候再见。” 顾承安问: “那我怎么回她?” “实话实说。” 王默拿起桌上的水。 “她要投的是项目,又不是我。” “行。”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一早。 嘉岳科技比平时热闹得多。 昨天下午董事会刚结束,苏倩当选董事长的消息晚上就已经传开。 到了早上,各种版本已经满天飞。 有人说昨天董事会是四比三。 有人说根本不是四比三,郑国梁只是主动让位。 还有人说最后关键时刻,有董事突然改票。 电梯里聊。 茶水间聊。 连一楼保安换班,都有人问一句: “苏总真当董事长了?” 回答还得纠正。 “什么苏总,现在叫苏董。” 司机班自然更热闹。 早上八点多,周队坐在调度室里,刚把当天的车排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集团办公室。” 他接起来。 “你好。” “周队,原董事长那台车今天先别排。” 周队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郑董今天不用车?” “后面怎么安排等通知。” “司机呢?” “也先等通知。” 电话挂断。 周队坐在那里没动。 调度表最上面,原本单独留着一栏。 董事长专车。 他拿笔在那一栏上划了一道。 又把本子合上。 外面的休息室已经有人在聊天。 “我昨晚就说了,苏总肯定要回来。” “你昨晚说个屁,昨天上午你还说她翻不了身。” “那谁能想到直接当董事长?” “听说昨天郑董就差一票。” “谁告诉你的?” “财务那边的人说的。” “财务能知道董事会投票?” “他老婆在董办。” “你连人家老婆在哪上班都知道?” 屋里一阵笑。 王默靠在窗边抽烟。 周队出来时,正好看见。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多半隔着门就喊。 今天走到门口,只说了一句: “窗开大点。” 王默把旁边那扇窗也推开。 “行。” 周队拿着调度表走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陈先看了门口一眼。 “今天什么情况?” 旁边有人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个朝王默努努嘴。 “你们懂什么,人家老王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王默吐了口烟。 “我什么身份?” “以前给副总开车。” 那人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以前那个副总成董事长了,你说你什么身份?” 老陈接了一句: “董事长老御用。” “以后见了是不是得叫王师傅?” “王师傅不够,得叫王总。” 王默笑骂: “滚蛋。” 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完以后,话题很快又转回昨天。 “不过说真的,苏董这次能回来,远川肯定出了不少力。” “那还用说?” “韩恺是远川提的,苏董也是远川提的。” “远川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顾承安呗。” “不可能。” 老陈摆摆手。 “顾承安就是台前面的人。” “后面肯定还有老板。” 有人来了兴趣。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我听说是香港那边的大老板。” “多大?” “五十多吧。” 旁边马上有人反驳。 “扯淡,我听说是海外回来的。” “你们说会不会是哪家大集团藏在后面?” “上市公司股东还能藏?” “怎么不能藏,人家有的是办法。” 几个人越说越玄。 一会儿香港老板。 一会儿海外资本。 最后连某个地产大佬都被扯了进来。 王默一支烟快抽完。 终于忍不住。 “行了。” 几个人看过去。 “都别猜了。” 老陈笑道: “你又有内部消息?” 王默弹了弹烟灰。 “我坦白了。” “什么?” “我是亿万富翁。” 屋里先是一静。 王默一本正经地继续: “摊牌了。” “远川背后的老板,就是我。” 老陈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你可拉倒吧。” 旁边一个司机拍着桌子笑。 “吹牛逼你也不打打草稿。” 另一个指着王默: “你要是远川老板,我就是美国总统。” 后面有人接得更快: “那我还是中本聪呢。” 王默转头看他。 “这个你更当不了。” 休息室里彻底笑炸。 “看看,给他能的。” “亿万富翁还在这抽十几块钱的烟。” “王总,下午还接高铁吗?” “别闹,王总现在应该坐劳斯莱斯。” 正闹着,周队又从调度室出来。 有人故意喊了一声: “周队,远川老板在这儿呢!” 周队朝屋里看了一眼。 王默手里还夹着烟。 他没接这个玩笑。 “王默。” “嗯。” “下午两点,高铁站有一趟。” “行。” “别迟到。” “知道了。” 周队拿着本子转身走了。 等他出了门,老陈才压低声音。 “周队今天是真不一样。” “废话。” 有人笑着看王默。 “万一王总真是远川老板呢?” 又是一阵笑。 王默把烟头摁灭。 “美国总统都出来了,还没完?” 中午十一点多。 周队一个人在调度室里。 下周的排班表铺在桌上。 王默名字后面排着好几趟机动任务。 他的笔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改。 把表合了起来。 楼上。 董事长办公室。 集团办公室的人拿着一份车辆安排进来。 “苏董,您的用车这边要重新定一下。” 苏倩正在看文件。 “车呢?” “按公司标准重新安排。” “司机呢?” “车队那边可以重新调。” 苏倩翻了一页。 “不用重新调。” 来人等着。 “还是王默。” “好,我通知车队。”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一点半。 司机班里有人已经开始催王默。 “王总,别迟到。” “高铁站那边堵车。” 王默拿起车钥匙。 “美国总统都没走,我急什么?” 屋里又笑。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 王默出了休息室,才接起来。 “说。” “苏倩那边回了。” “怎么说?” “暂时不追着见你了。” 王默嗯了一声。 “她要先看项目。” “这就对了。” “第一支团队我已经让人继续接触。” “别急着签。” “明白。” 顾承安停了一下。 “你是真不准备见她?” “以后再说。” 王默看了眼时间。 “先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顾承安笑了。 “行,王总忙。” 王默挂断电话。 下午五点多,他从高铁站回来。 车刚停进地库,周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回公司一趟。” “有任务?” “回来再说。” 王默把车开回嘉岳。 司机班里的人还没走完。 周队站在调度白板前,手里拿着板擦。 看见王默进门,他把白板上明天那一栏的“王默”两个字擦掉。 老陈抬头。 “咋了?” 周队没理他。 “王默。” “嗯。” “明天开始,你不用在这里等机动任务了。” 旁边打牌的人都停下。 “啥意思?” 周队把板擦放回去。 “集团办公室刚通知。” 他看着王默。 “苏董点名。” “让你回去给她开车。” 休息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我靠。” “真升了?” 早上那个自称美国总统的司机笑得最大声。 “王总,苟富贵,勿相忘啊!” 王默没理他。 王默看着周队。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没有说,拿起了手机! 第80章 这个位置,我不要了 王默点开苏倩的微信。 手指停了两秒。 “司机重新找个人吧。”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就不去了。” 发送。 周队站在白板旁边。 “怎么说?” 王默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跟苏董说了,不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陈第一个抬头。 “你说啥?” “董事长司机,我不去。” “不是。” 老陈把手里的牌扔到桌上。 “王默,你是不是没听清?” “苏董。” “董事长。” “点名要你。” “听清了。” 旁边一个司机忍不住了。 “一个月多两千你都不去?” 另一人接得更快。 “年底考核奖金还多百分之二十呢。” 牌桌后面有人探出头。 “老王,你不会真把早上那句亿万富翁当真了吧?” “我看他是真疯了。” 还有人已经不说话了。 低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谁的微信。 老陈还在追问: “那你不去干啥?” “就是不想去了。” 有人靠在椅子上。 “你现在是真飘了。” 另一个接话: “这种位置以前想抢都抢不到。” 这句话出来以后,王默没接。 十几年前,他确实抢过。 那时候他刚进嘉岳一年多。 每天早上到车队拿调度单。 送客户。 跑机场。 接高铁。 谁缺车就往哪顶。 有时候一大早出去,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来。 后来集团新来了一位刘总。 四十出头。 公司给他配了专车,也要从车队挑一个专职司机。 那天车队负责人把王默叫进去。 “这几天你别跑机动了。” 桌上放着一把车钥匙。 “给新来的刘总开。” 王默拿到钥匙以后,回去还专门把自己那双旧皮鞋擦了一遍。 第一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 车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一星期下来,没迟到,也没出过差错。 第八天早上。 他刚进车队,就被叫住。 “钥匙交一下。” 王默没听明白。 “车要保养?” “不是。” 车队负责人低头看着调度表。 “刘总那边换司机。” “为什么?” “上面重新安排的。” 没过多久,一个他没见过的司机进来。 后来有人告诉他,新来的司机是办公室主任家的亲戚。 王默把那把刚摸熟的车钥匙递出去,又从桌上拿回一把机动车钥匙。 那天跑了一趟浦东机场。 来回五个多小时。 一路上都堵得慌。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时候他真想过。 要是自己也认识个领导,认识个车队负责人,是不是就不会一句话被人换下来。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到了苏倩身边。 那个时候,苏倩还只是办公室副主任。 这一开,就是十年。 “老王?” 老陈喊了他一声。 王默回过神。 “想啥呢?” “没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 还是这个车队。 还是后来跟了十年的苏倩。 当年那个办公室副主任,如今已经坐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以前别人托一句话,就能从他手里拿走的位置。 现在董事长亲自点了他的名字。 王默拿起桌上的烟盒。 抽出一根。 没点。 “真不去?” 这次问的是周队。 他还站在白板前。 刚才屋里一群人说话,他一直没插嘴。 王默点头。 “不去了。” 周队盯着他。 “为什么?” 王默把烟在手里转了一圈。 “开够了。” 十年。 这三个字没人接得上。 老陈过了几秒才骂了一句: “你是真不知道这位置多香。” 旁边那个早上自称美国总统的司机立刻接话: “我倒是想去,可人家不要我啊。” 屋里有人笑。 “你?” “我怎么了?” “董事长出去谈几百上千万的生意,你路上跟人家聊昨晚大乐透?” “我又不跟董事长聊天,我开车不行?” 话是玩笑。 笑完以后,却真有人问了一句: “周队,那苏董这边要是老王不去,是不是还得从咱们车队选?” 周队看了他一眼。 “集团办公室定。” “那车队不得报人?” 周队没说话。 屋里的气氛已经和几分钟前不一样了。 老陈嘴上还在骂王默傻。 旁边两个人却不再接话。 一个拿起手机出了门。 另一个把烟往口袋里一塞。 “我上个厕所。” 几分钟后。 楼梯间。 刚才出去的司机压着声音打电话。 “姐夫,你跟集团办公室不是挺熟吗?” “不是不是,没出事。” “我问你个事。” “苏董现在不是刚上董事长嘛……” 另一边。 有人直接给行政部认识的人发了条微信。 “晚上有空没有?” “出来喝点?” 司机班人不多。 消息却比办公室跑得快。 十几分钟不到,“王默不要董事长司机”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 周队回到调度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一次。 另一个部门的人打过来。 “老周,董事长司机定了吗?” “没定。” “还从你们车队选?” “我不知道。” 电话刚挂。 手机又响。 一个平时很少联系的人发来消息。 “老周,晚上出来坐坐?” 周队看完,没回。 他重新翻开下周的排班表。 王默的名字还在里面。 机场。 高铁。 南京。 机动待命。 笔尖落到第一行。 停了几秒。 又放下。 外面还有人在说话。 “我跟你们说,这种位置工资都是小事。” “天天跟董事长,你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你以为老周怎么当上车队长的……” 后半句突然没了。 调度室的门还开着。 没人再往下说。 周队坐在里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早凉了。 快下班的时候,集团办公室又来电话。 “周队。” “嗯。” “苏董司机的事,王默那边还没确认?” 周队往外看了一眼。 王默正坐在窗边看手机。 “他说不去。”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他说的?” “对。” “知道了。” “先别报其他人。” 周队原本准备说的话收了回去。 “好。” 挂掉电话。 他从调度室出来。 走到王默旁边。 “集团办公室让先别报人。” 王默抬头。 “跟我没关系了吧?” 周队没走。 “王默。” “嗯?”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周队看了他几秒。 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走到调度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六点多。 司机班的人走了一半。 还有几个故意磨蹭。 有人已经约好了晚上跟集团办公室认识的人吃饭。 有人准备回去找亲戚问问。 下午还笑王默傻的人,这会儿自己的算盘一个比一个响。 王默拿上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 苏倩。 他点开。 只有三个字。 “什么意思?” 王默站在门口,没回。 几秒后。 又一条。 “为什么不来?” 旁边有人喊他。 “王总,晚上不请客啊?” 王默抬手摆了摆。 “美国总统请的。” 屋里又笑起来。 他往电梯走。 手机第三次震动。 王默停下。 “我晚上有应酬。”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九点,来我家。” 王默还没来得及收手机。 第四条到了。 “这事你当面跟我说。” 王默看着屏幕。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第81章 男朋友 晚上九点零五分。 王默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 苏倩刚洗过澡,身上换了件宽松的家居裙,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倚在门边看着王默。 “王师傅现在架子挺大啊。” 王默换鞋。 “怎么了?” “董事长亲自点名,都请不动了。” “都董事长了,还缺司机?” “缺。” 苏倩转身往客厅走。 “缺个用了十年,比较顺手的。” 王默跟过去。 “司机还有顺不顺手?” “当然有。” 苏倩在沙发上坐下。 “有的人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有的人一路上话比我还多。” “那让周队慢慢挑。” 苏倩看着他。 “真不回来?” “真不回。” “为什么?” “开够了。” 苏倩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就拿这三个字糊弄了整个司机班?” “差不多。” “别人都在托关系抢这个位置,你往外推。” “他们喜欢让他们来。” 苏倩拿起水杯。 “一个月多两千,年底考核还多百分之二十。”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集团办公室给我的待遇表,我能不知道?” 王默笑了。 “那更好,省得我解释了。” 苏倩喝了口水。 “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挑。” “以前跟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 王默看着她。 “以前你是领导,我是司机。” “现在不是?” “公司里是。” 苏倩放下杯子。 “那出了公司呢?” 王默往她那边坐近了一点。 “出了公司,得换换。” “换什么?” “公司里你当领导。” 王默伸手,把她肩上的湿头发拨到后面。 “私人场合,我当领导。” 苏倩挑了挑眉。 “凭什么?” “董事长都下班了,还不许别人升个职?” 苏倩伸手推了他一下。 “想得美。” 王默没退。 “那你还叫我晚上过来?” “我叫你来谈司机的事。” “谈完了。” “谁说谈完了?” 王默低头看她。 “还谈什么?” 苏倩也没躲。 “先把我头发吹了。” “你这个领导当得还挺顺手。” “现在是在家里。” 王默起身去卧室拿吹风机。 回来以后,苏倩往沙发前面挪了挪,把头发拨到身后。 “轻一点。” “要求真多。” “用了十年,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吹风机响起来。 王默一只手拨着她的头发。 吹了一会儿,苏倩忽然说: “你不回来,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换个人开几天就习惯了。” “十年。” 苏倩回头。 “你说换就换?” 王默把她脑袋转回去。 “别动。” “问你话呢。” “司机可以换。” “那你呢?” 王默关掉吹风机。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苏倩回过头。 王默站在她身后。 “我怎么了?” “以后早上不在楼下等我,晚上也不接我。” “想让我接就说。” “以什么身份?” 王默俯下身。 “男朋友。” 苏倩这才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伸手拉了王默一下。 王默在旁边坐下。 苏倩顺势靠进他怀里,拿过茶几上的手机。 “正好,你不干了,帮我看看新的。” “这么快?” “你下午一句不干,集团办公室比我还着急。” 她点开一份名单。 “给我推了三个。” 王默扫了一眼。 苏倩点开第一个。 “赵海峰,四十一,接待车开了八年。” “这个怎么样?” “车没问题。” “人呢?” 王默想了一下。 “差点意思。” “差在哪?” “嘴不够严。” 苏倩抬眼。 “很爱说?” “算不上。” 王默说:“就是有时候接了谁、送了谁,司机班第二天就知道了。” 苏倩直接划到下一个。 “那算了。” 她又念了一个名字。 王默还是摇头。 “这个脾气有点急。” “第三个呢?” “没怎么接触。” 苏倩把手机往王默手里一塞。 “那你给我推荐一个。” “我?” “你在车队十几年,谁什么样你不知道?” 王默还真想了一会儿。 “老陈吧。” “哪个?” “陈志刚。” “多大?” “五十三。” 苏倩坐直了一点。 “五十三了?” “年纪是大点。” 王默故意看了她一眼。 “不过有个好处。” “什么?” “我放心。” 苏倩没听懂。 “你放心什么?” 王默一本正经。 “至少不用担心他勾引董事长。” 苏倩愣了半秒,抬手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王默,你是不是有病?” “开个玩笑。”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 “那我认真说。” 王默收起笑。 “老陈车开得稳。” “这么多年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不喝酒误事,也不爱凑热闹。” “最重要的是嘴严。” 苏倩听着。 “他跟车队其他人关系怎么样?” “都一般。” “没朋友?” “算不上。” 王默想了想。 “他这个人话少,也不爱跟人混圈子。” “在公司没什么关系。” “认识这么多年,真能算朋友的,我可能算一个。” 苏倩看他。 “所以你才推荐他?” “正因为认识得久,我才敢推荐。” 王默把手机还给她。 “你坐后排打什么电话,见什么人,他下车以后基本就忘了。” “领导司机,车开得好是一方面。” “嘴严更重要。” 苏倩点了点头。 “缺点呢?” “年纪大。” “不会来事。” “也不太会讨领导喜欢。” 苏倩看着他。 “你这是推荐还是劝退?” “实话。” “你要找会来事的,车队里一堆。” 王默靠回沙发。 “要找能安安稳稳给你开几年车的,我选老陈。” 苏倩把陈志刚的名字记下来。 “明天我让办公室查一下。” “该查查。” “你不直接跟他说?” “跟他说干什么?” “你推荐的。” “我只负责推荐。” 王默说道:“合不合适,公司自己看。” 苏倩把手机扔到一旁。 “你倒是撇得干净。” “我都不是你司机了,还要负责售后?” “十年老员工,售后不得终身?” 王默低头看她。 “司机的售后没有。” “别的可以。” 苏倩嘴角扬了一下。 “比如?” “这得看董事长需要什么服务。” “又开始了是吧?” 苏倩伸手推他。 王默顺势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靠得更近。 苏倩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谁说私人场合自己是领导?” “我。” “那领导现在准备干什么?” 王默低头亲了她一下。 “先行使一下管理权。” “谁批准的?” “领导自己批。” 苏倩笑着躲了一下。 王默又追过去。 第二下,她没躲。 过了一会儿,苏倩靠回他怀里。 “王默。” “嗯?” “你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 “董事长司机。” 王默摇头。 “不后悔。” “十年前你要是有这个机会呢?” 王默停了一下。 “十年前可能会高兴很久。” “现在呢?” “现在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吗?” 苏倩抬头。 “什么更重要?” 王默看着她。 “比如陪董事长谈恋爱。” 苏倩笑着捶了他一下。 “没正形。” “你刚才还让我当领导。” “现在撤职了。” “这么快?” “试用期不合格。”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墙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半。 王默拿起手机。 “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苏倩没动。 “你家很远?” “隔壁楼。” “那你急什么?” 王默看她。 苏倩也看着他。 几秒后,她往沙发里面挪了挪。 “今晚别走了。” 王默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 放到了茶几上。 苏倩看了一眼。 “王领导。” “嗯?” “现在满意了?” 王默伸手把她揽过来。 “还行。” “就还行?” 客厅的灯还亮着。 王默低头。 “那得再考察一下。” 第82章 怎么会是我 第二天早上。 王默刚进司机休息室,就看见孙伟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一个年轻司机递过去一根烟。 “孙哥,中午别跑啊。” 孙伟接过烟,没点。 “干嘛?” “还装?” 旁边有人笑。 “老王自己都不干了,这位置除了你还能是谁?” 另一个压低声音。 “你表哥可是集团人事总监。” 孙伟摆了摆手。 “别胡说,公司还没定。”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有数。 昨天晚上表哥给他打过电话,只说了一句: “资料准备一下。” 没有承诺。 可这种事,没希望的话,谁会让他提前准备资料? 孙伟把烟夹到耳朵上。 “真定了再请。” “听见没?” 年轻司机拍了下桌子。 “孙师傅自己都默认了。” 屋里一阵笑。 老陈坐在窗边。 保温杯里刚添了热水。 有人扭头问他: “陈哥,你不去活动活动?” 老陈抬起头。 “活动什么?” “董事长司机啊。” “你也跑这么多年了。” 老陈吹了吹杯口。 “我都五十三了。” “再过几年都快退休了,争这个干嘛。” 那年轻司机笑: “五十三怎么了,又不是七十三。” 老陈摇头。 “你们年轻人折腾去。” 说完继续喝茶。 昨天司机班里那么多人打电话、找关系,他都看在眼里。 羡慕谈不上。 董事长司机确实好。 可这种位置什么时候轮得到他? 没关系,没后台,又不会找人吃饭。 他在嘉岳这么多年,认识最大的领导,大概也就是每天见面的周队。 至于苏倩。 以前王默给她开车时,老陈偶尔碰见,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这事离他太远。 王默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老陈看了他一眼。 “真不要?” “不要。” “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 老陈端起杯子。 “年轻时候想抢都抢不到的位置。” “现在送到手里,又不要了。” 王默笑笑。 “人会变。” “也是。” 老陈没多问。 九点多。 调度室的门打开。 周队拿着一张纸出来。 “孙伟。” “哎。” 孙伟站起来。 “人事让你把驾驶证复印件,还有近三年的违章记录送过去。” 屋里瞬间热闹起来。 “看见没有!” “这还不是定了?” 有人直接拍桌子。 “孙哥,中午这顿你别想跑。” 孙伟这次没再否认,只笑着骂了一句: “就你们话多。” 他拿着驾驶证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董事长司机。 他当然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工资多两千,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点。 真正在董事长身边开几年车,以后哪怕不干司机了,去车队、行政,甚至办公室弄个位置,都比现在容易。 表哥能帮他一把。 后面的路,得自己走。 休息室里,昨天还托关系的几个人已经不提自己了。 有人往椅背上一靠。 “散了吧。” “人家关系摆在这儿,拿什么争。” 老陈没说话。 低头继续看天气预报。 十点二十。 调度室电话响了。 周队接起来。 “集团办公室。” 他坐直了一点。 “你好。”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周队下意识往休息室看了一眼。 孙伟刚从人事回来,手里还拿着驾驶证。 旁边已经有人给他让了位置。 “定了?” 周队问。 电话里回了一句。 周队拿笔的手停住。 “谁?” 又听了一遍。 他眉头皱了起来。 “陈志刚?”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 老陈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 周队又确认了一遍。 “我们车队的陈志刚?” “好。” “下午两点。” “知道了。” 电话挂断。 周队拿着本子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孙伟也站了起来。 周队却没看孙伟。 “老陈。” 陈志刚抬头。 “有车?” “有。” 周队看着他。 “以后开的车不一样了。” 老陈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苏董的司机。” “定你了。” 屋里足足安静了两秒。 老陈指了指自己。 “我?” “对。” “是不是搞错了?” 周队皱眉。 “车队还有第二个陈志刚?” 有人终于没忍住。 “真是老陈?” 另一边,几个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孙伟。 孙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自己也没想到。 昨晚表哥打电话。 早上人事要资料。 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结果最后不是他。 心里当然堵。 但这么多人看着,脸上不能挂出来。 他很快笑了一下。 “陈哥,恭喜啊。” 老陈还没回过神。 “我什么都没报。” “集团办公室直接调的资料。” 周队道: “下午两点去报到。” 旁边一个年轻司机凑过来。 “陈哥,你什么时候走的关系?” 老陈皱眉。 “我找谁了?” “集团办公室有认识的?” “没有。” “人事呢?” “也没有。” “苏董?” 老陈都乐了。 “我跟苏董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十句都不知道。”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轻司机忽然转过头。 王默正坐在窗边刷手机。 “老王……” 王默抬眼。 “干嘛?” 那人看看老陈,又看看王默。 “没事。” 王默低下头。 周队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昨天王默拒绝。 今天老陈被选中。 一个没关系、不会来事、甚至快到退休年龄的人。 周队太清楚董事长司机这个位置以前是怎么选的。 他自己就是这么上来的。 他看了王默几秒,转身回了调度室。 桌上那张排班表摊着。 陈志刚后面还有三趟机动任务。 周队拿起笔。 一条一条划掉。 中午。 司机班的人都去食堂了。 王默刚走到楼后面,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王。” 他回头。 老陈走过来。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 王默接过。 “发财了?抽这么好的。” 老陈没笑。 自己点上一根。 “谢了。” 王默看他。 “谢我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 老陈抽了口烟。 “孙伟都没上。” 王默没接。 “五十三。” “嗯。” “没关系。” “嗯。” “集团办公室、人事,我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老陈转头看着他。 “这种事能轮到我?” “怎么不能。” 王默把烟点着。 “车开得稳。” “不喝酒误事。” “不爱打听。” “嘴还严。” 他吐了口烟。 “公司又不是瞎子。”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 “公司不瞎。” 王默笑了。 “本来就是。” 老陈没再追问。 他知道王默不会认。 可除了王默,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昨天晚上他还跟老婆说,这个位置八成是孙伟的。 今天中午,集团办公室已经让他下午过去。 有时候事情太巧了,就不是巧。 两个人靠着墙抽烟。 过了一会儿,老陈问: “苏董平时有什么讲究?” “准时。” “这个不用说。” “车干净点。” “嗯。” “她在后面打电话,你就当没听见。” 老陈点头。 “还有?” “她不说话,你也不用硬找话。” 老陈看了他一眼。 “我像话多的人?” 王默笑了。 “所以才推荐……所以才适合你。” 老陈眉毛动了一下。 王默立刻低头弹烟灰。 “咖啡也不用买,她自己会买。” “知道了。” 老陈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 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王。” “嗯?” “这事我记着。” 王默摆摆手。 “记公司。” 老陈笑了一下。 “行。” “记公司。” 下午一点五十。 老陈换了件平时很少穿的深色夹克,一个人去了集团办公室。 司机班里还有人在聊。 王默没参与。 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消息。 “第一支团队联系好了。” 王默回: “什么时候?” 很快。 “后天下午。”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测试车一起带过来。” 王默看了一眼。 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第83章 三千遍 下午一点四十。 嘉岳科技南测试场。 一辆灰色SUV停在跑道边。 车标已经拆了,车顶装着几个黑色设备,后备箱里塞满电脑和线路。 苏倩围着车走了一圈。 “就这辆?” “就这辆。” 说话的男人三十七八岁,黑色夹克,运动鞋上沾着灰。 顾承安介绍。 “陆峥,启衡智能创始人。” 苏倩跟他握了下手。 旁边几个工程师还在检查车辆。 韩恺和嘉岳测试中心的人也到了。 今天没安排接待,苏倩只带了几个技术负责人。 “现在做到什么水平?” 陆峥想了想。 “熟悉的地方,能自己跑。” “L3?” “还不是。” “差多少?” “真要说,差得还不少。” 韩恺笑道: “顾总来的路上还说,你这人不太会吹。” 陆峥拉开车门。 “吹得再好,车不会自己跑也没用。” “上去试试?” “行。” 苏倩坐进后排。 嘉岳控制系统负责人跟着上车。 驾驶位坐着安全员。 车辆启动。 安全员双手放在腿上,方向盘自己转了起来。 “真不碰?” “正常情况下不用。” 灰色SUV驶上跑道。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跟车、停车、绕障碍,全由车辆自己完成。 快到终点时,一个假人突然被推到路上。 车猛地刹住。 苏倩被安全带带了一下,第一时间看向驾驶位。 “你踩刹车了?” “没有。” 几分钟后,车辆自己开回起点,停进车位。 安全员这才碰方向盘。 苏倩下车。 顾承安走过来。 “怎么样?” 苏倩没回答。 “这条路,你们跑过多少次?” “三千多遍。” “三千遍?” “差不多。” 陆峥拍了拍车顶。 “所以刚才这一圈说明不了多少。” 韩恺问: “全程都不用人管,还不算?” “在这里不算。” 陆峥指了指测试场外面。 “这里每个弯、每个路口,它都熟。” “真扔到外面,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苏倩问: “差在哪?” “外面的人不按剧本走。” “电动车会突然窜出来。” “路边的人下一秒过不过马路,它也不知道。” 陆峥看着那辆车。 “它现在会看。” “但还不太会猜。” 顾承安问: “钱能解决吗?” “能解决一部分。” “多买车,多测试,多招人,都要钱。” 陆峥摇头。 “但不是今天给我十个亿,明天它就什么都会了。” 顾承安笑了。 “真十个亿一天就能解决,你也不用等到现在。” 苏倩走到车旁。 后排座椅后面堆满设备,线路挤成一团。 “为什么弄这么多东西?” “因为这辆车本来就不是给自动驾驶造的。” 陆峥拉开后门。 “需要什么就往里装,不够再改。” “最后就成这样了。” 苏倩想起办公室里的那份方案。 《原生自动驾驶整车平台初步方案》。 “如果从一开始,这辆车就是给自动驾驶造的呢?” 陆峥抬起头。 “什么意思?” “底盘、控制系统、线路、传感器,全重新设计。” “不是车造好了,再把你们这套东西塞进去。” “从第一张图开始,你们就在里面。” 陆峥没马上说话。 旁边两个工程师也停下手里的活。 “谁提的?” “远川那边。” 陆峥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没解释。 苏倩问: “有意义吗?” “当然有。” 陆峥回答得很快。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车和系统是两回事。” “真能从头一起做,很多弯路都不用走。” “愿意推倒重来?” 陆峥笑了。 “我怕的是没机会推倒。” 苏倩点点头。 “车留下。” “多久?” “一周。” “嘉岳的人跟你们一起测。” 她指了指跑道。 “别再跑这条三千遍的路。” “换我们的。” “陌生路线?” “对。” “出问题呢?” “我要看的就是问题。” 陆峥笑了。 “行。” 顾承安问: “那项目?” “继续谈。” 苏倩道: “但先别跟我谈三十亿。” “让我看看它离真正上路还有多远。” “可以。” 离开测试场后,顾承安坐进车里,给王默发了一条消息。 “车跑过了。” 过了一会儿。 “如何?” “有东西。” “但离你想要的那辆车,还远。” 十几秒后。 “远就对了。” 顾承安又发过去一句。 “苏倩让他们把车留下。” “那就继续。” …… 晚上十一点多。 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苏倩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床尾搭着白天换下来的衣服。 她刚拿起手机,就被王默抽走。 “干嘛?” “十一点了。” “我看一下明天安排。” “明天看。” 苏倩侧过脸。 “王师傅现在连董事长都管了?” “公司里你是董事长。” “这里呢?” 王默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这里下班了。” 现在你归我管 苏倩伸脚踢了他一下。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咯。” 王默嘿嘿的笑着问道。 “今天那辆车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 苏倩停了一下。 “也比我想的差。” “怎么说?” “在测试场里挺像回事,自己跟车,自己停车,前面突然出来个假人也知道刹。” “但那条路,他们跑了三千多遍。” 王默笑了。 “那就不一样了。” “你也这么觉得?” “同一条路让我开三千遍,哪里有坑我都记住了。” 苏倩看他一眼。 “闭着眼开?” “你想多了。” 她笑了一下。 “陆峥有句话挺有意思。” “什么?” “它会看,但不会猜。” 王默没说话。 苏倩继续道: “它看得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但不知道那个人下一秒会不会冲出来。” “这东西好像不是光砸钱就能解决。” 王默靠着床头。 “路上最麻烦的,本来就不是车。” “是什么?” “人。” “王师傅今天挺懂。” “开了十年车。” 王默道: “开车不难。” “难的是旁边那个人下一秒想干什么。” 苏倩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 “那个远川背后的人,倒是挺敢想。” “怎么了?” “他不想在现在的车上继续改。” “他想从第一张图开始,就造一辆给自动驾驶用的车。” 王默嗯了一声。 “想法不错。” 苏倩盯着他。 “你怎么每次都替他说话?” “人家准备拿二十亿。” “我替二十亿说句话不行?” 苏倩笑了。 她又伸手去拿手机。 王默先一步按住。 “又干嘛?” “我明天还有会。” “明天事情明天再说。” “这是我的手机。” “我知道。” “那你还不给我?” 王默直接关掉床头灯。 房间暗下来。 苏倩安静两秒。 “谁让你关灯的?” “公司里你说了算。” 王默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放远了一点。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被子下面立刻挨了一脚。 过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开口。 “王默。” “嗯?” “我还是想见见远川背后那个人。” 王默睁开眼。 “见他干什么?” “二十亿。” “从第一张图开始造一辆新车。” 苏倩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这么赌。” “顾承安不够你看?” “他又不是出钱的人。” 王默没接。 苏倩往他这边靠了靠。 “而且有件事挺怪的。” “什么?” “这个人好像很懂嘉岳。” 王默侧过脸。 “哪里懂?” “知道嘉岳缺什么,知道东辰要什么。” “甚至在我当董事长以前,就把下一步想好了。” 黑暗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苏倩忽然问: “王默。” “嗯?” “你说……” “我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 第84章 那里面没有我 “我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 苏倩的头枕在王默的手臂上说道 王默没回答。 苏倩等了几秒。 “你一点都不好奇?” “我好奇那二十亿是不是真的。” “财迷。” “二十亿摆你面前,你不财迷?” 苏倩笑了一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王默先一步按住。 “又干嘛?” “看一下明天安排。” “明天看,以后在家不准聊工作。” “王默。” “嗯。” “我是董事长。” “在公司里是,在家里我是你领导。” 苏倩气的,在被窝里踢了一下王默。 “是,我的好领导。” 然后王默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睡觉。” 苏倩没睡。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这两天人事送上来的东西,比我以前看的还多。” “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 她停了一下。 “今天看了集团人员表。” “正式员工四千八百多人。” 王默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里面没我。” 苏倩侧过脸。 “什么?” “正式员工名单。” “没我。” “为什么没你?” “我是劳务派遣。” 房间安静了两秒。 苏倩撑起身子。 “你现在还是劳务派遣?” “嗯。” “你给我开了十年车。” “十几年。” “公司为什么一直没给你转?” “没有。”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王默笑了。 “你也没问。” 苏倩伸手打开床头灯。 “你合同跟谁签的?” 王默报了一个人力公司的名字。 她皱眉。 “没听过。” “正常。” “以前也是这家?” “换过。” “几家?” “三家吧。” “劳务公司都换了三家,你还在嘉岳?” “我不是干得挺好吗。” 苏倩盯着他。 “我一直以为你是车队正式员工。”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那你工资呢?” “跟正式司机差不了太多。” “差多少?” “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一千左右。” 苏倩更不明白了。 “那为什么不转?” 王默靠着床头。 “这你得问公司。” “那派遣到底差在哪?” “差距也不大呀,为什么不给转正呢?” “年终奖少点,有些福利没有,企业年金没有。” 苏倩问: “社保呢?” 王默看她一眼。 “这个差得大。” “怎么说?” “我现在工资七八千一个月,但是养老保险金只给我按照当地最低基本工资2100块钱这个基数交。” “劳务公司这么交?” 苏倩认真的听着王默讲。 “嘉岳知道吗?” “我哪知道。” “没人管?” “工资每个月到账,年轻时候谁天天盯养老账户。” 王默伸手去关灯。 苏倩拍开他的手。 “等会儿。” “又怎么了?” “你现在一个月跟正式司机差不了多少。” “对。” “那如果一直这么交,到退休呢?” 王默想了想。 “不知道。” “差不多呢?” “肯定差不少。” “多少叫不少?” 王默笑了。 “苏董,我又不是社保局的。” 苏倩没笑。 “你不在乎?” 以前是挺在乎的,毕竟退休以后我拿2000多块钱退休金,而正式员工拿的退休金是劳务派遣的几倍,你说能不在乎吗? 但是现在我不在乎了! 苏倩看着王默为什么? 现在不在乎了? 王默轻吻了一下苏倩的额头!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嘿嘿的笑了一下!因为等你退休了,你的退休金肯定比我高! 到时候我就可以替劳务派遣的兄弟们打土豪分田地了咯! 苏倩在被窝里一把掐了在了王默的腰上! 疼疼疼! 让你胡说八道! 要谋杀亲夫呀! 呸呸呸! 谁是你老婆?我们还没领证呢! 那我退休以后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我才不管你呢! 万恶的资本家!哼 说正经的! “退休以后一个月只拿两三千,你也不在乎?” 王默看了她一眼。 “不够花,就用你的退休金谁让你是资本家剥削我们劳动人民的。”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 苏倩气得在被窝里又掐了一下王默。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的王默当然无所谓。 可车队里其他人不一样。 有人一个月工资七八千,要养孩子,要还房贷。 年轻的时候少交一点,看着没什么。 真到了六十岁以后,差的就是每个月能拿多少钱。 苏倩问: “车队里像你这样的多吗?” “车队里基本上都是劳务派遣,周队长除外,他是之前董事长特批转正的。” “下面呢?” “工厂更多。” “干多久的?” “五六年的不少。” “十年以上呢?” “也有。” 苏倩沉默了一会儿。 “比你还久?” “肯定有。” 她又伸手去拿手机。 王默这次没拦。 苏倩点开备忘录,只打了一行字。 劳务派遣。 王默看了一眼。 “现在能睡了?” “关灯。” 王默关掉床头灯。 过了几秒。 苏倩又开口。 “明天七点半叫我。” “八点。” “七点半。” “七点四十。” “七点半。” 王默翻了个身。 “行。” …… 第二天上午。 苏倩到办公室后,先把集团人力负责人叫了过来。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默。”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车队的王师傅?” “对。” “我要他进嘉岳以后所有用工资料。” “合同、工资、社保缴费记录。” 人力负责人点头。 “我让下面调。” 一个多小时后。 几份资料放在苏倩桌上。 最上面是现在这家劳务公司的合同。 再往下,还有前两家。 公司名字变了。 岗位没变。 服务单位一直写着嘉岳。 苏倩往后翻。 十一年。 她翻到社保缴费记录。 “这么年的基数为什么这么低?” 人力负责人看了一眼。 “劳务派遣都是这样的,给集团省钱。” “王默当时工资多少?” 对方翻了翻。 “加上补贴,大概八千多。” 苏倩用笔点了点另一栏。 “那养老为什么不是按这个数?” 人力负责人没马上说话。 “早些年部分合作公司为了控制成本,申报基数会偏低。” “公司没管?” “以前更多看工资有没有按时发,人员能不能稳定。” 苏倩抬起头。 “养老就不管?” 人力负责人顿了一下。 “这块以前确实管得没现在严。” 苏倩把资料放到一边。 “如果王默从进嘉岳第一天开始,就是正式员工呢?” “社保会怎么交?” “按公司制度,根据正常工资基数缴。” “还有企业年金?” “有。” “差多少?” “现在不好直接算。” “那就算。” 苏倩把资料推过去。 “同一个人。” “同样的工资。” “一份按他现在这些年的缴费情况往后算。” “另一份按嘉岳正式员工标准算。” “我要看到退休以后每个月差多少。” 人力负责人点头。 “需要一点时间。” “今天给我。” 下午四点。 两张测算表送了进来。 财务和人力的人都在。 苏倩没看过程。 “说结果。” 人力负责人指着第一张。 “如果按照过去偏低的缴费水平,并假设后面长期处在较低基数,缴满相同年限,按目前规则做粗略估算……” 他停了一下。 “退休后的基本养老待遇,大概两三千块。” 苏倩没动。 “另一份。” “如果长期按照正常工资基数缴纳,再加上嘉岳企业年金。” “按目前公司一些相近收入员工的情况估算,退休后整体月收入可能达到七八千。” 财务负责人补了一句。 “工龄更长、工资增长正常的,九千以上也有可能。” 苏倩低头看着两张纸。 一边两三千。 一边七八千,甚至更高。 “现在工资呢?” “王默和同岗位正式司机,差距不大。” “干的活呢?” “基本一样。” 苏倩抬起头。 “所以现在看起来,差几百块。” 没人说话。 “等退休以后,一个两三千,一个七八千。” 她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这才是差距?” 人力负责人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苏倩又看了一遍。 过了几秒。 她问: “王默是个例吗?” “不是。” “有多少?” 人力负责人张了张嘴。 “这个……要重新统计。” 苏倩把两张测算表推过去。 “那就统计。” “正式工、派遣、外包。” “工作几年,工资多少,养老按什么基数交。” “特别是五年以上、十年以上的。” 人力负责人看着她。 “全部?” 苏倩点头。 “全部。” 她停了一下。 “我倒想看看。” “嘉岳到底有多少人,现在干着一样的活。” 她点了点桌上那两张纸。 “退休以后,却过的是两种日子。”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苏倩合上文件。 “把所有人的都查出来。” 当天下午,嘉岳内部忽然传开一条消息? 第85章 她图你什么 第二天下午。 司机休息室里,人事刚发下来的表格还放在桌子上。 姓名。 用公性质。 入职时间。 五年以上的单独标记出来。 几个司机围着看了半天,谁也说不清楚集团突然查这些干什么? 王默没有参与。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一看是老家打来的电话。 “喂,妈什么事情?” “你表弟今天去苏州。” “二姑家王海吗?” “嗯,是的,王海公司安排他出差去苏州两天,我让他给你带点东西。” 哦,好的,妈! 又带什么来的? “你最爱的萝卜干,还有一瓶豇豆” 苏州什么买不到呀。 买的是买的,家里的是家里的,不一样的! 王默没有在争。 几点到呀? “下午五点多。” “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刚挂,王海的信息就已经到了。 “哥,五点二十,苏州北站。” 王默回了一个字。 “好。” 傍晚。熔岩红的奔驰停在苏州北站外。 王海拖着行李箱出来,走到车边还在找人。 车窗降了下来。 “看什么看,快上车,这里不让长时间停车。” 王海停住。 “哥?” “不是我还能是谁呀,快点上车,马上交警来要开罚单了。” 王海拉开副驾驶门,看了看王默,又看了看车。 上车后,王海问道,哥这是哪个美女的车呀? 王默说到,一个姐姐的! 哥,你谈女朋友了吧? 王默看着他。 怎么,我谈个女朋友还要跟你报备呀! 不用,不用。 王海又看了一遍内饰。 “这车不便宜吧?” 也没有多少钱。 看来嫂子挺有钱呀! 车开出去一会,他才想起来。 “对了。” “你 妈让我带的东西都在箱子里。” “花生,咸菜,萝卜干,豇豆” 临走时候你妈那边又塞了两瓶豇豆,说你爱吃这个。 王默笑了。 “我就知道。” 王海靠回椅背。 “哥,你现在还在嘉岳开车?” “嗯。” “哥,你在这个单位有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 嗯,也挺好的,至少稳定。 王默笑着说道。 “你来苏州干嘛?” “明天见个客户,后台回。” “酒店订了吗?” “还没有” “那就别订了,晚上住我那边?” 哥,别闹了,你那出租屋,就一个床位,我住了你住哪里呀! 谁跟你说哥现在还住出租屋的,你哥我在苏州有房子的。 啊?哥,你发达啦,在苏州都可以买房了? 这个时候王默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安发来的消息。 “东辰和嘉岳原则上都没有问题,项目公司的框架可以往下走了。” 王默回: “先按三方方案走,注册先不急。” 王海瞥了一眼。 工作? “嗯。” “都下班了,车队还找你呀!” “工作能力强,公司离不开我呗!” “切” 先不说了,等会哥带你先去吃饭,有什么事情我们边吃边聊。 王海没有再问。 晚上七点。 王默把车开到金鸡湖附近一家环境还不错的餐厅。 哥,这家餐厅看着就不便宜,咱自己人没必要来这么好的餐厅,咱去吃大排档也行! 到苏州了,哥必须带你吃顿好的,你跟哥走就行了! 刚进餐厅,王默手机又响了。 是苏倩。 你去在哪了? 哎呀,忘记跟你说了。 老家来个表弟,我晚上带他吃顿饭! 刚到饭店。 “我今晚没有饭局,我也过去?”、 王默看了眼王海。 “你过来干嘛?” “怎么,我不方便见人吗?” 方便,方便。 地址我现在发你微信。 对了,你车我开出来了,你让老陈送你过来吧! 电话挂断。 王海就看了一眼菜单,哥这里太贵了,这一顿没有几千可能不够吧? “你难得来一次,哥今天消费请你吃顿好,你就负责吃,其他都别管” 哦,那哥你少点一点,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服务员,三位,我就不点菜了,按人均1000标准! 哥,就我们两人还有谁呀? 还有这里也太贵了,这一顿饭快有我半月工资了! 刚刚跟我打电话的美女要来跟我一起吃饭! “女朋友?” 王默没答。 “等会儿自己看。” 三十多分钟后。 窗外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餐厅门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后排开门。 苏倩下了车。 黑色针织衫,外面搭着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爱马仕。 她跟司机说了两句。 男人点点头,把车开走了。 王海筷子慢了下来。 王默已经朝门口招手。 “这里。” 苏倩走进卡座。 “这我表弟,王海。” “这是苏倩,你喊苏姐。” 王海赶紧站起来。 “苏姐好。” 苏倩笑了笑。 “坐吧,都是自己人。” 王海坐下。 目光忍不住往她手边的包上落。 爱马仕他还是认得的。 老婆以前刷视频的时候给他看过。 再想想下午王默开的那辆奔驰。 王海侧头看了眼自己表哥。 心里暗想,这苏姐图我哥什么呀?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先是一人一碗松茸清汤。 王默就说道,你肠胃不好,先喝汤! 苏倩在喝汤的时候,王默又把清蒸石斑鱼肚子上好的一块肉夹到了,苏倩碗里。 王海看在眼里! 不对劲。 这两个人太熟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倩说道: 你表哥对你挺好的呀! 那当然。 小的时候我都是跟在表哥屁股后面玩的呢! 说到小时候王海那是滔滔不绝呀,把王默小时候带他干的坏事,说的那叫一个齐全!尤其是说到小时候王默带他去偷隔壁村苹果树上的苹果,被狗撵了2里地,鞋都跑掉了! 给苏倩听的是哈哈大笑 快结束的时候。 顾承安又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三方再碰一次,陈建鸿会亲自来。” 王默回: “让韩恺参加,我不去。” 刚把手机放下,王海就问: “哥,你们单位下班还要找你呀?” “嗯。” “你这司机也不轻松。” 苏倩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王默面不改色。 “长得帅,公司人都喜欢我,也是一种痛苦。” 苏倩低头喝水,脚在桌下踢了一下王默。 嘴角却压着笑。 王海没看见。 他只看见结账的时候,苏倩拿起手机。 “我来。” 王默连争都没争。 “行。” 王海低头喝了口水。 心里又记了一笔。 吃完饭。 苏倩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没几分钟,那辆黑色迈巴赫又停到门口。 老陈下来替她开门。 “上车后说道回景曜华庭。” 没一会王默他俩到饭店门口了。 哥我们现在去哪? 去景曜华庭。 这个名字他听过。 苏州挺贵的一个小区。 黑色迈巴赫离开一会后。 王海站在王默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哥。” “干嘛?” “她到底干什么的?” “上班。” “我知道她上班。” “在哪上班?” “公司。” 王海盯着他。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王默拉开奔驰车门。 “上不上车?” 回去路上。 王海憋了十几分钟。 “哥,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说。” “你现在是不是……不怎么缺钱了?” 王默想了想。 “还行。” 王海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一个月给你多少?” 王默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停住。 “谁?” “苏姐。” “什么给我多少?” 王海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别装了。” “我听别人说大城市,富婆都喜欢包养小白脸” “我又不会回去跟家里说。” 王默看了他几秒。 终于反应过来。 “你觉得我被她包养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你脸上都写着了。” 王海咳了一声。 “我就是想不明白。” “你一个司机。” “人家长得漂亮,又有钱。” “开的奔驰,背的爱马仕。” “出来吃个饭还有人接送。”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图你什么?” 王默认真想了想。 “可能图我长得帅。” 王海看了他半天。 “哥。” “嗯?” “说实话。” 王默笑出了声。 “就是正常谈恋爱。” “真没别的?” “能有什么?” 王海没再问。 脸上却写满了不信。 王默也懒得解释。 半个小时后。 奔驰驶进景曜华庭。 王海隔着车窗看了看小区。 门岗、绿化、地库。 怎么看都不像便宜地方。 “哥。” “嗯?” “苏姐不是也住这里?” “对。” “你也住这里?” “对。” 王海转过头。 “你俩一个小区?” “不同楼。” 电梯上楼。 门打开。 王默把行李推进屋。 “今晚住这儿。” 王海站在玄关,先看客厅,又看窗外。 房子不算大。 可这个小区,这个地段,他多少听过。 “这是你租的?” “买的。” 王海猛地转过头。 “买的?” “嗯。” “多少钱?” “四百多万。” 王海没出声。 过了几秒。 “贷款三十年?” “没贷款。” “全款?” “嗯。” 王海彻底安静了。 一个月七八千的司机。 女朋友的奔驰随便开。 四百多万的房子,全款。 女朋友自己也住这个小区。 爱马仕。 出门还有专门的人接送。 一条线在他脑子里越接越顺。 “哥。” “又怎么了?” “这房子真是你的?” 王默把备用钥匙扔给他。 “房本写我名字。” 王海缓缓点头。 心里反而更确定了。 写名字怎么了。 人家真愿意给,写谁名字不都一样。 王默看了眼时间,拿起奔驰钥匙。 “冰箱里有水。” “明早自己下楼吃。” 王海一愣。 “你不住这儿?” “不住。” “去哪?” “把车还回去。” “然后呢?” 王默换好鞋。 看见王海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故意笑了。 “去伺候金主。” 门关上。 王海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他拿出手机,本来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打了几行字。 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到我哥家了。” 想了想。 又补上一句。 “他现在过得挺好的。” 发完以后。 王海抬头又看了一圈四百多万的房子。 嘴里嘀咕了一句。 “何止挺好,关键还被一个漂亮的富婆包养。” 第86章 她还是你领导? 早上七点多。 王海醒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昨天带来的行李箱还放在玄关,桌上摆着王默给他留下的备用钥匙。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昨晚那几件事。 奔驰。 爱马仕。 景曜华庭。 四百多万,全款。 还有王默临走前那句。 “去伺候金主。” 王海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本来只是想看看今天要见的客户地址,手指停了几秒,却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 苏倩。 结果太多。 他想了想,又加上两个字。 嘉岳。 页面刚刷新,一条新闻就跳了出来。 《嘉岳科技完成董事会换届,苏倩当选新任董事长》 下面配着照片。 王海坐了起来。 点开。 放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嘉岳总部大厅里。 正是昨天晚上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王海把照片缩回去。 又点开另一条。 还是她。 “我靠……” 他立刻拨了王默电话。 响了几声。 “喂。” “哥。” 王默那边有些嘈杂。 “有事说。” “苏倩是嘉岳董事长?” “嗯。” 王海没说话。 过了两秒。 “就是你们公司那个嘉岳?” “苏州还有几个嘉岳?” “不是。” 王海坐到床边。 “她就是你以前一直给她开车那个领导?”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王默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客户几点见?” “十点半。” “那你还不起来?” “不是,哥。” 王海压低声音。 “你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被包养了。” “滚。” “我跟你说真的。” “她是你们公司董事长,你还是她公司的司机,你俩这关系……” “什么关系?” 王海卡了一下。 “反正挺复杂。” 王默笑了一声。 “操心你自己的吧。” “那房子真是你自己的吧?” “昨天问几遍了?” “我知道,房本写你名字。” 王默直接把电话挂了。 王海听着忙音,盯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把那张新闻照片点开。 上市公司董事长。 奔驰给表哥开。 四百多万的房子。 还在一个小区。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 下午两点。 嘉岳总部六楼。 会议室里只坐了七个人。 苏倩坐在一侧。 东辰的陈建鸿带了一名整车业务负责人。 远川这边是顾承安和韩恺。 桌上放着一份十几页的方案。 没有投影。 也没有长篇汇报。 苏倩翻到第一页。 “今天别谈太细。” “先把三件事定下来。” “公司要不要成立。” “成立以后,三家分别做什么。” “最后,谁负责把它管起来。” 陈建鸿端起茶杯。 “第一件应该没什么好谈的了。” 顾承安点头。 “三年,三十亿。” “远川二十亿,东辰五亿,嘉岳五亿。” “钱分阶段进,不会一次全部到账。” 苏倩问: “第一期呢?” “够把公司搭起来,把第一批团队和测试车接进来。” 陈建鸿翻了一页。 “远川出的钱最多。” “经营权怎么想?” 韩恺没有说话。 顾承安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远川不参与日常经营。” 陈建鸿抬头。 苏倩也看向他。 “二十亿投进来,你们不管公司?” “不是不管。” 顾承安说。 “钱,我们管。” “技术,我们管。” “大方向,我们也要知道。” “但每天怎么开公司,招多少人,工厂怎么排,供应商怎么用,这些远川不碰。” 陈建鸿笑了一下。 “这倒不像投资人。” “远川本来也不会造车。” 顾承安往椅背上一靠。 “我们不管谁几点上班。” “但二十亿往哪花,得知道。”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陈建鸿点点头。 “那就简单了。” 他把面前的方案往前推了推。 “整车、供应链、工厂这一块,东辰负责。” “总经理,东辰可以出。” 顾承安没有意见。 “应该。” 苏倩接过话。 “嘉岳负责电子电控、控制系统和智能底盘。” 她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前提。” 陈建鸿看向她。 “说。” “嘉岳不是等东辰把车造完,再进去供几个控制器。” 苏倩把方案翻到产品那一页。 “从第一张图开始,嘉岳的人就要进去。” “车还在纸上的时候,电子架构、控制系统,包括以后自动驾驶要用到的接口,就一起定。” 陈建鸿想了几秒。 “可以。” “这辆车本来也不能按以前的办法造。” 苏倩合上文件。 三家的分工,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远川出钱、找技术、找人。 东辰负责把车造出来。 嘉岳从一开始就进入车的电子和控制体系。 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陈建鸿问: “总经理东辰出。” “董事长呢?” 会议室静了一下。 苏倩没有开口。 她刚接嘉岳。 原本就没打算再给自己加一个位置。 顾承安却先说了。 “远川推荐苏总。” 苏倩抬起头。 陈建鸿也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继续说道: “东辰已经负责日常经营。” “远川不进经营层。” “董事长再由东辰兼,不合适。” “嘉岳本身又在苏州,后面东辰、嘉岳、远川三边的资源都要往这里汇。” 他说到这里,看向苏倩。 “苏总最合适。” 苏倩问: “理由就这些?” “还不够?” “远川投二十亿,总得比这慎重一点。” 顾承安笑了笑。 “那再加一条。” “苏总懂汽车电子,也真正参与过产业项目。” “最重要的是,你不需要每天去管工厂。” “董事长要做的是让三家往一个方向走。” 陈建鸿靠在椅子上听完,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苏倩看向他。 “陈总这么痛快?” “东辰拿了总经理,还要董事长干什么?” 陈建鸿端起茶杯。 “我负责把车造出来。” “你负责别让我们三家先打起来。” 苏倩笑了。 “听着不像什么好差事。” “三十亿的公司,能让三家不打起来,比造车还难。” 这一次,连韩恺都笑了。 苏倩重新打开方案。 “我可以兼。” “但日常经营我不插手。” “总经理对经营结果负责。” 顾承安点头。 “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在草案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董事长候选人: 苏倩。 苏倩低头看了一眼。 没再说什么。 会议继续往下。 真正开始组公司的时候,桌上的问题一下多了起来。 办公场地。 测试车辆。 外地团队住宿。 会议接待。 设备进出。 测试场协调。 东辰的人以后长期往苏州跑,启衡那边如果谈下来,也会有一批工程师过来。 陈建鸿翻着清单。 “技术的人,东辰能出。” “生产的人,也没问题。” “这些杂事,你们苏州本地解决。” 苏倩问: “行政?” “行政、车辆、接待、住宿,反正前期什么都得有人盯。” 陈建鸿笑道: “总不能让我从总部派个人过来管谁住哪家酒店。” 秘书在清单最后加了一项。 综合保障及行政筹备。 后面写了几个字。 嘉岳推荐。 苏倩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快五点。 陈建鸿先走。 韩恺去送东辰的人。 顾承安拿起文件,苏倩跟他一起走到门口。 “顾总。” “嗯?” “刚才为什么推荐我?” “不是说了吗,合适。” “就这么简单?” 顾承安按下电梯。 “资本没那么多故事。” “谁能把事做成,就用谁。” 电梯门打开。 顾承安走进去。 苏倩站在外面。 “那希望远川这二十亿别后悔。” 顾承安笑了一下。 “苏总先别让它亏掉就行。” 电梯门合上。 下到一楼以后,顾承安上了车。 他拿出手机,给王默发了一条消息。 “定了。” “苏倩兼董事长。” 过了一会儿。 王默回了一个字。 “嗯。” 顾承安又发。 “公司开始组人。” 这次王默回得很快。 “你们组。” 顾承安看着手机。 “远川不管人。” 王默没再回。 楼上。 苏倩回到办公室。 秘书把刚整理好的筹备事项放到桌上。 “苏董,这几项要尽快定人。” 苏倩翻了两页。 最后停在那一行。 综合保障及行政筹备。 嘉岳推荐。 她拿着笔,没写。 几秒后。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第87章 换份工作 苏倩拿起笔,在“综合保障及行政筹备”那一栏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没写名字。 综合保障部的经理,东辰已经准备派人过来。 嘉岳要补的,是下面一个主管。 车辆、接待、测试场、外地工程师住宿,后面三个团队往苏州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有人盯。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默。 在嘉岳十几年,人熟,路熟,嘴严。 最重要的是,他前几天才说过一句话。 车开够了。 苏倩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一会儿,又被她按灭。 这件事,回家说。 …… 晚上九点多。 景曜华庭。 苏倩进门的时候,王默正坐在餐桌旁吃面。 锅里还留了一碗。 “给我的?” “要不然给谁?” 苏倩脱掉外套,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新公司的董事长定了。” 王默夹着面。 “谁?” “我。” “恭喜苏董事长。” “兼任。” “一个董事长也是董事长,两个董事长还是董事长,原来是双兼呀!” 苏倩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少贫。” 王默笑笑,继续吃。 苏倩吃了几口,忽然问: “你真不想开车了?” “不是说过了吗。” “开够了。” “那换份工作。” 王默抬头。 “你准备给我升官?” “想得美。” 苏倩把手机推过来。 上面是下午刚定下来的筹备岗位。 综合保障部经理后面已经标了东辰推荐。 下面还有一个位置。 综合保障主管。 “这个。” 王默扫了一遍。 “后勤?” “差不多。” “干什么?” “车辆、接待、办公场地、测试场,还有外地过来的工程师。” 苏倩拿起筷子。 “公司刚成立,事情会很多。” “经理东辰有人,我可以推荐你去做下面这个主管。” 王默盯着那几个字。 综合保障。 不起眼。 甚至有点杂。 可这家公司不一样。 远川投进去二十亿。 从启衡那辆改得乱七八糟的测试车开始,到第一张真正属于这家公司的整车图纸,再到以后第一辆无人驾驶汽车从测试场跑出去。 他都想亲眼看见。 不是手机里的数据。 不是顾承安发来的报告。 是在现场。 王默问: “平时要去测试场?” 苏倩有些奇怪。 “你管车辆保障,不去测试场去哪?” “那可以。” 苏倩停住筷子。 “答应这么快?” “换个工作而已。” “你不问工资?” 王默这才想起来。 “多少?” “一万四左右。” “正式合同,五险一金正常交,后面新公司的奖金方案还没定。” “比现在强。” “废话。” 苏倩低头吃了一口面。 其实她还有些话没说。 她已经是嘉岳董事长。 现在又要兼任一家三十亿项目公司的董事长。 以后出去,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不在乎王默以前是司机。 可别人会问。 会打量。 会在介绍她的时候说一长串头衔,到了王默这里,只剩一句,苏董以前的司机。 她不喜欢。 王默可以普通。 但不能永远站在她身边,还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只会开车的人。 至少要有一份自己的工作。 一个能拿出去介绍的身份。 哪怕只是综合保障主管。 以后再慢慢来。 苏倩抬头。 “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 “你总算不用再当劳务派遣了。” 王默笑了。 “原来苏董事长是准备照顾老部下。” “算是。” “以权谋私?” “不去拉倒。” “去。” 苏倩又看他。 “刚才还以权谋私。” “以权谋私和我涨工资又不冲突。” 苏倩没忍住笑了。 “你是真现实。” 王默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过来。 “我明天去办。” “办什么?” “辞职。” “这么急?” 王默站起来收碗。 “旧工作不辞,怎么去新公司?” …… 第二天上午。 王默先去了集团办公室。 他本来就不是嘉岳的正式员工。 严格来说,辞的也不是嘉岳。 先由集团出具结束派遣关系的手续,再去劳务公司办理离职。 流程并不复杂。 十几年的工作,落到纸上,也就几张表。 王默签完字,回了司机休息室。 柜子里东西不多。 一个保温杯。 两根充电线。 一副旧手套。 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停车票。 老陈进来的时候,他正把东西往塑料袋里装。 “真走?” “嗯。” “这么快?” “手续办完了。” 老陈靠在柜子旁。 “去哪?” “换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王默把柜门关上。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老陈骂了一句。 “还保密。” 王默拎着袋子往外走。 刚到门口,孙伟从外面进来。 “王哥,你这是?” “辞了。” “辞职?” 孙伟声音不算大。 休息室里几个人全抬起了头。 “怎么突然辞了?” “想换个工作。” “苏董知道吗?” 王默停了一下。 “知道。” 说完走了。 不到半小时,消息就在车队里传开了。 王默辞职了。 偏偏这两天,人事部正在重新统计劳务派遣人员。 十年以上的,全部单列。 两件事放到一起,味道立刻变了。 “老王是不是十几年了?” “肯定超过十年。” “名单刚统计,他就走了?” “不会真准备动这一批吧?” 有人压低声音。 “听说这次专门查十年以上。” “查十年以上干嘛?” “谁知道。” 一句谁知道,最容易长出十个版本。 中午还没到,已经有人说,集团准备清理长期派遣。 仓库有人听说了。 车间也有人听说了。 司机休息室里,几个派遣员工坐得比平时都安静。 “老王给苏总开了多少年车?” “十来年吧。” “她还不是副总的时候,老王就跟着她了。” “那怎么第一个走的是他?” 有人接了一句。 “连自己的司机都不留,这也太没人情味了。” 老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事情没搞清楚,少胡说。” 那人没跟他顶,只叹了口气。 “我不是替老王说话。” “我是怕下一个到我们。” 没人再说话。 这才是最让人慌的地方。 王默这种跟了苏倩十几年的人都走了。 他们算什么? 周队从门口进来,听了几句。 “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问: “周队,你知道十年以上到底要干嘛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周队把钥匙挂回墙上。 “我又不是人事。” 没人再问。 可越是不知道,传得越快。 下午两点。 人事部正式发出第一份内部通知。 不是裁员。 第一批长期劳务派遣人员转签评估,启动。 连续服务十年以上。 岗位长期固定。 近年考核合格。 优先进入正式劳动合同转签审核。 通知一出来,司机休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有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转正?” “十年以上先转?” “那上午谁传的要清人?” 旁边有人骂: “还不是你们自己瞎传。” 刚才还提心吊胆的几个人,全凑到手机边上。 “老刘十一年了吧?” “十一年半。” “那你有戏。” “我才八年怎么办?” “上面又没说以后不管五年以上,你急什么。” 气氛一下活了。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 “那老王呢?” 几个人停下来。 王默也是十年以上。 而且比这里大多数人都久。 “他都辞了。” “那不是亏了?” 话音刚落,孙伟从外面快步进来。 “亏什么亏。” “新公司第一批筹备名单出来了。” “哪个新公司?” “三家一起搞的那个。” 他把手机递过去。 名单不长。 上面几个名字,大多数人都不认识。 往下。 综合保障部经理,赵维,东辰推荐。 再下一行。 综合保障主管,王默,嘉岳推荐。 休息室里又安静了。 “老王?” “就是他。” 有人把手机拿过去,又确认了一遍。 “主管?” “听说正式合同。” “工资呢?” “肯定比开车高。” 旁边的人突然笑了。 “我算明白了。” “咱们十年以上,是排队转正。” “老王这是直接被苏董送新公司去了。” 有人啧了一声。 “还得是跟领导跟得久。” 老陈这次没骂。 因为从外面看,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错。 周队站在门口,看完名单,只说了一句。 “新公司比车队好。” 有人笑着接: “那老王这十几年车,也算没白开。” 上午还在骂苏倩没人情味的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找补了一句。 “那这就不一样了。” …… 晚上。 王默回到景曜华庭的时候,苏倩还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茶几上放着新公司的第一批筹备名单。 王默换了鞋。 “名单出来了?” “出来了。” 苏倩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 王默坐下。 综合保障部经理后面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赵维。 东辰推荐。 下面一行。 综合保障主管。 王默。 “以后他管我?” “日常工作归他管。” 王默点点头。 “行。” 苏倩抬头。 “你就没点意见?” “我一个主管,对经理有什么意见。” “今天嘉岳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默笑了。 “传到你这里了?” “下午就有人跟我汇报了。” 苏倩放下文件。 “上午说我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司机开了,下午又说我把你安排进新公司。” “现在还有人说什么?” “说你这十几年车没白开。” 王默靠在沙发上。 “这话也没错。” 苏倩看着他。 “你倒想得开。” “本来就是你推荐的。” “我就是在照顾你。” 苏倩没有否认。 “给我开了十几年车,连正式员工都不是。现在有个更合适的位置,我为什么不能拉你一把?” 王默笑了笑。 “苏董事长挺讲感情。” “少来。” 苏倩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眼。 综合保障主管。 王默。 她忽然笑了。 “王主管。” 王默靠在沙发上。 “嗯。” 苏倩想了想,又改口。 “王董事长。” 王默正拿手机,没抬头。 过了两秒。 他手指停住。 抬头看她。 苏倩已经靠在沙发上笑了。 “怎么,叫你还没反应?” 王默把手机放下,往后一靠。 “是小苏啊。” 苏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王默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空杯子。 “去,给我倒杯水。” 苏倩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怎么跟董事长说话呢?” 下一秒,一个抱枕直接飞了过来。 王默抬手接住。 “小苏,注意工作态度。” “王默!” 客厅里响起苏倩的声音。 王默笑着把抱枕放到一边。 茶几上,那份新公司的筹备名单还摊在那里。 最上面是董事长。 苏倩。 往下翻了几页。 综合保障主管。 王默。 第88章 回家 第二天早上。 苏倩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王默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苏倩抬头。 “谢谢王董事长。” 王默脚步停了一下。 昨晚那句玩笑,她还没忘。 他拉开椅子坐下。 “客气了,小苏。” 苏倩瞪了他一眼。 “新公司那边还得几天。注册、账户、人事手续都没走完,你这几天准备干什么?” 王默咬了口包子。 “回趟家。” “宿迁?” “嗯。” “什么时候?” “明天吧。” “待几天?” “三四天。” 苏倩点点头。 临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换鞋,又回头。 “晚上别安排事。” “干嘛?” “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晚上再说。” 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默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七。 十几年了。 工作日这个时间,他不是在地库等人,就是已经开在苏州某条高架上。 现在手机很安静。 没有调度。 没有高铁站。 没有机场。 也没人告诉他几点到楼下。 王默坐了一会儿,把剩下半碗粥慢慢喝完。 第一次觉得,工作日的早晨原来这么长。 晚上六点多。 苏倩回来以后,连衣服都没换。 “走。” 王默正靠在沙发上。 “去哪?” “商场。” “买什么?” “到了就知道。” 半个小时后。 王默站在黄金柜台前,总算明白了。 苏倩让柜员拿出几只金镯子。 太细的不要。 花纹太复杂的也不要。 挑了一圈,最后选中一只样式简单、分量很足的实心镯子。 王默看了眼。 “给谁的?” 苏倩还在看镯子。 “阿姨。” “我妈?” 苏倩转头。 “不然给你?” 王默笑了。 “买这么大的?” “小的不好看。” “我妈去菜市场买根葱,为两毛钱都能跟人讲半天。” 苏倩把镯子拿起来,在灯下看了一圈。 “那正好。” “正好什么?” “以后让她知道儿媳妇不差这两毛。” 话刚出口。 她自己先停住了。 王默转头看她。 “什么媳妇?” 苏倩把镯子放回托盘。 “我说什么了?” “儿媳妇。” “你听错了。” 她直接看向柜员。 “这个包起来。” 王默站在旁边笑。 苏倩没搭理他。 从黄金柜台出来,两个人又去买茶叶和酒。 王默父亲平时喝茶,偶尔喝点白酒。 苏倩没往夸张了买,但东西都挑得体面。 两瓶酒装进袋子,王默两只手已经占满了。 “差不多了吧?” “还有茶。” “家里有。” “家里的是家里的。” 王默看她一眼。 这句话听着耳熟。 前几天老家让王海带花生、萝卜干的时候,也是这套。 茶叶买好。 苏倩忽然问: “叔叔阿姨知道我吗?” 王默想了想。 “以前不知道。” “以前?” “现在估计知道了。” 苏倩转头。 “为什么?” 王默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还能为什么。” “王海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标准的大喇叭。” 苏倩想起那晚吃饭时,王海看她的眼神。 “他回去了?” “前两天就回了。” 王默往电梯口走。 “这都回去两天了,我都不知道家里传成什么样了。” “能传什么?” 王默按下电梯。 “我在苏州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我是被你包养的了。” 苏倩愣了一下。 下一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包养你?” “嗯。” 电梯门打开。 苏倩没有进去,反而把手里的爱马仕往王默怀里一递。 “小王呀。” 王默低头看看怀里的包。 “嗯?” 苏倩抬了抬下巴。 “帮姐把包拿着。” 王默看看她。 又看看怀里的包。 “苏老板。” “干嘛?” “包养费什么时候结一下?” 苏倩走进电梯。 “一万四工资还不够?” 王默跟进去。 “那是上班的钱。” “拿包得另外算。” 苏倩伸手。 “那还我。” 王默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算了。” “金主的包,还是得拿好。” 苏倩抬脚踢了他一下。 第二天上午。 王默坐高铁回了宿迁。 父亲到车站接他。 看见他手上的东西,顺手接过去两袋。 “回来住几天?” “三四天。” “工作不忙?” “原来的辞了。” 父亲脚步慢了一下。 “辞了?” “换工作。” 父亲没在车站细问。 “回家说。” 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 王默刚进门,她先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我看着就是瘦了。” 王默洗完手坐下。 母亲给他盛了汤,忍了没几分钟,还是问了出来。 “你那个女朋友……” 王默抬头。 “怎么了?” “做什么工作的?” 王默差点笑出来。 “王海跟你说什么了?” 母亲立刻把话岔开。 “你别管他说什么。” “我问你呢。” “公司上班。” 父亲坐在旁边。 “你别糊弄你妈。” “真是公司上班。” 母亲皱眉。 “王海说人家开的奔驰,背的包也贵,出去吃饭还有人接送。” 王默夹了口菜。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就他说的那些。” 母亲盯着他。 “他还说你苏州那套房子四百多万,全款。” “对。” “你哪来的钱?” “以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这些年攒的,还有点投资。” 母亲明显还有话。 憋了半天,没问出口。 王默干脆替她问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被人包养了?” “谁这么说了!” 母亲立刻否认。 父亲低头喝汤,当没听见。 王默乐了。 王海这张嘴,果然没让他失望。 “正常谈恋爱。” “房子也是我自己的。” “放心吧。” 母亲嘴上应了一声,脸上明显还没完全信。 吃完饭。 王默把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先是茶和酒。 父亲看了一眼。 “买这些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 “不是我买的。” 母亲马上看过来。 “她买的?” “嗯。” 最后一个盒子打开。 金镯子躺在里面。 母亲一下没声了。 隔了几秒才拿起来。 “这得多少钱?”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买的时候我没问。” 母亲掂了掂。 “这么重。” 嘴上嫌贵,手却没放。 “第一次就让人家姑娘买这么贵的东西,你也不拦着点。” 父亲坐在旁边。 “不合适就退了。” 母亲立刻转头。 “退什么退?” “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父亲不说话了。 王默坐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十几分钟后。 母亲已经把镯子戴到了手上。 站到窗边看了一眼。 又换了个方向。 王默低头玩手机,权当没看见。 “她多大?” “四十二。” 母亲动作停了停。 “比你大。” “大四岁。” “结过婚没有?” “没有。” “什么时候带回来?” “今年过年吧。” 母亲瞪他。 “东西都送到家了,你还等过年。” “她比较忙。” 父亲正拆苏倩买的茶。 “做什么工作这么忙?” 王默想了想。 “管理。” 母亲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镯子。 不知道脑子里又补出了什么。 这次没再追问。 晚上。 王默睡回自己以前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他自己醒了。 手习惯性伸到床头摸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车队消息。 没有调度。 没有高铁站和机场。 更没人告诉他几点到楼下。 王默看了几秒。 把手机重新扔回床头。 翻了个身。 又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九点多。 吃过午饭。 王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这些年在苏州,回宿迁的次数不算少。 可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 真正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干,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拿起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徐磊。 小学就在一起。 初中一起打过架。 高中又分进一个班。 后来王默去了外地,徐磊留在宿迁。 这些年偶尔联系,却已经很久没坐在一张桌上喝酒了。 王默直接拨过去。 响了两声。 “喂?” “干嘛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王默?” “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操!” 徐磊声音一下高了。 “你他妈还活着?” 王默笑了。 “活得挺好。” “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回来了。” “什么?” “我回宿迁了。” 电话那边又静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一句骂。 “昨天还是今天?” “昨天。” “你昨天回来,今天下午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这不打了吗。” “你在哪?” “家。” “晚上出来。” “本来就是找你喝酒。” 徐磊笑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王默靠在椅背上。 “找个地方,喝点。” “就咱俩?” “以前玩得好的,有空的叫几个。” “别搞太多人。” “知道你什么德行。” 徐磊停了一下。 “七点。” “地方你定。” “行。” 电话快挂的时候,徐磊忽然又问: “真让我叫?” “随你。” “行。” 电话断了。 另一边。 徐磊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到桌上。 想了一会儿。 又重新拿起来。 通讯录往下翻。 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晓芸。 十几年了。 这个名字他一直没删。 徐磊盯了几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 才接通。 “喂?” 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徐磊笑了。 “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出来喝点。” “你又找谁喝酒?” 徐磊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 “王默回来了。”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几秒后。 顾晓芸才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他……还好吗?” “好着呢。” 徐磊笑了笑。 “就是这孙子回来一天多了,今天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顾晓芸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几点?” “七点。” “都有谁?” “我,再叫老许他们几个。” 徐磊顿了一下。 “班里还有几个在宿迁的,要不要一起叫?”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顾晓芸忽然问: “周启明呢?” 徐磊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你还记得他?” “记得。” “都多少年了。” 顾晓芸没说话。 徐磊靠在椅背上。 “那件事,你也还记得?” 这一次。 电话那边安静了更久。 很久以后。 顾晓芸才轻声说: “那天我就在教室门口。” 徐磊没再说话。 十几年前那间教室,突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最后一排。 一张百元钞票。 桌面上。 还有一小堆瓜子壳。 顾晓芸的声音再次传来。 “地址发我吧。” 第89章 好久不见 下午五点多。 王默出了门。 徐磊的小厂在宿迁城郊,离市区不算远。 地方是租的。 两排旧厂房,中间一条水泥路,门口停着一辆开了好些年的商务车。 王默进去的时候,里面机器声不大。 十几个人。 有人在分装线束,有人在装箱,最里面还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核对标签。 徐磊站在门边打电话。 “今天必须发。” “少二十套就补二十套。” “客户明早八点要,你跟我说来不及有什么用?” 他说着抬头,看见王默,只冲里面指了一下。 “自己找地方坐。” 王默也没客气。 在办公室门口拖了把椅子。 过了两三分钟,徐磊才挂电话。 “操。” 王默笑了。 “徐老板挺忙。” “忙个屁。” 徐磊把手机扔到桌上。 “十五个人,十六个祖宗,我是最大的那个。” “厂子不是开得挺好?” “你要不要?” “不要。” “那你说什么风凉话。” 徐磊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扔给他。 王默接住。 “现在做什么?” “线束分装,小连接件,还有几种塑料件。” 徐磊往外面看了一眼。 “活不难,钱难挣。” “车企一年比一年会压价。” “上面压一块,到我这里可能就剩一毛。” 王默拧开水。 “那你还干?” “不干我干什么?” 徐磊指了指外面。 “十几个人跟着我吃饭呢。” 说完自己先笑了。 “行了,别看了。” “你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走,喝酒。” 两个人出了厂。 徐磊上车之前还接了两个电话。 一个催货。 一个问货款。 一直到车开出去,他嘴里还在骂。 王默坐副驾驶。 “当老板挺好。” “好个屁。” “你要是真羡慕,明天来,我把老板让给你。” “算了。” “你还是喜欢给人打工?” 王默想了想。 “最近刚准备继续打工。” 徐磊转头看他。 “你真把以前那工作辞了?” “辞了。” “十几年,说辞就辞?” “开够了。” “新工作呢?” “下周去。” “干什么?” “综合保障。” 徐磊点点头。 “后勤?” “差不多。” “工资怎么样?” “一万多。” 徐磊没什么反应。 “那还行。” “至少比你天天开车强。” 王默笑笑,没接。 车开到饭店。 下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叫了谁?” “几个以前玩的。” “谁?” 徐磊把车锁上。 “到了不就知道了。” 王默看他。 “你憋什么坏呢?” 徐磊笑得有点欠。 “怕什么。” “我还能给你找个债主?” 王默没当回事。 两个人上楼。 包间门推开。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老许。 以前经常一起打球的赵杰。 还有一个女人。 王默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女人原本正在倒茶。 听见门响,抬起头。 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些。 浅色毛衣。 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 十几年过去,眼角已经有了一点很浅的纹路。 但王默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顾晓芸。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顾晓芸先笑了。 “王默。” “好久不见。” 王默点点头。 “好久不见。” 徐磊从后面挤进来。 “行了。” “都四十的人了,站门口演什么电视剧。” 顾晓芸白了他一眼。 “你闭嘴。” 桌上几个人笑起来。 刚才那点陌生也散了。 王默坐下。 老许给他倒酒。 “今天终于逮到你了。” “毕业以后你一共参加过几次聚会?” 王默想了一下。 “忘了。” “你还有脸说。” 赵杰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人高中时候就不爱热闹。” 顾晓芸正在给自己倒茶,忽然说: “他一直都这样。” 王默抬头。 “你还记得?” “有些东西又不会变。” 她说得很随意。 像只是提了一件普通的小事。 徐磊已经开始点菜。 几个人先聊高中。 聊班主任。 聊以前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聊谁晚自习翻墙出去上网,被值班老师堵在墙头。 徐磊拍着桌子。 “那次明明是王默先翻的。” 王默看他。 “我什么时候翻过?” “你就装吧。” 顾晓芸忽然笑了。 “那次不是王默。” 徐磊转头。 “你怎么知道?” “他那天值日。” “放学我还看见他在擦黑板。” 徐磊盯着她。 “十几年了,这你都记得?” 顾晓芸端起杯子。 “我记性好。” 王默没说话。 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菜上来以后,大家的话题慢慢从以前转到现在。 谁结婚。 谁离婚。 谁家孩子已经上初中。 谁还背着房贷。 老许问王默: “你还在苏州?” “嗯。” “还给以前那个领导开车?” “辞了。”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真辞了?” “换工作。” 顾晓芸也看着他。 “做什么?” “汽车公司,综合保障。” “挺好的。” 她只说了三个字。 没问工资。 也没问公司多大。 徐磊却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家伙终于不天天握方向盘了。” 王默: “你今天话特别多。” “我高兴。” “多少年没见你了。” 酒喝到一半。 顾晓芸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号码,接起来。 声音明显轻了一些。 “作业写完了吗?” “不懂的先放着。” “数学那两道等我回来。” “别熬太晚。” 停了一下。 “姥姥在旁边吗?” 她又说了几句,才挂电话。 老许问: “你闺女是不是六年级了?” “嗯。” “时间真快。” 顾晓芸笑笑。 “再过两年,我估计她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徐磊夹了口菜。 “你一个人带也够累。” 顾晓芸没觉得有什么。 “习惯了。” 王默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问。 徐磊喝了两杯,话越来越多。 他看了看顾晓芸。 又看王默。 忽然笑。 “我现在回头想想,你俩当年也挺有意思。” 王默放下筷子。 “喝你的。” 顾晓芸却笑了。 徐磊来劲了。 “晓芸,你知不知道王默以前……” “我知道。” 徐磊愣了。 王默也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顾晓芸喝了口水。 “反正知道。” “不是。” 徐磊一下乐了。 “你俩当年背着我们干什么了?” 顾晓芸: “什么都没干。”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胆子小。” 徐磊拍了下桌子。 “我就说吧。” 顾晓芸却摇头。 “他不是胆子小。” 徐磊问: “那是什么?” 顾晓芸拿着杯子。 过了两秒。 “自尊心太重。” 桌上静了一下。 王默看着她。 顾晓芸没继续。 转头问老许: “班主任是不是前年退休了?” 话题就这么被带了过去。 没多久。 服务员端进来几盘小食。 花生。 水果。 还有一盘瓜子。 顾晓芸原本正在说话。 看到那盘瓜子,声音停了半拍。 她伸手把盘子往外推了一下。 “这个撤了吧。” 服务员愣了愣。 “给您换点别的吗?” “换花生就行。” “好的。” 服务员端走瓜子。 徐磊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王默也看见了。 顾晓芸已经端起杯子,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说班主任现在住哪来着?” 老许回答: “还是原来那边吧。” 桌上其他人谁都没觉得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 服务员重新端来一盘花生。 顾晓芸顺手往王默面前推了推。 “这个能吃。” 王默看着她。 “能。” 顾晓芸笑了一下。 低头剥花生。 徐磊坐在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 酒局又喝了二十来分钟。 徐磊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 没接。 过了几秒,对方又发来消息。 徐磊拿起来看。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王默问: “谁?” 徐磊把手机扣到桌上。 “周启明。” 顾晓芸刚准备拿杯子的手停住。 王默没什么表情。 徐磊说: “不知道谁告诉他咱们在这儿。” “说就在附近,问能不能过来。” 老许看了看王默。 没说话。 徐磊也没替他决定。 “你要不想见,我让他别来了。” 王默拿起酒杯。 喝了一口。 “来就来吧。” 徐磊看了他几秒。 “行。” 十多分钟后。 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 比高中时候胖了不少。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拿着车钥匙。 进门先笑。 “不好意思。” “临时过来蹭顿酒。” 他跟徐磊打了招呼。 又拍了拍老许肩膀。 视线最后落到王默身上。 明显停了一下。 接着笑得更热情了。 “王默?” 他走过来。 伸出手。 “真是你啊。” “多少年没见了。” 王默坐在那里。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没有马上握。 周启明笑了一下。 “怎么?” “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旁边。 顾晓芸慢慢放下杯子。 徐磊也没说话。 王默这才伸出手。 “认识。” 两只手握了一下。 周启明拉开椅子坐下。 服务员进来加了副碗筷。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就花生?” “有瓜子吗?” “来一盘。” 包间里忽然没人接话。 第90章 瓜子壳 “有瓜子吗?” “来一盘。” 周启明说得很随意。 服务员刚要点头,顾晓芸先开了口。 “不用了。” 周启明转过头。 顾晓芸把面前那盘花生往中间推了推。 “这些就够了。”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瓜子的吗?” 顾晓芸端起水杯。 “现在不爱吃了。” “口味还变了。” 周启明笑了笑,也没当回事。 徐磊坐在旁边,没接话。 王默低头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十几年没见,周启明胖了不少。 人倒是比以前圆滑了。 坐下没多久,桌上几个人都敬了一遍,谁的孩子多大,谁现在在哪工作,他都能聊上几句。 轮到王默。 “还在苏州?” “嗯。” “我记得你以前一直给领导开车吧?” “刚辞。” “辞了?” 周启明有些意外。 “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 “那现在干什么?” “换了家汽车公司,综合保障。” “管理岗?” “算是。” 周启明点点头。 “那挺好。” 他拿酒杯跟王默碰了一下。 “咱们这个年纪,不能总干一线,还是得往管理上走。” 王默喝了一口。 “嗯。” 徐磊看了周启明一眼,端起杯子自己喝了。 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生意。 周启明这些年在宿迁跟人合伙做工程材料,规模不算特别大,但在这帮老同学里已经算混得不错的。 说到最近的行情,他也跟着叹气。 “现在钱难赚。” “账期一个比一个长。” “看着一年做不少,到年底一算,全是别人欠你的。” 徐磊立刻接了一句。 “你那还叫难赚?” “我十五个人的小厂,这个月货款再不到账,下个月工资我都得先垫。” 周启明笑。 “你那厂早晚得做大。” “借你吉言。” 服务员进来添了次茶。 周启明往桌上看了看。 “还真没瓜子啊?” 徐磊把筷子放下。 “你非得吃瓜子?” 周启明愣了下。 “怎么了?” 顾晓芸抬头。 “徐磊。” “算了。” 徐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周启明也没在意,很快又转头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 可顾晓芸看着桌上那盘花生,指尖慢慢收紧。 她记得。 王默也记得。 只有周启明,或许早就忘了。 那是高三下学期,晚自习前。 班主任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进来。 “下学期要用的。” “每个人九十八块,明天下午之前交齐。” 班里没什么反应。 有人继续做题,有人已经开始往后传资料。 王默摸了摸口袋。 十几块钱。 饭卡里也只剩十几块。 那个月父亲单位工资晚了几天,家里刚交过一笔钱。 母亲前几天才把生活费给他。 如果打电话回去,一百块总能凑出来。 可他知道,那一百块从哪里来。 放学以后。 王默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找到班主任。 “老师。” “资料费我下星期再交行不行?” 班主任抬头。 “家里有事?” “嗯。” “行,下星期交。”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可周启明当时就在办公室门口。 晚自习前。 教室后排围着几个男生。 桌上放着一包瓜子。 周启明嗑完一颗,把壳吐在桌上,忽然喊: “王默。” 王默没搭理。 周启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 啪地压在桌上。 “你不是正好缺一百吗?” 王默转过身。 周启明用手把桌上的瓜子壳拢到一起。 一小堆。 “吃了。” “这一百给你。” 旁边几个人先是一愣。 很快有人笑了。 王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身后又传来声音。 “怎么,不缺了?” “下午不还连九十八块资料费都拿不出来吗?” 王默停下。 教室里的笑声也小了一些。 他重新走回来。 看着桌上的钱。 “我吃完,真给?” 周启明笑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还能赖你?” 王默没说话。 他不想跟同学借。 也不想再给家里打那个电话。 如果这一百块是他自己换来的。 至少不用求人。 王默伸手。 抓起一把瓜子壳。 放进嘴里。 咬下去的时候,壳裂开了。 又硬,又涩。 尖角刮着嘴里的肉。 旁边有人笑。 “真吃啊?” 王默没抬头。 桌上的声音慢慢少了。 有人把手里的瓜子放下。 “算了吧。” 周启明却还在笑。 “人家自己都愿意,你管什么?” 王默继续吃。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晓芸抱着一摞作业走进来。 刚进门,她就停住了。 她看见王默低着头,一片一片地咽下那些瓜子壳。 也看见周启明脸上的笑。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教室里的灯光很刺眼。 王默把最后几片瓜子壳塞进嘴里。 嚼。 咽下去。 然后伸出手。 “钱。” 周启明拿起桌上的一百块。 王默的手还伸着。 周启明把钱折了两下。 塞回自己口袋。 “我逗你的。” 他笑了。 “你还真吃啊?” 教室里又有人笑了一声。 更多的人没有笑。 王默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抬头的时候。 顾晓芸还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她后来记了很多年。 晚自习开始。 王默回到座位。 翻开英语书。 一张百元钞票从里面滑了出来。 下面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王默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借你的,以后还我。” 没有名字。 可那几个字,他认识。 第二天课间。 王默在楼梯口堵住顾晓芸。 把钱递过去。 “我不要。” 顾晓芸没接。 “为什么?” “不用你帮。” “我没帮你。” 王默看着她。 顾晓芸指了指他手里的钱。 “借你的。” “资料费不交了?” 王默没说话。 “那你先拿着。” 她从王默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 王默在后面叫她。 “顾晓芸。” 她回头。 “我会还你。” 顾晓芸点点头。 “嗯。” 楼梯间有人经过。 两个人各自回了教室。 那一百块。 王默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顾晓芸也从来没有催过。 可她记得那天王默咽下瓜子壳时的样子。 记得他伸手要钱时,周启明把钞票收回去的动作。 更记得那天晚上,王默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些事,做的人未必记得。 受过的人,却很难忘。 …… 包间里,周启明还在说着最近的生意。 “现在做工程,最麻烦的就是回款。” “人情往来不能少,脸也不能撕破。” “有时候明知道对方在拖,也只能陪着笑。” 顾晓芸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当年他也是这样笑的。 只是那时候,笑的是别人难堪。 王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看周启明。 也没有提起那一百块。 更没有提起瓜子壳。 周启明早就忘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 对他而言,那只是十七岁时随手开的一个玩笑。 可对王默来说,那些瓜子壳的味道,早就留在了记忆里。 硬,涩,带着血腥味。 顾晓芸伸手,把那盘花生往王默这边推了推。 王默看了一眼。 伸手拿了一颗。 没有剥开。 只是握在掌心里。 聚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顾晓芸先起身。 “我得回去了。” 徐磊问: “我送你?” “不用。” “车在下面。” 她穿好外套。 王默也站起来。 “我送你下楼。” 顾晓芸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谁也没说话。 出了饭店。 晚上的风有点凉。 顾晓芸拢了一下外套。 王默忽然开口。 “我是不是还欠你一百块?” 顾晓芸转过头。 看了他两秒。 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 “那可不是一百了。” “多少?” 顾晓芸认真想了想。 “利息二十年。” “你算吧。” “现在还没算好。” 她往停车的位置走了几步。 王默站在原地。 顾晓芸回过头。 “等我算好了告诉你。” “行。” 她笑了笑。 “走了。” 王默看着她上车。 车开出去以后,他才转身。 徐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 站在门口抽烟。 “聊完了?” “嗯。” 徐磊递烟。 王默摆手。 “不抽。” 徐磊自己点上。 抽了两口。 “晓芸这些年过得不算太顺。” 王默看着路口。 “看出来一点。” “离婚快有三年了。” “孩子跟她。” 王默没接话。 徐磊弹了弹烟灰。 “她现在那份工作,估计也干不了多久了。” 王默这才转头。 “怎么回事?” 徐磊看了他一眼。 “她没跟你说?” “没有。” 徐磊吸了一口烟。 过了几秒。 “那就别从我嘴里听了。” 王默皱眉。 徐磊把烟掐灭。 “你真想知道。” “自己问她。” 第91章 先看看人 第二天早上,王默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太阳。 他摸到床头的手机。 九点零八。 微信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苏倩七点多发来的。 “叔叔阿姨昨晚说什么了?” 隔了两分钟,又一条。 “镯子阿姨喜欢吗?” 王默回她。 “喜欢。”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舍不得戴。” 消息刚发出去,苏倩很快回了过来。 “那就说明我买对了。” 王默: “苏董七点多就开始查岗?” “谁查你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起这么晚?” “刚醒。” “王主管回家以后彻底不上班了。” 王默笑了笑。 “休假期间,请董事长不要骚扰员工。” 那边停了几秒。 “滚。” 又过来一条。 “中午记得陪叔叔阿姨吃饭,别一天到晚往外跑。” 王默回: “知道了,苏阿姨。” 对面几乎秒回,一个人打锅敲打别人的表情包。 “王默。” 王默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这才起床。 门外已经能闻到稀饭的味道。 母亲正在厨房里煎鸡蛋。 看见他出来,第一句话就是: “终于舍得起了?” “九点多,不算晚。” “你以前上班也九点起?” 王默拉开椅子坐下。 “以前不敢。” 母亲把鸡蛋端过来。 “现在就敢了?” “现在没人管。” “没人管?”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刚才手机响半天,谁啊?” 王默低头喝粥。 “苏倩。” 母亲立刻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又装作不在意地问: “人家这么早就上班了?” “她一直起得早。” “当董事长也不容易。” 王默抬头看她。 “你现在还替她操心了?” “我操什么心。” 母亲坐下来。 “人家送我这么贵的镯子,我说两句怎么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腕上却没戴。 王默往旁边看了一眼。 “镯子呢?” “收起来了。” “不是让你戴?” “做饭戴什么戴。” “买来就是戴的。” “知道了。” 母亲没好气地看他。 “比你爸还啰嗦。” 父亲坐在一旁吃咸菜,忽然问: “你嘉岳那边,都办完了?” “办完了。” “以后真不去了?” “嗯。” 母亲跟着问: “你在那边干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 “说不干就不干了?” 王默放下筷子。 “本来也不是嘉岳正式员工。” 母亲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合同不是跟嘉岳签的。” “那跟谁签?” “劳务公司。” 母亲皱眉。 “你不是一直在嘉岳上班吗?” “是在嘉岳。” “那工资谁发?” “劳务公司。” “平时谁管你?” “嘉岳。” “你给谁开车?” “嘉岳。” 母亲越听越糊涂。 “那你到底算哪边的人?” 王默笑了笑。 “法律关系算劳务公司。” 母亲根本没理这句话。 她盯着王默。 “你给嘉岳干了十几年。” “天天去嘉岳上班。” “给嘉岳领导开车。” “最后还不算嘉岳的人?” 王默没说话。 父亲慢慢放下筷子。 “正式工跟你们干的活有区别吗?” “有些岗位有,有些差不多。” “待遇呢?” “也有区别。”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你在嘉岳干了十几年。” 王默说: “是在那儿干了十几年。” 父亲看着他。 “可人家没认你十几年。” 桌上安静下来。 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现在这个新工作呢?” “正式合同。” “跟新公司直接签?” “对。” 母亲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下来。 “那就行。” 她低头夹了口咸菜,又问: “是不是苏倩帮你找的?” “她推荐的。” 母亲点点头。 “人家对你不错。” 王默笑了。 “知道。” “知道就行。” 母亲看着他。 “别什么都觉得应该的。” 王默没接话。 吃完早饭,他没再出去。 陪父亲下楼买了趟菜。 中午在家吃饭。 下午又被母亲抓着换了个客厅坏掉的灯。 王默踩着凳子拧灯泡的时候,母亲站在下面扶着。 “你在苏州是不是也什么都不会干?” “会。” “会什么?” “开车。” “滚。” 父亲在旁边笑。 一天就这么慢慢过去。 没有会议。 没有项目。 没有谁等着他做决定。 傍晚吃完饭,母亲把苏倩送的那只镯子拿出来,又戴在手腕上试了试。 在灯下转了两圈。 “是不是有点太亮了?” 王默靠在沙发上。 “金子不亮,难道还发黑?” 母亲瞪他。 “我是说戴出去是不是太显眼。” “别人问就说儿媳妇送的。” 母亲一下笑了。 “谁儿媳妇?” 王默拿起遥控器。 “我随口一说。” “你现在倒会随口说了。” 母亲嘴上数落,镯子却没摘。 晚上十点多。 王默回到房间。 手机刚充上电,苏倩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他接通。 画面晃了两下。 苏倩把手机靠在桌边。 后面不是家里。 还是办公室。 王默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下班?” “嗯。” “董事长这么忙?” 苏倩靠在椅背上。 “今天差点没被人烦死。” “谁敢烦你?” “一群人。” 王默笑了。 “看来董事长也不好当。” 苏倩没笑。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劳务派遣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今天人力过来找我了。” 王默没出声。 苏倩把杯子放下。 “我说先把十年以上的那批人重新评估。” “结果人力负责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 “为什么?” “因为今天十年以上,明天九年的会问。” “后天八年的也会问。” 苏倩往后靠了一点。 “他说,只要第一批有人转,后面的人都会等。” “这还没完。” “中午财务又过来,说正式用工一旦扩大,公司的固定成本肯定会上去。” “下午郑国梁那边的人也来了。” 王默问: “说什么?” 苏倩看着屏幕。 “他说我刚当董事长没几天,就准备拿公司的钱收买人心。” 王默笑了一下。 “这话够难听。” “我当时就问他。” 苏倩声音很平。 “一个人在嘉岳干了十几年,我让公司重新看看他该不该直接签合同,这叫收买人心?” “他怎么说?” “他说我今天认十年以上。” “明天五年以上来找我怎么办?” “再过几年,是不是三年以上也要认?” 苏倩停了一下。 “他说得难听。” “但有一句我没法反驳。” “什么?” “标准在哪。” 王默没说话。 苏倩继续。 “十年就是合理,九年十一个月就不合理?” “仓库算长期固定岗位,保洁算不算?” “司机算不算?” “行政辅助算不算?” “只要时间够长,就一定要转?” 她揉了揉额角。 “我本来觉得这事挺简单。” “干了很多年,该转的就转。” “今天被他们轮着问了一遍,我才发现,只要第一道门开了,后面全是人。” 王默靠在床头。 “那你现在还想做吗?” 苏倩抬眼。 “想。” 几乎没犹豫。 “为什么?” 她看着屏幕里的王默。 过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以后还有人跟你一样。” 王默没动。 苏倩继续。 “在一家公司干十几年。” “领导认识你。” “同事认识你。” “车队也认识你。” “可合同翻出来,你不是这家公司的人。” 她轻轻呼了口气。 “今天人力给我看了一些资料。” “有个人在嘉岳仓库干了十四年。” “劳务公司换了三家。” “岗位一天没换过。” “十四年。” 王默想起早上母亲那句话。 你给人家干十几年,怎么连人家员工都不算? 他问: “你现在最想解决的是什么?” 苏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是想给十年以上的人转正。” “还是想解决公司长期拿派遣当固定用工的问题?” 苏倩没说话。 王默继续。 “这不是一回事。” 办公室那头安静下来。 苏倩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过了一会儿。 “继续。” 王默说: “你要是只按年限。” “永远有人差一个月,差半年。” “今天十年,明天就会问为什么不是八年。” “那怎么办?” “先别看谁该转。” 王默说。 “先把规则定清楚。” “什么岗位,本来就应该公司自己招人。” “什么岗位,确实是临时、替岗、短期才用派遣。” “岗位先定了。” “人再往里面放。” 苏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王司机最近懂得不少。” “听得多。” “又是听得多?” 她把旁边的一摞材料重新拿到面前。 王默说: “还有。” “什么?” “你真想做这件事。” “先别盯着表。” 苏倩抬头。 “那看什么?” 王默说: “看看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倩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份人员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 工号。 岗位。 入职时间。 她拿起手机。 “还不下班?” 王默问。 “等会儿。” “又准备干什么?” 苏倩已经点开了人力负责人的聊天框。 “明天找几个人来。” “什么人?” “十年以上的劳务派遣员工。” 她打了一行字。 对方很快回复: “需要准备履历和考核材料吗?” 苏倩看了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 “不用。” 停了一下。 又发过去一条。 “我想先跟他们聊聊。” 消息发完。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王默笑了。 “苏董准备微服私访?” 苏倩抬头。 “王主管休假期间还是少操心公司。” “那你挂了。” “不挂。” “为什么?” “你陪我加班。” 王默往枕头上一靠。 “加班费怎么算?” 苏倩看着他。 “没有。” “资本家。” “滚。” 视频没挂。 王默也没再说话。 屏幕那头,只剩苏倩翻资料的声音。 第92章 十四年 第二天上午。 苏倩刚到办公室没多久,人力负责人就敲门进来。 “苏董,人到了。” 苏倩抬头。 “几个?” “三个。” “谁挑的?” 人力负责人顿了一下。 “我们从十年以上的名单里,选了几个情况比较典型的。” 苏倩把手里的笔放下。 “以后别挑典型。” “那……” “随机。” 人力负责人点点头。 “明白。” “第一个是谁?” “仓库,马国强。” “在嘉岳十四年。” 苏倩看了眼时间。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工作服洗得有些发旧,胸前还挂着工牌。 “苏董。” “进来。” 老马走进办公室,却没敢往里走太多。 苏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老马没动。 “苏董,是不是我工作哪儿出了问题?” 苏倩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老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什么事的话,一般也轮不到我来董事长办公室。” 苏倩看了他几秒。 自己先坐下。 “不是工作问题。” “坐吧。” 老马这才过去。 屁股只挨了半张椅子。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苏倩翻开面前的资料。 “你在嘉岳多久了?” “十四年。” “什么时候来的?” “十二年年底。” “这十四年一直在仓库?” “一直在。” “劳务公司换过几家?” 老马想了想。 “三家。” “换劳务公司的时候,你换岗位了吗?” “没有。” “仓库换了吗?” 老马摇摇头。 “仓库搬过一次。” “我跟着一起搬过去了。” 苏倩没再看资料。 “那你现在最介意的是什么?” 老马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也没什么。” “真没什么?” “……” “今天叫你来,不是查你。” 苏倩说。 “我就是想听你自己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苏董,我在嘉岳十四年了。” “十四年。” “每天早上七点多到仓库。” “忙的时候晚上八九点才走。”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真算起来,这些年我待在公司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都多。” “以前我老婆老说,我不像跟她过日子。” “倒像跟嘉岳过日子。” 苏倩没有打断。 老马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 “我真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了。” “公司缺人,我加班。” “赶货,我加班。” “盘库,我留下。” “节假日别人不愿意来,我也来。” “仓库里哪批货放哪儿,哪台叉车什么毛病,有时候新来的主管都得来问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还很平。 “可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苏倩问: “什么事?” 老马停了几秒。 “干活的时候,公司记得我们。” “缺人的时候,也记得我们。” “加班的时候,更记得我们。” “可一到发福利、评先进、竞聘岗位,或者公司有什么正式员工才能有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人家就会告诉我。” “老马,你是劳务派遣。” “这个你没有。”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马低下头,搓了搓手。 “我有时候就在想。” “我给嘉岳干了十四年。” “劳务公司换了三家,我没走。” “仓库搬过地方,我也跟着搬。” “领导换了一拨又一拨,我还在。” “可到了最后,公司一句‘你不是正式员工’,就把我们挡在外面了。” 他的声音慢慢有了变化。 “我们把公司当家。” “公司却没把我们当家里人。” “需要干活的时候,我们就是自己人。” “该算福利的时候,我们又成了外人。” 老马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像是不想让自己太难看。 “说难听点,需要干活的时候,我们就是牛马。” “可真到了该算点什么的时候……” “又告诉我们,不是公司的人。” 苏倩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老马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五十多了。” “也没几年班好上了。” “现在最担心的,也不是一个月多拿几百块。” “我担心退休。”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懂。” “公司让签哪家劳务公司,我们就签哪家。” “反正活还是那个活,地方还是那个地方。” “可现在眼看快退休了,我才知道,有些该交的、该算的,跟正式员工就是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苏董。” “嘉岳这么大的公司……” “真的就差我们这些老员工那一点养老钱吗?” 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老马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赶紧偏过头。 抬手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 “年纪大了。” “说这些没意思。” 苏倩看着他。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挺难受。” “我们把最能干活的那十几年都给公司了。” 他抬起头。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到老了,公司却告诉我们。” “你不是我们的人。” 苏倩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电话响了一声。 她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如果最后没办成呢?” 老马怔了一下。 很快低下头。 “那也没事。” “我们这种人,也习惯了。” 他站起来。 “苏董,您能叫我进来问这些,我已经挺意外了。” 苏倩也站了起来。 老马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前没人问过。” 门轻轻关上。 苏倩还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人力负责人重新进来。 “苏董,后面两个还见吗?” “见。” 第二个进来的是质检岗位上的女工。 十一年。 她没有哭。 说话甚至比老马利索很多。 “我带过四个新人。” “两个后来做了班长。” “还有一个现在已经是主管。” 苏倩问: “你呢?” 女人笑笑。 “我报名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派遣员工不能参加内部竞聘。” 第三个人反而给了苏倩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如果真能转正式,我也得先看看怎么转。” 苏倩有些意外。 那人解释: “我现在这个岗位挺固定。” “真转了以后要是轮班、调岗,或者调到别的地方,我家里不一定顾得上。” 三个人都走了以后。 苏倩把人力负责人留了下来。 她没有问成本。 第一句话就是: “这些岗位为什么一直用派遣?” 人力负责人停了一下。 “历史原因比较多。” “最早那几年公司扩得快。” “很多岗位正式招聘来不及,就先通过派遣补。” “后来人员稳定了,也就一直延续下来了。” 苏倩问: “十四年也叫先用着?” 人力负责人没说话。 苏倩继续。 “仓库收发是临时岗位吗?” “……” “质量检验是临时岗位吗?” “苏董。” 人力负责人终于开口。 “这不是一个岗位的问题。” “仓库一动,生产会问。” “生产一动,行政、司机、质检都会问。” “到时候不是几十个人的问题。” “所以以前没人动?” “以前的处理方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基本就是维持现状。” 苏倩靠在椅背上。 “维持现状。” “维持十四年。” 人力负责人没接话。 中午刚过。 郑国梁来了。 没有秘书陪。 也没提前打电话。 进门以后,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听说你上午见了几个派遣员工。” “嗯。” “为什么不提前沟通?” 苏倩抬头。 “我见几个员工,也要董事会批准?” 郑国梁看着她。 “你现在不是副总。” “你是董事长。” 苏倩没说话。 郑国梁继续。 “你上午见了三个人。” “中午下面已经传成,十年以上的都要转正式。” 苏倩皱了下眉。 “谁说的?” “这重要吗?” 郑国梁靠在椅背上。 “你以为你只是找人聊聊。” “可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 “你见谁,问什么,下面都会自己解读。” 苏倩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你得想清楚。” 郑国梁说。 “十年以上转。” “九年十一个月怎么办?” “八年怎么办?” “三年以后呢?” “你给谁开门,又准备把谁关在门外?” 苏倩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问: “仓库收发算临时岗位吗?” 郑国梁看她。 “什么意思?” “质量检验算吗?” “司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倩坐直。 “我上午见了一个仓库员工。” “十四年。” “劳务公司换了三家。” “岗位没换过。” 郑国梁皱眉。 “一个人干十四年,不代表他就一定应该转正。” “我同意。” 郑国梁有些意外。 苏倩继续: “但一个岗位用了十四年派遣。” “我至少有资格问一句。” “为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国梁看着她。 “你可以查。” “没人不让你查。” “但我提醒你。” “制度不是靠同情做出来的。” 苏倩看着他。 “我也没准备靠同情。” “那最好。” 郑国梁站起来。 “你很快就会发现。” “动一个岗位,后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走了。 门刚关上没多久。 人力负责人又进来了。 这一次手里拿着手机。 “苏董。” “怎么了?” “上午您见人的事情,下面已经传开了。” “我知道。” “不是这个。” 人力负责人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内部员工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听说十年以上要全部转正?” “那九年算什么?” “凭什么只看年限?” “我八年了,也是固定岗位。” “别高兴太早,最后估计还是不了了之。” 苏倩一条一条往下看。 最后停在一条消息上。 “我在嘉岳十一年了。” “我连董事长办公室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苏倩看了很久。 把手机还回去。 “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基本都知道了。” 人力负责人停了一下。 “而且还在传。” 苏倩没有说话。 上午老马坐过的那张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原本只是想先看看人。 现在,人全站起来了。 第93章 差三个月 第二天上午,人力部明显比平时热闹。 昨天苏倩见了几名长期劳务派遣员工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没人知道谈了什么。 可老马在嘉岳干了十四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于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另一种说法。 十年以上,要动了。 上午九点不到,人力部门口已经陆续来了七八个人。 十年以上的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批,八九年的想问年限怎么算,中间换过劳务公司的,则担心以前的年头还认不认。 人力部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还没定。 孙丽在人群里站了十几分钟。 她三十八岁,质量检验岗。 九年十一个月。 身边的刘姐跟她一个组,比她早进嘉岳三个月。 十年两个月。 两个人每天穿一样的工作服,站在同一条线上,排同样的班。谁家里有事,另一个就帮忙顶上,连月度考核都是同一个组长打。 可如果传言是真的,一道“十年”的线,就会把两个人分到两边。 孙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终于走到窗口。 “我就问一件事。” 她把刘姐叫到旁边。 “她十年两个月,我九年十一个月。” “我们干的是一样的活。” 孙丽停了一下。 “这三个月,差在哪儿?” 窗口里的人一时没答上来。 旁边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人也安静了。 刘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跟孙丽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两个人会因为早来晚来几个月,被放到一条线的两侧。 消息很快到了人力负责人那里。 十几分钟后,他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苏倩正在看文件。 听完事情经过,她把笔放下。 “人还在?” “还在。” 苏倩起身。 “下去看看。” 人力负责人跟着出了办公室。 电梯到一楼。 门刚打开,走廊里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来。 有人先叫了一声“苏董”。 其他人也跟着站直。 昨天董事长亲自找老马谈话已经够新鲜,今天又直接到了人力部,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几个人也没走。 苏倩没有往办公室里去。 就在走廊停下。 “谁是孙丽?” 人群里,一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苏董,我是。” 孙丽刚才在人力窗口还能说得很顺,此时面对苏倩,反而有些紧张。 苏倩没催。 等她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还是那两个人。 一个十年两个月。 一个九年十一个月。 一个岗位,一样的工作。 孙丽最后只问了一句: “差的这三个月,到底差在哪儿?” 苏倩看了看她,又看向旁边的刘姐。 “差三个月,不应该决定你是不是嘉岳需要的人。” 孙丽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 可下一句话很快又落下来。 “但多三个月,也不会自动决定。” 四周安静了几秒。 刘姐先笑了。 “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 旁边有人跟着笑出声。 原本绷着的气氛散了一点。 有人趁机问,到底按什么算。 苏倩没有讲制度,也没有讲什么岗位性质认定。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生产楼。 “先看大家现在干的这些活。” “今年要不要人干,明年还要不要,三年以后还在不在。” “如果一个岗位年年都需要,公司却年年说它是临时的。” 她顿了一下。 “那先有问题的,就不是谁干了九年,谁干了十年。” “是公司。” 走廊里没人接话。 孙丽却听明白了。 她来之前一直在算那三个月。 现在至少知道,公司不会拿一个整数直接把她挡出去。 后面有人问: “苏董,那什么时候有结果?” 苏倩没有给日期。 “我现在不知道。” 问话的人明显有些失望。 苏倩继续道: “今天我要是说三天、五天,最后做不到,就是骗你们。” “但后面不用再猜十年算不算,九年十一个月算不算。” “公司先把岗位重新弄清楚。” 孙丽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算这三个月了。” 这句话引得周围又笑了一阵。 苏倩也笑了笑。 “都回去上班。” “别为了转正式,先把本职工作耽误了。” 人群很快散开。 有人边走边讨论,有人拿起手机往群里发刚刚听到的消息。 比起昨天那些“十年以上全部转”的传言,至少这一次,大家知道了一件确定的事。 十年不是一刀。 回到办公室后,苏倩让人力部发了一条内部说明。 没有长篇解释。 只说清楚两件事。 工作年限会作为参考,但不会以“满十年”作为单一标准。 公司将重新梳理长期固定岗位,再进行后续评估。 消息出去后,几个员工群依旧热闹。 有人觉得这比直接卡十年公平。 有人问什么叫长期固定岗位。 还有人只回了三个字。 “先看看。” 苏倩扫过几条,把手机放到一边。 没再解释。 下午,她把人力负责人重新叫了进来。 桌上原本那份十年以上人员名单被推到一旁。 “名字先别看了。” 人力负责人有些意外。 “那查什么?” “岗位。” 苏倩把纸翻了个面。 “把现在连续使用派遣五年以上的岗位先找出来。” “用了多久。” “中间有没有停过。” “现在还需不需要。” “还有,当初为什么会用派遣。” 这一次,没有谁是九年十一个月,也没有谁是十年两个月。 人先拿掉。 只剩下一排排岗位。 人力部用了半天时间,先整理出一份初步名单。 快下班的时候,资料送进办公室。 并不厚。 苏倩从第一页往后翻。 仓库收发。 生产辅助。 行政支持。 司机。 质量检验。 每个岗位后面,都有一个首次连续使用派遣的年份。 2017。 2015。 2013。 2011。 再往后。 她翻页的手停住了。 质量巡检。 2009年。 苏倩看了几秒,以为是录入错误。 “这个年份核过没有?” 人力负责人走过来。 “核过了。” “人换过吗?” “换过几批。” “岗位呢?” “一直都在。” 苏倩重新低下头。 十七年。 人换了好几拨。 这个岗位却一天没消失过。 她拿起笔,在“2009”外面画了个圈。 “人都换好几拨了。” “这个临时岗位倒挺长寿。” 人力负责人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苏倩把名单往前推了推。 “先查它。” “我要知道当初为什么设成派遣,后来为什么十七年都没人改。” 人力负责人刚准备拿走资料。 桌上的手机响了。 苏倩看了一眼。 郑国梁。 她接通。 “郑董。” 电话那边没有寒暄。 “你让人力重新查长期派遣岗位了?” 苏倩看了一眼面前的名单。 “消息挺快。” “现在公司上下都在传,我想不知道都难。” 郑国梁停了一下。 “苏倩,我提醒你一件事。” “你查,可以。” “但别把‘查’变成承诺。” 苏倩靠在椅背上。 “我承诺什么了?” “你今天跟员工说重新认定岗位,明天他们就会认为自己要转正式。” “等你真动的时候,就不是几个人的合同问题了。” “那是什么?” 郑国梁的声音沉下来。 “是公司的用工成本,是管理结构,也是股东的钱。” 苏倩没接话。 郑国梁继续: “你想替员工争权益,我没意见。” “但你现在坐的是嘉岳董事长的位置。” “不能拿股东的钱,替自己买人心。”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人力负责人站在桌边,没敢动。 苏倩看着那张写着“2009”的名单。 过了几秒。 “郑董。” “嗯。” “如果一个岗位用了十七年,还叫临时。” “那我现在查它,到底是在损害股东利益,还是在给以前的人擦屁股?”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郑国梁没有跟她继续争。 只说: “那就别在电话里说了。” “明天下午。” “董事会见。” 电话挂断。 苏倩看着手机屏幕。 人力负责人小声问: “苏董,那这个还查吗?” 苏倩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刚才那支笔。 在“2009”旁边重重画了一道。 “查。” 第94章 谁的钱 第二天上午,苏倩没有先去办公室。 车停在生产楼下,她让老陈等着,自己进了车间。 质量巡检区在二楼。 几条线并排过去,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牌。产品从线上下来,巡检员按流程检查、记录,再放行到下一道工序。 昨天那张名单上,连续使用派遣十七年的岗位,就在这里。 生产负责人早早等在门口。 苏倩进去以后没问什么,只站在旁边看。 四个人一组。 两个正式员工,两个派遣员工。 工作服一样。 检具一样。 检查的东西一样。 一个正式员工起身去处理异常件,旁边的派遣员工自然接过去,连位置都没空下来。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派遣员工抱着一箱待检件回来,正式员工伸手接了一半。 没人告诉他们谁该多做一点,谁该少做一点。 像是早就这么配合习惯了。 苏倩看了十来分钟。 直到线上的一批货检查完,她才问了一句。 “他们干的活有区别吗?” 生产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现在实际操作里,区别不大。” 苏倩点点头。 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旁边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这个岗位这些年的人员记录。 十七年。 最早那一批人早就不在了。 后面换过几拨。 岗位却一直留下。 生产负责人坐在对面,解释起这段历史。 最初确实是临时补人。 那几年嘉岳扩产快,正式招聘跟不上,几个巡检岗位便先从劳务公司补进来。 后来生产规模上去了,人就一直没撤。 再后来,大家慢慢习惯了。 苏倩听到这里,抬头。 “为什么后来没改?” 生产负责人停了一会儿。 “因为一直能用。”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没有什么复杂理由。 也没有谁在十七年前开过一场会,决定把这个岗位永远留给劳务派遣。 只是当时先用着。 第二年还能用。 第三年也没出问题。 一年拖一年。 就拖到了今天。 生产负责人又补了一句。 正式岗位一旦进来,部门就得一直承担这个人。派遣相对灵活,订单多的时候增加,订单少的时候也好调整。 苏倩靠在椅背上。 “所以方便。” 对方没否认。 “对部门来说,确实方便一些。” 苏倩没再追问。 她把桌上的资料合上。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那几个巡检员还在原来的位置。 机器继续往前走。 一件又一件产品送到他们手上。 十七年里,人换了不少。 这份工作从来没有消失。 下午两点。 临时董事会。 苏倩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到了。 桌上没有厚厚的材料。 她只带了一张纸。 会议开始后,她把纸放到桌子中间。 上面只有几行。 质量巡检。 连续使用派遣十七年。 仓库收发。 十四年。 生产辅助岗位。 十二年。 郑国梁扫了一眼。 “你昨天问我,是不是在替以前的人擦屁股。” 苏倩看着他。 郑国梁把纸推回去。 “我今天也问你一句。” “你准备拿谁的钱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韩恺原本在翻文件,停了手。 华晟那边的人也抬起头。 苏倩没有马上反驳。 她只是把纸重新推到桌子中央。 “质量巡检,十七年。” “仓库收发,十四年。” “我今天上午去看了。” “正式员工和派遣员工站在一条线上,干的是同样的活。” 郑国梁点点头。 “我不否认这里面有问题。” “但有问题,不代表你现在想的办法就是对的。” 苏倩看着他。 “我还没拿方案。” “所以我才让你别急着往下承诺。” 郑国梁靠回椅背。 “你现在动的不是一个老马,也不是一个孙丽。” “你动的是嘉岳这么多年形成的用工方式。” “员工当然希望转。” “部门当然希望灵活。” “股东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股东为什么要为管理层过去留下的问题,一次性把账全接下来?”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 苏倩上午站在巡检线旁看到的那一幕又浮了上来。 四个人。 一样的工作服。 一样的工作。 只有合同不是跟同一家公司签的。 她说: “我也没准备拿股东的钱做慈善。” 郑国梁抬眼。 苏倩用手点了点那张纸。 “我只是不想再把一个用了十七年的岗位叫临时。” 这一次,郑国梁没有立即接话。 一直坐在旁边的陈建鸿终于开口。 “那你准备怎么改?” 苏倩转向他。 “先重新认定长期固定岗位。” “然后呢?” “符合条件的,逐步改成直接用工。” 陈建鸿继续问: “谁认定岗位?” “人力和业务部门。” “业务部门本身就是用工部门。” 陈建鸿看着她。 “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人都改成正式?” 苏倩停住。 陈建鸿没有追着问。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问题。 “员工怎么评?” “看考核、岗位需要和工作年限。” “过去十几年,派遣员工的考核标准统一吗?” 没有。 至少现在苏倩手里拿不出一套覆盖所有人的统一标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查出了很多问题。 十四年。 九年十一个月。 十七年的临时岗位。 这些都能证明旧办法不合理。 可如果现在有人把笔递给她,让她写下: 谁应该转。 谁不应该转。 谁来决定。 以后怎么办。 她还写不完整。 郑国梁看着她。 “苏倩。” “你看到的是员工受了多少委屈。” “我看的,是规则一旦改了,以后怎么执行。” “今天你觉得十七年不合理。” “这个我同意。” “可明天所有长期岗位都来找你,你准备怎么回答?” 苏倩没有硬顶。 “所以我需要时间做方案。” 郑国梁点点头。 “可以。” 这倒让会议室里几个人有些意外。 他拿起面前那张纸。 “继续查。” “该查清楚的查清楚。” “但在正式方案出来之前,不要再向下面释放任何转正承诺。” “你要改。” 他把纸放回桌上。 “拿方案来。” 会议没有表决。 也没有人拍桌子。 可苏倩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人力部内部的一项整改。 它正式到了董事会桌上。 其他董事陆续起身。 郑国梁走到门口时,苏倩忽然叫住他。 “郑董。” 他转过身。 “如果我拿出方案呢?” “董事会投票。” “如果过了?” “执行。” 苏倩又问: “如果没过呢?” 郑国梁看了她几秒。 “那就别再给下面的人希望。” 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下几个人。 陈建鸿收拾好文件,也准备离开。 经过苏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发现问题不难。” 苏倩抬头。 陈建鸿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年份。 “董事长是要解决问题的。” 说完便走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苏倩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那张纸依旧朝上。 十七年。 十四年。 十二年。 每一个年份后面,都能找到一群委屈的人。 可董事会不要委屈。 董事会要办法。 她拿起笔。 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白纸背面空空的。 苏倩低头,在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方案。 第137章 致嘉岳全体员工的一封信 致嘉岳全体员工的一封信各位嘉岳的同事: 大家好,我是苏倩。 今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看了两份资料。 一份是嘉岳长期劳务派遣员工的名单。 其中有位仓库员工,已经在嘉岳工作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里,他所在的劳务公司换过三家,可他一直在同一个仓库,干着同一份工作。 他把嘉岳当成自己的家。 可直到今天,嘉岳还不是他的直接用人单位。 甚至在一份新的转签建议名单里,因为更换过劳务公司,他十四年的工作经历,竟然只按最近两年多的合同来筛选。 我不知道他看到这样的结果,会是什么心情。 另一份,是集团不同岗位员工的养老福利资料。 看完以后,我想了很久。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人在十几岁时的学习成绩,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他的一生? 有些人从小学习优秀,考上名牌大学,进入大公司,成为管理人员。 我尊重他们的努力,也认可他们凭借知识和能力取得的成就。 他们承担更多责任,创造更多价值,理应获得相应的报酬。 但是,还有另外一些人。 他们也许只是在十几岁时贪玩了一点,没有那么喜欢读书。 也许只是考试成绩差了一些。 甚至有些人不是不想读书,而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得不早早进入社会。 难道就因为少年时期的这几年差距,他们往后的三十年、四十年,就注定只能站在社会的底层? 只能干最辛苦的活,拿最低的工资? 甚至连一个公平的晋升机会都没有? 我认为,这不公平。 读书好,值得肯定。 学历高,值得尊重。 但学历应该是一个人进入社会时的起点,而不应该成为享受终身特殊待遇的凭证。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年轻时没有考上好大学,就否定他往后几十年的努力。 一个大学毕业的管理者,在办公室工作了二十年。 一个初中毕业的工人,在生产线上工作了二十年。 他们创造价值的方式不同,承担的责任不同,工资可以不同。 但那位工人的二十年,同样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年。 他也年轻过。 也为家庭奔波过。 也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留在了嘉岳。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一名普通工人。 可对他的家庭来说,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每天准时来到工厂,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十年。 二十年。 也许直到退休,他都没有机会坐进管理层的办公室。 但嘉岳的每一件产品里,都有他付出的劳动。 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他的这二十年就比别人廉价? 我从来不认为,所有员工的工资必须一样。 能力不同,责任不同,贡献不同,收入当然可以不同。 但我同样不认为,一个人因为年轻时没能考上好大学,就应该永远失去向上走的机会。 更不应该因为他只是一名普通工人,就认为他的付出不值得被尊重。 还有养老的问题。 在职期间,因为能力、岗位和责任不同,收入存在差距,我能够理解。 但退休以后,我们都将离开原来的岗位。 退休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失去了社会价值。 同样,曾经担任董事长、总经理,也不意味着公司应该在法定养老保障之外,永远为这些职位提供高人一等的特殊待遇。 我不认为,一个人在二十岁时取得的学历优势,就应该无条件转化为六十岁以后的终身福利优势。 至少在嘉岳,我希望改变这种现象。 因此,作为嘉岳集团董事长,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推动以下四项改革。 这些改革将依法履行必要的协商、审议和实施程序,但我希望大家从现在开始,就能够了解它们的方向。 第一,推进长期劳务派遣员工转签。 在嘉岳连续工作十年以上、符合岗位和转签条件的劳务派遣员工,列入第一批优先评估名单。 不论中途更换过几家劳务公司,都应当认真核实他们在嘉岳的实际工作经历。 依法与员工本人及相关单位协商,逐步让这些为嘉岳奉献了十几年的人,成为与嘉岳直接签订劳动合同的员工。 五年以上的长期派遣员工,也将陆续纳入后续改革计划。 我不会承诺明天就让所有人完成转签。 但我可以承诺,不能再因为一份合同难找、一家劳务公司更换,就轻易忽略一个人多年来的工作经历。 第二,改革管理层专享的特殊养老待遇。 法定养老保险,所有人都必须按照国家规定如实缴纳。 但在公司额外提供的养老福利上,我认为不应该再用职位高低决定谁有资格获得保障。 已经依法形成的权益,公司应当尊重并履行。 但是,对于今后尚未确定的特殊福利,我们应该重新审视其分配方式。 我将首先放弃本人可以依法自愿放弃的董事长专属养老补助。 其他高管特殊退休补贴,也将依法依规研究调整。 我知道,有人可能不理解。 有人会问,苏倩,你自己是董事长,为什么还要主动减少自己的待遇? 我的回答很简单。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愿意作出改变,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支持改革? 第三,建立面向全体符合条件员工的统一补充养老制度。 我提议,在法律法规允许、公司财力能够承担的前提下,研究建立统一的企业年金缴费标准。 我的初步建议是: 由公司为每位符合参加条件的员工,按照每人每月八百元的统一标准缴纳补充养老资金。 无论是董事长、总经理,还是仓库员工、普通工人,公司在这一项上的缴费标准都一样。 具体方案将依法测算,符合企业年金缴费限额及相关规定,并充分听取员工意见,履行必要程序后确定。 八百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字。 我知道,它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 它可能只够一个家庭买一些生活用品。 也可能只是一个孩子几天的生活费。 但是,我希望,这是一个开始。 未来只要嘉岳发展得更好,盈利能力更强,我们就继续研究增加这份保障。 让企业发展的成果,真正惠及每一位为它付出劳动的人。 第四,打通基层员工的晋升通道。 今后嘉岳的内部晋升,不能只看学历。 工作能力、实际表现、技术水平和责任心,都应该成为重要依据。 一个初中毕业的员工,只要具备相应的能力和岗位资格,就应该有机会成为班组长、车间主管,甚至进入更高的管理岗位。 一个普通的仓库员工,如果他愿意学习、愿意承担责任,也应该拥有参加培训、竞聘和获得晋升的机会。 我希望有一天,嘉岳的员工能够真正相信: 决定自己未来的,不只是十几岁时考过多少分,还有今天愿意付出多少努力。 当然,我也知道,努力并不意味着一定成功。 现实中,有些人已经足够努力,却仍然因为家庭条件、教育经历和机会不足,无法得到应有的回报。 所以,企业更应该做的,是尽可能减少这些不必要的门槛。 让真正有能力的人,有机会证明自己。 让那些认真工作、愿意进步的人,不必因为一张二十年前的毕业证书,就永远被挡在门外。 我知道,这些改革会增加公司的成本。 也知道一定有人反对。 有人会认为,企业首先应该考虑利润。 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没有利润,嘉岳无法生存。 没有竞争力,我们就无法给员工提供稳定的岗位。 但我始终相信,企业赚钱与善待员工,从来不应该是一道只能选择其中一项的题目。 一家企业不应该只在需要员工付出的时候,才想起他们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如果我们连一家企业内部的不合理现象都没有勇气改变,又凭什么谈企业的责任? 我改变不了整个社会。 也无法承诺嘉岳从明天开始,就没有收入差距。 但我希望,至少从我们自己做起。 让基层员工有更体面的收入。 让长期付出的人得到应有的保障。 让每一个愿意努力的人,都能看见向上走的机会。 这些改革不可能在一个晚上全部完成。 我也清楚,从提出一个想法,到真正让它成为制度,中间还有很多困难。 但困难不应该成为我们不去改变的理由。 从明天开始,集团将公开推进相关方案,依法履行必要程序,也欢迎所有员工提出意见。 无论支持还是反对,只要是出于对企业发展的认真考虑,我都愿意听。 我愿意承担改革带来的压力。 因为我始终相信: 一个人的行为是人生。 一群人的行为是时代。 一代人的行为是历史。 如果我们这一代人能够比上一代人多做一点改变。 让下一代人少一些因为出身、学历而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那么,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有了意义。 愿未来的嘉岳,不仅是一家能够赚钱的企业。 更是一家值得每个员工为之骄傲的企业。 嘉岳集团董事长:苏倩 深夜 第138章 先把字签了 早上七点多,嘉岳仓库还没忙起来,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 小宋拿着手机跑进库房:“马师傅,昨天晚上苏董给全公司写信了。” 老马正在核对到货单。 “写什么了?” “有你!你自己看。” 小宋把手机递到他手里,替他找到开头。 “其中有位仓库员工,已经在嘉岳工作了整整十四年。十四年里,他所在的劳务公司换过三家……” 老马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以为是巧合,往后翻了几行。信里说的仓库、年限和派遣公司,都对得上。 “马师傅,这不就是你吗?” 老马把开头又看了一遍。 他在嘉岳十四年,熟悉哪个货架放什么,连送货的司机都换了好几拨。除了仓库同事,平时谁会问他劳动合同签在哪家公司? 没想到董事长知道。 他把手机还给小宋:“字多,你别急着收,我中午再借来看看。” 小宋笑道:“公告栏也贴了,你慢慢看。” 老马点点头,先去收货。 到了十点休息时,他又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封信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那位工人的二十年,同样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年”,他伸手把工作服口袋里折了角的货单压平。 他不是信里那位二十年工龄的人,可那段话说的,分明也有他。 旁边几个工人已经在算另一笔账。 “八百块一个月,一年九千六。” “二十年,不就是十九万两千?我在厂里上到退休,也能攒这么多?” “不是给你发工资。”小宋插话,“是公司给企业年金账户缴钱,按规定以后领,而且现在只是方案,还没通过。” “那也好啊。以前咱们连这笔钱都不知道。” 有人问:“派遣工能参加吗?” 小宋没敢乱答:“得看转签和参加条件,信里说了要依法办。” 老马听着,没有加入争论。 比起二十年以后能有多少钱,他更想知道自己那十四年究竟怎么认。 …… 九点半,嘉岳总部的小会议室。 几名管理人员围着手机上的公开信,没人再提昨天那些还没算完的餐补差额。 财务负责人把计算器推过去。 “按两千人参加算,每人每月八百,公司一年就是一千九百二十万。还没算实施管理费用,最重要的是企业年金的缴费上限也得核。” 一位副总说:“苏董昨晚就发出去了,员工今天已经在问什么时候开始。要是最终没通过,谁来解释?” 另一人说:“信里写了是提议,要测算、审议,不是明天直接发。” “可下面的人未必都看这一句。” 那位副总压低声音:“还有十八名管理人员原来的特殊待遇。现在全厂都知道了,以后谁反对改革,就像跟普通员工抢养老钱。” 有人说:“公司负担得起,就不该把基层一直挡在门外。”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副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不是不让他们有。我是不愿意公司还没算清楚,外面先以为钱已经到手。” 没有人替他下结论。 …… 苏倩没有在办公室看员工给她的夸奖。 行政部门送来的反馈已经有数百条。有人询问八百元什么时候实施,有人问岗位竞聘,还有更多人希望公司确认以前的工作年限。 她把意见分给人力、财务和法务。 “企业年金标明是拟议方案,八百元是目标,不是今天就能领。测算要把工资总额、缴费比例、覆盖人数都算进去。” 她又抽出那四十七人的核查表。 “这批一个都不能凭合同换过就先划掉。资料缺的,列清楚缺什么,谁去补,什么时候答复员工。” 人力负责人问:“要不要先告诉派遣公司?” “当然要联系。人家现在有合同,不能绕开他们。” 苏倩说:“但员工愿不愿意转、以前的权益怎么衔接,要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依法谈。” 她看着桌上的反馈表。 “信发了,后面就得让他们看见事情往前走。” …… 中午,负责嘉岳仓库人员的派遣公司项目经理打来电话。 他也看到了公开信。 “你们准备把在岗十年以上的都转过去?那我们签的派遣服务协议怎么办?” 嘉岳人力负责人解释:“现在是核查和拟订方案,不是明天就集体转签。” “我知道,可我们得提前准备啊。人一走,我们服务费少了,历史上的工资、加班和补偿,也得有人说得清。” 对方没有无理取闹。这些账的确需要核清。 “你们先把能够提供的记录整理好,我们一起核对。”人力负责人说。 项目经理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翻出一套旧模板。 他原本打算等合同调整时再用。现在公开信传遍了嘉岳,员工都开始问年限,他觉得不如早些把可能的争议收个口。 “把这批人的历史确认书先打出来,让大家过来核一下。”他吩咐驻厂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指着表格最后一段:“这句‘所有待遇均已结清’,还没核完能让他们签吗?” 项目经理想了想。 “先拿去给人看看。能确认的就签,不确定的再问。别跟人说这是嘉岳已经批准转签。” 可表格里的那段话,他没有删。 …… 晚上,老马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盛饭。 他把公告栏拍下来的照片给妻子看。 妻子看了几段,问:“信里那个人,是不是你?” “八成就是。” “那真有希望跟嘉岳签合同了?” “只是说先查。我还人找我谈呢。” 妻子放下碗:“你都五十多了,突然转来转去,别最后把以前的待遇弄没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看看账清不清楚。” 她又看了眼手机里的信。 “你当初刚去仓库的时候,儿子才上小学。” 老马笑道:“现在他都工作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十四年,对公司来说是几次合同换签,对他家来说,却是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家里换了一次房、日子一年年过下来的时间。 …… 第二天上午,老马刚把一车货入库,就有人通知他去仓库旁边的驻厂办公室,核对派遣档案。 他以为是苏董公开信里的核查开始了,洗了洗手,带上眼镜就过去了。 桌上摆着一叠纸。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马师傅,你先核对名字、合同年限,没问题就签个字。” 老马低头看。 名字没错,身份证后几位也没错。 可最后一段写着: 本人确认在相关派遣用工期间的工资、加班费、补偿及其他历史权益均已妥善结清,与有关单位不存在尚未处理的争议。 他把纸放近些,重新读了一遍。 “这是转嘉岳正式员工的申请?” “不是,先把以前的事确认一下,后面办起来方便。” “以前三家劳务公司的账,你们都查过了?” “我们这里主要有最近这家的,老资料还在找。” “那这上头怎么写全结清了?” 工作人员把笔递过去:“这是统一格式。你如果没意见,就先签。大家都要办。” 老马没接笔。 “有没有意见,我得先看到以前的账才知道。” “马师傅,你不是想转成嘉岳正式员工吗?” “想。” “那怎么到这一步又不签了?” 老马把那张纸端端正正放回桌上。 “我干了十四年。你们连原来的合同都没找齐,怎么让我写十四年的事全没问题?” 工作人员皱起眉头:“我们也是按流程整理资料,你不签,这份档案暂时就不好往下走。” “那先把账给我看。” 老马说道:“我看明白了,该签的我签。” 对方把笔收回去,语气冷了些。 “马师傅,苏董是董事长,她说的是大方向。” “可具体办手续,还得按我们公司的流程来。” 第139章 今年,带她回家 “可具体办手续,还得按我们公司的流程来。” 老马把那份确认书翻过来,重新放在桌上。 “那就按流程把账查清楚。我哪天没在这儿干活,你们都能查到。查清楚了,我再签。” 工作人员还想劝,老马已经站了起来。 “车到了,我得去收货。” 他没有争吵,也没拿那支笔。 回到仓库后,老马把事情告诉小宋。小宋帮他通过集团新设的员工反馈渠道反映了情况。 嘉岳法务很快介入,要求暂停使用那份笼统的历史权益结清确认书,先核对相关资料。 这件事没有因为董事长的一封信,就立刻得到解决。 接下来的日子里,嘉岳开始分批核查长期派遣员工的工作经历。 有人补齐了资料,也有人还在等以前劳务公司的回复。每人每月八百元的企业年金提议,也仍在成本测算和方案讨论中。 宿迁那边,元序研发中心的改造逐步推进。 陆峥仍带着团队研究如何降低算力成本。两张5090显卡实在太贵,能跑起来是一回事,普通家庭能不能买得起,又是另一回事。 顾承安继续负责投资和合作项目。 而王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苏州。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已经到了2027年一月底。 距离春节,没剩几天了。 …… 这天上午,王默难得睡了个懒觉。 苏倩早已去了公司。 餐桌上留着两片面包,还有一张字条。 “冰箱里有牛奶,别只喝咖啡。” 王默正准备热牛奶,手机响了。 母亲打来的。 “儿子,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呢。怎么,想我了?” “谁想你了?你爸昨天还念叨,说院里那几棵苹果树该修枝了,等你回来帮忙。” 王默笑了。 “那几棵树,结的苹果都不够你们两个人吃的。” “你可别让他听见!去年苹果让虫咬掉半篮子,他心疼了好几天。”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谁心疼了?那是树没养好!” 母亲笑骂:“行了,没跟你说话!” 王默听得直乐。 “妈,你们别折腾了,等我回来帮他弄。” “你今年能休几天?还天天给领导开车呢?” “早就不天天开车了。” “那你现在到底干什么?” “帮人做点项目上的事,时间自由些。” 母亲显然没听明白。 “反正工作稳定就行。别一天到晚换来换去。” “知道了。” “还有,过年早点回来。你爸嘴上不说,前两天还翻你小时候的照片呢。” 王默心里暖了一下。 “行,我争取年前回去。” 母亲却没有挂电话。 “对了,那个小苏,今年过年忙不忙?” 王默笑道:“哪个小苏?” “还跟我装!就是之前送我金镯子的那个姑娘。” “你还戴着呢?” “当然戴着。你爸非让我收起来,说干活别磕坏了。我就喜欢戴着,放抽屉里给谁看?” 母亲接着说道: “人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总得请人吃顿饭。你看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王默想了想。 “妈,那我要是带她回去过年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带她回来?” “对啊。” “人家那么忙,过年不陪自己爸妈啊?” “可以先陪家里人,再来咱们家。” “你可别替人家乱答应!人家一个大领导,凭什么大过年的陪你跑宿迁?” 王默忍着笑。 “我先问问她。” “这还差不多。真愿意来,你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 挂断电话,王默给苏倩发了条消息。 “今晚早点回来,有件大事跟你商量。” 那边很快回复。 “什么事?” “关系到苏董事长今年过年吃谁家的饺子。” 几秒钟后,苏倩回了两个字。 “等着。” 王默看着手机笑出了声。 …… 下午,他去了趟商场。 快过年了,总得给父母准备点东西。 以前每年回家,买年货都是一件需要仔细盘算的事。 烟酒不能太差,衣服得买,但又不能买得太贵。 父母知道价格以后,总会念叨他乱花钱。 最难的时候,他连给父亲买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要在网上对比好几家。 现在不一样了。 站在服装柜台前,王默没有先看价签。 他只问销售员: “这件老人穿着重不重?洗起来方便吗?” 最后挑了两件保暖外套,又给母亲选了一双鞋。 路过家电区时,他还看了两台冰箱。 母亲家里的那台已经用了十几年,冷冻室总是结厚厚一层冰。 不过他没有立即买。 家里的尺寸还得问清楚。 父亲那辆旧电动三轮车倒是真该换了。 上次回家,刹车已经有点不灵。 王默把几款新车拍下来,打算回去让父亲自己挑。 父母年纪大了。 比起送什么名贵礼物,他更希望他们以后生活得舒服些。 …… 晚上,苏倩回到家。 一进门,就发现客厅里堆着几个购物袋。 “你把商场搬回来了?” “还没开始呢。先给我爸妈买点衣服。” 苏倩拿出其中一件外套,仔细看了看。 “这袖子是不是长了点?叔叔平时穿多大码?” “跟我差不多,就是肚子比我大一点。” “那得换大一码吧?”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 王默才发现,堂堂嘉岳董事长,挑起给长辈的衣服来,竟然比他还仔细。 “苏董,这么认真?” “给叔叔阿姨买东西,当然得认真。” 王默笑着凑过去。 “这是准备提前表现?” 苏倩推开他。 “少贫嘴,先吃饭。” 饭桌上,王默把母亲打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说,你送她的金镯子,她天天戴着。” 苏倩笑了。 “阿姨喜欢就好。” “她还说,过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请我?” “嗯。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苏倩放下筷子。 “王默,你这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见家长?” “都请。” “有什么待遇?” “管吃管住,包接包送。” “还有呢?” “表现好的话,可以参与我爸苹果树的修枝工作。” 苏倩笑得不行。 “那算了,我还是当董事长吧。” 王默给她夹了块菜。 “说真的,跟我回宿迁过年怎么样?” 苏倩没有立即回答。 她问:“你爸妈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呀,大金镯子白送的呀,天天念叨你呢。” “喜欢就好?” 苏倩喝了口汤。 “她以前认识的是你领导。我要真以女朋友的身份过去,叔叔阿姨不得提前准备?” 王默想了想。 “也是。” “而且我过年也得陪家里人。” “当然。” 苏倩看了他一眼。 “你不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的?我想带你回家,又不是要把你从自己家里抢走。” 苏倩笑了,伸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 “那这样吧。” “嗯?” “除夕和初一,我在家陪父母。初三以后,我可以安排几天。” “真去?” “你不欢迎?” “欢迎,热烈欢迎!” 苏倩白了他一眼。 “不过提前说好,我是去见叔叔阿姨的,不是去陪你应酬。” “放心。到了宿迁,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默故意压低声音。 “苏董事长要是不喜欢住乡下,我再给你安排五星级酒店。” 苏倩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王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住我家?” “当然住你家。” 她回答得很自然。 反倒让王默笑了起来。 “这么干脆?” “怎么?不欢迎?” “欢迎!”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商量回宿迁的行程。 王默准备提前几天回去。 苏倩则等初三再过去。 聊着聊着,苏倩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准备怎么跟阿姨介绍我?” 王默一本正经。 “前领导?” 苏倩瞪了他一眼。 “现任董事长?” “王默!” “那怎么介绍?” 苏倩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你自己说!” 王默笑着把她搂过来。 “就说,这是你儿媳妇?” 苏倩一下红了脸。 “谁是你媳妇!” “不是吗?” “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王默故意叹气。 “看来我妈今年只能请前领导吃饭了。” 苏倩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 “手机给我。” “干什么?” “给阿姨打个电话。” 王默一愣。 “你真打?” “怎么,不敢让我见人?” “那倒不是。我怕我妈知道以后,今天晚上激动得睡不着。” 苏倩没理他,拿过手机,找到刚才母亲的通话记录。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儿子,怎么又来电话了?” 苏倩看了王默一眼,语气比平时温柔许多。 “阿姨,是我,苏倩。”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小苏啊!你怎么用王默电话?你们在一块儿呢?” “嗯,今天一起吃饭。” “好,好!吃饭好!” 母亲的声音明显热情起来。 “小苏,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啊?” “还好。阿姨,听王默说,您想请我去家里吃饭?” “是啊!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苏倩笑道: “那我今年初三过去,您欢迎吗?” “欢迎!当然欢迎!” 母亲高兴得声音都大了几分。 “你喜欢吃什么?阿姨提前准备!” “不用麻烦,您做什么我都喜欢。” “那哪行!你第一次来家里过年,当然得好好招待!” 王默坐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 母亲听见王默在旁边笑,忽然想起什么。 “小苏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阿姨,您说。” “王默这小子,要是平时欺负你,你可千万别惯着他。直接跟阿姨说,阿姨替你收拾他!” “妈!”王默忍不住插嘴,“你这话说的,我在她面前哪敢欺负人啊?平时都是她欺负我好不好?” “真的?” “那还能有假?” 母亲顿时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王默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不是,妈,合着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废话!不是亲生的,我还懒得管你呢!” 母亲话锋一转。 “小兔崽子,我可警告你!小苏这么好的姑娘,你要是敢欺负她,看你回家我怎么收拾你!” 王默无奈地看向苏倩。 苏倩正捂着嘴偷笑。 见王默望过来,她还故意冲他扬了扬下巴,显然对自己这位未来婆婆的态度十分满意。 “阿姨,您放心吧。” 苏倩握着手机,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现在可是王默的女朋友,他平时对我可好了,疼我还来不及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两秒,母亲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 “什么?!” “小苏,你说你是王默的女朋友?!” 王默坐在旁边,已经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表情。 他正准备接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扯着嗓子的喊声。 “老王!老王!你快过来!” “咱儿子有女朋友了!” 第140章 你认识嘉岳董事长? “老王!老王!你快过来!咱儿子有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一阵响动,王默父亲接过手机,第一句就是:“你妈没听错吧?” “爸,小苏人就在我旁边。” 苏倩凑近说了声“叔叔好”,父亲这才笑起来,叮嘱两人路上注意安全,又把电话交还给母亲。 母亲忙着问苏倩初三爱吃什么。父亲叫她别问太细,转头又提醒家里的热水器得检查。电话挂断,王默才喝上水。 两天后,王默乘高铁回了宿迁。 衣服鞋子和大件年货提前寄回家,他只拎着一个行李箱。过去回家时,总舍不得花钱打车,拎着行李换车也觉得不麻烦。这次他没有再算那几十块车费。 出站叫了辆网约车,到了家门口,父亲正在给院里的苹果树修枝。 “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挺顺利。树都修到这儿了,看来我回来晚了。” 父亲把剪刀递给他:“正好,里边那几根高的,你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行李先放下!小苏初三什么时候来?” “妈,我还没进门呢。” “你进门我看见了呀!” 王默笑着把箱子提进屋。 墙角那台冰箱还在响,冷冻室结了厚厚一层霜。父亲那辆旧电动三轮车停在檐下,刹车把松得厉害。 饭后,王默让父亲试新外套,母亲试新鞋。 她觉得鞋底舒服,却说要等小苏来了再穿。 “穿鞋不就是为了走路?”王默问。 “你懂什么,新年穿新鞋才叫新年!” 父亲拆台:“她昨天还说厨房地滑,今天买来了又舍不得穿。” 母亲拿筷子敲了敲碗,三个人都笑了。 王默盘算着过年前把冰箱和三轮车换掉。母亲肯定又要说浪费,可刹车的事不能拖。 正想着,门外响起摩托车声。 “哥!回来也不喊我?” 王海摘下头盔走进来,先跟叔婶打招呼,又顺手帮忙把修下来的苹果枝搬到墙边。 “你消息挺灵通。” “我婶说你回来了。” 王海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哎,初三来的那个,是不是上回在苏州跟咱俩一块吃饭的苏姐?” 王默点头。 “真成嫂子了?” “我妈电话里都喊起来了,还能有假?” 王海挠挠头。 “那时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你可别生气。” 王海往屋里瞄了一眼。 “我看苏姐又漂亮又有钱,你还给人开车,我还真怀疑过,你是不是让她给包养了。” 王默笑骂:“你脑子里一天天装的什么?” “我那是替你操心!” 王海也笑了。 “谁想到你俩真谈上了。” “初三来了,你自己叫嫂子。” “那必须的。” 王海说完,眼角瞥见檐下的三轮车,伸手试了试刹车。 “叔,这车不行啊。” 父亲说:“修过,还能骑。” “刹车都虚成这样了,赶集还骑?” 王默接话:“明天带你去看新的。” 父亲摆手:“花那个钱干什么?” “给你买个能停得住的。”王默说,“别的省点无所谓,这个不能省。” 王海在旁边帮腔: “叔,你不去选,哥买个粉红色的回来,你可别后悔。” 父亲抄起一根树枝作势要打,王海提溜一下跑开。 …… 下午,门口又停了一辆车。 刘志远拎着两箱年货进来。 他是王默的远房表哥,在宿迁经营一家铜铝加工小厂,切割板材、加工铜排,年营业额四五百万元。 日子过得不错,亲戚聚会时也习惯给年轻人讲生意经。 “叔,婶,提前来拜年!” 寒暄几句,他看向王默。 “现在还在苏州?还给领导开车?” “在苏州。开车的活儿现在少了,偶尔帮着跑跑项目。” “那可不能总闲着。” 刘志远说道: “有机会还是得学门正经生意。年后实在没去处,我厂里也缺人,仓库、业务都能干。” 他语气不凶,甚至有点好意,只是开口闭口都把王默放在需要人照顾的位置上。 表哥确实能干,只是看人的标准似乎始终离不开职业和收入。 王默给他添茶。 “好,有需要我找你。” 刘志远讲起自己厂里的活儿,拿手机给众人看机器和仓库照片。 “别看流水四五百万,材料一涨价,钱全压货上。做加工最怕人家临时改尺寸,几吨铜铝堆那儿,晚交一天都得赔。” 王海问:“志远哥,你那料都供哪里?” “给几家汽车零部件厂。有一家专门做东辰汽车的配套,我们给它做铜排、铝板的切割加工。” 王海笑着问:“这么说你是给东辰供货?” “隔着一层呢!” 刘志远摆手,却掩不住得意。 “咱这种小厂,哪有资格跟整车厂直接谈。东西能进东辰的供应链,就够我们忙了。” 王默认真听着。 表哥能把厂子撑起来,确实有本事。 聊到行业里最近的事,刘志远忽然提起: “你以前不是在嘉岳当司机吗?那个苏州的嘉岳,最近可是热闹。” 王默放下茶杯。 “怎么说?” “换董事长了!还是个女的,叫苏倩。” 刘志远凑近些。 “这女人可不简单。以前是副总,出了投资事故,听说差点在公司待不下去。结果呢?没过多久,竟然把原来的董事长给斗下去了。” 王默笑道: “你这些从哪儿听来的?” “做汽车配套的,谁还没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 刘志远来了精神。 “外头都在传,原来那帮人以为她翻不了身,结果有家资本突然进了股东名单,几个股东一联手,董事会就变天了。” 王海听到“苏倩”这个名字,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 刘志远没注意,还在说: “最有意思的不是这个。有人说她背后有个神秘富豪男朋友,钱多得吓人。不是开公司挣那点,是随手就能调几个亿的那种。” 王默问:“你见过?” “这种人谁见得着?” 刘志远摇头。 “有人说四五十岁,有人说常年在国外,连嘉岳高层都没几个见过真面目。” 他喝了口茶。 “你想啊,她一个年轻女人,前脚丢了位置,后脚就当董事长,要说背后没人帮,谁信?” 王默问:“你听这些传闻,就没觉得互相对不上?” “八卦嘛,十句话能信三句就不错了。” 刘志远倒也没把话说死。 “不过董事会换人那是真事,神秘男友是谁,就没人拿得出照片。” “传得这么邪乎?”王默说。 “我还听到更夸张的呢,说她男朋友根本不露面,专门让资本替他出头。” 刘志远说得眉飞色舞。 “到底真假没人说得准,反正现在业内提到嘉岳,谁都知道那位苏董事长不好惹。” 王海低头喝茶,差点呛到。 上次在苏州吃饭,苏倩确实对王默很照顾。他那时还担心表哥被有钱女人包养了。 现在刘志远说她背后另有个神秘富豪男友,王海脑子里那点旧猜测又打了个结。 刘志远还没说完。 “前阵子东辰办了一场产业配套交流会,我跟着合作厂的老板去过。她就在台上讲话,隔得远,没看清多少,但那气势是真的。” “你们想想,咱这种做小厂的,平时连她办公室在哪层都不知道。” “那你认识她?”王默问。 “认识倒谈不上。” 刘志远笑道: “能跟她坐下喝杯茶,我这厂子以后就算不接新订单,也有得吹了。” 王默瞧着他,心里觉得有趣。 他想起昨晚苏倩还在微信里提醒自己,别忘了带给母亲买的那双防滑鞋。 “表哥,你这么想见苏董事长?” “当然!不过也就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哪是随便能见的?” 王默点点头。 “那你过两天,说不定真能见着。” 刘志远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王默,你也学会逗哥了?” 他端起茶杯,摇了摇头。 “人家是上市公司董事长。” “你当谁想见,就能见啊?” 第141章 车里没人 “你当谁想见,就能见啊?” 刘志远说完这句话,又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辞。 王海一直送到院门口。等汽车拐过路口,他立刻折回来,找到正在收拾茶杯的王默。 “哥,我问你个事。” “问呗。” “志远哥刚才说的那个神秘富豪男朋友,不会真是你吧?” 王默笑了:“你上次去苏州,跟我和苏倩吃了顿饭,回来不是还怀疑我被她包养了吗?怎么现在又变富豪了?” 王海有点不好意思,却仍不死心。 “那会儿我看苏姐开那么好的车,跟你说话又那么亲近。现在想想,你俩那时候就不对劲。”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所以到底是不是?” 王默把茶杯放进水槽:“你要是再问,初三我可告诉她,你到现在还觉得她包养我。” “别别别!”王海赶紧摆手,“我嫂子真来了,我哪还有脸吃饭。” 王默笑着踢了踢他的鞋:“明天早点来,陪我带你叔换辆三轮车。” “这事儿包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父亲听说真要去车行,又改了主意。 “修修刹车不就行了?我那车电瓶还能用。” 母亲从厨房出来,把他的旧车钥匙放到桌上。 “前天赶集回来,你在门口刹了半天,我都看见了。过年路上车多,你还想吓唬我几回?” 父亲不吭声了。 王海正好进门,接过话:“叔,今天就当陪我逛街,买不买还不一定呢。” 到了车行,父亲先围着便宜的看,车斗厚不厚、轮胎结不结实,每一样都问。 最后看上一辆有正规手续、制动配置更好的新车。坐上去试了试,脚能轻松踩稳,座椅也舒服。 一问价,八千多。 父亲立刻站起来:“还是看看那辆四千的。” 王默没有马上付款,而是让店员把两辆车的制动、载重和售后都讲清楚。 父亲听完也承认贵的更合适,只是仍舍不得。 “我一年能骑几回啊?你挣钱也不容易。” 王默听了,想起以前每个月工资到账,母亲总让他先留好自己的生活费。如今他早就不用为钱发愁,父母却还停留在他做司机的时候。 “爸,别的能省,这个不能省。你要是真不喜欢,咱们再挑。” 父亲摸了摸新车的把手。 “也不是不喜欢。” 王海在旁边笑:“那不就成了?叔,你可得替我哥多骑几年,把钱骑回来。” 新车办妥交付手续,父亲骑着它在空地转了两圈,回来的时候,笑意藏都藏不住。 “行,比旧的稳当。” 王默问:“还嫌贵吗?” “贵归贵,倒真比那辆好骑。” 父亲自己把新车骑回了家。 王海望着他的背影,说:“我叔这下过年串门可有得显摆了。” “让他高兴几天。” “哥,你接下来去哪儿?要不我陪你看看汽车?” 王默想了想:“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打车去了宿迁另一片城区。 车停在一栋刚装修过的办公楼前,王海站在门口,认了半天。 “这不是周启明以前那栋楼吗?” “就是这儿。” “我听说卖了一千多万?” “一千六百八十万。” 王海仰头看去。曾经没完工的大门如今换成整洁的玻璃入口,一楼亮着灯,墙上是醒目的“元序科技”。楼上的部分区域已经有人办公,还有几层围着施工挡板。 “这才几个月,变化也太大了。这元序干什么的?” “研究自动驾驶。” “汽车自己开那种?” “走,看看。” 前台核实预约,给王海办了访客登记。还没进电梯,陆峥便从走廊那头过来。 “王哥,顾总说你回宿迁了。今天正好做测试,一起看看?” 王默介绍:“这是我表弟王海。” 王海赶紧伸手。陆峥与他打过招呼,便领着两人去看已投入使用的办公区域。研发人员正围着屏幕讨论测试记录,一旁还摆着没拆封的办公设备。 “楼上还没全弄好。”陆峥说,“先把能用的区域用起来,不耽误进度。” 王海越听越好奇。 “哥,你怎么连负责人都认识?” 王默说:“以前帮着跑过一些事情。” 王海想问,又不好当着陆峥的面追根究底。 几人来到一片围起来的测试场地。 一辆贴满黑白伪装膜的汽车停在起点。工作人员检查车辆和场地,确认安全区内没有无关人员。 “今天演示的是固定路线低速测试。”陆峥说,“离真正上路不用人开,还早着呢。” 隔离区外,王海盯着驾驶位:“怎么没人进去?” 陆峥示意他看。 测试指令发出,汽车慢慢起步。 驾驶位空空荡荡。 车沿着预定路线转过弯,前面出现障碍物模型,车辆减速后完成绕行,最后停在另一端的指定位置。 王海跑到隔离线边,踮起脚张望。 “卧槽!哥,真没人开啊?” “你都看见了。” “那方向盘谁打的?” 陆峥笑了:“车里的系统控制转向和制动。刚才那段路线验证过很多遍,才敢这么测。换个更复杂的环境,就不一定有这么顺利。” 王海仍兴奋得不行。 “那以后岂不是都不用司机了?” 王默也笑:“真能走到那一步,估计还有很长的路。” 陆峥说起近期进展。系统识别和低速控制比之前稳定了,但那套双5090的验证方案仍然昂贵,想做成普通家庭买得起的产品,算力和成本都是大问题。 王默没有催着让他立刻量产,只问了测试中几次人工中止的原因,又到停车区看了几辆不同用途的车。 其中一辆格外显眼,车身同样裹着伪装贴,外形却更接近普通乘用车,合法号牌清清楚楚装在原位。 “这辆是东辰量产车型改的工程辅助车。”陆峥说,“正常道路人工驾驶。顾总联系过车辆管理方,借用手续和保险都办好了,你这几天可以开着体验。” 王海绕着车走了一圈。 “哥,这也太丑了吧?你初三就开它去接嫂子?”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苏姐要是不嫌弃就成。” 王默开了车门,坐进去试了试。座椅、视野、转向的手感都很熟悉,他以前做司机时开过太多车,比起外面那层花哨的贴膜,更关心驾驶起来安不安全、顺不顺手。 陆峥在旁边说:“还有个功能,不过只在我们合作酒店的封闭测试区开放。地下停车位到内部接客点那条路线,已经反复测过,现场有安全员监控。明晚有个预约测试时段,你要是正好过去,可以体验。” 他把专用应用里的路线展示给王默。 起点是酒店地下车位,终点是封闭管理的内部接车区。 王海看懂界面,先问了一句: “是不是人不用下去找车?” 陆峥点头。 “在那条限定路线里,可以让车自己过来。” 王海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辆外表古怪的工程车。 第143章 今年,终于不用省了 除夕早上,王默还没起床,院子里就传来电动三轮车的动静。 父亲往车斗里放了两个塑料筐,准备赶集。 “爸,年货还没买齐?” “再买两条鱼。初三小苏过来,得弄点新鲜的。” 王默笑了:“新车买回来,您倒天天往集上跑。” “我哪天不去?” 母亲在厨房喊:“记得买香菜!还有,别逢人就夸你那辆新车!” 父亲没搭腔,骑出门没多远,就听见他跟邻居说:“刚换的,刹车特别灵!” 母亲听见,笑着摇头。 新冰箱前天送到,年货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旧冰箱用了十几年,冷冻室总要敲冰,王默回家就量了尺寸,悄悄订了台新的。 送货师傅走后,母亲追着问价格。可一到收拾年货,她又嫌新冰箱空间大,东西摆得太空。 “旧的先别让人拉走。”母亲说,“还能放点东西。” “行,过完年再收拾。” 母亲关上新冰箱门,低声说:“这个倒是真方便。” 她又打开冷冻抽屉,把昨天刚包的饺子往里挪了挪。 “以前想冻点肉,得先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这回不用了。” 王默说:“以后想吃什么就买,别总舍不得。” “你倒会说。”母亲把抽屉推回去,“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默装作没听见,拿了瓶牛奶。 早饭后,王海拎着春联来了。 “哥,我婶说你每年都贴歪,让我来监工。” “你会贴?” “我会看。” 结果王默扶着梯子,王海在下面一会儿喊左,一会儿喊右。母亲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歪。” 王默把胶带递过去:“你上去。” 王海赶紧后退:“我负责指挥!” 父亲赶集回来,车斗里果真放了两条鱼,还多买了一袋花生。 王海凑过去:“叔,新车好骑吧?” “还成。” 父亲站在门口,瞧了半天。 “春联挺正的。” 母亲说:“你看仔细点。” “比去年正。” 王海冲王默一乐:“还是叔会说话。” 贴完春联,王海抓了把瓜子,凑过来问: “哥,初三志远哥也来?” “我妈给亲戚都打电话了。” “那可有意思了。他上回把苏姐的事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别多嘴。” “放心,我就吃饭。” 王默把一盘糖塞给他。 “那你初三记得带嘴来。” …… 午后,父亲把王默叫进屋,从柜子里摸出一个信封。 “拿着。” 王默一捏,里面是钱。 “爸,给我这个干什么?” “五千。小苏来了,你带人家出去转转,别什么都让姑娘花。” “我有钱。” “知道你有。” 父亲坐下。 “可你刚换工作,做项目哪有以前开车稳当?这几天又换车又换冰箱,你挣钱也不容易。” 王默想解释,父亲却把信封往前推。 “这是我攒的。你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手头宽裕些,不丢人。” 父亲买八千多的三轮车,心疼得念叨好几天。 给儿子五千块,倒一点没犹豫。 王默收下信封。 “行。以后您和妈想买什么,也别舍不得。” 父亲这才笑了,临出门又回头: “别跟你妈说,她知道了,又得问我攒的钱哪来的。” “爸,您还藏私房钱?” “什么私房钱?压岁钱!” 王默把信封放进行李箱,没打算动。 小时候过年,父亲也总会塞给他一张新钞票。 到了今天,还是一样。 …… 傍晚,母亲在厨房烧鱼,父亲摆碗筷,王默帮着包饺子。 母亲捏起他包的一个,直皱眉。 “你这是饺子还是馄饨?” “能煮熟就行。” “初三可别这么包给小苏看。” 父亲端着红烧肉过来:“他这手艺能吃就不错了。” 王默不服:“爸,您到底帮谁?” “谁做的好吃,我帮谁。” 一家人笑着开饭。 母亲给王默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嫌他这些年在外面吃得不规律。 王默说自己现在天天按时吃饭,父亲在旁边拆穿: “你去年回来,半夜还吃泡面。” “那不是去年了吗?” 母亲接着问他在苏州有没有好好睡觉,连苏倩管不管他熬夜都打听了一遍。 鱼、鸡、红烧肉,几碟家常菜。电视开着,外面偶尔响起鞭炮。 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饮料。 “今年回来得早,多住几天。” “行,住到你赶我。” 母亲接话: “明年要是能带着小苏一起吃年夜饭,就更好了。” “妈,她初三还没到呢,您都想到明年了?” “我想想还不行?” 吃过饭,王默洗碗,父亲又去院外看新三轮车锁好没有。 母亲坐在沙发上等春晚,手腕上还戴着苏倩送的金镯子。 八点多,苏倩的视频打来了。 “吃过饭了?” “刚收拾完。你呢?” “也吃过了。” 母亲听见声音,立刻从沙发上过来。 “小苏,新年好!” “阿姨新年好!” “你叔叔今天特意买了鱼,初三来做给你吃。”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过年本来就买鱼。” “你还不好意思承认!” 苏倩在屏幕里笑起来。 母亲把桌上的鱼和饺子给她看,又问初三路上冷不冷。 苏倩说行程已经安排好,让他们不用特意准备太多菜。 母亲嘴上答应,转头却又问父亲家里还有没有新买的干货。 半天才轮到王默拿回手机。 他走到院子里。 “苏董事长,现在我家都等着你呢。” “那我可不能迟到。” “初三我去接你。” “好。礼物我准备好了,你可别嫌多。” “人来就行。” “那可不行,第一次正式登门呢。” 挂断视频,王默回到客厅。 母亲正拿着手机,在家族群里发初三的安排。 “王海一家、志远一家都叫上,热闹点。” “妈,别弄得太隆重。” “就是家常饭。人家第一次来,总得认识认识亲戚。” 她发完邀请,又添了一条: “王默女朋友叫苏倩,初三来家里,大家有空都过来吃饭。” 王海私聊王默: “哥,我婶把嫂子全名都发群里了!” 王默回:“发就发了。” “志远哥也在群里。” “你管住嘴。” “哈哈,保证。” …… 另一头,刘志远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汽车配套行业群里有人转发了一张嘉岳新春贺图,上面是苏倩出席活动的照片,旁边印着: 嘉岳集团董事长 苏倩。 刘志远想起自己前些天在王家讲过的八卦。 女董事长把前任斗下台,背后还有个神秘富豪撑腰。 正要划走,家族群跳出消息。 “王默女朋友叫苏倩……” 刘志远手指停住。 他切回贺图,看了眼名字,又翻回家族群。 两个苏倩。 妻子问:“看什么呢?” “王默对象,跟嘉岳董事长同名。” “叫苏倩的人多了,有什么奇怪?” “也是。” 刘志远笑了一声。 可他忽然想起,那辆从地下车库自己驶出来的元序工程车。 还有王默说过的一句话。 “过两天,说不定你真能见着苏董事长。” 妻子问:“你不会真以为是同一个人吧?” 刘志远没答。 他在家族群里回了句: “婶,初三我们一定到。” 妻子笑道:“不是早说好去了?” 刘志远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王默带回来的,到底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