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兴安岭猎场》 第1章 雪夜归魂 2026年6月下旬,大兴安岭。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天地间仿佛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浇。卢星野站在守林员小屋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心里头莫名地发慌。 他在林区待了大半辈子,从年轻时候赶山打猎,到中年转行做外贸,再到破产后回来当守林员,这兴安岭的风风雨雨他见得多了。可像今年这样的暴雨,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这雨,邪性。”卢星野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查看屋里的存粮。 小屋不大,就一间半,外屋搁着柴火和杂物,里屋一铺炕,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双管猎枪,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这是他现在最值钱的家当,也是他在林子里唯一的依靠。 米缸见了底,大概还能撑个三四天。菜是没了,就剩下半坛子咸菜和几头大蒜。卢星野叹了口气,心想着等雨停了,得去山下采购一趟。 正想着,外头的雨声突然变了调。从哗哗的响声变成了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里滚动。 卢星野脸色一变,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山洪! 他猛地推开门,雨水瞬间糊了他一脸。借着闪电的光亮,他看到对面的山坡上,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像一条发狂的黄色巨龙,正朝着山沟里倾泻而下。 “操!” 卢星野骂了一声,转身就要回屋拿东西。可脚步刚迈出去,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小屋的墙壁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房梁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不是山洪,是山体塌方! 卢星野脑子嗡的一声,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守林员小屋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前后都是陡坡,这会儿雨这么大,路早就冲毁了,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腿脚还不利索,根本无路可逃。 他退回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外头的响声越来越大,整个小屋都在颤抖。卢星野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手竟然出奇地稳。 都这把年纪了,活也活够了,死就死吧。只是没想到,他卢星野折腾了一辈子,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想起弟弟卢星海,想起妹妹卢宁宁,想起那些早已经断了联系的亲戚朋友,卢星野苦笑了一声。这辈子,他风光过,落魄过,有钱过,穷过,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可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也许,这就是命吧。 轰—— 一声巨响,小屋的一面墙塌了。冰冷的雨水和泥沙瞬间涌进来,卢星野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了起来,像是在翻滚的洪水中打转。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手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凉的水和滑腻的泥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暗。卢星野最后看到的,是一片浑浊的黄,还有远处白桦林模糊的影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冷。 彻骨的冷。 卢星野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白。 白的晃眼。 他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然后,他愣住了。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纷纷扬扬的雪花正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身边是密密麻麻的落叶松和白桦树,树干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是……林子? 卢星野猛地坐起来,脑子嗡嗡的。他不是在小屋里吗?不是被山洪卷走了吗?怎么跑到林子里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是一愣。 这双手,这身衣服,这……不对! 他的手不再是那双长满老茧、皮肤粗糙的老年人的手,而是一双年轻的、有力的手。身上穿的是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靰鞡鞋,腰里别着一把侵刀,手里还攥着一根绳子。 这身打扮,这身打扮…… 卢星野的心狂跳起来,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这林子他太熟悉了,这不就是——这不就是他年轻时候经常来的那片林子吗? “星野哥!你咋了?咋坐地上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急切。 卢星野转过头,看到一个半大小子正朝他跑过来。那小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蛋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鼻梁高高的,嘴巴有点大,但搭配在一起却显得格外精神。 这小子的脸上,没有疤。 卢星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林谦?”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你是林谦?”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林谦跑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刚才摔了一跤就发呆了?没事吧?我跟你说,咱得赶紧的,这天可要黑了,再不抓紧整点东西回去,我姐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谦。十六岁的林谦。还没有被野猪伤了脸的林谦。 卢星野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片年轻的林子,看着眼前年轻的林谦,再低头看看自己年轻的双手,脑子里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重生了。 他回到了过去。 “星野哥?你咋哭了?是不是摔疼了?”林谦见他眼泪汪汪的,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看。 “没,没事。”卢星野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无比真实。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1984年,农历十月初,第一场雪后,他跟林谦偷偷进山打猎……对,就是这一天! 上辈子,就是这一次进山,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林谦,”卢星野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咱现在在哪儿?” “在老林子这边啊,你忘了?咱们从屯子后头进来的,走了得有两个多钟头了。”林谦说着,掏出一块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东西垫垫,咱还得找猎物呢。” 卢星野接过饼子,却没吃,而是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往东再走不到二里地,就是一片杂木林,杂木林过去是一道山沟,山沟里全是石头,有一处特别窄的石缝,当地人叫“一线天”。而上辈子,他们就是在那附近遇到的那头野猪。 那头三四百斤重的大跑卵子。 那头毁了他一条腿、毁了林谦的脸、毁了林若楠一生、毁了两家人所有幸福的野猪! 卢星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里的光又冷又亮。 “林谦,”他沉声说,“你听我说。” 第2章 前世之痛 林谦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嘴里的饼子都忘了嚼。 “咋了星野哥?” 卢星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稳。 “咱今天,不能瞎转悠,得听我的。” “那当然听你的啊,你比我大嘛。”林谦理所当然地说,“你到底咋了?神神叨叨的。” 卢星野没回答,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幕一幕,清晰得刺眼。 上辈子的今天,也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和林谦带着两条狗——他家那条老黄狗“大黄”,和林谦家那条黑背“黑虎”——兴冲冲地进了山。他们哪有什么经验啊,两个半大小子,凭着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就敢往老林子里钻。 他们最开始的目标是野鸡和野兔。可野鸡飞得快,野兔跑得急,他们带的铁丝网和套子根本不好使,折腾了半天,一只都没抓住。后来看到一只傻狍子,两个人来了劲头,追着狍子满山跑,结果狍子没追上,反而迷了路。 就在他们又累又饿、准备放弃往回走的时候,撞上了那头野猪。 那真是一头巨物。卢星野到现在都记得它的样子,浑身黑褐色的鬃毛,脊背上的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竖着。脑袋又大又长,嘴里的獠牙白森森的,往下淌着涎水。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小,但是通红通红的,像是在眼睛里烧了两团火。 那是一头跑卵子——也就是处于发情期的公野猪。这种野猪最是凶猛暴躁,攻击性极强,别说人了,就是老虎黑瞎子碰上,都得掂量掂量。 可他们两个毛头小子哪懂这些?看到野猪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不是跑,而是——发财了! 卢星野到现在都记得,林谦当时兴奋地喊了一声“野猪”,然后就带着黑虎冲了上去。他自己也紧跟着冲上去,手里攥着侵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扎它,扎死它! 结果可想而知。 野猪一个猛冲,直接把黑虎撞飞了出去,黑虎摔在石头上,后腿当时就断了。大黄倒是聪明,见势不妙夹着尾巴就跑。然后野猪转过头来,冲着林谦就去了。 卢星野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一刀扎在野猪的脖子上。刀是扎进去了,可野猪皮糙肉厚,这一刀不轻不重,反而彻底激怒了它。野猪猛地一甩头,卢星野整个人就被甩飞了,摔在地上,左腿正好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钻心的疼。 可还没等他叫出声,野猪已经朝林谦冲过去了。林谦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可雪地太滑,他一跤摔倒,野猪的獠牙从他脸上划过,带起一片血肉…… 等卢星野拖着断腿爬过去的时候,林谦已经满脸是血,昏死过去。野猪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哼哼唧唧地走了,留下两个半死的少年和两条重伤的狗。 后来的事,卢星野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拖着断腿,背着林谦,在雪地里爬了整整四个小时。那条路有多长,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雪是红的,被林谦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染红的。他的左腿每挪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搅,可他一刻都不敢停,因为林谦的脸一直在往外冒血,他怕停下来,林谦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等他们被搜山的村民找到时,卢星野已经虚脱了。他被抬到公社卫生院,大夫说他的腿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骨头没接好,以后会跛。林谦更惨,脸上的伤口太深,又耽误了太久,缝了三十多针,落下了满脸的疤,破了相。 两家的天,塌了。 林谦的母亲丁慧娟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拉着卢星野的手说:“孩子,这不怪你,不怪你……”可卢星野知道,她心里是怨的。怎么能不怨?好好的儿子,就这么毁了。 卢星野的母亲李焕英更是又气又心疼,一边打他一边哭:“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带你弟弟上山干啥?你咋不替他想啊?” 两家人,从那天起,就隔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恨,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最让卢星野心痛的,是林若楠。 林若楠比卢星野大一岁,是屯子里最好看的姑娘。大辫子,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走路带风,说话爽利,是整个林场最招人 第4章 智取安排 野猪开始冲锋了。 它的速度远比看起来要快得多。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像一辆失控的小卡车,轰隆隆地朝卢星野碾过来,地面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但卢星野早有准备。 在野猪启动的一瞬间,他就猛地往旁边一闪,闪到了一棵大松树后面。野猪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在松树上,震得树干剧烈摇晃,树冠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野猪被撞得有些发懵,摇了摇头,后退了两步。它的脑门上被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来,但它浑然不觉,甩了甩脑袋,又转过身来寻找卢星野。 卢星野已经又移动了位置,站在了十米外的一块空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朝着野猪又丢了过去。 石头砸在野猪的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野猪彻底怒了。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生疼。然后,它再次低下头,朝卢星野冲了过来。 这一次,卢星野没有直接躲,而是开始往预先选定的方向跑。 一线天在东边,距离这里大概不到两里地。如果跑得快,七八分钟就能到。但问题是,他得跑得过野猪,还得把野猪牢牢地吸引在自己身后,不能让它半路跑偏。 这就考验人了。 卢星野上辈子在山里跑了几十年,虽然左腿跛了,但他年轻的时候,两条腿好着呢,跑起来像风一样快。可再快,也不可能比野猪快。野猪短距离冲刺的速度能达到每小时五六十公里,比人快多了。 所以他不能直线跑,必须利用树木和地形做掩护,不断地变向,让野猪来不及调整方向。 这是他在上辈子从老猎人们那里学到的经验,现在正好用上。 “黑虎!上!” 卢星野一声令下,黑虎从侧面冲了出来,朝着野猪的后腿就是一口。 野猪猛地一甩屁股,黑虎被甩了出去,但它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又扑了上去。它咬一口就跑,绝不留恋,气得野猪嗷嗷直叫,注意力暂时被分散了。 卢星野趁机拉开距离,朝着东边跑去。 “大黄!跟上来!” 大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跟在卢星野脚边跑。老狗跑得不快,但稳当,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 野猪摆脱了黑虎的纠缠,又看到了卢星野跑动的身影,立刻又追了上来。 卢星野在林子里左突右冲,一会儿从树左边跑,一会儿从树右边跑,一会儿突然拐弯,一会儿猛地蹲下。野猪被他溜得团团转,好几次差点撞树上,气得嗷嗷直叫,嘴里吐着白沫。 但卢星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野猪的体力比他好得多,这样跑下去,他迟早会被追上。 他必须尽快赶到一线天。 林子越来越密,树木越来越矮,灌木越来越多。卢星野的脚步一刻不停,棉袄被树枝刮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被刮出了几道血痕,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大黄紧紧跟在他脚边,黑虎在后面缠斗,时不时咬野猪一口,拖慢它的速度。 “快到了,快到了……”卢星野心里默念着。 前方出现了一片石丛,大大小小的石头从雪地里冒出来,像是这片土地的骨头。这是这片区域的地质特点,再往前不远,就是那道狭窄的石头缝隙——一线天。 卢星野猛地加速,朝着一线天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野猪也追了上来,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野猪身上那股浓烈的骚臭味,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声和蹄子踩在雪地里的啪啪声。 “黑虎!撤!” 黑虎听到命令,立刻丢下野猪,撒腿就跑,转眼间就追上了卢星野。 一人两狗,一前一后,冲进了石丛。 石丛里的地形复杂,大石头小石头堆叠在一起,有的像桌子那么大,有的像房子那么大,形成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通道。卢星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在石头间左拐右拐,脚步飞快。 野猪追进来就吃了亏。它的身体太大,在石头缝里转不开身,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但它没有放弃,仍然吭哧吭哧地往前拱,把挡路的石头都拱得哗哗响。 卢星野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上钩了。 他加快了脚步,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眼前突然一亮——一线天到了。 这是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的一道天然缝隙,两边的石壁相距不过一米左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十几米高的地方,像被一把巨斧劈开的一样。缝隙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野猪勉强能挤进去,但进去之后绝对转不了身。 卢星野侧身钻进了一线天,快步穿了过去。缝隙的另一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凹地,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一个入口,就是这道一线天。 这就是他为野猪准备的“口袋”。 他穿过一线天后,没有继续跑,而是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缝隙的入口。 大黄和黑虎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好了,”卢星野喘着粗气,手紧紧握着侵刀,“等它进来。” 几秒钟后,缝隙里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野猪。 野猪的半个身子卡在了缝隙里,两边的石壁紧紧夹着它的身体,让它动弹不得。它的四条腿在石头上来回蹬踏,想往前挤,但石壁太窄了,每前进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它的脑袋终于完全挤了过来,露出了长长的嘴巴和那两对白森森的獠牙。它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死死地盯着卢星野,嘴里不停地喷着白气。 但它过不来了。 它的身体被卡住了。 卢星野看着野猪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上辈子,你欠我的,今天该还了。” 第5章 生死周旋 野猪拼命地挣扎着,庞大的身躯在石缝里扭来扭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的蹄子在石头上刨得火花四溅,嘴巴里发出愤怒的嚎叫,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但它越挣扎,卡得越紧。 石壁的缝隙呈V字形,外宽内窄,野猪的脑袋挤过来了,但肩膀和胸膛比脑袋宽得多,被牢牢卡在中间。它往前推,石头就死死地顶住它的肩胛骨;它往后缩,獠牙又卡在了石壁上,进退两难。 这正是卢星野选这个地方的原因。 野猪这种东西,最大的优势是速度和力量。在开阔地带,它冲刺起来连老虎都得躲着走。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身体僵硬,不会转弯,一旦进了狭窄的地方,就完全施展不开。 上辈子,卢星野吃过这个亏。但也是从那次以后,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研究野猪的习性和弱点,什么样的地形怎么对付,什么样的野猪怎么打,他心里门儿清。 只是上辈子,他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现在,不一样了。 卢星野握紧了手里的侵刀。这是一把普通的猎刀,刀身长约一尺,单面开刃,刀背厚重,刀尖锋利。这把刀是他爹卢云朝年轻时候找人打的,钢口不错,这么多年一直用着,砍骨头、割肉、削木棍,什么都干,用得锃光瓦亮。 打野猪,这把刀不够长。真要捅进野猪的身体里,得靠得很近才行。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猪,哪怕被卡住了,它的獠牙和嘴巴依然能够到相当远的距离。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它的獠牙划到。 卢星野慢慢靠近野猪,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睛死死地盯着野猪的嘴巴和獠牙。 野猪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厉害了。它的身体在石缝里疯狂扭动,石壁上被蹭下一块块碎石,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排黄白色的牙齿,獠牙上沾满了唾沫和血丝。 距离还有两米的时候,卢星野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野猪的嘴巴够不到他,但他的刀也够不到野猪。他得再往前至少一米,才能把刀捅进野猪的要害。 怎么过去? 卢星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野猪的面门丢了过去。 石头正中野猪的鼻子。野猪痛得发出一声尖啸,脑袋猛地往后一缩,身体也跟着往后挪了几寸。 就是这几寸! 卢星野趁机往前跨了一大步,距离野猪的脖子不到一米了。 他再次捡起石头,瞄准野猪的眼睛砸了过去。 野猪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头偏向一边。 就是现在! 卢星野猛地冲上去,侵刀高高举起,刀尖朝下,对准野猪脖子和肩膀之间的位置——那是野猪的要害,心脏和肺部都在那个区域。 一刀,狠狠地扎了下去! 刀尖刺穿了野猪粗糙厚实的皮肤,扎进了肌肉里。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体猛地一挣,巨大的力量把卢星野连人带刀甩了出去。 卢星野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立刻爬起来,检查手里的刀。 刀还在,刀身上沾满了血,腥气扑鼻。 野猪的伤口在往外冒血,暗红色的血顺着它的脖子往下淌,滴在雪白的石头上,触目惊心。但这一刀显然不够深,没有伤到要害,野猪虽然疼得直叫,但并没有虚弱下来的迹象。 “妈的,皮太厚了。”卢星野骂了一声。 他再次靠近,这一次野猪学聪明了,不给他机会。它死死地盯着卢星野,不管他从哪个方向靠近,它的头都会立刻转向那个方向,嘴巴张着,獠牙威胁性地上下晃动。 卢星野试了好几次,都没找到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野猪的伤口上,把血都盖住了。 卢星野知道,不能再拖了。天一黑,视野受限,他更不好下手。而且野猪虽然被卡住了,但它的体力还很充沛,万一被它挣脱出来,在这片小凹地里,他就是个死。 必须想出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野猪的后腿上。因为被卡住,野猪的后半身还在缝隙外面,两条后腿悬在空中,不停地蹬踏。 如果从后面下手呢? 卢星野转身,从一线天的另一侧绕了出去,绕到了缝隙的外面。 果然,野猪的后半身暴露在外。它的两条后腿胡乱蹬着,屁股对着卢星野,尾巴甩来甩去。 这个地方,离它的要害远了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打。如果从后腿内侧捅进去,顺着腹股沟的方向往上,也能伤到内脏。 卢星野深吸一口气,握紧刀,冲了上去。 野猪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拼命想转身,但身体被卡住了,根本转不过来。它只能疯狂地甩动后腿,试图把卢星野踢开。 卢星野躲开一只踢过来的蹄子,猛地扑上去,一刀扎进了野猪的后腿内侧。 刀尖刺入的瞬间,野猪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嚎叫,声音之大,震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它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肌肉不停地抽搐,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了卢星野一手一脸。 卢星野没有停手,他咬着牙,把刀往里又推了两寸,然后用力一拧。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瘫软了下来。 它的嚎叫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嘴巴里吐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它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瞳孔涣散,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着,幅度越来越小。 然后,不动了。 整个林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但那头野猪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卢星野松开刀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浑身上下都被血和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但他笑了。 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成了。”他哑着嗓子说。 大黄跑过来,舔了舔他的脸。黑虎也在旁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卢星野摸了摸大黄的头,又拍了拍黑虎的背,声音轻轻柔柔的:“辛苦了,兄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一线天的方向。 林谦还蹲在那棵树上呢。 第6章 野猪开膛 卢星野从野猪身上拔出侵刀,在雪地里蹭了蹭,把血迹蹭掉,插回腰间的刀鞘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一线天,走过石丛,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回到了刚才那片林子。 那棵落叶松还在那儿,树杈上坐着个人。 林谦还保持着卢星野离开时的姿势,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树干,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在树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可他愣是一动没动。 “谦子。”卢星野在树下喊了一声。 林谦猛地抬起头,往下看。当他看到卢星野浑身是血地站在树下时,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星野哥!你受伤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我的血,是野猪的。”卢星野朝他伸出手,“下来吧,没事了。” 林谦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来。他脚一沾地,腿就软了,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野、野猪呢?”他结结巴巴地问。 “死了。” “死了?!”林谦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卢星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带你看看去。” 林谦跌跌撞撞地跟着卢星野往回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走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当他们穿过石丛,来到一线天后面那片小凹地时,林谦看到了那头野猪。 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半个身子卡在石缝里,嘴里淌着血沫,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林谦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的妈呀……” 他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又赶紧缩回手,像是怕它会突然活过来似的。 “真死了?”他还是不太信。 “真死了。”卢星野靠在石壁上,掏出烟口袋,卷了一根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林谦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星野哥!你太牛了!”他跳了起来,蹦得老高,“这么大一头野猪,你一个人就弄死了!你这是要上天啊!” 卢星野笑了笑,没说话。 林谦兴奋得像只兔子,在凹地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野猪,一会儿看看石缝,嘴里不停地说:“怪不得你让我上树呢,原来早有打算!我说星野哥,你啥时候这么厉害了?以前也没见你打过这么大的东西啊……” 卢星野弹了弹烟灰,含糊地说:“听老辈人讲的多,试了试。” “试了试就试死了?”林谦啧啧称奇,“你这试的也太准了!” 卢星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说:“行了,别贫了。天快黑了,咱得赶紧把猪弄回去。你帮我去砍几根粗树枝,做一副拖架,我去给猪开膛。” “开膛?我、我不会啊。”林谦挠了挠头。 “你帮我砍树枝就行。” 林谦应了一声,从腰上解下斧头,跑到林子边上去砍树枝。卢星野重新走到野猪跟前,把侵刀抽出来,蹲下身,开始给野猪开膛。 这是赶山人必须掌握的技能。猎到猎物之后,要尽快开膛放血,把内脏掏出来,否则内脏的热气会捂着肉,影响肉的味道,严重的甚至会让肉变质。 卢星野上辈子干这个干了半辈子,动作熟练得像杀了几千头猪的老师傅。他从野猪的肛门处下刀,沿着腹部的中线一路往上划,刀锋划过坚韧的猪皮,发出“嗤嗤”的响声。皮下的脂肪是白色的,厚厚的一层,在冬天里看着就让人暖和。 刀划到胸口的位置时,卢星野稍微用了点力,把胸骨劈开。一股热气从腹腔里冒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特有的气味。 他把手伸进野猪的腹腔,把肠子、胃、肝脏、心脏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放在旁边的雪地上。野猪的内脏热乎乎的,在冰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气。 卢星野看了一眼野猪的肝脏,又大又完整,颜色鲜红,质地紧实。这是好东西,回去炒着吃最香。心脏也不错,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用来炖汤最补。 他把肝和心单独放在一边,然后把其他内脏拢在一起,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这是要敬山神的。 赶山人有规矩,打到猎物之后,要把下水敬给山神爷,感谢山神爷的赏赐。这不是迷信,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是对大山的敬畏和感恩。 卢星野对着放内脏的石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着:“山神爷,晚辈卢星野,今日得您赏赐,猎得此猪,特将下水敬上,望山神爷笑纳。保佑晚辈以后进山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说完,他又从野猪身上割了一小块猪肝,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大黄,一半递给黑虎。 “吃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两条狗早就等不及了,叼起猪肝就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时候,林谦扛着一捆树枝回来了。他砍了七八根手臂粗的桦树枝,又找了几根手指粗的藤条,准备用来绑拖架。 卢星野教他把树枝并排摆好,用藤条十字交叉绑牢,做成一个简易的拖架。拖架前面再拴一根绳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或者用牲口拉着,就能把猎物拖下山去。 架子做好了,卢星野和林谦合力把野猪从石缝里拽了出来,翻到拖架上。野猪太重了,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累得满头大汗。 “星野哥,”林谦突然想起什么,“咱是不是该拢堆火,烤点东西吃?天都快黑了,我可饿了。” 卢星野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确实该吃点东西了,折腾了大半天,他自己也饿了。 林谦手脚麻利地拢了一堆火。山里的孩子,拢火是基本功,找些干树枝和桦树皮,用火柴一点,火苗就窜了起来。 卢星野从野猪身上割了一条里脊肉,用刀切成一指厚的大片,找了几根干净的树枝把肉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没有佐料,没有盐,就是最原始最纯粹的烤肉。 火苗舔着肉片,发出“滋滋”的响声。肉里的油脂被烤出来,滴在火上,激起一串串火苗。肉香很快就弥漫开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林谦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了没?” “急什么,还没熟透。” “我闻着都香死了……” 卢星野笑着摇了摇头,把肉串翻了个面,继续烤。等到肉表面焦黄,滋滋冒油的时候,他取下来,递了一串给林谦。 “吃吧,小心烫。” 林谦接过来,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很烫,烫得他直抽气,但他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啊!星野哥,这肉也太香了!比猪肉香多了!” “野猪肉是比家猪肉香,而且没什么肥肉,全是瘦肉,吃着不腻。”卢星野自己也吃了一串。 烤肉没有盐,没有孜然,没有辣椒面,味道其实很淡。但肉本身的新鲜和野性,足以弥补调料的缺失。这种在大山里、在雪地里、在篝火旁现杀现烤的肉,有一种无法复制的风味。 林谦一口气吃了五六串,吃得满嘴流油,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靠在树上,拍着肚子说:“星野哥,我跟你讲,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肉。” “等回去让婶子好好炖一锅,放上葱姜蒜和干辣椒,那才叫好吃。”卢星野说。 林谦一听,口水又流出来了。 两人烤了肉,也顺便烤了烤火,把身上的湿气和寒气烤掉一些。两条狗也凑在火堆旁,眯着眼睛打盹,大黄还把脑袋搁在卢星野的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卢星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走吧,该回家了。” 他们把拖架上的野猪重新固定好,卢星野在前面拉,林谦在后面推,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拖架在雪地上划过,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山林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屯子的方向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但温暖。 卢星野走得很快,虽然拖着三四百斤重的野猪,但他的脚步沉稳有力,一点也不像上辈子那个跛了腿的人。 他的心情很复杂。兴奋、激动、庆幸、后怕,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但最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野猪死了。林谦的脸保住了。林谦不会破相了。林若楠不会被换亲了。两家人的命运,从他挥出那一刀开始,就已经改变了。 卢星野回头看了一眼林谦。十六岁的少年在后头推着拖架,脸蛋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清鼻涕,嘴里喘着粗气,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和期待。 他还活着,还完好无损,还在笑。 真好。 “谦子,”卢星野喊了一声。 “嗯?” “你姐的生日,是后天吧?” “对啊,十月十二嘛。”林谦笑着说,“咋了?” “那正好,”卢星野也笑了,“这野猪肉,就当给她过生日了。” 第7章 运气而已 屯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沿着山脚排开,家家户户都是差不多的格局——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墙有的是石头垒的,有的是秫秸扎的,有的是板皮钉的。屯子南头有一条河,冬天结了冰,能走人也能走车。北头就是山,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 卢星野和林谦拖着野猪进屯子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屯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几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狗叫声此起彼伏,从屯子这头传到那头,像是给他们奏了一段欢迎曲。 他们刚进屯子没几步,就碰上了人。 “谁啊?大晚上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院子里传出来,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披着棉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是隔壁的马叔,马德胜。 “马叔,是我,卢家的大小子。”卢星野说。 “星野啊?这大晚上的你干啥……哎呦我操!”马德胜看清了拖架上黑乎乎的那一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啥?” “野猪。”卢星野说,“今天进山打的。” “野猪?!”马德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好几家邻居都亮起了灯,“这么大的野猪?你打的?” “运气好,碰上了。” 马德胜围着拖架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他是老山民了,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野猪,但这么大个头的还真不多见。 “你这小子,有本事啊!”马德胜竖起了大拇指。 卢星野笑了笑,从拖架上割了大概半斤多肉,递给马德胜:“马叔,按规矩,请您收下。” 赶山人有规矩,猎到猎物回屯,遇到人不能让人空手。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讨个吉利,也图个人缘。 马德胜也不客气,接过肉,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小子,有出息!” 又走了几步,碰上了崔寡妇崔婶儿。崔婶儿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她看到野猪也吓了一跳,卢星野照样割了块肉给她。 崔婶儿接过肉,眼眶都有点红了:“星野啊,你真是个好孩子。” 一路上,卢星野见到人就给肉,半斤、八两,从不过斤。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规矩,大大方方地接了,笑着夸几句。 等到了家门口,卢星野手里的肉已经送出去四五块了。 卢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墙是秫秸扎的,有些地方已经松了,用铁丝绑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和苞米秸子,靠墙根还放着几口大缸。 李焕英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到外头狗叫得厉害,放下手里的活,披了件棉袄出来看。 “谁啊?大晚上的……” 院门被推开,卢星野和林谦拖着拖架进来了。 李焕英先看到的是卢星野。她一看到儿子浑身是血的样子,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棉袄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星野!你咋了?!你受伤了?!”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卢星野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声音都变了调。 “妈,我没受伤,这不是我的血。”卢星野赶紧说。 “不是你的血是谁的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李焕英根本不信,手都在抖。 “是野猪的血,妈,你看。”卢星野指了指拖架。 李焕英低头一看,拖架上黑乎乎的一坨,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她看清了——是一头野猪,个头大得吓人,嘴里还淌着血沫子。 李焕英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一巴掌拍在卢星野的后脑勺上。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她一边打一边骂,“谁让你进山打野猪的?啊?你不要命了?你爹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卢星野也不躲,挨了几下,嘿嘿笑着,一把抱住了李焕英。 “妈,没事,真没事。” 他被抱住了,李焕英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感觉到儿子宽阔的脊背和有力的手臂,愣了一下。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倔,从不 第8章 再见青梅 这时候,院墙上又翻过来一个人。 动作比丁慧娟还利索,一脚踩着石墩子,另一脚直接迈过墙头,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卢星野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个姑娘。十九岁左右,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外面罩着蓝色的大襟褂子,腰上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脚上蹬着一双黑条绒棉鞋。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编成一根粗粗的大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头绳,垂在胸前。 她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白里透红,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唇不涂胭脂也红润润的。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了一汪清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爽朗和热情。 林若楠。 十九岁的林若楠。 卢星野的脑子轰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林若楠,看着这张他记了四十多年的脸,看着她青春鲜活的样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上辈子,林若楠换亲嫁人,不到两年就难产死了。他没有去送,没有去看,甚至没有去她的坟前烧过一张纸。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看到她的坟,就会忍不住把坟刨开,把自己也埋进去。 后来他有钱了,曾经派人去找过林若楠的坟,想把她的尸骨迁出来好好安葬。可时间太久远了,那个年代的山里,坟头早就平了,找不到了。 他连给她上个坟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笑着的。 “星野哥,你咋了?”林若楠歪着头看他,有些疑惑,“你咋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卢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哎呦,看我们星野,看若楠看傻了!”丁慧娟笑着打趣,“焕英姐,你家星野怕是要给我们家当女婿了!” “哈哈哈哈——”李焕英笑得直拍大腿,“我看行!我们家星野又高又壮,配你家若楠正合适!” “妈!”林若楠脸上浮起两朵红云,瞪了李焕英一眼,“你瞎说啥呢!” 卢星野被这阵笑声拉回了现实。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挤出一个笑:“若楠姐,我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了。” “好久没见?”林若楠扑哧一声笑了,“咱们昨天还见了好不好?你咋回事啊?” 林谦在旁边插嘴:“姐,星野哥今天打了一头大野猪,四百来斤!他这是高兴傻了!” “真的?”林若楠低头看向拖架,看到那头黑乎乎的大野猪,眼睛瞪得溜圆,“星野哥,你一个人打的?” “还有谦子和两条狗。”卢星野说。 “那也太厉害了!”林若楠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咱们屯子好多年没人打过这么大的野猪了!” “可不是嘛,”李焕英接话,“这猪肥得很,够你们两家吃一冬天的了。” 两个老娘越说越高兴,当即决定,今晚就在卢家把猪肉炖上,两家人一起吃顿饭,算是给卢星野和林谦庆功,也算是给林若楠提前过生日。 李焕英和丁慧娟都是干活利索的人,说干就干。李焕英去厨房烧水刷锅,丁慧娟负责分猪肉。 卢星野从屋里搬出一块干净的木板当案板,丁慧娟操刀,咔嚓咔嚓几下,就把野猪给大卸八块了。猪头、猪蹄、排骨、五花肉、后腿肉,分门别类码好,该冻的放外面冻着,该炖的拿进厨房。 “焕英姐,这块后腿肉最好,留着你们家慢慢吃。”丁慧娟把肉分成两份,“这些我们拿回去。” “行,那就这么分。”李焕英接过肉,放到了厢房里。 厨房里,大铁锅已经烧热了。李焕英舀了一勺猪油放进锅里,油化了之后,放入葱姜蒜爆香,然后把切成大块的野猪肉倒进去,翻炒到表面变色,加入酱油、盐、干辣椒,再倒上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锅盖一盖,香味就开始往外冒了。 那种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蒜和干辣椒的辛香,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诱人,顺着厨房的窗户缝钻出去,飘了半个屯子。 几个孩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卢星野的小弟卢星海,小名二海子,十一岁,瘦得跟猴似的,穿着一件露着棉花的破棉袄,从厢房里钻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妈,炖肉了?” 小妹卢宁宁,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也跟在后头,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林家的老三,林嫣然,九岁多,是林若楠和林谦的小妹,也翻墙过来了。小姑娘长得跟林若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三个孩子趴在厨房门口,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去去去,还没炖好呢!”李焕英笑着把他们轰走,“等你们爹回来了一块儿吃!” 三个孩子不情不愿地走了,但鼻子始终朝着厨房的方向。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院门被推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穿着大头鞋。他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个有把子力气的庄稼汉子。 卢云朝,卢星野的父亲。 后面跟着的那个,年纪差不多,身材稍微矮一些,但同样壮实,脸上总是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林正北,林谦的父亲。 两人今天在林场伐木队干活,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伐木队的工作又苦又累,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们的工资比正式工低得多,属于“亦工亦农”,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去林场干临时工,赚点活钱补贴家用。 “咋这么香?”卢云朝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肉味,鼻子使劲吸了两下,“炖啥呢?” “老卢你可算回来了!”李焕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家星野今天可干了件大事!” “啥事?” “他进山打了一头野猪!四百来斤!” 卢云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堆猪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林正北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猪可真不小!星野,真是你打的?” “嗯。”卢星野点了点头,看着卢云朝,心里又是一阵翻涌。 上辈子,卢云朝五十多岁也走了。他走的那天,卢星野正在外面跑生意,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埋了。他把父亲的坟重新修了一遍,在坟前跪了一整夜,磕了一百多个头。 现在,父亲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壮得像头牛。 真好。 第9章 陪爹喝酒 卢云朝围着猪肉转了两圈,突然回过头,瞪着眼睛看向卢星野:“你个臭小子,谁让你进山打野猪的?你不要命了?啊?!” 他的嗓门大,吼起来像打雷一样,震得院子里嗡嗡响。 李焕英立刻从厨房里冲出来帮腔:“对!老卢你好好揍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以后别往山里跑了!” 卢星野乖乖地站着,低着头,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 可卢云朝骂了两句之后,突然笑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卢星野的肩膀,那手劲大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拍碎。 “行啊小子,有种!”卢云朝哈哈大笑起来,“四百斤的大跑卵子都让你干翻了,比你爹我当年都厉害!” “老卢你咋还夸上了?”李焕英急了,“你应该打他啊!” “打啥打?”卢云朝一挥手,“男子汉大丈夫,打个野猪怎么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进山打过多少回了!” 林正北也在旁边帮腔:“就是,焕英嫂子,你别太担心。男孩子嘛,总要出去闯闯的。星野这孩子有本事,你就放心吧。” 李焕英气得直跺脚,但看两个男人都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炖肉去了。 卢云朝和林正北把工具放好,洗了手脸,进了屋。卢星野也跟进屋,坐在炕沿上。 卢云朝从柜子里翻出一坛子苞米酒,拍开泥封,给林正北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来,正北,走一个。”卢云朝端起碗,跟林正北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苞米酒劲大,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卢云朝哈了一口气,夹了一筷子咸菜送酒,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老卢,你家星野今天可是给咱们两家露了脸了。”林正北也喝了一大口,“这么大一头野猪,搁在以前,那可是全屯子的大事。” “可不是嘛,”卢云朝嘿嘿笑,“这小子,随我。” “随你啥?你年轻时候打过这么大的野猪?”林正北笑着打趣。 “我当年……”卢云朝想了想,“我当年打过一头二百多斤的。” “那差一半呢。” “差一半也是打了!” 两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喝着酒,说着笑,气氛好不热闹。 李焕英端着一大盆炖好的野猪肉进来了。肉炖了将近两个小时,早就烂糊了,浓油赤酱,香气扑鼻。盆里除了肉,还有炖肉的汤汁,油汪汪的,泡饭吃最香。 丁慧娟端着一盆炖酸菜跟在后面。酸菜是自家腌的,酸溜溜的,切得细细的,跟野猪肉一起炖,酸味把肉的油腻解了大半,吃起来特别爽口。 几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端着饭碗围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肉盆。 李焕英一人给他们夹了一块肉,孩子们立刻埋头猛吃,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吧唧吧唧”的声音。 林嫣然吃得满嘴是油,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好好吃啊……” 二海子更猛,一口肉一口饭,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卢宁宁吃得斯文些,小口小口地嚼,但筷子也不停。 卢云朝又倒了碗酒,看了一眼卢星野,突然把碗递过去:“小子,今天干得不错,来,陪爹喝一口。” “老卢!他还没到十八呢!”李焕英赶紧拦。 “十七了,马上就十八了,喝点酒咋了?”卢云朝不以为然,“正北家谦子不是也喝?” 林正北在旁边笑着点头:“对,男子汉嘛,该喝就得喝。” 卢星野接过碗,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苞米酒又辣又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擦了擦嘴,笑了。 “好酒。” 林若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看他喝了酒,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声说:“你慢点喝,别呛着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嗔怪,更多的是关心。 卢星野转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上辈子,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看到这张脸,可每次伸手去抓,都抓不到。 现在,她就在他身边。 “若楠姐。”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生日快乐。” 林若楠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声音小小的:“还没到呢,后天才是。” “那……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星野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桌子对面,李焕英和丁慧娟看着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抿着嘴笑了起来。 二海子吃得满嘴油,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所以地问:“妈,你们笑啥呢?” “吃你的饭!”李焕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二海子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猛吃。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屯子盖得严严实实。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炕热得烫屁股,肉香酒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卢星野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父亲在跟林叔喝酒吹牛,母亲和丁婶在厨房里忙活,弟弟妹妹们吃得满嘴流油,林谦在跟他爹抢最后一块肉,林若楠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些人,上辈子他都没能好好守护。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害。 卢星野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酒劲上头,他的脸有些发烫,但他的脑子无比清醒。 这辈子,他要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先从保护身边的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