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人生第一个百万》 第1章 重回2005 江远一直觉得,机房里的味道是可以闻出来的。 恒温恒湿的冷气,混着服务器风扇吹出来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被烤热的塑料和松香。凌晨一点的机房里没有人说话,三千多张芯片插在测试板上一起跑,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他早就不觉得吵了,听久了,反倒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下雨。 他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去看屏幕最下面那一行。 红的。 ``` [01:07:03] phY_LANE3_tImING_mISmAtch retry=1 ``` 还是这一行。 江远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老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就得敲点什么。 这颗芯片他们做了三年。第二版流片回来,实验室里那一圈人谁都没走,围着测试板等它亮。结果第一天晚上就盯上了这行字——物理层第三条通道时序不匹配,重试一次。它不致命,甚至不报错退出,它就那么一遍一遍地重试,把一条本该满速跑的路,压成了一条泥巴路。 工程师们跟它磨了三个月。有人说是封装应力,有人说是走线,有人说是他那版架构给的余量太抠。 余量是我抠的。江远当时这么说,那就还是我抠得不够好。 他把日志往前面翻。十二点五十三分,零分四十一秒,一点零二分。每一条后面都缀着一个对齐的时间戳,格式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格式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个穿西装的人在一群穿工服的人里站着。他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桌上的保温杯已经凉了。他伸手去拿。 手抖了一下,杯子碰在桌面边缘,发出一声响。 不是冷得发抖。他今年三十六岁,四年前做过一次手术,那以后他就不太能熬夜了。最近三个月,他每次站起来都要扶一下桌子。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 机柜离他的座位三步。他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机柜侧壁上。按说这个位置是凉的,可他手底下是热的。不是正常的热,是那种你在冬天的公交站台上摸到别人坐过的铁椅子——刚有人起来。 他往机柜后面走。脚底下那排风扇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响,是变密,像有人在旁边一起呼吸。 他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灯没了。 没有倒下,没有疼,也没来得及想什么。脑子里最后进来的不是芯片,不是那行红字。 是他妈的声音。 他妈在病房里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你现在有钱了。你上大学第一年那会儿,我给你凑了三百二十七块五,你还记得吗? 他想说记得。 没说出来。 --- 江远? 有人在拍他的脸,很轻,像拍一件怕碎的东西。 江远,你是不是发烧了? 江远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但是那种刷得不匀的白,边角上还有一块没盖住的灰。离他脸不到两米。近得离谱。 他侧过头。一张十七八岁的脸凑在他床边,头发睡得翘着,眉毛是那种天生就拧着的形状。 王海涛。 那人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我叫你半天了。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江远没说话。 他在上铺。下面是四张床围成的一个小房间。墙角堆着两个蛇皮袋,还没拆开,一个是他的。靠窗的木桌上摆着牙缸、牙刷、半管中华牙膏,还有一个塑料外壳的暖水瓶,瓶盖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桌上有一部手机。银灰色,直板,屏幕很小。屏幕亮着,绿光。上面跳着一行提示:一条未读短信。 屏幕上还有时间。 **4:42**。 江远盯着那两个数字。 开学那天他在想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母亲后来给他打电话,说那天她四点半就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天,天一点点亮。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做梦的人不会看见这种细节——瓶盖上那道用胶粘的裂缝、王海涛眉毛中间那颗小痣、窗帘上被太阳晒出来的一道浅色。 更要紧的是,他见过自己的手。 做过梦的人都知道,梦里的自己是没有脸的,你从来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薄,指节有点尖,皮肤是紧的。左手小臂内侧有一条浅浅的疤,不到一厘米,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他知道这条疤。 小学六年级,他翻一扇铁栅栏,被上头的铁丝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回家不敢说,用袖子捂着,血把袖子口染黑了一小圈。 可是他还知道另一条疤。 左侧胸口,七厘米长。2019年,手术之后留下的。他妻子——那时候还不是妻子——每次给他换药都要说一句你别动。术后医生跟他说三个月内不要提重物。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比芯片手册记得还清楚。 他把领口扯开。 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一点痕都没有。 江远把领口放开,靠回枕头上。 床上铺的是学校发的褥子,蓝白格,硬得像块板。 他闭上眼。 心跳得很稳。 ——回来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笑完把脸埋进手心里。 王海涛站在床边紧张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江远说,四点四十二。 什么? 现在四点四十二。江远坐起来,我要记点东西。 --- 六点四十五,走廊上的电铃响了。江远一直没睡。他躺在上铺,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在飞快地转。他做了快二十年的工程师,遇事先算,这个毛病改不掉。 上海。2005年9月。 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摆好,然后开始往下数。 数到第一件事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 他心里像摊着一份很长的日程表。上半截清楚得可怕——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甚至哪一天几点,都刻在那儿。可往下翻,下半截的字开始糊。不是没有,是有,像一页被水泡过的纸,你知道上面写着字,凑近去看,笔画全化开了。 他试着去认其中一条。 那条他很在意。他记得那件事发生在某一年冬天,地点是深圳。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对面那个人说话时爱用的一句口头禅。他甚至记得那天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可是哪一年? 他凑得更近一点。 那一年的数字在他的记忆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瞎想没用。他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蛇皮袋,翻出一本横线本。还是新的,纸边有点翘。他捏着笔,写第一行字。 字不好看,但是稳。 他写了四十多条。有的精确到小时,有的只写大概。写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一件让他心里发凉的事:他刚才写在纸上的那些,比他脑子里记着的,要短。 不是他少写了。是每写一条,脑子里那一条的边缘就淡了一点,像用指头去抹一层薄霜。 他不确定这是记忆在退,还是写字这件事本身在提醒他。 他把本子垫在枕头下面。窗外天已经亮了,有人端着盆在走廊上跑,拖鞋啪嗒啪嗒。 门开了,对面床的周维冲进来,一头汗,t恤贴在背上,先去灌了半缸子凉白开,然后才说话。 你们俩醒了没?今天跟我去一趟。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我舅舅在徐家汇数码城有个柜,周日缺人手。去搬箱子,一天三十,管饭。 王海涛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脸,先问了一句:三十是给现钱吗? 给现钱。周维说,中午那顿是炒面,加蛋要多两块,那个不报。 那就不加蛋。王海涛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捋平了,对了江远,这个月的伙食费我先垫了,你欠我六十。怎么还?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翻开,纸上一行一行,日期、项目、金额,全是蝇头小字,还用尺子打了格。 江远看着那个本子。 他看了三秒钟。 海涛。他说,你帮我算个数。 什么数。 我全部的钱。身上、卡里、饭卡里。 王海涛都不用想。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点着一行行往下走:你身上三十七块五。卡里是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七百块,这个月的伙食费已经花了六十三,还剩六百三十七。饭卡里今天早上是二十九。加起来—— 他抬头,报了一个数。 七百零三块五。 报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刚才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这个数他从来没算出来过,可它就是那么冒出来,冒得很利索。 江远笑了一声。 笑什么?王海涛警觉起来,你是不是要借钱?先说好,超过二十的没有。 不借。江远说,我就是不太习惯看到自己这么穷。 王海涛很满意,把小本子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周维在上铺底下喊:走不走!再磨蹭,柜上那个穿红t恤的胖子就把位置占完了! 江远把最后半个馒头咽下去,跟着往外走。 门一开,太阳正好照在脸上。九月的上海,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也有汽车尾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海涛。 海涛,他说,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很穷。 王海涛把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江远说,三年以后,我会很有钱。 王海涛站那儿想了两秒,把钥匙揣进兜里,跟上来。 你昨晚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第2章 重游校园 交大闵行校区的大门朝东。九月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门口那排梧桐的叶子照得发白,叶子上积着一层灰。 周维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Ic卡。 等我一个电话。 门口的公用电话在传达室旁边,一排四台,有两台的话筒上缠着黑胶布。周维把卡插进去,拨号,等了半天。 舅,我周维,我们到了……什么叫昨天搬完了? 他声音一下高起来。 你昨天搬完了,你今天不说?……行,行,你忙。 他把卡拔出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不用去了。 王海涛站在旁边,问了第一句话:那三十块呢? 什么三十块。 一天三十。人不去了,钱也没了。 你都没干活,哪来的钱。 王海涛想了想,觉得这话对。他把手插回兜里,看了江远一眼:那你今天干什么? 走走。江远说。 周维要回系里领教材,王海涛要去找一个在松江念书的老乡,其实是想去蹭一顿饭。两个人一个往西,一个往北,走得都很快。 江远留在原地。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往前走。 校园比他记忆里的新。湖边的柳树栽下去没几年,树干上还绑着三根撑棍。教学楼前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接待棚没拆,几个穿白t恤的学生会的人坐在里面打牌,桌上摊着两副扑克。 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东川路八百号。他在这里念过四年书,后来还回来过一次,同宿舍的人结婚,在南门那家饭店喝多了,谁送他回去的他想不起来。 可他想不起那些人的脸。 他站住,又往前走。 路过食堂,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目表,用记号笔写的:大排面三块五,炒面两块,加蛋再加两块,砂锅五块。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海报,黑底白字,是一台mp3的广告,写着128m,只要199。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128m。199块。 这个数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不是不知道,是不值得记。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往后十年,这种数字会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一路走到教育超市。 超市里冷气很足。货架是铁的,白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下面发黄的锈。他没拿篮子,走了两圈,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站住。 那里挂着一台饭卡充值机。他把卡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二十九。 他把卡抽出来,捏在手里。 饭卡里二十九。卡里五百三十七。身上三十七块五。加起来,七百零三块五。 这七百零三块五里面,有三百二十七块五。 那笔钱他记得。他记得他妈说这句话的样子。病房,下午三点多,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头斜进来。她坐在床边,一手拿苹果,一手拿水果刀,一边削一边说。 你上大学第一年那会儿,我给你凑了三百二十七块五,你还记得吗? 他刚做完手术,脑子钝得很,回答说记得。 其实他不记得。他十八岁那年家里的钱是怎么凑出来的,他从来没问过。他妈把存折翻了一遍,又从柜子顶上把那个饼干盒拿下来,数了两遍,跟他说。 他就信了。 现在他站在超市的冷气里,把这三百二十七块五从七百零三块五里面单独挑出来,像挑一个零件。 他走出超市。 门口有个铁皮搭的小卖部,其实就是一个棚子,棚子外面摆着一台冰柜。冰柜上贴着褪了色的价目表:可乐两块五,雪碧两块五,冰红茶三块。 老板五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块,正拿着手机跟人吵架。 ……上门费就要八十?我买台新的行不行?……压缩机?谁跟你讲是压缩机,上回你也是压缩机……四百二?你抢钱啊。 他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扣得很响。 江远站在冰柜前面,听了一会儿。 这台冰柜一直在响。不是正常的那种响。正常的冰柜是响一阵停一阵,这台是一口气顶了十几分钟,嗡嗡的,像一个人挑着担子上楼,眼看着就要到,可就是不到。 他蹲下去,从侧面往冰柜底下看。 老板。 你这台不是压缩机坏了。 老板把钱盒合上,走出来:你说什么? 你把它拉出来一点。 老板半信半疑,两只手抠住冰柜的边,往外拽了半尺。江远侧过身子,把胳膊伸进冰柜和墙中间那道缝里,摸了一把。 抽出来的手上,一条黑印,像抹了锅底灰。 你摸摸。江远说,散热管上糊了一层灰。灰太厚,热散不出去,压缩机就不敢停。不敢停,早晚烧。 老板自己也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摸完了一声。 江远找了半张硬纸板,折成一条,从缝里伸进去,一段一段地刮。灰是干的,成片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绒。刮完,他让老板把冰柜往前挪了一拃,离墙远一点。 前后不到十分钟。 老板站在旁边抽烟。抽到一半,冰柜忽然停了。 棚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老板捏着烟愣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冰柜又响了,响了两分钟,再停。 它……这是好了? 温控到了。江远说,它本来就是好的。你这台,一年得清一回。 老板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从钱盒里抽出一张二十的,要塞给他。 不用。江远说。 拿着。上门费我都肯给八十,你这十分钟,二十块我占便宜了。 那八十是给他的,你心里不痛快。江远说,这二十你给我,我心里也不痛快。 老板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他,最后把钱塞回钱盒,转身从冰柜里摸出一罐可乐,冰的,递过来。 小兄弟,你学这个的? 江远接过可乐,想了想。 我以后是。 老板没听懂,笑了一声,也没再问。 江远拿着可乐走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把拉环拉开,喝了一口。 冰的,气足。两块五。 他低头看着那罐可乐,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装着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见过的机器够堆满半个操场,他知道哪一版设计会推倒重来,知道哪一根线上的出货顺序要改。可他刚才用的那点东西,不是。 是。是那二十年里,一双手干活攒下来的东西。 他这一回挣到的东西,是拿十分钟和一手灰换的。灰现在还在他指甲缝里,黑的,洗不干净。 他一口气把可乐喝完了。 回到宿舍是下午三点多,三个人一个都不在。他把门反锁,从上铺底下把那本横线本摸出来。 本子是新买的,纸边有点翘。他趴在桌上,用一支圆珠笔,从头翻。 早上他写得急,一行挨着一行,有的字连在一起,认起来费劲。 他写了四十七条。 写完他做了个试验:把本子合上,闭上眼,去想其中一条。 想得起来。 再去想那条里面的细节——比如某一年的夏天,他记得热,记得那天有人在楼道里骂人,可具体是哪一天,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糊了。 他睁开眼,翻开本子,看自己写的那一行。 那一行比他记着的短。 他把笔扔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没敢想这件事——他为什么会死。 他记得那个机房。 他记得恒温恒湿的冷气,记得三千多张芯片插在测试板上一起跑,记得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他记得屏幕最下面那行红字,物理层第三条通道时序不匹配,重试一次。他记得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机柜侧壁上。 热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想不起来那台机器在测什么,想不起来那天是星期几,想不起来机房里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 他只记得两个数字。 四点四十二。一点零七。 一个是他在这一世睁开眼的时间。 另一个,是他今天早上写在本子上的第一条。他写的时候没多想——那时候他脑子里全是那行红字,他顺手就把它抄在了最上面。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那一行,字迹是他自己的。 后面是空的。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一句话解释。 就一个时间:01:07。 第5章 那只没人要的盒子 9月8日,周四。熄灯前的宿舍里,江远把那张草稿纸摊开,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bF-05。 下面他写了三个问题:谁在用它。还有多少。多少钱一只。 王海涛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写什么呢。 一个型号。 什么型号。 贴片保险丝。江远说,米粒那么大,装在一块电路板上,平时谁都不会看它一眼。 那你写它干嘛。 因为下个礼拜有人要。 周维正在洗脚,脚在盆里搓了两下,抬头:谁要? 江远没马上答。 他记得一件事。这件事是他在前世听来的,在他们那行里当笑话讲过——2005年秋天,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赶国庆的货,本来板上用的保险丝是另一个型号,第一批货退回来,说是不合格,采购连夜换型号。换成了bF-05。 那个采购当时在长三角满市场找。找到哪儿,哪儿的价就往上跳。四毛的货,一个礼拜涨到一块,最后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收货。 他当时听见这事,是当笑话听的。谁也没想到,一只米粒大的东西能把人急成那样。 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他说。 周维把脚擦干,穿上拖鞋。 电子词典?那玩意儿一年能卖几台。 满大街都是。江远说,一台机器上用一只。卖一台就是一只,卖一万台就是一万只。 一万只才四千多块。 江远说,所以没人做。没人做,才轮得到我。 周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海涛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 要是没人要呢。 那我就当买了一盒废锡。 两千一百八十四块钱的废锡。 王海涛看着本子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哪家。 江远张开嘴,又停住了。 他记得那件事,记得清清楚楚——赶国庆的货,退回来一批,采购连夜换型号,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可他一时想不起那家厂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人家叫什么,你要买人家的货?周维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江远,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王海涛没笑。他把黑皮本翻开,铅笔捏在手里。 多少钱一只。 四毛二。 多少只。 五千二。 王海涛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五下。 两千一百八十四。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那个数比他想的来得快。 你有两千一百八十四吗。 没有。 那你买什么。 明天先去看看货。江远说,看完再说。 9月9日,周五。早上六点,他坐公交车到上海火车站,出站往南走。 虬江路不长,马路两边全是卷帘门。门口堆着纸箱,箱子里是拆下来的板子、断了的线、缺了角的壳。有人蹲在地上,用一台电子秤称元件,红的蓝的混在一起,按斤卖。 他一家一家问。 老板,贴片保险丝有没有。 什么样的。 0.5安,1206的,十四厂的。 前四家都摇头。第一家说只卖整箱,不拆零;第二家指了指门口那台秤,说他们这儿按斤卖,让他自己去扒;第三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饼干盒,翻了半天,翻出小半袋,说就这么点,你要就一块钱一只。 江远没要。 一块钱一只,说明这个人知道他手上这点东西现在值多少,或者是随口报的。不管是哪一样,都不能在这儿买。 第五家铺子在街中间,门口摆着一台落地扇,扇叶上缠着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背心,坐在风扇前面看报纸。 bF-05。 男人这才抬眼:你说什么。 贴片保险丝,bF-05,0.5安。 男人看了他两秒,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鞋盒。盒子里是几个透明塑料袋,袋子上的白标签已经发黄。 你倒识货。男人把一袋放在柜台上,这个早停了,厂里03年就收了。 有多少。 三千。 什么价。 六毛。 江远把手插在兜里,看着那袋东西。 这个当年出厂价四毛出头。他说,你放在这儿两年,一年占一个格子。再放下去,就是一盒废锡。 男人把报纸放下。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跟我讲废锡。男人笑了一声,你要多少。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把鞋盒里那三袋东西一袋一袋拿出来,摆在柜台上,看标签上的日期。 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11月。 同一批。 你这三袋是整箱拿的。他说,没拆过。 你管这个干嘛。 没拆过说明没人要。江远说,拆过的袋子里会少。少掉的那些,是被人挑走的。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起来,压在计算器底下。 你说价。 全要。四毛二。 男人不笑了。他拿计算器按了几下,三千乘四毛二,一千二百六。 现金。 三天内。 定金一百。 江远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是早上在银行取的。男人撕了一张收据,用圆珠笔写:bF-05,3000只,定金100元,三日内提清。写完他把笔一扔。 三天不来,货我照卖,定金不退。 从虬江路出来是中午。江远在路边买了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坐车去了北京东路。 北京东路是另一条路子。这里的铺子不卖旧货,卖新元件,柜台上摆着小抽屉,抽屉上贴着型号,一格一格像中药铺。他问了三家,两家说没听过,一家翻了本子,说这个型号停产了,他们这儿没有。 你去找尾货。那个老板说,十四厂门口有个门市部,他们库里还有老货。 下午三点,江远找到了那个门市部。 厂门口的平房,三间打通,玻璃柜台上蒙着一层塑料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在看报纸。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写着厂里清库的尾货:3dG6,两万只;2Ap9,八千只;涤纶电容,十七箱。最后一行是bF-05,2.2K。字被袖子擦掉了一半,字只剩下一撇。 同志,bF-05还有吗。 女同志从眼镜上面看他。 你等等。她翻出一本硬皮本,一页一页找,有。两千二。 什么价。 四毛二。整袋的不拆,一袋一千。 我要了。 现金。 三天内来提。 三天。她把本子合上,三天不来我们就按废品处理了。 江远站在柜台前,把那块黑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四毛二。跟他上午说的那个数,一分不差。 他把两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厂门口,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脚。 左脚脚后跟磨破了,袜子上有一小块深色。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鞋脱了一只,袜子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疼了一下。 今天他花了两块车钱去,两块回来,中午一个馒头五毛。四块五。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记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是在跟王海涛学的。 他从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快五点。 三千加两千二,五千二百只。两千一百八十四块。 他手上现在只有一张一百块的收据。离两千一百八十四,还差两千多。 回学校的公交车很挤。他站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扶着栏杆,闭着眼。 车过莘庄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他刚才一直在想那家厂——赶国庆的货,退回来一批,采购连夜换型号。这件事他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能想起那个采购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 可他不知道这件事是谁跟他讲的。 那个人有名有姓,有脸,可能还跟他一起吃过饭。他现在去找,只找到一个空的位子,像机房里那把没人坐的椅子。 他试着往回想。想那个人的桌上摆着什么,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坐着还是站着,想那天下午屋里一共几个人。 有桌子。有杯子。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了,像一张照片被水泡过,只剩下最外头那一圈颜色。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死在机房里都想不起来。前天早上他在那本横线本的第一页上,只看见过一个01:07,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眼睛闭上了。 9月10日,周六。他本来要去徐家汇。早上他跟周维说了一声,让他替他跟周建平讲一句:今天去不了了。 周维问他为什么。 江远说:我要去数钱。 第25章 打印出来的那一页 第二天上午九点,应德发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四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老周。应德发介绍,旁边开店的,做水暖。 老周冲江远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自己找了个角落站住,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应德发在机器前坐下。那把椅子是三条腿的,另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把手撑在桌沿上。 你别紧张。周维在旁边说。 我不紧张。应德发说,我这一百六十斤,怕把你椅子坐塌。 塌了我赔。 你赔不起,这椅子是我看着你从楼下捡的。 周维笑了一声,退到门边去了。 江远把程序打开。屏幕上第一行是蓝底白字,应记五金,后面跟着今天的日期。 老板的手很粗,食指在键盘上按了半天,找不到自己要按哪个键。江远拉过他的手,按在回车键上。 这个键。江远说,按一下,账就出来了。 就这么一个键? 就这一个。 应德发把手指头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手写的单子,折过三折,边上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十月十五号?—— 他把那张纸摊平在键盘旁边。 这是昨天下午最后一笔。他说,李木匠那边的。八十四块六。 江远把那张纸拿过来,一栏一栏往电脑里敲。货名、数量、单价。敲到金额的时候,屏幕上自己跳出来一个数字。 八十四块六。 他按了回车。 打印机开始响。 针式打印机的头从左往右走,一行一行往下压,声音像有人在撕一块很结实的布。三张纸叠在一起过针,牵引轮咬着两边的孔,一格一格往前拉。白的在下面,红的在中间,黄的在最上面。 八十多秒,机器停了。 应德发伸手去接。他没直接撕,先沿着虚线对折了一道,用指甲压平,然后才撕下来。 他把三张纸捏在手里,凑到窗户边上。 他看的是最上面那张黄的——那三张纸里字最淡的一张。 这一张你用?老周在角落里问。 这一张是我留的。应德发说。 他把黄的那张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字不算黑,但每一个都站得住,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 以前我留的这张,字最淡。他说,放上半年,翻半天找不着。这张清楚。 他把三张纸按原样叠好,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还拍了一下。 小金是下午来的。 她进门先看打印机,再看屏幕。江远让她坐下,从第一步开始教。 她没问这是怎么弄的,她问的是这个我要按几下。 江远说一遍,她记一条。一本巴掌大的软面笔记本,一页三步。记完,她合上本子。 我明天来试。 明天你一个人试。江远说,挑他不在的时候试。 为什么? 因为他站在旁边,你就不敢按了。江远说,你在店里用,才叫真的用。 小金点头,把本子塞进围裙兜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十一本,真的不用了? 留着。江远说,机器会坏,纸不会。 然后他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江远三天前送过去的验收单。 单子上三行:功能、交付日期、验收意见。 江远在这张单子上花了半个钟头写的。功能那一栏写了十一条,一条一行,每一条都是人话——他能听懂的、能自己去店里试的话。没有这些词。 应德发把那张纸在桌上摊平,一条一条问。 问到第四条,欠账超一个月自动标出,他让江远按了一遍给他看。 问到第七条,三种单子各打各的纸,他让江远各打了一张。 问到第十一条,数据可以拷到 U 盘,他从兜里摸出一个 U 盘,是江远那天陪他去买的,一百二十八块。 四十分钟,十一条,全问完了。 他在验收意见那一栏上写了两个字:可以。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圆章,呵了口气,盖在名字旁边。 章是红的,盖完他把纸吹了吹。 王海涛接过那张验收单,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里。 应德发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四千,四十张。王海涛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完,他把钱扎好。 四千,齐了。 出了门,走在楼道里,王海涛才开口。 那七张。 不算。 两千一。王海涛说,我们干了二十六个晚上。 第一版是我做错的。江远说,他后来那七次改,都是在我做错的东西上改的。那三天不该算他的钱。 王海涛站在楼梯口,把本子掏出来翻开。 我记一笔。 记什么。 交付,四千。他说,另一栏写:变更费,让两千一。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江远从兜里掏出那七张变更单,对折,夹进自己的横线本里。 留着干什么?王海涛问。 下次再有人说这个不算改江远说,我给他看这七张。 中午应德发请他们喝酒。 地方在五金店后面那间小屋,一张方桌,四条板凳。桌上一碟茴香豆,一盘醉蟹,一碗霉干菜。黄酒是一坛的,坛口封着泥,他拿一把小锤把泥敲开,倒进一只搪瓷壶里,再搁到热水盆里温着。 第一碗是给江远的。江远说自己不喝酒。 一口。应德发说,就一口。 江远喝了一口。是甜的,后面有点苦。 王海涛坐在江远旁边,一直没喝。他把那个黑皮本摊在膝盖上,就着灯补白天那一笔。 你这个本子记了多久了?应德发问。 一年多。 记这么细干什么。 记细了,才不用记脑子。王海涛说,我脑子不好。 应德发看了他两秒,把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王海涛摆手。 老周在边上,一口一口地喝,不说话。三碗下去,他的话才多起来。 喝到第二壶,应德发脸上红了。 他端着碗,看了江远很久。 小江。 你多大了? 十九。 应德发愣在那儿。 他手里那碗酒端在半空,慢慢放下来,又端起来。屋里的灯是四十瓦的白炽灯,照得他额头上一层油光。 我十九岁的时候,他说,在码头上扛包。 哪个码头? 绍兴的。他喝了一口,一天八毛钱,扛一百二十斤一袋的米。扛一天,晚上躺下去,手是张开的,握不上。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现在手也是张开的。 应德发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江远。 你爸妈知不知道你干这个? 江远夹了一筷子霉干菜。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等我把学费挣出来。 应德发端起碗,没喝,又放下。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他说,在杭州念书。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想买个手机。我说买。他说要一千八的那种。我说你买三百的。他就跟我吵。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寄了一千八。应德发说,我老婆骂我三天。 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 应德发把碗放下。 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小江。 不行。应德发摇头,我要是还叫你小江,往后我跟人介绍你,人家不当回事。 那叫什么? 江远。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试一颗螺丝合不合适,就叫江远。 老周在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江远旁边,把手里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会不会做水暖的? 多少钱? 江远报了个价。老周没说贵,也没说便宜,把钥匙收起来。 我回去想想。 他先走了。 江远和应德发又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窗户外面是后街那排店铺的灯,一块一块亮着。 江远。 我隔壁那两家,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了。 找你干什么? 问你在哪儿。应德发把烟头摁在桌沿上,我说你在我这儿。他们问多少钱。 他停了一下。 我说,你们别问多少钱,先回去数数,自己店里一年有多少笔账。 江远没说话。 江远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完。还是甜的,后面那点苦留在舌根上。 你明天有空没有?应德发说,他们俩想见你。 第1章 重回2005 江远一直觉得,机房里的味道是可以闻出来的。 恒温恒湿的冷气,混着服务器风扇吹出来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被烤热的塑料和松香。凌晨一点的机房里没有人说话,三千多张芯片插在测试板上一起跑,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他早就不觉得吵了,听久了,反倒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下雨。 他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去看屏幕最下面那一行。 红的。 ``` [01:07:03] phY_LANE3_tImING_mISmAtch retry=1 ``` 还是这一行。 江远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老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就得敲点什么。 这颗芯片他们做了三年。第二版流片回来,实验室里那一圈人谁都没走,围着测试板等它亮。结果第一天晚上就盯上了这行字——物理层第三条通道时序不匹配,重试一次。它不致命,甚至不报错退出,它就那么一遍一遍地重试,把一条本该满速跑的路,压成了一条泥巴路。 工程师们跟它磨了三个月。有人说是封装应力,有人说是走线,有人说是他那版架构给的余量太抠。 余量是我抠的。江远当时这么说,那就还是我抠得不够好。 他把日志往前面翻。十二点五十三分,零分四十一秒,一点零二分。每一条后面都缀着一个对齐的时间戳,格式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格式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个穿西装的人在一群穿工服的人里站着。他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桌上的保温杯已经凉了。他伸手去拿。 手抖了一下,杯子碰在桌面边缘,发出一声响。 不是冷得发抖。他今年三十六岁,四年前做过一次手术,那以后他就不太能熬夜了。最近三个月,他每次站起来都要扶一下桌子。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 机柜离他的座位三步。他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机柜侧壁上。按说这个位置是凉的,可他手底下是热的。不是正常的热,是那种你在冬天的公交站台上摸到别人坐过的铁椅子——刚有人起来。 他往机柜后面走。脚底下那排风扇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响,是变密,像有人在旁边一起呼吸。 他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灯没了。 没有倒下,没有疼,也没来得及想什么。脑子里最后进来的不是芯片,不是那行红字。 是他妈的声音。 他妈在病房里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你现在有钱了。你上大学第一年那会儿,我给你凑了三百二十七块五,你还记得吗? 他想说记得。 没说出来。 --- 江远? 有人在拍他的脸,很轻,像拍一件怕碎的东西。 江远,你是不是发烧了? 江远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但是那种刷得不匀的白,边角上还有一块没盖住的灰。离他脸不到两米。近得离谱。 他侧过头。一张十七八岁的脸凑在他床边,头发睡得翘着,眉毛是那种天生就拧着的形状。 王海涛。 那人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我叫你半天了。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江远没说话。 他在上铺。下面是四张床围成的一个小房间。墙角堆着两个蛇皮袋,还没拆开,一个是他的。靠窗的木桌上摆着牙缸、牙刷、半管中华牙膏,还有一个塑料外壳的暖水瓶,瓶盖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桌上有一部手机。银灰色,直板,屏幕很小。屏幕亮着,绿光。上面跳着一行提示:一条未读短信。 屏幕上还有时间。 **4:42**。 江远盯着那两个数字。 开学那天他在想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母亲后来给他打电话,说那天她四点半就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天,天一点点亮。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做梦的人不会看见这种细节——瓶盖上那道用胶粘的裂缝、王海涛眉毛中间那颗小痣、窗帘上被太阳晒出来的一道浅色。 更要紧的是,他见过自己的手。 做过梦的人都知道,梦里的自己是没有脸的,你从来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薄,指节有点尖,皮肤是紧的。左手小臂内侧有一条浅浅的疤,不到一厘米,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他知道这条疤。 小学六年级,他翻一扇铁栅栏,被上头的铁丝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回家不敢说,用袖子捂着,血把袖子口染黑了一小圈。 可是他还知道另一条疤。 左侧胸口,七厘米长。2019年,手术之后留下的。他妻子——那时候还不是妻子——每次给他换药都要说一句你别动。术后医生跟他说三个月内不要提重物。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比芯片手册记得还清楚。 他把领口扯开。 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一点痕都没有。 江远把领口放开,靠回枕头上。 床上铺的是学校发的褥子,蓝白格,硬得像块板。 他闭上眼。 心跳得很稳。 ——回来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笑完把脸埋进手心里。 王海涛站在床边紧张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江远说,四点四十二。 什么? 现在四点四十二。江远坐起来,我要记点东西。 --- 六点四十五,走廊上的电铃响了。江远一直没睡。他躺在上铺,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在飞快地转。他做了快二十年的工程师,遇事先算,这个毛病改不掉。 上海。2005年9月。 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摆好,然后开始往下数。 数到第一件事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 他心里像摊着一份很长的日程表。上半截清楚得可怕——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甚至哪一天几点,都刻在那儿。可往下翻,下半截的字开始糊。不是没有,是有,像一页被水泡过的纸,你知道上面写着字,凑近去看,笔画全化开了。 他试着去认其中一条。 那条他很在意。他记得那件事发生在某一年冬天,地点是深圳。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对面那个人说话时爱用的一句口头禅。他甚至记得那天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可是哪一年? 他凑得更近一点。 那一年的数字在他的记忆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瞎想没用。他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蛇皮袋,翻出一本横线本。还是新的,纸边有点翘。他捏着笔,写第一行字。 字不好看,但是稳。 他写了四十多条。有的精确到小时,有的只写大概。写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一件让他心里发凉的事:他刚才写在纸上的那些,比他脑子里记着的,要短。 不是他少写了。是每写一条,脑子里那一条的边缘就淡了一点,像用指头去抹一层薄霜。 他不确定这是记忆在退,还是写字这件事本身在提醒他。 他把本子垫在枕头下面。窗外天已经亮了,有人端着盆在走廊上跑,拖鞋啪嗒啪嗒。 门开了,对面床的周维冲进来,一头汗,t恤贴在背上,先去灌了半缸子凉白开,然后才说话。 你们俩醒了没?今天跟我去一趟。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我舅舅在徐家汇数码城有个柜,周日缺人手。去搬箱子,一天三十,管饭。 王海涛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脸,先问了一句:三十是给现钱吗? 给现钱。周维说,中午那顿是炒面,加蛋要多两块,那个不报。 那就不加蛋。王海涛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捋平了,对了江远,这个月的伙食费我先垫了,你欠我六十。怎么还?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翻开,纸上一行一行,日期、项目、金额,全是蝇头小字,还用尺子打了格。 江远看着那个本子。 他看了三秒钟。 海涛。他说,你帮我算个数。 什么数。 我全部的钱。身上、卡里、饭卡里。 王海涛都不用想。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点着一行行往下走:你身上三十七块五。卡里是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七百块,这个月的伙食费已经花了六十三,还剩六百三十七。饭卡里今天早上是二十九。加起来—— 他抬头,报了一个数。 七百零三块五。 报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刚才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这个数他从来没算出来过,可它就是那么冒出来,冒得很利索。 江远笑了一声。 笑什么?王海涛警觉起来,你是不是要借钱?先说好,超过二十的没有。 不借。江远说,我就是不太习惯看到自己这么穷。 王海涛很满意,把小本子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周维在上铺底下喊:走不走!再磨蹭,柜上那个穿红t恤的胖子就把位置占完了! 江远把最后半个馒头咽下去,跟着往外走。 门一开,太阳正好照在脸上。九月的上海,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也有汽车尾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海涛。 海涛,他说,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很穷。 王海涛把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江远说,三年以后,我会很有钱。 王海涛站那儿想了两秒,把钥匙揣进兜里,跟上来。 你昨晚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第2章 重游校园 交大闵行校区的大门朝东。九月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门口那排梧桐的叶子照得发白,叶子上积着一层灰。 周维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Ic卡。 等我一个电话。 门口的公用电话在传达室旁边,一排四台,有两台的话筒上缠着黑胶布。周维把卡插进去,拨号,等了半天。 舅,我周维,我们到了……什么叫昨天搬完了? 他声音一下高起来。 你昨天搬完了,你今天不说?……行,行,你忙。 他把卡拔出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不用去了。 王海涛站在旁边,问了第一句话:那三十块呢? 什么三十块。 一天三十。人不去了,钱也没了。 你都没干活,哪来的钱。 王海涛想了想,觉得这话对。他把手插回兜里,看了江远一眼:那你今天干什么? 走走。江远说。 周维要回系里领教材,王海涛要去找一个在松江念书的老乡,其实是想去蹭一顿饭。两个人一个往西,一个往北,走得都很快。 江远留在原地。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往前走。 校园比他记忆里的新。湖边的柳树栽下去没几年,树干上还绑着三根撑棍。教学楼前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接待棚没拆,几个穿白t恤的学生会的人坐在里面打牌,桌上摊着两副扑克。 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东川路八百号。他在这里念过四年书,后来还回来过一次,同宿舍的人结婚,在南门那家饭店喝多了,谁送他回去的他想不起来。 可他想不起那些人的脸。 他站住,又往前走。 路过食堂,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目表,用记号笔写的:大排面三块五,炒面两块,加蛋再加两块,砂锅五块。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海报,黑底白字,是一台mp3的广告,写着128m,只要199。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128m。199块。 这个数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不是不知道,是不值得记。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往后十年,这种数字会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一路走到教育超市。 超市里冷气很足。货架是铁的,白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下面发黄的锈。他没拿篮子,走了两圈,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站住。 那里挂着一台饭卡充值机。他把卡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二十九。 他把卡抽出来,捏在手里。 饭卡里二十九。卡里五百三十七。身上三十七块五。加起来,七百零三块五。 这七百零三块五里面,有三百二十七块五。 那笔钱他记得。他记得他妈说这句话的样子。病房,下午三点多,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头斜进来。她坐在床边,一手拿苹果,一手拿水果刀,一边削一边说。 你上大学第一年那会儿,我给你凑了三百二十七块五,你还记得吗? 他刚做完手术,脑子钝得很,回答说记得。 其实他不记得。他十八岁那年家里的钱是怎么凑出来的,他从来没问过。他妈把存折翻了一遍,又从柜子顶上把那个饼干盒拿下来,数了两遍,跟他说。 他就信了。 现在他站在超市的冷气里,把这三百二十七块五从七百零三块五里面单独挑出来,像挑一个零件。 他走出超市。 门口有个铁皮搭的小卖部,其实就是一个棚子,棚子外面摆着一台冰柜。冰柜上贴着褪了色的价目表:可乐两块五,雪碧两块五,冰红茶三块。 老板五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块,正拿着手机跟人吵架。 ……上门费就要八十?我买台新的行不行?……压缩机?谁跟你讲是压缩机,上回你也是压缩机……四百二?你抢钱啊。 他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扣得很响。 江远站在冰柜前面,听了一会儿。 这台冰柜一直在响。不是正常的那种响。正常的冰柜是响一阵停一阵,这台是一口气顶了十几分钟,嗡嗡的,像一个人挑着担子上楼,眼看着就要到,可就是不到。 他蹲下去,从侧面往冰柜底下看。 老板。 你这台不是压缩机坏了。 老板把钱盒合上,走出来:你说什么? 你把它拉出来一点。 老板半信半疑,两只手抠住冰柜的边,往外拽了半尺。江远侧过身子,把胳膊伸进冰柜和墙中间那道缝里,摸了一把。 抽出来的手上,一条黑印,像抹了锅底灰。 你摸摸。江远说,散热管上糊了一层灰。灰太厚,热散不出去,压缩机就不敢停。不敢停,早晚烧。 老板自己也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摸完了一声。 江远找了半张硬纸板,折成一条,从缝里伸进去,一段一段地刮。灰是干的,成片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绒。刮完,他让老板把冰柜往前挪了一拃,离墙远一点。 前后不到十分钟。 老板站在旁边抽烟。抽到一半,冰柜忽然停了。 棚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老板捏着烟愣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冰柜又响了,响了两分钟,再停。 它……这是好了? 温控到了。江远说,它本来就是好的。你这台,一年得清一回。 老板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从钱盒里抽出一张二十的,要塞给他。 不用。江远说。 拿着。上门费我都肯给八十,你这十分钟,二十块我占便宜了。 那八十是给他的,你心里不痛快。江远说,这二十你给我,我心里也不痛快。 老板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他,最后把钱塞回钱盒,转身从冰柜里摸出一罐可乐,冰的,递过来。 小兄弟,你学这个的? 江远接过可乐,想了想。 我以后是。 老板没听懂,笑了一声,也没再问。 江远拿着可乐走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把拉环拉开,喝了一口。 冰的,气足。两块五。 他低头看着那罐可乐,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装着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见过的机器够堆满半个操场,他知道哪一版设计会推倒重来,知道哪一根线上的出货顺序要改。可他刚才用的那点东西,不是。 是。是那二十年里,一双手干活攒下来的东西。 他这一回挣到的东西,是拿十分钟和一手灰换的。灰现在还在他指甲缝里,黑的,洗不干净。 他一口气把可乐喝完了。 回到宿舍是下午三点多,三个人一个都不在。他把门反锁,从上铺底下把那本横线本摸出来。 本子是新买的,纸边有点翘。他趴在桌上,用一支圆珠笔,从头翻。 早上他写得急,一行挨着一行,有的字连在一起,认起来费劲。 他写了四十七条。 写完他做了个试验:把本子合上,闭上眼,去想其中一条。 想得起来。 再去想那条里面的细节——比如某一年的夏天,他记得热,记得那天有人在楼道里骂人,可具体是哪一天,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糊了。 他睁开眼,翻开本子,看自己写的那一行。 那一行比他记着的短。 他把笔扔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没敢想这件事——他为什么会死。 他记得那个机房。 他记得恒温恒湿的冷气,记得三千多张芯片插在测试板上一起跑,记得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他记得屏幕最下面那行红字,物理层第三条通道时序不匹配,重试一次。他记得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机柜侧壁上。 热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想不起来那台机器在测什么,想不起来那天是星期几,想不起来机房里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 他只记得两个数字。 四点四十二。一点零七。 一个是他在这一世睁开眼的时间。 另一个,是他今天早上写在本子上的第一条。他写的时候没多想——那时候他脑子里全是那行红字,他顺手就把它抄在了最上面。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那一行,字迹是他自己的。 后面是空的。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一句话解释。 就一个时间:01:07。 第3章 第一天 四点多,门被撞开。周维抱着一个纸箱进来,箱子外面印着康师傅,边上压着一道黄胶带。 接着。 他把箱子往江远床上一倒。 三台mp3,四副耳机,两个文曲星,一个电子词典,七八块电池,还有一小把颜色各异的线。机器的壳子上都用圆珠笔写了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 我舅舅柜上堆的。周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坏的,退的,修不好的。柜上没人有空弄这个,一堆就是半年。你要是能修,修好了分你一半。 一半是多少? 王海涛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床沿上,捋平。 周维,你先说清楚。他说,一半是卖价的一半,还是赚的那部分的一半。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我这是替江远问的。王海涛说,他自己不问。 江远已经拿起一台黑色的mp3了。 壳上写着不开机。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是黑的。他把后盖打开,抽出电池看了看,又装回去。然后他从箱子里翻出那只二十来块钱的数字万用表,红黑两根表笔搭在电池两极上。 3.9伏。 电池是好的。 他把机器翻过来,拧开后盖上的四颗小螺丝。主板很小,绿的,上面的元件密得像撒了一把芝麻。他的手指在板子上挪了挪,停在电池仓底下。 那里有一段两芯的扁排线,焊在主板上。 其中一个焊点周围的锡,有一圈极细的裂纹。 烙铁有没有。 周维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把30w的电烙铁和一卷焊锡丝,我舅那儿的,我顺手拿了。 江远插上电,等了两分钟。他从桌上撕了一小条报纸垫着,把主板放上去,烙铁尖点住那个焊点。 锡化开了,亮了一下,又凝住。 他吹了吹,把板子装回去,拧上螺丝,塞进电池,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蓝底,跳出一行英文,然后是文件夹。 周维站在那儿没说话。 江远把另外两台推过来。第二台是耳机的问题,左耳不响,他掰开耳机壳,里头一根漆包线断在焊盘边上,补一滴锡,两分钟。第三台是文曲星,装电池没反应,他打开电池仓,触片上蒙了一层绿锈。 有橡皮没有。 王海涛从文具盒里翻出一块橡皮,很舍不得地切了三分之一给他。 这三分之一算两块五。 什么两块五。 一块橡皮五块。我给你三分之一,一块六。剩下八毛是切它的人工。王海涛说,你要是不要,还我。 周维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江远低着头擦。绿锈擦掉,底下露出银亮的金属。装上电池,文曲星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日历。 三台。周维数了数,你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我拆了三个壳。 我舅那儿,返修一台收三十到五十。周维说,多数就是这种毛病。换屏才算大活。 江远把螺丝一颗一颗收进一个小塑料袋,没接这句话。 这三台怎么办。王海涛问。 什么怎么办。 你说修好了分他一半。王海涛说,这三台能卖多少钱。 这种成色,柜上卖一百二。 那一人六十。 我又没说要卖!周维说,这三台我留着听歌。 那你那句分你一半就是虚的。 我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也得先写下来。王海涛把黑皮本翻开,笔帽叼在嘴里,你说,我记。 周维瞪了他两秒,把毛巾往床上一摔。 五点半,三个人去食堂。 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空气里全是油和葱花的味道。周维要了一份大排面,三块五。江远要了一盘炒面,两块。 加蛋吗?窗口里的师傅问。 不加。 王海涛排在后头,听见了,说:我也不加。 三个人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吃到一半,王海涛把筷子放下,掏出那个黑皮本子。 我算一下。他说,早上五毛,中午两块五,晚上两块。一天五块,一个月一百五,一学期四个月,六百。 他抬头看江远:你卡里现在是五百三十七。 够。但你这个学期不能再买书了。 我没打算买书。 吃完饭回宿舍拿书。江远把自己的蛇皮袋倒过来抖了抖。 一条毛巾,两块肥皂,一支牙刷,三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球鞋,一本《高等数学》,一支圆珠笔。 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学生证、借书证和一张校园一卡通。学生证上的照片是暑假拍的,头发剪得很短,人比现在瘦一点,眼睛看着镜头,什么都没想。 他又一样一样装回去。 十八岁的人,全部家当能装进一条蛇皮袋。他数了两遍,心里竟然很踏实——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这些东西他一件都不会丢。 七点,他们去教室。开学第一周,课表还没排满,晚上的教室空得很。三个人找了最后一排坐下。 前面两排在聊天。一个说他爸的朋友在张江的一家外企,本科生进去第一年月薪四千。另一个说他要考研,考不上就想办法出国。 现在本科生不值钱了。第一个说,你知道我们系去年就业率多少么。 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高。 他听着,没插话。 江远没带课本。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平,画了一条竖线,分成两栏。 左边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我会什么。 右边那一栏,他写了七个字:这年头什么值钱。 左边他写得很快。修机器。看板子。写代码。算成本。他写完这四条,笔停了一下,又在最下面添了四个字:知道以后。 右边那一栏,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知道往后十年什么值钱。他不知道2005年9月的上海,什么东西值钱。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八点半,周维把书一合,说走。两个人去了操场。 跑道上人不少,红色的塑胶被灯照得发亮。看台上坐着几对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跑道那头只亮着一盏灯,飞虫围着灯转,撞得灯罩上啪啪响。 周维把t恤一脱,跳上单杠,一口气做了十二个引体向上,下来的时候手臂上的筋暴着。 你来。 江远跳上去,做了七个。第七个的时候脸憋红了。 就这?周维说,你这身体比你脑子差远了。 江远没说话。他下了单杠,绕着跑道跑。跑到第三圈,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不喘。不是不喘,是喘得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那种胸口发紧、喉咙发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感觉。 他停下来,弯腰扶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是凉的,光滑的,一动都不响。 这具身体,二十年以后他丢掉过一次,现在又拿回来了。 他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风一吹,汗是凉的。他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笑了一下。 回宿舍的路上,周维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一块。 什么一块。 矿泉水一块。周维说,你自己喝,我不请。 十一点,熄灯。走廊上的电铃早就响过了,屋里只剩风扇转的声音。 熄灯前,王海涛趴在床上,就着手电筒的光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江远,橡皮三分之一,两块五。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 周维。江远在黑暗里说。 你们柜上,现在什么最好卖。 mp3啊。周维说,还有U盘。U盘今年特别火,128m的,柜上一天能出二十几个。 mp3呢。 多的时候二十几台,少的时候七八台,周末好。 一台挣多少。 这个我真不知道。周维翻了个身,我舅不管钱,我舅妈管。她记账的本子锁在抽屉里。 王海涛在对面床上插了一句:那你白干。 什么叫白干,一天三十。 一天三十,来回车费四块,中午加蛋两块你舍不得加。王海涛说,你净赚二十六。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远。周维忽然开口,你今天修那三台,我舅那儿一台收三十到五十。你这个手艺,去我舅柜上,一天能挣一百。 他说完,等着那边有个回音。 江远没有接这句。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从门缝漏进来的一条光。 过了半天,他问了一句。 你们柜上,最缺什么货? 周维愣了一下。 什么? 最缺什么货。 第4章 徐家汇 周三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江远和周维在校门口上了徐闵线,两块钱一个人。 王海涛没来。 三十块,来回车费四块,中午一顿三块五。他站在车下面说,还剩二十二块五。我在学校待着,一分不花。 周维骂了他一句,把车窗拉上。 车开了五十多分钟。过了莘庄,两边的田变成楼,越往北楼越高。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 车上,周维靠着窗户打瞌睡,江远没睡。 你们柜上,一天来多少人。 不晓得。周维闭着眼,周末多,周一到周三少。寒暑假最凶,八月那阵子我从早站到晚,水都顾不上喝。 现在呢。 开学了,人就少。不过十月一号前头会有一波。周维换了个姿势,国庆、过年、暑假,一年三波。我舅说的。 江远把这三波记住了。 太平洋数码广场在徐家汇天桥旁边。一楼卖手机,二楼卖mp3、U盘和小数码,三楼以上是电脑。扶梯上站着人,手里拎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刚买的机器。 楼里放着歌。一家柜台一台音响,放的都不一样,混在一起像一锅粥。空气里全是塑料味,还有新机器刚拆开时那种味道。 周建平的柜台在二楼扶梯口,两个玻璃柜拼起来,一米八长。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耳机和一沓贴膜,柜台上摆着四台样机,每台都用一根弹簧线拴在柜脚上。 周建平四十大几,短袖衬衫,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正拿一块眼镜布擦样机,看见周维,头也没抬。 来了。 箱子在库房,钥匙在叶蓉那儿。 叶蓉坐在柜台里的高凳上,二十出头,马尾扎得很高,一只手按计算器,一只手在本子上写。她抬头冲周维笑了一下。 又长高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周建平还没跟江远说过一句话。他把样机擦完,放回原位,才转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周维说,他修机器比我舅妈还快。 你舅妈不修机器。 江远叫了一声周老板。 别叫老板。周建平摆摆手,叫舅舅。 十点钟,人开始多。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张纸条挤到柜台前,纸条上写着型号。他指了指玻璃柜里那台银色的。 这个多少钱。 两百九十九。 两百六。 两百八十五。 男人不说话,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要走。 两百八。周建平说,送你一张膜。 男人站住了。 叶蓉已经开好单子,周建平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膜,撕开,撕得很匀,贴上去,用一张硬卡片把气泡刮平。前后三分钟。 男人付了钱,又加了一根数据线,十二块讲到十块。走的时候他挺高兴。 江远站在旁边,在心里算。 进价一百二十八,卖两百七十九。中间差一百五十一。可这一百五十一,是周建平先垫了一百二十八块钱、压了半个月的货、再陪人讲十分钟价换来的。 那张送的膜,成本八毛。 柜台上竖着一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写着价:贴膜十五,数据线十二,耳机二十五起。 十二点,周建平带他们去楼下吃盒饭,五块一份,两荤一素。他自己没吃,站在门口抽烟。江远摸出五块钱递过去,周建平看了一眼,收下了。 别客气。他说,客气的人在我这儿待不长。 江远把盒饭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他今天一分钱没挣,花掉九块——五块盒饭,四块车钱。九块是他身上那三十七块五的四分之一。 下午一点多,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过来贴膜,十五块,不讲价。叶蓉接的活,膜从抽屉里拿,卡片从笔筒里抽,两分半钟贴完。男生对着玻璃柜照了照,走了。 你看她。周建平说,她贴膜一年,废掉的膜不超过十张。 九张。叶蓉说,去年三月废过五张,那批膜是假的。 周建平点点头,好像这个数他早就知道。 下午人少。叶蓉把当天的本子摊在柜台上晒太阳,江远凑过去看。 一天一页,写着卖出去的东西、价钱、收的钱。他往前翻了一周。 一周卖了三十一台机器,配件和贴膜卖了将近一千块。 他翻了两遍,抬起头。 周……舅舅。 机器是给厂里挣钱的。江远说,你们挣的是配件、贴膜,还有回头客的手工费。 周建平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这话谁跟你说的。 账上写着。 账上没写这个。 账上有。江远把本子推过去一点,机器那一栏,一周三十一台,数大。配件那一栏,一天一页,加起来比机器那栏干净。 周建平抽了口烟,没说话。 你们不是卖货的。江远说,你们是卖信息差的。 叶蓉地笑出声,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周建平瞪了她一眼,又看看江远。 信息差。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哪学的词。 书上。 书上不教这个。周建平把烟摁在柜台的铁皮边上,我跟你讲实话。这台机器我进价一百二十八,报两百九十九,可我心里给的是两百七十五。谁先松口,谁就少挣。 那你为什么肯松。 因为隔壁柜也有一台。周建平说,他不松我松,这台就是我的。可我松到两百七,今天就白站半个钟头。 所以你先送膜。 膜是我自己的东西。周建平说,我送出去八毛,客人拿到手是十五。他回去跟人说,太平洋二楼那个老板实在。 江远没接话。他刚才那句话是从账上算出来的,周建平这几句是从人身上算出来的。 下午三点多,一个女生拿着一台mp3过来,说听歌听一半就断电,拍两下又能听。 周维刚要伸手接,周建平把他挡开了。 你说。周建平看着江远。 江远把机器拿在手里翻了一圈,又掐了一下壳子的边。他没拆。 这个壳子的机器,深圳至少二十家在出,装的都是同一块板子。他说,它有两个毛病。 哪两个。 一个是耳机座。直插的,焊盘小,插拔多了会脱焊,一边没声音。另一个是电池。用的是弹片,不是焊线,用三四个月弹片就松了。松了不等于坏,晃一晃能接上,所以会自己断电。 他把机器放下。 这两个加起来,占你们返修的一多半。 叶蓉了一声。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硬皮本,本子翻得发黑,边上卷起来,一页一页写着日期、机器、毛病、换的件、收的钱。 她往前翻了三页。 耳机无声,七条。她说,自动断电,五条。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上十二行,十一行是这两个毛病。 周建平站在旁边,把手里那台样机的电池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拆过多少台。 记不清了。 五点钟,周维从库房回来,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手背上一条红印。周建平从钱盒里抽了两张十块的给他。 舅,说好三十。 你今天只干了半天。周建平说,剩下十块明天补。 周维把钱塞进兜里,没吭声。 周六来不来。周建平忽然问江远。 来干嘛。 搬箱子。江远说,顺便看你怎么卖东西。 周建平笑了一下。这是江远第一次见他笑。 看可以。他说,看不花钱。 到收摊,贴膜卖了七张,数据线卖了三根。 六点多,天开始黑。数码城里的灯是黄的,白天也开着。周建平把样机一台一台收进柜子,叶蓉把当天的钱数了一遍,用皮筋扎好。 江远蹲在柜台后面,翻那个纸箱。 箱子里是拆机件:断了的耳机线、裂开的壳、废主板、一包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螺丝。翻到最底下,他停住了。 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巴掌大,里面装着一板一板的贴片保险丝,比米粒还小。 袋子上贴着一张白标签,油印的字:bF-05,0.5A,1000只,2003.11。最下面一行印着厂名——上海无线电十四厂。 他把袋子拿起来,对着灯看。 这个哪来的。 周建平回头看了一眼。 收旧板子的时候一起进来的。以前修板子还用得上,现在坏了就换板,谁修这个。 还有吗。 这种尾货,收一次少一次。周建平把钱盒扣上,你要就抓两把走。 江远没抓。他把袋子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那张标签。 bF-05。 第5章 那只没人要的盒子 9月8日,周四。熄灯前的宿舍里,江远把那张草稿纸摊开,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bF-05。 下面他写了三个问题:谁在用它。还有多少。多少钱一只。 王海涛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写什么呢。 一个型号。 什么型号。 贴片保险丝。江远说,米粒那么大,装在一块电路板上,平时谁都不会看它一眼。 那你写它干嘛。 因为下个礼拜有人要。 周维正在洗脚,脚在盆里搓了两下,抬头:谁要? 江远没马上答。 他记得一件事。这件事是他在前世听来的,在他们那行里当笑话讲过——2005年秋天,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赶国庆的货,本来板上用的保险丝是另一个型号,第一批货退回来,说是不合格,采购连夜换型号。换成了bF-05。 那个采购当时在长三角满市场找。找到哪儿,哪儿的价就往上跳。四毛的货,一个礼拜涨到一块,最后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收货。 他当时听见这事,是当笑话听的。谁也没想到,一只米粒大的东西能把人急成那样。 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他说。 周维把脚擦干,穿上拖鞋。 电子词典?那玩意儿一年能卖几台。 满大街都是。江远说,一台机器上用一只。卖一台就是一只,卖一万台就是一万只。 一万只才四千多块。 江远说,所以没人做。没人做,才轮得到我。 周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海涛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 要是没人要呢。 那我就当买了一盒废锡。 两千一百八十四块钱的废锡。 王海涛看着本子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哪家。 江远张开嘴,又停住了。 他记得那件事,记得清清楚楚——赶国庆的货,退回来一批,采购连夜换型号,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可他一时想不起那家厂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人家叫什么,你要买人家的货?周维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江远,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王海涛没笑。他把黑皮本翻开,铅笔捏在手里。 多少钱一只。 四毛二。 多少只。 五千二。 王海涛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五下。 两千一百八十四。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那个数比他想的来得快。 你有两千一百八十四吗。 没有。 那你买什么。 明天先去看看货。江远说,看完再说。 9月9日,周五。早上六点,他坐公交车到上海火车站,出站往南走。 虬江路不长,马路两边全是卷帘门。门口堆着纸箱,箱子里是拆下来的板子、断了的线、缺了角的壳。有人蹲在地上,用一台电子秤称元件,红的蓝的混在一起,按斤卖。 他一家一家问。 老板,贴片保险丝有没有。 什么样的。 0.5安,1206的,十四厂的。 前四家都摇头。第一家说只卖整箱,不拆零;第二家指了指门口那台秤,说他们这儿按斤卖,让他自己去扒;第三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饼干盒,翻了半天,翻出小半袋,说就这么点,你要就一块钱一只。 江远没要。 一块钱一只,说明这个人知道他手上这点东西现在值多少,或者是随口报的。不管是哪一样,都不能在这儿买。 第五家铺子在街中间,门口摆着一台落地扇,扇叶上缠着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背心,坐在风扇前面看报纸。 bF-05。 男人这才抬眼:你说什么。 贴片保险丝,bF-05,0.5安。 男人看了他两秒,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鞋盒。盒子里是几个透明塑料袋,袋子上的白标签已经发黄。 你倒识货。男人把一袋放在柜台上,这个早停了,厂里03年就收了。 有多少。 三千。 什么价。 六毛。 江远把手插在兜里,看着那袋东西。 这个当年出厂价四毛出头。他说,你放在这儿两年,一年占一个格子。再放下去,就是一盒废锡。 男人把报纸放下。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跟我讲废锡。男人笑了一声,你要多少。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把鞋盒里那三袋东西一袋一袋拿出来,摆在柜台上,看标签上的日期。 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11月。 同一批。 你这三袋是整箱拿的。他说,没拆过。 你管这个干嘛。 没拆过说明没人要。江远说,拆过的袋子里会少。少掉的那些,是被人挑走的。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起来,压在计算器底下。 你说价。 全要。四毛二。 男人不笑了。他拿计算器按了几下,三千乘四毛二,一千二百六。 现金。 三天内。 定金一百。 江远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是早上在银行取的。男人撕了一张收据,用圆珠笔写:bF-05,3000只,定金100元,三日内提清。写完他把笔一扔。 三天不来,货我照卖,定金不退。 从虬江路出来是中午。江远在路边买了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坐车去了北京东路。 北京东路是另一条路子。这里的铺子不卖旧货,卖新元件,柜台上摆着小抽屉,抽屉上贴着型号,一格一格像中药铺。他问了三家,两家说没听过,一家翻了本子,说这个型号停产了,他们这儿没有。 你去找尾货。那个老板说,十四厂门口有个门市部,他们库里还有老货。 下午三点,江远找到了那个门市部。 厂门口的平房,三间打通,玻璃柜台上蒙着一层塑料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在看报纸。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写着厂里清库的尾货:3dG6,两万只;2Ap9,八千只;涤纶电容,十七箱。最后一行是bF-05,2.2K。字被袖子擦掉了一半,字只剩下一撇。 同志,bF-05还有吗。 女同志从眼镜上面看他。 你等等。她翻出一本硬皮本,一页一页找,有。两千二。 什么价。 四毛二。整袋的不拆,一袋一千。 我要了。 现金。 三天内来提。 三天。她把本子合上,三天不来我们就按废品处理了。 江远站在柜台前,把那块黑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四毛二。跟他上午说的那个数,一分不差。 他把两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厂门口,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脚。 左脚脚后跟磨破了,袜子上有一小块深色。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鞋脱了一只,袜子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疼了一下。 今天他花了两块车钱去,两块回来,中午一个馒头五毛。四块五。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记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是在跟王海涛学的。 他从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快五点。 三千加两千二,五千二百只。两千一百八十四块。 他手上现在只有一张一百块的收据。离两千一百八十四,还差两千多。 回学校的公交车很挤。他站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扶着栏杆,闭着眼。 车过莘庄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他刚才一直在想那家厂——赶国庆的货,退回来一批,采购连夜换型号。这件事他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能想起那个采购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 可他不知道这件事是谁跟他讲的。 那个人有名有姓,有脸,可能还跟他一起吃过饭。他现在去找,只找到一个空的位子,像机房里那把没人坐的椅子。 他试着往回想。想那个人的桌上摆着什么,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坐着还是站着,想那天下午屋里一共几个人。 有桌子。有杯子。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了,像一张照片被水泡过,只剩下最外头那一圈颜色。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死在机房里都想不起来。前天早上他在那本横线本的第一页上,只看见过一个01:07,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眼睛闭上了。 9月10日,周六。他本来要去徐家汇。早上他跟周维说了一声,让他替他跟周建平讲一句:今天去不了了。 周维问他为什么。 江远说:我要去数钱。 第6章 理财的艺术 周六上午,江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的文曲星、两本参考书和一副耳机装进塑料袋,拿到后街那家旧书店。老板翻了翻,说一共二十三块。 他没卖。 第二件,他去系办公室问助学贷款。管事的老师翻出一本册子,说贷款要填表,要家里开证明,要等审批,最快也要到十一月。 他说了声谢谢,出来了。 晚上八点,他在宿舍楼下等。 周维从校门口一路走过来,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肩上挎着个塑料袋。他走到楼下,先去传达室门口那台饮水机上灌了半缸子凉白开,一口气喝完,才开口。 我舅问你昨天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火车站接人。 谢谢。 你到底去哪了。 虬江路。 周维的脚停了一下。 那地方我舅都不常去。 我知道。 你去干嘛。 看货。 什么货。 电路板上的一只保险丝。 周维看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你疯了。 可能。 江远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买了什么。 给你带的。周维把袋子递过来,我舅柜上退回来的,屏裂了,壳子是好的。你上回说想看看里头的板子。 江远打开看。是一台mp3,屏幕从中间裂了一道,壳子还是亮的,边角没磕。 多少钱。 不要钱,反正是要扔的。 上了楼,王海涛正趴在桌上抄实验报告。他把笔放下,回头看了一眼江远。 货看好了? 看好了。 钱呢。 没有。 王海涛把椅子转过来,面朝他坐好。这是他要谈正事的姿势。 江远把昨天那张收据摊在桌上,又把两个地方的货说了一遍:虬江路三千只,四毛二,定金一百已经交了;十四厂门市部两千二,四毛二,三天内提货。 一共两千一百八十四。他说。 王海涛没看收据。他看的是江远的手。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我问你要多少。 五百。 周维在旁边了一声。 王海涛打开黑皮本,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按住。 这五百是我一学期的饭钱。他说,我妈每个月给我打一百二,打到一月。这个本子上记着每一顿。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海涛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开这个口。 我问你三个问题。他把椅子往桌子这边挪了挪。 你问。 第一,你怎么知道下个礼拜有人要。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赌。 赌不算回答。 那我换个说法。江远说,米粒大的一个东西,全上海能凑出五千二百只的,只有两个地方。这两个地方的货,现在都在我手上。下个礼拜只要有一家厂要用它,他就得来找我。 要是没有那家厂呢。 那就是我错了。 王海涛盯着他,没说话。 第二,涨不到九毛呢。 八毛我也卖。 六毛呢。 六毛保本。白干半个月。 第三,三十天卖不掉呢。 按废锡卖。江远说,我算过,一百零四块。 两千一百八十四,变成一百零四。 王海涛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两条腿伸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你身上有多少钱。 二百一十六块五。 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舅。周维忽然说,他一天进出的钱不止两千。 不到最后不动他。江远说,今天跟他开口,他第一句就要问我拿什么还。他借我,是看你的面子;我还不上,丢的是你的脸。 那最后呢。 最后再说。 周维把嘴闭上了。 江远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蛇皮袋,翻出一张A4纸。他把桌上的搪瓷缸挪开,把纸铺平,拿起王海涛那支铅笔。 他一边写一边念。念到哪一条,铅笔就在那一条下面画一道。 货在哪儿,要写清楚。 货:bF-05,贴片保险丝,0.5安,5200只,分两处存放。 本钱多少,要写清楚。 第二条。成本:单价0.42元,合计2184元。来往车费、袋子,按20元计。 第三条。售价:不低于0.9元一只。理由:急着要的人,不会为一毛钱讲价。 多久卖不掉就算砸了,要写清楚。 第四条。周转:最长三十天。三十天卖不动,按废锡处理,回收价0.02元一只,折104元。 这一条是他自己给自己划的线。他问过虬江路收废板子的老头,这样一盒东西,人家给一百块出头,多一分都不要。 第五条。最坏结果:亏损2100元。 第六条。这2100元三人分摊,江远那一份,他一个人还。 第七条。还不上怎么办。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 亏了,我卖血、退学、去深圳打两年工,还你。 周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王海涛把那张纸拿过去。 他看得不快。看到第二条的时候,他用手指把20元敲了一下;看到第四条,他把那个104过了一遍;看到第七条,他停住了。 这三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收据要过去,对着灯看了看上面那行字,又看了看江远。 第二件,他把黑皮本翻到记伙食费的那一页,用铅笔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是空的。 第三件,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屋里没人说话。走廊上有人端着盆走过去,拖鞋啪嗒啪嗒。 王海涛把纸推回来,把铅笔也推回来。 卖血那句划掉。 为什么。 卖血不值钱。王海涛说,你先把字签好。 江远划掉了那半句。划得很轻,纸背上还看得见底下那两个字。 然后他在每一条后面签自己的名字。 签了七遍。 签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白天在系办公室里,那个老师翻册子的动作——翻得很慢,很平,像一个人已经翻过太多本,知道后面每一页写着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接着往下签。 字不好看,但每一遍都一样。 王海涛等他签完,把纸折成两折,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我出五百。 周维从门口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 他数了两遍。 三百一十四。 王海涛抬头:你哪来的钱。 攒的。周维说,本来想买双球鞋。 江远看着他。 我给你写借条。 写了我也不看。周维把钱推过去,你要真亏了,球鞋我自己再攒。 二百一十六块五。江远说。 三个人凑的钱摊在床上。王海涛一张一张地捋平,五块的压着十块的,零的挑出来,硬币单独摞了一小堆。他拿尺子在黑皮本上打了一格,记下日期、金额、出资人。 数到第三遍才数清楚。 一千零三十块五。 差一千一百五十三块五。江远说。 王海涛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是去年中秋的月饼盒,盖子上的嫦娥磨掉了一半。他把钱放进去。 江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放在桌上。 王海涛看了一眼。 这个不算。 不算。 王海涛把它推回去,推到江远手边。 这是本金。他说,本金不许动。 周维愣了一下:那不也是钱吗。 那是他妈的。 周维不说话了。 你这个月怎么吃饭。周维问。 早上少吃一个包子。江远说。 一个包子两毛五。王海涛说,一天两毛五,三十天七块五。你差得远。 那我中午不吃蛋。 你本来就没吃蛋。 那就晚上不吃。 屋里静了一下。 行了。王海涛说,吃饭的时候你跟着我。我打一份,分你一半,这个不算钱。 我说不算。 王海涛把铁盒子的盖子按下去,两只手在盖子四边各压了一遍,压得很实。他把盒子塞回床底,又拖过来一只装书的纸箱,把书压在上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维爬到上铺,躺下,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江远。 你要是真赚了,那双球鞋你别忘了。 忘不了。 周维缩回去了。 王海涛关了灯,走到门口,又停住。 三天。他说,三天后要是没涨上去,我就把这个盒子刨出来埋了。 埋哪。周维在上铺问。 埋哪都行。王海涛说,反正埋了以后,谁都别跟我提保险丝这三个字。 第7章 押上去 9月11日,星期天。 早上七点,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周维往北,去徐家汇;王海涛往西,去坐开往松江的车;江远留在学校。 中午之前回来。周维说。 回不来呢。 回不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江远没在校门口坐着。他去了图书馆三楼的报刊阅览室。 架子上摆着几十种报纸和杂志,都用竹夹子夹着。他抽出三样:《中国电子报》《国际电子商情》,还有一本《电子产品世界》。 他从八月翻到九月,一页一页地翻。 电子词典的广告不少。有一家做了整版彩页,标题写着开学季,一台顶三本词典;还有一家在角落里做豆腐块,写着诚征各地代理。 他一家一家看厂名。 不是。不是。也不是。 他把三本合上,放回架子。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就算找到了那家厂,他也说明不了什么——他没法跟任何人讲,他在二十年以后听过一件事。 中午十二点半,周维先回来。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江远腿上,人在他旁边坐下,喘了两口气。 一千二。 你舅怎么说。 他说了两句话。周维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第一句,一个月。第二句,你要是还不上,我不找你,我找你妈。 他把纸摊开。上面是周建平的字,很短: 今借到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一个月内归还,不计利息。周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建平自己添的:逾期按每天三元计。 三元。江远说。 他做生意做惯了。周维把纸折回去,他肯借,就是给我面子了。 下午两点,王海涛回来。 他的鞋上全是土,衬衫领子上有一圈汗渍。他在食堂打了一份饭,坐下来先扒了三口,才说话。 九百。 你表哥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王海涛说,他在松江一个电子厂,一个月一千二,住在厂里的宿舍。我到他那儿的时候他刚下夜班。 他把筷子放下。 我跟他讲了半个小时。他就问了三句:这东西是你的吗。是卖给谁。什么时候还。 你怎么说的。 我照你那张纸上说的念。王海涛说,他听完,从枕头底下摸出九百块,说你别跟你妈说 江远看着他。 你欠的是人情,不是钱。 我知道。王海涛又扒了一口饭,所以这九百块,我要回来了以后第一个还他。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宿舍里把钱数了一遍。 王海涛数,周维盯着看,江远把数好的按面值码齐。 数完,王海涛把钱分成两沓,一沓一千一百六,一沓九百二十四,用两条橡皮筋分别扎好。 为什么分两沓。周维问。 两处提货。王海涛说,分开装。丢一沓不丢两沓。 周维看着他。 你这个人,天生适合干这个。 我天生适合记账。王海涛把钱推给江远,钱明天你带。你敢带,我才敢给。 9月12日,星期一。早上六点,江远背着书包出门,书包里塞了一个空的鞋盒。 第一站是虬江路。 那个穿背心的男人把三个袋子从柜台上推过来,一袋一袋过数。江远把一沓钱放在柜台上,男人拿手指捻着数,数完用橡皮筋扎好,塞进腰上的布包。 一千一百六。男人说,定金一百,一共一千二百六。 货你验一下。 江远把三个袋子拆开一个角,看了一眼,又捏了捏。 不用验。 你倒是放心。 你已经拆过一袋给我看了。 男人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远把钱递过去。钱离手的那两秒钟,他又数了一遍——一千一百六,十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 男人接过去,没数,直接扔进腰上的布包。 你不数? 你数过了。男人说,从你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在裤子上擦了两回手。 第二站是十四厂门市部。那个女同志从后面的库里抱出一个纸箱,箱子上一层灰,她用袖子抹了两下。 两千二。两袋整的,一袋两百。她说,你点点。 不用点。 不行。她把本子推过来,你签个字。出了这个门,少一只都不认。 这个你们怎么还没处理掉。 清库的单子报上去三年了。女同志说,上头没人签字。 江远签了字,把钱数给她。她数了两遍,锁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撕下来给他。 下午三点,江远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 书包抱在怀里,里面那个鞋盒,装了五千二百只贴片保险丝。 车到莘庄的时候上来一车人,很挤。他把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抱在胸口,一路没敢松。有人往他身上挤,他侧过身,把书包挪到里侧。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抱的是钱。 他抱的确实是钱。 他掂了掂。 不到两斤。 两千一百八十四块钱,加上来回的车钱和袋子,两千二百零三块。三个人凑的,借的,加起来三千一百三十块五。 回到宿舍是四点半。 他把鞋盒放在桌上,把袋子一袋一袋拿出来,在床上码了一排。 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还有一个小的,两百。 五千二百。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周维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你手抖什么。 没抖。 抖了。 江远把手放到身后去。 王海涛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床上那些袋子。 别数了。 再数一遍。 你又不会多出来。 江远没理他。他把那六袋东西重新码了一遍,按标签上的日期排: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11月,2003年11月,2003年11月。 排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把袋子收进鞋盒,盖上盖,塞到枕头里面。 周维从被子里探出头。 江远。 明天涨不涨。 明天不涨。 那后天呢。 后天涨。 你怎么知道。 江远没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十一点,熄灯。 他躺在上铺,眼睛睁着。 宿舍里很安静。周维的呼吸声先起来了,隔了一会儿,王海涛也睡过去了。 枕头底下是那个鞋盒,硬邦邦的,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把它往下推了推,推不动,就让它硌着。 江远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话。 如果这一次错了呢。 他答不上来。 这句话他以前从来没在心里问过——前三十年他做判断,靠的是数据、样本、评审会,错了就是错了,改一版再来。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错,不在他的记忆里。 在别人的口袋里。 在常州那家厂的采购员口袋里,在国庆节前那批货的订单上,在某个他现在连名字都说不上来的人的一句话里。 他闭上眼,试着把那个人的名字想出来。 想了一会儿,出来了。 那家厂在常州,牌子叫星科,做电子词典的。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他记得那批说明书是红皮的,封面上的字印得很挤。 名字是出来了。 他接着往下走了一步:那批货做完以后的第二年呢,第三年呢。厂门口的牌子还在不在,车间墙上那块黑板会不会写上新的型号。 什么都没有。 不是倒闭,不是做大,不是被谁收购,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他把这一页在心里翻回来,翻到两个字上,看了一会儿。 字还在。后面还是空的。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记得的那些东西,其实是一张筛子。筛眼大的地方,什么都漏下去了。他手里攥着的,只剩下几个能过筛的硬块:一个日期,一个型号,一家厂的名字。 他记得的不是未来。 他记得的是未来里被人反复讲过的那几件事。 他睁开眼,坐起来,从上铺爬下去。 他摸黑把横线本翻出来,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笔。 他没开灯。走廊上有一盏灯整夜开着,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 就着那条光,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 9月13日。 写完,他在这个日期外面画了一个圈,画了两遍,圈画得不太圆。 然后他在圈的旁边写了六个字。 如果错了,从头再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重新躺回去。 第8章 一天两千 9月13日,星期二。 上午上完两节课,江远去了虬江路。 那个穿背心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了。 你昨天拿的那批东西,男人往店里走,今天早上有人来问过。 江远站住了。 几个。 三个。男人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把椅子,自己坐下,第一个进来就问bF-05,我说没有。第二个问完转身就走。第三个中午来的,问我认不认识手上有货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男人看着他,四毛五,我收。 江远笑了一下。 不卖。 五毛。 不卖。 那天晚上,宿舍里三个人谁都没提保险丝。 王海涛抄他的实验报告,周维在洗衣服,江远躺在上铺,手里捏着个空塑料袋。 九点半,王海涛把笔放下。 四毛五了? 你成本四毛二。 涨了三分。 王海涛没再问,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接着抄。周维把衣服拧干,晾在窗台上,回头说了一句。 才三分钱。 三千只涨三分,是九十块。江远说。 周维的手停住了。 那你怎么不卖。 因为有人在找货。江远说,找得越急,价越高。现在卖,是替我省事还是替他省事,我还没想清楚。 9月14日,星期三。江远上午又去了一趟。 那个男人没择菜,坐在店里抽烟。看见他进门,先伸了三根手指。 五毛五。今天来了七个人。 下午六点,宿舍楼下有人找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衬衫扎在裤子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上海话里夹着一点苏北口音。 江远? 你哪位。 姓张,从常州来。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听说你手上有bF-05。 江远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上面印着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字,业务员。 你有多少。姓张的问。 你要多少。 你能拿出多少,我就要多少。他把包夹在腋下,八毛。 不卖。 八毛五。 不卖。 姓张的看着他,看了几秒,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 明天我再来。 那天夜里江远没怎么睡。 他躺在上铺,把五千二百只在心里分了三份。第一份两百只,试水,也看对方给钱快不快。第二份三千只,是主力。第三份两千只,留到最后——他想把这一份卖到最高的价。 他还逼着自己想了另一件事:如果那个人明天不来了呢。 如果没有姓张的,没有深圳的电话,只有一个穿背心的男人在虬江路伸三根手指,那他手上这五千二百只,还是四毛二。 他把这个可能想到最坏的一步,才睡过去。 9月15日,星期四。 早上九点,楼下传达室的阿姨扯着嗓子喊:三零五——江远——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南方口音的男人,说他在深圳华强北做档口,是虬江路一个朋友给的号码。 你那个bF-05,还有多少。 你要多少。 先要两百只试试。那边说,九毛八。 十一点,钱到了。是邮局汇的,江远拿着身份证去邮局取的款。两百只装了半个塑料袋,周维中午坐车去邮局寄了挂号。 下午一点,姓张的又来了,这次是打车来的。 九毛五。 一块零二。 你昨天还说不卖。 昨天是昨天。江远说,今天早上我刚出了两百只,九毛八。 姓张的沉默了两秒。 你手上有多少。 三千只,一块零二。 我要了。 三点半,又来了一个。是虬江路那个穿背心的男人带来的,一个瘦高个,一句话没说,把一沓钱放在桌上,看货,点头。 两千只,一块零五。 四点半,宿舍里只剩下一个空鞋盒和三个空塑料袋。 江远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这三天他跑了两趟虬江路、一趟邮局,见了四个人,说了一百句不到的话,可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王海涛从抽屉里摸出半包饼干扔给他。 王海涛那天下午没去上课。他坐在桌子后面,把每一笔钱的来路都记在本子上:时间、买家、数量、单价、收付方式。 姓张的给的是现金,一沓一百的,用报纸包着。瘦高个给的钱里夹着三张旧的,王海涛挑出来,对着窗户看了两遍。 你还会验钞。 不会。王海涛说,我姑父开过小卖部,我替他收过两年钱。 钱按面值分成几摞,一百的压着五十的,五十的压着十块的,数了三遍,他又拿尺子在黑皮本上打了一格。 江远靠在床架上看着他数。 三千加两千二,五千二百只。 三个价:九毛八卖了两百只,一块零二卖了三千只,一块零五卖了两千只。 一九六,三零六零,二一零零。 五千三百五十六。 王海涛把最后一个数写在格子里,把笔放下,抬头。 你算得比我快。 我算过很多遍。 第二天,他们把钱分了四份。 一千二,还周维的舅舅。一千二之外,江远让周维去柜台后面的烟酒店买了一条红双喜,六十八块,放在柜台上,说这是这三天的利钱。 周建平看了一眼那条烟,看了一眼周维,把烟收进柜台底下。 下回别买烟。他说,买烟算不清账。 九百五,汇给王海涛的表哥。王海涛在汇款单的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谢谢。写完他又划掉,重新写了三个字:本金加。 车钱和饭钱,一共一百零五。 铁盒子里剩下三千九百六十块五。 减去三个人凑的一千零三十块五,净赚两千九百三十。 三天,两千九百三。可这三千里,有两千是一天赚的——9月15日,星期四,一天。 江远把铁盒子推到桌子中间。 这钱先不分。 周维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了这一句。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不分? 我要留着进货。江远说,下个月有别的货要进。 周维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维说。 王海涛翻开黑皮本,写了一行。 周维,球鞋一双,欠。 你别写这个。周维说,我又没催你。 写下来才不催。王海涛说。 这件事在班里传开了。传的话很短:江远囤了一堆电子零件,赚了三千块。 三千?有人说,他上个月还跟我借过二十。 买那玩意儿,疯了吧。 我看是碰上运气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隔壁宿舍的一个同学端着盘子坐到江远对面。 听说你倒腾电子零件,赚了三千? 没那么多。 我就说嘛。那同学夹了一口菜,这种东西就是运气。我们系上回有个师兄倒卖显卡,赚了两百,高兴了半个月。 江远了一声。 不过你要是还有门路,带带我。 没有门路。江远说,就是运气。 那同学走了以后,周维把自己盘子里那块大排夹到江远盘子里,什么也没说。 晚上十点,宿舍里只有两个人。周维去系里开班会了。 王海涛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把里面的钱一摞一摞码齐。码完,他没有马上盖盖子。 他看着江远。 江远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从枕头底下把那三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一枚五毛的硬币拿出来。 三百二十七块五。原封不动,他这半个月一分都没动过。 他把钱放在桌上。 王海涛看了一眼,没接。 这个还是不算。他说。 江远说,放进去。 放进去就混在一起了。 混在一起才对。江远说,你先把钱压好。 王海涛盯着那几张票子看了一会儿。他把盒子里的钱往两边拨开,把那三百二十七块五平平整整地铺在盒子最底下,再把上面那些钱一摞一摞压回去,压得很实。 盖盖子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这是本金,不许动。 江远看着他盖上盖子。 他把手放上去,按了一下。 盒子里是三千九百六十块五,最底下压着三百二十七块五。 三百二十七块五,是他妈在杭州的家里一点一点凑出来的。她凑那笔钱的时候,他十八岁,站在旁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问过。 现在他知道了。 铁盒子的盖子合上的那一声很闷。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比今天下午那五千三百五十六块钱还要响。 他这一世,是从这一刻起真的回来了。 第9章 虬江路 9月24日,星期六,早上七点半。两个人坐在开往上海火车站的车上。 上回你自己来,是买东西。周维说,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带你看这条街上的人靠什么吃饭。 你舅同意? 他说你要来就来,别挡道。 八点半到虬江路。 这条街他上回走过两趟,都是为了买货,买完就走。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有时间看。 街两边的铺子门口都堆着东西:旧电视、旧音响、拆下来的压缩机、成箱的遥控器。有人在门口的电饭锅上煮面,有人蹲着给一台旧手机换屏。空气里是松香、灰尘,还有一点发酸的塑料味。 第一层,翻新。 街口第三家铺子的卷帘门只开到一半。门口堆着四个蛇皮袋,袋子是蓝白条纹的,上头贴着一张黄纸,写着他看不懂的字。一个男人拿美工刀把袋子划开,里头全是旧mp3,一台挨着一台,屏幕上有划痕,有的壳子已经发黄。 日本的。周维说,过来的时候论斤。 多少钱一斤。 七块。 铺子里摆着四张小凳子,四个人坐着,一人面前一个塑料盆。盆里是酒精和拆开的机器。一个女的拿棉签擦主板,擦干净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换壳、贴膜、装电池,再递给第三个人。 一台机器从蛇皮袋里到架子上,用不了十分钟。 架子上码着翻好的货,一台一台用保鲜膜裹起来,每台边上贴着纸条:128m,180。 卖一百八。 卖一百八。周维说,料钱不到三十。 江远蹲下去,从蛇皮袋边上捡起一块裂了壳的板子。 板上密密麻麻。他拿指头在上头滑了一下,停住。 电源入口那儿,有一只米粒大的东西。 他认识它。他上个月卖出去五千二百只,就是它。 怎么了。周维问。 没怎么。江远把板子放回去,就是我认识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原来这种东西最后是流到这儿来的。一台从日本过来的旧机器,拆开、修好、卖掉;修不好的,再拆一遍,把零件一格一格分出来,卖给下一个修机器的人。 第二层,拆机件。 再往前一家,门口没有货,只有一张台子和一台热风台。一个人戴着老花镜,把一块主板夹在台钳上,热风枪对着吹,吹软了拿镊子一挑,一颗芯片就下来了。 旁边是十几个塑料格子,格子里分着屏、电池、喇叭、按键板、耳机座。 修不好的就拆。周维说,一台机器拆开,能出七八样东西。屏最值钱,其次就是电池。 那个人吹下第五颗芯片,一颗一颗码进格子。码完,他把板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扔进脚边一个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废板。 废板怎么办。 论斤卖。周维说,收废品的一斤一块二。 江远把一块二记住了。前几天他给自己算最坏结果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价。 拆下来的卖给谁。 卖给修机器的。周维说,也卖给你这种人。 第三层,配件批发。 第三家铺子在街尾,门脸最大,玻璃柜台擦得很亮。柜台里一格一格,全是电池:方的、扁的、带线的、不带线的,每一格前面都贴着型号。墙上挂着一排铝框,铝框里夹着液晶屏,大的小的码了七八层。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单,正在对货。他抬头看见周维,点了一下头。 你舅的货也从这儿拿? 有的从这儿,有的从深圳。周维说,这条街上做批发的,最挣钱的是他。他不修东西,他只压货。 压货怎么挣钱。 你不懂这个。周维说,他给柜上供货,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月结。柜上这个月拿的货,下个月才给钱。 那他压的是什么。 他压的是别人欠他的钱。周维说,我舅讲,这条街上最有钱的人,不是修得最快的,是欠条最多的。 江远往那家铺子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男人正把一摞单子按日期排好,用长尾夹夹起来,夹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月份。 欠条最多的。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十一点,周维带他拐进旁边一条弄堂。 弄堂口是家小饭馆,油烟从窗口往外冒,锅铲敲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往里走三十米,一扇卷帘门,门上用白漆喷了三个数字:173。 周维拿钥匙开了门。 库房不大,三十来平,四面墙都是货架。架子上码着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型号和数量。屋里有纸箱和胶带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霉味。窗户开在很高的一面墙上,光从那儿斜下来,正好照在货架最上层那些箱子的边角上。 当中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本账、一个计算器、一个搪瓷缸。 周建平坐在桌子后面。 来了。 你别说话。周建平对周维说,今天我教他,你在旁边听着。 他把搪瓷缸放下。 听说你上个月赚了两千九。 两千九百三。 周维讲的。周建平说,他还说,你没分钱。 没分。 为什么不分。 分了就没了。江远说,钱在手上是钱。钱变成货,才是本钱。 周建平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从搪瓷缸上拿开。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周建平说,自己想出来的东西,别人拿不走。 他从账本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他自己手写的,一列一列,字很小,很密。 代用电池,6.5。原装屏,42。主控,8。外壳,2。喇叭,1.2。按键板,0.8。耳机座,0.5。螺丝、胶、膜,1.5。 最下面一行:料钱一百零六。 再下面一行:整机四百。 江远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把手指点在电池6.5那一行上。 舅舅。 一块屏四十二,最贵,我知道,屏要进口。江远说,一块主控八块,也说得过去。可电池只有六块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块主控是这台机器上最难的东西,全国能做出来的厂不超过十家。一块电池,深圳随便哪条街都能做。他把手收回来,我是算不明白,为什么它们卖的钱差不多。 周建平没有马上答。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因为没人觉得它是技术。 什么意思。 买机器的人看什么。周建平说,能存多少歌,屏幕多大,壳子什么颜色。没有人问电池。 坏了呢。 坏了就回来换一块。周建平说,换一块,连手工收三十五。 江远把那张纸折起来,递回去。周建平摆摆手。 纸你别带。记着那几行数就行。 这个数你看完就忘了它。 忘不掉。 那就别外传。周建平说,这条街上,谁的成本表流出去,谁就得换地方。 舅舅,这个我欠你。 欠什么。 这张表。 周建平摆摆手。 你上回那条烟,我收下了。他说,今天这一趟,算找平。以后你别给我买东西,我也别跟你讲情面。做生意的,账要清。 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房顶上一只吊扇在转,转得很慢,叶片上糊着灰。 江远抬眼看那些货架。 他脑子里排着另一张表。 屏会碎,可屏是被摔碎的。主控会烧,可那是运气不好。塑壳会裂,那是磕的。 只有电池,谁也没摔它,谁也没磕它,谁都好好地在用——它自己就不行了。 一年以后,这块电池一定会鼓起来。待机从十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用户不会觉得是自己用坏的,他会觉得这个牌子不行。 可他还会回来。因为除了换一块,他没有别的办法。 下午三点,两个人从弄堂里出来。周建平锁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江远一眼。 你今天看明白了多少。 三分之一。 周建平笑了一声,把钥匙塞进裤兜。 以后你要是真想干大的,他说,别卖机器。 卖什么。 卖机器里最不起眼、又必须一天换一次的那个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背着手,没回头。 周维在旁边站着,看他不动。 走不走。 你在想什么。 想一块电池。 周维嗤了一声。 我舅这话,他跟至少五个人讲过。他说,那五个人现在还在卖机器。 江远跟着他往前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一天换一次。 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是那张纸上的第一行。 六块五。 第10章 一天一百二 9月下旬,周维从徐家汇带回来一个活。 两百台mp3。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我舅的一个朋友,做批发的,手上有一批从日本过来的旧机器,成色太差,卖不出去。要换电池、刷固件、补屏线。 多少钱一台。 他开五块。 六块。 你跟谁说六块。周维愣了,人家已经开口了。 你带我去见他。 第二天下午,江远在虬江路街尾那家批发铺子里见到了那个人。就是上次那个穿衬衫、对账单的男人,姓不姓什么江远不知道,周建平叫他老周。 老周把一台样机推过来。壳子发黄,屏幕上有一道细痕,后盖的卡扣断了一个。 两百台,全在后面的箱子里。老周说,五块一台,你什么时候能交。 六块。 凭什么。 因为你怕的不是修,是退。江远说,这批货你要发到外地去。坏一台退回来,来回运费你自己出,信誉也是你的。我六块给你,坏一台,我赔你两台。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赔我两台。老周笑了一声,行。八天,一天二十五台。 八天。 老周从地上的箱子里搬出一台,放在桌上。 你先做一台给我看。 江远把机器接过来。拆壳,取电池,看了一眼旧电池的型号,从老周柜台上的电池格里摸出一块一样厚的换上,补了两个焊点,插上电脑,刷固件,合壳。 十七分钟。 老周拿起来开机,放了一段音乐,又插上耳机听了两秒。 他说,明天早上八点来。 活是在铺子后半间干的。那里有一张长条桌,两盏台灯,一个插座排,还有一台别人不要的旧电脑。 三个人分了工。 活比想象的脏。旧机器从蛇皮袋里出来的时候,壳缝里全是灰,还夹着头发和细沙。第一道工序是拿旧牙刷把缝刷一遍。不刷干净,合壳的时候灰会掉到屏上。 电池最麻烦。这些机器是从日本过来的,原配电池的规格不统一,有的厚两毫米,有的薄一毫米;有的带两根线的插头,有的带三根。老周的柜台上有十几格电池,江远得一块一块比:比厚度,比插头,比容量。 头两天,谁都是先从箱子里摸一台出来,从头做到尾:拆壳,取电池,换新的,刷固件,补屏线,合壳。做得慢,还老出错。第一天三个人合起来过了十二台,第二天十八台。 第二天晚上,江远没干活。他坐在一边,拿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画。 他把一台机器的过程拆成了四段。 第一段,拆壳、取旧电池、把壳和螺丝分开放。这一段不需要手艺,谁都能干。 第二段,换电池、补屏线、焊两个点。这一段要手艺,他自己干。 第三段,刷固件。这一段不用手,用电脑,把机器一台一台插上去,点开始,等进度条。 第四段,合壳、贴膜、试听、装箱。这一段也不用手艺。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框,用箭头连起来。画完他把纸贴在墙上。 从明天起,他说,周维拆,我焊,海涛刷,回来还是周维装。 我一天刷不了几台。王海涛说,插一台,等五分钟。 你插四台。江远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四口的USb集线器,插上去,一台开始刷,你就去点第二台。四个一起等。 第三天早上八点,三个人开工。 流程顺了以后,节拍就出来了。周维拆一台三十秒,江远焊一台一分半,王海涛那边四台一轮二十分钟。中午吃饭的时候,箱子里空出来的位置已经堆了十一台成品。 到晚上收工,他们过了二十台。 二十台乘六块——一天一百二。 从那天起,这个数就稳住了。 那八天,江远旷了大概十节课。 第三天下午,周维一边拆壳一边问:你今天不去上课? 下午是公共课。江远说,两百人的教室,少一个人没人看得出来。 那点名呢。 点名我就没法了。 周维没再说什么。他把拆好的机器推过来,壳子和螺丝分开放,按墙上那张流程图摆得整整齐齐。 活干到第五天,江远拿那张流程图去后街的文印店复印了三份,花了六毛钱。一份贴墙上,一份给王海涛,一份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 头两天一共三十台。第三天到第六天,一天二十台,加起来一百一十台。 第七天白天过了二十五台。晚上那台旧电脑整夜没关,王海涛两个小时起来换一次机器,第二天早上多出来四十台。 李存山是在第七天下午来的。 那时候铺子里正忙。两百台已经过了大半,剩下的一排一排码在长条桌上,等着装箱。江远低着头在焊一个屏线,烙铁尖点在排线的第三个脚上。 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台旧示波器。 他走到柜台前,把机器放下。 师傅,这个能修吗。 铺子老板掀开看了一眼,摇头。 开机无光。这个不划算,修的钱够买台新的。 那人没说什么,把示波器又拎起来。机器侧面有一块铭牌,上头写着上海交通大学 电子信息学院 实验室,是用白油漆刷上去的,字有点歪。 江远抬起头,看了一眼。 你打开看看电源那一路。他说,开机无光,多数人先换行输出。但先看电源,电源的电容鼓了,也要先换。 那人转过身来。 你会修? 我修过别的。 那人把示波器放到长条桌的空位上,没再提修的事,就站在那儿看他焊。 江远焊完一个脚,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下头,接着焊下一个。 手稳。 江远抬头。 那人指了指他手上的烙铁。 心不定。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焊一个点抬一次头。那人说,焊东西的时候抬头,说明心里有别的事。你手上这活不难,你在赶数。 江远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根线焊完,用一个塑料夹子夹住线头,拿万用表量了一下通断。 你是哪个学校的。那人问。 交大,大一。 那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拎起示波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以前有个学生,也爱干这个。他说,他走了另一条路。 哪个学生。 那人摆摆手。 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走了。门帘落下来,外面街上的声音一下又大了。 周维从纸箱后面探出头:他刚才说的是什么路。 不知道。江远说。 第八天又赶了一天。下午四点,两百台交完。 老周一台一台点数,点完开了个条子,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一千二,全是十块和五十的。 坏的有三台:一台是屏线压断了,一台是电池鼓包,还有一台是刷坏了主板。江远按说好的赔了两台的钱,又添上第三台的料钱,一共二十。 老周把那二十块推回来。 赔得快,比不坏还值钱。他说,下回有活,我还找你。 最后到手一千二。 八天干下来,三个人的手背都被烙铁燎过。 江远左手食指上有个水泡,破了,结了痂。王海涛右手腕贴着一块创可贴,是拆壳的时候被卡扣划的。周维最惨,蹲着装箱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桌子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王海涛把钱数了两遍,记账。 这个也留着?他问。 留着。江远说,这钱是买机器的钱。 周维坐在床上脱鞋,听见了,手上停了一下。 他说。 王海涛翻开黑皮本,写了一行:十月,修理外包,一千二,入盒。 写完他抬头看江远。 你那三张十块的,也记上? 不记。江远说,那是我花掉的。 写完他抬头看江远。 你也说句话。 说什么。 说这个月不发钱。 江远从那一千一百八里抽出三张十块的,一人一张。 拿去买袜子。他说。 熄灯前,江远把横线本翻到新的一页。 前面那些页上写的都是日期、型号、价钱、怎么算、什么时候涨。全是他自己的事。 他在这页上写了一行字。 交大一个老师傅,说他有个学生,走了另一条路。 写完他看了一遍。 前面那些是货。这一行,是人。 他把笔帽盖上,躺回床上。对面铺上,王海涛翻了个身。 你今天写什么了。 写了一个人。 不知道。江远说,我连他姓什么都没问。 王海涛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不问也对。他说,问了就得记。记了就得管。 第11章 C语言课的规矩 十月的一个下午,第二节课。 上课铃响,走进来的那个人江远认识。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没有书,只有一盒粉笔。 李存山把粉笔盒往讲台上一放,从黑板最左边开始写。 他写得不快,但一直不停。从左边那一头写到右边那一头,正好一黑板,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粉笔头弹进盒子里,转过身来。 今天就讲这一黑板。他说,讲完就下课。 江远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他没有听。他把横线本摊在膝盖上,压着一张草稿纸,在写一份表。 表的左边是一行标题:什么东西一年一定要换一次。 下面已经写了七行。 电池。鞋底。牙刷。灯管。自行车内胎。雨伞。打印机的墨盒。 写完第七行,他停了一下,在那两个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讲台上,李存山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压,中间不解释,也不重复。 指针是地址。地址是数。数可以算,所以指针可以算。 数组名不是指针。它只是在一个地方站着,你把它当指针用,它才是一个地址。 函数传的是值。传指针也是传值。 有人在下面翻书。李存山听见了。 书不用翻。他说,我讲的跟书上写的一样。书上写的比我啰嗦。 翻书的声音停了。 他又写了两行。 这是规矩。他拿粉笔敲了一下黑板,变量得先声明,内存得自己管。错一个字符,程序就不认你。 老师,为什么c要自己管内存。 因为写它的人觉得你该管。李存山说,换了别的语言替你管,你就一辈子不知道它是怎么管的。 黑板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写字的那个。 江远抬起头。 最后一排。李存山说,站起来。 江远站起来。教室里有一片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身子转过来。 李存山指了指黑板上的一段代码。 int a[5] = {1, 2, 3, 4, 5}; int *p = (int *)( printf(%d, *(p - 1)); 输出什么。 江远看了一眼。 &a 是整个数组的地址。江远说,加一,指针跳过的是整个数组,落到 a 后面那个位置上。再减一,回到最后一个元素。 李存山没说话。他转过身,在那段代码后面写了一个,又画了一道横线。 坐下。 江远坐下。 李存山接着往下写,写了三行,又停下来。 最后一排。 江远又站起来。 看这个。 void f(char *p) { 复制 p = malloc(10); } int main(void) { 复制 char *q = 0; f(q); strcpy(q, abc } 这段代码错在哪儿。 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错在 q 还是空的。江远说,函数里的 p 是一个新的变量,传进去的是 q 的值,不是 q 本身。改 p 改不到 q。要把 q 的地址传进去,参数得写成 char **。 李存山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这两道题。他说,一道是期末卷子最后一道,一道我打算十一月才讲。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整个教室。 你们中间有人在下面写别的东西。 后排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小声问了旁边一句:这谁啊。 坐在江远旁边的同学伸手把他的本子翻过来,看封面,发现那是个一块八的横线本。 前面两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李存山把剩下的半黑板写完,铃响,他拍了两下手上的粉笔灰。 最后一排,你留下来。 教室走空了。走廊上的声音一阵一阵地远下去。 李存山把黑板擦了一半,把粉笔盒盖上,走到最后一排,站在过道里。 你这些东西从哪学的。 看书。 哪本书。 好几本。江远说,图书馆里的。 李存山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凶,但很直,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这种人,在我这儿有两条路。他说,一条,老老实实念完。一条,别念了。 江远没接话。 我建议你先念完。李存山说,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身份。 什么身份。 李存山把粉笔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教了二十年。他说,技术好的学生我见过不少,后来大多在替别人干活。替别人干活不丢人。丢人的是,你以为你这辈子只能替别人干活。 那念完就有身份了? 念完不一定有。李存山说,不念完,一定没有。 他把粉笔盒夹到腋下。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他说,反正你有四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示波器修好了。他说,是电源那一路。你上回说对了。 门关上。 江远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站了半分钟,才把桌上的本子收起来。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有两个同班的男生在等他。 你爸是教这个的? 不是。 那你从哪学的。 看过几本书。江远说,你们要是想学,图书馆三楼,tp312那一排,都是。 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走了。 第二天,这件事在班里传开的话是:江远在c语言课上,把李老师的两道题都答上来了。 李老师那两道,一道是期末的。 他是不是提前看过卷子。 他连课都不怎么上。你这学期见过他几回? 那天下午他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 他在书架之间转了两圈,最后在经济·法律那一排停住。 他抽出一本《公司法》,又抽出一本《个人独资企业法》。两本都是薄册子,封面上盖着图书馆的章,边角已经磨圆了,书脊上的索书号是用钢笔写的。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横线本,开始抄。 图书馆四点半以后人最多。他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摆着厚厚一本考研英语词汇,一边背一边用荧光笔画。斜对面两个人共用一台文曲星,一个念,一个按。 他抄他的。谁也没看他一眼。 《公司法》那本,他抄了三页。 有限责任公司的设立条件。股东人数。出资方式。章程里必须写的九件事。股东会怎么开,董事会有几个人,监事能不能兼董事。 抄到后面,他的笔慢下来。 书上写的跟他脑子里记得的不一样。他记得的那些条文,要么还没写出来,要么现在就写着另外一副样子。 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接着往下抄。 《个人独资企业法》更薄。这一本他抄得快。 个人独资企业没有注册资本。一个自然人只能办一个,企业财产归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他在这几行下面画了两道线。 不花钱,但要拿命担保。而且只能一个人。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天已经黑了。 图书馆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对面的楼也是亮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最后抄下来的那一段。 注册资本:以科技开发、咨询、服务性为主的有限责任公司,人民币十万元。 他把笔尖停在这一行上。 停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在哪儿。 注册资本不是一个数,是一个门槛。门槛后面是营业执照,是公章,是对公账户,是可以跟别人签一份合同的那个。 他现在有的,是一个铁盒子,和三个人的名字。 十万。 铁盒子里现在有五千一百三十块五。十月那一千二已经进去了,他那三百二十七块五压在盒子最底下。 他把本子翻到前面,看了一眼自己上个月写的那个数——两千一百八十四。 两千一百八十四,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笔生意。 十万,是他下一笔生意的门槛。 他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草稿纸上,看了一会儿,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那一头,还差九万四千八百六十九块五。 前面这一个月,他脑子里装的都是货:什么便宜,什么会涨,谁缺什么。这些东西能挣钱。可挣来的钱只能堆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上贴不了一张纸,签不了字,也开不了一个户头。 他一直以为卡住他的是钱。 现在他看清楚了,卡住他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他把两本书放回架子上,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已经凉了。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个人在抽烟,红点在黑里一亮一亮。 他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折成四折的流程图——十月在虬江路复印的那一张,边角已经软了。 他没有想那九万块怎么挣。他在想李存山说的那个词。 身份。 第12章 五十元一单 情书生成器这个说法,是周维起的。 那天晚上快熄灯了,隔壁宿舍一个男生蹲在江远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得快烂的纸,问他能不能帮忙写封信。 写给谁? 你别管写给谁。你就写得……像那么回事。 江远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划掉了三遍,最后剩一句我很喜欢你,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五十块。江远说。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写封信五十?文印店打一份五毛。 不是写。江远说,是给你做个小东西。你把她的名字、你的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填进去,它给你生成一封。不满意就再生成一封,生成到你觉得像那么回事为止。 多少钱? 五十。 你抢钱啊。 江远把本子合上:你先回去想。想好了再来,明天这个价。 那男生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五张十块的,放在桌上,压得整整齐齐。 那你快点。 软件本身并不难。江远用两天写完了,界面丑得像一块砖头,但里面塞了三百二十条句子,按夸外貌夸性格说想念认错分成四类。填进去名字和事由,它随机抽四条拼起来,末尾自动填日期。 难的是抄。 他从楼下找了王海涛,把生成的稿子和一支钢笔放在他面前。 王海涛盯着看了一会儿:你要我抄? 你的字。江远说,你的字像手写的。 其实所有人的字都像手写的。他要的是那种一笔一划、末尾往上挑、看得出花了时间的字。打印出来的情书,收到的人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人写的。 王海涛抄完第一封用了四十分钟。抄到第三封的时候他自己总结出了规律,抄到第七封时,他开始自己改句子,把你像下午三点的太阳你像中午那顿饭,没你不行。 江远没拦。那封信后来还被退回来过一次,说看不懂,让他重写。 十一月,他们一共出了十二封。一封五十,六百块。 出到第九封的时候出了问题。 有个男生拿着信回来找他,说对方收到了,但信里的句子眼熟——她上个月刚收过一封,是隔壁班的。 江远把两次生成的稿子调出来对了一遍。三百二十条句子里,第一类夸外貌只有四十六条,随机抽的时候没排重,撞上了。 他没解释,也没道歉。 这一封我给你换。他说,还有,你告诉我她收过哪一封,我把它从库里划掉。 那天晚上他把三百二十条句子重排了一遍,按上个月用过的两个月内不许重复的随便用的分了三级。分完他在本子边上写了一行:抽签的东西,不能让两个人抽到同一张。 这一行他后来用在了别的地方。 第二笔生意来自后街。一家开在网吧隔壁的服装小店,老板娘三十来岁,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写着新款到店。江远给她做了一个网页:四张照片、一段营业时间、一个能留言的小框。留言要审核,他给老板娘做了一个密码,让她自己删。 做这个网页他花了三个晚上,全在后街那家网吧。两块钱一小时,他每次都买三个小时,坐最里面靠墙的机器,因为那台的光驱是好的。他带一张软盘去,把做好的东西存进去,第二天再拿去文印店刻一张盘交给老板娘。软盘四块钱一张,刻盘十块。 报价三百,老板娘嫌贵,最后讲成两百八。她提了一个要求:网址要能印在名片上,短一点,别一长串看不懂的。 江远跑到后街文印店,花了六十块印了两百张名片。他还特意去问了一趟域名——一个跟他名字毫不相干的字母拼成的域名,一年几十块。他把这个钱算在店主头上,做进报价里。 老板娘后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有人给我留言了,问那件衣服多少钱。 那句话江远记了很久。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陌生人因为一个网页找了上门。 第三笔是周建平柜台上的。周维国庆回家提过一嘴,说他舅舅现在还在拿本子记账,进货一页,出货一页,月底盘账要盘一个晚上,盘完还要跟叶蓉吵一架。 江远去看了一天。他坐在柜台后面那张小凳子上,看了六个小时,看了三十七笔交易。有现金,有欠账,有熟客先拿货后给钱,有一台机器卖出去三天被人拿来换。 你要什么?周建平问。 就三样。江远说,进货记一笔,出货记一笔,谁欠你的记一笔。输进去,它自己算。月底你要什么数,它给你打出来。 多少钱? 三百。 周建平笑了:我请个记帐的,一个月要八百。 你请记帐的,他只会记账。江远说,这个还会告诉你,哪一款压了三个月没动。 他花了六个晚上做完。做最后一晚的时候叶蓉加班陪他试,试到十一点,试出一处毛病:同一笔退货入账两次,数字虚了一百二。他改到凌晨一点,在柜台上趴着睡了两个小时,早上七点跟着开门的人一起醒。 周建平把三百块给他,从抽屉里数出来的,崭新的三张。数完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丢过来。 我不抽烟。 拿着,给你那个同学。周建平说,他上次帮我看了一下午货,嘴皮子都干了。 十二月一号那天晚上,江远把三笔钱摊在床上算。 六百,两百八,三百。 再往前翻,周维国庆那几天帮他跑腿、送货、在网吧占机器,接了两个别人不愿接的小活:给一家打印店装系统、给一个学长修笔记本,一共一百二。江远写进去,又把前一个月零碎的、五块十块的小活都拎出来对齐,最后合起来是六百二。 他把这三个数加起来。 一千八百块。 我看看。王海涛从上铺探下头。 江远把纸递上去。王海涛趴在床沿上,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个黑皮小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三道横线。 写什么? 收入,明细,日期。王海涛说,不然你以后说不清。 写完,江远从信封里数出三百,放在王海涛面前。又数出三百,放在周维的枕头上。 周维正在脱鞋,回头看了一眼:干嘛? 工资。 什么工资。 这个月的工资。江远说,你跑了十一趟腿,网吧占过四次机器,账我记着。 周维站在那儿看了那三张钱一会儿,弯腰把钱拿起来,折成三折,塞进教科书的书页里,然后一句话也没说,端着脸盆出去了。 王海涛没动。 那三张钱在他手里捏着,边角被他捏出了三道印。他坐回自己床上,把毛巾从床沿拿起来,又捋平了一次,理了两遍。 给多了。他说。 没多。 我就在这儿抄了几封信。 你抄了十二封。江远说,而且第七封你自己改了句子。那句话比原来那句好。 王海涛看着那三张钱,过了几秒,把钱夹进那个黑皮本里,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江远醒了一次,看见对面床上手电筒的光。 王海涛趴在被子里,就着手电,把钱从小本子里拿出来,对着光看水印,看完又放回去。然后他下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钱放进去,压在下面那三百二十七块五上面,盖好,重新推进去。 推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 盒子里那三百二十七块五还在底下压着,一动没动。 过了两天,有人来找江远。 是同层的一个男生,姓孙,家里在中原一个小城开小卖部,人挺机灵。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绕了两个圈子才把话说出来。 江远,你带我们一起干行不行?他说,我也会点电脑,打字快。 江远正在写东西。他把笔停下,敲了两下桌面。 宿舍门开着,走廊上还有别人在跑。他往门外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往这边看什么。 你打字快,然后呢? 然后我能给你打下手啊。 打下手不值钱。江远说,你要是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再找你。 那天晚上他把走廊这一层的六个人过了一遍。 一个是物理系的,晚上三点还在背单词,雷打不动,是能熬夜的。还有一个是隔壁班画画的,画的不是素描,是把东西画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个代号,一个写,一个写,然后停住。 他把笔帽扣上,看着那个字,坐了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这两个人将来会跟着他做一件什么事。他只知道,一个人做不成事——这一次是真的做不成。 第13章 名片 印名片这件事,江远先去问了三家。 后街那家文印店报价最便宜,六十块,两百张,单面,铜版纸。老板说加钱可以过膜,过膜一张加一毛。 不过膜。江远说。 王海涛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到老板转身去调机器,他才凑过来,压着声音。 印这个干嘛? 给人留个东西。 留个电话号码不就行了。 电话号码记不住。江远说,名字记不住,号也记不住。给他一张纸,他塞在抽屉里,半年后翻出来还能找到你。 老板让他们写在纸上。江远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远涛工作室,后面用一个小点隔开,跟着三个词:网站、软件、进销存。 第二行是电话,还有一串数字,前面带着一个字母,是qq号。 王海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远涛。他说,远是江远。涛是我? 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名字。 江远正在算六十块该从哪个信封里出。他抬头看了王海涛一眼。 你想想,一个陌生人,凭一张纸把两万块的活给你,他晚上睡得着吗。 王海涛没答。 他不会睡着的。江远说,他得想这个人是谁、跑不跑、做砸了找谁。一个人对一个人,那叫帮忙。一个名字对一个名字,那才叫公司。 我们就两个人。 所以我把你的名字也放上去了。江远说,两个人也是公司。公司要有个名字,才有人敢把两万块的单子给你。 王海涛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叠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跟那个黑皮本挤在一起。 那这六十块,他说,记在谁账上。 记公账。 公账现在一共两千三百七十四块。王海涛说,这六十块出去,就是两千三百一十四。你要印我不拦,我就是让你知道这个数。 两天后,名片拿到了。 两百张,一小叠,拿在手里有点沉,边缘切得齐齐的。江远抽出一张对着光看,铜版纸的纹路像水波。他数出十张放进上衣口袋,把剩下的用牛皮纸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是周六。他从早上八点开始,把后街从东头走到西头。 第一家是理发店,三十来平,四个座位。老板在给一个人刮脸,江远站在门口等,等了两分钟,老板从镜子里看他。 洗头还是剪头? 不剪头。江远递过去一张名片,我是做网站的。 老板扫了一眼,把名片放在吹风机旁边。 不做。 不是让您现在做。江远说,您这张我放这儿。您要是哪天想让人在网上找到您这个店,就按上面这个号找我。 网上能找我? 能。您这店叫什么,我把它做出来,别人在那个框里打名字,一按,头一条就是您。 老板手上没停,过了几秒说:多少钱。 两百。 不做。 江远说了声谢谢,退出去。他出门的时候,看见那张名片被老板随手压在了价目表底下。压着就行。 第二家是裁缝铺。老板娘说她那台缝纫机是进口的,坏了要请师傅,师傅来一趟两百。 我这跟缝纫机没关系。江远说。 我知道没关系。我就是说我今年没钱。 第三家是小饭馆,老板正在水槽前面杀鱼,手上一股腥。他说他不识字。 上午他走了九家,九家都说不做。中午他在路边买了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在车上翻本子——上面记着哪家说不做、原话是什么、店里有几个人。有一家他记了老板一直看表,说明忙,可以下午再来。 下午他走到第三家,是一家音像店。店主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的,正在柜台后面听歌,桌上摊着一本杂志。他说他有网站,是在一个地方找人做的,八百块,做完了没人访问。 你那个网站,江远问,你自己改过里面的东西吗? 改不了。改一次要打电话,打电话要等三天。 我给你做,你自己能改。江远说,改一张照片,你自己点一下就行。价钱三百八,含一年的域名。 那个男的看着他:你怎么证明你能做。 江远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那家服装店的网址。他昨天特意去网吧抄下来的。 你自己去看。他说,你拿笔记一下,或者我写给你,你现在就去隔壁网吧看,两块钱一小时。看完觉得行,明天中午我在这儿等你。 他走出了音像店。 那天他走完了后街一整条街,一共二十四家。做成两家:音像店和一个卖文具的,文具店老板娘只要一个能收留言的框,一百二十块。 走到第十五家的时候,天开始阴。那是一家卖五金的隔壁的鞋店,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黄灯。老板是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台老式补鞋机。 江远递名片的时候,她没接。 我不做网。她说,我这个摊子,一天来五六个人,够了。 那就不做。 老太太抬头看他:你不劝我? 您一天五六个人,一年就是两千个人。江远说,两千个人您一个人能招呼得过来,那就够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把名片接过去,夹在了补鞋机的铁架子缝里。 一天下来,他口袋里少了九张名片,本子上多了二十四行字。那一天他总共花掉的钱是:车费来回四块,中午一个馒头五毛,晚上网吧两小时四块。 耳朵里多了两个词。 那是在理发店,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那台电脑前,屏幕上花花的一片,红的黄的。她一边点鼠标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个便宜八块。我在淘宝上看的。 江远当时正在给老板讲网页的事,听到这三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后来又在音像店听了一次。那个男的说他的碟能在网上卖,朋友帮他挂到淘宝上去了,卖出去一件要先把钱打到一个叫支付宝的东西里,买家收到了,钱才给他。 那天晚上江远回宿舍,坐在床上把那两个词写在本子上。 淘宝。支付宝。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王海涛凑过来:这什么。 两个平台。江远说,一个卖东西,一个收钱。 那我们也往上卖? 不卖。 为什么不卖?王海涛说,你不是说网上有人能找你。 江远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本子合上。 他知道这条路。往后几年,那条路上会挤满人,一天有几万件货从上面走。他知道这个东西会变成多大。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几斤几两——他没有货,没有厂,没有钱,他连一个身份证都还没到能注册公司的岁数。 在那条路上,他只能是别人的一个卖家。 这条路我不能走。他把本子重新打开,在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走了我就是别人的对手,不是我自己的。 写完他把笔盖上,坐着没动。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网吧,买了两个小时,四块钱。 他在那台机器上把打进去,一层一层地点开。屏幕加载得很慢,图片是一张一张从上往下铺出来的,像有人在慢慢地卷一幅画。他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卖家能开一个店,店里能放东西的图片,东西的价格旁边写着一口价拍卖;买家把钱付给一个中间的东西,卖家发了货,买家点了确认,钱才到卖家手里。 四十分钟里他看了三家店。一家卖女装的,一个月成交一百多笔;一家卖手机配件的,销量那一栏写着一个他数了两遍的数字。 他把网页关掉,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楚的东西在转:这条路能赚钱,赚得比他现在快十倍。 他还是没走。 旁边王海涛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也没看懂。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实在的。 那这行字有什么用。 提醒。 十一月底最后一天,江远又跑了一趟后街。这一次不是为了名片,是去五金批发店隔壁那家杂货铺,替人装一台收银用的机器。 出来的时候他顺手进了五金店。 那家店门脸不大,里面很深,两边一直到顶的货架,螺丝、铰链、砂纸、合页,几百个格子,每个格子上贴一张手写标签。店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地上有一台老磅秤,秤砣放在旁边。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色的旧工作服,正拿铅笔在一张单子上写字。光头,脸很黑。 江远递过去一张名片。 那人接过去,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他看东西的时候鼻子会皱一下,像在闻。 网站软件进销存。他把三个词一个一个念出来,哪个是你做的。 都做。 你多大了。 十九。 那人把名片放在柜台上,用一根手指按住,看了一会儿。 你有空的话,他说,来我这儿一趟,坐一天。 江远问:看什么。 看账。那人说,我这店里有两千多个品种,我这儿还欠着人家十一万,人家还欠着我六万。你要是真能算账,来我这儿坐一天。 他把名片拿起来,插进柜台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已经压着七八张别的名片,全是跑业务的,有的已经发黄了。 第14章 那张纸 食堂后厨那张桌子,是他们三个人算账的地方。 桌子在最里面,挨着一排不锈钢的洗菜池,上面永远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油。管他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姓蒲,安徽人,山东口音,人很瘦。他允许这三个学生在这儿坐,条件是无偿的:遇上周末人多,得帮忙择菜、抬米。 作为回报,三个人打汤不要钱。 那天是周四晚上,八点多,食堂已经收摊了。蒲师傅在灶台前刷锅,铁刷子刮得响。江远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是从横线本上撕下来的,边上带着毛。 周维正在喝汤,喝完把碗放下,把嘴擦了。 什么。 写三个东西。江远说,写完了你们看。看完了你们可以笑。 他捏着笔,先写下第一行。 2007年1月,苹果发布一款全触屏手机,没有键盘,叫iphone。 他把笔停在iphone那个字上看了两秒,然后把这一行的日期改成更清楚的写法:2007年1月9日。 周维凑过来看。 苹果?他说,苹果不是做mp3的吗。我那个mp4就是照着它抄的。 苹果有钱。江远说,苹果账上有几十亿美金,它想做的东西,它做得出来。 第二行他写得慢一点。 十八个月后,它会开放一个应用商店,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 第三行更短。 从那以后,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 他放下笔,把纸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 蒲师傅的铁刷子还在响。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周维先笑。他不是那种讥讽的笑,是那种听到一个笑话之后真的没忍住的笑,笑到最后咳了一下,赶紧拿手背挡着。 江远。他说,你要是说诺基亚要出个新的,我信。你说苹果?苹果那个mp3我见过,一千多块,我舅舅柜上一个月卖不出去两台。 江远敲了两下桌面。 你说慢一点。王海涛说。 他这句话不是让周维慢,是让江远慢。他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拽了拽,压着纸角,一条一条重新看了一遍。他看东西的习惯是自上而下,一行一行,看完一行手指往下挪一格。 看第一条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看第二条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头。 应用商店。他说,这个词谁说的。 没有谁。江远说,是我给它起的名字,意思就是那么个东西——一个商店,卖软件。 卖软件的商店。王海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重复别人话的时候就是在算这句话值多少钱,软件能卖钱我信,我们做那个进销存就卖了三百。但你说是全世界的人在上面卖。 卖给谁? 卖给有那个手机的人。 那个手机全世界有多少。 一开始不多。江远说,几十万台。 王海涛把纸推回去。 几十万台。他说,江远,我们宿舍四个人凑一凑,都能凑出几十万。 你觉得我在胡说。江远说。 我觉得你这个说得太大了。王海涛说,大得没边。你要说后街那条街上有二十家店需要做账,我信,我昨天跟你一家一家走过。你说苹果,苹果在美国。它出什么手机,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维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连它叫什么都写好了。江远,这个太满了。 江远没有反驳。 他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 我说说我为什么这么写。他说,你们听完再骂。 前年深圳有一家做手机方案的公司,他们做过一个事:把一块能感应的玻璃装到手机屏上,手指按上去它就懂。做出来了,也点得亮,就是良品率不行,一百块里能用的二十块。做了一年多,赔钱,停了。 你怎么知道。周维问。 我在一个网站上看到的。江远说,那家公司把他们的失败写出来了,还配了图。图上那块玻璃只有巴掌大,边上全是划痕。 王海涛没说话。他在对着那张纸想。 这说明什么。周维说。 说明两件事。江远说,第一,这条路有人走了,走不通不是因为想不到,是因为太贵。第二,一个东西贵不贵,是一直在变的。三年前一块三十二兆的闪存多少钱?去年多少钱? 这个我知道。周维说,闪存掉了快一半。我舅舅上个月还说这个。 江远说,玻璃也会掉。等它掉到能用的价钱,谁先做,谁先赚。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纸上第一行。 还有一件事。现在手机上的键,你们数数有多少个。上面十几个,下面十几个,加上侧面。为什么要有这些键?因为屏幕不好点,只能拿键来补。要是屏幕能点了,那些键就可以全拿掉。拿掉键,屏幕就能做大。 做大有什么用。王海涛说。 能看东西。江远说,能看的屏幕,才有人愿意在上面买东西。 周维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张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 江远,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听着是有道理的。他说,可你写的是日子。2007年1月9日。哪有人能写日子。 所以我才写。江远说。 他把那张纸拿回来,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写这张纸的日期,2005年11月17日。 写完他抬头看着王海涛。 你要不要跟我打一个赌。 什么赌。 到2007年1月,如果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这两千三百块钱——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装着他这一个月赚的所有钱,我一分不要,全给你和周维,我去打工还。 要是发生了呢。周维说。 要是发生了,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到那天,一天都不许问我为什么。 王海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那个动作跟江远不一样,江远是敲两下,他是用指甲敲,一下,很短。 这不叫赌。他说,你输了你给钱,你赢了你要我们闭嘴。你什么都占着。 江远笑了一声。 他说,所以我加一条。如果那天真的发生了,那之后的第一笔钱,我先拿出来,一半给你们两个分,我说到做到。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我要这张纸。 什么。 这张纸我要。王海涛说,你写完的东西我收着。你签个名。到时候是真的,那这就是证据;是假的,我拿它砸你。 江远在纸的最下面签了名。他把笔尖压得很实,三个字,写得稳,不好看。 王海涛把纸拿起来,对着头顶那盏灯看了看,然后折了三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胸前的口袋。 那天晚上十点半回到宿舍。走廊的电铃早就响过一遍了。 王海涛洗了脚,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捋平。然后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一道旧漆,一角被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他把盒子上的小锁拧开,掀开盖。 里面码着钱。最下面压着那三百二十七块五,边角压得很平。上面是他们这半个月陆续放进去的钱。 王海涛先把刚才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放进去,放在那叠钱的最上面。他盯着看了一秒,又把纸拿起来,往回抽了一寸,塞到那三百二十七块五的下面。 然后才把钱重新码好,盖上盖,扣上锁。 周维在他背后看着。 你把它压在下面干嘛。 压着我天天得想着。王海涛说,钱花完了就没了。这张纸压在钱底下,钱花了,纸还在。 他把盒子推回床底最里面,用脚后跟往里顶了两下。 那天夜里,宿舍熄了灯。走廊的尽头有人在小声唱歌,唱了两句就停了。 王海涛在黑暗里躺着,忽然说了一句。 江远。 要是真的呢。 江远没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花板,那块白漆刷得不匀的地方他这几个月看了几百次。 那我就没有退路了。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江远说,我说过的每一条,我都得去做。我今天写了三个,以后还有三十个、三百个。写下来一条,就欠一条。 黑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上铺的周维翻了个身,床板吱地响。 王海涛最后说:那你少写点。 少写不行。江远说。 他翻过身,把脸朝向墙。墙上有他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数字,很浅,别人不趴到跟前看不见。 那张纸压在盒子最底下,就在三百二十七块五的下面。 铁盒子的锁扣,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到第二次打开的声音。 他自己也没睡。 他躺在上铺,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从记忆里搬出来的——只有那一行日期是。剩下的道理都是真的:闪存在掉价,玻璃良品率低,键占地方。这些话他前世跟人讲过一百遍,在会议室里,在图纸前,在那些听不懂的人面前。 他把这些话讲对了。 他也知道,王海涛记住的不是那些道理,是那一行日期。 凌晨的时候他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手伸到床底下,指尖碰到了那个铁盒子的一角。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爬上床,躺下。 窗外的天还没亮。他能听见周维打呼,也能听见走廊尽头水管里一直在响的那种声音。 他想起自己写那张纸的时候,写应用商店四个字,写得很顺,一点都没停顿。 ——这四个字是谁教他的? 他躺着想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 第15章 凌晨四点的上海 他是四点四十二醒的。 不是被吵醒的。走廊里没有声音,窗外也没有。他是自己睁的眼,眼睛一睁,先看见上铺床板底下那道横着的影子,然后看见桌上那部手机亮着的绿光。 他侧过身看时间。 4:42。 他没有立刻起来,也没有数这是第几次。 第一次是九月五号早晨,那是他回来的第一天。后来就有规律了,不是天天,是隔三差五,一个月里能有四五次。有时候是四点四十几,有时候是四点四十一。醒过来的时候他脑子是清的,清得像刚洗完脸。 他掀开被子,披上棉衣,摸到枕头下面那个本子,出去的时候脚步压得很轻。 走廊尽头的那个公用电话在窗户边上,投币的,旁边贴着一张价目表:市内三毛一分钟,长途另加。他这种没有卡的人打不了——他用的是一张201卡,六块钱买的,面值七块五,刮开密码的时候刮得不好,中间有一道白痕。 电话边上没有椅子。他靠着窗台站着,一个一个按号码。 响到第四声,那头接了。 是他妈的声音,带着睡,但一点也不含糊。 妈,是我。 那头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床板响,应该是在坐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这个点打电话。她说,你是不是没睡。 睡了,刚醒。 刚醒你给我打电话。她说,你在学校是不是又瘦了。 江远笑了一声,说没有。 他站在窗边,外面是上海十一月的天,黑得像一块铁。远处高架上有一串车灯,动得很慢。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把棉衣拢了拢。 他妈开始讲事。 你上次跟我说你接了点活,挣钱了。 挣了多少。 他本来不想说。他停了一秒。 一个月一千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他知道这两秒钟她在算什么。她在纺织厂做统计做了二十年,数字进来她就得给它找个位置。 一千八。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你爸在厂里,一个月到手是一千一百二。我内退以后是六百八。 你先听我说完。她说,你那个一千八,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们没有一千八的时候,我们一个月是一千一百二,一年是一万三千四,一直发到退休,退休了还有退休金。你那个一千八,这个月有,下个月呢。 江远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上礼拜没去上的那两节课,我问过你们班的人了。 江远把背贴在窗台上。玻璃很凉。 我不是去查你。她说,我是问你还上不上课。人家说你去,就是人不太在教室。江远,你听我说,考研是明年下半年开始准备,后年一月考试。你专业课好,你要是考,考得上。考上了,进研究所,进那种大国企,房子有分的,医疗有医保,户口在上海。 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是要去干你那个。 妈,我知道。 他妈在那头叹了一口气。他听得出来她今天不是要吵,她打完这个电话还得去上班。 我跟你讲个实在的。她说,人这一辈子,稳当比什么都强。你才十九,你现在觉得你聪明,等到三十岁你就明白了。你要折腾,你妈拦不住你,我也不想拦。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毕业后那个证你得拿到。它不值钱,可是没有它,你哪儿都进不去。 还有,别瞎折腾。 我知道。 钱不够,跟家里说。 你爸问你。 替我跟他讲我挺好。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别的。 江远,你刚开学那阵,九月,我四点半天就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天。 我知道。江远说,你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过? 说过的。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行了,你睡吧,多穿点。 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过了两秒才把话筒放回去。 201卡上本来是七块五,打完这一通,还剩四块多。 他没有回宿舍。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外面那个大阳台。他推开门走出去,冷空气一下裹了上来,脸上像被拍了一下。阳台上一排晾衣绳,挂着几条冻得硬邦邦的毛巾和一个盆。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抱膝坐下。 然后他开始数。 不是数钱也不是数日子,是数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他闭上眼,往前面伸手。 清楚的部分像一摞摊开的纸。往后三年里的事,他能一条一条说出来: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他记得2008年下半年有一家公司会出事,记得往后几年有几样东西的价钱会变得很多人看不懂,也记得2007年1月9日那一行日期。这些东西他现在不用想,是浮上来的,像水面上有东西一直在亮。 模糊的部分是一整片。 他能记起来那颗芯片最后流片成功了。可是这条通道为什么那样走线、那个架构是怎么切的、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余量——他记得结论,记得它长什么样,不记得为什么。 他往前翻得更早。 他能记起2023年那间机房里的味道,能记起机柜侧壁上那种热。可是他想不起来自己死的那天,中午吃的是什么。 他试着想妻子最后一次见他穿什么衣服。 黑色的?蓝色的?他记得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东西,是塑料袋还是纸袋,他记不清了。他记得她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记得她的声音。声音还在。 他记得2013年。他记得那一年的事,有一件还很具体,具体到当时谁坐在他左边。 他记得2014年。 他往2012年伸手。 什么都没有。 不是模糊。模糊他知道是什么样的——像一页泡过水的纸,你知道上面有字,凑近去笔画全化开了。2012年不是泡过水的纸。 2012年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像一本书里被撕掉了一页,撕得很干净,连页码都不剩。两边是2011年和2013年,他伸手过去,左边能摸到,右边能摸到,中间是空的,空得连一点纸的毛边都没有。 他试了三遍。 第一遍他试着想2012年的春节在哪儿过的。没有。 第二遍他试着想2012年有没有做过什么项目。没有,连一点影子也没有。 第三遍他试着不去想事,只去想那一年的天气、那一年听过的一首歌。还是没有。 他睁开眼。 天已经变成深蓝色了,东边有一线很浅的白。下面操场上有人在跑,跑步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上来,很闷。 他坐的地方脚尖已经冻麻了。 他从棉衣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膝盖垫着写。 写完他低头看。 01:07 就这五个字符。没有别的字。他本来想在后面写点什么——写清楚这个数字是从哪儿来的,写清楚它是什么时候的,写清楚为什么它排在这一页的最后。 他握着笔,笔尖停在那个7的后面。 最后他把笔收了。 不是不想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干干净净的,比2007年1月9日还干净。可它上面没有贴着任何东西:没有那一年,没有那一天,没有那件事。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几秒。 阳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王海涛穿着棉袄,头发竖着,冻得缩着脖子出来,手里拿着那条捋得很平的毛巾。 你在这儿。他说,我摸你床是凉的。 打个电话。 给你家里? 王海涛不问了。他站在旁边也靠着墙,把毛巾搭在胳膊上,两个人对着东边那条越来越亮的天看了一会儿。 我给你讲个事。他说。 你妈上次寄东西来,那个包裹里有一张纸条。王海涛说,夹在你那张写风险的书里,我收拾的时候看见的。 写的什么。 吃好点,别省钱王海涛说,六个字。我记着。 江远没说话。 还有,王海涛说,你那本子我刚才翻了一下。 你翻我本子干嘛。 你人不在,我看看你有没有写欠条。王海涛说,最后一页你写了个0,还有1、0、7。 他伸出手,把那页纸的样子在空中比了一下。 这什么。 江远看着东边那一线白。 不知道。他说。 王海涛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我四点四十二醒的。江远说。 王海涛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这个数字。他把毛巾从胳膊上拿下来,抖了一下。 四点半跟四点四十二,差十二分钟。他说,你妈寄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别省钱。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省。 他转身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江远站在阳台上,把这个数字又想了一遍。 4:42。 他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是这个数。他今天晚上醒过来还是这个数。这个数现在跟着他了。 他抬起头。天已经亮了一条缝。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那句没写解释的字还压在纸上。 01:07。 第16章 横线本 十二月,江远开始写第二页。 第一页早就写满了。九月那几天他写得太急,四十多条挤在一张纸上,字挨着字,有的地方连笔锋都压到下一行去了。那些是大事:哪一年国家要办一件什么事,哪一年有一场风波从大洋那边刮过来,哪一年有几样东西会变成人人都在抢的东西。 第二页他写得慢。 他挑的是能变成钱的东西。 他先把一件事写下来:往后几年,装在手机和相机上的那种小镜头会越来越好,也会越来越便宜。这一条他写得很具体,因为他前世在展会上见过那类产品的样品册,翻一页涨一档价,两年降一次。 第二条是存储。他把闪存和内存分成两行写,因为在2005年这是两样东西,价钱走势也不一样。写完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第三条是屏。他写:小尺寸的屏会越做越大,颜色会从六万五千色变成一千六百万色。 写完这三条,他停了一下。 他把笔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撑着,看着窗外。 他刚才写这三条的时候,脑子里是有画面的。可是当他想往深处走一步——不,不是画面,是那些东西里面的东西——他就撞到一堵墙。 他试着回忆那颗芯片。 那颗芯片他们做了三年。第二版流片回来那天,测试板上三千多张芯片一起跑,他在屏幕最下面看到那行红字。这些他记得。他知道那颗芯片大概长什么样,知道它的封装,知道测试板上的排布,知道那间机房的空调冷到什么程度。 可他现在要写它的架构。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块,然后在方块里画了三条横线。画完他看着这三条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接。 那条物理层通道为什么那样走线? 当初给那一版留的余量是多少? 是百分之十二还是百分之十五? 他坐着想了十分钟。 他想出来的是这个数字。他可以肯定这个数字是十二。可他说不出来这十二是什么的十二——是时序余量还是面积余量,是百分号还是毫微米。这个数字浮在那儿,没有腿,站不住。 他又试了一次。 他试着回忆那颗芯片上的一个电容。 那颗电容的位置很别扭。板子上一共几百个元件,它偏偏贴在一个拐角上,回流焊的时候老是虚。他们改过一版布局,把它往里面挪了两毫米,问题解决了一半。另一半是怎么解决的? 他记得那半个问题后来没了。是换了料,还是把焊盘加宽了?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并排站着,谁也说不动谁。他知道其中有一句是真的,另一句是他刚才自己拼出来的——拼得非常自然,自然到他分不清。 他把笔尖在那三条横线上点了一下,把纸翻过去,不写了。 然后他试着回忆另一件事。 他试着回忆妻子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衣服。 他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他记得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东西。他在心里把那件衣服描了一遍——是浅色的,长袖,领口那儿有一个扣子。 他描到颜色的时候停住了。 浅色是什么色。灰的?米白的?他描出来的那件衣服在他脑子里一直没有颜色,像一张黑白照片。 他连她的脸都在变淡。 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怎么弯的,记得她说话爱把最后一个字拖长。可是整张脸,他想不起具体的眉形,想不起她左边眉毛上有没有痣。 他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是十二月的天,阴沉沉的,对面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子。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记得的那些,全是可以被验证的东西: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什么东西会变贵、什么东西会变便宜。这些东西他记得越来越清楚,因为它们在他脑子里被反复翻过,每翻一次就亮一点。 而里的东西,是本事。 是人活着活着攒下来的那种东西。一次流片失败踩过的坑,一条走线为什么那样拐,一颗电容为什么会鼓包,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会议室里沉默两秒才开口。这些东西没有日期,没有标题,平时你根本想不起来,可一到要用的地方,它自己就出来了。 他前世最值钱的,就是这一块。 而这一块正在化。 他把手放在那个本子上,压了两秒。 他这三个月里做的最多的动作,就是写字。写一笔,脑子里那一条的边缘就淡一点。他早就发现这件事了,第一次发现是在九月,他写完四十多条之后,发现纸上的比自己记着的要短。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写字把它写没了。 是写字这件事,证明它本来就一直在少。 他在本子的第二页最下面写了四个字。 先赚钱。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手艺会忘,钱不会。 他想起十二月初那天在虬江路。 那天他花了四十五块买了一只二手万用表,福禄克的旧款,表笔是后配的,插头有点松,得转半圈才能读数。摊主说这表是单位淘汰下来的,以前是计量室用的。 江远把它拿回宿舍,用棉布擦干净,摆在桌上。 王海涛凑过来看了一眼价钱,没说话,回去就在本子上给这四十五块单独立了一行,写的是。 那天晚上江远用那只表量了三台待修的mp3。第一台是电源脚对地短路,第二台是排线断了两根,第三台他量了四十分钟,最后判定是主控坏了。 判定完他又拆了一台同型号的,把两颗主控对调了一下。 换完第三台还是不开机。 他把两颗芯片拿在灯下看。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自己辨认不出这两颗芯片的批次——按照前世的习惯,他应该能从那行字上看出封装厂和周期,那是一个做芯片的人最基本的本事。 他看了两分钟,把两颗芯片放回盒子里。 那天夜里他把那只表收进抽屉,第二次坐在床边没说话。 手还是稳的,眼睛还是准的。 就是有些东西,认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 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两个人在打闹,一个把另一个的鞋踢到了楼梯口。江远绕开他们往下走。 王海涛在楼梯口那儿蹲着,面前摊着个小电炉,正在烤一双湿鞋。他抬头看江远一眼。 后街那个姓应的,让人带话来了。 说什么。 说让你过年前一定去一趟。王海涛把鞋翻了个面,还说了一句话,那人学给我听的——那个学生,我等他 江远站在楼梯口没动。 你去不去。王海涛问。 江远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江远看着他脚边那台小电炉。炉丝烧得发红,鞋底边上一圈白汽。 因为我现在去,只能给他做一套三百块钱的表。 下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站在楼梯的转角。 他刚才写的那三条——镜头、存储、屏——他写得很顺。 顺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这三条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这一次他想起来了。不是记忆里的场景,是一种很实的感觉。他在前世待过一个大楼,楼里有一个会议室,会议室的墙上挂过一张表,表上列着几种元器件的价格趋势,一条线往下,密密麻麻标着年份。 他记得那张表。 他记得表贴在那面墙的左边,离门一米五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面墙前面的。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平。他照常上课,照常在柜台和后街之间跑,接了几个零碎的小活,加起来二百二十块。钱不多,但每一笔他都写进本子:日期、客户、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工夫。 王海涛也照常每天早上报一次数。有一次他报完数,把本子合上,问了一句。 江远,你那个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写了一些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是记得。 王海涛把本子塞回口袋,拍了拍,站起来去开门。 记不记得住,跟有没有用,是两回事。他说,我记性不好。我只记发生过的事,从来没记错过一分钱。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你出门穿件厚的。 他下了楼。 楼下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货,老板娘在拆纸箱。江远从她面前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 阿姨,他说,我买包烟。 什么烟。 随便。 老板娘从玻璃柜里给他拿了一包,三块五。他付了钱,拆开,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他不会抽。 王海涛从前两天开始,见面就问他一句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今天早上还问了一次。他想找一样东西,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熬夜熬傻了的正常人。 他把那包烟塞进上衣口袋,跟名片挤在一起。 走了两步,他又把那包烟拿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三块五。 第17章 深圳,我来了 事情是从一颗主控开始的。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有个人拿着半块板子找到宿舍来。板子是从一台mp3上掰下来的,主控还在上面,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和后面一串数字。 这个能修吗。 江远看了两分钟。 能换。这颗现在上海不好找。 多少钱。 料加手工,六十。 那个人嫌贵,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他在后街问过,人家说这型号的主控一颗要三十五,还得等。 那天晚上江远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写了两行。 上海,一颗三十五。批量拿,报价七块。 深圳,同样一颗,报价四块二。 这个四块二不是他猜的。是十一月底的时候,一个计算机系的同学在宿舍聊天时提起来的,那人春节要去南方找他表哥,说他表哥在华强北做配件,一颗主控拿货四块出头。 江远当时没说什么。这句话在他本子上躺了半个月。 他一直没动的原因很简单:他没有量。一颗主控便宜三块钱,他一个月用不了二十颗。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账了。 那天晚上王海涛被他从被窝里叫起来。他把两行数字推过去。 深圳比上海便宜百分之四十。江远说,同一颗东西,一模一样。 王海涛看了一眼,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确定没有别的字,才放下来。 不去。他说。 为什么。 三个原因。王海涛拿手指头点着桌子,第一,路远。第二,我们两个都没去过南方,人家说什么我们听不懂。第三——他把纸拍了一下,你不是要买一颗,你是要买一堆。买一堆就是几千块。那几千块现在压在盒子里,我晚上摸得到。放到火车上,我摸不到。 江远在桌上敲了两下。 还有第四。王海涛说,你现在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能挣钱的。你要是丢了,我一个人在后街转一年也挣不回那几千。 江远听了这句,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王海涛说得很实在。他也知道,如果这一次赔了,王海涛那本子上会多出一行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字。 他第二天把话说得更细。 我算给你听。他在食堂后厨那张油桌子上铺开一张纸,我们一个月的修理加零单,平均要换掉一百一十颗主控、四十六块屏、两百多块电池。这些料全是从后街和虬江路拿的,一层中间商赚一道,两层就赚两道。 我们砍一道行不行。 砍不掉。江远说,那两家不肯跳过中间商,中间的老板认识他们二十年。 他把两条线画下来。 上海:料七块,卖出去加上手工算八块五。一个月一百一十颗,赚一百六十五。 深圳:料四块二,同样卖八块五。一个月一百一十颗,赚四百七十三。 差三百零八。他说,一个月。 王海涛看着这两个数,把纸转过去,自己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 三百零八乘十二,是三千六百九十六。他说,一年三千七。 那这趟要花多少。 江远早就把这三个字准备好了。 两张硬座,学生证打折,二百三十六。路上吃四顿,一顿五块。住四晚,一晚三十。车费在深圳来回的公交一天六块。加起来四百四十块上下。 那就得干两个月才回本。 如果只买料,是两个月。江远说,所以我不是去买料的。 王海涛抬头。 那你去干嘛。 去认门。江远说,我要知道那颗主控从哪个档口出来,谁给它打的字,谁给它装的盘。认清了,以后一个电话就能让货发过来,钱打过去。” 他停了停。 海涛,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 是什么。 是货从哪里来。 江远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食堂后厨的蒲师傅正在水池那边剁骨头。他剁完一盆,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回过头来。 去南方啊。 我表弟在东莞。蒲师傅拿围裙擦手,他一年回来一趟,腊月二十八到家,初五就走。去年带回来一台电视机,二十寸的,一车人帮他抬上四楼。 那边怎么样。 他不说。蒲师傅想了想,他就说那边钱多,人也多,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不管谁。 江远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王海涛没回话。他洗完脚,坐在床上把那个黑皮本翻开,一页一页地往回翻。他翻到自己九月的那一页,九月十三号,那天江远说的东西应验了。 他翻到十月,翻到十一月,翻到十二月。 他把本子合上,往枕头下面一塞,躺下了。 早上六点四十五电铃响的时候,他先坐了起来。 票什么时候买。他说。 放假安排是另一件事。这个寒假他不能回家。 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的是学校有课要补,两周就回。他妈在电话那头问了两遍是哪门课,他答得上来,因为她问的是《信号与系统》,这门课他确实挂过。 挂了电话他坐在电话机前面坐了一会儿。 正月十五之前他回杭一趟,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这趟深圳,把他在家待着的时间割掉了二十三天的其中十四天。 买票是在学校门口那家代售点排的队,前面有二十几个人。江远排了一个半小时,拿着两个学生证。窗口里面的人问他要哪天,他说一月十四号。 拿到票的时候王海涛把两张票摊在桌上看了半天。硬座,二十个小时,上海到深圳。 二十个小时。他说,我长这么大,坐过最远的车是去苏州,两个小时。 你可以睡。 我睡不着。王海涛说,火车上有人偷东西。 钱是分两天取出来的。 江远去了两趟银行,一趟取三千,一趟取两千八,剩下的在宿舍凑。他坚持不把所有的都带走。 八千块最后是一叠钱,有旧的也有新的,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两道。 缝内裤这件事是王海涛自己想出来的。 他从家里带回来一卷白棉布。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就着桌上一盏台灯,把一条短裤翻过来,往里面缝了一个口袋。针脚不太齐,但很密,缝完他拿手拽了拽,拽不动。 缝好之后他把钱塞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坐下来又走了两步。 能行。他说,就是走路有点硌。 江远在对面床上看着他把那八百块一叠的钱缝进布里。 这一步一共花了二十分钟,代价是他这一路上都不能洗那条裤子。 钥匙呢。江远问。 什么钥匙。 盒子的。 王海涛拍了拍胸口。他把铁盒子推到床底下最里面,锁上,钥匙没留在宿舍。 我带着。他说。 你带着干嘛。 我们两个一起去,就等于家里的钱全在火车上。王海涛说,要是我在外头出了事,钥匙就跟着我。要是钥匙也丢了,那盒子就砸开,钱也丢不了多少。 他顿了一下。 要是我们两个都在外面出事了——那钱留着也是给别人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江远笑了。 王海涛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黑皮本,翻到最后一页,拿一支红笔,写了八个字。 深圳,八千,2006年1月。 写完他画了一个圈,把八个字圈起来,圈画了两遍。 一月十四号,早上七点二十的车。他们五点就起来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周维送到校门口,帮着把两个蛇皮袋提上公交。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塞给江远,是他妈煮的十几个茶叶蛋。 路上吃。他说,别买火车上的盒饭,一盒十五。 你不去?王海涛问。 我舅的柜那几天最忙。周维说,再说我又不认识那边的人。 车开了。江远从车窗往外看。周维站在站台上,两只手插在兜里,风把他那件t恤吹得贴在身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火车已经开了,站台上那个人越来越小。 他把那张写着两行数字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 纸上还有一行,是那个计算机系同学用铅笔给他写的地址: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三楼还是四楼他记不清了,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前三位是133。那个同学写的时候加了一句档口姓陈,你去了报这个名字。 江远把纸对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已经亮起来了,一格一格的田从眼前往后跑。 名字是姓陈。他心里过了一遍,表哥。 那张纸上是:上海,一颗三十五。深圳,四块二。 还有他自己加的一行小字:看清楚它从哪儿来。 第18章 旅途 硬座车厢里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上车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人还没坐满。到了昆山,过道里就站上了人;到了杭州,行李架上塞得严严实实,一只蛇皮袋横着卡在最上面,袋口露出半只塑料桶。过道里有人垫着报纸坐在地上,靠着别人的箱子睡。 他们的座位在车厢中段,面对面四个位子,另外两个位子上坐的是爷孙俩。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旧的中山装,孙子七八岁,一上车就开始扒着窗户看。 江远把两个袋子码在脚边,一个当枕头,一个当垫脚的。 车开了两个小时,王海涛把票翻出来看了三遍。 这车真慢。他说。 绿皮车,站站停。 这要走二十个小时。 中午他们吃泡面。车厢连接处有个开水箱,铁壳的,拧开龙头,白汽冲得半人高。江远端着两个饭盒接水,接的时候手背被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没吭声。 对面那个老头也拿着饭盒过来接水。他手里那个饭盒是铝的,边上磕了几个坑,坑里全是黑的。 小兄弟去哪。 深圳。 做什么。 看货。 老头点点头,好像这两个字他听过很多次。 我儿子在那边。他说,东莞,做鞋的。今年是第三年,头两年没回来。 今年回来吗。 回来。老头说,我去接他。 泡面五块钱两桶,是他们出发前在小卖部买的。车上卖盒饭,十五块钱一份,周维交代过不要买。王海涛把两桶泡面的钱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把本子塞回去。 下午两点,江远开始跟他讲这趟的打算。 我们现在的货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后街老周那里,还有虬江路。 那两家再往上是哪儿。 王海涛摇头。 他们不告诉我们。江远说,你问他这货哪儿来的,他就笑,说广东那边 那就是深圳了。 深圳还要往上。江远说,深圳北边那一片,有厂。厂里出来的东西,先到一个档口,档口再给上海,上海再给后街,后街再给我们。 三道。 三道。 王海涛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越算脸色越不好。 那我们一直在最底下。他说。 所以我们去。 江远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有的是绿的,有的是黄的,黄的是收割完的稻茬。 上海看得见货。他说,深圳看得见厂。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看得见厂,然后呢。 看得见厂,就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从谁手里出来、一个月能出多少。江远说,看得见货,你只能等着人家报个价。 王海涛没说话。他往椅背上一靠,靠了一会儿,又问一句。 你还能看见什么。 什么。 厂我看不见,我认了。王海涛说,那你能看见几年。 车厢里有人在打牌,牌摔在人家箱子上啪的一声。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挤过来,喊了一句开水、方便面、矿泉水,声音从他们头顶飘过去。 江远没答。 他把脸转向窗外。 王海涛等了半分钟,也没再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想答的他不追,他只记数。 下午三点多,有个乘务员从过道里挤过来查票,胸前挂着一个铁夹子,手里夹着一叠票。 王海涛下意识地把手往腰上压了一下。等到乘务员走过去,他才把手挪开。 我以前没坐过这么远的车。他说。 你们家那边远吗。 不远。王海涛说,我爸妈在县城,我爸修自行车,我妈在供销社,现在叫超市。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们那条街上摆了四桌。 你爸修车一天能挣多少。 多的时候三十,少的时候十块。王海涛说,所以我在学校,一块钱当两块钱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天黑得很快。六点左右灯亮了,是那种黄黄的白炽灯,车厢里一下就变成一个移动的房间。老头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煮鸡蛋,剥了一个给孙子,剥了一个塞给王海涛。 谢谢大爷。 王海涛把鸡蛋分成两半,一半给江远。他自己那一半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延长什么。 九点多,车厢里的喧闹开始收。打牌的收了,小孩睡了,过道里坐着的人靠着箱子歪着头,嘴张着。灯还亮着,但已经暗了一档。 江远从袋子里摸出手电筒。 那是一只小的铁皮手电,装两节五号电池,是他去虬江路时顺手买的,五块钱。他拿衣服把头和一本书蒙起来,在里面拧亮了手电,摊开本子。 他画的是楼。 不是厂房。是市中心那一片最大的那个电子市场。 楼很高,靠近路边的一侧有一个弧形的东西凸出去,像船头。楼体外面是一层一层的横线,那是灯;再往下写了一个方块,方块里有几个大字。 他画的是赛格。 这栋楼他前世来过的。哪一年来的他记不清了,跟谁来的也记不清了。可他记得走进去是什么感觉:一层楼里有几百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几百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部计算器、一沓名片、一个塑料袋。报价声、拉货小推车的轮子声、潮汕话和普通话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 他记得他那时候是站在哪个位置抬头的。 他画完那栋楼,用铅笔在下面写了几个字:找档口,砍一道。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话要少说,价要最后报。 他捏着笔看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话要少说后面添了三个字:不装懂。 手电的光透过衣服漏出去一点,落在王海涛的膝盖上。 你干嘛呢。王海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画东西。 什么好东西。 一栋楼。 王海涛掀开他的衣服,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画的这是深圳? 你去过? 江远把手电关了。 没有。他说。 王海涛看着那个本子看了两秒。他没听懂,但他把本子那边的角按了一下,让纸不要翘起来。 你这个人,没去过的地方也能画出来。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 后半夜,车厢里冷下来了。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有人用手指在雾上划过字,写了一半就停了。对面的小孩睡着睡着开始咳嗽,咳了两声又睡过去,老头把他抱到腿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王海涛站起来去了一趟厕所。 他去了很长时间。过道窄,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过去,回来的时候过道里的一个人挡了他一下,他也没说话。 坐回位子以后,他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腰上。 江远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按着干嘛。 王海涛把手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脸在灯下有点白。 我刚才在厕所把裤子解开看了一下。他说得很轻,怕吵到睡着的人,钱在。 在就行了。 不是。王海涛说,我在那儿站着,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从上海到深圳,要二十个小时。王海涛说,后街的老周进一次货,得提前七天给人家打电话。这道菜里,只要多站一个人,我们就多吃一口亏。 他看着自己膝盖。 江远,我们现在离得太远了。 车厢里的灯一直亮着,晃得人眼睛发酸。窗外的黑是一整片的,不知哪里有一盏灯,一闪就过去了。 王海涛把额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江远听得出来他呼吸的节奏不对——这个人在算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快天亮的时候,广播响了,前面到站的站名报了两遍。车厢里所有人都开始动,行李箱从架子上拽下来,蛇皮袋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王海涛直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片灰白的楼,楼顶上有水塔,楼和水塔之间拉着一条一条的电线。远处一大片厂房,烟囱在冒白汽。 他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这就是深圳。 江远没说话。他把本子塞回袋子里,把两件行李拎到过道边上,让出位子给里面的人。 老头把孙子叫醒,一边给他穿鞋一边说话,声音很低。 王海涛忽然转过头来。 江远,他说,那个档口姓陈。 电话忘了记。王海涛从胸前把那个小本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我把它记下来,省得等会儿忘了。 他捏着笔,在本子上写。 写了两个字,停住了。 他抬头看江远。 还有个事。他说,刚才广播说的这站,叫什么? 江远说了一遍站名。 王海涛写下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车慢下来了。 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地移进来,站台上有穿制服的人,有举着牌子的人,还有一些蹲在地上的、背着大包的人。车还没停稳,过道里就已经有人在往前挤了。 第19章 赛格 赛格电子市场门口,人是从四个方向往里灌的。 江远和王海涛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那栋楼。玻璃幕墙上贴着广告,一楼门口并排停着七八辆手推车,车斗里堆的是纸箱,箱子上印着各种牌子的电子元件。有人从里面出来,胳膊下面夹着两盒货,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 王海涛把袋子往背上提了提。 这楼有多少层。 很多层。江远说。 他们上去了。 电梯口排了很长的队,一个穿蓝马甲的保安在喊往上走的走楼梯。楼梯间又窄又闷,两侧全是烟头和槟榔渣。上到第二层的时候,江远就听见了那个声音——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中间夹着计算器按键的嗒嗒声和拉货小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第二层一进去,是一条一条的过道。 每个过道两侧全是柜台,一个柜台一米二宽,玻璃台面下面是货,玻璃上面是报价板。报价板上贴着一张一张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型号和数字,有的用红笔改过,改过的数字旁边还留着原来的痕。 江远一排一排地走。他不看货,先看报价板。 走到第三排中段,他停下来了。 那个柜台的老板不在椅子上。他站在柜台外面,正弯着腰跟一个拉小车的人讲价。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短袖衬衫,头发很短,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讲价的时候手一直在算,不用计算器。 江远在柜台前站住了。 玻璃下面摆着一盘一盘的东西,用防静电袋装着,贴着白标签。他伸手拿了一盘,抽出一颗。 那是一只闪存,方方的黑块,八个脚。他把芯片翻过来对着灯看,又用指腹在表面刮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颗是打磨过的吧。 对面那个老板讲价的嘴停了一下。 他把手往裤子上一擦,走回来,隔着柜台看江远手里的那颗芯片。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你怎么看出来的。 字不对。江远说,正品的字是激光打的,边上有烧灼的毛边。这颗的字是刻上去的,边很齐,而且整盘的字都一样齐。整盘一样齐的,是后面重新打的。 老板把芯片拿过去,对着灯照了照,扔回盘子里。 这批是翻新的。他说,原厂那批早卖完了。你要是想买新的,现货比这个贵三倍。 我不买这个。 那你买什么。 江远把本子掏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指了指上面写的三个型号。老板看了一眼,转身从柜台底下的箱子里翻了三个塑料袋出来,摆在台面上。 第一个四块五。他说。 报实价。 老板笑了。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擦了擦脸,重新挂上去。 四块二。他说,五百片起。 屏呢。 你要哪种。白牌的三十一,带框的三十八。 电池。 这个我不做。老板说,电池在这一层没人做,你上五楼。 江远把这些数字都写在本子上,写的时候手很稳。 老板一直看着他写字。 你不是这边的人。 上海来的。 学生。 老板把椅子上那个暖水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 我问你三个问题。他说,答对了两个,我就跟你做。 您问。 第一个。他指着台面上一盘芯片,这个东西,一个盘子上印着xxx,另一个盘子上印着YYY,你拿的时候会不会混。 江远想了两秒。 会混的我不碰。他说,我拿哪一种,我的单子上就写哪一种。混了的货回去卖,第一次客人不说,第二次就不来了。 老板点点头。 第二个。你要的这个型号,我做的是翻新和新的两种,新的贵一倍。你拿哪种。 这个问题江远答得慢。 他知道拿新的更好卖,也知道自己手上的钱只够拿翻新的。他想了一下,把两种都写在纸上,然后把翻新那一行圈出来。 我现在拿翻新的。他说,多少片翻新,多少片新的,我下次来的时候,按这个报给你。 为什么不瞒我。 瞒你有什么用。江远说,你手上过了几千盘货,我拿三十颗回去糊弄,你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下次还来不来。 老板又点了点头,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擦了一次脸。 第三个。 他把杯子放下。 你这次带多少钱。 江远停了一下。 七千多。 老板说,我给你一个数:你今天要货,先付三成定金,货齐了我给你发到上海,你到货一周内把尾款打给我。 江远没有立刻回答。 王海涛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一直在听,这时候手在裤缝上敲了一下——这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不做。江远说。 老板把眼睛眯了一下。 说说。 第一次跟您做,我拿不出这个信用。江远说,我要是拿了您的货跑了,您找谁去?您现在能见到我,是因为我站在这儿;等货到了上海,我在学校里,您还得托人来找我。这个账您不该担。 那你担。 我担。江远说,我先把钱打给您,从您这儿拿货。货有问题,我下次来的时候跟您说,您认就认,不认我认。这样您一点风险都没有。 老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拿了钱不发货? 怕你还敢打。 江远说,因为您在楼上,我在楼下。您在赛格有柜台,柜台是要交租子的,租子一年一签。您不会为了我这七千块钱把柜台丢掉。 那一瞬间,柜台上那台计算器的声音停了。老板伸手把它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清掉,变成一排零。 他伸出一只手。 陈志强。他说,潮汕人,人家都叫我阿强。 江远握上去。那只手很硬,掌心有一层茧。 江远。 上海来的学生。阿强把手抽回来,重新拿起毛巾,你这个人,不会的东西肯说不会,这个比会的人值钱。行,我跟你做。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蓝皮的收据本,翻开新的一页,捏着笔。 要什么,报数。 写到一半,王海涛在背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江远停下笔,跟他退到过道边上,让一个推小车的人过去。 四千多。王海涛的声音很低,江远,我们身上一共八千。 我知道。 你要是给了他,我们回去的车票钱够不够。 江远说,来回的车票我已经留出来了,两百八十块,还有住旅馆和吃饭的钱,一共留了九百。剩下的才是能动的。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在火车上。 王海涛把手从他袖子上拿开,让开了半个身子。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胸前的本子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江远回到柜台前。 江远报完数,阿强在纸上算了一遍,把计算器推到江远面前。 主控五百片,四块二,两千一百。 屏,白牌六十片,三十一,一千八百六十。 贴片保险丝和排线、按键那几样小件,六百二十。 加起来四千五百八十。 钱够了。江远说。 他把身上那个白棉布包着的钱袋拿出来,在柜台下面的暗处数。数钱的时候阿强转过身去跟旁边柜台的人说话,一眼都没看,这一点江远记住了。 数完他把钱推过去,阿强数了一遍,写了一张收据,撕下来递给他。 明天下午三点来提货。阿强说,我会把屏给你挑一遍,挑剩的我自己消化。 他把收据本合上,塞回柜台底下。 王海涛一直没说话。等到阿强弯腰去翻别的箱子,他才凑到江远耳边。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我不知道。江远说。 那你还把四千五给他。 我不是看人。江远说,我看三样。第一,他刚才收钱之前,把屏从我面前打开挑了一遍,那是他主动做的,不是我要求的。第二,他这个柜台是这一排里唯一一个把报价板上的旧价划掉又重写的,说明他不怕别人比价。第三—— 第三是什么。 他刚才跟那个人讲价的时候,手一直在算。江远说,他算完才开口,不是先开口再算。这种人不会为了一笔四千五的货把自己的账弄乱。 上海来的。他在后面补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 江远。 记住了。阿强说,我最烦记不住的人。 出了赛格,他们在路边一人吃了一碗粉,三块钱一碗。 王海涛吃得很快,吃完把碗里的汤也喝了。江远吃到一半停下筷子。 我上去一趟。 上哪儿。 五楼。江远说,刚才阿强说电池在五楼。 买电池? 不买。看一眼。 那天下午他在五楼转了四十分钟。 五楼卖电池的柜台比下面少,摆得也不讲究:一箱一箱的铝壳电芯,用透明胶带捆着,按大小分成几堆。有一家在给电池焊保护板,烙铁的味道飘得满层都是。江远问了三家价钱,最便宜的一家,一块巴掌大的电芯报十一块,比虬江路周建平给他的价还便宜两块。 他站在那家柜台前,看着那个焊保护板的女人一直焊完一板,也没说话。 王海涛在楼梯口等他,等得靠着墙。见他下来,问了一句。 好看吗。 不好看。江远说。 他往下走,走了两层才又开口。 可是所有东西都得用它。 江远把收据折好,放进上衣口袋。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阿强又说了一句。 你这个岁数,到这儿来买主控,谁教你的。 江远回过头。 他刚要说话,阿强摆了摆手。 算了。他说,你要说是你自己想的,我不信。你要说是别人教的,那个人一定在楼上。你明天来的时候,我带你上去看一层楼。 看什么。 阿强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弯下腰去理他的货。 看明白你现在买的是什么东西。他说,你买的那颗主控,明年这个时候,就不值四块二了。 第20章 白牌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们准时到了。 阿强把两个纸箱从柜台底下拖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拆开。屏一片一片数,主控一盘一盘过,小件倒在台面上按袋称。数完他在那张蓝皮收据上又添了一行,签了名。 你看一下。他说,现在不看,回去再找我,我可就不认了。 江远看了二十分钟。他把屏抽了三片出来对着灯照,把主控随机抓了十颗,用放大镜看字。看完他点了点头。 阿强把箱子重新封好,用打包带捆了两道。 你要发到上海,还是自己扛。 自己扛。 扛得动? 扛得动。 阿强笑了一声:学生就是省钱。 捆完箱子,他从椅子上拿起毛巾。 他说,我带你上去看一层楼。 四楼比下面那两层安静。 这里的柜台不一样,玻璃台面下面是手机,不是元件。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台,什么形状的都有,翻盖的、直板的、带手写笔的,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柜台后面坐着的人也不像做批发的,一个个穿得干净,见了客人先递烟。 这一层是做整机的。阿强说,你昨天说的那个东西,在这儿。 他领着江远往里面走。走到一个拐角,那儿有个档口,柜台上摆着一台机器,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块用了一半的双面胶、一把小螺丝刀和几片薄薄的塑料壳。 柜台后面那个人正在拧螺丝。他前面摊着一块巴掌大的绿色板子,上面已经焊好了屏、摄像头、喇叭,旁边还有一根天线。 阿强敲了一下柜台玻璃。 老吴,给这个小朋友看看。 那个叫老吴的人抬头看了江远一眼,从鼻子底下哼了一声。他把手上的螺丝拧完,拿起那台装了一半的机器,往下一按,一声,后盖扣上了。 他撕掉屏幕上那层保护膜,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过了五秒钟,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彩色的界面。他拨了个号码,拨出去,贴到耳朵上,跟对面的人说了两句普通话,然后挂了。 他把机器往柜台上一放。 能打。他说。 那台机器外壳是银灰色的,屏幕下面有三个键,中间的键比两边的大一点。屏幕右上角有一个电池的小图标,四格里亮着三格。 旁边柜台来了个买货的,拿起那台机器掂了掂,又掏出自己那台诺基亚比了比厚薄。 多少钱。 八百八。 这么便宜。 你要几台。 那个人想了一下,掏钱买了一台。 江远盯着那台机器。 这台是你自己装的? 装一台要多久。 这个数。老吴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小时? 不算屏贴胶、不算写号。老吴说,拆开摆在桌上,装到能打电话,一个钟。熟手四十分钟。 里面是什么。 板子是现成的。老吴拍了拍桌上那块绿板子,方案公司做的,主板、软件、界面,一整套,拿来就用。外壳我自己找的模具,屏是按板子的规格配的。你要什么颜色我给你喷。 哪家的方案。 台湾那边的。老吴说,我以前做mp3,一块板子还要自己配电源、自己写软件,找一个人写一个月。现在不用了。这一整套给我,我只要会拧螺丝、会贴屏、会写号。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图,上面画着那块板子的尺寸,标着所有接口的位置。 看清楚没有。老吴用手指点着图,这一块,标的是SIm卡的位置;这一块是喇叭;这一块是电视。板子留了什么口,你就配什么件。它留两个喇叭口,你就装两个喇叭。它没留电视口,你就装不了电视。 我要是想改点什么。 改不了。老吴说,也犯不着改。你要改,得花钱找方案公司,你得一年出十万台,人家才理你。 江远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那些标注。图上每一处都标得很清楚,清楚到一个不懂电的人也能照着装。 江远把那台机器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光的,除了摄像头和一个喇叭口,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牌子。 这个有牌子吗。 要什么牌子。老吴说,你要牌子,我明天给你印一个贴上去。你要卖一百台,我给你印一百张。 江远把它放回去。 他站在那个柜台前面,看着桌上那块绿色的板子。板子上的元件排得很密,主控、电源、射频、存储器,全焊在上面。这东西他认得——他前世做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东西。可是眼前这块板子不需要人懂,谁都能拿起来用。 多少钱一台。他问。 你要多少。 我先问一台。 八百八。老吴说,你要一千台,六百五。 用诺基亚那个打这个电话,能打通吗。 老吴说,它就是个手机。 江远没有继续问。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台机器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从四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往两头搬箱子,一整排拉货的小车堵在过道口。江远贴着栏杆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 下面那三层的声音还很响。报价声、计算器的声音、小推车的轮子声,拧在一起往上升。 海涛。 三年以后,这栋楼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什么样。 江远往下面看。 会变成一座做手机的城市。他说,不是做机器的那种做,是拼的那种做。这一层,还有下面那三层,柜台里摆的就不是元件了,是手机。白的、黑的、翻盖的,一台三百块、四百块,谁想卖谁就能拿货。 王海涛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 八百八一台。他说,这个价,我们拿回去卖给谁。 我们不做这个。 那你盯着看半天。 我是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远说,今天这一台,是那个姓吴的自己装的。再过两年,装的人会变多,做的厂会变多,一年能出几千万台。 跟卖手机的人多了,跟我们有关系吗。 他们下到二楼,阿强正在柜台后面打电话,说潮汕话,说得很快。他挂了电话,看了他们一眼。 看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江远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这一台八百八的手机,里面最不值钱的是哪一样。 阿强把毛巾在手上甩了一下。 电池。他说,一块电池十一二块,一台机器里最便宜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坏的东西。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抢着做手机,抢着做板子,没人抢着做电池。 阿强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 因为卖手机说出去好听。他说,你跟你妈说你做手机,你妈懂。你说你做电池,你妈以为你在收废品。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台机器,放在台面上。那台机器后盖是打开的,里面的电池抽出来一半,露着一个金色的触点。 这个东西,一台机器换一块,一年换一块。阿强说,手机卖给谁,换电池的人就是谁。可现在没人愿意做这个,做这个脏、利薄、要押货、还要过认证。 他把那块电池推回机器里,按上后盖。 江远看着那个后盖扣上。 我要是不做手机呢。他说。 那你做电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阿强说,你从哪儿拿货,你敢压多少钱。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家三十块一晚的旅馆。房间在城中村里面,两栋楼的间距不到两米,对面阳台晾的裤衩伸手就能抓到。 王海涛把两个纸箱搬到床底下,用脚往里顶了两下。 今天四楼那个。他说,一台机器八百八。 你说这个干什么。 江远躺在那张很硬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被水泡过的印子。 我在算一件事。他说,做手机这件事,会变得很容易。容易到什么程度——今天那个姓吴的,他不懂电路,不懂软件,他甚至不知道那颗主控是哪一家的。可他能做出一台能打电话的机器。 这不是好事吗。 对做手机的人是好事。江远说,对做别的人是坏事。 他把手举起来,看自己那只手在灯下的影子。 手机越做越多,就会越卖越便宜。越便宜,就越要靠一样东西把成本压下去。 什么。 电池。 王海涛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那这个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有关系。江远说,以后有。 他把手放下来。 今天的账我记了。王海涛在黑暗里说,火车票来回二百三十六,昨天粉钱六块,今天粉钱六块,旅馆两晚六十,公交四块。加起来三百一十二。 加上阿强多给的那两个打包带,三块。江远说。 那就是三百一十五。 这三百一十五,得从后街接几个活才能挣回来。 两个。江远说,你要是嫌贵,明天我们走回去,二十个小时。 王海涛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嫌贵。我是想知道,这三百一十五买到了什么。 江远想了想。 买到一句话。他说,以后我们的料,从赛格二楼第三排那个柜台出来。这句话,比三百一十五值钱。 窗外有一股炸东西的油味飘进来。楼下那家快餐店还没关门,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一个师傅正在刷锅。 王海涛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那我明天把这句话写在账本上。他说。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麻将,声音从薄薄的墙那边传过来,一颗一颗地落。 第21章 押金五千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两个纸箱又扛回了赛格。 阿强正在跟人吵架。 不是真吵,是两个潮汕人在互相说对方的价太高,说得很快,中间夹着笑。看到江远把箱子放在柜台边上,阿强的话停了。 怎么了。 货我不要了。江远说。 王海涛站在他后面,脸绷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 阿强把手上的茶杯放下。 说清楚。 这两箱货我一分没动,昨天下午封的,打包带还是您给捆的。江远说,我想把它换成别的东西。 换什么。 换您这儿的一张长期供货单。 阿强坐下来了。 他坐下的动作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两边,看人的目光也变了。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小孩,昨天拿了四千五的货,今天早上跑来退货,跟我说要长期供货。阿强说,江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电视里演的。阿强说,演得还挺像。 王海涛在旁边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昨天算了一晚上。 阿强看了王海涛一眼,又转回来看江远。 你为什么要长期。他问。 因为我一个月要用一百多颗主控,四五十片屏,两百多块电池。江远说,我昨天在您这儿拿的这批,够我用两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还得再来一趟,二十个小时火车,来回三百多块钱,还得放下手上的活。这一次我可以来,下一次我可以来,可再往后我来不动了。 来不动就别来。 我得来。江远说,上海那边的中间商会一直涨价,我只有把这条线接上,才能把钱挣出来。 阿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上。 他说,长期供货我可以给你。你先听我讲三条。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下数。 第一条,先款后货。你打钱,我发货。发货前我会把东西拍下来,写上你的名字,当天给你传过去。第二条,按周结算,每周日晚上结一次,你欠我多少、我欠你多少,一起算清。第三条,坏件包换。你收到的货要是有坏的,下次来的时候带上,我认,我补。超过三十天不认。 可以。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阿强把烟夹在耳朵上,最要紧的是第四条。 您说。 押金。 江远没说话。 五千块。阿强说,人民币五千,交给我,我拿这个钱给你做保。这个押金在我这儿放着,你不做生意了可以退。你要是哪天拿了货跑单,这钱就是我的。 王海涛在后面动了一下。江远听见了那个动作——他的手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要押金。江远问。 因为我这儿不收学生玩票的账。阿强说,赛格这一层楼,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背着个包来的,都说自己要一年做一百万。做两个月,人没了。我不是怕你这五千块,我是怕你哪天忽然不想干了。你要走,随时能走,你走了我找谁。 我要是交了押金再跑呢。 那你跑。阿强说,五千块,我认了。 江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身上那个白棉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里面剩下的钱比昨天薄了很多。 我现在手上还有两千四。他说,差的两千六,是昨天那批货退回来的钱,我明天早上给您送过来。 阿强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 你退票省多少。 退票要扣钱,省下来大概四十块。 阿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妈知道你在外头这样省钱吗。 不知道。 阿强说,票你留着。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把钱送过来,八点半我开门,你要是不来,这件事就当没发生。 他把毛巾重新挂到脖子上。 还有,你那两张票明天别买后天的。他说,年前的车紧,你拖一天,可能就得站着回去。 江远记下了这句。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他把五千块放在他柜台的玻璃上。 那钱是他昨天晚上在旅馆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一百一张,五十张,用两根橡皮筋分开捆。数的时候王海涛坐在对面的床上,一直看着,一句话没说。 数完他只给自己留下两百二十块:两张回上海的硬座一半的价钱,加上路上的饭。 阿强数了钱,打开一个铁抽屉,把钱放进去,锁上。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打印纸,用笔写了四行字,让江远看。纸上写着供货的四个条款,写完他在下面签了名,写了日期,然后撕了一张小票给江远。 钱我收了。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客户,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从名片盒里抽了一张名片递过去。米白色,上面印着柜台号和两个电话,一个手机号,一个座机号。 座机白天打,手机下午三点以后打。他说,早上我卸货,不接电话。 江远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两遍,放进上衣口袋。 阿强哥,他说,我有件事想问。 你说。 我这五千块,要卖多少货才能赚回来。 阿强把抽屉钥匙拔下来,塞进腰上的钥匙串。 这个是你要算的。他说,不是我要算的。 那天下午三点半,阿强把第一批货给他备齐。 主控两百片,四块二,八百四十块。 屏三十片,白牌,三十一块,九百三十块。 小件一批,三百二十块。 一共两千零九十。 江远付了钱。身上剩的钱不多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点钱刚好够买两张回去的硬座票,加路上的饭。 出了赛格,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 王海涛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一行:2006.1,深圳,押金5000。 写完他没合本子,用笔尖点着那个数字。 江远。他说,五千块你知道是多少吗。 知道。 我爸修一辆自行车,两块钱。王海涛说,五千块是两千五百辆自行车。他那个摊子一天修不了十辆,他得修一年。 江远看着他的笔尖。 我知道。 你连火车票都是昨天才买好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 江远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卖电子秤的铺子。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我们要往上走,就得从别人手里拿货。拿货就得让人信我。我这十九岁,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厂房,没有一分钱的抵押。他要什么?他只要一个东西:让我跑单的代价比跑单赚的钱大。 王海涛把那一行字描了两遍,描成了一个粗黑的长条。 那这五千块,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算过。 江远掏出本子,翻到后面那页,把当天早上在旅馆算的数报给他听。 主控我拿四块二,上海零着卖能卖到七块。中间还有拆换、手工、返修,实际落到手上的,一颗大概五块八。他说,五千块除以五块八,是八百六十二。 八百六十二颗。 我按八百六十四算。江远说,零头不算,零头是给坏件的。 八百六十四颗。王海涛重复了一遍。 我们后街加学校,一个月用掉的主控不到一百一十颗。江远说,八百六十四颗,够我用八个月。 王海涛把这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过数的样子是把眼睛眯一下,嘴唇不动。 八个月。他说,也就是说,这八个月里我们挣的钱,有一半是白干的。 不是白干。江远说,是还债。 还给谁。 还给他。江远指了指身后那栋楼,也还给我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那家三十块一晚的旅馆,江远把押金的事从头到尾写在了本子上。写完他数了一遍页数——这一趟以后,本子已经用掉了五分之二。 他正要合上,王海涛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江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明天上火车以后,你还回不回学校。 我不是问你回不回。王海涛说,我是问你,上了火车以后,你还是不是那个坐我下铺、每天去上课的江远。 房间里很静。外面那栋握手楼有人在洗衣服,水从阳台往下滴,滴到楼下的铁皮雨棚上,一声一声。 江远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你要是觉得我不像,他说,你现在就可以下车。 王海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我要是下车,他说,那五千块谁替你看着。 他翻身,床板响了一声。 睡觉。他说,明天八点二十的车,我五点半叫你。 灯灭了。 隔壁房间的麻将声还在一颗一颗地落。江远把眼睛闭上,脑子里那个数字还在转。 八百六十四。 他数着这个数睡着的时候,本子压在枕头底下,压得很实。 第22章 学生 回程那趟绿皮车是早上八点二十开的。 深圳开出去的头两个小时,车厢里还坐得住。过了东莞,人开始往上挤,过道、厕所门口、座位底下全是人。有人把蛇皮袋横过来当凳子,有人干脆坐到行李架上,两条腿垂下来,跟着车一晃一晃。 王海涛把小桌板擦了第三遍,才把本子摊开。 我报一遍,你听着。 走的时候带八千。他的笔在纸上一格一格地走,押金五千,货两千零九十。这两笔是死的。 住六晚,一晚三十,一百八。吃饭两百一十六。回上海两张硬座,四百四。去的票是在上海买的,不算在这八千里头。 剩七十四。 七十四。他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个别人的数。 货在头顶的行李架上,两个纸箱,缠着三道黄胶带。 主控两百片,四块二一片。屏三十片,白牌,三十一块一片。小件一批,三百二十块。 屏你为什么拿白牌的。王海涛问,我舅舅柜上也卖屏,都说要原装的。 原装的一块四十二。江远说,白牌三十一,差十一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原装的能用两年。王海涛说,白牌的,我舅舅说半年就出亮线。 半年出亮线,是装在整机上,天天亮着。江远说,我们这三十片,是给人换屏用的。换屏的人手里那台机器,本来也活不过半年。 王海涛没接上话。 还有一个原因。江远说,白牌的没人查。原装的上面有字,有字就能被人认出来。 那不就是假货。 是白牌。江远说,没有牌子,就没有真假。 王海涛把这一行记下来。他写字的时候舌头会顶住下嘴唇,这个毛病从初中就有。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脚边一只鼓出来的编织袋,袋口用尼龙绳扎了三道。他一路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两个茶叶蛋,剥了一个递过来。 江远摆手。那人自己吃了,吃完把蛋壳收进塑料袋,塞回包里。 那五千块,王海涛压低声音,我到现在没想明白。我们给他现钱,他给我们什么。 给我们三样东西。 哪三样。 先款后货,意思是我们不用垫货款。按周结算,意思是我们卖多少结多少,压不了钱。坏件包换,意思是坏了算他的。江远把手指在桌板上敲了两下,你去虬江路问问,这三条,一条都拿不到。 那我们赚什么。 赚时间。江远说,别人进货要压三天,我们不用压。他一周给我们结一次,我们一周转一次。 王海涛算了算。 一周转一次,一年五十次。 那五千块,两个月就转回来了。 你要是按出货量算,是这样。江远说,可要是我们卖不动,那五千就是死的。 王海涛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这句话你早说。 我怕你不去。 车过惠州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横着走。 江远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他自己看着都陌生。 江远。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王海涛坐直了。他平时说话爱看着本子,这回他看着江远的脸。 你到底是哪来的? 江远没立刻回答。 九月开学那天,王海涛说,你在床上躺着,一睁眼就跟我说你帮我算个数。你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可你知道十四厂那只保险丝下个星期要涨。 那是运气。 到了赛格,你拿起一颗闪存,说这颗是打磨过的。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看不出来。 看多了就看得出来。 你跟阿强谈那三条,谈了一个上午,一个字没打磕巴。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我记了一年账,按周结算这四个字我认得,可我不敢跟人开口。 车厢顶上的灯晃了一下。有人在过道里喊卖盒饭,五块一份。 江远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偶尔有一排灯过去,像谁在一张黑纸上戳了一串小孔。 我就是江远。他说。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在深圳的马路边写的:2006.1,深圳,押金5000。他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画得很直。 你去年九月在一张纸上签过名。他说,签了名,我就认。你是哪来的,跟我没关系。 江远把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他上辈子签过很多名字。合同、保密协议、流片确认单,一份接一份,签到最后手都不抬。没有哪一次,比这一句更让他想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车到上海是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站台上冷得像冰窖,风从地道口灌上来。 两个人在候车室里坐到六点,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江远的那份他吃了一半,剩下半个揣进兜里。 回学校的时候天刚亮。宿舍楼下有人认出他们,喊了一声。四个人帮着把箱子抬上四楼。箱子一开,报纸裹着的屏滚出来,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有人捡起来看。 这什么东西。 手机的? mp3 的。 那人蹲在地上数。数到二十多片就放弃了,抬起头。 江老板,这两箱多少钱。 两千零九十。 两千零九十。他算了算,你卖出去能卖多少。 三千一。 那不就赚一千?那人说,你跑一趟深圳,二十个小时火车,赚一千? 王海涛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赚的不是这一千。 那赚什么。 江远把报纸重新包上。 还没想好。 那天晚上,走廊上有人喊他江老板。他应了一声。 第二天,隔壁宿舍的也这么叫他。 第三天,他去水房洗脸,一个不认识的人端着盆从他旁边过,也叫了一句。 江远知道他们叫的不是他。他们叫的是那两个来回、那两千零九十的货、那个我舅舅在数码城有个柜的周维、还有那个超过二十不借的王海涛。他们叫的是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底下还没有东西。 第二天上午没课。江远把货摊在床上,底下垫一张报纸,点了一遍。 主控两百片,一片不少。屏三十片,有两片在边角上有细纹,他挑出来放在一边,打算自己吃掉。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主控,上海零卖七块。屏,白牌,四十五。 多少。王海涛凑过来。 全出掉,三千一。江远说,去掉本钱,一千零二十。 王海涛把那两片有细纹的屏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这两片呢。 这两片我留着。江远说,以后有用。 晚上熄了灯,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把那张小票掏出来。 一张撕下来的复写纸,边上毛着,右下角是阿强用圆珠笔写的四行。上面三行是条款,第四行只有五个字:押金五千。 这五千,王海涛从上铺探下头,要卖多少颗主控才回得来。 八百六十四颗。江远说,我算过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卖八百六十四颗。 不知道。 江远把小票折好,塞回兜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去虬江路捡货的人了。他说,我们有一个能打电话过去要货的地方。 王海涛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学生。 学生能挣这么多钱。 江远说,学生是最好用的一张证。 怎么好用。 你拿学生证,进得了学校,进得了图书馆,借得了书。江远说,你去跟人家谈生意,人家一看你是学生,先让你三分。 那是瞧不起我们。 是瞧不起。江远说,可这三分,能换钱。 王海涛想了想,没说话。他把学生证从抽屉里摸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那年寒假,江远回了杭州,在家待了十一天。 他妈问他期末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他妈又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临走那天早上,他妈往他包里塞了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只酱鸭和一叠用报纸包好的钱,一千块。 这是给你下学期的。她说,你省着点。 江远把那一千块塞进内衣口袋,没说要还。 开学头一个星期,他揣着六十块钱,去后街文印店补印了两百张名片。 出来的时候,他路过那家五金批发店。 店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过年的春联,被雨泡得发白,下沿卷起一块。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过来,抬起手,用烟头朝他点了点。 江远站住了。 去年冬天,老板把烟摁在台阶上,你给过我一张纸。 你说你能做算账的东西。他站起来,个子不高,肩膀上落着一层灰,我等你一个冬天了。 什么时候。 你挑个上午来。老板说,上午我不忙。 他顿了一下。 我把话说在前头,钱不多。你要是想挣快钱,就别来。 江远点头。 老板又蹲下去,重新点了一根。 走出十几步,江远听见后面那个人喊了一声。 那张纸,我贴在玻璃板底下了。 第23章 八千块的活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一,江远去了应记五金。 店在后街往西走到头,一个丁字路口,两间门面。左边一半堆货,铰链、合页、门吸、螺丝,一箱一箱码到房顶;右边一半摆样品,一扇装了六种把手的样门立在墙边,把手擦得发亮。 柜台是水泥砌的,上头铺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名片、送货单、几张一毛两毛的毛票,还有一张——江远去年冬天发出去的名片,边角已经翘了。 老板应德发,绍兴人,五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一把紫砂壶,壶嘴朝着自己。 柜台后面是一台攒的台式机,机箱盖没装,主板横躺在里面,电源风扇上积着一层灰。旁边一台针式打印机,灰色的,上头搭着一块蓝布。 江远把蓝布掀开看了一眼。 爱普生 Lq-300K+。色带盒换过不止一次,壳子上有一道用胶粘过的裂缝。打印机旁边放着一箱三联复写纸,白红黄三种颜色,两边各一排小孔——走纸的时候靠两边的牵引轮咬着孔走,不能歪。 你懂这个?应德发问。 见过。 以前装的这个,只会打单子。他用壶嘴点了点那台机器,打完还得抄到本子上。抄的人不是我。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低头写字。她面前的硬皮本摊开着,右手一支圆珠笔,左手压着一把算盘。 江远走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是格子:日期、户头、货名、数量、单价、金额。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一起。有几行的数字被划掉重写过,划得很重,纸都起了毛。 这是这个月的? 这是这半个月的。姑娘说。 还有别的吗? 应德发走到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账本。江远数了一下,十一本。 2002 年开始的。应德发说,一本一年,去年开始一年两本。 江远蹲在地上,翻开最上面那本。纸已经发脆,边角卷着。他往后翻了几页,又抽出中间一本,再翻最后那一本。 他翻得很快,眼睛只落在每一页的表头上。 你三本账的记法不一样。 应德发手里的壶停住了。 什么意思? 2002 年这本,按户头记。一户一页,谁欠多少看得见,可他买了什么看不见。江远把三本摊在地上,2003 年这本,按单子记,反过来了。今年这本,按天记。 记账的人换了三个。应德发说,第一个是我老婆,第二个是她侄女,现在是小金。 每换一个人,这本账就得重学一次。 应德发没接话。他把紫砂壶放在柜台上,壶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江远站起来。 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货是谁送来的? 一半厂家送,一半我自己去提。 货卖给谁? 装修队、木工、还有散客。 钱怎么收? 散客给现钱。应德发用壶嘴朝那姑娘一点,装修队的记账,月底收。 月底对账谁对? 对多久? 应德发没说话。小金在旁边小声说:三五天。 上个月对了几天? 五天。小金说,有一笔两千四的,找了半天,最后在 2003 年那本里头。 江远把三本账合上,摞回箱子里。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能算欠账。 还有呢? 能打单子。 还有呢? 别太贵。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 江远把手插进兜里,在那间堆满铁件的店里站了半分钟。五金的味道很重,是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八千。他说。 应德发手里的壶停在半空。 多少? 八千。 小江啊。老板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你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 八千块钱。应德发把壶放下,我给你八千块钱,你给我一台机器? 我给你一套东西。江远说,机器是你的,我不管。你那台还能用三年。 那你凭什么要八千。 江远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小姑娘。 小金一个月多少钱? 九百。 一年一万零八百。江远说,加一顿中饭,年底再封个红包,一万二打不住。 那是她该拿的。 我这套东西八千,一次性。江远说,你用三年,一年两千六。 用三年? 三年以后机器坏了再说。江远说,这三年里,你这本账不用对五天。 应德发没出声。他用指头在玻璃板上敲,一下,一下。 小金以后干什么? 接着记账。江远说,她不用再找那笔两千四了。 那我不是白花八千。 你不白花。江远说,你现在三个人,一个人专门记账。有了这套东西,小金一个人能管两个店。 我没有两个店。 你会有。 应德发笑了一声。 六千。 八千。 七千,今天就能给你现钱。 八千。江远说,但我可以分两次收。 应德发没听懂。 你先给我四千。江远说,东西做完,你验收,签个字,再给四千。做不好,四千退你。 这句话说完,坐在旁边塑料凳上的王海涛,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应德发盯着江远看了几秒。 你真十九? 真十九。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手指在茶杯里蘸了一下,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三十张,他停下来。 我这东西用不惯怎么办? 我教你。江远说,教到你会为止。 数完,应德发把四千推过来。江远没接。 王海涛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翻开新的一页,垫在玻璃板上写了一张收据。 今收到应记五金应德发先生软件开发预付款四千元整,余款四千元于验收合格后付清。 写完,他把笔递给江远。 江远在下面签了名。字写得稳,不好看。 应德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你这字不行。 能认出来就行。 出了门,王海涛一直没说话,走到街口才开口。 你刚才说做不好退四千 你凭什么敢说? 因为我要是做不好,那四千本来也不该要。 王海涛把本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胸前的口袋。 我记了一笔。 记什么? 三月六号,定金四千。他说,旁边我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欠活。 你凭什么报八千?王海涛又问了一句。 你要是按代码算,它不值八千。江远说,按他一天开三十多张单子算,值。 八千你怎么分? 六千是三个人的工钱,一千是纸、色带、跑腿。江远说,还有一千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他跟我说再加一个功能江远说,加三次以内,我自己吃。加超过三次,另算。 王海涛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加? 你看着。 走到宿舍楼下,周维正蹲在台阶上等他们。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 我舅舅让你有空去一趟。周维把冰棍递过来,他柜台上那台收银的想改改,说加个库存。 多少钱? 他说一千五。 江远咬了一口冰棍。 跟他说,一个月以后。 一个月?周维把袋子揉成一团,那我舅舅就找别人了。 我知道。 周维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进楼了。冰棍的水顺着江远的手腕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从三月六号到四月一号,江远去了应记五金九次。 他不写代码,就搬一张塑料凳坐在柜台边上,看小金开单子。 一张送货单,从客户进门到写完,四十秒。小金嘴里念着货名,手在算盘上拨,写完撕下三联,白的给客户,红的夹进夹子,黄的留在本子上。一个月下来,那个夹子比砖头厚。 江远看了三天,看出一件事。 小金开单子的时候,从来不查库存,也不查这个客户上个月欠了多少。她就照着客户说的货名写。等月底对账,才发现有一笔发重了,有一笔价格写错了。 他把这三天记的东西写满了两页。第二天再去,他把两页纸摊在玻璃板上,一条一条问应德发。 问完,应德发不说话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早来,你也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四月一号那天下午,江远一个人回到应记五金,把那箱账本抱走。 十一本,一共十九斤。他抱到路口,放下歇了一次。 应德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箱子抱起来。 小江。 这十一本,你得给我弄进去。 我知道。 这算不算加钱? 江远抱着箱子,没回头。 不加。 为什么? 因为是我自己没先问你账是怎么记的。他说,下回再说。 应德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隔壁那两家,他用下巴朝旁边点了点,一个卖水暖,一个卖窗帘。我跟他们说了,你这个东西要是好用,让他们也找你。 江远回过头。 但是你要记着,应德发把烟头摁在门框上,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会砍价。 第24章 二十六天 后街 32 号二楼那两间屋子,是三月里租下来的,一个月六百。 一间放机器和桌子,一间堆货、睡人。桌子是一块旧门板架在两个木箱上,桌面的漆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木头被烟头烫过两个黑点。墙角三台机器,两台是二手的,一台是周维从他舅舅库房里搬回来的旧货,机箱上还贴着数码城的标签。 房东住在楼下,是个退休工人,早上五点半起来听收音机。签租约那天他问了一句你们住几个人,江远说。实际上一到晚上是四个。 周维第一个搬过来。他的理由是离虬江路近。王海涛嘴上说宿舍挺好,第二天也把褥子卷了来,理由是账本不能离手。江远的理由最简单——他东西最多。 四月十五号,他们正式开工。 江远把 26 天排在一张纸上,贴在门板正对面。 第一版:三天,按单子记。 他做出来的第一版,屏幕上是一列单子。日期、货名、数量、金额,从头排到尾,底下自动合计。 应德发坐在机器前看了半分钟。 我要看的是人。 什么? 张三欠我多少,李四欠我多少。老板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你给我一堆单子干什么? 第二版:四天,改成按客户。 一个人一页,谁欠多少一目了然。 应德发又说:那我怎么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欠的? 第三版:两天,每一户底下挂明细。 第四版:一天,打印抬头。老板要求打出来的单子上必须写应记五金,底下一行是地址,再下面一行是电话。 这三行不能少。他说,客户拿着单子去银行,人家要看的。 第五版:三天,三种单子。 送货单、对账单、收款收据。三种纸不一样。 三联复写纸是三张叠在一起过针的:白联给客户,红联夹起来,黄联留底。江远调了半天,发现一件麻烦事——打印针力气太小,第三张纸上的字淡得像水印;力气调大,字是清楚了,色带消耗快了一倍。 原来一盒色带二十五块,能用一个月。现在半个月就完。 他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耗材,多算一半。 第六版:两天,给老板娘看的页面。 老板娘不常来店里,来了只问一句话:这个月收了多少? 江远做了个页面,上面只有三个数:本月进、本月出、应收未收。字特别大,占半个屏幕。 老板娘看了一眼,说:早该这样。 第七版:一天。 老板要欠账超过一个月的,一眼能看见。 江远先试了加粗,试了加星号,试了加括号。都不行。最后他把那一行整个反白——白纸上跳出一条黑,尾巴上再加一个叹号。打印出来隔着一米都能看见。 应德发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 就要这样。 当天下午,老板第一次来了出租屋。 他爬上二楼,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屋里两间房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平方,门板桌前挤着三个人,地上是一圈线,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货,一台风扇对着机箱吹。 你们就这儿? 就这儿。 应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三个人都摆手。他自己点上,靠在门框上抽完了半根,把烟头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摁灭,捡起来揣进兜里。 我还以为你们在学校有间办公室。 办公室要钱。王海涛说。 那倒是。老板笑了一下,我那间门面,一个月一千八。 他下楼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明天我让金儿把上个月的账送过来。 第八版:两天,对账单能一次打一整页,不用中途换纸。 第九版:两天。 打印机连着机器的那根线老出问题,打出来的单子偶尔会串行。江远把串口换成并口,问题少了,但还是慢。打一张三联送货单,从头到尾八十四秒。 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第十版:三天。十一本老账本,一本一本地录进去。 2002 年的按户头,2003 年的按单子,今年的按天。江远写了一个转换的小程序,录完再核一遍。三个人轮着敲,敲了两天两夜。小金也来帮忙,她敲得比谁都快——那些字她认了四年。 录完最后一本,小金站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以后不用再翻那个箱子了? 不用。 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坐下去。 第十一版:三天。老板说机器万一坏了怎么办,数据不能丢。江远加了个备份的功能,插上一个 U 盘,按一下,全部拷出去。 夜里是三个人轮着睡。 屋里只有一张行军床,是周维从家里搬来的,铁架子,睡上去咯吱响。谁困得撑不住了就躺两个小时,另外两个人接着干。到了后半夜,风扇的声音会变得特别响,因为整条街都安静下来了。 热水是一个热得快烧的,插在搪瓷缸里,咕嘟咕嘟冒泡。泡面是整箱买的,一箱二十四包,四十二块。榨菜一块钱三包。王海涛把这些都记在账上,四月一个月,伙食一百八十七块四。 有一晚两点多,周维把面泡好,端到桌子边上。 王海涛头也没抬:放那儿。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上回那碗我倒了。 王海涛把笔放下,端起来吃了。 周维没走,站在旁边看屏幕。 我说一句。 你说。 这个老板,一天到晚改。周维说,他要是在虬江路,早被人轰出去了。 他不是在虬江路。江远说。 那他在哪儿? 他在他自己的店里。江远把第七版跑起来,屏幕上那一条黑跳出来,他改一次,是因为他看懂了上一次。 周维想了两秒,端着空碗走了。 到第十一版做完,一共二十六天。 中间那七次改动,江远做了七张单子。 单子是去文印店印的,两联,白的一联给客户,黄的一联自己留。上面印着三行字—— 本次新增内容。需要增加的工作时间。需要增加的费用。 底下三个空:客户签字、日期、备注。 他给这张纸起了个名字:需求变更单。 王海涛一开始不赞成。 你印这个,他会觉得你在算计他。 他改的时候,谁替他害臊?江远说,这张纸不是给他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看的。江远说,下回他再说这个不算改,我手里有东西。 第一次用,是第七版。 应德发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你这是跟谁学的? 书上。 什么书? 《合同法》。 应德发骂了一句。 学生做生意,比老油子还精。 骂完,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签了。 后面六张,他每张都骂,每张都签。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一边签一边说:你这个纸,以后我店里也用。 二十六天里,王海涛算过一笔账。 如果这二十六天不干这个,按小单的速度,够做四单,一千五到两千。 也就是说,他把笔尖点在本子上,这八千块钱里,有差不多两千是我们本来能赚的。 那我们还赚六千。 周维跑了十一趟。 从后街到应记五金,骑自行车来回四十分钟。他送样品、送打印好的单子、送新买的色带、去问一句老板你还有没有别的想法。第十一趟回来,他把鞋脱在门口,鞋底磨平了一块。 江远那一个月缺了三次课。点名被记了三次,其中一次是李存山的课。 李存山在课上没说什么。下了课,他从江远旁边走过去,停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你手上有油。 江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打印机的色带油。 他回宿舍洗了三遍,没洗干净。 第二十六天的晚上十一点,最后一张对账单从打印机里出来。 打印机响了八十四秒,三张纸一起过针,声音像有人在撕布。 王海涛把七张需求变更单摊在门板上,一张一张地加。 一百八,两百四,三百,两百,四百,三百六,四百二。他抬起头,两千一。 江远看着那七张纸。 交付那天,我跟他说。王海涛说。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应德发。 小江,明天我过来。他说,你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 我带个人来。 那边没答,把电话挂了。 第25章 打印出来的那一页 第二天上午九点,应德发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四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老周。应德发介绍,旁边开店的,做水暖。 老周冲江远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自己找了个角落站住,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应德发在机器前坐下。那把椅子是三条腿的,另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把手撑在桌沿上。 你别紧张。周维在旁边说。 我不紧张。应德发说,我这一百六十斤,怕把你椅子坐塌。 塌了我赔。 你赔不起,这椅子是我看着你从楼下捡的。 周维笑了一声,退到门边去了。 江远把程序打开。屏幕上第一行是蓝底白字,应记五金,后面跟着今天的日期。 老板的手很粗,食指在键盘上按了半天,找不到自己要按哪个键。江远拉过他的手,按在回车键上。 这个键。江远说,按一下,账就出来了。 就这么一个键? 就这一个。 应德发把手指头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手写的单子,折过三折,边上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十月十五号?—— 他把那张纸摊平在键盘旁边。 这是昨天下午最后一笔。他说,李木匠那边的。八十四块六。 江远把那张纸拿过来,一栏一栏往电脑里敲。货名、数量、单价。敲到金额的时候,屏幕上自己跳出来一个数字。 八十四块六。 他按了回车。 打印机开始响。 针式打印机的头从左往右走,一行一行往下压,声音像有人在撕一块很结实的布。三张纸叠在一起过针,牵引轮咬着两边的孔,一格一格往前拉。白的在下面,红的在中间,黄的在最上面。 八十多秒,机器停了。 应德发伸手去接。他没直接撕,先沿着虚线对折了一道,用指甲压平,然后才撕下来。 他把三张纸捏在手里,凑到窗户边上。 他看的是最上面那张黄的——那三张纸里字最淡的一张。 这一张你用?老周在角落里问。 这一张是我留的。应德发说。 他把黄的那张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字不算黑,但每一个都站得住,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 以前我留的这张,字最淡。他说,放上半年,翻半天找不着。这张清楚。 他把三张纸按原样叠好,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还拍了一下。 小金是下午来的。 她进门先看打印机,再看屏幕。江远让她坐下,从第一步开始教。 她没问这是怎么弄的,她问的是这个我要按几下。 江远说一遍,她记一条。一本巴掌大的软面笔记本,一页三步。记完,她合上本子。 我明天来试。 明天你一个人试。江远说,挑他不在的时候试。 为什么? 因为他站在旁边,你就不敢按了。江远说,你在店里用,才叫真的用。 小金点头,把本子塞进围裙兜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十一本,真的不用了? 留着。江远说,机器会坏,纸不会。 然后他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江远三天前送过去的验收单。 单子上三行:功能、交付日期、验收意见。 江远在这张单子上花了半个钟头写的。功能那一栏写了十一条,一条一行,每一条都是人话——他能听懂的、能自己去店里试的话。没有这些词。 应德发把那张纸在桌上摊平,一条一条问。 问到第四条,欠账超一个月自动标出,他让江远按了一遍给他看。 问到第七条,三种单子各打各的纸,他让江远各打了一张。 问到第十一条,数据可以拷到 U 盘,他从兜里摸出一个 U 盘,是江远那天陪他去买的,一百二十八块。 四十分钟,十一条,全问完了。 他在验收意见那一栏上写了两个字:可以。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圆章,呵了口气,盖在名字旁边。 章是红的,盖完他把纸吹了吹。 王海涛接过那张验收单,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里。 应德发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四千,四十张。王海涛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完,他把钱扎好。 四千,齐了。 出了门,走在楼道里,王海涛才开口。 那七张。 不算。 两千一。王海涛说,我们干了二十六个晚上。 第一版是我做错的。江远说,他后来那七次改,都是在我做错的东西上改的。那三天不该算他的钱。 王海涛站在楼梯口,把本子掏出来翻开。 我记一笔。 记什么。 交付,四千。他说,另一栏写:变更费,让两千一。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江远从兜里掏出那七张变更单,对折,夹进自己的横线本里。 留着干什么?王海涛问。 下次再有人说这个不算改江远说,我给他看这七张。 中午应德发请他们喝酒。 地方在五金店后面那间小屋,一张方桌,四条板凳。桌上一碟茴香豆,一盘醉蟹,一碗霉干菜。黄酒是一坛的,坛口封着泥,他拿一把小锤把泥敲开,倒进一只搪瓷壶里,再搁到热水盆里温着。 第一碗是给江远的。江远说自己不喝酒。 一口。应德发说,就一口。 江远喝了一口。是甜的,后面有点苦。 王海涛坐在江远旁边,一直没喝。他把那个黑皮本摊在膝盖上,就着灯补白天那一笔。 你这个本子记了多久了?应德发问。 一年多。 记这么细干什么。 记细了,才不用记脑子。王海涛说,我脑子不好。 应德发看了他两秒,把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王海涛摆手。 老周在边上,一口一口地喝,不说话。三碗下去,他的话才多起来。 喝到第二壶,应德发脸上红了。 他端着碗,看了江远很久。 小江。 你多大了? 十九。 应德发愣在那儿。 他手里那碗酒端在半空,慢慢放下来,又端起来。屋里的灯是四十瓦的白炽灯,照得他额头上一层油光。 我十九岁的时候,他说,在码头上扛包。 哪个码头? 绍兴的。他喝了一口,一天八毛钱,扛一百二十斤一袋的米。扛一天,晚上躺下去,手是张开的,握不上。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现在手也是张开的。 应德发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江远。 你爸妈知不知道你干这个? 江远夹了一筷子霉干菜。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等我把学费挣出来。 应德发端起碗,没喝,又放下。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他说,在杭州念书。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想买个手机。我说买。他说要一千八的那种。我说你买三百的。他就跟我吵。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寄了一千八。应德发说,我老婆骂我三天。 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 应德发把碗放下。 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小江。 不行。应德发摇头,我要是还叫你小江,往后我跟人介绍你,人家不当回事。 那叫什么? 江远。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试一颗螺丝合不合适,就叫江远。 老周在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江远旁边,把手里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会不会做水暖的? 多少钱? 江远报了个价。老周没说贵,也没说便宜,把钥匙收起来。 我回去想想。 他先走了。 江远和应德发又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窗户外面是后街那排店铺的灯,一块一块亮着。 江远。 我隔壁那两家,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了。 找你干什么? 问你在哪儿。应德发把烟头摁在桌沿上,我说你在我这儿。他们问多少钱。 他停了一下。 我说,你们别问多少钱,先回去数数,自己店里一年有多少笔账。 江远没说话。 江远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完。还是甜的,后面那点苦留在舌根上。 你明天有空没有?应德发说,他们俩想见你。 第26章 一万八 第二天来的两个人,一个要多,一个要少。 老周的水暖店在五金店东边隔三间,铺面比应记小一半,门口码着 pVc 管,白的灰的,一捆一捆立着。他进门没坐,先看江远那台机器的机箱盖开着没有。 我先说清楚。老周说,我不做大的。 我知道。 我一年就这么多笔生意。他把一本账摊在门板上,你自己看。 江远翻了三页。水暖店一年开出去一千二百多张单子,欠账的不到三十户。比五金店少一半还多。 四千八。江远说。 四千二。 四千二可以。江远说,但我只做两件事:欠账,和对账单。送货单你还是手写。 老周想了两秒。 下午来的是窗帘店的老板娘,姓蒋,四十来岁,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块布样。她一进门就把布样摊在桌上,说这是她新进的货。 江远报三千。 两千六。蒋老板娘说,我这个店比他们俩都小。 两千六,可以。江远说,但我先说一句。 你说。 你店里只有你和你妹妹两个人。这套东西装上以后,你们俩得学着用。 学不会呢? 我教。江远说,教会为止。 蒋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布样收起来。 那两个色的窗帘,你挑一个。 挑什么? 挑一个,我给你挂上。她说,你那窗户上什么都没有,太阳一进来,屏幕上全是白的。 江远当她是随口一说。 第六天,她真的让三轮车拉了两幅窗帘过来,一深一浅,还带着挂钩。周维花了一个中午钉轨道,把浅的那幅挂上了。 挂完,屋里暗了一格,屏幕上的反光没了。 王海涛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窗帘两幅,蒋,零元。 零元你也记。 东西不要钱,人情要钱。王海涛说,我先记着,早晚要还。 第三单来的不是店,是一个厂。 做塑料扣件的,在颛桥那边,车间里十二台注塑机。老板四十出头,说话快,进门第一句是你们这儿最快多久能做好。 两个月。 两个月太慢。 你要多快? 六月底。 江远算了算手上的活。 九千八。 能不能少点。 不能。 那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上个星期找了个人。他说,大学生,他表哥介绍来的。开口六千,说要三个月。我问他做过什么,他说做过一个图书管理系统。 那你找他啊。 我把他撵走了。老板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往门板上一放,九千八,我一次给你。你六月底给我。 钱是捆好的,十扎。王海涛把钱收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月的上海进了梅雨。 出租屋的墙开始返潮,靠北那面墙下沿有一道水印,一天比一天往上爬。晚上点蚊香,一盘能烧八个钟头,屋里的味道盖过了铁锈味。楼下房东的收音机换成了评弹。 门板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表,是江远用尺子画的,三行三列。三行是三个客户,三列是。 每做完一步,周维就拿一支红笔过去,在格子里打一个勾。打到第五个勾的时候,那张纸上已经全是笔印子了。 三个人手上同时堆着四份活:五金店的收尾、水暖店、窗帘店、塑料厂。 技术上说,这三套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 底子是同一套。改字段,换单子,把五金店那套按客户的算法搬到水暖店去,把水暖店那套按项目的搬到塑料厂去。真正花时间的,是每一家的规矩都不一样——应德发要的是一眼看见欠得久的,老周要的是月底一张纸打完,蒋老板娘要的是我妹妹也会用。 六月十号,塑料厂的东西先交。老板当场试了一遍,从仓库领料一直跑到出货,中间停了两次,都是他自己按错了键。 他没生气,把江远留下来吃了顿饭。 饭是在厂门口的小饭店吃的,四个人,六个菜,老板买单。他喝了两瓶啤酒,把厂里的库管也叫来了,让库管当场把流程走了一遍。 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拖。他说,你两个月给我做出来,我一年少赔两万。 库管在旁边小声说:去年那套表,他扔了三个。 六月二十号的晚上,王海涛把本子摊在门板上。 我报一遍。 你报。 五金店八千。水暖四千二。窗帘两千六。塑料厂九千八。他的笔一格一格走,深圳那批货,四十只主控加两百只电芯,全出清了,壳和保护板去掉,净一千零二十。 一共两万五千六百二。 花掉的:房租两千四,二手机器一千六百八,针式打印机一千六百五,网费四百,纸和色带五百六,车费吃饭买书六百三。 一共七千三百二。 他把本子转过来。 账上剩一万八千三。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维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一万八千三。 我爸一个月工资一千一。周维说,我舅舅那个柜台,一年到头赚不到两万。 王海涛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三个人挤在那块门板桌前,谁都没说话。墙上的水印又往上爬了一格。 最后是江远动的手。 他从墙角拎出一箱泡面,撕开两包,扔进搪瓷缸里,插上热得快。又摸出两个鸡蛋,在缸沿上磕了。 今天加蛋。他说。 加蛋?周维叫起来,你知不知道蛋多少钱一个? 四毛五。王海涛说。 那你还加? 江远说,今天不吃,明天就舍不得了。 三个人围着一只搪瓷缸吃面。周维蹲着,江远坐在椅子上,王海涛把凳子让给了周维,自己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 吃到一半,王海涛把本子翻开,摊在膝盖上。 我说个事。 你说。 这一万八千三。他抬起头,别分了。 周维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分? 不分。王海涛说,分了,我拿回家,我妈会问我哪来的。分了,周维会去买手机。 我不会买手机。 你上礼拜看了两回。 周维不说话了。 分了你呢?江远问。 我会去虬江路。王海涛说,我看上一台笔记本。 那台 Ibm t23 摆在虬江路一家铺子的玻璃柜里,标价两千八,键盘上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不还价。 王海涛去看过两回。第一回他隔着玻璃看了十分钟。第二回他让老板把机器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序列号,又放回去了。 t23? 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两回,我也看了你两回。江远说,两千八。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压在手底下。 所以别分。他说,钱在这儿,谁也拿不走。滚进去,能滚出更大的。 你说的是实话还是舍不得? 都有一点。王海涛说,反正账我记着,你们谁想分,随时说。 周维低头吃面,吃得很响。 江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汤。 我同意。他说。 那天晚上,王海涛在本子上新开了一页,顶头写了一行: 滚存。 底下一行:。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又把那台 t23 的数写在旁边,两千八,写完画了个括号,把那个数括了起来。 六月二十一号下午,有人敲门。 门一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身上穿一件短袖衬衫,一进门就用手扇了扇。 你们这儿是江远? 我是。 应老板介绍的。那人说,我姓沈,做汽配的,给两百多家修理厂供货。 他在门板桌前站着,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界面。 我要做个东西。 什么样的。 我要知道每一家欠我多少钱,欠了多久,哪几家是惯犯。他说,现在我是拿本子记,记不过来。上个月有一家欠了四万三,我拖到过年才知道。 江远算了算手上的活。 接不了。 为什么? 手上还有三个没交完。 我等。 等不了。江远说,我要是接了你的,你那两百多家,我得一家一家跑,两个月打不住。我这两个月不进账,就得散。 姓沈的没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门板上,用手压平。 这是我问过的四个人给的数。 纸上写着四行,每一行后面一个数字。他用手指点着最下面那一行。 一万二。 我不砍价。他说,你要是接,我先给你一半。 江远看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王海涛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 第27章 人不够 姓沈的走的时候,把那张纸留在了门板上。 四个人给的报价,四行,最下面一行是一万二。 你考虑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找别人。 门一关,王海涛就把本子抱在了怀里。 不行。 我还没说话。 你要接。王海涛说,你要招人。 江远没否认。 账上一万八千三。王海涛说,招两个人,一个人八百,一个月一千六。四个月六千四。这钱要是从老账里出,那一万八就动了。 他先给一半。 六千。王海涛说,六千块,四个月,两个人。你自己算。 江远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废纸上写了两行。 第四单先收六千,加上账上那一万八千三,一共两万四。他把纸转过来,两个人四个月六千四。房租一个月六百,四个月两千四。加起来八千八。 两万四减八千八,一万五。 一万五。江远说,这是最坏的情况——姓沈的赖账,两个新人白养四个月。我们掉到一万五,掉不到底。 一万五也不是小数目。 是不小。江远说,可要是这单不接,我们下个月就没活了。 王海涛把本子翻来翻去。 那不签长约。他说,一个月一算。一个月不行,让他走。 可以。 还有一条。王海涛把笔按住,招人的钱从姓沈的定金里出。那一万八千三,一分不许动。 江远看了他一会儿。 他说,但你得给我两个。 一个够了。 两个。一个写代码,一个画图。 画图干什么。 你看着。 周维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半句。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先灌了两口。 这回我站海涛。 你说。 我们四个人,一个人一天睡四个钟头。周维说,再招两个,谁带? 我带。 你带人,谁写代码。 我先写完,再带。 你说得轻巧。周维把缸子放下,上礼拜你写了一半,被叫去水暖店,回来接不上了。 那是因为水暖店的事没定。江远说,定下来的东西,我能讲给别人听。 他把桌上那张写着一万二的纸拿起来,对折,塞进本子里。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我们手上只有我一个人能跟客户说话。我一天说四个钟头的话,就只能写四个钟头的代码。 第二天上午,江远去后街文印店买了一张 A4 纸。 他本来想让文印店的人用电脑打了再印,站在门口想了半分钟,又走了。回到出租屋,他把纸铺在门板上,用一支黑笔写了七行。 招人。 会写代码,或者会做图。 能熬夜。 钱不多,活很多。 管饭。 后街 32 号,江远。 底下是一串手机号。 写钱不多的时候,王海涛站在旁边看。 你不写个数? 不写。 人家来问你一个月多少钱,你说八百,人家转头就走。 那就让他走。江远说,冲着八百来的人,我留不住。 王海涛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 你这不像招工。他说,像找人。 是找人。 纸写了三张。一张贴在二食堂门口那块公告栏上,挤在考研辅导班和卖自行车的广告中间。一张贴在计算机系楼下。还有一张,江远让周维骑车送到工艺美院去。 周维回来的时候一身汗,说那边的公告栏有三米长,全是画展和考研的海报,他那张 A4 贴上去,找都找不着。 那你贴哪儿了。 我贴在开水房门口。周维说,打水的人多。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啃西瓜,又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在那边看见好多画。 什么画。 挂在走廊里的,一张一张,全是人像。周维说,我站着看了两分钟,觉得画得挺好。就是不知道画的谁。 江远把这句话记住了。 六月是考试月。江远缺了三次课,考试前一天借了别人的笔记去文印店复印,抄到两点。有一门考了六十一分。 成绩下来那天,他去系办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第一天来了三个,第二天来了两个,第三天来了两个。 一共七个。 第一个是同系的,成绩在班里排前五。他坐下来先问:这个算实习吗,有没有证明。 没有。 那对找工作有没有帮助。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自己也还没找过工作。 那人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第二个带了两页简历,用的是打印纸,还套了一个塑料夹。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有没有五险一金。 我们是学生。 学生也可以挂靠的。他说,我表哥那家公司就给人挂靠。 我们这儿挂不了。 他把简历收起来,也走了。 第三个坐下来就开始讲自己的想法,从 mp3 讲到网吧,从网吧讲到手机。他讲了四十分钟,中间江远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走的时候说:你考虑一下,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伙。 第四个说他只有周末能来。 第五个坐了半小时,一句话没说,临走才问了一句:你们这儿一个月能赚多少。 不一定。江远说,上个月没有,这个月五千。 他再也没来。 第六个男生进门第一句话是我什么都能干。江远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一段四十行的代码。 他看了十分钟,抬起头。 这个我看不懂。 看不懂不要紧。江远说,你觉得你能看懂它吗。 那人又看了两分钟,摇头。 第七个是女生,说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 来人大多站着。屋里没有多余的凳子,只有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和一只倒扣的塑料筐。江远一般把椅子让出去,自己坐筐。 每来一个人,他就把屏幕转过去,让人看一眼。有的人看屏幕,有的人看桌上那堆货,有的人看墙。 王海涛一直待在里屋不出来,隔着门听。晚上他会说一句这个不行,或者这个再看看。 七个见完,天已经黑了。 江远坐在门板前面,把桌上那几张写着名字和电话的纸推成一堆。 王海涛端着饭碗从里屋出来。 一个都不行? 见一面看不出人。江远说,有的人嘴快,手慢。有的人刚好反过来。 那你打算怎么看。 江远把那一堆纸又推回自己面前。 给他们出题。 那天晚上,他跟王海涛说了一件事。 上礼拜我去水暖店。 老周的老婆坐在柜台后头,屏幕上是我们做的东西。江远说,她看了半天,问我一句话:这个红的是不是跟那个黄的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 可她说她看不出来。江远说,店里那台显示器是旧的,颜色早就偏了。 王海涛抬起头。 那我们做的东西,有一半是白做的。 现在不是了。江远说,蒋老板娘送的那两幅窗帘挂上以后,老周就打电话来问,问能不能给他店里也弄一个。 第二天,他在两张 A4 上各写了一道题。 第一张:这是一段打印的代码,你把它看懂。然后告诉我一件事——你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第二张:这是我们的界面,打印出来的。你把它重新画一遍。怎么画都行,画在什么上都可以。 两张纸贴在门背后,每一张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三天之内交。交到后街 32 号,门缝里塞也行。做完了不一定用你,做的时候不给钱。 王海涛看着那行小字,眉头拧起来。 不给钱还让人干活。 他们干的是自己的活。江远说,我要看的是他怎么想,不是他给我干了多少。 那要是一个都不交呢。 那就不用招了。江远说,说明我这张纸写错了。 第三天下午,门缝里有了东西。 一张是圆珠笔写的,三页,字很小,密密地挤在一起,正反面都写了。第一页画了一张流程图,画得很规整,直线是用尺子比着划的。最后一页最底下一行写着一个数: 八十四秒。 后面跟了一句话:问题不在打印机上。 另一张是一整张大纸,不知道从哪儿裁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上面画的是一模一样的界面。 只是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颜色的笔。 蓝的。 江远把三页纸和那张大纸并排放在门板上,看了很久。 王海涛凑过来。 这画的什么。 界面。 怎么全是蓝的。 不知道。 那你打算用哪个。 两个都留。 王海涛把那三页纸翻过来,看反面。 这两个人你见过了? 没有。 没见你就敢用。 江远把两张纸对齐,压在键盘底下。 我用的不是人。他说,是这两张纸。 那天夜里,王海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招人,两名,月给八百,先算一个月。 记完他抬头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第28章 陆铮 早上七点整,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那种用手掌拍的,是用指关节,三下,间隔一样长。 江远刚睡下不到两个钟头。他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生,瘦高,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穿一件灰色的短袖 t 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背上一个帆布包,肩带断过一次,用黑线缝上了,针脚很大。 找谁。 江远。 我就是。 那人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 江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是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三页,圆珠笔写的,字很小。纸上还沾着一点灰。 我来晚了。 进来吧。 屋里没开灯。周维趴在那张行军床上,脸朝着墙。江远把灯打开,周维翻了个身,骂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远把三页纸摊在门板上。 你叫什么。 陆铮。 你会什么。 你给什么,我做什么。 一个月八百。 什么时候能来。 现在。 江远在他对面坐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串问题:做过什么、学过什么课、写过多少行代码。他一个也没问出去。 你大三? 计算机系。 江远把纸翻到第三页。最底下那行字他昨天看过好几遍。 八十四秒。问题不在打印机上。 你怎么知道是八十四秒的。 我数了。陆铮说,你们桌上有张单子,我拿秒表掐的。 你哪来的秒表。 手机上有。 你住哪儿。江远问。 学校。 哪个楼。 七号楼。 过来要多久。 骑车二十分钟。 江远把纸翻回来,指着第一页上那张流程图。 这是你画的。 用尺子。 江远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那段打印的代码。 你说问题不在打印机上,那在哪儿。 陆铮没出声。 他把那张椅子拉过来坐下,两只手放在键盘上,就那么看着屏幕。江远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他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伸出手,把代码往下拖。 拖到第三屏,停住。 这里。他说。 哪个。 它把整张单子当成一幅画在画。陆铮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一行一行地画。打印机只能照着画。 江远没说话。 他自己写过这段。写的时候他还挺得意——这样做出来的单子,格式跟客户手写的几乎一模一样,连行距都是照着老板那本硬皮本量的。 代价就藏在这里:程序不知道自己在打一张单子,它只知道自己要画一张画。一个汉字,它要画二十四个点乘二十四个点,五百七十六个点,一个一个画。一张单子三十行,每行四十个字,一百二十万个点。 那应该怎么打。 让打印机自己打。陆铮说,它有字库。 字库我知道。江远说,我怕它打出来不一样。 先打一张看看。 那张单子打出来,江远拿在手里比了半天。字是打印机自己的宋体,比原来窄一点,横画细,竖画粗,看着比手写的还规矩。 应德发那本硬皮本上的字,本来也不是什么字体。 那天上午八点,江远去了学校。 他上午有两节课,一节是专业课,一节是李存山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撑着头,前面黑板上的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 中午回到出租屋,门开着,风扇在响。 陆铮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跟上午一模一样,只有桌上的水杯空了一半。 屏幕上的代码已经换了一屏。 江远走过去看。 改完了? 打一遍看看。陆铮说。 他把打印机打开,装好三联纸,从程序里调出昨天下午的那张单子,按了回车。 打印机开始响。 牵引轮咬着纸边的孔,一格一格往前拉。打印头从左边走到右边,再走回来。八十多秒的时候,江远下意识地去看手机。 纸出来了。 陆铮把三张纸撕下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再打一遍。 第二遍,他自己掐着表。 四十一秒。 江远接过那三张纸。 字的笔画比原来细了一点,但更整齐,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第三张黄的还是淡,可淡得均匀。 还能快。陆铮说。 怎么快。 它每打一张单子,就把这个客户一年的账重算一遍。陆铮说,我把算账挪到前面去。打之前算一次,存在内存里。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敲键盘。 江远在旁边坐了半个钟头,看着屏幕上那一片字飞快地长出来又删掉,删掉又长出来。他没插话。 傍晚,周维从外头回来,看见陆铮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这位是。 陆铮。江远说,以后一起干。 周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吃了没有。 陆铮没答。 周维从袋子里掏出两包泡面,撕开,扔进搪瓷缸,插上热得快。面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桌角。 陆铮点了下头,手没停。 那碗面从热的放成温的,从温的放成凉的。周维过来看了一眼,端回灶上热了一遍,又放回去。还是没动。 第三次,周维把筷子直接塞进他手里。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筷子,把面吃了。三口就吃完了,碗往旁边一推,手又回到键盘上。 晚上十点,系里的机房该关门了。 江远问他:你平时在哪儿上机。 系里。 十点关门。 那你怎么写作业。 十点以前写。 江远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王海涛从里屋出来上厕所,路过的时候朝陆铮的背影看了一眼,出了门才小声问。 他大三? 大三的,给一个大一的干活。王海涛说,他图什么。 他图一台机器。江远说,系里的机房一天开十二个钟头,他要开二十个。 王海涛没说话,回屋去了。 十一点半,陆铮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打印机的纸重新装好。 再打一遍。 第三遍打出来的时候,是二十九秒。 到极限了。陆铮说,再快字就花了。针式机就这个速度。 江远把那三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怎么知道要动这一块的。 原来的太慢。 还有呢。 陆铮想了想。 我看不懂的地方,我就重写。 接下来的三天,江远没见他睡过整觉。 第一天夜里他改打印。第二天夜里他改对账单的分页——原来一张纸最多打十八行,多出来的要人守在机器旁边换纸,他改成了自动分页。第三天夜里他嫌查客户太慢,把搜索改成按拼音首字母,敲一个 Z,姓张的姓赵的姓周的全都跳出来。 第三天早上六点,周维从行军床上爬起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你睡过没有。 睡过。 什么时候。 陆铮想了想。 两点到四点。 周维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让早上的风进来。 我今天去虬江路。他说,你要带什么。 打印机的色带。 几盒。 一盒。 那天夜里两点,江远起来喝水,看见陆铮还坐在那儿。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 江远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要关显示器。 手刚碰到开关,陆铮的眼睛睁开了。 别关。 你闭着眼。 我在想。 江远把手收回来。 六月底发钱那天,江远从铁盒子里数了八百,放在桌上。 他做了半个月。王海涛在旁边说。 给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把八十四秒改成了二十九秒。江远说,剩下的时间,是我们赚的。 王海涛没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 陆铮接过去,数都没数,塞进帆布包。 你数一下。江远说。 你数过了。 王海涛在旁边拿出了那张雇佣的纸。一张 A4,两行字:月给八百,一月一算,不签长约。 签个字。王海涛说。 陆铮接过笔,签了。 王海涛拿回来一看,皱起眉。 你这个字是争。 陆铮说。 他把笔拿回去,在自己名字上面重新写了一遍,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王海涛把纸对着灯看了看,把字划掉,在旁边重新抄了一个。 以后就这样。他说。 陆铮点头。 签完,他从帆布包里把那本借来的书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条码,还书日期是七月二十号。 江远把压在键盘底下的那张大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个你看过没有。 看过。 什么感觉。 陆铮看了那张纸很久。上面是同一个界面,所有的按钮都是蓝的,深浅一层一层压过去,像水。 这个不是代码。他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纸推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说了一句。 你那套东西卖八千。 太便宜了。 江远没接话。 晚上十点,江远收拾桌上的东西,问他:你晚上几点走。 不走。 你睡哪儿。 陆铮看了一眼墙角那张行军床——那是周维从家里搬来的铁架子,本来是堆货用的。 他把帆布包扔在床板上。 这儿。 第29章 没有空调 七月初,那两间屋子看起来终于像回事了。 靠里那间放机器:两台台式,一台笔记本,一张木桌。木桌是虬江路旧货市场买的,八十块,四条腿不一样长,底下垫了两张折起来的硬纸板。靠外那间堆货,行军床塞在货堆和墙之间。 厕所在屋里,小得转不开身,蹲下去膝盖顶着门。洗澡要去街口的公共浴室,一次三块。 房租一个月六百,水电另算。 那台笔记本是王海涛去买的。 Ibm t23,两千八,一分没还下来。他回来的时候,机器装在纸箱里,用两根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推着走回来的,没敢骑。 箱子拆开,他把机器拿出来,用袖子把屏幕擦了三遍。 这个是公家的。他把机器推到陆铮面前,你要用可以。丢了赔。 陆铮点头。 王海涛又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翻到最后一页,让陆铮签字。陆铮签了,这次没写错。 你自己怎么不用。陆铮问。 我那台还能用。 他那台是周维从舅舅库房里搬回来的,机箱盖是坏的,键盘上少一个 F 键,用橡皮擦垫着。 七月的上海,热得不像话。 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计,是买电扇送的,塑料壳,红线画到五十度就到底了。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那根红线停在三十八上。 屋里唯一的电扇,是周维从虬江路搬回来的一台旧的。扇叶歪了一片,转起来整个机身都在晃,像随时要飞出去。 他拆开,把扇叶掰正,换了一个电容——一块五一个,他买了两个,多的那个塞进抽屉——又拿缝纫机油在轴上加了两滴。 装回去,通电,风出来了。 成了。周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三十五块。 什么三十五块。 这台电扇,人家要三十五。周维说,我没给,我拿了两个坏的他不要的。修好一个,另一个拆了当配件。 电扇只有一台。三个人围着一台电扇敲键盘,谁离得近谁凉快。后来江远把电扇朝上搬,让风吹到天花板上再折下来,屋里均匀了一点,代价是风小了。 热到受不了的时候,三个人把上衣脱了。汗从背上往下淌,滴到键盘缝里,键帽底下积了一层黑。王海涛在每台机器底下垫了两本旧书,一本《大学物理》,一本《新英汉词典》,说是散热。 楼下小卖部的盐汽水一块五。王海涛一次买六瓶,拎上来往地上一放,记账的时候写汽水,九元。周维说他抠,他说:六瓶分三天,一天两瓶。要是敞开喝,一天就没了。 分工是六月里定下来的。 王海涛管钱,管收账,管跟每一个客户对数。周维管货,管采购,管跑虬江路和数码城。陆铮管代码里最难的那一块。江远写剩下的,跟客户说话,排工期。 四个人,一台电扇,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六月底,辅导员把江远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有空调,门一推开就是一股凉气。辅导员姓陈,三十来岁,桌上摊着一张考勤表。 这学期你缺了三十一节。 我知道。 你为什么缺。 我有事。 什么事。 江远没说。 辅导员把表推过来,用手指点着最后一行。 再这样下去,下学期你就得留级。留了级,奖助学金全停。 我知道了。 上学期那门六十一分,是李老师的课。辅导员说,他跟我提过你。 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管你。辅导员把表收起来,我说我不能不管。 江远站在空调底下,站了大概半分钟。 出门的时候,辅导员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真想干点什么,念完再干。 我念着。江远说。 七月十一号下午,房东上楼来收租。 他是个退休工人,六十来岁,穿一件汗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有四台机器的嗡嗡声,一台电扇,四个人。墙上贴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门板对面还贴着一张画了格子的表。 你们这是……公司? 不是。江远说,接点活。 房东把六百块钱数了一遍,折起来塞进衬衣口袋。 不是公司,他说,那出了事,我不认。 出什么事。 着火。房东指了指墙脚那根线,这屋里的线是老线,本来是走灯的。你们这几个东西,一天开到半夜。 江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根细细的电线从墙角拉到桌底下,四台机器、一台电扇、一个热得快、一盏灯,全挂在同一个接线板上。接线板是塑料的,已经有点发黄。 我明天去买线,重新走。江远说。 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 房东把钱拍了拍,那行。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还有一句。你们住可以,挂牌子不行。 第二天上午,江远去后街那家五金店买了一卷二点五平方的铜线,一百二十块。一个十六安的空开,十三块。两个插座,十二块。 回来的时候他从应记五金门口过,应德发正蹲在门口削东西,看见他手里的线卷。 你自己弄? 你会吗。 学过一点。 周维爬到桌子上,把线沿着墙脚一根一根钉过去。钉到第三个钉子,墙皮掉下来一块,露出里头的红砖。他骂了一句,把灰扫了。 弄完,江远把空开推上去,屋里的灯亮了。 第二天房东上来收电费,看了一眼新走的线,什么也没说。月底退押金的时候,他扣了五十块,理由是墙上多了六个洞。 七月二十号,整条街停了一次电。 是晚上八点多,晚饭刚吃完。灯灭的那一瞬间,四台机器的声音一起没了,屋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又限电。周维说,我妈那边昨天也停了两个钟头。 四个人搬着凳子坐到楼道里。 楼道有穿堂风,比屋里凉快。对面楼里有人在放电视,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在门口点了一根蜡烛,摆在秤台上。 王海涛把那个铁皮手电筒拿出来,拧开,照着本子对账。 你歇会儿。周维说。 不歇。王海涛说,白天没空。 陆铮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没说话。 江远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们家里,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周维先开口。 我舅舅问了我三回。他把腿伸直,我说我在给人家做账。他说,做账的是财务,你是跑腿的。 你妈呢。 我妈不管。周维说,她只管我回不回家吃饭。 王海涛把手电关了,楼道一下黑下来。 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打工。他说,我说是。 是打工吗。江远问。 不是。王海涛说,打工哪有这么累。 黑了几秒钟,陆铮开口了。 来电了。 屋里的灯真的亮了,机器的风扇声一起响起来。 周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四个人回到屋里,各自坐下。键盘声重新响成一片,混在电扇的声音里,一直响到后半夜。 那一天谁也没提家里的事。 傍晚的时候,江远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后街那排店都开着。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应德发蹲在门口削东西;水暖店门口立着几捆管子;文印店里亮着白灯,隔着玻璃能看见有人在复印。 他数了一遍,这条街上一共十九家店。 其中四家的账,现在在他这台机器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花衬衫,短袖,头发往后梳,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他进门先扇了扇风,把屋里看了一圈。 听说你们这儿能做东西。 江远说。 我开网吧的,在莘庄,四十台机器。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我要做个上网计费的。 什么样的。 能记时间,能算钱,能按时断机。他说,会员卡也要。 多少钱,什么时候要。 钱好说。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分开,你先做。做出来我看得上,我给钱。看不上,就当没这回事。 江远没说话。 里屋的王海涛端着一个缸子走出来,站在门口,把缸子放下了。 江远在桌上敲了两下手指头。 他说。 王海涛猛地抬起头。 第30章 三条规矩 吴老板的网吧在莘庄,挂着一块蓝色的招牌,门口堆着两箱没拆的方便面。 四十台机器,沿着墙排成两溜,中间一条窄过道。空气里是烟味和塑料味,地上一层瓜子壳。角落里两台服务器,机箱上摞着一沓 A4 纸,压着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 我要一个上网计费的。吴老板说,记时间,算钱,到点断机。 会员卡呢。 也要。 上面的东西要不要连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会员一刷卡,机器自动开。 吴老板想了两秒。 先做简单的那部分。他说,做出来我看得上,再加。 江远回去排了八天。 那八天里,出租屋只有一台机器空着。他白天做,陆铮夜里做。两个人交接的时候不说什么,一个人站起来,另一个人坐下去。 第八天下午,江远把机器搬到网吧。 他把程序装上,开了两台机器试。时间在走,钱在跳,到点的时候屏幕黑了。 吴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就这个? 就这个。 那我问你。他把手插进裤兜,会员来了,我给他一张卡,他往哪儿刷。 键盘上输入卡号。 谁记卡号。 他自己记。 吴老板笑了一声。 我开网吧的,一天两百个人进来。他说,你让两百个人自己记卡号? 你说的是刷卡。 我要的就是刷卡。吴老板说,卡往机器上一贴,机器自己开。 这个你没说过。 这还用说?吴老板把手抽出来,拍了拍裤腿,我要会员卡,不刷卡叫什么会员卡。 江远站在那两排机器中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 U 盘,插在收银台那台机器上。 这个你先用着。他说,钱我算你一点。 吴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三百,跑腿费。 江远把那三百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U 盘留在了收银台上。 从莘庄回学校的那趟公交车上,他算了一笔账。 一台读卡器,赛格那边一百八十块。一张 Ic 卡八毛,做两百张,一百六。加起来三百四。 他不是做不出来。他是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八天,两个人,换来三百块跑腿费。而真正能让客户点头的那个零件,值三百四。 回到出租屋是晚上九点。 陆铮正坐在机器前面。江远把那三张钱放在桌上。 多少。陆铮问。 三百。 陆铮看了一眼那三张钱,没说话。他把椅子转回去,两只手放回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八天我们做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计时,断机,算钱。陆铮说,客户只看了一眼。 下次这种活,陆铮说,先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要拿这个东西干什么。 江远在他背后站了几秒钟。 这句话我记住了。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网吧,三百,跑腿费。 写完他把笔搁下。 八天。他说,要是做小单,八天能做一单半。一千五到两千。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跟他吵。 吵了也是三百。江远说,他明天还会找别人做。 他把桌上那张 A4 纸抽出来,走到门背后。 王海涛看着他。 江远用黑笔写了第一行。 一、定金不到,不开工。 第二行。 二、验收单要签字。 第三行。 三、不接先做出来再说钱的活。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看。三条,一行一句,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慢。 他拿透明胶,把纸贴在门背后的鞋柜上方。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谁进门都得先看见。 王海涛走过来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从江远手里拿过去。 四、钱和货分开记账。货是货,钱是钱,一个本子记不下就记两个。 字比江远的还难看。 这条是你自己加的。江远说。 这条最要紧。王海涛说,上个月我把买线和买汽水的钱记在一栏里,回头算成本,算了半个钟头。 写完,他往后退了半步,看那四条字。 你这三条,按什么排的顺序。 按亏钱的多少。江远说,第一条窟窿最大——定金不到,人随时能跑。第二条中不溜——没签字,我做完了,他可以说这不是他要的。第三条最难办。 难在哪儿。 难在它不是钱的事。江远说,先做后给钱,我每做一步都得猜他要什么。猜错了,还得笑着改。 王海涛没接话。他把笔收起来,转身进屋,把这四条抄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第二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是隔壁街卖建材的,进门东看西看,坐了十分钟才说正事。 我要做个库存报价,三千行不行。 那我先跟你说清楚。那人把手一摊,我最近手头紧。你先做,做出来我看,看上了我给钱。 江远没说话。他把头往门那边偏了一下。 那人顺着看过去。 三条字,写在 A4 纸上,贴得端端正正。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你们几个学生,架子倒是不小。 他站起来走了。 王海涛从里屋出来。 你不心疼。 心疼。江远说,三千块。 那你还把他放走。 我今天要是接了,江远说,这张纸明天就没用了。写第一张纸容易,写第二张难。 那年夏天,这样走的客户一共三个。 一个要库存,一个要做会员,一个要做一个能自动算出进货价的东西。三个加起来六千二。 后街开始有话说。 有人说这几个学生赚了几个钱,端起来了。有人说他们连合同都没有,还学人家要定金。蒋老板娘来送账本的时候也问过一句。 我隔壁那家也想做。她说,你怎么不去看看。 他说先做后给钱。 蒋老板娘把布袋子往胳膊上一挎。 我们做生意的,谁不是先做后给。她说,我进了货,也得先摆在店里,卖出去才收得回钱。 你那是有实物的。江远说,货在那儿,谁也拿不走。我做的东西,交出去了就是交出去了。 蒋老板娘想了一会儿,没再劝。 三天以后,塑料件厂的老板介绍了一个人过来。 是做模具的,四十来岁,手指关节很粗。他进门先不坐,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背后,把那张 A4 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回过头。 定金多少。 三成。 一千八。他从包里数出十八张,放在桌上,你先数。数完给我签个字,我这人只认签字。 江远数了钱,签了字,把一张收据推过去。 那人收好收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就冲这三条,我做。他说,我被人坑过两回,都是先说好听的。 门关上以后,王海涛把钱收进铁盒子,扣上盖子。 有人就是冲着第三条来的。江远说。 也有人是冲着第二条走的。王海涛说。 那张 A4 纸在门背后贴了半个月。 七月的潮气重,纸的下沿开始往上翘,边上起了一层毛。江远拿透明胶补了两次,补完纸面上鼓出两道亮条,像伤疤。 七月二十六号下午,老周来了。 他新做的那套东西已经跑了两个月,欠账那一栏他老婆也会看了。他进门坐下,让江远把屏幕转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好用。他说。 哪儿不好用。 好用。老周又说了一遍,然后把手从屏幕上挪开,就是我老婆说了一句。 说什么。 老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看着不像正经东西。 江远问:哪儿不像。 老周想了几秒,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显示器边框。 太丑。 老周走了以后,江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桌边,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抽屉里塞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票据、一卷透明胶、一盒没拆的色带。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那是一整张大纸,不知道从哪儿裁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上面画的是一个界面。 和屏幕上那个一模一样。 只是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颜色的笔。 蓝的。 纸角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两个字:陈小满。 江远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压了两个月,边上已经发黄,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水渍,把那一片蓝洇开了。他伸手在那块水渍上按了一下,纸是干的。 看了很久,他才拿起电话,照着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很多声。 第七声的时候,那边才接起来。 第31章 陈小满 电话那头很吵。 不是街上的吵,是一屋子人的吵,中间夹着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喊。 陈小满吗。 你谁。 江远。他说,两个月前你给我画过一张图。 那边停了半秒。 哦——她把那个字拖得很长,那张画蓝的。 你怎么才打过来。 我压在抽屉里压了两个月。 那你压着吧。她说,我八月十六号以后有空。 八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她来了。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整个拉开。 屋里一下亮起来,屏幕上的字全白了。 太暗了。她说,你们在这屋里待着不难受吗。 第二件事,她伸手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窗户。 第三件事,她转过头问:有没有抹布。 周维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她接过去,把屏幕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完看了一眼抹布,又擦了一遍。 那块抹布本来是擦桌子的。 你们这儿几个人。 四个。 都男的? 都男的。 难怪。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我一路上来,楼道里那三家的鞋全摆在外面。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不停。她背着一个人造革的画筒,筒盖掉了,用橡皮筋箍着。打开来,里面全是笔。圆珠笔、马克笔、还有几支带笔帽的,笔杆上贴着价签没撕,一支十四块。 你就是做界面那个?周维站在门口问。 我是画画的。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把笔一支一支在桌上排开,画画的管好看,做界面的管能用。你们这个,两样都不占。 江远把老周那套东西调出来。 她凑过去看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她一句话没说,这大概是她进门以后最安静的一段。 看完,她往后一靠。 这个界面是男的吧。 我做的。 她点了点头,难怪。 哪儿不对。 哪儿都不对。她指着屏幕,你自己看,所有按钮都是灰的。为什么是灰的。 江远没答。 他确实没想过。这套东西他做了两个多月,颜色是系统默认的,他一次都没动过。在他看来,按钮是灰的,就跟纸是白的一样,属于本来就有的东西。 灰的有什么问题。 灰的没有轻重。她说,你这一屏上有二十个地方能点。用户要按哪个。 常用的那个。 那常用的那个在哪儿。 江远用手指点了一下。在右下角,跟另外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按钮排在一起。 她笑了。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要找。 那天下午她开始改。 她先改颜色。她把屏幕上的蓝色一个一个试,浅的深的,灰一点的亮一点的,试到第七个才停下来。 前面六个都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太假。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数。 R31,G78,b121。 照着这个填。 江远把这三个数敲进程序里,按了回车。 屏幕整个变了。底是深蓝的,按钮浮在上面,白字压上去,一屏东西忽然有了前后。 周维从门口探进头来。 你别说话。她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做的是另外几件事。 她把那一栏的字放大了一号,加粗,换成朱红。这一条江远自己也想过,但只敢把整个数变个色,不敢动字号——他怕排版乱。 她把最常用的两个按钮从右下角挪到了右上角,中间空出一大块,谁也不会误按。 她把客户的名字按拼音排了序。 她还做了一件江远完全没想到的事:把屏幕上的行距放宽了两格。原来一屏能放二十二行,改完只能放十八行。 少四行。江远说。 你这台机器上少四行。她说,他那台显示器是旧的,行挤在一起,看久了眼睛花。他老婆一天要看六个钟头。 那天下午陆铮也在。 他坐在靠里那台机器前面,一直没抬头。陈小满在另一头,一边改一边说话,从颜色说到她老师,从她老师说到食堂的糖醋排骨,中间没停过。 一个钟头以后,陆铮站起来,下楼买了两瓶盐汽水。他把一瓶放在陈小满手边,自己开了一瓶,回到座位上。 陈小满说了声谢谢,接着说。 又过半个钟头,陆铮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吵到你了。江远小声问。 没有。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我写不进去。陆铮说,我出来写。 江远往屋里看了一眼。陈小满一手拿笔一手敲键盘,嘴里还在说。 那你怎么不跟她说。 说了她就不说了。陆铮喝了一口汽水,她不说,肯定画不好。 后来江远问过她一次,为什么非得是蓝的。 因为别的颜色都像假的。 什么意思。 你看这条街上,店招有几个颜色。她伸出手指头数,红的,黄的,绿的,还有一种特别难看的紫。全是那种塑料板印出来的。你要是也用红的,你这套东西就跟你门口那块招牌一个价。 她停了一下。 蓝的不一样。蓝的看着像是要花钱的。 江远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第三天上午,老周来了。 江远把程序调出来,屏幕上是一片深蓝。 老周没坐。他站在屏幕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屏幕边上敲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敲东西。 他指的不是颜色。 他指的是欠账那一栏。 这个好。 哪个。 这个数。老周说,以前它跟别的数长得一样,一堆数里我得找。现在它自己跳出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就要这个。 老周走了以后,江远坐在机器前面,把那张报价单从本子里抽出来。 那是他新做的一张单子,一页,上面写着一行。 他拿笔,在两个字后面画了一道竖线。右边空出一栏,顶上写了两个字:界面。 功能,三千。界面,八百。 第二天老周来签的时候看到了。 八百? 八百。 这个也要钱? 江远说,以前那版你也能用。 老周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能不能少点。 可以。江远说,那我就把原来那版给你,蓝色的这版我自己留着。 老周想了几秒,从兜里摸出笔。 那还是加八百吧。 那笔钱分下来的时候,王海涛不同意。 她一个月八百。他把本子摊开,跟陆铮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陆铮熬夜,她画图。 陆铮那八百,是从功能那栏里出的。江远说,她那八百,是从界面那栏里出的。 账上就一个盒子。 盒子是一个。江远说,可这一栏是新的。她来之前,我们做了两个多月的界面,一分钱没多收过。这一栏收八百,正好是她的工钱。等于她白给我们干。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陈小满,八百,八月。备注:从界面那栏出。 写完他把笔搁下。 她还有别的要求吗。 江远说,她说以后界面的事她定,我不许插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王海涛抬头。 那她要是做砸了呢。 那就砸我。江远把那张报价单折起来,夹回本子里,我在单子上写了,界面由陈小满确认。 这是他第一次把一件自己不认可、但必须做的事,交给别人去定。 那天晚上他把这张报价单重新排了一遍,拿到文印店印了二十张。 从这一版起,他所有的单子都分成两栏:一栏是,一栏是。 有人问好看凭什么也要钱,他就把老周那张签了字的单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八月底,老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他店里那台显示器看着偏绿。 陈小满又跑了一趟。 她回来说,自己在车上想了一路。第二天她做了两版:一版给新显示器,一版给旧显示器。旧的那一版里,她把中间那些过渡的蓝全删了,只留下最纯的两个。 旧屏幕上颜色会跑,过渡色跑起来最脏。她说。 九月一号下午,来了个新客户。 是做建材批发的,店在九亭,三家连着的门面,仓库比卖场还大。 他进门先看了屏幕,又翻了翻桌上那张报价单。 这个能做吗。 多少钱。 六千。 什么时候要。 一个月。 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你们能不能开发票。 江远没立刻回答。 增值税专用发票。那人说,我们公司要入账。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了。 江远看了他一眼。 那人还在等,手指压在名片上,轻轻敲着。 第32章 一人公司 八月底,后街那间出租屋的桌子不够用了。 陈小满把图存进那台旧台式机,蓝色的界面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铺开。她占了靠窗的半张桌子,剩下半张堆着陆铮的书。陆铮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打印,底下画一道线,谁也没问那是什么意思。 江远在另一头接电话。 电话是应德发介绍来的。对方在曹杨路做办公家具,要一套能算库存、能算欠账的东西,还要能打单子。 多少钱。 一万二。江远说,四十天。 三十天行不行。 三十五天,不能再压了。 对面停了两秒。 行。合同你拟一份,要盖章的。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执照号写上去,我们财务要入账。 江远捏着话筒,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没有动。 一万二。定金四千八,够付两个月房租,够付三个人的工钱,还够再添一台二手电脑。可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代码,是一张写着别人名字的纸。 上个月给另一家结款,他去税务局代开过一张发票。排队两个小时,按合同金额交税,一张八千的票交掉四百。票递过去的时候,客户那个女会计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下次最好拿你们公司的票来,这种代开的我们不好入账。 他站在柜台前面,把公司的票这四个字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工商局。 办事窗口在一楼,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快,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材料。 江远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问学生能不能注册公司。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从窗口底下递进去。杭州的地址。 户口迁到学校了吧。 迁了。 迁了要学校出户籍证明,派出所盖章。她把身份证推回来,又从台子下面抽出一张纸,有限责任,最低注册资本三万,要验资。经营场所在哪儿。 学校后街,租的。 房产证复印件。民房不行,要能商用的。 江远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七项:名称预先核准、公司章程、股东身份证、验资报告、经营场所证明、法定代表人任职文件、银行开户。 每一项后头都跟着一个他没打过交道的东西。 他又问了一句名称。他想叫远涛。窗口说先去查重名,填三张表,五个工作日以后来听消息。查名不要钱,跑腿要钱。 他站在窗口前没走。 女人补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来问这个的多。她说,办下来的少。你先把场地解决了再来。 江远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口袋,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纸上有四个字,注册资本。他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浮出另外一句话——李存山跟他说过的,隔了快一年。 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身份。 他当时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学历。现在他知道不是。 回到出租屋,王海涛正趴在桌上打格子。黑皮本摊开,用尺子画的横线一道一道,比印刷的还齐。 江远把那张单子放在他面前。 王海涛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行他停住了。 注册资本三万? 三万。 王海涛把笔放下,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压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几张票面小。他数得很快,指头在纸边上一张一张刮过去。 账上两万四千三。他说,盒子里一万八,卡里六千三。 验资是什么意思。 把钱存进银行,让会计师事务所出报告,证明你有三万。江远说,钱得冻一个月。 王海涛不说话。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划掉,重新写。 三万压一个月。他说,这一个月里客户要垫料,我拿什么垫。你那台二手笔记本两千八,也买不了。陆铮的工钱、小满的图钱,都得照付。全压在银行里,一分利息没有。 我知道。 你别光说知道。王海涛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真要注册,咱们三个把兜掏干净也不够三万,得借。借来的钱压一个月,中间出一点事,就是三头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江远看着那张单子。 因为刚才那个电话,人家问的是我们公司叫什么。 王海涛不吭声了。他合上本子,又打开,把刚才划掉的那一行重新描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真想办,用我的身份证。 用你的? 我是上海户口,办什么都比你那张杭州身份证近。王海涛说,场地说不定也好找。 那执照上写你的名字。 写我的。 你是法定代表人。 王海涛低头看着本子,手指在纸角上捻了两下。 那我算什么。他说。 你是法人。江远说,我是做事的人。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法人:王海涛。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陈小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那我们是不是没有执照? 暂时没有。 客户知道了会不会不给钱。 客户不问你有没有执照。江远说,客户问你有没有发票。 陆铮从头到尾没抬头。等他们说完了,他把黑板上那两个字擦了,重新写了一遍,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打印 V2。 第二天下午,江远去了徐家汇。 周建平的柜台在三楼,叶蓉正在给一台 mp3 贴膜,撕膜的时候手很稳,一下到底,没有一个气泡。周建平坐在小马扎上撬一块电池,柜台上摊着返修台账,叶蓉写得密密麻麻。 江远把事情说了。他没提工商局那张单子,只说客户要执照号、要盖章、要发票。 周建平把螺丝刀放在台面上。 你现在一个月多少流水。 两万上下。 个体户挂我名下。周建平说,照是我的,税我去跑。你的单子走我的账,我按每笔三个点收。 三个点。 你以为这三个点是我白赚你的。周建平把台账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在我的照上走一笔,我就多一笔应税收入。税务局不看你是学生还是老板。三个点,我担的是这个。 江远在心里算了一遍。一万二的单子,三百六。一年做二十万,六千。 周建平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叶蓉在旁边听着,笑着插了一句:江老板要当老板了。 还早。江远说。 还有一句。周建平说,你在我这儿走账,对外你就是我这儿的人。哪天客户问起来,你就说你在帮我做事。 江远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表格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稳,不好看。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着雨,数码城门口的霓虹灯在玻璃门上淌成一条一条。他坐公交回学校,两块。车上他把工商局那张纸摸出来看了最后一遍,纸角被雨打湿了,字开始化。 他没有扔。 回到出租屋,王海涛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了两个字:手续费。下面一行:周建平,三个点。再往下他算了一遍——一个月两万流水,六百;一年七千二,够两台二手电脑,够十二个月房租。 算完他把笔一放,看着这个数看了很久。 这个钱我不甘心。他说。 我也不甘心。江远说。 三天以后,曹杨路那单的合同拟好了。一式两份,甲方那一栏他填的是周建平三个字,下面盖的是周建平那个个体户的椭圆章,红印泥是新买的,两块钱一盒。 客户签完字,抬头问他:你是周老板的什么人。 帮他做事的。江远说。 对方把合同收进抽屉,下次让你们周老板自己来一趟也行。 出了那栋楼,他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站了一会儿,投了两毛钱,给周建平打电话,说章盖完了,合同签了。 周建平那边很吵,只说了一句: 江远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电话亭里没有立刻出来。玻璃上有一层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外面的马路就清楚了。 那天晚上是九月底,出租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江远把横线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公司。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两个字划掉了。两道,很深,笔尖在本子上压出一个印子。翻过来,背面还能看见。 他把笔帽扣上,压在纸上。窗外有自行车骑过去,链条响了一路。 王海涛从上铺探出头,手里还捏着账本。 赵老板那五千,今天第三十二天了。 江远把本子合上。 他说,明天起,先要他这五千。 第33章 尾款 赵老板做灯具批发,门面开在宜山路上,后头连着两间仓库。 那套进销存是六月里接的,总价九千,定金四千,七月二十八号交付,八月十四号验收。交付那天赵老板让他打一张当天的出货单,打印机吐出来的数跟账上差了两块五,赵老板当场就不签。江远回来查了一晚上,是四舍五入的位数取错了,改完又跑了一趟,赵老板才在验收单上签名。 一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改完那天他在赵老板店里待到九点半,一台一台机器试过去。赵老板临锁门的时候拍了拍机箱外壳,说了一句:这东西比我那本手写的账强。 说完他就把尾款的事忘了。 尾款五千,按合同是验收后十五日内付清。 到九月底,已经三十二天。 王海涛把这笔钱记在那一页,旁边用铅笔画了个问号。他不是心疼这一笔,他是嫌这个问号碍眼。 他昨天说今天。王海涛说。 我下午去。 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 江远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合同,两张纸,甲方那一栏写的是远涛工作室。 第二样是验收单,赵老板签的字,日期八月十四号。 第三样是从网吧拷出来、在文印店打出来的 qq 聊天记录,十七张,一张五毛,一共八块五。记录里赵老板说过两回下周一定给你转。 王海涛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抬头看他。 你这是要干嘛。 摆给他看。 就这个? 先礼后兵。江远说,礼我送完了。现在去堵门。 要不打官司。王海涛说,白纸黑字,他还能赖。 江远摇头。 诉讼费五十块,不多。可是标的小,走简易程序也得三个月。三个月里我们得有人跑法院、送材料、等开庭。他停了一下,还有一条更要紧——合同上甲方写的是远涛工作室。工作室不是公司,也不是个体户,法院要主体资格证明,我们拿不出来。真要告,我们连原告都当不了。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没说话。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弄明白:合同上那四个字,是能当钱用的;反过来,也是能当不成钱的。 当天下午江远绕了一趟徐家汇,问周建平打官司的事。 周建平正在算一台机器的进价,算完才抬头。 合同上写的是谁。 远涛工作室。 那不是我。周建平说,这单没走我的账,我出面没用。你要想告人,先得有一张能站到法庭上的照。 办一张要三万。 那就先别告。周建平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为了五千块,我去立案、去开庭、去等判决?我柜台上一天没人,少赚多少你算过没有。 算过。 算过就好。周建平说,钱你自己去要。要回来是你的本事,要不回来你记住这一课。 出门前周维从外面回来,一身汗贴在背上,听王海涛讲了两句,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去。 你去就成打架了。 那打啊。 打赢了钱也没了。江远说,还多一条故意伤害。 周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没再说话。 江远在横线本上开了一页,标题写了两个字:催款。下面一行一行记日子,记人在不在,记对方说了什么。从八月三十号记到十月六号,一共八趟,见着了两回。 去宜山路的公交来回两块。车上他把合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在验收后十五日内付清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宜山路。赵老板不在,伙计说老板去南汇看货了。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把柜台后面那张价目表看了三遍。吸顶灯四十六,筒灯十八,灯带按米算。伙计在打单子,他就站在旁边看,看到单子打歪了一张纸。 隔了一天他又去。这回赵老板在,正跟一个送货的吵运费,看见他从玻璃门进来,抬手摆了摆。 过两天,过两天给你。 第三天他又去,站在柜台外面等了一个半小时。中间他去后头仓库门口看了一眼,卷帘门拉开一半,里头灯亮着,有人影晃。赵老板从后门走了。 回来王海涛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他这是不打算给了。 他给。江远说,他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学生,拖一拖就算了。 那怎么办。 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有什么用。 你会算账。江远说,我不会吵架。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两个人进了那间门面。 店里有两个伙计,一台电子秤,墙上挂着一排样品灯罩。江远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把装材料的塑料袋放在脚边。王海涛坐在他旁边,黑皮本摊在膝盖上。 赵老板在里头那间小办公室里跟人谈生意,声音不大,偶尔笑一声。 三点钟,里面的人走了。赵老板出来倒水,看见他们还在,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江远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柜台上。合同在左,验收单在中间,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在最右边,十七张,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赵老板扫了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老板,我来之前想了很多话。江远说,现在我不说了。东西都在,您看一眼。 赵老板把水杯往台面上一放,声音高起来。 我欠你钱了吗?我少你一分钱了吗?我这两天资金紧一点,你们学生怎么做事这么不讲情面。这地方谁不欠谁两个月。 江远看着他。 我十九岁。他说,我讲情面,我就得饿死。 店里安静了一下。伙计站在货架边上,手里的单子停在半空。 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挪了挪。 赵老板,我给您念念。他说,八月十四号验收,八月二十九号到期。今天是十月六号,一共三十八天。五千块,按一年期贷款六点一二算,一天的利息是八毛四,三十八天是三十一块九。 他念完抬头。 三十一块九我不要了。就要五千。 赵老板盯着王海涛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开着。里头传出来拉抽屉的声音。 江远坐在那儿没动。王海涛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看了一遍八月那几行,又翻回来。店里那台电子秤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江远看着柜台后面那排灯罩,把墙上的价目表又对了一遍,吸顶灯四十六,筒灯十八,灯带三块二一米。 四点十分,赵老板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在手心里一拍,扔在柜台上。五捆,橡皮筋捆的。 江远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五千。数完他递给王海涛。王海涛又数了一遍,也说五千,然后把黑皮本翻开,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他把铅笔画的问号擦掉了。 出门的时候快六点,天已经暗了。宜山路上全是建材店卷帘门落下来的声音。 王海涛把钱塞进里面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这五千,他说,我明天存进去。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车来之前王海涛忽然说:赵老板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他说以后这儿的活你别想接。 江远看着马路对面。 第二天介绍这单的中间人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江远太硬,做生意不能这样。挂了电话,江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数字上他拿回来五千,还多了一个逾期三十八天的说法。可他心里清楚,他换来的是这条街上几个老板嘴里一句:那个学生不好说话。 以后再碰上这种呢。王海涛问。 合同上把天数写死。江远说,验收单当场签,款按节点收。做一半收一半。 他要是还不给。 那就不接他的活。 那五千,王海涛当天晚上就分开了。三千存进卡里做本金,两千塞回铁盒子。他在账本上把那一页翻过去,在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要回。 写完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江远。 你今天在人家店里坐了四个小时。 一口水都没喝。 忘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徐家汇,等周建平收摊。数码城十点关门,叶蓉在数钱,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江远喊了一声。 你跟我说说这一行的规矩。江远说,一条一条说,我听着。 周建平把柜台上的钱盒收进抽屉,卷帘门拉到底,落了锁。 他说,先说最要紧的一条—— 第34章 行规 后街那家小炒店只有四张桌子,晚上八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 江远点了三个菜,一盘螺蛳,一盘青菜,一盘回锅肉,又要了一瓶啤酒。六十八块。周建平要伸手去掏钱,被他按住。 今天我请。 周建平笑了一下,把筷子拿起来,在桌上顿了顿。 先说最要紧的一条。他说,定金不到不开工。这条你有了。 第二条,账期。老客户三十天,新客户一天都没有。你要给谁账期,先得知道他家住在哪,他老婆在哪个厂上班。 第三条,验货。货出门之前让他当面验。你的东西是软的,看不见摸不着,那就让他把单子打出来,一张一张对。签了字,出了门,就不认了。 第四条,退货。别人退你的货,按进货价九折收,运费他自己出。这一条听着不近人情,可是你要是不写,他下次还退。 第五条,坏件包换三个月。这条是给老实人的,不是给精的人。 第六条。周建平喝了一口啤酒,不接自己垫不起的活。你记住,你不是银行,你垫不起的钱,最后都得你自己拿命去填。 这些不是您编的吧。江远问。 二〇〇一年,我给一个做批发的装了二十台机器。说好货到付款。周建平把杯子放下,货到了,他说账上没钱,先欠着。一欠欠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去他仓库里搬回来八台,剩下十二台到今天也没见着钱。周建平说,那三个月我柜上不敢进新货。周维那年念初一,学费是我跟他舅妈借的。 江远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下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青菜。 还有两条,我一并说了。周建平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报价的时候,含什么不含什么要写清楚。含一年的维护,还是含三个月,写明白。你写含一年,那一年里他半夜打电话来,你也得爬起来去。 我们写的三个月。 那就写三个月。周建平说,再一个,定金收几成有讲究。收一成,他随时能跑;收五成,他扭头就走。三成,够你把料买回来,又不到他耍赖不要的那个数。 江远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自己门口贴着的那四条,是七月里写的,字很丑。第五条和第六条他没有。 那要是碰上不讲规矩的呢。他问。 不讲规矩的,你别跟他做第二回。周建平说,行规不是拿来框住别人的,是拿来框住你自己的。你自己守住了,别人才知道找你做事要按什么价。 打官司呢。 官司是最后一步。周建平夹了一筷子菜,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一年,只告过一个人。告赢了,钱也没全要回来,倒是往后一年,谁见了我都说一句那人难缠。 回学校的时候快十点,路上没什么人。江远在文印店门口停了一下,玻璃上贴着价目表:打印五毛,复印一毛,传真两块。 他忽然想起什么,第二天上午专门去了一趟文印店,等阿强从华强北传报价单过来。 传真机吐纸的时候一股热气。单子上一列型号,一列单价,最后一行写着:账期按周结,先款后货。 他拿着单子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阿强那边很吵,背景里全是推车轱辘和喊价的声音。 单子收到了。江远说。 收到就赶紧打款。阿强说,这个月涨了三成,你要是慢两天,价格就不是这个价。 能不能给我宽五天。 宽不了。 我这边客户结账慢。 那是你的事。阿强说,我这一行就两个字,先款。你要是让人欠着,你就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做人情。 江远握着话筒没说话。 听明白没有。阿强在那边问。 明白。 明白就对了。阿强说,你现在做得怎么样。 一个月两万流水。 两万。阿强笑了一声,我一天两万。行了,打款。 华强北现在什么样。江远问。 热闹。阿强说,做手机的档口比去年多了三成。上礼拜有个人来问主板多少钱一片,我说你做什么的,他说他做鞋的。 联发科那套东西。 就是那套东西闹的。阿强说,主板加软件打个包给你,回去拧上螺丝就能打电话。你要是想干,我给你找料。 我干不了那个。江远说,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就先做小的。阿强说,小的也是生意。 电话挂了。江远站在电话亭里,把那张传真单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当天晚上他把一页纸写满了。 最上面一行是标题:规矩。 下面一条一条写下去:定金不到不开工;验收单要签字;绝不接先做出来再说钱的活;钱和货分开记账;预付三成起,尾款七天结;账期最多三十天;坏件包换三个月;退货按九折收,运费自理。 写完他拿透明胶把纸贴在门口那张旧纸旁边。四条变成了两张纸。 贴完他又把报价单重做了一版,两栏。左边一栏写功能,右边一栏写界面。上一版的客户来了先看左边,这一版的客户来了先看右边。价格也跟着分成两行,行数多了,总数看着就没那么扎眼。 十月底,一个从普陀来的客户找上门。做汽配批发,姓孙,四十来岁,进门先绕了一圈,看见屋里两个人对着屏幕敲键盘,笑了一下。 你们是学生吧。 学生便宜。孙老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问过别家,这种东西四千块能做。 江远把墙上那张纸撕下来,放在他面前。 我们按这个来。 孙老板低头看。他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账期最多三十天那一条,他抬起头。 一个月。他说,我这边进货压两个月。 那就不是我们做的东西不对。江远说,是您这笔钱还没打算给我。 孙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多大了。 十九。 你们老板是谁,我跟他谈。 我就是。 孙老板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他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 一万。江远说。 七千五。 八千,三十天交付。江远说,您那边一天出货多少单,我们按那个数量给您把单子设计出来。您要是嫌贵,四千的东西您也能买到,买回去三个月以后您还得再找一个人。 孙老板抽了半根烟,把烟按在桌角上。 他说,我十九岁那年还在苏北种地。 合同是他自己手写的,两张纸,条款照着墙上那张抄。孙老板签完字出门,王海涛立刻把本子翻开。 八千。他说,这个人来的时候说的是四千。 你答应三十天。王海涛抬头看他,咱们上个月那单做了四十天。 所以我们这个月没有一天休息。 那一个月他们果然没休息。陆铮连着三个通宵把出单的模块重写了一遍,陈小满把界面调到了第九版,周维骑着车在数码城和后街之间来回跑,膝盖上的皮磨破了两回。 王海涛那边算得更细。他把这单的成本一条一条列出来:陈小满出图九版,一版三十,两百七;周维跑数码城买耗材两趟,一百六;走周建平那边的账,三个点,两百四;给孙老板装机器来回打车四次,四十八。 七千二。他报完抬头,八千的单子,落到兜里七千二。这七千二,是我们五个人三十天。 三十天七千二,一天两百四。江远说。 五个人分,一个人四十八。王海涛把笔尖点在那个数上,这就是我们现在一天的值。 月底,孙老板的钱按催款本上记的日子准点到了账。 同一时间,一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说他那边资金周转,账期要改成六十天,单子六千。 江远在电话里说不行。 对面说了两句难听话,挂了。 王海涛听说这单没了,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身把本子翻开。他把那六千写在纸上,又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账期六十天,不做。 十一月过完,王海涛在晚上报了一个数。 账上四万一千二。 江远把手里的笔放下。 这笔钱别动。 干嘛用。 还没到说的时候。 第35章 五人 十月底,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画了一张表,五行,五个人。江远在最上面,后面写着谈单和方案;第二行是王海涛,钱;第三行周维,货;第四行陆铮,代码;第五行陈小满,界面。 是陈小满画的。她先把表画成了蓝的,江远说黑的清楚,她说蓝的好看。最后表是黑的,边上加了一道蓝色的边。 这张表贴在门口,跟那两页规矩并排。走到楼道里都能看见门口那三张纸。 十一月十号,第一次按表发工钱。 王海涛从银行取了六千,回来一张一张数进五个信封。信封是文印店买的,一块钱五个,牛皮纸的。 江远,八百。他把第一个信封推过去。 陆铮,八百。 陆铮接过信封,直接塞进外套口袋,没数。第二天他用这八百块买了一本英文的算法书,两百一。书很厚,他包了书皮。 陈小满,六百,另外上个月你出了十六张图,一张三十,四百八。王海涛把两个信封一起推过去,一共一千零八十。 陈小满接过去数了两遍,数完把钱抽出来一半,塞回信封,推给王海涛。 这一半放账上。她说,我学校那边有饭卡。 周维的是分成,一千二。他抽出一半拍了拍,说:这一半我寄回去。 剩下的是江远的另一份。他给自己也是八百,剩下的全留在账上。王海涛当初为这个跟他争过一次,江远只说了一句:钱在账上,比在我兜里有用。 工钱发完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出租屋煮了一锅面。菜是周维从数码城后面的菜场买的,四块八,一大把。 那台旧台式机开着,屏幕上是一张蓝色的界面。没有空调,窗户上糊了一层塑料膜,风进来得少一点。 陆铮吃了两碗。陈小满一边吃一边说客户那边的意见,说了十几分钟,没人接话,她自己也没停。 周维是最先放筷子的。他把碗一推,看着墙上那张表。 五个人了。他说。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三个还在徐家汇搬箱子。 江远笑了一下,没接。 那个月五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问别人在干什么。 陆铮把建材城那单的清算模块重写了一遍。客户那边一台老机器跑一张报表要十一秒,他改完是三秒。他没解释怎么改的,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好了。 陈小满那个月出了二十六张图。建材城那张界面她改了七遍,最后一遍只动了一个按钮的位置,从左上角挪到右下角。客户看了说这样好,问他为什么好,客户自己说不上来。 周维办了工作室的第一部电话。初装费一百五十八,月租二十五。他还从数码城淘回来一台二手的十七寸液晶,四百八,屏幕右上角有一个亮点。搬回来那天他一个人扛上三楼,进门先灌了半缸子水。 王海涛把上半年的流水全打了出来,装订成一册,封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远涛账目。他去银行办卡的时候,柜台问他要不要开网上银行,他说不要,他不信那个。 江远每天早上在黑板上写当天的活,一人一行。写完了就开始打电话。 十一月过完,账上四万一千二。十二月又上了两单,一单是给一家建材城做欠账清算的,四千五;一单是周建平介绍的,给一个卖手机的档口做库存表,两千八,两台机器一套表。 那单做的时候江远多写了一个功能,把每台机器的串号录进去。叶蓉说这个有用,柜台上丢过机器,账上对不出来。 从十月到十二月,账上的数一直在三万到五万之间晃。到十二月底,是四万七千三。 十二月里,建材城那个老板来过一次,看进度。 他进门站着看了两分钟,五个人没有一个抬头。他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后面,看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跟江远说了一句:你们这儿像个作坊。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年轻时候的作坊就是这个样子。 十二月十七号,那台旧台式机的硬盘响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开不了机。 建材城那单的数据全在里面,只有一小半拷在软盘上。 王海涛的脸一下白了。 陆铮抱着机箱去了电脑城,三百二换了一块四十G的硬盘,回来重装系统,重装数据库。丢的是四天的录入。 那四天本来是替客户录的。江远说这笔钱我们自己出,不收客户的,一人一天八十,四个人三百二。 王海涛这次一句都没争。他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我们的错。 从那天起,多了一条规矩:每天收工前把当天的数据拷一份,放在王海涛那儿。 周维那个月一天要跑两趟数码城。十二月二十六号下小雨,他在路口刹车打滑,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个洞。 回来他用凉白开冲了冲,翻出创可贴贴上,坐下就开始对账。 明天歇一天。江远说。 歇一天货谁拿。周维说。 陈小满后来买了一块蓝布,铺在窗台上。她说客户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东西会影响判断。江远没反驳,因为客户进门第一眼确实都在看那块布。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江远去了趟邮局。 他填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写他母亲的名字,金额三千。邮政按百分之一收汇费,三十块。他写字写得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描。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加急,加急多收五块。他说不用。 汇款单的复写联他留着,夹在横线本里。 晚上电话打过来。他妈在厂里传达室打的,声音混着风声。 你哪来这么多钱。 做点事。江远说,跟同学一起。 你是不是在外面做家教。 差不多。 那边停了一下。 钱我收着。他妈说,你自己在那边要吃饭。 挂了电话,江远把话筒放回去,站在楼道里没动。 这一年他没回过家。暑假别人回家,他在出租屋;国庆别人回家,他在工商局和银行之间跑。给他妈打电话的次数比前世多了,每次说几分钟,说的都是天气和饭。 账上还有一笔钱,是六月里就开始单独划的。 账上第一次过万那天,江远让王海涛把利润的两成单独列出来,不进本金,不开发工钱,也不拿出来花。 王海涛在账本上专门开了一页,标题就两个字:预留。下面一笔一笔:六月到九月八千二,十月两千三,十一月三千一,十二月四千八。 到十二月底,这一页最后的数字是一万八千四。 这一页上的每一笔都是王海涛亲手记的。他记完,把本子合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一万八千四,是留给什么的。 留给一个还没出现的东西。江远说。 什么东西会还没出现。 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王海涛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他把本子塞回胸前口袋,拍了一下。 十二月的上海冷得厉害。出租屋里没有取暖的东西,敲键盘的时候手指头发僵。几个人凑钱去后街买了一个小太阳,四十八块。 江远说这个钱从公账走。 为什么。王海涛说,这算我们自己的。 手指冻僵了打字会慢。江远说,慢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王海涛想了想,把四十八记进了支出那一栏,备注写了两个字:设备。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五个人都在。外面有人放炮,隔得远,听起来像有人在拍被子。 江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裁成巴掌大,在最上面一行写了一个日期。 2007 年 1 月 9 日。 他把纸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跟那张五行表挨着。粘的时候他先用手掌把墙上的灰抹了一遍。 周维凑过来看。 这什么日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九天。 王海涛正在旁边记账。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把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然后把这个日期抄进了本子最后一页。 抄完他问了一句:要不要提醒你。 不用。江远说,这个日子我忘不了。 第36章 提前一周 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号,元旦假期最后一天,工作室里五个人都在。 江远上午去了一趟文印店,取阿强传过来的报价单。 单子两页,一月的价。他在文印店门口就看了。上个月七块八的那颗主控,这个月报八块四,涨了将近八个点;四G的闪存颗粒,从二十一涨到二十三块五;牛角电解电容从两毛八涨到三毛一。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闪存现货紧,本周按天报价。 这一行他会背。他记得二〇〇七年上半年,华强北的闪存一天一个价,很多人拿着现金在档口外面排队,排到三月,价格翻了一倍。 他也记得那一轮里赔钱的人比赚钱的多。有人二月里追高进了一整箱,四月砸在手里,连本钱都没捞回来。 传真纸还是热的。他把两页纸按原样折好,回了出租屋。 王海涛正在算十二月那两笔尾款。江远把报价单放在他桌上。 王海涛只看了一眼就把笔放下了。 涨了。 涨了八个点。 上个月我让你囤你没囤。王海涛把单子拿起来凑近了看,七块八的时候进一千只,八千块,现在出手一只赚六毛,六百。 不止六百。江远说,到月底可能一只赚一块二。 王海涛猛地抬头。 那你还等什么。 这次不进。 江远。 这次不进。江远说,账上四万七,你把它分两半。三万二,从现在到一月十号,一分钱不许动。剩下的一万五,日常开销、工钱、房租,随便你。 王海涛把黑皮本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写了一个数,四万七千三,然后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进一千只,八千。他抬起头,我这脑子算得过来。你为什么不算。 我在算别的。 别的什么。 下周有件事。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 什么事。 现在说不了。 什么叫现在说不了。王海涛把笔往桌上一放,你要压三万二,压八天。这八天里,阿强那边的价钱一天一个价;孙老板那边还有一笔尾款没到;普陀那单人家要我们先垫两千的料钱,我也准备推了? 推了。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字值多少钱。 知道。江远说,两千的料垫进去,那单能赚三千五。加上主控这八个点,这一周我们能赚一千多。 王海涛愣住了。 你算过。 我算过。 算过你还要压。 王海涛把本子往怀里一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屋里冷,他走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跟你干了快一年半。他停下来说,你穷的时候我借过你钱,你压货的时候我给你凑过一千。这回你连个数都不给我。 不是不给你数。江远说,是我给了你,你也不信。 那你还说什么。 你就当我去赌一次。江远说,赌输了,这三万二还是三万二,一分不少。赌赢了,我请你吃火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本账其实是打开的。 三万二不是留给行情的。行情再涨,涨的也是别人的货。这三万二是留给一个日子的: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在台上出现,那么从那天起,往后一年半里他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靠这三万二起头。 王海涛没笑。他坐回去,把本子翻开,在四万七千三下面写了两个字:不动。 写完他用尺子比着,把这两个字框了起来。 一月三号,普陀那边又打了一次电话。对方说料钱他们可以先出,但是工期要压到一个半月。江远说不压。 对面问为什么。 我这周不垫钱,也不赶工。 对面把电话挂了。 江远把话筒放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五毛一个。他买了两个,一个当场吃掉,一个揣在兜里带回去。 王海涛接过蛋,问:哪来的。 买的。 你不是说这周不花钱。 这是吃的。江远说,吃的算日常。 一月四号,周维从数码城回来,把一张名片丢在桌上。名片上是一个档口的名字和一串电话。 那批主控又涨了两毛。他说,档口的人说,再不下单,下周还要涨。 下周再说。 周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钱放着不生钱。他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先去把货看了。 不用看。 为什么。 看了手就痒。江远说。 周维愣了愣,笑了一声,没再提。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过年回不回去。 不回。 我妈让我问你,三十晚上来不来我家吃饭。 江远说,我带两瓶酒。 你不喝酒。 我带你喝。江远说。 周维笑了一声,下楼去了。 一月五号上午,江远去了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钱,给深圳打了一个电话。 阿强那边还是那么吵。 要多少。阿强问。 这个月先不要。 那头停了三秒。 你上个月还说要跟我做一年。 江远说,可不是这一周。 阿强说,价我给你留到十五号。过了十五号,我再报就不是这个数了。 谢谢。 你别谢我。阿强说,我这是做生意,不是讲人情。 挂了电话,江远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一月六号下午,江远去徐家汇送一份表格。 周建平在柜台上对账,叶蓉在旁边打包。周建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上没货? 这周不进了。 做买卖的人等一周,就是让别人先赚一周。周建平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你要是心里没底,就别拿着钱过夜。 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周建平说,过年回不回去。 看情况。 回去看看你妈。周建平说完就低头继续对账了。 一月七号,孙老板那单的尾款到了账,两千八。 王海涛拿着回单进来问:这笔也不动? 不动。 王海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写完把笔帽扣上,那我就当你把这一周的账封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一趟银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进门把袋子放在桌上,抽出三沓钱。 三万二,三沓,都是百元的。他把钱一沓一沓码进铁盒子,用一块旧毛巾垫在底下,盖上盖子,抱着盒子走到自己床边,弯腰塞进了床底最里面。 盒子我放我这边。他说,你要用,跟我说。 你别嫌我。王海涛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一下,我也不嫌我自己。 那天晚上陈小满收东西的时候小声跟周维说了一句:老板这两天不太对劲。 他什么时候对劲过。周维说。 那天晚上五个人都走了以后,江远一个人留在出租屋。 他把门从里面插上,从床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拖出来,放在桌上。 盒盖上的漆掉了一小块。他没有打开。 他把手放在盒盖上,放了很久,又推回床底下。 一月八号晚上收工,陈小满最后一个走,陆铮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下楼。 王海涛把账本锁好,转过身。 你今晚回宿舍还是在这儿。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网吧。 干什么。 看一个会。 什么会。 美国的会。 王海涛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你就不能给我透一个字。 能透。江远说,跟我做的买卖有关系。 买卖在哪儿。 在别人手里。江远说,现在还没到我手里。 那你今晚去网吧是去抢。 是去看它长什么样。 你带上我。王海涛说。 我本来就打算带你。 那十六块钱谁出。 我出。 王海涛把外套穿上,围巾绕了两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 墙上那张巴掌大的纸还在,边角翘着。 就是这个日子?他问。 就是这个日子。 临走之前,江远把桌上那张一月的报价单又看了一遍。 他把八块四这个数记在横线本上,旁边写了当天的日期。他记得这个数会一直涨,涨到三月,涨到很多人拿着钱到华强北抢货。他记得那段行情,但他这次一分钱都不能投进去。 因为他要用这笔钱的不是行情。 他合上本子,把灯关了。 屋里很黑,只有楼道里那盏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37章 月9日 一月九号是周二。 早上六点四十五,走廊的电铃响过一遍。江远从上铺下来,洗了把脸,去了趟学校。 这学期他的课缺了不少,只有李存山那门专业课还去。期末考在一月中旬,他得先把复习范围弄到手。同班的男生抄了两页纸给他,一边给一边说:你这个人还在不在学校里。 那怎么老见不着你。 在外面做事。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他在教学楼走廊上碰见李存山。 李存山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考勤表上你的名字空格不少。 我知道。 你那个摊子还在做。 在做。 李存山点了一下头,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期末考试别缺。他说,你要是缺了考,我这儿不好写。 谢谢李老师。 江远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摞作业本拐进办公室的门。窗外的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在风里晃。 从教学楼出来,他去食堂吃了一碗面,两块五。同桌的男生端着碗坐过来,问他是不是在外面开公司。 没有公司。江远说。 那他们说你接活收钱。 接活收钱不叫公司。 那叫什么。 叫接活收钱。 那个男生笑了,把面汤喝干净,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怪,端着碗走了。 十点钟他到了出租屋。 白天的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陆铮比他到得还早,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全是数字。建材城那套东西里有一张报表还是慢,客户那边一台老机器要转十一秒。 我看看。江远说。 他把键盘让给陆铮,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陆铮中午之前把那十一条语句砍到六条,十一秒变成三秒。他改完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好了。 陈小满在改普陀孙老板那套东西的按钮。那个按钮昨天从左上角挪到右下角,今天客户又让挪回左上角。她一边挪一边说这个客户不懂界面,说了大概五分钟。 周维上午去了一趟数码城,把年前欠的一箱耗材钱结了,一千零四十。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打印纸,是一家档口的一月报价。 江远把报价单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说话。 只有他这一天不对。 上午十一点,他给孙老板打电话,说了一句二〇〇六年这批货。孙老板在那头没听出来,他自己挂了电话才发觉。 十一点半,他把黑板上一月份工单那一列的最后一行擦掉,重新写的时候,粉笔在板上停了一下,划出一道多余的白线。 下午两点,他去楼下小卖部买五号电池,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买烟。他不抽烟。 三点钟,他回到门口,站在那张巴掌大的纸前面。 纸是元旦前用透明胶粘上去的,边角有点翘。 2007 年 1 月 9 日。 这七个数字他看了很久。陆铮从他背后走过,看了一眼墙,又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回座位上继续改报表。 三点半,他做了一件事:拿了一张废纸,在背面写了一张下个月的活安排表,五个人,一人一行。写到第二行他停住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下个月要干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下个月跟这个月不会一样。 四点,他把建材城那单的收尾做了。说明书六页,验收单一份,客户要的三张报表模板各打了一份。打完之后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文件袋,写上客户的名字,压在王海涛的账本底下。 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账本。四万七千三,减掉陈小满的图钱、房租和这个月的水电,还有四万三出头。这些钱他一个子儿都不打算在过年前动。 下午五点,他说今天早点收工,他请吃饭。 五个人去了后街那家小炒店。他点了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二十块,米饭管够。又要了四瓶汽水,一瓶一块五。 周维先灌了半缸子凉白开,然后才动筷子。 陈小满问他:老板,你晚上有事? 有点事。 重要吗。 重要。江远说,可我现在说不上来哪儿重要。 今天什么日子。周维问。 没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你请客。 想请就请。 王海涛把汽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忽然说:这个月账还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什么。 我在算什么。 不知道。王海涛说,反正不像好事。 陈小满在旁边说客户的意见,从按钮说到颜色,说了十来分钟。陆铮吃了两碗饭,中间说了两个字,一个是。 江远给自己盛了第三碗饭。他吃得比平时快。 吃到一半他走了一次神。 他在想:北京时间明天凌晨一点四十一分,太平洋那边刚好是上午九点四十一分。有一个人会穿一件黑毛衣,配一条牛仔裤,从后台侧幕走出来。他上台第一句话通常很短。他会先说他们做了一件事,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这件事他不能对桌上任何人说。说出来,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七点半结账,二十六块。他数了三十块给老板,找回来四块。 八点整,他跟王海涛在学校后街路口碰头。 包夜还是按小时算。王海涛说,按小时两块,通宵包夜八块,划算。 包夜。 两个人的包夜十六块。 我出。 你出就好。王海涛把手插在袖子里,跟他往街口走。 那家网吧在二楼,门口挂着一个灯箱,红字写着通宵八元。楼梯上铺着被人踩黑的塑料垫,扶手上有一块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推门进去是一股热气,混着方便面和烟的味道。网管坐在吧台后面嗑瓜子,头也不抬,问他们要几号机。 江远往里看了一圈。 靠门那一排坐满了人,中间有几个在打游戏,屏幕上亮得刺眼。最里面那一排有五台机器,其中两台空着。 他先在最外面那排试了一下键盘,空格键塌下去,弹不回来。他叫网管换了一台,把椅子搬到最里面那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那个位置背对着门,屏幕朝墙,别人从后面走过看不见。 开机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显示时间是二十点零七分。 他把浏览器打开,输了一串地址。网吧的网速慢,页面转了两圈才出来,出来的是一个论坛的科技版,最上面那条帖子是昨天开出来的,标题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写着更新时间。 他按了收藏,把这一页存了下来。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横线本,摊在键盘左边,把笔放在本子上。 王海涛在他右边坐下,先登了qq,看见有人在线,敲了两行字,接着打开一个游戏,戴上耳机。 网吧里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吃泡面。泡面三块五一碗,加一根火腿肠四块五。 九点半,他去吧台要了一碗泡面,三块五。他把面端回座位,放在键盘右边,一边等一边吃。汤很咸,他吃了半碗。 王海涛摘下耳机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就这个网页。 就这个。 你花八块钱来这儿看一个网页。 你早说,我在宿舍那台机器上给你打开。 宿舍十一点断网。江远说。 王海涛想了想,把耳机戴回去。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四十。 他差不多每过一小时就刷一次那个页面,每次刷完都往下拉一屏,看有没有人提前漏了什么。有两条回复写着还有几个小时,有人在下面问几点开始,没有人说得清楚。 王海涛打完一局,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你还没看完。 还没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 凌晨一点四十一。 那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我怕睡过头。江远说。 江远把页面拉到最下面,又拉回最上面。帖子里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还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几分。 他在本子的第一行写了日期。 2007 年 1 月 9 日。 写完他看了很久,没有往下写。 网吧里的灯白得发青。有人端着泡面从他背后走过去,塑料叉子碰在碗沿上,响了两声。 第38章 网吧 从二十点零七分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四十一分,中间隔着五个半小时。 一开始他还坐得住。 十点以前,网吧里满的。靠门那一排全是打游戏的,键盘敲得像下雨,有人戴着耳机骂人,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地往外蹦。网管端着拖把从中间走过去,拖把头上拧得不干,在地上留下一道水印,很快就干了。 王海涛在他右边打枪战,跟网吧里另外几个人在一个局域网里。他打得不怎么样,死了就摘下耳机看一眼江远的屏幕。 你还看这个。 这帖子有什么。 还没什么。 十点以后,左边那台机器上的人走了,换成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上来先开了个聊天窗口,噼里啪啦敲了半个钟头。 十一点,泡面的味道起来了。有人在吧台喊加肠,网管用脚把冰柜门踢上。 江远把那个页面刷了四次。四次都是同一条最后回复,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几分。 十一点半,他又去吧台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块钱。回来的时候,他数了一下网吧里还剩多少人在线,四十来台机器,亮着屏幕的不到二十台。 十二点,网吧里的灯关掉了一半,只留下走道那一排。这是通宵的开始。 王海涛换了个游戏,玩了两局就退了,趴在桌子上看江远。 你困不困。 不困。 我困。 你睡。 我睡了谁看着东西。王海涛说,你的本子。 他把江远桌上的横线本往里面推了推,推到自己胳膊边,然后趴下,把脸搁在胳膊上。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 一点半我起来。他说。 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他想到一件事。 他记得这件事。他记得二〇〇七年一月九日,记得那件黑毛衣,记得台上那个人说的话。在他的记忆里,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可是记忆这个东西,他已经知道它不牢了。 他试过回忆自己十六岁那年的雨,想不起来。他试过回忆前世妻子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衣服,也是一片空白。那么这一条呢。如果这一条也正在往下掉呢。 往下掉的意思,不是他今天白来一趟。往下掉的意思,是那三万二压在床底下的钱白压了,是他跟王海涛说的那句下周有件事成了一句空话,是这一屋子人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一点以后,网吧的空调停了。风口那一排嗡嗡的声音没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十二点四十,网吧里只剩下几个人。 最里面那排,有两个人在打枪战。他们开着外放,脚步声、枪声、报点的喊声混在一起,一局打完又重新开一局。有一句话江远听了很多遍:b 区有人,b 区有人。 右边隔两个位置,一个人趴在键盘上睡着了。他的屏幕上是一个网页,一直亮着,没动过。他睡得很沉,呼吸的声音比机箱的风扇还大。 网管坐在吧台后面,把脚搭在凳子上,看一部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江远的手指一直放在刷新键上。 一点整,帖子里的回复开始变多。 先是有人问开始了没有,接着有人贴了一句英文,说灯暗了,音乐响了。再往下是零碎的转述:台上有人出来了,全场站起来,鼓掌鼓了很久。 他把这一屏看完,又刷了一次。 一点二十,有人贴出一句话的翻译:今天,我们要重新发明手机。 江远盯着这一句看了五六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落在机器边的塑料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点四十一分,帖子里出现一行很短的字。 one more thing. 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下面是一条接一条的英文,中间夹着别人临时翻的中文,翻得又急又潦草。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台上有一个人,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配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灰色的跑鞋。他说他们今天带来了三样东西。 一台宽屏的播放器。 一部革命性的手机。 一台突破性的上网设备。 江远看到这里的时候,把脸往前凑了一点,鼻尖离屏幕不到一尺。 他把帖子往回翻了一屏,找那几行数据,一条一条记。屏幕三点五英寸;用一根手指点,两根手指捏;跑的是电脑上那套系统;没有笔,没有按键;四G的四百九十九美元,八G的五百九十九美元,绑两年合约,六月在美国先卖。 再下面那一行,是那个人说的后半句。 这不是三样设备,这是一台设备。 帖子里紧跟着一个单词,他认得那个词。iphone。 他的手从刷新键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然后他拍了一下。 不是轻轻敲的那种。整只手掌拍在塑料台面上,声音在半个网吧里都听得见。 右边那个人动了。 那个趴在键盘上睡觉的,先是肩膀抖了一下,接着把头抬起来,脸上压着键盘格子的印子。他眨了眨眼,看向江远,声音很哑。 干嘛啊。 江远看着他。 没事。 那人盯了他两秒,把嘴里的口水咽了,骂了一句很轻的话,头又趴回去。这一次他换了个方向,背对江远。 最里面那排打枪战的两个人也回过头。其中一个看了一眼江远,又看了一眼江远屏幕上那一片英文,转回去,戴上耳机。 中路掉了,中路掉了。 网吧又回到原来的声音里。枪声、风扇、电视剧,还有那个人的呼吸。 有一瞬间,江远想转过头去。 他想跟谁说一句:它把键盘去掉了。它把一整块玻璃变成了键盘和按钮,你想按哪里就按哪里。他还想说,从今天起,手机上的东西不再是从厂里装好的那几样,谁写的东西都能装进去。 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右边那个人趴着,睡得很沉。前面那两个人戴着耳机,正在为谁先冲进A门吵架。网管把电视剧换了一集。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两个手放在桌面上,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王海涛被拍醒了。 他坐直了,先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摸到本子,才去看江远。 你干嘛。 江远指着屏幕。 王海涛凑过来,看了十几秒。 这什么。 手机。 就这样。 就这样。 王海涛把页面往下拉了一屏,看见一张照片,是台上那个人手里举着一块黑的、平的、亮着的东西。照片很糊,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 多少钱。 四G的四百九十九美元。江远说,八G的五百九十九。绑两年的合约。 王海涛想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把黑皮本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的边上算。他算得很快。 四百九十九乘七块八。他抬头,三千八。 合约还要钱。 加上合约,一年少说两千。王海涛说,五千八。比一台笔记本还贵。它还是不能换电池的。 你怎么知道不能换电池。 后面有人说的。王海涛指了指屏幕下面那些回复,你看,他们说它没有键盘,没有彩信,只有2G。这几条我都看懂了。 江远没说话。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拍了一下。 就这个。他说,你让我陪你在这儿坐一晚上,就为看这个。 就为看这个。 那我们明天还得给建材城那单送说明书。 你眼睛都红了。 我知道。 王海涛不问了。他把外套从椅子背上拿下来,垫在胳膊底下,重新趴下。这一次他没睡,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网吧那头又开了一局。 江远转过头,往外看了一圈。 四十来台机器,亮着的还有十几台。打枪的在打枪,睡觉的在睡觉,看电视剧的网管把脚换了个方向。没有一个人在看这一页。没有一个人知道,就在刚才,太平洋那边有一台设备被拿到台上,举起来了。 他没有跟谁说话。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把那一页从头拉到尾,又从尾拉到从头,看了很多遍,然后把关键的那几行抄进了横线本。 他抄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 写完之后,他在那一行底下添了时间。 01:41。 王海涛从胳膊上抬起半张脸。 它没有键盘。他说。 那怎么打字。 第39章 没有键盘 发布会结束以后,直播帖没停。 台上的人下台以后还有个问答,帖子一条一条往上传。英文一条,急着翻的中文一条,翻错的地方不少。江远不着急,看不懂的就往下等,等到有人把前一条纠正过来。 他从头看到尾。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做3G。他说3G的芯片太费电,现在做进去,机器撑不到一天;等哪天省电了,他们再做。 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键盘。他说键盘是死的,按键的位置定下来就不能动,软件想改也改不了;玻璃是活的。 有人问电池。他说电池是焊死的,为了把机器做薄。 还有一个人问,别人的公司能不能往上装自己写的程序。 台上那个人说,可以写网页上的东西,在它的浏览器里跑。 江远把这一条抄下来,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把这几条抄在本子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 帖子下面还有一段,是现场的人写的。他说那个人在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次水。他讲那块屏幕的时候,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台下有人笑。 江远把附在帖子后面的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照片是从很后面拍的,糊,只能看清他举着一台机器,屏幕是黑的,反着灯光。 这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看的时候他没有觉得高兴。他心里更清楚的一件事是:从今天起,他记得的每一件事,都要开始被时间一点点验证。验证得越多,他能提前走的路就越少。 抄完这一页,他把本子上别的东西也翻了一遍。从二〇〇五年九月到今天,这本本子上写过的东西,应验的有两条:一条是九月十三号的保险丝,一条是今天凌晨的这一台机器。剩下那些,都还压着。 他顺手开了另一个窗口,去国内的门户网站上找。 那个点门户还没做专题,他搜了半天,只搜到两条半夜转过来的短消息。一条的标题写着苹果发布手机,点进去,正文四行,最后一行说详细内容稍后奉上。 他把那四行看了两遍,关掉了。 消息比人慢。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消息会追上人,然后所有人都会开始说这件事。 凌晨两点以后,网吧里静下来了。 打枪战的两个人走了,屏幕上还留着登录界面。网管的电视剧换成了新闻,声音开得几乎听不见。窗户上蒙着一层雾,雾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四点半,王海涛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把外套拽上去盖住脸,过了一会儿又拽下来。 五点,江远去吧台又要了一杯热水,两毛钱。他把热水端回来,两只手捧着杯子。 天在六点以后开始亮。 不是一下子亮,是先有一层灰白,然后那层灰白变薄,露出后面一点黄。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地灭。 六点整,他把那台机器上的页面翻了最后一遍,确认自己抄下来的东西没有漏,然后伸手推王海涛。 走了。 王海涛从椅子上弹起来,先摸胸前的口袋。 本子还在。他说,我梦见本子丢了。 他们下楼。楼梯口那个网管已经换了人,早班的是个女的,正在用抹布擦吧台。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气从外面灌进来。 江远在门口回了一次头。最里面那排,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屏幕还是亮的。 街上没什么人。 环卫工在扫人行道,扫帚把落叶推到马路牙子边上,堆成一小堆。一辆洒水车从旁边开过去,水花溅到路沿,路面立刻变深了一层颜色。远处有一辆公交,车灯亮着,车厢里是空的。 两个人沿着街走。走到街口的时候,早点摊刚支起来。 是一对夫妻,男的在揉面,女的在包。三轮车上放着两屉蒸笼,蒸笼下面是一个煤炉,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把摊子前面那片空气熏得发亮。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 王海涛站住了,回头看江远。 吃吗。 江远走过去看了看。 什么馅。 肉的,菜的。 肉的多少钱。 一块。菜六毛。豆浆五毛一碗。 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两碗豆浆。 女的掀开蒸笼盖,白汽一下涌出来,糊了半张脸。她用夹子把包子夹进一个纸袋,纸袋是旧报纸糊的。 一共三块二。江远给了五块,找回一块八。 女的把两碗豆浆推过来,看了他一眼。 通宵了。 年轻人。她说完就回去包包子了。 王海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六毛钱,放在桌上。 早饭不算公账。他说。 江远把那一块六推回去。 今天我请。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 包子很烫。王海涛先咬了一小口,被烫得咧了下嘴,把包子在手里颠了两下,又咬。 我到现在没看明白。他说。 哪儿没看明白。 它没有键盘。王海涛把包子举着,怎么打字。 江远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包子。包子的皮被蒸汽泡得发亮,边上有一个地方破了,露出一点馅。 你会先骂它。他说。 什么。 你会先骂它。江远说,然后你会买它。再然后,你会用它买别的东西。 王海涛把包子放下了。 他看着江远,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为什么要骂它。 因为它贵,因为它没有键盘,因为它不能换电池。 那我为什么要买。 因为它能做的事,你现在用的那个做不了。 王海涛想了一会儿,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第三句呢。 哪句。 用它买别的东西。王海涛说,你说清楚点,我数学好,你别说这种话。 江远没有说。 王海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就低头继续吃包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说话像个算命的。 我不是算命。 那你哪来的。 江远没答。 王海涛也没追。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豆浆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往学校走。天已经全亮了,路两边早点摊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油条下锅的声音噼噼啪啪。骑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江远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一点一点亮的。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那年他在病房里躺着,他妈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他上大学第一天的早上,她四点半就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天,天一点点亮。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他想,大概是这个意思:天亮以前有一段最黑的时候,谁都在睡,只有你一个人醒着。 这件事他一个字都不能跟他妈说。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正在扫落叶,看见他们两个,把栅栏门抬起一条缝。里面早自习的人正往里走,自行车一辆接一辆推过去。 王海涛忽然说:那个东西要是真有人买,得多少钱一部。 四千。 国内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江远说,大概明年。 明年我也不买。王海涛说,我一个月工钱八百。 出租屋在巷子最里面。两个人在门口停下,王海涛从口袋里摸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去,没有转。 江远。 这个。王海涛看着他,是不是你写在纸上那个。 巷子里有风,吹得墙上的电线晃了一下。 江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过几天我跟你说。他说,等这一个礼拜过去。 王海涛把钥匙拧了半圈,门开了。 你每次都说过几天。他说。 江远跟着他进门。屋里比外面还冷,桌上那台旧台式机盖着陈小满那块蓝布。 他从包里把横线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来了。 王海涛站在他背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什么也没说,拎着缸子去水房打水了。 江远在桌边坐下来。 他没有睡。八点半,他要把那个塑料文件袋送到建材城去,来回四十多分钟的公交。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活。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第40章 全网都在笑 一月十号上午,江远把那个塑料文件袋送到建材城,签了验收单。 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他进门先把电脑打开,宽带的猫闪了两下才连上。 门户网站的专题出来了。 红底白字的大标题,下面排着照片,照片上那个人举着一台机器。专题里分了好几栏:参数、图赏、分析师怎么说、网友怎么说。 他点了网友怎么说。 第一页的回复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贵。四百九十九美元还要绑两年合约,加起来能买一台国产笔记本。 不能换电池。电池焊死在里头,用两年去换一块电池,得把机器寄回厂里。 只有2G,不是3G。花五千块买个上网慢的手机。 没有彩信。国内现在谁不发彩信。 没有键盘。打字得戳玻璃。 不能插卡,不能换存储卡,不能装电池,不支持网页上的动画。摄像头两百万像素,还不如去年出的那些。 有一条回复只有六个字:苹果牌 mp4。 这条顶到了第一页最上面。 江远把这一页从头翻到尾,三百多条。骂的占九成,剩下那一成里,一半在说等真机出来再说,一半在互相吵架。 他没有笑。 一月十二号中午,他在食堂碰见同班的几个男生。有人端着盘子坐过来问他:你不是懂这个吗。苹果那个手机能成吗。 江远说。 能什么呀。那人笑了,连键盘都没有。 就是因为它没有键盘。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有一个说:你这话跟网上那些人说的正反着。 江远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这一周里,他每天到了电脑前都会搜同一个词。 他搜应用,搜软件,搜能不能装别人写的程序。 整个论坛里,一个月只有三四条帖子在问这个。有一条问这东西上面能不能装qq,下面有人回一句网页版的qq不就行了,再往下就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说键盘。 没有人在说那个。 他把这几条帖子也抄了下来。 第二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过一件不太敢想的事:如果全世界都错了,那他就是对的;如果全世界是对的,那这三万二,还有往后的一年半,都要赔进一个没人要的东西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在黑板上写当天的活,一人一行。 一月十号晚上,四个人去了网吧。 那是周维提的,他说他想看看这东西到底什么样。陈小满说她也想看。网吧两块一小时,他们开了两台机,四个人挤着。 周维站在后面,手撑着椅背。陆铮搬了一个塑料凳坐下来。陈小满蹲在旁边,一只手撑着桌子。 江远把那个专题调出来,又把论坛里几个帖子点开。 这两天国内论坛里已经吵翻了。有人说这是苹果这些年来最蠢的一次发布,有人说它是要卖给那些不打电话的人。有人贴了一张图,把它跟一台老式的电子词典放在一起比大小,底下回复笑了一整页。 陆铮看着那张图,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笑完就没了。江远侧头看了他一眼。陆铮平时不笑,这是他今年头一次听见。 陈小满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江远:老板,你怎么不笑。 没什么好笑的。 你是不是喜欢苹果。 我不喜欢公司。江远说,我喜欢那台机器。 陈小满没听懂,转回去继续看屏幕。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它好看。 王海涛在她后面说: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就有人买。陈小满说。 买回去当镜子照。 论坛上有人把微软那位总裁的一句话翻成了中文,单独开了一个帖子。 那句话是:这是世界上最贵的手机,而且它没有键盘。 那个帖子两天里回了四百多条。 旁边那台机器前坐着两个男的,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网页。看网页的那个忽然念了一句,念的就是这一句。 他念完自己先笑了,又念了一遍给旁边那人听。旁边那个戴着耳机,没听清,他就把屏幕转过去,用手指着那一行字。 两个人笑了一阵。打游戏的那个把耳机摘下来问了一句什么,念的人又念了第三遍。 江远听着那三遍。 王海涛也听见了。他低头去看江远的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个专题。他把网页往下拉,拉到最后那一栏,看了一会儿。 五百美元。他说,我算过了,加上两年的合约,一个人两年要交两千多。这还是在美国。到国内,多少钱。 不知道。 你看。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iphone。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我不懂技术,我只看数。这个东西现在是全世界都在骂。你压着三万二不进货,就为了等一个全世界都在骂的东西。 我不是为了等它。江远说。 那你是为了等什么。 为了等它以后变成什么。 王海涛把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划了一道没头没尾的线。 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待到十一点,两台机器,一共六块钱。 出网吧的时候,王海涛看见江远从两个口袋里各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那是下午打印的两篇英文评论。 这什么。 两篇评论。 说的什么。 一篇说它完蛋了。江远说,一篇说它会改变一切。 哪篇是真的。 现在两篇都是真的。 王海涛没听懂,把纸还给他。 回去的路上,周维说了一句实在话:这玩意儿要是能便宜一半,我倒想买一个。 为什么。江远问。 它那个屏幕能看照片。周维说,我妈没坐过飞机,我这辈子估计也带她坐不上。可我要是有个能揣在兜里的相册,我在外面拍的照片,回去就能给她一张一张看。 江远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那一个星期,铺子里的活一样照做。 建材城那边加了两个报表,普陀的按钮又挪了两回,周维跑了两趟数码城,陆铮把孙老板那套东西的启动速度砍掉了一半。 全世界在笑那台机器的时候,他们在给别人做欠账表。 那一个星期,全网都在笑。 专题一个接一个地出。有的把它的缺点列成十条,有的替它算了两千美元的账,有的说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工程师看完发布会就放心回家睡觉了。 有个帖子说,这东西本质上就是个能打电话的播放器,苹果牌 mp4这个叫法从那天起就跟上了它。 那个外号传得很快。先在论坛里,后来在网吧里,最后传到数码城。 一月十五号周维去数码城拿货,回来讲了一件事。他说三楼有个柜台的人,手里拿着一台 mp4 跟客人开玩笑,说这就是苹果新出的那个手机,你要不要,便宜卖你。 王海涛听完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看见江远的脸,把笑收了。 还有一条,是分析师的采访。那位分析师说,他看不到这个产品有任何商业上的机会,它的价格和它的用户群不匹配。 也有人在论坛上转了一篇英文的评论,标题的意思是这东西会改变一切。那篇评论挂在第一页最下面,回复只有三条。 江远把那两篇都打印了出来。 他去文印店,一份英文的骂它完了,一份英文的说它会改变一切,各打了两张,一张五毛,一共两块。 回来的路上他把那两张纸分开放,左边的口袋一张,右边的口袋一张。 那一周他还推了一个活——一个客户要做一个手机上看的东西,说得很含糊,江远听了一半就说做不了。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以后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现在做不了。 王海涛为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一个礼拜,他说,上网花三十几块,打印花两块,活推了一个。 这个账我记着。 你记着吧。江远说。 一月十七号晚上,五个人都在。 王海涛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那一页,抬头看江远。 三万二还在。他说,你要跟我说的话,今天该说了。 江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王海涛的床边,弯下腰去。 第41章 那一张纸 铁盒子从王海涛的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蹭掉了一层灰。 江远把它搬到桌上。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用的方铁盒,盖子上印着已经不认得的图案,边角上有一块漆掉了。 五个人里,陈小满那天下午有课,回学校去了。屋里还剩四个。 王海涛站在桌子边上,两手插在袖子里。周维搬了个塑料凳坐下,顺手把缸子放在脚边。陆铮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没有过来,也没有走。 江远把盒盖掀开。 最上面是三沓钱,百元的,用橡皮筋捆着。他一沓一沓拿出来,放在桌上。三万二。 钱的下面还有东西。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角已经起了毛。纸下面压着几张旧票子,三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一张两块、一张五毛。 三百二十七块五。从二〇〇五年九月压到今天,一张也没有动过。 王海涛看着那几张票子,忽然说: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是你妈给你凑的。 你一直没动。 你也没动。江远说。 我是管账的。王海涛说,管账的动了本钱,那还叫什么管账的。 江远把那张纸拿出来。 纸很脆。他没有完全摊平,只把它摊到能看清字就行。 纸上是三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得稳,不好看。 第一行:2007 年 1 月,苹果发布一款全触屏手机,没有键盘,叫 iphone。 第二行:它会在 18 个月后开放一个应用商店,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 第三行:从那以后,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 落款是日期,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王海涛凑过来看。 他先看第一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在这行字上来回走了三趟,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沓钱,又看了一眼江远。 他伸手去拿那张纸。 纸被他捏起来的时候,抖了一下。 不是纸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他把纸放回桌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然后按在桌沿上。 这是二〇〇五年写的。他说。 十一月。 那天在食堂后厨。王海涛的声音比平时低,你跟我们借了一支笔,从收银台底下撕了一张纸。你写完念给我们听,我说你疯了。 你还说什么了。周维说。 我说你要是真说准了,我把这个缸子吃了。周维拍了一下脚边的缸子,我今天回去就吃。 没有人笑。 那天我一边听你念,一边数那三百二十七块五。王海涛说,你把纸折起来,压在钱下面。你还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是真的,你就没有退路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拖得很长,从巷子口一直响到巷子尾。 王海涛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第二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它会在十八个月后开放一个应用商店,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 念完他抬起头。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懂。他说,什么叫应用商店。 就是一个卖软件的地方。江远说,跟数码城的柜台一样。有人做东西,有人摆上来卖,卖出去的钱,做东西的人拿七成。 软件怎么卖。周维问,软件不是装光盘吗。 不装光盘。江远说,你在上面点一下,钱从话费里扣,东西就下来了。 周维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王海涛盯着那张纸,忽然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一年多,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你们也不信。 现在拿出来我们就信了。 现在不用我说。江远说,东西已经在那儿了。 我还是想知道。 你从深圳回来那趟,问过我一个问题。江远说。 哪个问题。 你问我到底是哪来的。 你没答。 我今天还是那句话。江远说,我就是江远。 王海涛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问。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周维把缸子端起来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喝完放回去,水还剩一半。 陆铮从头到尾坐在椅子上。他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桌子边上,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去,用手指在第二行下面点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还有十八个月。 这是他一整晚说的唯一一句。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谁说都重。 陆铮坐回去以后,王海涛把本子摊开,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十八个月。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又点了一个点。 江远把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旁边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数。 二〇〇七年一月,加十八个月,是二〇〇八年七月。 他在这个月份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那道线画得很直。他把笔放在纸边上,让纸上的那两个数字都朝着桌子中间。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要做的事情分两件。 一件还是接活。活要接,钱要挣,五个人的工钱、房租、电脑,都从这里面出。 另一件,是我们自己做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不是客户要的,是我们自己要做的。做出来,摆到那个商店里去卖。 接活是别人要什么我们做什么。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要有一个别人没要过的东西。 周维听得半懂不懂,问了一句:那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能有。 一年半以后。江远说,运气好,一年半。 周维把缸子拿起来又放下。 做什么。他问。 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这个。 我知道什么时候能卖。江远说,这比知道卖什么更要紧。 王海涛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钱呢。 江远看着他。 六月里你在账本上开了一页。他说,标题两个字,预留。 王海涛的手在胸前的口袋上按了一下。 一万八千四。他说。 一年半。他又补了一句,一年半里,人吃马嚼,都是钱。 那是留给它的。 你上个月跟我说,留给一个还没出现的东西。 现在它出现了。江远说,还没长出来,可是它出现了。 王海涛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他把一万八千四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去,又拍了一下。 那一晚没有人开玩笑。 周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说了一句那纸你别再折了。 陆铮走得更晚。他把桌上那三沓钱帮着码齐了,码完对江远说: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新贴的纸。他什么也没说,下楼去了。 人都走了以后,江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这一晚他其实是准备过几句话的。他准备过怎么解释那三条是怎么来的,准备过如果他们不信,他该怎么办,还准备过要不要把话说得再软一点。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那张纸在他手上放了十四个月,到今天晚上才真正变成一张纸。 十一点,屋里只剩江远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还是四折,放回铁盒子,压在三百二十七块五上面。三沓钱他放在纸上面,盖上盖子。盒子搬回王海涛的床边,塞到床底下最里面。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新的纸,裁成方的,铺在桌上。 在纸的最上面,他写了一行字。 2008 年 7 月。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做什么,还没想好。 他把这张纸用透明胶粘在墙上,粘在那张写着2007 年 1 月 9 日的纸旁边。 屋子外面起风了,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纸一起动了动。五行表、规矩、那张日期的纸、还有这一张。 江远退开半步,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桌上那个铁盒子已经回到了床底下。可他总觉得,今天晚上真正被人看见的东西,不是那三万二。 墙上新贴的那张纸还空着下半截。 那一行迟早要填上。填它需要十八个月,也许正好就是十八个月。 他把灯关了。楼道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墙上那几张纸的下沿。 那面墙上贴着的东西他闭着眼也数得出来:一张五行表,两张规矩,两张写着日期的纸。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去睡。 第42章 十八个月 一月下旬,上海最冷的那几天,后街的水龙头早上会冻住。谁起得早,谁就得拿暖水瓶去浇。 2007 年的一月,街上还没有人低头走路。五个人里四个用的是绿屏手机,只有陈小满那台是翻盖的。 工作室里没有暖气。五个人挤在外屋,脚底下塞着一台电暖器,是周维从家里搬来的,开到最大也只热一圈。墙上贴着三张纸:一张是三条规矩,一张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写下的2007.1.9,还有一张是昨晚刚抄上来的、只有三行的预言。江远伸手在2007.1.9上划了一道,旁边写了三个字:已应验。 然后他把一张 A3 的白纸摊在桌上,用马克笔画了一条横线。 从今天,到明年七月。他在线的左头写,右头写明年七月,中间他数了一遍,十八个月,五百四十天。 王海涛把黑皮本翻开,压在纸的一角。 先算活的。江远说,一个月多少钱。 五千一百五。王海涛不用看本子,五个人,周维是分成,一千二,其余四个一人八百,四千四。房租六百。电费水费网费,冬天一百五,夏天得三百,我给你按一百五算。 十八个月呢。 王海涛用尺子在纸上打了个格,写下一个数:九万二千七。 电暖器响了一声。 再说要花的。江远说,做完这个东西,得有一台苹果的机器。我打听过价,两万上下。还得有一台跑得动的机器,一个开发的账号,先按五万算。 王海涛那一横写得比平时慢。他写下十四万二千七。 账上有多少。 三万二。王海涛说,三沓,都在盒子里。 陈小满坐在最里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把笔放下。 我们就三万二? 我以为你有三十万。 我没有。江远说,所以接下来这十八个月,我们还得接单。 周维在门口灌了半缸凉白开,喝完才进来。 那我们现在这些单子还接不接? 江远说,接单养梦想。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很平地说了一句:梦想一个月五千一百五。 没人笑。 陆铮一直站在纸边上,那件灰毛衣的袖口已经起球了。他这时候问了一句:做什么? 这是江远这一晚上最不想听见的问题。 他脑子里其实有一张货架的样子:一格一格的,摆着他见过的东西。可他说不出来第一个格子里该放什么。 先说怎么知道是十八个月。王海涛没让他躲,你上回写的是十八个月。为什么不是八个月,也不是三年。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算的是它的速度。现在手机一年换一茬,一家能把全世界的柜台都重新摆一遍的公司,推一样新东西出来,到它能卖东西,中间的账我按一年半估。 那就是赌。 赌是不算账的。 王海涛没再说话,把笔帽扣上了。 江远拿过马克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屏幕会变成一整块玻璃,没有键盘。 凭什么。周维问。 凭我在网吧看了两个通宵。江远说,那个人用手指在屏幕上划,网页跟着滚。网吧里那几个人笑他,论坛上也笑他,说这是世界上最贵的手机。可第二天,全世界做手机的人都得回去改图纸。 你怎么知道人家改了。 改不改,明年你在徐家汇就能看见。江远说,柜台上摆的是什么,比报纸上写的准。 第二行:手机能上网。 那台机器能连 wiFi,稿子上写着。他说,有 wiFi 的地方上网不要钱。现在拿手机看一页新闻,流量费一毛多,谁舍得看。等它便宜到不值一提,人就一直待在上面了。 我们又不做手机。周维说。 我们做手机上跑的东西。江远说,这就是那个货架。货架上摆什么,得看人手里拿着什么。 第三行:软件会像货一样被卖。 现在卖一套软件,得压光盘、进渠道、等账期。我们做过外包,软件公司的账期是九十天,钱在别人手里转半圈才回来。他把笔点在第三行上,要是有个人搭一个货架,谁都能把东西摆上去,卖出去就分钱—— 那货架在哪儿。陆铮问。 还没搭起来。 那深圳那条线呢。周维又问,阿强那儿还压着五千块押金。 押金照压,货照走。江远说,软件是软件,货是货,两条腿,少一条都站不住。 陈小满举了一下手:那我们做的东西,得好看吗。 得好看。江远说,那个货架上没有柜台,也没有售货员,人只看一眼图。图不好看,后头的东西再好,他都看不见。 这三条要是错了呢。王海涛问。 第一条已经对了一半。江远说,剩下两条错了,我们就回去接单,一直接到三十岁。 三十岁。王海涛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给它算了个价。 屋里静了几秒。 十八个月,就是等它搭起来。江远说。 王海涛把手压在本子上:要是没搭起来呢。 那我就把这十八个月当成学费。 学费是要交钱的。 我知道。 陈小满小声问:那我们做的东西,是给这个货架做的? 江远说,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我们想做什么,是那个货架上能卖什么。 说完这句他自己停了一下。这话听着像绕圈子,可这是他从一月十号到现在,唯一想清楚的一件事。他把做什么留在了纸上,没有糊弄过去。 王海涛把本子拿过去要合上,江远伸手按住。 给他们看。 账不给外人看。 他们不是外人。 王海涛看了他三秒,把手松开。本子被推到桌子中间,纸边上还留着他刚才用尺子压出来的印子。 陈小满真的凑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上面有九月买的两箱打印纸,四十八;有修电扇的五块;有给客户送的一箱黄酒,一百二;还有一笔划掉又重写的工资。 这上面连一包烟都记着。她说。 他不抽烟。周维说。 我说的是别人。 陆铮没动。他看了两眼,把本子推了回去。 王海涛拿回来,捋平了一个卷起的角:看可以。一个字不许往外说,谁往外说,我把他这个月的工资扣了。 第二天上午,江远一个人去了后街。 街上那家卖瓷砖和五金的铺子,去年在他这儿做过一个记欠账的小工具,用得还行。老板姓吴,四十来岁,柜台后面堆着半屋子水泥。 我这儿想加个东西。吴老板说,仓库里有多少货,我老婆在店里看不见。她天天打电话问我。 江远在心里过了一遍,报了个价:六千八。电脑里的和店里那台一起算。 六千。 六千。江远说,定金三千,今天就要。做完验收,你签字。以后要加功能,加一项算一次钱。 吴老板笑:你这规矩比我们做生意的还硬。 硬一点好。江远说,我们做完你不认账,我十九岁,我上哪儿说理去。 吴老板从抽屉里数出三千块现金给他,数完问了一句:你们学生做的,明年人跑了怎么办。 江远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学校的名字、他的宿舍楼、他的学号,签上名,推过去。 跑不了。他说,我就住这儿。 回工作室他把三千块拍在王海涛桌上。王海涛点了两遍,记了一行,抬头看他。 这一单干二十天。王海涛说,六千块,够我们活一个月零几天。 我知道。 十八个月,得接十六单。王海涛的笔尖在纸上敲了两下,十六单,一单二十天,三百二十天。十八个月五百四十天,剩下二百二十天给那个。 二百二十天够干什么。周维在旁边问。 够我把它想出来。江远说。 晚上人都走了,他把写满字的那张 A3 纸贴到墙上,贴在三条规矩旁边。 他在明年七月上面空出一整行,然后在空行下面写了四个字:2008.7。 王海涛回来拿忘在桌上的本子,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 空一行干什么。 留着。 你留着,我没法记。王海涛把本子翻开,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栏我写什么。 写产品。 王海涛写下两个字,看了一眼,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暂无。 暂无。江远念了一遍。 我记账不能有空栏。王海涛把本子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空着的账,最后都变成烂账。 他走了。江远站在墙前面,把马克笔的帽盖上,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电暖器早就关了,屋子里冷下来。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站着没动。 十八个月,五百四十天。他给自己留的第一件作业,是想清楚那一行写什么。 第43章 他想要的东西 二月的后街,网吧门口那台空调外机一直在滴水。两块一小时,包夜十块。江远和陆铮挑了最里面靠墙的两台机器,一个下午没说话。 寒假里学校空了一半。周维回家住了三天,陈小满回家五天,江远没回。他跟家里说学校有个项目,其实是不想把路上的两天和来回一百八十块的车票钱花掉。 网吧里有人在打 cS,有人在挂 qq,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耳机看电影,声音大得半间屋子都听得见。 他在网吧做的事很笨:把一月十号那天所有的图文直播、所有的报道、所有论坛里的吵架帖,一篇一篇点开,看一遍,关掉。 你在找什么。陆铮问。 找一个词。 到四点多他终于找到了。那篇稿子里有一段,讲那个人把手机横过来,屏幕上的画面跟着转了九十度。稿子后面缀着两个小字:加速计。 江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页面地址抄在手心里。 第二天上午他去文印店,把要的页面打印出来,一共三十页,六块钱。文印店老板一边装订一边问:打印论文啊。 不是。 三十页纸拿回工作室,他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圈到最后一共只圈了两处:一处是加速计,一处是那张横过来的照片。 下午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坐车去了虬江路。 那家收拆机件的铺子他来过好几次,门口一只塑料筐里全是笔记本上下来的零件,键盘、风扇、排线、小板的螺丝都混在一起。他把筐拖出来,蹲在地上翻了二十分钟,翻出五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片,八只脚,边上磨得发白。 这个多少钱。他问。 三块一只。摊主瞟了一眼,你要这个干什么,这是坏的。 我看看它长什么样。 五只十五。 江远付了钱,把五颗黑片用餐巾纸包好,揣在兜里。回来的公交车上他捏着那包东西,能感觉到那五颗小片在纸里硌手。 晚上陆铮来的时候,江远把餐巾纸摊开。 就是它。 这是什么。 加速计。江远说,从笔记本上拆下来的。这东西原来是给硬盘用的——机器摔到地上,硬盘里的磁头得提前缩回去,不然盘就划了。后来有人拿它给相机做防抖。手机厂把它装进去,只是为了让图片转个方向。 你从哪儿知道的。 书上,还有这些。江远指了指那些黑片,一台笔记本上就有两三颗,拆下来卖三块钱,还是坏的。 陆铮拿起一颗,对着灯泡看,又放下。 这一颗芯片,新的出厂价一块多美元。江远说,一块多美元,能让手机厂在柜台前面多报两百块。你猜他们装不装。 那明年,所有手机里都会有它。 那又怎么样。 那为什么现在没人拿它当玩法。陆铮问。 因为做游戏的人手里还没有这种手机,做手机的人又不玩游戏。江远说。 那它就是规则。江远把红笔搁下,你现在用的东西,方向是键盘给的。上下左右,四个键。它不一样,它没有键盘,它靠人手里那个劲——你把机器往哪边倒,哪边就是下。 陆铮没说话。他把那三十页纸翻了一遍,又翻回来。 所以你要做什么。他问。 江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方块。 那是他们上个月给客户做演示用的木头块,边长三厘米,边角被磨圆了。江远把它放在桌面上,两手按住桌沿,慢慢把桌子往左倾。 方块滚了半圈,停住。 我想做这个。江远说,一块方块。你不能推它,也不能跳。你只能转整个世界。重力去哪儿,它就往哪儿掉。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卸水泥。 转过来,它就掉下去了。陆铮说,然后呢。 然后你得让它落到该落的地方。 路上呢。 路上有墙,有坑,有会动的板子。你转得快,它就走得远;你转得慢,它贴着墙皮蹭。 那玩的是什么。 玩的是你手上那个劲。江远说,快了它飞出去,慢了它掉不下来,正好才过得去。 陆铮盯着那个木头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在桌角上按了一下,桌子轻轻歪了半寸,方块没动。 屏幕跟着转,人会不会晕。他问。 会。所以要转得慢。 多慢。 一块方块从这头掉到那头,两秒。江远说,超过两秒,人就不耐烦;短于两秒,人就来不及想。 陆铮把这句话记住了。他这个人记东西不写在纸上,就是记着。 这个我做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做的都是在屏幕上看数字的东西。这个是手。 江远说,这个就是手。 他把桌子扶平。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他说,别人手里那块屏是玻璃,我手里这块是秤。全世界都拿它当开关,没人拿它当规矩。 陆铮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什么。 再问你一件事。他说,为什么是游戏。做工具不是更稳。 因为游戏是唯一不用教的东西。江远说,工具得有人教,得写说明书,得有人打电话来问你。游戏往那儿一摆,人拿起来就会,不会也有人自己琢磨。 还有。 还有它小。江远说,一套工具软件几十兆,要装环境,要配驱动。一个游戏几百 K,一个人就能做完。我们五个人,做不了大的,只能做小的。 陆铮点了点头。他这个人点头很省,一年也点不了几次。 门响了,周维端着一碗炒面进来,看见桌上那个木头块,伸手就拿。 别捏,放桌上。江远说。 他把桌子往左倾,方块滚了半圈。周维把碗放下,自己把桌子倾了两下,方块滚到边上,掉在地上。 这有什么好玩的。 你再来一次。 周维又滚了三次。第三次他把方块停在了桌角那包烟盒旁边,停得很稳,他自己愣了一下。 再来一次。他说。 江远没接话,把木头块捡起来,放回抽屉。 陈小满在里屋画东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块是什么颜色的。 还没定。 蓝色好看。她说完就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江远把三十页打印纸按顺序理好,装进一个塑料袋,压在枕头底下。那五颗黑片他用一张纸包着,放在抽屉最里面。 王海涛是晚上十点多回来的。他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三十页纸和五颗黑片,再看江远的脸,就知道有事。 三月那单,我不接了。 王海涛把本子掏出来,翻到写着外贸公司网站,报价八千的那一页。 为什么。 陆铮从下个月起不接活了。江远说,他要学苹果机器上的那套东西。学不会,后面一年半都是空的。 你知道八千是什么概念吗。王海涛把本子推到他面前,是我们一个半月的开销。是四个人的工资加房租加电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推。 那机器呢。王海涛问,你说的苹果机器。 还没买。 什么时候买。 等我想清楚要做什么。江远说,想不清楚,买了也是拿来看碟的。 我算过。江远说,这八千我拿得到,明年七月我拿不到别的。 王海涛没吵。他把本子收回去,翻到那一页,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三月,少接一单,八千。 这八千我记在这儿。他说,不是我要跟你翻旧账。是你以后要是说不清楚,我这儿有个数。 江远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去网吧待了一个小时,两块。他不是去玩,他去查一样东西的价钱。 从网吧出来,他在路灯下面把那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回到工作室,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盒子最底下压着去年十一月那张写着三行预言的纸,纸上面才是那三百二十七块五。他把新写的这张折成四折,放在那叠钱的最上面,合上盖子。 一台机器,两万零八百。相当于他们四个月的活命钱。 他坐在床上,把手插进袖子里,看着墙上那行还空着的白纸。 那行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今天他知道了一件事:他要做的东西,得靠一个能感觉方向的零件,而那台能让他动手的机器,他现在买不起。 躺下以后他睡不着,把那个在心里过了十几遍。两秒是一个很长的数,长到可以放进二十四个画面。他不知道两秒里能装多少东西,他得先有一台机器,才能一个一个地试。 第44章 学不会的语言 三月,交大图书馆四楼的外文阅览室,下午三点。 他在门口的检索机上敲了三个字母,屏幕转了半天,跳出四条记录。三条在徐汇的老馆,一条在本部四楼。他把那个号码抄在手心里,一层一层找上去。 书架最底下那一层,他找到了那本书。深蓝色的封皮,书脊上的字被翻得发白,作者是个外国人,讲的是苹果机器上的一种语言。他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又抽出来。 借是借不出来的,外文书一人一次只能借两本,还要押学生证。他抱着书去了后街的文印店。 整本复印。他说。 老板翻了翻:四百二十页。 多少钱。 一毛一页,算你四十二。 他掏了四十二块。等的时候他在旁边的货架上买了一支笔,一块五。四十分钟后老板把厚厚一沓纸递给他,用两个订书钉钉了个边。他拿回宿舍,用针线在侧边缝了一道,又裁了两块硬纸板做封面。 这本书现在在他枕头边上,翻到哪一页都夹一张纸条。 语言的样子很怪。他跟客户写过几年代码,什么都能写;可这一门,调一个方法要写成方括号套方括号,像往一个信封里塞第二个信封。最要命的是内存——什么时候要留,什么时候要放,得自己数着。少放一次,程序越跑越胖;多放一次,机器直接黑屏。 书上那些例子他一个一个往电脑里敲。敲完一编译,屏幕上跳出来四十几行红字。他从第一行看起,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桌上放着周维不要的一台文曲星,查一个词要按六下,翻页再按三下。 陆铮来看过两次。第二次他拿过去翻了半个小时,翻得很慢,然后问江远要了一张纸,把书里那张图照着画了一遍。 机器的事是陆铮解决的。 计算机系做图形学的那个实验室里有两台苹果机器,白色的,屏幕后面鼓出来一大块,是二零零二年买的,其中一台早就开不了机了。剩下那台平时锁在屋里。 陆铮找了他上过课的一位老师,问实验室那批没人整理的数据能不能给他做。老师说你先说说怎么做。 那批东西是三千多张图片,要按名字和日期分进八十个文件夹。手工干得半个月。陆铮写了个脚本,跑了一个晚上。老师又看了两天,说: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你拿钥匙。别弄坏,别带别人。 从那天起,陆铮每天晚上七点骑车过去,十一点锁门回来,来回四十分钟。四个月里,他骑坏了两条自行车内胎。 江远没有这个时间。 白天他要跑客户,要接电话,要盯着手上那一单的进度——三月到五月,他们还是照常接活,只是把陆铮那一份从活里拿了出来。晚上他要算账、看合同、给王海涛对一遍流水。能坐下来抄代码的时间,一天不到两个小时。 一个月以后,差距出来了。 陆铮的机器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窗口。灰底,四百乘三百,中间有一个红色的方块。 用方向键。陆铮说。 江远按了一下右,方块挪了四个像素,停住;再按,再挪。挪到第五下的时候,方块撞在窗口边上,不动了。 江远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这个窗口他自己也试着写过。上上周他写了三个通宵,编译出来四十七个错,一个一个查,查到凌晨两点还剩十九个。第二天早上陆铮过来,在那台机器前坐了五分钟,删了两行,改了一行,再编译,一个错都没有。 你写了多久。 十一天。 我还在看第七章。 陆铮没接这句。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他自己画的一栏表:窗口怎么出来、画面怎么重画、一秒钟画多少次。最后一行写着两个数:六十分之一秒,十六毫秒。 什么意思。江远问。 意思是,我每一帧只有十六毫秒。陆铮说,超过,画面就卡。 江远盯着那个十六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跟着陆铮去了一趟实验室。 屋里两台机器,一台盖着防尘布。陆铮坐下就开始敲,敲得很快,屏幕上那些方括号一行一行往下走。江远站在他背后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你坐。陆铮把旁边那张椅子拖过来。 你继续。 江远坐到墙边,看他的后背。这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他坐在这儿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他的。 走的时候江远说了一句:你手比我快。 陆铮锁门,把钥匙塞进兜里:你事比我多。 两个人从教学楼后面绕出去。路灯底下有一群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那天晚上五个人都在。他把门口那张写着规矩的纸揭下来,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5)技术上的事,陆铮说了算。 王海涛第一个看见。他把纸按住: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代码在他手里,人也是他做的主。王海涛的声音不高,他哪天不干了,我们手里剩什么。 剩一份写不完的东西。江远说,所以我不让他走。 你凭什么让他不走。 凭我给他涨工资。江远说,从下个月起,他一个月一千二。多出来的四百,从我这份里扣。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算了两笔,抬头看他。 你这份本来就是最少的。 我知道。 陆铮一直坐在角落里。这时候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江远。 我要是做错了呢。他问。 做错了算我的。江远说,这一块我不如你,你说了算。 屋里没人说话。周维在门口嚼着一根黄瓜,嚼得很响。 陈小满在里屋探出头:那我算什么,主美吗。 江远说。 主美是什么。 以后图的事你说了算。 那我要买一盒好笔。 多少钱。 三十六。 王海涛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笔,三十六。 江远等他记完,说了一句:钱上的事,你说了算。 王海涛的笔停了一下:本来就是。 以前是。江远说,以后写在纸上。 王海涛没说话,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拍了一下。 陆铮站了大概五秒,把那张纸的边角按平了,说了一句: 这东西没人做过。 说完他就回去敲他那台机器了。 王海涛在旁边愣了半天。他小声问江远: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答应了。江远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不明白,就在纸上写了两栏。 左边写我强的:看事情、算账、跟人谈价、把一件事从头推到尾。 右边写他强的:写代码、熬夜、记住每一个细节、坐在机器前面不动。 他看了很久,把纸撕了。争谁强是一件事,让合适的人干合适的事是另一件事。这两件事他以前分不清,现在分得清了。 那一个月江远瘦了六斤。 他把自己的时间写在纸上,跟陆铮那张表贴在一起:早上八点到十点跑客户,十点到下午两点写手上那一单,两点到四点对账,四点到六点睡觉,七点到十一点抄代码,十一点以后看文档。 纸上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只有一行是空的。他在那一行写了一个字:想。 四月底,陆铮的窗口上多了一个按钮。按下去,整个窗口会连着里面的东西,慢慢地转九十度。 江远让他按了三遍。 就是这个。他说。 这个很好写。陆铮说,难的是它转的时候,方块得跟着知道哪边是下。 那你得让它知道。 得有一台真的机器。陆铮说,在电脑上,我怎么假装都行。真机器上,是我手里这个东西在说话。 他说的是那颗加速计。 江远没说话。他知道那台机器多少钱,那张纸还压在铁盒子最底下。 五月初,陆铮带来一个消息:那个实验室六月二十号封楼,暑假要检修电路,钥匙要交回去。 也就是说,他们还能用那台白色的机器,四十天。 那天晚上江远在那张时间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四十天,一天四个小时,一百六十个小时。 一百六十个小时,够他把那本四百二十页的书看完两遍。不够他买一台机器。 第45章 记得和不记得 六月初,交大图书馆二楼最里头那间旧报阅览室。 屋子里有一股纸放久了的味道。靠墙一排铁架子,上面捆着一摞一摞的合订本,用粗线绳扎着,边角全是灰。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袖套,把借阅单推过来。 一次两本,学生证押这儿。不能复印,只能抄。 能抄多久。 到五点半。 借阅单上要写名字、学号、借哪两个月的哪两份报。江远一格一格填,填得很慢。老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又看了一眼他,把学生证收进抽屉,锁上。 江远押了学生证,借了一月和二月的《文汇报》和《参考消息》。他把两本合订本抱到靠窗的桌子上,摊开,从一月九号那天开始往后翻。 一月十号那天的报纸,标题里没有两个字,只有一行平淡的话:苹果公司发布一款手机。 他把这一行抄下来。旁边配了一张很小的照片,黑白的,看不清。 再往后翻,几家报纸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有的说这是苹果的又一次冒险,有的干脆写没有键盘的手机能不能用。这些话他在网吧里已经看过一遍,论坛上骂得更难听。可他还是把这几个标题一个一个抄了下来——骂声也是一种数,他要留着。 二月的报纸上还有一条,说一家做手机的国产厂商去年亏了好几个亿。他把这条也抄下来了,抄完在旁边画了个问号。他记得这家厂后来的下场,但他不打算写——他要的是能对上号的东西,不是自己脑子里那些已经发软的印象。 翻到财经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小块表格缩在右下角,是外国的股价。最后一行是苹果,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红箭头,数字是九十几块。数字很小,印得有点糊,他用手指按住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条线以后会往哪儿走。他记得它一直往上,上到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高度。可他没打算买。他连一个能买外国股票的户头都没有,而且他算过——那种钱来得太快,快到他怕自己以后每天就盯着这一行小字,把别的事全放下。 中午他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咸菜,一块二。回来接着抄。到五点半,他抄满了三页纸,右手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回到工作室,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把去年十一月那张纸拿出来。 纸上是他自己的字,横着写了三条。那时候王海涛说他是疯子,周维坐在旁边啃苹果,笑出了声。 他拿过一张新的稿纸,把三条重新抄了一遍,一行一行,字比原来看得还慢。 第一条:2007 年 1 月,苹果发布一款全触屏手机,没有键盘,叫 iphone。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小字:应验,1 月 10 日。 第二条:它会在 18 个月后开放一个应用商店,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 第三条:从那以后,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 抄完他看着这三行,忽然起了个念头。 他想知道那台手机里到底装了什么。前世他是做芯片的,一辈子就吃这碗饭。别说一台手机,就是一块主板摆在他面前,他也能把那几条线看明白。他闭上眼,试着把那个东西往回想——那颗芯片是哪家做的,什么核心,跑多快,封装用的是哪一种。 他想起了一点。就那么一点:那颗芯片是外面的人做的,屏幕是另一家做的,两家都不是同一国的。除此之外还有个数,四百多兆。 再往上,就什么都没有了,像伸手去够一个放在柜子顶上的东西,指尖碰到了边,东西往下滑,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前世他吃过这碗饭。一块板子摆在他面前,他能把上面每一条线的走向看明白;一颗芯片到他手里,他能把里面分成几块,画在一张纸上,画得比手册还清楚。这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现在他连一颗型号都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想不起。 然后他又做了一件事。他闭上眼睛,从二零一三年往回数。二零一三年的冬天他搬过一次家,从三楼搬到十一楼,那天电梯坏了,他和两个搬运工一趟一趟走楼梯,走到腿软,晚上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了碗面。这些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二零一二年呢。 他想不起来。不是模糊,是空的。像一本书里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一页,撕得干干净净,连毛边都没有。他试着猜,试着去找那一年的任何一件事——过年、搬家、换工作——什么都摸不到。 他在纸上写下:2012,空。 写到这儿,他手心里全是汗。 王海涛是傍晚找过来的。他一进门看见桌上摊着报纸抄件和那张旧纸,就把手里的饭盒放下。 你在这儿待了一天。 王海涛拿起那张抄件看,看得很慢。看到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那天说的话,对了一样。他说。 对了一样。江远说,还有两样。 那天你上午在图书馆坐着,下午还在坐着。王海涛说,上午有个电话找你,是闸北那个做钢材的。我接的,我说你在外头。 他怎么说。 他说他先找别人做一版看看。 江远点了点头。这一单大概三千五,够他们交一个月房租加电费。 那你怕什么。 江远没立刻回答。他把报纸抄件收起来,压在那本四百二十页的复印书底下。 我怕我记得的东西不够用。 王海涛把饭盒盖子打开,是后街的炒面。他把筷子递给江远,自己没动——他吃过了,就在后街那家店里,也是一碗炒面,没加蛋。 那你写下来。 写下来忘得更快。 那你写不写。 江远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王海涛把饭盒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是真怕忘,就把最要紧的写在最前面。 最要紧的是什么。 能换钱的。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把两个人都赶走了,一个人坐到十二点。他拿过那本从二零零五年九月就开始用的横线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从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线的左边他写了两个字:记得。 线的右边他写了三个字:不记得。 左边他写了一行:二零一三年冬天,搬家,电梯坏了。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行:二零一四年,一个人借过他两千块钱,还了。 右边他写得更快:二零一二年,全空。 那台机器的芯片型号。 他十六岁那年的那场雨,下在哪条路上。 他妈妈住院那间病房的窗户朝哪边。 他还想起一件小事:他的字。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字写得稳,可他现在看两年前写的那三条预言,笔画是熟的,写字的那个劲儿却有点陌生。他把这条也写在了右边。 写到这里他停下,看了看两边。左边三行,右边四行。 他把笔尖落在右边,又添了一行:去年九月十三号,我为什么会知道那家厂商要进货。 写到这儿他把笔停下来,想补一条左边的。他想了半天,补上了:二零零五年九月五号,早上四点四十二,我醒过来。 写完他看着这一条,觉得它应该放在左边最上面,可它又好像两边都不是。 他把笔搁下,看那两列。这一列今天才开,可它已经比左边长了。 他伸手想去划掉右边几行,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划掉也是忘。 那天夜里他一直写到两点。写到后来,左边那一列他不动了,只在右边往下添。 合上本子之前,他把那张抄好的三行预言折起来,放回铁盒子,还是压在最底下。原件他没扔,也没另找地方——他想让那张纸待在原来的位置上。 关灯以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列。左边那几行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右边那几行也是。可他分不清右边哪一行是明天还能想起来的,哪一行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把本子垫在枕头下面,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 第46章 两万的机器 七月的上海,从徐家汇地铁站出来,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跑了三天。第一天在太平洋数码广场一期,二楼三楼转了个遍,摊位上什么都有,有人在过道里举着山寨机喊价,喊得比谁都响。他们问了四家苹果的柜台,报价从两万一千五到两万两千八,一家比一家硬。 第二天在百脑汇,碰到一个愿意聊的销售,说了半个钟头,最后给的最低价是两万一千三,还要等一周才有货。 第三天周维说别瞎转了,带他们上了三楼。 三楼最里面那家柜台做苹果的机器,老板认识周建平,见了周维先递烟。周维摆手:我舅不让我在他地盘上抽。 王海涛还想再问水货的事,被周维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周维小声说:问价可以,别说你想买水货。这楼里的人都认识我舅。 要哪台。 十五寸的,跑得动大软件的。 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报价单,压在玻璃上,用手指点着:行货,两万一千二。带发票,一年保修,坏了抱回来找我。 王海涛在旁边已经算上了:水货多少。 一万七千五。 差三千七。 水货没票,保修得送香港,来回两个月。老板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学生? 学生我劝你们买行货。老板说,这东西金贵,摔一下屏就废了。换一块屏的钱,够你们再买半台。 江远问了一句:换屏多少钱。 六千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海涛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一万七千五。省下来的三千七,够我们交半年房租。发票有什么用?我们自己给自己报销? 有两样东西用得上。江远说,一样是发票。这台机器要记在账上,以后不管谁来看账,都得有个出处。另一样是保修。这台机器接下来一年要天天开着,一天十几个小时,坏了就是全组停工。 三千七买个心安。 不是心安。江远说,是这台机器不能出事。 他回去跟老板砍价。砍了二十分钟,砍到两万零八百。老板说这是看周建平的面子,不能再让了,再让就得自己贴。 钱是前一天存进去的。他和周维把铁盒子里那三沓钱拿到银行柜台,点了四十分钟,柜员让他们填了两张单子,一张存款单,一张大额现金的说明。 王海涛从怀里把卡掏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心疼——这张卡里的钱,是一单一单敲出来的。他把卡递给老板,老板在 poS 机上按了一串数,把单子撕下来推过来。 签字。 王海涛捏着笔,签自己的名字。他那三个字平时写得又小又齐,这一次写歪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纸背面鼓起来一点。 他签完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抬头我写什么。老板问。 江远说:远涛工作室。 老板顿了一下:这个抬头开不了票。你们有营业执照吗。 江远沉默了两秒。 开周建平那个个体户的。他说。 老板没多问,低头打单。打印机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发票。江远拿起来看,抬头那一栏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字,不是。 他把发票折好,递给王海涛。王海涛把它夹在账本最里面,跟那三百二十七块五的位置隔着十几页。 机器装在一个白色的纸盒里,盒子比想象中沉。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王海涛把盒子抱在腿上,两只手一直按着。 到工作室已经六点多。拆箱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塑料膜撕开的声音很响,铝壳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气,键盘是银色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屋里那盏日光灯显得很脏。 王海涛做的第一件事是翻过机器看背面,看那行小字。 这上面写的什么。 型号,还有序列号。江远说,序列号你抄一份,记在本子上。 记这个干什么。 万一丢了,让人认。 王海涛真的抄了,十六位,一个一个抄,抄完念了一遍。 江远摸着那台机器的边角,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笔固定资产。 固定资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会折旧,会越来越不值钱。但它不会像钱一样,今天在手里,明天就没了。 王海涛想了想,没接话。他把盒子折平,收在床底下。 陈小满趴过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什么都没按出来。 这台能装画图的东西吗。 江远说,以后你在这台上画。 那台旧的呢。 旧的那台给你跑文档。 那天晚上他结算了一遍。纸上的数是他自己能背出来的: 二月到六月,进账两万五千七,支出两万五千七。一分没多。 也就是说,我们这五个月白干。江远说。 没白干。王海涛说,五个人都吃饭了,房租也交了,你还推了一单。 账上还剩多少。 两万零八百已经出去了。他的笔停了一下,剩一万一千二。 够活两个月。 差不多。 第二天晚上,江远坐在那台新机器前面,办另一件事。 他先把自己的邮箱填了一半就停下了。注册表里有一栏要填国家和地址,还要一张能付美元的信用卡。他既没有海外的地址,也没有那种卡。 周维跑了一趟他舅舅那儿,带回来一张名片和一张卡。 名片上是一家香港公司的名字,是周建平用来在香港收货款用的,注册在九龙一栋工业大厦里。卡是一位做货的老板的,双币的,能刷美元。 我舅说了两句话。周维说,第一句是,钱别乱花。第二句是,别拿他的地址去干别的。 江远把那张名片摊在桌上,一格一格地填:公司名,地址,房号,国家和地区选香港。邮箱用的是他自己那个。 到付款那一页,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99。 王海涛凑过来看:这是多少钱。 按今天的价,七百五十四块三。江远说,银行还要收一道转换费,百分之一五,加起来七百六十五块七毛。 一年? 一年。 九十九美元买什么。 买一个门牌号。江远说,有了这个门牌号,我能下载他们的工具,能进他们的开发者论坛,能拿到还没公开的东西。以后要是真有一个卖东西的地方,第一个能进去的是有门牌号的人。 王海涛盯着屏幕上那个数看了半天。他伸出手,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扳了一点。 七百六十五块七。他说,这钱我记在哪儿。 跟机器记在一起。 我记成一栏,叫。 付款的那一页要填一个名字。江远在那里停了两分钟。他把账号名字那一栏空着,先在旁边的一张纸上写字。 他写的是三个英文词:Apple developer connection。 第一遍写得快,笔画连着;他看了看,划掉了。第二遍写慢了些,还是划掉了。第三遍他一笔一笔地写,每个字母都分开,比平时写中文还慢。 写完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回过去,把那个空栏填上。 卡号刷过去,页面转了个圈,弹出一行绿色的小字。 钱付掉了。 那天夜里他从铁盒子里把那张写着 的纸拿出来,摊开看了看,撕了。然后他在自己的本子上把两个数抄在一起:,加 765.7,等于 .7。 他把这行字写完,在旁边注了一个日期:2007.7.12。 可他往下翻的时候,翻到了一个问答页。 有人问:这个手机上的软件,什么时候能做。 下面那行字很短:还在准备,稍后公布。 江远坐在那儿,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屋里那台风扇转着头,吹得桌上的发票动了一下。 两万零八百的机器买了。七百六十五块七的门牌号买了。 工具还没有。 陆铮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在那台新机器前面坐了十分钟,敲了两行代码,跑通了一个窗口。 这儿真好用。他说,比实验室那台快。 工具还没出。江远说。 那要等多久。 八个月。 陆铮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你猜的? 我猜的。 陆铮把椅子往机器前面挪了挪,开始敲。屏幕上那两行代码亮着。 这八个月不能等。江远说,工具没有,就先用这台机器做。做出来一个,等工具到了,搬过去。 第47章 五个人的夏天 黑板是陈小满从美院搬回来的。 教学楼后面堆杂物那间屋子在清东西,一块用旧的黑板靠在墙上,边上磕掉了一块角。她跟管钥匙的师傅说了一声,师傅让她赶紧搬走,别搁那儿占地方。她一个人搬不动,叫了周维。两个人一人抬一头,从公交车上抬下来,抬了两站路,胳膊上全是粉笔灰。 黑板挂在工作室最里面那面墙上,底下放一盒粉笔,白的,还有两根红的。 八月的第一天,江远站在这块黑板前面,把五个人叫齐。 画图他不擅长。他先画了一块方的,中间写两个字:方块。然后在方块四周画了四条箭头,写上。 这个名字我起了。他说,叫《重力方块》。 陈小满举手: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你不能推它。江远说,你只能转整个世界。重力去哪儿,它就往哪儿掉。 他把黑板上的四条箭头擦掉,改成一圈弯的,绕着方块。 这个东西不好讲。他说,我拿桌子给你演一遍。 他把木头块在桌上滚了一遍,五个人围着看。周维已经看过了,也凑过来看第二次。 就这个。江远说,一个方块,一个终点。中间有墙,有坑,有会动的板子。没有跳,没有推。你手上只有一个动作:转。 陆铮在下面用本子画了几笔,抬头问:转多少度。 随便多少度。江远说,这个世界是圆的。 那屏幕得跟着转。 那它会晕。 所以要慢。江远说,一块方块从屏幕这头掉到那头,两秒。 王海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问了一句所有人都在想的事:这个卖给谁。 卖给明年那个货架。 货架还没搭起来。 江远说,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是一个赌那个货架一定会搭起来的东西。 王海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分工是那天下午定下来的。写在黑板右下角,用红粉笔: 代码,陆铮。 美术和声音,陈小满。 设计和数值,江远。 账,王海涛。 跑腿,周维。 周维看着自己那一栏看了半天:跑腿算个什么分工。 你管我们五个人怎么用那两台机器。江远说,谁几点上机,谁几点让,谁吃饭,谁去买。这两台机器一天要开十八个小时,排不好就是打架。 周维想了想,说:那我得排张表。 那天晚上他真的排了一张表,贴在用机那台机器的旁边:早八点到十一点归陆铮,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归江远,三点到七点归陈小满,七点到夜里十二点归陆铮。中间的空档他自己补,谁有活谁上。 这张表后来被人改了七八次,改到最后那张纸都糊了。 八月初,五个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算是过了个夏天。周维回家住了两天就回来了,陈小满回家三天,江远一天没回。 八月五号的下午,他们去网吧待了两个小时。 不是为了玩。是有人在美国那边把新出的那台手机拆开了,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拍下来,发在网上。江远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拆机报告写得挺细。他找到几个数,抄在手心里: 主频四百一十二兆。 内存一百二十八兆。 屏幕三百二十乘四百八十。 回来的路上陆铮一句话没说。到工作室他才开口:四百一十二兆。 怎么了。 屏幕上每秒钟要重画六十次。陆铮说,一次是十六毫秒。一次里,我得把方块的碰撞算完,把地面的墙算完,把会动的板子算完,还要把整个世界转一遍。 算不完呢。 掉帧。陆铮说,人玩的时候,掉一帧他就觉得卡。 那就少算点。 少算就不准。陆铮说,不准,方块就会卡进墙里。 江远看着黑板上那一圈弯箭头。他知道这一关最后一定要过,但过的方法是明年的事——现在他们手上只有一台电脑,没有手机,也没有工具。 先在电脑上做。他说,工具没到,我们也要有一个能跑的东西。等工具到了,搬过去。 那手感呢。陆铮问,在电脑上,我用键盘假装重力方向。真机器上是我手里这个东西在说话。手感一定不一样。 到时候再调一遍。 要调多久。 不知道。江远说,可能一个星期,也可能一个月。 陆铮点了点头。他不怕返工,他怕的是不知道该干到哪一天。 回去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了个测试:让方块从屏幕顶上掉下来一百次,看它会不会有一次穿过地板。 第一次跑,漏了七次。 他把那七次的位置一个个记下来,全是方块的角贴到墙缝的那一瞬间。他改了两天,再跑一百次,漏了一次。 剩这一次,等真机器上再说。他说。 江远没催他。他知道这种漏一次的事,玩家一天能碰上三回。 八月里最热的那几天,屋里的风扇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电费单子下来是三百二十六,比冬天多了一倍。王海涛把单子压在账本里,没说什么。 那个夏天最费时间的不是代码,是图标。 陈小满接了这个活以后,在里屋那张桌子上摆了七张纸,每天画。她不用电脑画,先画在纸上,用铅笔画,画完给江远看,江远说不行,她就翻过去画下一张。一个夏天她用掉两沓 A4 纸和五支铅笔,铅笔头都留在一个铁罐里,说以后留着。 第一版是一个灰方块,看着像块砖。 第五版给方块加了影子。 第十二版她把底色换成了蓝色。她说方块掉下来的时候,底下应该有颜色。 第二十一版她给方块画了两只眼睛。 第三十版她把整个图标画成一个歪掉的世界,方块悬在中间,看着让人晕。 第三十八版她把方块画成一块石头。 第四十六版颜色太暗了,江远把它拿到走廊那种昏黄的灯底下看,看不出是什么。 第四十七版,她画的是深蓝的底,一个白色的方块悬在中间,四面的墙都是斜的。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东西在往下掉。 她把第四十七版推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铅笔灰。 这次行不行。 江远拿起来,走到门口,把纸举远了一点,眯起眼睛看。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能让他们试。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货架上的每一个东西,都只有一小块地方,大概是一根手指那么宽。 从今天起,你别画这么大。他说,你画一个五十七乘五十七的方框。 五十七是什么。 是它真正的大小。江远说,一个图标,摆在那个架子上,只有那么大。你把这么大的图缩到那么小,还得让人一眼认出来。 陈小满愣了一下:那我前面四十六版白画了。 不白画。 怎么不白画。 你画的时候知道它该长什么样了。 那天晚上她真的画了二十几个小方框,一格一格涂。涂到十二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张纸,那张纸上还是第四十七版,只是缩到了五十七个像素那么大。 那个夏天他们只接了两单活。一单是给一家做服装批发的门店做记账的东西,五千二;一单是给人改一个网站,五千八。两单加起来一万一千。 去年夏天,他们三个月进账两万四。 王海涛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本子上,拿给江远看,什么都没说。 下个月多接两单。江远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王海涛把本子合上,我不是催你。我是让你知道,那个数在往下走。 八月底的最后一天,江远在黑板上《重力方块》四个字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他写字的时候,五个人都在屋里,各干各的,没人看他。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行字: 它得让人在公交车上玩。 王海涛端着一碗面站在他背后,念了一遍:为什么是公交车。 因为那是最不专心的地方。江远说,人在车上没事干,站着坐着,手里只有一个东西。他要是能在那种地方玩进去,他在别的地方也能玩进去。 地铁也一样。 地铁太挤。江远说,挤的时候人只能站着,两只手都得扶。 王海涛想了想,端着面走了。 第48章 电话 八月的杭州他回不去,八月的一个电话他躲不掉。 暑假他一天没回。他跟家里说的是学校有项目,走不开。 真实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路费:沪杭的动车今年四月才开,二等座五十四,来回一百零八,够他们五个人吃两天的饭。另一个是他不敢回去——他知道只要在饭桌上坐下来,他妈问三句,他就得说点什么。 那天白天他先去了一趟邮局。 邮局在徐家汇边上,中午人不多,一个窗口开着一半。汇款单是三联的,要用圆珠笔垫着复写纸写,收款人姓名、地址、邮编,一格都不能空。他一笔一笔地写,写错一个数字就得整张重来。他写到地址那一栏停了一下,写了两遍才对——他妈的厂子早就并了,家里的门牌号他说得出来,可邮编他是问了柜台才想起来的。 两千块。手续费百分之一,二十块。柜员把回单从窗口底下推出来,他把回单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他沿着后街走回去,路上买了三张纸和一盒粉笔。 电话是晚上打的。 宿舍楼道尽头有一部插卡电话,旁边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压着一本翻烂的电话簿,谁想找号码就往里翻,翻到后来那本书的边都卷成了花。他站在那儿把卡插进去。 那张卡是后街小卖部买的,面值三十,卖十八。老板说这是打长途最划算的。 电话响了几声,他妈接的。 妈,是我。 江远啊。那头的声音一下松了口气,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又吃面。她说,你上次回来瘦了一圈,你自己不觉得。你爸前天还说你呢。 江远没接。他妈就是这样,问三句话,里头有两句是探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寄了两千块回去。他说,回单在我这儿,你收着。 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哪来的钱。 接活挣的。他说,给人家做账的系统,做完给钱。 你一个学生,接什么活。她顿了一下,这钱我给你存着,一分不动。你以后要用的地方多着呢。 妈,那钱你花。 不花。她说得很干脆,你爸那点工资,家里又不缺两千。你存着。她咳了一声,你爸上个月单位体检,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少放盐。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她话头一转就转到了正事上。 江远,我跟你说件事,你好好听着。她说,你今年大三了,明年就大四。你得想清楚。考研的书该看起来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你表哥那个学校的研究生,出来进了设计院,一个月拿三千多,年终还有。 你要是嫌考研难,那就考公务员,考供电局那种。你舅舅家的孩子上个月转正了,人家现在领的是死工资,可人家踏实。 你别光嗯。她的声音高了一点,我听周维他妈说,你们几个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天天不睡觉,搞什么公司。江远,那种事是你能干的吗。你没有本钱,没有关系,你连毕业证都还没拿到手。 江远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楼道里有人在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地响。 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 我在看书。 这是实话的一半。他确实每天看书,看的是那本四百二十页的复印书。 你别瞎折腾了。他妈最后说,回来准备考研,进个研究所,进个国企,稳稳当当的。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妈就求你别摔跟头。 妈,你把我寄的钱拿去买件衣服。 买什么衣服。她说,我跟你爸都不缺。你那边要是缺钱,你吭一声,家里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不缺。 你每次都不缺。 那头忽然有点杂音,像是话筒被谁拿过去了。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的声音,电视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正在播天气预报。 老江,儿子电话。 他爸的声音很低,像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钱够不够。 就这一句。 江远站在那儿,手里的卡贴着话机,听见那头电视里的女声在报:明天杭州多云,二十四到三十二度。 他说。 够就行。 他爸好像准备把话筒还回去了。江远忽然开口。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厂当年要是让你去深圳,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报完了,换成了一段广告,然后又换成了另一个节目。他能听见那一头的风扇在转,一下一下的。他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事。他爸年轻的时候在杭州一家做仪表的厂里干活,做到班组长。那时候厂里有个去深圳的机会,去了就是另一条路。后来厂子并了,人分流,他爸去了自来水公司,背着包挨家挨户抄表。 他小学二年级那年跟着他爸抄过一次表。那天下午很热,他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让他坐在前面横梁上。进院子先敲人家的门,敲三下,喊一声抄表的。有的人家开门让他进去,有的人家隔着门说水表在外头,你自己看。有个老太太非让他爸进屋喝口水,他爸没进,说还有三十户。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爸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他,一根自己吃。他爸吃冰棍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咬。 楼道里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又走过去了。 就一个字,说得很平。 江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爸又说,她就是怕。 我知道。 钱不够就说。 那挂了,电话费贵。 他把卡抽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还剩十二块多。话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长途 0.3 元/分钟。这一通电话打了十八分钟,五块四。 他没有马上回屋,靠在楼道的窗户上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后街那排店铺的灯还亮着,有人推着一车西瓜过去,车轱辘压在地上咯吱咯吱。 回屋以后王海涛正趴在桌上记账。 打完了? 打完了。 阿姨说什么。 让我考研。 王海涛抬起头: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看书。 王海涛笑了一声,低头接着写。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寄回去两千? 那本来是这个月的房租。王海涛说,我垫上了。 下个月还你。 不用还。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干这个,她那两千也不会收。 海涛。 我问我爸一句话。江远说,我问他,当年要是让他去深圳,他去不去。 王海涛停下笔:他怎么说。 他说去。 王海涛想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写:那你以后要是不成了,家里让你回去,你回不回。 不回。 江远坐到那台新机器前面,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序列号。 他妈在电话里还问过一句,问他上回说买了个电脑是怎么回事。他本来想说,那台机器两万零八百,花掉了他们账上一大半;他还想说,那台机器现在什么都没做出来。话到嘴边他改了。 他说的是:跟朋友的公司借了一台电脑用。 这是他回这一世以来,第一次跟家里人说不实的话。他说完那半句,把话筒挪开了一点,让它听起来像信号不好。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明年七月以前,不跟家里要一分钱。 第二行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要是做不到,我就回家,把这个本子交给王海涛。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垫在枕头下面。屋里那台风扇还在转。 他躺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妈刚才在电话里说,他爸前天还说他瘦了。 他爸那句钱够不够,说的其实不是钱。 窗外那辆西瓜车的声音一点一点远了。他把要是做不到,我就回家这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打算用上它。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句话就在那儿了,像铁盒子里那张三百二十七块五。 第49章 九月 九月,那间屋子的作息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早上八点陆铮上机,十一点江远接,下午三点陈小满,晚上七点又是陆铮。周维那张用机表贴在墙上一共改了九次,最后大家都不看了,反正谁在机器前面坐着,别人就自动去干别的。 九月里三个人各管一摊,管得比谁都认真。 陈小满管声音。 她没有录音棚,也没有钱买音效。她借了周维那台能录音的 mp3,把屋子里的东西挨个敲了一遍。 暖水瓶的盖子,塑料的,敲下去是。 铁盒子,就是装钱那个,敲下去是。 玻璃杯,用铅笔轻轻一磕,是。 木桌的边,用指关节敲,是。 她还录了自己嚼苹果的声音,录了两遍,说太恶心了,删了。 一共录了四十三条。她坐在那台旧电脑前面一条一条听,听到最后留下七条:方块落地一条,方块撞墙两条,过关一条,失败一条,按按钮一条,还有一个是,用在新关卡出现的时候。 为什么要七条。江远问。 因为它们得不一样。她说,玩家闭着眼睛也得听出来自己在干什么。 江远想了想,说:那你再录一条,掉进水里的。 我们又没有水。 第九关有。 音乐是一段八秒的循环。她从一个免费素材站上下载的,作者在上面写着随便用,注明就行。她把速度从九十改到一百二十,改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头。 这个能用在游戏里吗。她问。 江远说,说明里把作者的名字写上。 陆铮管代码。他做的事江远后来才知道有多难:屏幕上那个转动的世界,不是把画面转过来那么简单。整个世界转的时候,方块本身不能跟着打转,地上的纹理要重新算,一帧里要同时照顾到碰撞、位置和外面那层。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全在屏幕上。 九月中旬他碰上一个坎。游戏开着一个晚上,内存会一点一点往外漏,两个钟头以后整个东西会自己关掉。他查了三个通宵,最后发现问题出在每一次重开关卡的时候——旧的场景没有放掉,新的又堆上来。 少放了一次。他跟江远说。 改好了? 改好了。开着跑了六个小时。 那三天他几乎没说话,桌上的碗堆了四个。周维把碗收了,洗了,没说什么。 江远管的是另一样东西,也是最没人看得见的那样:数。 他买了两百张 A4 纸,一支中性笔,三块钱。一张纸画一关,先画世界,再画方块从哪掉下来,最后用红笔写三个数:这关几步能过、最快几秒、失败几次算正常。 颜色的事他跟陈小满吵过一次。 她要把背景调成蓝的,深蓝,她说方块掉在蓝色上是最好看的。 太亮了。江远说。 哪亮了,这个蓝很暗。 你的方块是白的。江远说,背景只要是蓝的,它就抢眼睛。玩家得先看见方块,再看见墙。 那我把方块改成黄的。 不能改。白的在什么颜色上都看得见。 最后是各让一步:背景用她能接受的那种深蓝,但那块背景纸要比方块暗三个色号。她拿着色卡对着灯比了半个钟头,选出来一个蓝,说这是她今年挑过最难看的蓝。 第一天他一口气画了四十关,画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床把其中三十二关撕了。 为什么撕。陈小满问。 因为它们是一样的。 他把剩下的八关摊在桌上。第一关最简单:一个方块,从上面掉下来,落到下面一个坑里,中间什么都没有。 这一关要几秒。陆铮问。 六秒。江远说,从它出现,到它落进去,六秒。 六秒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江远说,六秒里玩家要学会一件事:他手上的动作能让这个世界歪过来。 他把第二关往前推了一格。 第二关还是六秒,但中间加一块板,方块要先掉到板上,再掉下去。 那不就是两段。 对,两段。 第三关,第四关,一直到第八关,每一关他都算了时间:六秒、八秒、十秒、十一秒、十三秒…… 你这个数是怎么来的。陆铮问。 我趴在那儿数的。江远说,一秒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出来的。 他做的另一件事,是把失败变得很轻。 方块掉进坑里,屏幕上会停一下,然后一声——那是铁盒子的声音——再从关卡开头重来。从掉进坑,到重新开始,中间的等待是一秒半。 为什么是一秒半。陈小满问。 短了人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长了人就不想再来一次。江远说。 这一秒半他改了七次。最开始是半秒,陆铮说太急;后来改到三秒,他自己在机器上连续失败了十次,第十次的时候他把键盘推开,去外面走了一圈。回来他改成了一秒半。 十月初他抓了两个人来试。 先是周维。周维坐下来,两只手扶着键盘,先按了一下左,世界歪过去,方块滚了两圈掉进坑里。他再按,又掉。 第一关他玩了十一秒。 江远在纸上写了一个十一。 然后是王海涛。王海涛坐下去之前问了一句:这个费不费机器。 不费。 他玩了两分钟,第一关用了九秒,第二关掉下去四次,第五次过去了,过去以后他自己说了一句:再来一把。 江远在纸上写了九,又写了四。 那天晚上他把第一关改了:坑加宽半格,方块出现的位置往下挪了一点。改完他自己玩,六秒。 六秒是你说的,十一秒是他玩的。陈小满说。 所以要以他为准。江远说,他才是玩家。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他把三个人叫到机器前面。 那天他做了一件让陈小满跳起来的事:他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机关删了。 那个机关叫翻转柱,碰到它,上下会调个个儿,方块会往上掉。这个想法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想了两个星期,还专门画了一张很大的图贴在墙上。 为什么删。陈小满说,这个最好玩。 因为它要放在第三关。江远说,第三关的人还没学会走路,你就让他翻跟头。 那放到第十关。 第十关有别的了。 你舍不得吗。 舍不得。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他舍不得的不只是这个机关。这两个月他一共删掉了自己画的三样东西,翻转柱是最后一样。 把它记在本子上。他说,下一版再做。 那天晚上他把第一关到第八关从头玩了一遍,每关玩了五次。玩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第八关的音乐和方块落地的声音差着半拍,人听着心里发毛,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把音乐往后挪了半拍。 挪完再玩,那一下正好落在音乐的拍子上,方块落地像是砸在鼓上。 游戏不是技术。他跟陆铮说,游戏是节奏。 陆铮把这句话记下来了,记在纸上,贴在屏幕旁边。 也是那几天,江远自己做了一件他不太愿意跟别人说的事:他把每周的代码刻一张光盘。 cd-R 一张一块五,他在后街买十张,一块二一张。每个星期五晚上,陆铮把整个东西拷到光盘里,江远在光盘上写日期,放进铁盒子——铁盒子后半边现在全是光盘,钱被挤到了前半边。 刻这个干什么。王海涛问。 万一机器坏了。 机器坏了再写一遍不就行了。 写不出来。江远说,这里面有三个月。 十月的一个星期三,他回了一趟学校。 那门课叫电磁场,老师不点名,但期中考试要来。他在考场上坐了四十分钟,交了卷。成绩下来是六十一分。 大一的时候这门课他考了九十二。 他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下,没跟任何人说。回到工作室,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电磁场,期中六十一。 过了两天,王海涛在门口叫他。 江远,你过来一下。 王海涛坐在桌前,本子摊着。他用手指按住纸上的一个数,那行数下面画了一道红线,红得比平时重。 你坐下看。他说。 第50章 第一次吵架 十月下旬,工作室里两台新机器刚拆完箱,纸盒子堆在门口,还没扔。 一台是二十四寸的,摆在里屋给陈小满画图。她那台旧电脑偏色,导出来的图在别人机器上是另一种颜色,她已经因为这件事返过两回工。另一台是十三寸的,给陆铮,因为到明年工具出来以后,一台机器要跑游戏、一台要改代码,一个人轮不过来。 两台加起来三万零五百。 买这两台机器那天江远没去。他在闸北一个客户那里坐了三个钟头,谈一单明年开春的活,最后没谈成。那单要是谈成了是九千,他在回来的公交车上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很久,到站的时候放下了。钱是王海涛和周维一起去付的。回来以后王海涛把两张发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举到灯底下看,看了很久,然后夹进本子里。 那天晚上其他人都走了,王海涛把本子摊在桌上,用尺子按着,一行一行往下念。 七月,两单,一万一千。 九月,仓库系统那单,两万八千三。 十月,老客户加的两套门店,一万五千四。 进项一共五万四千七。 他把尺子挪到另一边。 七到十月,工资一万九千二。陆铮一千二,周维按分成也是一千二,其余三个八百。 房租四个月,两千四。 电费水费网费,一千四百四。 杂项,纸、光盘、笔、车费,一千一百四。 出项两万四千一百八。 他停了停,把最后的数用笔尖点了一下。 账上还剩一万零四百五十四块三。 屋里很静。风扇没开,窗外有人在打电话。 这个月工资发不发。王海涛问。 发完剩五千六百五十四块三。他说,够我们活不到一个月,前提是这几台机器一台都不坏。 江远没说话。 王海涛把笔放下。 他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单子——十月买设备那张报价单——压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 这两台机器是我去付的钱。他说,柜台那个小姑娘让我签字的时候,我手在抖,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那天在楼下打电话。 江远没接。他很少见王海涛这样说话。 江远,我跟你说一件事。他说,这句话我在心里放了快一个月了。 你说。 要么我们回去接单,把游戏停一停,等有钱了再做。他停了一下,接单也不是接不到——上个月闸北那个做钢材的还问过我,说他那边想换一套东西。 要么就把它停了。 他说完这句,眼睛看着桌面。 江远没有反驳他。 这一个月他其实一直在等这句话。他知道这句话早晚要来,也知道来的时候他不该讲道理——讲道理是没用的,王海涛信的不是道理,是数。 本子给我。他说。 王海涛把本子推过来。 江远翻到新的一页,拿过他的尺子,先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我们算最坏的。他说。 最坏的。 最坏就是明年七月,东西做出来了,没人买。 他开始写。 第一行他写:设备。三台机器买的时候五万一千三,用了半年到一年,二手打四折能卖两万出头。他把这个数写下来:两万一千。 卖东西要一两个月,还要找人。他说,先按两万算。 第二行他写:欠谁的钱。 不欠银行,不欠外人。他说,我们没借过一分利息钱。周建平那边走账的百分之三,每个月都结清了。真正欠的,是你们四个人的工资。 他在纸上算:五个人一个月四千八,从十一月算到明年七月,九个月,四万三千二。 这四万三千二是我欠你们的,不是欠外人的。他说,这句话你写在本子上。 王海涛没动笔。他等着。 第三行江远写:还多久。 如果回去接单。一单八千,一个月一单,去掉开销,一个月能剩三千。他说,一年还三万六,一年零三个月还清。 如果接不到单呢。 那我自己出去打工。江远说,上海写代码的,一个月三千五,我自己留五百,一个月还一千五。两年零五个月。 他写完,把两个数并排放在纸上。 第四行他写:书还念不念。 不退。 为什么不退。王海涛问。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认真,江远知道他不是随口问的——他妈那边、学校那边,都挂在这两个字上。 两个原因。江远说,第一,我退了学,我妈就没有台阶下了。她会一直觉得是我把路走绝了。第二—— 他把笔搁下。 第二,李存山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缺的不是技术,是身份。江远说,公司注册不了,账号开在别人名下,发票抬头不是我们的名字。这些我一样都没解决。如果连学籍也丢了,我手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桌上那盏台灯照着纸,纸上的字是他自己的,笔画很稳。 王海涛把本子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看到四万三千二那几个字上的时候,用手指按了一下。 你算的这个最坏,是几个月。 九个月。 九个月里,我们什么都不干? 我们干一件事。江远说,把那块方块做出来。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我不怕没钱。他说,我最怕的是明年七月,东西做出来了,卖不出去。 那也是这些数里的一种。江远说,我把它也算进去了。 还有一样我没写。 什么。 时间。江远说,明年七月我二十一岁。要是错了,我还得起。 算进去有什么用。 算进去,就是知道了。江远说,知道了才睡得着。 算进去,就是知道了。江远说,知道了才睡得着。 还有一件事我没写。江远又说,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先去跟周建平把账说清楚。他那边一分钱都不能欠。他做舅舅的,不能让他担这个。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你这一个月睡觉没超过五个钟头。他说,我数过。 江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王海涛把本子推开,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一下,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远能听见他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脚步很慢,走了两趟。然后楼下的铁门响了一声。 那二十分钟里江远一直坐着没动。桌上摊着这几个月的账,最上面那张是十月买设备的报价单,纸角上还留着签字时戳出来的一个小洞。 江远一个人坐在那儿。他没收拾桌上那些纸。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服人,字也不能。人在害怕的时候,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把数算一遍。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王海涛手里端着一碗炒面,是后街那家的。碗口上卧着一个蛋,压着两片青菜。 他什么也没说。他把碗放在桌子边上,坐下来,翻开本子,拿过尺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江远写的那一页开始,一个数一个数地往自己本子上誊。他誊得很慢,每一行都先用尺子打格:设备两万,欠工资四万三千二,一年零三个月还清,不退学。誊完他在旁边又添了一列,是他自己想的——房租还能不能压、电费能不能省、哪台机器的保修还剩多久。 江远坐在对面,看着他写。 那碗炒面还冒着热气,谁都没动。 写到差不多十二点,王海涛把笔停下来。 到哪天算完。他问。 明年的七月十号。 为什么是十号。 就到十号。 王海涛没追。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用尺子压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第一行字。 他写的是:游戏,投入 5.2 万,第 1 天。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这个月电费涨了四十块。他说,空调开得多。 那碗面他吃了一半,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筷子架在碗上。 剩下的你吃。他说,我先回了。 门关上以后,江远在那半碗面前坐了一会儿。面已经坨了,蛋还压在青菜底下。 他把面吃完,把碗洗了,又把桌子擦了一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回到桌子前面,他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到明年七月十号,手上一定要有一个能拿出来的东西。 第二行他写了三个字:不欠人。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行空白——从一月留到现在,还是空的。那天夜里他两点才睡。 第51章 睡不着的两个月 十一月开始,他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二醒。 不是被吵醒的。屋里那台风扇十月就收了,楼道里的电铃六点四十五才响,窗外那条路上后半夜一辆车都没有。他就是到那个点自己睁开眼,清醒得像白天,然后再也睡不着。 他试过很多办法。 十一点睡,四点四十二醒。一点睡,四点四十二醒。有一回他和陆铮熬夜到三点半,两个人趴在桌上眯着,他还是在四点四十二醒的。 后来他不看手机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听屋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等天亮。天是在六点前后亮的,上海的冬天亮得晚,先是一层灰,然后才能看清窗台上那盆枯掉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时间是什么意思。他试过想,想了两次就不想了——想那件事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站在一扇门前面,门上没有锁,也没有缝。 他也没把它写到本子上。那个本子上什么都写,进项、出项、谁欠谁、明天要干什么,可这三个数字他写不下去。他不知道该在旁边注什么。 十一月中旬有一天,王海涛起夜,看见黑着灯的屋里坐着一个人。 你不睡。 醒了。 几点。 四点四十多。 王海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过了一分钟他又出来,把一件棉袄扔到江远腿上。 别冻着。他说,感冒了要花钱。 他说完就回去了,门带上,很轻。 那两个月里,白天他还是照常干活。游戏做到第十九关,陆铮在改性能,陈小满在画新的机关。王海涛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翻本子,把前一天的开销记上。 只有一件事是他一个人扛着的,谁都没说。 十月中旬他在网吧看到一条消息。苹果自己在一个页面上写:给这台手机做软件的工具,明年二月给。 那天他坐在网吧里,把那行字看了十几遍,坐到卡里的钱只剩两块多才出来。出门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在笑。 他那个八个月是猜的。他当时只有一条理由:一家能让全世界重新摆一遍柜台的公司,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可那天他知道了,他猜的那个数,和人家自己说的那个数,是一样的。 这个高兴只维持了半个月。 十一月里他把三条预言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拆。 第一条:2007 年 1 月,苹果发布一款全触屏手机,没有键盘。这一条有实据。一月十号的报纸他还留着,抄件就在本子后面夹着。 第二条:它会在 18 个月后开放一个应用商店,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 第三条:从那以后,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 他盯着第二条看了很久。 这一条,他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报纸写过,没有人说过,连苹果自己都没提过一个字。二月给工具,不等于七月开商店;就算七月开了商店,也不等于谁都能上去卖东西。 三条里,一条有实据,另外两条全靠他脑子里那句话。 他把纸推远了一点,又拉回来。 他甚至试着往回倒:如果这一条是错的,那它是从哪儿来的。他想了很久,答不上来。他这辈子很少答不上自己的问题。 那两个月他想过放弃。 想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夜里。 那天他醒着,坐在床边,穿着毛衣,脚底下那双拖鞋一只底已经磨穿了。他拿过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写了一行字: 各位,这件事我们停了吧。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接着往下写:机器卖了,钱退给大家,欠的工资我打欠条。你们该考研的考研,该找工作的找工作。错在我。 写了三行,他把笔停住。 他弯下腰,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了那个铁盒子。盒子的边角硌手,他摸了很久,没有把它拖出来。 他没有划掉。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本子最后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撕碎——可能是想留个证据,证明他真到了那一步。 十二月初的一个凌晨,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在正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A 案。 右边写:b 案。 A 案是:明年七月,那个货架出现了。他们把《重力方块》送上去,过审,上架。定价先不定,等看到那个货架上是什么规矩再说。 这一案要准备的东西他一条一条列:图标(已经到第四十七版,还在改)、截图(要五张)、说明文字(要英文,他找陆铮写)、服务器的空间(最便宜的那种,一年几百块)、还有那个开发者账号的续费。 列完他在这一案后面添了一条:要是七月真成了,第一笔钱进来,先把欠大家的工资补上,一天都不拖。 写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过的是王海涛本子上那一页:游戏,投入 5.2 万,第 1 天。 b 案是:明年七月,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随手指了另一条路。b 案也是他算过的。 如果不出现,他们就把这个东西做成电脑上能跑的版本,直接在网上卖。电脑上的软件怎么卖,他知道:做好一个安装包,自己开一个收款页面,靠几个专门收录软件的老网站把人引过来——那些网站他前世就见过,一个叫 Versiontracker,一个叫 macUpdate,做软件的人把新东西发上去,玩家自己会找。 收款的事他也想了:得挂一个能收美元的服务,每一笔从里面抽百分之三到五。这些他都不熟,但可以问人。 定价他写的是十九块九毛九美元。他算:要是一个月卖两百份,就是三千九百九十八美元,按七块四的汇率,两万九千多,够他们活大半年;一个月卖五百份,就是七万四,够活一年多。 写完这两个数他自己愣了一下。b 案不是死路。b 案能让他们活着,只是活得没那么大。 他想起前几天在后街一家面馆吃面,隔壁桌两个学生在算考研的班,一门课八百,两门一千六,两个人算了半天,最后说先报一门。 他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写到这儿他把笔放下,在本子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他写的是:我可能记错了。 这六个字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完他划掉,第二遍写完他又划掉,第三遍他没有划。他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2007 年 12 月 6 日。 上一次在纸上签名是九月那次凑钱的时候。那次签的是亏了,我卖血、退学、去深圳打两年工,还你。这次签的东西比那次难看得多——那次是赌钱,这次是赌他脑子里那句话。 签完他把 A 案和 b 案一起对折,夹进本子中间。 从那天起他睡得稍微好了一点。不是因为他有信心了,是因为最坏的路他也写下来了——写在纸上的东西,就不算塌下来砸在他一个人身上。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 王海涛在门口跟他说了一句:过两天我把新的账页贴上。 贴吧。 游戏的关卡做到第二十四关,陆铮说有八关要重做。陈小满把第四十七版图标又改了一遍,说再也画不出来了。周维每天下午去后街买五个人的饭,一天二十八块到三十块。王海涛把每一张发票都夹进本子,本子厚了一半。 江远每天还是四点四十二醒。 醒过来他就躺着,把那两个方案在心里过一遍。有时候过的是 A 案,有时候过的是 b 案。有一回他过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两个月没跟任何人提过如果不成这四个字。这两个月里,是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念头走过来的。 他瘦了八斤。 十二月三十一号,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2007 年 12 月 31 日,算总账。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把笔放在封面上。窗外还是黑的,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四点四十二。 第52章 今年最后一天 江远买了一颗白菜,两斤羊肉卷,一包冻豆腐。 羊肉卷十四块八一斤,他在菜市场问了三个摊,最后买了最便宜的那家。王海涛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袋子里是六瓶啤酒。他一路都在算:白菜一块二,冻豆腐两块三,粉丝一块五,青菜一把八毛,加羊肉,一共五十块零四毛。 火锅底料呢?江远问。 没买。王海涛说,我买了包干辣椒,自己炒。 你会炒? 不会。王海涛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但底料一包要四块五。 出租屋在交大后街再往里的一条巷子里,一楼,朝北,一个月六百块。屋里没空调,冬天靠一个电暖器取暖,开电暖器的时候不能开别的电器,一开就跳闸。墙角摆着那台 macbook pro,两万零八百块买的,上面盖了一块洗干净的白毛巾。 江远把电磁炉摆在折叠桌中间。桌子太小,五个人围着坐,膝盖顶着膝盖。 周维第一个到,进门先去水房灌了半缸凉白开,一口气喝掉一半,才说话。 外面下雪了没? 下不了。江远说,上海这个冬天,就是阴。 陆铮来的时候带了两个 U 盘和一台笔记本。他把笔记本往床上一放,没开。这在过去半年里是头一回。陈小满最后到,手里抱着一卷打印纸,是他刚打出来的第三十版图标,彩打,一张一块五,打了十二张,十八块。 别铺桌上。周维说,一会儿都是油。 陈小满把纸卷起来,塞进床底下的纸箱。那个纸箱里已经有四十几张了。 电磁炉是王海涛从旧货市场淘的,三十块,锅底有个凹,水烧开以后会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锅底下敲了一下。 白菜下去,豆腐下去,粉丝下去。羊肉卷要等水开了再涮。江远先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这汤没味儿。周维说。 底料四块五。王海涛说。 我说没味儿,又没说要买底料。 那你别说。 陆铮笑了一声。 这一声在五个人里算大的。陆铮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笑基本上是存档里的东西。周维端着碗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啤酒开了。王海涛先给陆铮倒了半瓶。 我不喝。 今天喝。王海涛说,今天不喝,明年就没机会了。 陆铮把那半瓶啤酒喝了。他喝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喝到一半,他开口了。 物理引擎我重写了。他说,现在是第三版。 第三版哪里好?江远问。 第一版是算的,第二版是凑的,第三版是算的加起来还不够,又凑了两个数。陆铮说,方块从上面掉下来,落地弹两下,弹第二下的时候会往右偏一厘米半。一厘米半,肉眼看不出来。但手能摸出来。 周维说:手怎么摸? 你拿着手机转,方块滚到边上,你会觉得它有点滑。陆铮说,滑,就是你摸出来了。 王海涛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你这个一厘米半,算在成本里吗? 算不进。陆铮说。 那就是白干。 不算白干。江远说,一个玩家要是觉得这东西滑,他就不会推荐给他朋友。他朋友不进来,我们就少一份钱。一份是零点九九美元。 王海涛没接这句。他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半天,才放进嘴里。 九点多的时候,江远的手机响了。绿屏诺基亚,屏幕上跳着王老板三个字。 那是个做摩托车配件的老板,十一月来找过他们,要一套门店进销存的软件,报价三万二,先付一半。江远当时答应了,写了合同,做了一版。到十二月,他给王老板打电话,说这单不做了。 江远?过年好啊。电话那头有麻将声,我那个软件,你们到底做不做?价格我加两千。 不做。 三万四。 王老板,不是钱的事。江远说,这个东西做完,要一直有人守着。我没有那个人。 你找个人啊。 我找了。江远看了看桌子对面,我的人在做别的事。 王老板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挂了。 周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三万四。他说。 我舅舅上个月问我们接不接柜台的活,一天八十,看摊,管饭。周维说,我说我们忙。 江远没说话。他知道周维不是抱怨,周维从来不抱怨。周维只是把数摆出来,摆出来大家就都听得见。 王海涛低头在本子上按了一下笔尖,没写。 火锅吃到一半,陈小满哭了。 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哭。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掉到碗里,他还在夹菜,夹了三次都夹空。周维先看见的,拿胳膊肘碰了一下江远。 小满。江远说,怎么了? 图标。陈小满说,第四十七版,我今天又改了。 改得怎么样? 改不好。他把筷子放下,我不知道那个方块应该长什么样。它就是一块方的,但它得让人一看就想玩。我画了四十七次,还是不知道。 江远没有劝他。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把那个纸箱拖出来,抽出一张。 是第九版。一块灰色的方块,边上有一圈很浅的蓝。 这一版。江远说,你把它再画一遍。 为什么? 因为这一版,我看三秒钟就知道那是我们的游戏。江远说,别的四十六版,我要看十秒钟。 陈小满把那张纸接过去,捏在手里,又掉了一回眼泪。 快十点,王海涛从怀里摸出那个黑皮小本。他把前面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写着游戏,投入 5.2 万,第 1 天,是十月写的。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压在铁盒子底下,在下一页顶上打了一道横线。 写什么?周维问。 2007 年 12 月 31 日。王海涛写,游戏,投入 5 万 8。 写完他往右边又列了一栏,添了一行小字:另,机器两万零八百、硬盘两千零八十,已入固定资产。两项合计,八万二。 然后他停了停,在最后加了一句:余额,三千一百。 三个人都没说话。电磁炉里的锅还在响,水快烧干了,锅底那层盐糊了,发出一股焦味。 十点半,周维和陆铮把桌子抬到墙边。陈小满抱着一卷纸睡在床里侧,鞋都没脱。江远披上外套下楼。 楼下是巷子口。对面那家小卖部还开着,玻璃上贴了一张泛黄的两个字,门口摆着一箱礼盒装的瓜子。老板坐在电视机前守岁,电视里在放晚会,声音开得很小。 十二点整,远处的天上有烟花。不在近处,是在很远的地方,可能是外环以外。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软了,像有人在被子里拍巴掌。 江远站在墙根下,把手插在口袋里。 一年前的今天,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那时候在本子上写过三个日期。第一个已经翻过去了,那一夜他在网吧里,凌晨一点四十一分,他一个人拍了一下桌子。 第三个日期,还有五个月零十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上面是他下午写的两行:2008 年 3 月 6 日;2008 年 7 月 10 日。 他借着路灯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这张纸他不放身上,要放回铁盒子——那个盒子最底下压着 2005 年 11 月那张三行预言,上面是三百二十七块五,再上面是王海涛的一沓旧账页和那张押金条。 在第二行下面,他又补了一句。很小,很难看。 不写这个日期。写了,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他为什么知道这两个日子,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问题从 2005 年 9 月压到现在,压了两年零四个月。 上学期期末,他缺了两门课的考试。周维替他跟辅导员说过一次,说家里有事。陈小满本来要考工艺美院的研究生,报名表买回来了,压在那个装图标的纸箱底下,没填。陆铮的导师找他谈过两回,让他跟项目,他把话推到了年后。王海涛什么也没耽误,他本来就是全院最会算账的人,但他把自己攒的五千块垫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给现钱吗,那个笑话之后再没人笑过。 这五个人今晚坐在这里,吃的是一锅没有底料的火锅。 楼上,王海涛趴在窗口冲下面喊。 江远!水干了,你上不上来? 来了。 他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天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烟花散开以后留在烟里的那点红。一晃,就没了。 他上楼的时候,电暖器又跳了一次闸。黑暗里,王海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江远,你那个七月十号,是什么日子? 第53章 三月六日 三月六号那天,江远是在网吧里知道消息的。 网吧在交大后街,一块钱一小时的机子在里屋,两块钱一小时的在外屋,靠门,有风。他们平时都在里屋。那天里屋满了,周维跟老板说了两句,老板给了他们外屋挨着的三台。 下午四点二十,屏幕上一条英文新闻更新了。江远不认识那个网站,是个做苹果消息的小站,页面做得很难看,广告比正文还大。 苹果发布了 iphone SdK。 后面还有一行:开发者即日起可以下载,附 xcode 3.0,需要 mac oS x 10.5。 江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成了。他说。 周维正在打 cS,耳机挂在脖子上,回头问:什么成了? 他们开门了。 陆铮那时候不在。他在学校机房,做一个课的作业,五点才过来。江远和王海涛先回去把那台 macbook pro 搬过来——不是搬到网吧,是搬回出租屋。他们本来想借网吧的网速,但两万块的机器不能往网吧里抬。 回到出租屋,江远先用那台机器的无线网卡试了一下。学校的无线,一格信号,有时候两格。他打开下载页面,页面加载了四十秒。 文件大小跳出来的时候,他把鼠标停住了。 两吉字节。 按这个速度,要下到明天早上,还不一定能下完。 王海涛站在他后面说,下到明天就下到明天。电费是我们的,网费是学校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占学校的便宜,占了整整一夜。 四点五十分开始下。中间断了三次。第二次断的时候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七,王海涛在旁边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去把电暖器关了,怕跳闸。 晚上九点,陆铮来了,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进度条,问了一句:硬盘够吗? 江远愣了一下。 那台 macbook pro 是 2007 年 7 月买的,硬盘一百二十个吉。里面装着系统、xcode 的旧版本、他们的工程文件、还有陈小满拿过来的三百多兆素材——四十七版图标的源文件,一张都没删。 他打开硬盘看,剩十一个吉。 不够。陆铮说。 第二天,江远一个人去了徐家汇。他在数码城里转了一上午,最后花两千零八十块买了一块二百五十吉的移动硬盘,日立的,金属壳,比一包烟厚一点。这是那半年里他们最大的一笔开销。回来的公交车上,他把盒子抱在怀里,怕挤坏。 三月七号晚上十一点,安装开始了。 第一次:xcode 3.0 装到一半,重启,装不上。提示一串英文,大意是系统版本不对。他们那台机器还是 10.4。 第二次:周维从学校计算机系的一个师兄那里借来一张 Leopard 的光盘,装系统,装了两个半小时。中间江远出去买了两碗面,三块五一碗,加了个蛋,周维那碗没加。 第三次:系统装好了,xcode 装好了,新建工程,选 iphone oS 模板,编译。报错,四十七条。 四条是空格和符号,剩下四十三条全在一个头文件上。 陆铮坐在那台机器前,从三点坐到六点。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条报错关了。 能跑。他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空白的灰色窗口。iphone 模拟器。屏幕比例是竖的,一个窄长的窗口,像一小块玻璃。 陆铮把光标在屏幕上拖了一下,那个窗口里的方块跟着动了。三个人都看着那块灰色的小方块贴到了边上。 然后陆铮点了一下鼠标。 模拟器右上角有个旋转的图标,他点下去,整个画面横过来了。方块没有跟着转,它掉下去了。 它掉下去了。陆铮说。 江远说,但手机没有真的横过来。 陆铮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在键盘上了。他敲了大概二十行代码。他把设备的方向当成一个值读出来,再拿这个值去决定重力的方向。 模拟器里,画面横过来第一次没掉。第二次掉了。第三次,方块顺着屏幕滚到右下角,停住。 成了。陆铮说。 王海涛站在后面:他这个,值两千零八十吗? 江远说,也值他那三个通宵。 通宵不算钱。王海涛说。 通宵不算钱。江远说,所以我才说值。 江远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用手在屏幕上比了一下。 这么小。 三点五英寸。陆铮说,三百二十乘四百八。 里面放得下几行字? 陆铮想了想:十一行。 那就是说,玩家看见的东西,一次只有十一行字那么多。江远说,我们那套说明文字,得重写。 王海涛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夜没睡好,眼睛有点肿,先问了一句:那要花钱吗? 不用。江远说,就是重新写。 那你写。 我写。 那句话写了一个星期。原来那版说明有九页,最后剩下十七行。江远删掉的东西里,有一整页是讲世界观——他给那个方块编过一个来历,说它是一块从卫星上掉下来的碎片。陈小满为了那页画了六张图。 第二天上午,陆铮拿到了一份开发文档。英文的,四百多页,全是缩写。他看了一夜,早上跟江远说了一句话。 这里面的东西,我要从头学。 那就学。江远说。 真正难的不是代码,是文档里那些不要这么做。有一条写得很清楚:手机在手里,方向会变,如果你不做处理,玩家会觉得这个游戏是坏的。陆铮在这条上折了个角。 三天以后,江远在这页纸边上看见一行铅笔字,是陆铮写的。 方向是玩家的手,不是屏幕。 三月中旬,陈小满从一个在深圳做手机的朋友那里拿回了一段视频。视频是用数码相机翻拍的,抖得厉害,画面里一个外国人的手拿着那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一张一张翻照片。后面还有一段,是有人把手机横过来,屏幕上一个小球顺着倾斜的方向滚到角落。 江远把那两段视频看了很多遍。看到第九遍的时候,他把本子摊开,写下一行字:重力是规则,不是特效。 三月下旬,陈小满把一个东西带回来了。 是一台 iphone。第一代的,八吉,屏幕左上角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从深圳华强北过来的,解锁过的机器,在陈小满那个朋友手里转了三道。借期三天,押金八百,陈小满自己掏的。 那天晚上,出租屋里的灯全关了,只留一盏台灯,拉到桌子中间。 江远把那台手机拿在手里。比他想的沉。玻璃是凉的,边框有一圈银色的亮边,屏幕上什么都不显示的时候像一块黑镜子。 他按了一下下面的键。屏幕亮了。 陆铮把工程从那台 macbook pro 上推过来,装了整整七分钟。进度条走完,桌面上多了一个很小的图标,那块灰色的方块。 陆铮抬头看他。 点吧。 江远用手指点了一下。 方块掉下来,弹了两下,往右偏了一点点。他握着手机横过来,画面跟着横过来,重力换了方向。他把手机斜着抬起来,方块顺着斜坡滚到右下角,停在一个凹槽里。 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划了一道。 周维先开口:这东西,它是活的。 它不活。陆铮说,它只是一直在算。 那也一样。 江远又玩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他做的事情不是玩,是试:手指上有汗的时候屏幕还灵不灵,斜四十五度的时候方块会不会卡住,走到一半把手机倒过来会不会崩。 四十分钟之后,他做了一件让陆铮愣住的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本子,写了三条。 第一条:手指有汗,按得住。 第二条:斜四十五度,会卡。 第三条:倒过来,不崩,但背景的颜色翻错了。 押金八百。王海涛在旁边说,借三天。 我知道。 你明天得还给人家。 我知道。江远说,所以我今晚不睡了。 那阵子他开始试着回忆一件事。 iphone 3G 什么时候出。他知道有这个东西,知道它的样子,知道它比第一代便宜,也知道那一年因为它,很多人的命运拐了个弯。他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7 月。 写完之后他停住了。7 月这个数他是有把握的,就像有人问你昨天吃没吃饭。 他接着往后想。想到某一件 2009 年的事,那一段是亮的。清晰的。他试着往更后面去够——2010 年,2011 年,他能想起大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影。 然后他碰到了那一块。 不是黑的。是亮的空白。像一张纸,被灯照得发白,你凑近了看,什么都没有。 那是 2008 年 9 月往后的一段。他记得日子,记得月份,记得年份,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等了大概五分钟,等那块空白里掉出点东西来。 什么都没掉。 江远。王海涛在他背后说,我这个月又垫了八百。 江远把本子合上。 账上多少? 三千一百。王海涛说,加上你昨天买硬盘的两千零八十,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我知道交。王海涛把毛巾从床沿拿起来,捋平,搭回去,我是问,我们还能撑几个月。 江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撑到七月。 七月几号? 七月十号。 王海涛没再问。他把本子翻开,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塞回胸前口袋。 江远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行是:能撑到的日子,还有 115 天。 第54章 代码 四月,出租屋里的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条横线,横线上面写着,下面写着不能玩。每修掉一个必须修的问题,江远就拿笔把那个问题划掉;每发现一个新的,就加上去。到四月底,那张纸写满了,江远换了一张。 第一张纸上的第一条是:第一关加载要八秒。 第二条是:方块掉出屏幕外,不回来。 第三条是:内存爆过三次。 陆铮负责前两条,江远负责第三条的观察记录。 那半年,江远新添了一个习惯。他每天睡前在那个横线本上写当天的三件事,写完再看一遍。 四月的记录大概长这样。 4 月 3 日。加载 6 秒 8。手指按住屏幕拖动,方块跟得慢半拍。小满说图标那个蓝色太亮,要压暗两格。 4 月 7 日。加载 5 秒 2。第二关有一个位置,方块会卡在两个方块中间,出不来。陆铮说这是浮点数的问题,不算 bug,算天灾。 4 月 12 日。今天没进展。陆铮睡了四个小时。 4 月 13 日。今天没进展。 4 月 14 日。加载 3 秒 9。手指跟得上了。 5 月 2 日。机器烫手。连续玩二十分钟以后,屏幕变暗,帧数掉。 5 月 9 日。内存。又是内存。小满把音效从十三个砍到七个,省了六兆。 5 月 20 日。今天把第一关重做了一遍。 五月上旬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王海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他进门先喝了一口水,站在桌子边上说:应德发那边介绍了个活。 什么活?江远问。 给一个做建材的做网站加后台,报价一万二。王海涛说,工期十天。定金给了就能开工。 屋里安静了几秒。陆铮在键盘上没停。 十天。江远说。 十天。 我们做不了。 我知道我们做不了。王海涛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但一万二,是四个月的房租,是一百二十份游戏。 江远看着他。 你要接,我不拦你。 你不拦我,我一个人也做不完。王海涛说,我要的是陆铮。 陆铮这时候停下敲键盘,回过头,说了两个字。 不接。 王海涛看了他两秒,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袋。 那天晚上谁都没提这件事。第二天早上,江远在桌上看见那张纸又从垃圾袋里被捡了出来,压在本子底下,电话号码那一面朝上。 他没问。 五月中旬还有一件事,江远记了很久。 那天他跟陆铮坐在那台机器前,看着一段他们自己录的录像。录像里是陆铮用借来的那台手机玩,玩了三十七秒,在第十九秒的时候方块掉进了坑里,卡住不动了。陆铮把录像倒回去,一帧一帧看。 看了四十分钟,他得出结论:那个坑的边界有两像素的空隙,方块正好卡进去了。 两像素。江远说。 两像素。陆铮说。 要修吗? 陆铮说,有一个玩家碰到这个坑,他就不玩了。 修这个用了两天。 那两天里,他们又多知道了一件事。屏幕三百二十乘四百八,一像素差就是肉眼能看见的一丝亮边。陆铮把整张地图的边界重新对了一遍,一个一个格子地推。推完,他把鼠标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坐了十分钟。 完事了?江远问。 完事了。 多少处? 十九处。 六月初又借了一次手机。还是八百块押金,这次借五天。陈小满去拿的,回来的时候鞋都湿了,外面在下雨。 这个钱算谁的?王海涛问。 算开发成本。江远说。 已经是第三次了。王海涛翻开本子,八百、八百、八百,两千四。你说这算不算买? 买不到。江远说,第一代在国内没有正规货。有货的也不卖单台。 那这八百算什么,租金? 算学费。江远说,每借一次,我们知道一件事。 王海涛把这句写进了那一栏的备注里。备注就四个字:租机,学费。 那五天里,他们做的事情是调手感。 江远本子上写过一个数:从手指按下,到方块开始动,中间的延迟不能超过零点一秒。超过零点一秒,玩家会觉得这游戏。 陆铮照着这个数改。第一版,零点一六秒。第二版,零点一四。第三版,零点一二。第四版,零点一零,但帧数掉到二十以下。 第五版,陆铮把画面的刷新和物理的刷新拆开了。画面每秒跑三十次,物理每秒跑六十次。 那天晚上两点,他把机器推给江远,说:你来。 江远按住屏幕。方块跟得上了。 他松开手。 他说。 哪里好? 我的手不觉得它慢。 陆铮点了点头。他那样点头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觉得这件事可以了。他把版本的编号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说了一句江远很久以后还记得的话。 手感不是我们给的。他说,是玩家自己找出来的。我做的是别挡着他。 那五天,是陈小满第七次改图标。 到五月底,王海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借用设备,三次,两千四百元;交通,一百七十三元;打印,四百二十元,其中图标四十七版,共二百一十一张。 那段时间陆铮瘦了十斤。 他原来一百三十多,到五月底称的时候一百二十出头。人瘦下来,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变了,背有点塌,肩胛骨顶起来。他不说什么,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每天早上八点来,中午出去吃一碗面,晚上回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更晚。他睡得最少的那个星期,是四月的第三周。 江远试过让他休息。他说:你休息,我修。 陆铮说:修不完,我睡不着。 后来江远就不劝了。他改做另一件事:把陆铮每天睡的时间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四月到五月,最多的一个晚上,陆铮睡了六小时四十分。最少的一个晚上,睡了一个半小时。 那一栏写在横线本的第二页,标题是。 五月下旬,那台借来的手机还回去了。他们手里又只剩模拟器。模拟器和真机有一处不一样:模拟器上永远不烫手,也永远不会掉电。陆铮在那之后改了一条规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每玩十二分钟,屏幕暗两秒,跳出一行字,问要不要歇一下。 陈小满看了这条提示,说没见过游戏劝人别玩的。 要留着。陆铮说。 为什么? 机器热的时候,玩家会骂游戏。陆铮说,我先跟他说一声,他就不骂了。 江远在旁边听着,把这句写进了本子。他写的时候加了一行小字:这一条是成本,不是设计。 开发之外的事,落在王海涛身上。 四月开始,外面接的单子只剩两个小活,一个改网页,一个修打印机驱动。改网页那单一百八十块,修驱动那单三百二。王海涛把这两个活都揽在自己名下,白天做单子,晚上做游戏。他做游戏的部分是记账:每一笔服务器、每一个账号、每一包打印纸。 五月底,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三行:固定资产,一台机器,两万零八百;开发账号,一年九十九美元;其他一切,五千四百七十三。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到今天,游戏做了 214 天。 那天晚上,陈小满带来了新的音效。七个音效,全是从免费素材网站上下载的,他用一个很破的耳机一个一个听,听完了把音量都压低了六格。 为什么低六格?江远问。 因为公交车上。陈小满说,人家在车上玩,开大了要挨骂。 江远看了他一眼。 你在公交车上玩过? 没有。陈小满说,但我坐过公交车,听别人玩游戏。 那天散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江远关灯之前,在横线本上又写了一行。 5 月 31 日。可玩。第一关到第二十关,能从头走到尾。还有十九个必须修的。 他写完,把本子放在桌上。本子比一月的时候厚了一半。他翻了翻前面那几十页,全是数字和日期,一条一条往下压着,像一群人排着队走。 墙上的那张纸也换了第三张了。 第三张纸的最下面,陆铮自己加了一行,字很小。 六月十号之前,不许再加新东西。 江远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六月十号之后,只改错。 王海涛看见了,走过来在第三行加了一句。 新东西,进下一个版本。 第55章 上线前的清单 六月的第二周,江远在墙上贴了一张新清单。 清单是他手写的,用的是裁开的 A4 纸,一张一条,一共十四条,用图钉钉成一竖排。 第一条:游戏名。 第二条:图标。 第三条:三张截图。 第四条:一句介绍的话。 第五条:英文说明。 第六条:价格。 第七条:分级。 第八条:支持网址。 第九条:联系人邮箱。 第十条:地区。 第十一条:崩溃日志怎么收。 第十二条:第一关重做。 第十三条:服务器。 第十四条:提交。 他到六月十五号才明白,最难的其实只有第六条和第十三条。 先说第六条。 那次讨论是在晚上,出租屋里五个人都在。王海涛坐在桌子左边,把钱算清楚了。 收费的档不是随便填的。他说,苹果给的是固定的档位。九毛九是一档,一块九毛九一档,两块九毛九一档。往上还有。 能不能自己填一个别的数?周维问。 不行。你只能挑。 王海涛把三个数在纸上写好,横着摆开。 我主张两块九毛九。他说。 为什么? 苹果抽三成。两块九毛九,我们拿两块零九。九毛九,我们拿六毛九。王海涛说,差三倍。同样一万个人买,一个收两万零九百,一个收六千九。 江远听着,没打断他。 再说了。王海涛补了一句,便宜的东西没人珍惜。你卖九毛九,人家点一下就扔了。你卖两块九毛九,他会认真玩。 你说反了。江远说。 哪里反了? 便宜的东西才有人试。江远说,两块九毛九,人家要想一想。九毛九,人家不用想。 他把王海涛那张纸转过来,在背面写字。 他写字不快,一笔一笔很稳。 二块九毛九,卖一万份,是两万九千九百美元。他写了一个数。 九毛九,卖十万份,是九万九千美元。他又写了一个数。 然后他把两个数圈起来,推到桌子中间。 你选哪个? 王海涛盯着那两个数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十万份?他问,你凭什么说九毛九能卖十万? 我凭两件事。江远说,第一,这个价钱比一顿饭便宜。第二,这个商店里卖的是全世界的软件,不是我们后街的软件。我们能碰到的人,比王老板能碰到的人多一百倍。 你要是卖不到十万呢? 卖不到,就少赚。江远说,但卖两块九毛九,我们连一万个人都碰不到。 王海涛把笔拿起来,在那两个数下面重算了一遍。两块九毛九乘一万,两万九千九。九毛九乘十万,九万九千。他又算了一遍,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这是第一遍。 陆铮在旁边说了句:我同意江远。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你同意是因为不用你操心钱。 不是。陆铮说,做得贵的东西,我心里发虚。我们这游戏一共二十关,值九毛九,不值三块。 王海涛低下头,又算了一遍。这是第二遍。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陈小满小声说了一句:九毛九,我可以买三份送人。 王海涛把笔放下。 他说,九毛九。 他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本子的夹层。塞完,他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我把话放在这儿。要是第一周卖不到一千份,我就去接外包。 到时候你接。江远说,我不拦你。 第六条就这样过了。 后来王海涛又拿着那页纸来找过他一次,问的是另一件事。 苹果在别的国家也卖,价钱怎么算? 它自己换算。江远说,我们只挑美元那个档,剩下的它按当地的币值自己排。 那日本卖多少? 算下来大概一百一十五日元。 欧洲呢? 不到一欧。 王海涛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0.99,右边列了三个数:日本、欧洲、英国。他写完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江远记了很久的话。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从今天起,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卖。我睡觉的时候,它在卖。 你睡觉的时候,江远说,苹果在替你收钱。 它抽三成。 它抽三成。 王海涛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三天以后,江远在他的账本上看见那一页,底下多了一行:收款,美元,到账要等一个多月,汇回来的数是人民币。 第十三条没那么容易。 他们用的服务器是最便宜的那种。 三月初,王海涛在网上买了空间,一年一百四十八块,两百兆,一条数据库,共享带宽。当时买它,是为了装一个页面,说明这个游戏是什么,留一个邮箱,让想玩的人写信来。那个钱是三个人凑的,一人摊五十。 六月,江远打开那个后台看了一遍,发现一行数:这个月流量用了百分之七。 我们要是上架,这个空间撑不住。他说。 撑不住会怎么样? 先慢,后断。 王海涛掏出本子:换一个多少钱? 好一点的,一个月一百八。江远说,一年两千一百六。 那还是贵。 先不换。江远说,等到撑不住再换。 等到撑不住,就晚了。 晚不了。江远说,你想想,一天要卖出多少份,流量才会用完。要是我们能碰到那个数,两百块一个月我们还不舍得? 王海涛没说话。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服务器,暂用一百四十八元档,待换。 那一行后来压了整整一个月。 剩下的十二条,一条一条过。 游戏名定了两个:中文叫《重力方块》,在商店里挂的是英文,Gravity block。陈小满主张叫 Gravity blocks,带个斯音,说读起来顺。陆铮查了字典,说单数更准。 单数。江远说,一是好记,二是我们的图标上就只有一块。 图标用的是第九版重画的那一张。灰色方块,边上一圈浅蓝。陈小满这次没改,只把蓝色又压暗了两格。他把图存了三种尺寸,最大的一千零二十四像素,最小的一百五十七。 三张截图是江远自己挑的。他没有挑画面最好看的那一张,挑了画面里方块悬在半空、屏幕明显是歪着的那一张。 为什么挑这张?陈小满问,这张最不好看。 因为这张能让人看懂我们在卖什么。江远说,好看的截图多了去了,能看懂的少。 一句介绍的话,他改了七遍。前六遍都是一款基于重力的益智游戏。第七遍他把它删了,重新写了一句。 把世界转过来,让方块掉下去。 陈小满念了一遍,说好。 英文说明是他和陆铮一起翻译的。翻译完之后,江远请了李存山的一位在外国语学院做助教的老同学看了两遍,改掉了三处用错的词。请人改稿,他送了两条烟,八十八块。 十条里有一条,他们谁也不懂,就是第十一条:崩溃日志怎么收。 那几天江远把苹果的开发文档翻出来看,看了一个晚上,弄明白了两件事:玩家的机器上崩了,会有记录;但记录不会自动传到他们这里。想收,得让玩家自己同意。 让玩家按一下。陆铮说,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不收。江远说,他不给,我们不能拿。 那我们还怎么知道哪儿崩。 知道一部分就够了。江远说,剩下的靠评论。 陆铮把那一页折起来,夹在笔记本里,没再说话。 第六条和第十二条之间,卡着第一关。 六月十号之后他们只改错,这是陆铮定的规矩。第一关不在这个例外里,因为那不是错。第一关的问题是太难。测试的时候,七个人里有四个在第一关就退出了,最短的一个玩了四十一秒。 江远把第一关重做了三天:把关口从五个减到三个,把第一条路的宽度加了一格,把开头三秒钟的手把手提示从文字改成一只手的图。 这叫降低难度。陈小满说。 这叫提高留存。江远说,玩家玩了第一关,才有第二关。 六月最后一天,十条清单上打了十个勾。剩下的四条排在墙上,谁也没动。 那天晚上散场前,王海涛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条,用他自己的笔迹。 第十五条:备份。 江远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这条是你加的? 是我。王海涛说,东西做出来了,就不是我们的了。它得比我们活得长。 那天晚上江远没走。他把那台机器上的工程拷了两份,一份在移动硬盘里,一份刻在盘上。刻盘用了三张,一张一块五,四块五。刻完他在每张盘上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好看,但是稳。 Gravity block。2008 年 6 月 30 日。第一版。 第56章 提交 提交是在 2008 年 7 月 10 日凌晨完成的。 那之前的两天,他们做了同一件事的三遍。第一天传上去,二进制文件校验不过,重传。第二天传上去了,发现地区只勾了两个,重来。第三天,也就是九号晚上,一切都对了,只剩最后一步。 晚上十一点半,另外四个人走了。王海涛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价格那一栏,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像在确认一块玻璃是不是真的。 九毛九。他说。 九毛九。 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剩江远一个人。 他先把机器上的时间看了一眼。他记得这个时间,但他不是因为记得才看的。他是因为想再看一遍。 十一点五十一分。 他等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件事变得正式,也许是怕自己手快。 后台的表填了四遍。 第一遍,价格那一栏他选的是 tier 1,也就是九毛九;第二遍,他把出口合规那一项从改成,又改回——他们这个东西里没有加密,可这一栏的说明写得绕,他不放心,翻了两遍文档才敢勾。第三遍,他把支持网址从学校那个免费空间改成了他们自己注册的域名,域名是六月买的,一年四十块。第四遍是英文说明,改掉了一个介词。 机器上那个二进制的文件大小是四点三兆。四点三兆,在他们的网速下要传十一分钟。传完的时候,进度条停在那里不动了二十几秒,他以为断了,其实是在校验。 九号晚上的最后一个小时,他做的事是把工程里的临时文件删掉,重新打了一次包。为了这一点,他多花了四十分钟。 那盏台灯是十四块买的,灯头松了,得拿一本字典垫在下面。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搬东西,塑料筐碰在地上,咚的一声。楼上有人开了一下水龙头,又关上。 十二点。七月十号了。 他把光标移到那个按钮上。 那个按钮是蓝色的,上面写着提交以供审核。 他停在那里。 停的时候,他没有去想那两万零八百块,也没有去想卡上剩的三千一百。他脑子里出现的是一个很旧的画面:一间恒温恒湿的机房,一间凌晨一点还开着灯的机房。 他想起了那一晚。 那是他上一次活着的最后一晚。三千多张芯片插在测试板上一起跑,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屏幕最下面一行是红的:一段格式不对的时间戳,一条被人盯了三个月的报错。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那台机柜前,把手掌贴上去。机柜是热的。 然后灯就没了。 那年他三十六岁。现在他十九岁。 中间隔了十五年。 可是在那个画面和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之间,他一直觉得隔着的不是十五年。隔着的是一台机柜。 一个人,站在一台机柜前面死掉;另一个人,在一张折叠桌前,要去按一个按钮。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他想过很多次。他想到的最后一句是:隔着同一件事。 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他一直在往前抢一点点时间。 他把手指放下来。 按钮按下去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说已经提交,正在等待审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意是审核通常需要几天,请耐心等待。 江远看着那行小字。 十四个月的活,两万零八百的机器,八万二的投入,五个人的二十岁。收在这么一行小字里。 他把机器的盖子合上,没有关机。 他下了楼。 天还没亮。七月的上海,凌晨的巷子里有一股积了一夜的水汽味,混着楼下小饭馆的油烟。他住的这栋楼前面有三层水泥台阶,台阶很宽,是给搬东西的人歇脚用的。他就在最上面那一层坐下了。 台阶是凉的。 他知道这周五,那款新手机就开卖了。第三代的机器,比第一代便宜,比第一代快,盒子是黑的,里面有一张卡针。他记得那几天全世界都在排队。 他也知道一件事,是他自己算出来的:新机器卖出去的第一批人,是最好的一批人。他们愿意为手机搬家,愿意为一个新东西花九毛九。 他不怕没人用。他怕的是,他们卖得太早,早了一天。 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口那盏路灯。路灯下面有一片黄色的光,光里有很多虫子在绕。他坐了很久,坐到马路上开始有第一辆电瓶车过去,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白线。 四点四十二分,天开始变灰。 他知道这个时间。这个时间他两年多来一直是自己醒的,不用闹钟。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时间。他只知道它跟那间机房有关系。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往上亮。天不是一下子亮的,是先在最上面的一层云里亮,再往下压,压到楼顶上,再压到电线杆上。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他上大学那年,他妈给他打电话,说那天她四点半就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天,看天一点点亮。 他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天一点点亮,是说给等的人听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到楼上,他打开本子,在那一页的最后写了两行字。 7 月 10 日。交了。 余 3100。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余 3100后面添了四个字。 不知道够不够。 然后他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把机器重新打开。屏幕亮了,桌面上的工程文件夹还在,图标是两个小时前他改过的那个版本。 他点开后台,看那个页面上的一行状态。 状态是:正在等待审核。 从那一刻起,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等。 第57章 上架 七月十一号,星期五。 上午十点,审核通过了。 消息是陆铮先看见的。他没打电话,直接跑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门框,说了三个字。 上架了。 江远正在给一个文档排版。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木头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后台那一页打开得很慢。慢慢转出来以后,上面有他们那个图标,灰色方块,边上一圈浅蓝。图标下面是一行英文,Gravity block。再下面是九毛九的价格,很醒目。 五个人围着那台机器看。 就这么一块砖。周维说。 是游戏。陈小满说。 我知道是游戏。周维说,我就是说它看起来像块砖。 那一页下面的数据栏里,全部是零。 什么时候会有数? 没人答得上来。统计表上写着,数据每两小时更新一次。 那天中午,五个人都没吃饭。下午一点,王海涛从外面买了两个包子回来,一人一半。三点,数据栏还是零。 四点半,第一个数字出来了。 一。 那个在屏幕上闪了一下,五个人同时把脑袋往前凑。陆铮立刻去查记录。查完,他回过头。 是我们自己。你上午用那台借来的机器点了一次。 你怎么知道是我? 注册邮箱是你的。 那不就是零。周维说。 是零加一。陈小满说。 那天晚上,谁都没走。他们在出租屋里守着那台机器,像守着一个刚出生的东西。每过十分钟,就有人过去刷新一次页面。次数是江远后来才想明白的——那一晚,五个人加起来,刷了大概两百次。 夜里十二点,数字是三。 也就是说,从早上十点到半夜,全世界买它的人,两个。 第二天上午八点,数字变成八。 再扣掉自己买的那两份,真正掏钱的陌生人,是六个。 江远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这个数不大,但屏幕上有个东西比它更让他难受:那一栏旁边有一条小小的柱状图,八那一根柱子,细得像一根头发,几乎贴着底。 王海涛进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从怀里摸出本子。 记一下。 他翻开新的一页,用尺子打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上面写日期,下面写数字。 2008 年 7 月 11 日。他念,第一天,八份。 写完他把笔停住,抬头看江远。 要不要写其中两份是我们自己 王海涛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含自购两份。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 陈小满站在窗边,背着大家说了一句:至少不是零。 没有人接他这句。 陆铮在机器前坐了一会儿,做了一件他自己的事。他把服务器和统计重新检查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共检查了三遍。检查完,他把结果写在纸条上,压在键盘底下。 江远后来看见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六行,字很小:页面能开;下单能走;下载包能下;统计有延迟,大约两小时;服务器带宽没用满;暂时不用换。 他这才明白陆铮在怕什么。陆铮不怕没人买,陆铮怕有人想买却买不到。 下午三点,江远想了一件事,去改了一个设置。他把崩溃日志的收集开关打开,又在页面上加了一行英文,用很浅的灰色写着:如果这个东西打不开,请给我写信。 下面是他自己的邮箱。 王海涛看见那行字,问:写了有什么用? 写了我才知道。江远说。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才能改。 那天下午,江远把评论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空的。 一条评论都没有。 他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太阳很大,楼下那家小饭馆在卸啤酒,一箱一箱往下抱,玻璃瓶碰在一起响。 他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把本子摊开,写下两个数。 八。 六。 写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天第一天,最好的消息是页面没有崩。 七月十二号到十七号,王海涛每天早上都会把前一天的数抄到本子上。他抄的时候会用尺子压着纸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 那几个数他后来记了很多年。 7 月 11 日,八份。 7 月 12 日,十一份。 7 月 13 日,九份。 7 月 14 日,六份。 7 月 15 日,五份。 7 月 16 日,七份。 7 月 17 日,四份。 七天加起来,五十份。里头还有两份是他们自己买的。 五十份是四十九块五。苹果拿走三成,剩下三十四块六毛五。按当时六块八五的价,是二百三十七块。 那几天里,江远有一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 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二,他会醒。醒来以后他不翻手机,也不开灯,就那么躺着,听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运菜的三轮车、环卫的三轮车、楼下小饭馆抽风机的第一声。 然后他起床,开机,看一眼后台。 那几天他看到的数通常是零,有时候是四。四这个数他见过一次,那天他坐在那里,把屏幕上的四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有人在我们睡觉的时候买它。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天还没亮。 满七天的那天晚上,王海涛把这七个数抄在一张纸上,横着摆开,又把计算器拿出来按了一遍。 七天五十份,里头两份是我们自己买的。四十八乘零点九九,四十七块五毛二。他念,苹果拿走三成,我们剩三十三块二毛六。 他把笔放下。 三十三块二毛六,按六块八五算,二百二十七块八。他说,这七天,我们用的电费是九十一块,打印纸是十八块,坐车是十二块。剩下的,是刚够五个人吃一顿面。 屋里没人说话。 那你还要不要记?周维问。 王海涛说,八就是八。 那天晚上,王海涛在本子那一页的边上,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如果这个东西不行,那不是它不行,是我们还没做对什么。 他写完把那行划掉了,重新写了一句:等两周再看。 七月十二号下午,陈小满做了一件事。 他跑去学校门口的网吧,那家店有两台电脑是苹果的,专门给做设计的学生用,六块钱一小时。他坐在那里,把商店里所有新的游戏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他们那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他们的位置是第一百多个。 他在那里坐了四个小时,六块钱一小时,坐四个小时,机时费二十四块。他翻了别人的图标,翻了别人的截图,翻了别人的说明文字。他在纸上记了三样东西:别人的截图第一张都在画面上打了一个很大的字;别人的说明第一行都不到十个词;别人的价格里,九毛九是最多的。 回来的时候他把纸交给江远,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最贵的,我们也不是最便宜的。我们是最看不出来的。 江远把纸看了两遍,收进本子。 你怎么知道别人打没打字?他问。 我把他们的图存下来了。陈小满说,他们截图里那张图,上面有两个英文字,字比图标还大。我们的图里,一个字母都没有。 江远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改,他把那句话连纸一起放进本子的夹层。夹进去的时候他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像在压平它。 七月十三号,评论栏里出现了第一条评论。 是英文的,很短。写的人给了三颗星,说这个点子很好,但是他玩不过第三关,他试了十一次。 江远把那句话抄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抄的。 抄完,他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线下面写了两个字。 问题。 那天晚上散场,王海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江远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去找个人。 找谁? 我以前的客户。王海涛说,问问他手上有没有活。 什么活? 什么都行。王海涛说,改网页、修驱动、写报表,只要不垫钱。我给三个人打过电话了。有一个说他那边有个库存表要理,五百块,两周。 江远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打的? 这两天晚上。王海涛说,你写那个说明的时候。 江远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桌子上的一张纸往王海涛那边推了推。 这个你看着办。他说,游戏这摊,我这边还撑得住。 王海涛把纸接过去,折好,塞进本子。 第58章 趴在底部的曲线 首周结束的时候,王海涛把那七个数画成了一张图。 他不会用电脑画图。他用尺子在本子上打了一格一格的方格,横的是日子,竖的是份数。画完他退后看了一眼,把尺子放下。 那条线几乎贴着横轴。最高的那一点是十一份,只有一格半高。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周。他说。 七月十二号到十七号这六天,出租屋里的气氛跟六月不一样了。六月的时候,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忙本身是一种安慰。现在该做的都做完了,东西挂在那里,一天出五份,一天出四份,你能做的事情只剩下看。 看是没有用的。 七月十四号,王海涛做了一件他早就说过的事。他上午九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回来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倒出来,里面是三张打印纸和一张手写的收条。 库存表。他说,五百块。先给两百,其余的交活以后。 谁家的? 一个做五金批发的。他店里有两千多个品种,全靠脑子记。他自己写了个 Excel,写得跟手写账本一样,一格一格里全是斜的字。 王海涛坐下来,把袖子挽上。 我做这个。他说,白天做这个,晚上记账。 这活要做多久? 他说两周。我估计十天。 那十天里,王海涛白天不在。他早上八点半出门,坐两趟公交去虬江路,晚上六点多回来,回来先喝水,然后坐在桌子角上算当天的收入。游戏那一栏,他会照抄一遍数。 七月十五号,周维也走了。 他舅舅周建平在徐家汇数码城那个柜台缺人。原来柜上的叶蓉请了半个月的假,回老家结婚。周维去顶她,一天八十,管一顿中饭,早上九点站到晚上六点。 柜台上的活我还熟。周维说,卖机器、贴膜、代客人装系统。 你去多久? 顶到她回来。周维说,半个月。 江远点头。他没有拦。 陆铮那几天做的事跟游戏没关系。他在学校机房接了一份帮老师跑数据的活,一周三个晚上,一个晚上一百。他把钱拿回来,交到王海涛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这算什么?王海涛问。 算电费。陆铮说。 陈小满没走。他没地方可去。他每天来,坐在角落里画东西,画一会儿就抬头看江远一眼,像在等一个活。 于是五个人就散了半边。白天出租屋里通常只有江远和陈小满。 江远做的事,跟所有人的预期都不一样。 他不在后台刷数据。 后台那个页面,他一天只开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其余的时间,他都在论坛里。 他跑的地方有三个。一个是国内一个做手机开发的论坛,那里的人分两种,一种在骂苹果,一种在问怎么申请开发者账号。第二个是国外一个关于那款手机的用户论坛,那里的人大多在讨论电池和信号。第三个是最要紧的:商店里那些游戏的评论区。 他的方法很笨。他找那些已经买了他们游戏的账号,一个一个去看他们还买过什么、评论过什么。他把人家对其他游戏的抱怨抄下来,把自己游戏第一条评论里那句第三关过不去抄下来,把每一条能找到的、跟他们有关的话都抄下来。 他回帖的方式也很笨。他不用广告词,他就问问题。 第一周他问了大概四十个人,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为什么不买?不是问你为什么不买我们的,是问这个商店里,你为什么不买这一类东西。 第二个: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掏九毛九? 第三个:如果你喜欢一个东西,你会不会告诉朋友? 四十个人里,回他的一共九个。九个里面,有四个回得很有用。 有一个人说:我看不懂那个截图。我以为是一个物理教学的软件。 有一个人说:第一关我玩了四次才过。我差点就删了。 有一个人说:你的图标在商店里太小,跟背景一个颜色,划过去根本看不见。 还有一个人说:你们的说明第一句写的是把世界转过来,我喜欢这句。我就是看了这句才买的。 江远把这九条全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编号。写完他把本子摊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 图标。 第一关。 截图。 七月十六号到十八号,他们改的就是这三样。 第一样是图标。陈小满把那个灰色方块换掉了。原来是一圈很浅的蓝,浅到在商店的浅色背景上看不出来。他改成一圈偏深的蓝,方块本身加了一道亮边,还加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斜着往下指。 为什么加箭头?江远问。 因为人家看不出来这个是干什么的。陈小满说,箭头就是重力。 那一个箭头,他画了六版。 第二样是第一关。江远把第一关又做了一次,这是这个月里第三遍改。他把开头那段教学从三步压到两步,把第一个必须过的机关从需要斜四十五度斜二十度,又把失败的判定放松了半格。改完他自己玩了一遍,用了二十七秒。 他记得原来是多少:四十一秒,最差的一个测试者玩了一分钟还没过。 第三样是截图。这是最费劲的一样。 他们能用的截图最多五张,商店里显示的顺序是固定的。原来第一张是竖着的游戏画面,方块悬在半空。江远把它换掉了。 第一张换成了一张横屏的图:手机是横着的,屏幕里的世界也横过来,方块正在往右边掉,画面右边能看见一堵斜墙。 为什么换这张? 因为这张一看就知道手机要歪着拿。江远说,前一张看不出来。 剩下的四张他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第二张放第一关的开头,第三张放一个很漂亮的中期关卡,第四张放通关的结算画面,第五张放那个要不要歇一下的提示——他放这张的时候,陈小满笑了,说这是最不上台面的一张。江远说,就这一张,别人没有。 他们还给第一张截图加了一行字。 那行字只有四个英文单词:tilt your phone to play。 七月十七号,江远在论坛上碰见一件事。 那天他在那个国外用户论坛里翻帖子,翻到一张别人贴的图。图上是一个游戏的页面,名字他不认识,图标是一张卡通的脸,价格两块九毛九。下面的销售排名比他们高一百多位。 他点进去看,那个游戏跟重力没有一点关系。就是点屏幕,点得快要过关。 他在那一页上停了大概五分钟。他没有生气。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做游戏的人,可能没有花十四个月。第二个念头是:他可能也没有欠三万块。 他把那个页面存下来,放进本子。存的时候他在底下写了一行:不是他卖得好,是我们还没被看见。 七月十八号白天,他们三个人在出租屋里改东西。陆铮负责打包,陈小满负责图,江远负责说明文字。他们从上午十点做到下午四点,做完了新的版本号:一点零一。 改完的东西一共六处,其中最大的三处是图标、第一关和截图。江远在提交之前做了一件别人想不到的事:他把新的第一关从头到尾玩了十二遍。 十二遍里,他失败了两次。 他把这两次失败的位置记下来,又改了一处。改完他没有再玩第十二遍,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他要的是当天的审核。 下午五点,一点零一提交了。 七月十八号晚上,王海涛回来了。他那天白天在五金店做完最后一段库存表,晚上来出租屋,看见三个人在改东西。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改了会好? 不知道。江远说。 那你改它干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他玩不过第三关。江远说,他玩不过,我就得改。这跟卖东西不一样。卖东西,多贴一张海报就行了。这个改一次,全世界所有人的手机都会变。 王海涛没说话。他掏出本子,翻到游戏那一页,在下面写了一行今天的话。 7 月 18 日。收入,零。改了图标、第一关、截图。 写完他把笔停住,问江远:改完这几样,是不是还得等审核? 要等几天? 几天。 那就又是几天不出钱。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我不说什么。他说,你这一个月,我就没见你在后台待过半个钟头。你一直在那儿跟人说话。 我得知道他们为什么不买。 我知道。王海涛说,我就是算不出这笔账。你花四十个人的时间,换回来九条话。 江远想了想,说了他能说的唯一一句话。 这九条话里,有三条能改。改了,第三条评论就会变成四颗星。 那天午夜,他一个人还坐在出租屋里。他把后台的记录拉出来,从头看到尾。七天里,那条曲线的最高点是十一,最低点是四。中间有一段是平的,连着两天都是六。 他把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四个月前他画过另外一条线,在图书馆的一张旧报纸上,两条线并排放着,一条叫记得,一条叫不记得。那条线是往右边越来越长的。 他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这半年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跟一条平的线较劲。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那家小饭馆在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去的声音很难听,像有人用指甲划黑板。 王海涛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远。 你上一次睡整觉,是哪天? 第59章 截图 截图这件事,江远做了三版。 第一版是六月做的。第二版是七月十六号做的,把画面重新排了顺序。第三版是七月十八号深夜做的,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其他人都走了。他一个人把台灯拉到桌子中间。 台灯是十四块买的,灯头松,他往下面垫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垫了两次才稳。灯照在桌面上,圈出一块黄。 他先把五张图摊在屏幕上。屏幕上五张,桌上五张打印出来的,是白天陈小满在文印店打的,一张一块五。 他打印出来,是因为他有一个习惯:屏幕上看不清的东西,打到纸上就看清了。 当天下午,那些图纸是陈小满去打的。 文印店在交大后街,机器是黑白的,彩色要加钱,一张一块五,超过十张算一块三。他打了十二张,花了十五块六。回来的时候下雨,他把纸卷起来塞进衣服里,人淋透了,纸是干的。 十二张里,有五张是他们的截图,剩下七张是别人的。江远让他把商店里排名前十的游戏的第一张截图全打了下来。 打别人的干什么? 对着看。江远说,看得多了,就知道自己差在哪。 那七张纸并排铺在桌上,像一排安静的脸。 第三版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前两版的截图,第一张都不够直接。第一版是画面好看,第二版是信息清楚,但都不够。 他拿着一张纸看,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举起来,退到一米以外,眯着眼睛看。 一米以外,他看不清那行说明的字。他只能看见那个方块和那堵斜墙。 他坐回去,把第一张图里的东西数了一遍:方块、墙、地面、两个后来会变成墙的灰块、一个很小的箭头。 太多了。他说出声来。 他在屏幕上把那些灰块删掉,把地面压暗了两格,把箭头加大了一圈。弄完之后他又举起来看。 这一次他能一眼看到那个方块在哪儿,看到它要往哪掉。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一米以外能看见,才算。 然后是那行字。 那行字是第一张图右上角的四个英文单词:tilt your phone to play。白天定的时候,他们四个人都同意。到半夜,江远又不同意了。 问题是 tilt 这个词。他的英语是在课本上学的,他不确定这个词是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翻了一本词典,词典里写着 incline、lean、tip。他一个一个看,看到 tip 的时候停住了。 tip,是倾斜,也是小提示。 他把 tilt 换成 tip,又换回去。来回三次。第三次换回 tilt 的时候,他把鼠标放下,骂了自己一句瞎折腾。 保留 tilt 的理由只有一个:这个词是对的,他不该为了自己不认识就换一个错的。 第三件事是把顺序又调了一次。第二张还是第一关,第三张还是中期关卡,第四张通关结算,第五张那个要不要歇一下的提示。 第五张他一直有点犹豫。那一张画面上只有很小的几个字和一片灰色的背景,看起来不像游戏截图,倒像一张故障图。 陈小满当时说,这张最不上台面。 江远最后把它留下来了,位置从第五挪到第四。他把通关结算挪到第五。他想的理由很实在:看到第四张的人,多半已经在犹豫要不要买;看到那张要不要歇一下,他会觉得这个东西里有人。 半夜两点,他做完了。五张图,第一个是横屏,第四个是提示,中间两张是关卡。 他伸了一下腰。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隔着一层墙,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有人在说话。 两点二十,他的手机亮了。是陆铮。这个点陆铮一般不打电话。 包做好了。陆铮说,多了一点三兆。 为什么多? 那张图太大了。我把它压了,压到看起来不掉渣为止。 看起来不掉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把压完的图和原图并排贴出来,我自己看,看不出差别。 你自己看不算。江远说,明天让小满看。他先看到的应该是颜色,不是压缩。 陆铮停了一下,你明天几点来? 我今晚就在。 你睡一会儿。 我一会儿睡。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他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房在外面走廊尽头,四个水龙头,一个是坏的,水管上缠着一圈布。他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他上一次活着的时候,一个同事问过他:为什么你总能忍得住做那种要三年才出来的东西? 他当时说的是:因为我相信数据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退。 现在他想起来,那句是错的。数据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退,数据只会告诉你现在有多差。 能让你不退的,是别的。 回到屋里,他把本子翻到七月十一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他自己写的两行字,日期是七月十七号的晚上: 第一周:惨。 他拿着笔,在那行字下面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补了一行。 但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不买。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本子合起来之前,他又看了一眼上面那一句。那一句是他后来很多次回想的地方——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好,而是因为写它的那天,账上剩不到两万,五个人里三个在外面干活,商店里的排名是一百多。 他忽然想起来,他家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上个月他给他爸打电话,他爸问了一句钱够不够,他说够。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够就说。他妈在边上抢过电话,说的是考研的事,说了四分钟。 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自己。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是黑的,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去年冬天跟钥匙放在一个兜里划的。 他没有打这个电话。凌晨两点半,他不该打。 他没有写,没有写会好的。他写的是一个问句。 三点多,他出去走了一圈。 楼下那家小饭馆已经关了门,只有后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在里面洗碗,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声一声透出来。她家的小姑娘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台手机在玩,屏幕的亮光打在她脸上。 江远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放慢了。 那小姑娘大概九岁。她玩的是那种点屏幕的游戏,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很快地戳,戳到某一下没过,就重来,再来一次。她一句话不说,脸上没有表情,但手一直没停。 他站在两米以外看了差不多一分钟。 他没有过去问她玩的是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别的话来。 回到楼上他坐在桌前,把这个场面记进了本子。他记的时候用的不是截图,不是数字,就一句话: 三点十分,楼下小孩玩手机,戳得很快,没笑。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她不知道是谁做的。她也不在乎。可她在乎输赢。 写完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四点四十二,他醒了。 他是趴在桌上睡的,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疼,左边脸上一道桌沿的印子。台灯还亮着,灯罩有点烫。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上海七月的天亮得早,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是那种很薄的白,还没变成颜色。 他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数字停在昨天,四。 他把窗帘全拉开,坐在那里看着天变亮。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那个自己做的页面——一年一百四十八块的那个空间——在里面加了一个链接,链到那三张新截图。链接的标题写得很直白:新截图,如果你在犹豫,请先看这个。 他知道这个页面几乎没有访客。 他还是加了。 加完他给陆铮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图改完了,等你。 然后他关掉机器,出了门。外面已经很亮了,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上冒着很白的汽。他买了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一块八。 他站在摊边上吃。油条很烫,他啃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蓝的。 第60章 一个帖子 七月十九号,凌晨三点四十。 江远趴在那张折叠桌上睡着了。他睡得不深,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外面的垃圾车,一次是隔壁的狗。第三次把他叫醒的,是手机。 不是电话,是一条提示。 那个国外用户论坛有一条回复,落到他昨天半夜发的一个帖子里。他昨天深夜在那张帖子下面加了一句话:新截图在这里,如果你在犹豫,请先看这个。 他打开看。回复的是一个陌生的 id。 perry_Knox。 那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是 2008 年 6 月,发帖数 37,头像是一张很糊的风景照,看起来像湖。 回复很短,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一个链接。第二句是:我把我的经历写在那边了。 江远点开那个链接。 那是同一个论坛的另一个板块,标题很长,写的是我用重力玩了一款游戏,玩了四十分钟。 帖子开头第一句话是: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但我在公交车上玩了四十分钟。 江远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帖子里写的东西一点也不热闹。他写自己前一天晚上在商店里翻新游戏,翻到第六页,看到一块灰色的方块。他花了九毛九。他写他一开始不明白要干什么,玩了两次就懂了:手机不是屏幕,手机是一块可以倾斜的板子。 然后他写第二天早上。他坐公交去上班,路程四十分钟。他站在车厢最后面,一只手扶栏杆,一只手拿手机。他说那个游戏逼着他把手机横过来,还逼着他往左往右歪。他说旁边有个老太太一直看他,看到第四站的时候,老太太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他把手机递过去给人家看了三十秒。 他还写了一段短的:下车的时候他坐过了两站。 帖子的最后一句是:我就是想说一声,谢谢做这个的人。 江远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一动不动。 窗外天还是黑的。他先做了一件事,不是去后台,而是把那篇帖子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把里面所有的细节都对了一遍。他对的是技术上的细节:横过来、往左歪、往右歪、方块掉到凹槽里、坐过站。这些都是他们做的东西。 他确认完了才打开后台。 后台那一页转出来的数字是:昨天,十九。 不是三百。是十九。 他把十九看了很久。这个数比前一天的四大,但离三百远得很。 他把后台页面关掉,打开论坛。perry_Knox 那篇帖子底下有三条回复。第一条说:这个看起来挺有意思。第二条问:是哪一款。第三条是一个人在问:你是不是拿钱发帖。 四点五十,天开始变灰。 江远没有去改任何东西,也没有给谁打电话。他做了一件他后来一直觉得对的事:他把后台和论坛的两个页面并排开着,一边是十九,一边是那篇帖子,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两样东西,然后用一行字把今天记下来。 7 月 19 日。有人说他坐过站了。 就这么一行。 六点四十,门开了,是陆铮。他进了门,先去看了屏幕,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就开机器。 他开着后台,一页一页往下拉。 你今天早上看的时候是多少? 十九。 那是六点。现在是三十四。 七点二十,五十一。 八点,八十八。 江远这才去看论坛。那篇帖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被一个做苹果新闻的小站转走了,那个小站的页面跟上次发 SdK 消息的那个站不是同一个,做得更整齐,标题被改短了。 九点多,帖子又被转到一个科技博客上,那边的读者是写代码的人,评论里说的都是技术问题:这是怎么算的、手机里那个东西准不准、有没有可能做一个更复杂的。 那篇帖子一上午被转到四个地方。江远把四个地方的地址抄在本子上,每个后面写了一个时间:七点二十、八点四十、九点零五、十点五十。最后一个不是科技站,是一个专门聊公交和地铁的论坛,那个帖子上有个人贴了一张自己通勤路线的图,说他也想试试。 perry_Knox 上午还回过一次帖。 有人问他玩了多少关。他说十四关,第三关死了很多次,但后面就顺了。有人问他手机烫不烫。他说有点,不过他一直用的是左手。 江远把那句一直用的是左手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次他们自己的说明文字。那里写的是用任意一只手。他想了想,没改。 到中午十二点,后台上的数跳到三百零七。 这个速度后来被人问过很多次:从一天四份,到一天三百份,有什么感觉? 江远后来的回答是:没有感觉。因为它是从后台那一页上一个一个跳出来的,屏幕上永远只有那一个数字,你不会觉得它快,你只会觉得它一直没有停。 唯一有感觉的一刻是下午两点多。那时候数跳到两百四十左右,他坐在那台公用机前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不在上海,不在中国,他这辈子大概永远见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买的人是陌生人,而且是永远见不到的陌生人。 那一天的数最后停在三百二十六。 江远没有高兴起来。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机房借了一台电脑——不是那台 macbook pro,是学校的公用机,因为那台 macbook 现在只干一件事,就是不能关机。他用公用机把论坛里所有跟那篇帖子有关的回复都抄了下来,抄到本子上,一条一条编号。 第二件:他给陆铮发了一条短信,让他下午别去学校,看着后台。短信最后他加了一句:如果数掉下来,也告诉我。 第三件:他去找王海涛。 王海涛那天在五金店做库存表。江远没去店里找他,他在店门口等,等到中午十二点,王海涛出来吃饭。 两个人站在虬江路的路边。那天太阳很大,柏油路上有一层浮油似的亮。 昨天的数是多少?王海涛问。 三百二十六。江远说。 王海涛没说话。他把手里那个装了半盒饭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三百二十六乘零点九九,他说得很慢,是三百二十二块七毛四,美元。苹果拿三成,我们剩二百二十五块九毛。 他抬起头。 这一天,够我们五个人吃饭,还够交一个月房租。 那是真的? 是真的。江远说。 苹果什么时候把钱给我们? 月底结账,到下个月才汇出来。江远说,从美元汇回来,还要扣一道手续费。 那我们就先当它不存在。王海涛说。 江远看着他。 你不信? 我信这个数。王海涛把手里的塑料袋掂了一下,我不信明天。 王海涛点了下头。他没有笑。他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店的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远愣住的话。 我这两天把那家五金店的活接完了。他说,五百块,还在人家那儿。你今天下午跟我一起去拿。 为什么现在要去拿?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王海涛说,钱到手,才是钱。 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坐公交去了那家五金店。老板数了三百块给王海涛,说剩下的两百下周给。 回来的路上,王海涛在车上把三百块数了两遍,塞进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那天的晚饭是他们这个月第一次在外面吃。五个人,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盆米饭。一共三十四块。 账单是王海涛付的。他付的时候说了一句:这顿是那三百二十六块钱请的。 没有人反驳他。 吃完饭往回走,陈小满一路都在说话,说要不要重做图标,说要不要加两关。陆铮走在最后面,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们今天晚上得看一下服务器。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流量是上个月一个月的三倍。陆铮说,那两个数字不会一起停在那儿。 第61章 抬头 七月二十号,服务器先撑不住了。 早上七点,江远打开那个页面,转了很久,最后出来一行白底黑字的错误。他又刷了一遍,出来了,但慢得像有东西在拽它。 他给陆铮打电话。陆铮那时候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后到的。 陆铮看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页面,是后台的流量记录。他把鼠标停在一个数上,那个数是:六点八吉。 昨天一天。他说。 我们这个空间一年一百四十八块。江远说,两百兆。 两百兆是文件大小。陆铮说,带宽是另一个数,超了要另外加钱。它现在已经在加了。 他往下翻,翻出一行账单:本月超出流量,一百二十七块四毛。 江远看了一眼那个数,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页面彻底打不开了。 十点,王海涛来了。他进门第一句话是:外面已经有人骂了吗? 陈小满说,论坛里有两条,说我们的站打不开。 王海涛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陆铮。 要多久? 换空间要一天。陆铮说,今天能顶过去,我今天就换。 那天中午的十二点,是江远这半年里见过王海涛最不像他的一天。他从怀里摸出本子,翻开游戏那一页,把今天的数报了一遍。 昨天的数,三百二十六。他说,今天的数,到现在是一千零四。 说完他没有合上本子。他站在那儿,把笔尖点在纸上,过了几秒,又抬头。 现在是一千一百六。 十分钟以后,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划掉刚才的数,写了一个一千二百八十三。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天里报三次。 下午三点,陆铮把服务器换掉了。 不是换成最好的,是换成他们能付得起的。他挑了另外一家,一个月一百九十八,一千兆空间,一个月两百吉流量。他还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写了一段很小的程序,每天凌晨自己把前一天的记录压成一个包,存在本地,然后把服务器上超过七天的记录删掉。 为什么要删?江远问。 硬盘也是钱。陆铮说,我们现在缺的是硬盘。 旧的页面在晚上八点重新打开,名字和内容都没变,只是换了一个看不见的地址。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七月二十一号,一千五百。 七月二十二号,一千八。 七月二十三号,数据掉了。 那天只有一千一百。王海涛在晚上报数的时候,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是那篇帖子的热度过了。江远说。 那怎么办? 先别急。 那天晚上,他们五个坐在一起开了一次会。开会这件事在这个团队里很少见,一般都是谁有事谁说话。这一次是江远提的。 他把两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个数是:从七月十一号到今天,一共十三天,卖了两千一百份。 第二个数是:这十三天里,前天和昨天的数在往下走。 我们在商店里的排名会掉。他说,排名一掉,新来的人就更少。这是一条往下走的线。 那你想干什么?王海涛问。 改价格。江远说,改成免费。 屋里静了一下。 免费?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免费就是零。零乘多少人都是零。 免费下载,进游戏以后,前三关不要钱。江远说,从第四关开始,花九毛九,解锁后面的所有关卡。 王海涛盯着他。 你现在跟我说,我们要把已经卖出去的东西,白送。 不是白送。江远说,是把门槛拿掉。 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掏那九毛九? 因为不掏就玩不下去。江远说,他玩过三关,他知道这个游戏是什么样。他要花两分钟想一次,然后掏。他不掏也没关系,他不掏我们也留着一个人。 留着有什么用? 他下一次会掏。江远说,他也会跟他朋友说。 王海涛把那两个数在纸上又算了一遍。算完他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苹果那边的手续怎么办? 两个版本。江远说,一个是免费的,一个是原来那个收费的,改名,后面加个词。免费的那一个,里面做一个按钮,点了以后就跳到收费的那一个。 那不是多了一个东西要维护? 你要加几天? 三天。 王海涛把笔放下。 三天。他说,三天我们少卖大概三千份。 我知道。 那行。 那天晚上,陆铮做了包,陈小满做了图标。免费版的图标跟收费版不一样,是一块浅一点的方块。陈小满画了两个小时,画了五版。 七月二十三号晚上,陆铮在他要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话。 这个数会涨到哪一天? 江远正在收拾桌上的纸。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陆铮说。他说这句不是讽刺,他说话一向就是这个语气。 我知道一些事。江远说,我不知道这个。 那你总有个数。 江远想了想。 九月以前,会涨。他说,九月以后,会变。 怎么变? 会变到我们想不到。江远说。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说了句空话。可他说不出更具体的,因为那个方向的记忆,他摸不到底。 陆铮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他背起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把话说了完整。 那八月这一个月,我们就别去想九月。 七月二十四号凌晨,免费版提交了。 七月二十五号中午,审核通过。 免费版上架后的第一个小时,下载数是四百。 第二个小时,一千一。 当天,一万两千。 那两天里,他们出了三个错。 第一个错是名字。免费版和收费版在商店里是两款东西,名字要能让人看出来是一家的。他们把免费版叫 Gravity block Free,收费版原来的名字不动。上架以后,有个玩家在评论里问,这两个是不是一个东西。江远第二天在免费版的说明第一行加了一句话:完整关卡在另一个版本里。 第二个错是地区。免费版第一次提交的时候,他们漏勾了两个小国家,导致那两天有几个人的页面里找不到它。陆铮把地区列表从头到尾对了一遍,一共八十八个,一个一个打勾。 第三个错是说明文字。原来那句把世界转过来,让方块掉下去,在免费版的页面上被截断了。他数了字数,把整句压到十五个词以内。 那一天的进项,按王海涛的算法,是四千多份解锁,四千多乘零点九九,再乘七成,是两千八百多美元。 他在纸上写这个数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写完把笔放下,说了一句我算三遍,算完三遍,三个数一样。 那天他还算了一笔账。免费版发布之前,他们一共卖了三千一百多份,收进来不到三千美元。免费版发布这一天,一天收进来两千八百多美元。他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中间画了一道线。 画完他在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前面十四个月,抵不过这一天。 写完他把这行划掉了。 他划得很重,纸都破了。划完他重新写了一行:前面十四个月,才有这一天。 那天深夜,出租屋里的人都走了,只有江远一个人。 他没有算钱。他弯腰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盒子里的东西他闭着眼都知道:最底下是 2005 年 11 月那张写着三行预言的纸,纸上面是那三百二十七块五,再上面是王海涛的一沓旧账页和那张押金条,最上面是折了三折、写着两个日期的那张纸。 距离第二个日期,已经过去十五天。 他坐在那儿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这半年里,他一直在等一个日期。现在那个日期过了,它发生了,甚至比他想的好。 那接下来的日期呢? 他伸手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是给自己看的: 8 月的数我没有。9 月的数我没有。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过去。他忽然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了。 不是钱来得太快。 是钱来得太快,而他不知道这阵风往哪儿吹。 第62章 陌生人 七月二十六号早上,江远打开后台,看见一个数。 四百七十三。 那是评论数。前天是四十七,昨天是两百零一,今天四百七十三。三天,十倍。 这阵风比他想的快。 他把那一页往下拉。拉了三屏,还是英文。 陈小满抱着一本词典坐在他对面。词典是她上午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厚得像一块砖,摊开占掉半张桌子。 你查一条,我抄一条。江远说。 你不是认得吗。 认得一半。他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认得的那一半,是人家在骂什么。 第一条是一个爸爸写的。他说他女儿六岁,拿不动手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玩。她玩到了第九关。他想跟做这个游戏的人说一声谢谢。 江远把这条抄下来。抄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第二条长一点。写的人说他打到了第四十关。 江远读到这儿,把笔放下了。 这个游戏一共二十关。 他又把那条读了一遍。后面还有一句:第一遍玩了九个钟头,第二遍六个钟头。 他把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两遍。 第三条只有两行。写的人说他用的是诺基亚,他老婆用的是苹果。他问,你们能不能把它做到诺基亚上,这样他下班回家也能玩。 江远在这条后面写了三个字:现在不行。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划掉,重新写:做不到。 第四条是一个在医院陪床的人写的。他说他妈妈住院,他晚上坐在走廊上,一共玩了四个钟头。他说这是今年他玩过的最好的东西,虽然他连第十三关都没过去。 第五条是骂人的。他说第三关有一个地方会卡住,他删了。 江远把这一条抄完,在旁边写了一行:他下的是旧版本,第三关七月十八号改过。 那条评论是七月十二号写的。 第六条写得很短:这个游戏值两美元,你们为什么只要九毛九。 江远在这条下面画了一道线。 第七条问他能不能让两个人用一台手机玩。第八条问有没有别的手机能玩。 第九条,第十条,第一百条。到中午的时候,那本词典中间那几页已经被翻软了。 陈小满查了一个下午,一共翻出两百一十三条。一百六十三条是英文,四十一条是别的语言,剩下九条是数字和符号,看不懂。 四点多,陆铮来了。 他进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把服务器那个页面打开。看了一会儿,他报了一个数。 昨天一天,一百八十七吉。 上个月换的那个是多少。江远问。 一个月两百吉。 那还剩多少。 没有了。陆铮说,前天一百六十,大前天一百二十。这个月的流量已经过了一千二百吉。 超了要多少钱。 不知道。陆铮说,月底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换成按流量算的。陆铮说,一个月八百。 先换。 换了以后快不了,但是不会停。 那就先换。 江远点点头。他把这件事记在那张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流量。 免费版和收费版是两款分开的东西。免费版玩到第四关,会跳出来一个按钮,按下去跳到收费版的页面上,花九毛九把它买下来,二十关就全开了。这套东西是他们上架前两天拼出来的,当时只想着把门槛拿掉,没有人想过它一天会来一万两千个人。 陆铮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江远写的那些字。 你在抄什么。 人家说的话。 抄这个干什么。 我在找一件事。江远说,他们卡在哪儿。 陆铮没有再问。他这个人问问题从来不超过两句。 七点多,王海涛来了。 他进门先没说话,把黑皮本翻开,捧到胸前那个口袋的高度,念。 今天的解锁,五千九百。 五千九百乘零点九九,再乘七成,四千零八十八美元。 他念完看江远,等他抬头。 江远没有抬头。他在抄第二百一十四条。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四千零八十八。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前天一千九百,昨天三千二百。三天翻了一倍。 客服邮箱今天两百三十封。 我知道。江远说,我在回。 王海涛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他看见江远写的那些字,密密麻麻,一半中文一半英文,纸边上还画着四道线。 钱是数出来的。他说。 江远这才抬起头。 钱是你数出来的。他说,人是这纸上写的。 王海涛没接上这句话。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站了一会儿,走了。 十一点,屋里只剩江远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分成四格,给每一格起了名字。 第一格:玩不到。十九条。 第二格:玩不过。一百零七条。 第三格:想要什么。五十八条。 第四格:骂什么。二十九条。 最多的是第二格。第二格里面,有七十三条写的是同一关。 陆铮在六月的时候埋过一个东西:每一关失败几次、在哪一关退出去,都会往他们的服务器上报一次。他本来是拿它看性能的。 江远把那个页面打开。 第 11 关的失败次数,是第 10 关的四倍。 玩到第 11 关就再没打开过游戏的人,占了那一关所有玩家的百分之三十八。 第二天早上陈小满来,看见桌上那张分成四格的纸。 你不高兴吗。她问。 高兴什么。 一万两千个人下了我们的东西。 一万两千个人里面,江远说,有一千一百多个玩到一半就不玩了。 陈小满想了一会儿。 那我再画一个图标。 不用。 要的。她说,他们在商店里只看一眼。 那天上午他还做了一件别人看不懂的事。他把那个爸爸写的那一段抄在一张新纸上,贴在自己对面的墙上。 贴这个干什么。周维进来的时候问。 怕我改着改着忘了。 周维看了那张纸一眼,上面是英文,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他女儿玩到第九关? 第九关有什么。 有一块会转的板。江远说,转得慢。 七月二十七号上午,他用了两个钟头,把第 11 关改了三处。 两块板中间的缝,从半格放宽到一格。第一个坑往下挪一格。还有一个要斜着过去的坎,他从三十二度改成二十八度。 改完他自己玩了五遍。第一遍还是掉下去两次。 第二遍,十七秒。 他盯着那十七秒,又把缝收回去一点。 十七秒太快。他对自己说,太快过去的人不会记住这一关。 改到下午,他把通过时间定在十九秒。他自己玩了十二遍。 那天下午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段话。 他以前做的东西都是有主的。应德发的库存表,周建平柜台上的进销存,后街服装店的网页,那家外贸公司的站。卖出去的时候他知道是谁在用,因为他见过那几个人,收过他们的钱,被他们催过。 现在这一万两千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这些人大概这辈子也不会见到他。他们在别的国家,说着他听得懂一半的话,半夜躺在床上,用手指头去按他画的那一条缝。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知道。 他第一次明白,他做的东西已经不是在给一个客户做了。 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不激动。 他想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这些人遇到的问题,一条一条都在这张纸上。他能做完的,一天做一条。他做不完的,也先记下来。 那天晚上他跟王海涛说了一件别的事。 第 11 关我改了。 改了几天。 三天。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压着,写了三行字。 七月二十七日。改第 11 关。三天。收入,零。 写完他抬起头。 你改这三天,多了四万次下载。他说,钱一分没多。 它会让人多玩到第 20 关。 多玩到第 20 关有什么用。 他玩到第 20 关,江远说,才会去买收费的那一个。 王海涛把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没再问,也把那一行收入,零留着,没划掉。 八月一号凌晨,江远在免费榜里往下翻页。 翻到第四十几位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新上架的东西。 名字他没认出来。图标是一块灰色的方块。 他点进去,看说明。第一行写着:转动世界,让方块落下去。 他把那一行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 他自己写的那一句是:把世界转过来,让方块掉下去。 两句话差了三个词。 屋里没有人。灯开着。 第63章 被抄袭 八月四号下午,陆铮在商店里翻东西。 他有个习惯,每隔几天把免费榜前两百名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只看图标和第一行说明。 那天翻到第六十几位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把屏幕转过来,放在江远面前。 这个你见过没有。 江远看了一眼。图标是一块灰色的方块,名字他念不出来。 八月一号凌晨我见过。他说,那天它排在第四十几位。 我买下来了。陆铮说,九毛九。二十关我全玩了一遍。 江远点进去。说明第一行写着:转动世界,让方块落下去。 他把截图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把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第五张是玩家自己传上去的过关截图。画面里是他们的第七关。 那块会转的板,在右上角。板下面是两个坑。 江远记得那块板。那不是设计,那是随手。七月十号凌晨他排关卡顺序的时候,顺手把这块板拖到了右上角,因为放在别的位置,会跟第八关的一块东西重上。 他把自己的游戏打开,摆在旁边。 两块板的位置一样。中间那条缝的宽度一样。要斜过去的角度一样:三十二度。 这个数。陆铮说。 是我设的。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江远说,他玩过。 陆铮把两张关卡表并排抄在一张纸上,从头比到尾。 比到第十四关,他停下了。 这一关他改了。 哪里。 他把第三个坑挪了半格。陆铮说,他挪不动,是因为他那一版的手感跟我们不一样。 江远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一个知道关在哪里的人,和一个只知道这一关长什么样的人,画出来的东西差半格。 那天晚上王海涛回来,看见桌上并排摆着两个游戏。 他听完,没有骂人。他从怀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国外,两个人。 第二行:九毛九,跟我们一样。 写完他抬起头问:告不告。 先看有没有第二家。江远说。 第二家是八月二十号出来的。 深圳的一家公司,八个人。名字不一样,图标是蓝的。 陈小满看见那个图标的时候看了很久。 这个蓝不是我调的。她说。 像吗。 她把两个图标并在一起,他把我的角磨圆了。 那家的说明第一行是中文的,翻成英文也像。价格一样,九毛九。 八月二十一号,王海涛去了后街的文印店。 他打印了一份律师函的模板,两块五。又打印了一张两家游戏的对照表,五毛。 回来他把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我不懂法。可是纸我懂。 江远把那份模板从头看到尾。上面有五个空要填:权利人名、侵权方、侵权事实、要求、日期。 他在侵权事实那一栏停了一会儿,拿起笔,把标题里的两个字划掉,改成了。 为什么改。王海涛问。 因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看过我们的代码。江远说,他看的是我们的游戏,不是我们的东西。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江远说,这两件事在纸上不是一件事。 王海涛把那张纸拿回去,看了半天,折起来,垫在了桌脚下面。 那天晚上江远把一笔账算给他听。 假定去打。律师费按标的收,起步三万。证据要把对方那二十关一关一关截下来去公证处做,一次两千四,二十次就是四万八。做完了递进去,一审最快半年,慢的一年。一年以后这个市场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三万加四万八,七万八。王海涛说,够我们加一百关。 那就不打。 江远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打什么。 现在打快。江远说,他一个月改一次,我们一个星期改一次。他改之前得先看我们改成什么样,我们改的时候不用看他。 那不还是他抄。 他抄得动的时候,抄。江远说,他抄不动的那天,就不抄了。 王海涛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八月那一页,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律师函,纸三块,垫桌脚。 八月十一号,1.02 上架。加了六关。 八月十八号,1.03 上架。又是六关,另外加了一个提示。 八月二十五号,1.04 上架。还是六关。 九月一号,1.05 上架。两关。 三个星期,四次。二十关变成四十关。 每一次提交到上线,都要过苹果那道门。 第一次他们等了七天。第二次五天。第三次三天。 到第四次,他们摸出两个办法:星期一上午提交最快;说明里不要写修复了一些问题这种话,要写清楚改了哪几条。 陈小满的图标在这三个星期里又画了九个版本。最后一次她自己也笑了,说这是第五十六版了。 关是江远一个人排的。 他买了三块钱两百张 A4 纸,一张纸画一关。先用铅笔画世界,再用黑笔画方块掉下来的路,最后用红笔写三个数:几步能过、最快几秒、失败几次算正常。 两百张纸用完的时候,他排到第三十八关。 第三十一关他画了四遍。第一遍是一块板。第二遍是两块。第三遍他把两块板中间的缝留了一格半,自己玩的时候发现只需要把手机端平就能过去,一点意思都没有。第四遍他把缝收回一格,又在上头加了一块要转四圈的板。 让他转四圈,他在纸上写,他会觉得是他自己转过去的。 第三十五关他要加一个新的东西。他坐在那儿比划了半个钟头,最后跑到陆铮那边,把玩法讲了一遍:重力可以在半空中换方向,方块掉到一半会转。 陆铮听完,没有说话。他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完说了一句。 这个东西没人做过。 江远知道这句话在他嘴里是什么分量。 排第三十九关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醒来是六点二十,桌上的闹钟没有响。他洗了把脸,把第三十九关重新画了一遍。 陆铮那三个星期熬了三个通宵。 第二次通宵是因为一个玩家报了一个错:在第十九关,玩着玩着画面会歪。陆铮查了一夜,最后发现不是他们的错,是一个方向读数的取整问题,只在一个很窄的角度上出现。他把那个角度分成了一百份,一份一份试。 第三天早上江远来的时候,陆铮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全是数。 睡了几个钟头。江远问。 没数。 江远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那三个星期里,国外那家更新了一次,修了一个闪退。 国内那家更新了两次:一次换了名字,一次换了图标。 一关都没有加。 九月一号那天,他们的免费版在美国免费榜上排到第十一位,收费版在付费榜第六位。 国外那家在第六十几位。国内那家排到一百八十多位。 王海涛把那三个数抄在本子上,抄的时候手很快。 三个星期里,五个人的账他记得很细:方便面四十七袋,一共五十六块四;电费一百零二;A4 纸三块;打印三块;有一个星期天他们出去吃了一顿,四十二块。 他把这些数加了一遍,一共两百零六块四。 三个星期,两百块。他说,这是最便宜的一次。 九月一号晚上,五个人都在小屋里。陆铮把两家的更新记录抄在一张纸上,加起来只有三行。 江远看了那三行。 我们更新一次,他们追一个月。他说。 那又怎么样。王海涛问。 三个月以后,他们追的就不是一个月,是五个月。江远说,追不上的人,就不追了。 他没有说下半句。追得上的人,会一直追。 那三个星期他们也没少付代价。免费版的评分从四点六掉到了四点二,因为每次更新以后,有一批人嫌麻烦——免费版和收费版是两款东西,更新了,他们得两边都重下一次。 王海涛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的是:九月,评分掉零点四。 掉分你不管。他问。 江远说,可是关得先加上去。 分掉了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知道。 王海涛把笔搁下,没再追问。他这个人只问能算出答案的问题。 九月一号晚上十点,桌上那个电话响了。 王海涛离得近,他接的。他了一声,听了几秒,用手把话筒捂住,转过头。 深圳打来的。他说,他说他姓黄,他说他做了个游戏,想跟你聊两句。 江远把笔放下。 给我。 第64章 谁抄谁 话筒递到手里的时候,江远听见那边有人在笑。 不是笑他。是那个人跟旁边的人说话,顺手笑了一声。 江老板?那边的普通话里带着广东味,我姓黄。 你好。 你们的游戏我看过。黄老板说,做得不错。 你的我也看过。 那边停了两秒,笑了一声。 像不像。 那你想怎么办。 江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一只手拿着话筒,眼睛看着桌上那张对照表。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第七关右上角那块板,为什么放在那儿。 哪块板。 会转的那一块。板下面是两个坑。要斜三十二度过去。 那边没有声音了。 那个位置没有道理。江远说,它本来该放左边。我们放右边,是因为跟第八关重了。你把它也放在右边。 我玩过很多遍。黄老板说,玩过的东西,我记得住。 你记得很准。 我做这行八年了。 那边换了个坐姿,椅子响了一下。 我也问你一件事。黄老板说,你们这游戏上线的时候,一天卖几份。 八份。 那边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响。 我一天卖三百份。他说,谁抄谁。 江远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找词。他算了一个数:三百份乘零点九九,再乘七成,是两百零八美元。一天两百零八,一个月六千多。这个数在深圳能请一个写代码的,剩下的够付房租。 三秒钟以后他说话了。 我一天卖一万五。 那边没有笑。有人在他旁边小声说话,说的是江远听不懂的话,说了两句。 然后电话挂了。 不是摔的。先是很轻的一声,然后是忙音,长长的、平的。 江远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轻。 王海涛在对面看着他,等他拍一下桌子,或者骂一句。 江远没有。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并排的那两个图标。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九月五号那天早上醒过来的不是他。 如果他脑子里没有那些东西:没有二零零七年一月,没有应用商店,没有他抄在本子上的那一行行日期。那他今年二十一岁,住在六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里,接网站的单子,一个月挣一千八。 他看见别人做出来一个好游戏,他会怎么办。 他会不会也把它下下来,一关一关玩过去,也记住第七关右上角那块板,记住那块板要斜三十二度。会不会自己也做一个,一天卖三百份,然后坐在办公室里,跟打电话来的人说那四个字。 江远把这个想法在心里完整地走了一遍。 他没有走出来一个答案。 他只确定一件事:他今天能拿起话筒说那句话,不是因为他比姓黄的高。是因为他早了三年。 里屋的门开了。周维站在门口,头发乱着,手里还捏着半截馒头。他刚才一直在里面听。 他公司在哪儿。周维问。 深圳。 具体什么地方。 不知道。 我明天买票。周维说,我去看看。 你去了干什么。 我不知道。周维说,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八个人长什么样。 江远看了他一会儿。 票钱省下来。他说,硬座去一趟深圳,来回两百三十六。够我们印七百张名片。 周维把馒头塞进嘴里,走到水缸边上,灌了半缸凉白开。他没有再说话,喝完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回屋了。 那天夜里江远把对方的游戏又打开,玩了整整一个钟头。 玩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对方的失败画面上有一个再来一次,就在拇指够得到的地方。他们自己的那一个在左上角,每次都要把手挪过去。 他把自己的游戏打开,试了两次,确实别扭。 第二天上午他改了那个按钮的位置,从左上角挪到正中间下面,往右偏了一指宽。改完他数了字数,说明里没有写。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抄了我们二十关。他教了我一个按钮。 写完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纸堆最底下。 你跟他说的第一天八份。王海涛说。 是八份。 你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那是实话。 王海涛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在国外,两个人下面添了第三行。 深圳,八个人,一天三百份。 写完他抬头。 他一天三百份,是真的? 多半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 接着改。江远说,他一天三百份,说明他手里有一批人。等那批人知道我们这边有四十关,他那三百份就保不住。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九月二号上午,江远让陆铮做了一件事。 陆铮拿他们自己的数当尺子,从两个榜单的名次反推对方一天卖多少。算出来的数跟黄老板说的一样:三百来份。 他没吹。陆铮说。 那还真有人买。 有人买。江远说,买的那些人不知道我们是谁。 陈小满把两个图标打印出来,一张三毛,贴在自己桌子对面。贴完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要画一个角。她说,谁也磨不圆的那种。 九月三号下午,江远去了徐家汇。 他找的那栋写字楼在十楼,门口的木牌上钉着三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他前一天打过电话,前台说咨询费五百,一次三十分钟。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律师,白衬衫,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 江远把事情讲了一遍,把那张对照表推过去。 律师看得很仔细。看了七八分钟,他抬起头。 玩法本身,不受着作权保护。 那什么受保护。 代码、美术、名字、图标。律师说,你的对手如果是一字一句把你的代码拷走的,那好办。如果是他自己重写了一遍,你告不动。 等于是没法告。 不是没法告。律师说,是要花的钱比能拿回来的多。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公证,一关两千四。二十关,四万八。 第二行:一审,六个月到一年。 第三行:赔偿按对方的获利算——他在深圳,账在他的抽屉里。 江远看着那三行字,一句话没说。 还有一条路。律师说,你们现在有多少关。 四十。 那就做到八十关。律师说,这类事我见过。抄的人抄得了一次,抄不了十次。他抄一次要花一个月,你加一次花一个星期。告不赢的案子,很多是这么了掉的。 江远把五百块放在桌上,站起来。 律师补了一句。 真要做大了,先把公司注册了。他说,你们现在这个状态,连原告都当不上。 注册要什么。江远问。 三万注册资本,要验资。经营场所不能是民房。法定代表人得成年。律师说,你们几个人。 五个。 出面的那个,身份证是上海的,还是外地的。 上海的。 那就用他的。律师说,法人和股东可以是两个人,但签字的人只能有一个。 下楼的时候江远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门要用手拉,走到三楼的时候晃了一下。 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两年多以前他在工商局门口也坐过一次,手里也捏着一张这样的纸。那一次他连名字都没查到。 五百块是半个月房租。 他在公交车上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那三行字他一个人记着。回到出租屋以后,他只跟陆铮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做到八十关。 陆铮正对着屏幕,头也没回。 多少天。 一个月。 做不完。 那就做多少算多少。 陆铮了一声。他把键盘往前推了推,又拉回来,开始敲。 江远把本子翻开,在那一页上先写了三个字:谁抄谁。 他看了两秒,把它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做快点。 那天晚上十一点,门被推开了。 陆铮进门没有坐下,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有人在扫我们的后台。一分钟一千两百次。 第65章 服务器 九月五号早上,陆铮来的时候带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昨晚记的数:从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他们的服务器一共收到十一万次请求。正常的日子,一晚上是八千次。 一分钟最多一千两百次。陆铮说,是人写的。 扫什么。 扫我们的解锁记录。陆铮说,他一个一个试编号,想看能不能试出一个没付过钱的。 试出来了吗。 没有。陆铮说,编号是我随便编的,没有顺序。他试不出来。 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耗我们的流量。 那一天陆铮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限速:一个地址一分钟最多六十次,超了就不接。对方换了地址,从两百多个不同的地址过来。第二件是把解包的那条路留着,把解锁那条路换成了要签名。第三件是他熬到凌晨两点,把服务器上那七天的记录又压了一次包。 做完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着,说了一句话。 我一个人扛不住。 江远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陆铮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搬了张凳子坐下。 要几个人。 一个写后台的。陆铮说,我一个星期里有四天在干这个,剩下三天才写游戏。 还有呢。 还有,陆铮说,邮件我一个人回不完。 九月七号,盗版出来了。 有人把免费版解包,去掉那个跳转的按钮,重新打成一个包,放在一个论坛上,标题写着完整版,免费。 那个包只能玩到第三关。第四关的门打不开,因为第四关以后的东西本来就不在免费版里。 但有个人在下面回了一条,教别人改系统里的一个文件,把游戏要连的地址改掉,让它连自己的机器。 江远把那条回帖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他改的是地址。他说。 陆铮说,他一改,我们的记录就收不到了。 那他就玩不到第四关。 他玩不到。陆铮说,可是他会骂我们。 第二天上午,陆铮把收据那套东西做出来了。 每一个买过收费版的人第一次打开的时候,程序会向他们的服务器要一张纸,纸上写着买的日期和编号。要不到这张纸,第四关的门就不开。 那他们没网怎么办。江远问。 没网也能开。陆铮说,买的时候系统里会存一张,我们只在他换机器的时候要一次。 改了这个会掉多少人。 会掉一些。陆铮说,掉的那些本来也不给我们钱。 当天下午,骂的来了。 一天之内,一星的评论多了三百条。有四十条是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不差,只是发的人不一样。 最扎人的一条写的是:更新以后我的进度没了。 这一条是真的。他们从二十关加到四十关的时候,陆铮换过一次存档的格式,老版本存下来的进度读不出来。 那天下午江远在店里看那一条评论,看了很久。 这条是我们错。他说。 我知道。陆铮说,我今晚写个转换的东西。 他写了一夜,写了三十一行。第二天上午他把新的版本提交上去,说明里第一行写的是:修好了进度丢失,老存档会自动转过来。 苹果那道门他等了四天。 那几天里江远自己手里还有另外一堆邮件。 他的英文是高中加大学四级,写一封要看两次词典,一条要写二十分钟。他从八月开始每天回四十封,回不完的就堆着,到九月堆到了七百多封。 有一天他回错了一封。有个人问怎么退钱,他回了一句在系统设置里。那个人又回过来一封,说系统设置里没有那个东西。 江远在那封邮件上停了很久。他把那个人写的话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第二天他改了客服的流程:拿不准的问题不许瞎答,先做上记号,攒到晚上他自己看。 九月十一号,退款也来了。 苹果的退款是用户发邮件申请,苹果同意以后直接把钱退掉,从开发者的账上扣。那天他们收到四十七封退款通知。 陆铮把那些退款的单子整理成一张表。一千份里退十一份,退款率百分之一点一。 有一条退款理由写得很实在:我买错了版本。 江远看着那一行,把免费版的说明又读了一遍。第二天他让陈小满把那两句话分开放,字体不一样大,中间空了一行。 九月十三号,江远在出租屋里写了一张单子。 一张 A4 纸,竖着写了四行。 服务器。 客服。 财务。 法务。 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写完他把那张纸举起来,隔着一臂远看。 服务器他能学。客服他能替。财务王海涛在管。只有最后那两个圈里的字,他一个字都不懂。 他想起律师在写字楼里说的那句:你们现在这个状态,连原告都当不上。 王海涛那天晚上来,看见那张纸。 这四个是什么。 要做产品,得有四个人管这四件事。江远说,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江远说,我只知道不花,后面赔的比这多。 多少钱能请一个人。 我打听过了。会写后台的,一个月六千。回英文邮件的,一个小时十五块。 王海涛把黑皮本拿出来,翻到九月那一页,用尺子压着。 账上的钱够撑到十月底。他说,上个月光服务器就用了一千二百。 我知道。 你是不是又要先花钱。 是先花钱。 王海涛把笔按在纸上,按了几秒,抬起头。 你先说清楚,这两个人的活,谁不能替。 一个都不能。江远说,陆铮替不了客服,我能替客服,可我替了我就不写关。关是我们唯一在涨的东西。 王海涛把笔松开,在那张纸下面写了三行字。 九月,后台,一个人,六千。 九月,邮件,兼职,一个小时十五。 服务器,一个月一千二。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江远面前。 签字。他说。 江远签了。 招人的帖子是九月十四号发出去的。发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交大的论坛,一个是程序员常去的那个论坛。帖子里写了三行要求:会写后台;看得懂英文文档;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后一条是陆铮要加的。 帖子里留的不是电话,是一个邮箱。三天里来了十九封邮件。江远一封一封看,挑出来两个。 第一个是交大计算机系大三的男生,姓孙。他做了个东西给江远看,是一个能跑的小网站,界面很难看,但后台的代码写得整齐。江远看了一遍,问他一个月要多少钱。他说四千五。江远给了他六千。 为什么多给。王海涛后来问。 因为他值六千。江远说,给他四千五,他一边做一边想跳,我每个月都要再找一个人。 第二个是上外英语系的女生,姓陈。她一天来两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五块,坐在角落里回邮件。她第一天回了八十七封。 九月十七号,这两个人第一天上班。 那天晚上王海涛把一天的账记完,坐在那儿算了半天。他算的是一个新的数:五个人变成七个人,一个月要出去了多少。 算完他把本子合上,没有报给江远听。 九月十八号,江远把自己的作息又调了一次。 回邮件的事交出去以后,他每天多出来两个钟头。这两个钟头他全用来写关。睡觉从六个钟头变成五个。 王海涛是过了两天才发现的。那天早上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江远坐在桌前,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第四十四关。 你几点起的。 江远没有抬头。 没睡。 王海涛没说什么。他把那条搭在床沿上的毛巾捋平了一遍,又捋了一遍。 九月二十号上午,江远的邮箱里来了一封信。 发信人的名字是苹果。标题是一行英文,他一个词一个词认过去,认出来了。 月度财务报表。 他把陆铮和陈小满叫过来,三个人把那封邮件点开。下面挂着一个附件。 王海涛是中午来的。他把那个附件打印了出来,一共十一页,打印费三块三。 十一页纸摊在桌上,谁都没有先伸手。 第66章 一笔笔 十一页纸摊在桌上,谁都没有先伸手。 在那三张表之前,江远先把那十一页看完了。 第一页是总数,后面十页分成好几栏。 有一栏是按地区分的。美国最多,占了四成;第二是日本,一成七;第三是德国,百分之九。再往后是英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一个国家一行。 有一栏是按币种分的。日本的单价是一百一十五日元,德国是零点七九欧元,英国是零点五九镑。这些价不是他们定的。开发者只能挑档,零点九九美元是第一档,别的国家卖多少,苹果说了算。 还有一栏叫退款。那个数是一万四千多美元。 江远把退款那一栏看了两遍。他知道这一栏以后会一直有。 先伸手的是王海涛。他把那叠纸挪到自己面前,从头开始看,一页看两遍。他不认识英文,但报表上的数他认识:一份是一行日期和一个数量,最后一行是一个总数。 他看了四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件别人想不到的事。 他去后街的文印店,把那十一页重新抄了一遍,不是照抄,是用黑皮本上的格式抄:日期一栏,数量一栏,单价一栏,合计一栏,用尺子打格。 抄完他划了三张表。 第一张表上面写着两个字:收入。 第一行是七月十一号。Gravity block 上架。单价零点九九美元。 第二行是七月二十五号。免费版上架。同一款收费的东西,改了一个入口。 到最后一行,他写了一个数:一百五十三万份。 下面一行:一百五十三万乘零点九九,等于一百五十一万四千七百美元。 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完自己愣了一下。他又念了一遍。 一百五十一万。他说,美元。 第二张表上写着两个字:抽成。 一百五十一万四千七百,乘零点三,等于四十五万四千四百一十。 减掉以后是:一百零六万零二百九十。 他把笔停在这个数上,抬头看江远。 到我们手里是一百零六万。他说,美金。 被拿走的那一笔是多少。江远问。 四十五万四千四百一十。 折过来。 王海涛按了一遍计算器。 三百一十一万。他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往下说。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出租屋里吃火锅。那天王海涛在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账页,上面写着:游戏,投入五万八。 那五万八是他们从零五年九月起一分一分挣出来的,里面有套利赚的两千九百三十,有深圳押在阿强那儿的一笔,有王海涛给人做库存表挣的五百。 三百一十一万,是那五万八的五十多倍。 这笔钱不是他们挣得慢了,是别人拿走了。 还没减。江远说。 我知道还没减。 第三张表是花的钱。这张他不用抄,他自己有账。 他翻到黑皮本前面那些页,一行一行往下念: 香港那边的过户费,四万五。 服务器和带宽,一万一千四百。 房租和水电,三个月,七千八。 两个人半个月的工资,三千七百五。 剩下的杂项两千五百三十七,底下压着十九张小票:打印三块三,光盘四块五,域名四十,快递,电话,发票税,还有一笔是给陈小满买的蓝色马克笔。 这三张表他一共写了三十七行。写完他把数加起来,折成美元:一万零二百九十。 一百零六万零二百九十,减一万零二百九十,等于一百零五万。 他把这一个数写在纸的当中,用尺子框起来。 一百零五万美元。 按六点八五换过来,是七百一十九万二千五百块人民币。 江远在旁边算的是另一笔。一百五十三万份,每一份他们到手零点六九美元。一份东西卖七毛,全世界有一百五十三万个人掏了这七毛。 他往那个名单上看了一眼。商店里的付费榜,他们排在第六。前面五个和后面四个,都是公司,有的一家几十个人,有一家几百个人。 只有他们这一格,是五个人,一台电脑,一间没有空调的出租屋。 他试着想想明年这个时候这条线会走到哪儿。他脑子里出来的不是股票的价——那种数他从来不记——而是几款机器,几个日期。这些他清楚。再往后伸手,就是一片亮的空白。 王海涛算到这儿,把笔放下,站起来,出去了。 水房在走廊尽头。江远听见水龙头开了,开得很久。王海涛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鬓角那一块头发是湿的。 他坐下来,把计算器拿过来,从头按了一遍。 先按一百五十三万。乘零点九九。减掉三成。再减一万零二百九十。最后乘六点八五。 屏幕上是一个七位数:。 他按清空,又按了一遍。 第二遍还是 。 他按清空,用另一种顺序按了第三遍:把总收入先折成人民币,再减抽成,再减支出。 第三遍出来是 。 差一块钱,是四舍五入。 王海涛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报纸。 那是八月的一份报纸,上面有一小块股票行情表。他一个月前从食堂拿回来的,压在抽屉底下。 他从黑皮本上撕下一页,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左边写 2005,右边写 2008。 他画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2005 年 9 月,53 美元。 第二个点:2007 年 1 月 9 日,92 美元。 第三个点:2008 年 8 月,169 美元。 他用红笔把三个点连起来,连完又在上面描了两遍,描成一条很粗的线。 那条线是往上走的。 周维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刚洗完衣服,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见桌上那张报纸。 这个红的是什么。 苹果。王海涛说。 苹果什么。 苹果的股票。 周维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凑近看了一眼。 我们买了吗。 没有。 一股都没有? 一股都没有。 周维站直了,看了那条线两秒。 那画它干什么。 王海涛没有答。他把报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没有说话。周维也没再问,端着盆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过了一会儿王海涛自己说了一句。 我是想看看我们站在哪儿。 这是苹果。他说。 我们不是股东。 不是。 我一股都没有。王海涛说,你一股都没有,陆铮一股都没有。我们连那张纸上的一行字都算不上。 江远看着那条红线,看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那条线。他说,我们是这条线上的一格。 王海涛没有说话。他拿黑笔在那条线的末尾点了一个点,在点旁边写了日期。 九月二十六日。 把报纸收起来以后,他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钱什么时候到。 九月二十六号。 你怎么知道。 苹果的账是六十天一结。江远说,七月十一号上架,第一次结算就是九月二十六号。 六十天。王海涛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六十天里,我们每天报的都是一张空头纸。 不算空头。江远说,钱在人家那儿,数在我们这儿。 数有什么用。 数有用。江远说,数错了,钱就少。 停了一会儿,王海涛问了一句别的。 要是这六十天里,人家不卖我们的东西了呢。 商店不会不卖。 我是说要是。 要是。江远想了想,那就是零。 王海涛低下头,把那三张表又看了一遍。他看的是第三张,花的钱那张。 我算了三遍。他说,三遍都是七百多万。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说,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去年一年挣了一万四。 江远没有接。 我想过一件事。王海涛说,我想过要是有一天我们真挣到钱了,我第一件要干的是什么。 什么。 我先不告诉你。他把本子合上,等钱到了再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直坐到十一点。王海涛把三张表重新誊了一遍,誊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一百零五万那个数又框了一次。 走之前,他把黑皮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明天。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拍。 第67章 第一个百万美金 九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二十,出租屋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海涛接的。他了一声,然后站直了,一只手按住话筒,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听了一分多钟,中间只说了几个字:到了?我再算一遍。 然后他用手捂住话筒的下半截,转过头。 是周叔。他说,他要跟你说。 江远站起来,把话筒接过去。 话筒那边很吵,能听见有人在搬东西。周建平的声音一向不高,是一句一句往外放的那种。 钱到了。他说。 我知道。 我看了三遍。周建平说,我这间屋子一年走几十万的货款,你们一笔抵我三年。 按老规矩,我该收一个点。他说,一个点是七万二。我收你们四万五,剩下的那两万七,算我看着你们从柜台上搬箱子那天起,到今天。 周叔—— 我不听这个。周建平说,钱是你们自己的。九龙的户头你们要用,就先用着,用完了再还我。 他挂了。 王海涛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正。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正,然后从怀里摸出黑皮本,翻开,翻到昨天写过的那一页。 到了。他说。 多少。江远问。 一百零六万零二百九十美元。 你确定。 周叔说他看了三遍。王海涛说,他数的钱比我数的饭还多。 那笔钱先到了九龙。 给他们收钱的那家小公司在九龙一栋工业大厦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是周建平用来收香港货款用的。苹果每个结算日把钱打到那个户头上,户头是美元,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周建平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别再往国内乱转账,先放着。 放着放了六十天。 上午剩下的时间,王海涛做了三件事。 他先把那叠结算单和新到的这笔钱对了一遍。对上以后,他拿出一个计算器。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巴掌大,按键已经发黄,背面贴过一道透明胶。 他按:一百零六万零二百九十,减一万零二百九十。 屏幕上是一百零五万。 他按清空,从头按第二遍。第二遍还是这个数。 他按清空,按第三遍。第三遍出来还是一百零五万。 他把计算器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 我算不动了。他说。 说完这句,他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他哭的声音不大,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时候还在说话,说的是他家乡的话。江远只听懂一个字:妈。 江远没有过去拉他。他站在旁边,等他哭完。 王海涛哭了差不多三分钟,自己站起来,到水房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他把计算器拿起来,又按了一遍。 一百零五万。他说,乘六点八五。 屏幕上出来 。 七百一十九万二千五百。他念出来,念得很慢。 周维是中午回来的。他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儿,走进去,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王海涛的眼睛。 他一句话没说出来,转身下楼了。 二十分钟以后他抱着一箱啤酒上来,二十四瓶,力波,四十五块。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瓶,用牙把盖咬开,坐到楼梯口去了。 陆铮是下午来的。 他进门,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 的纸,看了大概五秒。 他说。 然后他走到自己那台电脑前面坐下,打开一个文件,继续改那个码。他在改的是进度转换那段代码里的一个边角:有人把游戏装在一台旧机器上,转档转到一半会卡住。这件事和一百零五万美元没有关系。 他坐到晚上十点,把那段代码改完,又自己造了一个老版本的存档,从头试了七遍,全过了。 关机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江远桌上那张写着 的纸拿起来,看了第二遍,然后放回原处,压在水杯底下,免得被风扇吹跑。 走了。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了。 陈小满那天下午一直没进屋。江远后来到走廊上倒水,听见她在楼梯拐角打电话。 她在跟她妈打电话。 她说她这个月不用家里寄钱了。她说她挣了钱。她说了三遍我挣了钱,然后声音就哑了。 江远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那天下午王海涛去了一趟银行。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进门第一句话是: 一个人一年只能换五万美元。 谁说的。 银行的人说的。王海涛说,香港那边是美元,进国内的户头要换。一个人一年的额度就是五万。 五个人呢。 五个人也不够。他说,一百零五万,得走好几年。 那就要一个公司。江远说,公司的额度比个人大。 王海涛把这个字记在本子上,写的是:公司。 下午他又把那十一页结算单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找了一枚图钉,把第一页钉在墙上,钉在去年那张写着游戏,投入五万八的账页旁边。 两张纸并排贴着,中间隔了九个月。 晚上七点,屋里开始有人说话,后来说话的人多了,再后来声音又小了。周维在楼梯口坐着,一瓶一瓶地喝。他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开始唱歌,唱得跑调,唱到一半自己停了。 周维给江远递了一瓶,江远摇头。他又递给陆铮,陆铮也没有接。他就自己喝。 喝到第五瓶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屋里那台一直开着的电脑,说了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屋了。 没有人回答他。屋里那台风扇转着头,把桌上那张写着 的纸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那箱啤酒到晚上九点还剩十九瓶。 江远一瓶都没有喝。他不喝酒这件事在这个屋里是出了名的,王海涛从零五年就开始拿它开玩笑,说他是把钱往水里放的都躲。 陈小满后来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关卡图。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来回翻了几遍,一句话没说。 九点半,他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上了楼顶。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硬。白天有人在这儿拉绳子晾被单,晚上只剩下三十几个单元的排气管,一根一根立着。 他找了一块靠水箱的水泥台坐下,把手插进袖子里。 他在这种事上从来想不了钱。钱在他脑子里是一张纸,纸上的数他已经看过了。 他掏出本子,翻到一页空的。 他在上面写了三个词。 电池。 镜头。 芯片。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词看了一会儿。 他先算的不是这三个词,是那笔钱能买什么。 七百一十九万。按当时的价,能买三十台注塑机;或者一条半自动的电池组装线,再租一间能装下它的厂房;或者一台像样的贴片机,加两条手工线,加一年的料。 他又算了一遍芯片那一条。一台能做手机主芯片的光刻机,几千万美元。一次流片,几十万美元。一套设计工具,一年授权几十万美元。 他的七百一十九万,在那个数面前是一个零头。 他把这些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三个词下面写了一行字。 现在能做的。 写完他把手机掏出来。 他按了五个数字,是家里的号码。按完第六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晚上九点四十。这个点他妈应该在洗碗,洗完碗会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打电话来,第一句话一定是问他吃没吃饭。 他把那五个数字一个一个删掉,把手机合上,放回口袋。 三年了。从零五年九月到现在,他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少:应德发,阿强,周建平,李存山,后街文印店的老板,食堂的蒲师傅。 今天他挣到了七百一十九万。 这些人都不知道。 他在那三个词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哪个能做。 楼下那间屋的灯还亮着,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风从水箱那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领子立起来。 坐了一会儿,他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袖子里。 第68章 天台上的一页纸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屋里的声音还没停。 他没有进去。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纸和笔,转身又上了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上楼的时候贴着墙走。天台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拖得很长。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 A4 纸,一支中性笔。纸是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的,边上卷了。 他把纸铺在水泥台上,用半块砖压住上面那头。天上有云,看不见月亮,纸是白的,能看清。 他先写的是镜头。 镜头这一行他知道一点。零七年他在赛格四楼见过一整箱的摄像头模组,一个两百多万像素的,带框,三十八块;一个三十万像素的,十二块。他当时蹲在那儿把一箱都翻过,模组不大,指甲盖加一圈塑料。 一个模组里面最贵的两样东西,一片非球面镜片,一颗驱动的芯片。 镜片的模具在日本,镀膜线在德国,驱动的那一颗芯片他自己以前画过类似的框图,知道那不是三十八块的东西。做模组的人挣的是组装那一段的钱,行价五个点。 五个点。他把这两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 然后他把划掉了。 划掉的理由只有一句:最贵的那一段不在他手里,剩下那一段养不活他要做的事。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晚三年。 接下来是芯片。 这一条他不用想,他在这一行里干了快二十年。 一条八英寸的线,是十亿美元那一档的东西。一次流片,他自己经手过最小的掩膜费是三十万美元。一套设计工具,一年授权几十万美元。要用的那些核,一部分还得买。 他拿七百一十九万除以六点八五,是一百零五万美元。 一百零五万,够一次流片,再加一年工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连一次坏的余量都不够。 而且这一百零五万还在九龙的户头上。要把它落到国内,得一笔一笔过,一个人一年五万美元的额度,五个人走一年也走不完。 三年前他连一千块都要跟人凑。现在他的麻烦是钱太多,过不来。 他把划掉。 在这两个字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十年以后。 写完这两笔,纸上只剩中间那个词。 电池。 风把纸的右下角掀起来一下,他伸手按住。楼梯上有人在说话,说了两句就没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他写的是四条。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写,写完一条就把笔停一下。 第一条: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 他手上这部诺基亚,一块电池九百毫安时,天天打电话能用两天。周维的mp3,两节七号电池,听八个钟头。陈小满那台数码相机,专用电池,拍两百张就没电。他自己那台笔记本,插着电源才敢开机。 这世上还没有一样东西是插着线走的。所有能拿在手上用的东西,都在等一块电池。 第二条:电,是唯一没办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 屏幕可以从日本买,芯片可以从美国买,镜片可以从德国买,塑料壳可以从台湾买。这些年他做的所有生意,最后都是从一个地方把钱送到另一个地方。 只有一样东西送不过来,就是电。 不是发电。他说的不是发电。是把电装起来、揣在兜里、带在身上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必须有人在本土一块一块做出来。 他在这一条后面添了几句别的。 零五年他做贴片保险丝的时候,那三千只尾货是从虬江路挑出来的,一颗一颗卖给周建平柜台上的客户。那批货能赚钱,是因为它近、它小、它便宜。 后来他做屏,做主板,都得去深圳拿。价是人家报的:主控四块二,屏三十一,白牌带框三十八。人家涨,他就跟着涨。 他跟阿强打过一次电话,问过一句电池。阿强的原话是:电池啊,那东西别碰,一箱一箱的,坏的比卖的多。可阿强也说了一句别的:一块电池他一个月能走几万块,比屏稳。 第三条:这一行最贵的那一段,现在还在别人手里。 一块出厂价三十块的手机电池,六成是电芯。电芯里最贵的是正极材料和隔膜,那两样现在在日本和韩国人手里,中国人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好。 别人手里的东西,就是你还能拿过来的东西。 他在这一条后面添了两行数。 一块手机电池,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这四样大概占电芯成本的七成。零八年国内做正极的厂他数得出几家,都在广东和江苏;做隔膜的,他数不出三家。 那四样他不做。他要做的是把它们装成一个能揣在兜里的东西,然后让这个装法比别人便宜一块钱。 第四条:它现在没人看得上。 他在赛格见过,一块手机电池十八块,摊位上堆成一摞,跟袜子摆在一起。谁都卖,谁都赚五个点,谁都觉得这不是个能做出大公司的东西。 一个行业,如果连聪明人都懒得看,那三年里就没什么人跟你抢。 写到这儿他把笔停下来。 四条理由他都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不是理由,是一个数。 他想起零五年在徐家汇那间柜台前面站着的时候,周建平说过一句话:别卖机器,卖机器里最不起眼、又必须一天换一次的那个东西。 他当时听懂了半句。今天这句才算落下来。 一个人一辈子买几台手机?两台,三台,最多五台。 可一个人一年要换两块电池。 他在这一条后面又写了一行。 一个人一年换两块电池,是因为电池会老。这不是习惯,这是物理。什么东西能让一块电池老得慢一点,谁就多挣一次钱。 写到这儿,他想起一件事。他在赛格见过一个做电池的老板,那个老板说,一个新型号从打样到量产要九个月;客户的认证再走半年;一条线装起来到跑顺,又是半年。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他把这三个数加在一起,是两年。 再加半年的余量,是三年。 天已经开始变了一点颜色。他把笔换了个手,那只手冻得不太听使唤。 他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全投。 写完他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那块水泥台上,把那一页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用笔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画完他翻开本子,找到夹着游戏关卡表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他排到第四十六关的草图,还有三个他自己想出来的新玩法,旁边标着八月想九月想。 他看了几秒,把这一页折起来,夹到本子最后。 不是不做了。游戏还要做,钱还要挣,八十关这个话他已经跟陆铮说过了。 他在那一页的边上写了一行字:从今天起,这个游戏的钱,不进我的口袋。 写完他把 A4 纸折成四折,跟刚才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那一页一起,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水箱站了一会儿,等那只脚能走路,才往楼下走。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又响了一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后门进来。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屋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是王海涛。他穿着棉袄,膝盖上放着那个暖水瓶,瓶盖上那道用透明胶粘过的缝在灰里看得很清楚。 你上去三个钟头了。王海涛说。 屋里那箱酒还剩十九瓶。王海涛说,一瓶都没少。 江远从袖子里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摸出来,递过去。 王海涛接过去,展开。天还没亮透,他把纸凑到走廊那盏灯底下。 他看得很慢,四条理由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把纸翻回来。 你要把谁的钱投进去。他问。 第69章 分红 你要把谁的钱投进去。 王海涛问这句话的时候,天刚亮,走廊上有人端着盆走过去,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江远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门槛上。 先说分。他说。 怎么分。 五个人,五份。 王海涛从怀里把本子摸出来,翻到写着 的那一页。 你要全投。他说。 那你得先分。王海涛说,钱不分开,你投的就不是你自己的钱,是五个人的钱。亏了,谁跟着你亏。 江远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想这个了。 我昨晚没睡。王海涛把本子合上,我在算一笔账,算不出来。 那天下午,五个人第一次为了一件事正经坐下来。 不是在天台上,也不是在食堂,就是在出租屋那张桌子上。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 A4 纸和一支笔。 江远在纸上写了五个数。 江远,四成,两百八十八万。 王海涛,两成,一百四十四万。 周维,两成,一百四十四万。 陆铮,一成半,一百零八万。 陈小满,半成,三十六万。 写完他把纸推到桌子当中。 这是我定的。他说,不服的现在说。 王海涛第一个开口。 你拿四成。他说,主意是你出的,关是你画的,价是你谈的。四成不多。 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的是另外一件。王海涛把纸推回来一点,你刚才跟我说,你那四成全投。那你等于没拿。 不一样。江远说,投是我自己决定的,拿是我的。这两件事不能混。 王海涛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再反驳。他拿起笔,把自己那一行圈上。 我那一份,我要先拿回家三十万。他说,我妈那边,我得先回去一趟,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先不动。王海涛说,钱得在银行里躺着。躺满一年我才信它。 钱在九龙。江远说,要一笔一笔过。一个人一年五万,五个人一年二十五万。一百零五万,得走四年多。 四年。王海涛把这个数念了一遍。 所以第一件事是去注册一个公司。江远说,公司的额度比个人大。 王海涛把这个字记在本子上,写的是:公司,第 1 天。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了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非要分。他说,钱放在你一个人名下,你说了算,投起来也快。我们几个的名字根本不用上去。 放在我一个人名下,江远说,你们四个人明天就可以走。 我们不会走。 我知道。江远说,可万一哪一天我错了,你们得有走的本钱。 你要是错了,你自己呢。 我自己那份也在里面。 王海涛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搁下了。 周维是第二个说话的。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然后说了一个数。 我舅上礼拜跟我说,闵行那边有个新盘,九十二平,一百一十八万。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我妈念了三年了。周维说,她说我要是哪天有钱,第一件事是买房。 你要买。江远问。 我在想要不要全款。周维说,全款能便宜两万。剩二十六万,我留着。 江远看着他。 你还要问什么。 你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能看见。 周维把缸子里的凉白开一口灌完,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放得很轻。 三年。 周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去倒水,走到水缸边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陆铮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 江远问得很直接。 你来不来。 陆铮低头看着桌面。他的手在桌面上放着,很久没有动。这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他真在想事。 我再想想。他说。 想多久。 不知道。陆铮说,我这辈子只会写这个。你那个东西,我一样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今年二十三。陆铮说,能学。可要是三年学不会呢。三年以后我二十六,手里没有一样能拿出去换钱的东西。 江远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劝。 一个月前他就想过这件事。五个人里,最不能少的是陆铮;最缺得了他的也是陆铮。会写代码的人到处都有,可写得懂他在说什么的人,他只碰见过一个。 这些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就等于把陆铮按在这间屋里。 他知道陆铮说的这句话不是推脱。这个人是五个人里唯一一个从来不说空话的。他说再想想,就是真的要回去想。 陈小满拿的是三十六万。 她坐在角落里,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问题。 电池是什么颜色的。 还没定。 那我能画一个吗。她说,你说的那些我看不懂。我只知道一个东西长什么样,人愿不愿意掏钱。 那我先画着。陈小满说,我还有一年半才毕业。这半年我能跑就跑。 你可以不来。江远说,三十六万够你念完书,够你找个正经单位。 我没说不来。她说,我也没说来。 四个人都说完了。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国庆节,隔着两条街的声音。 江远把自己那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间。 我那份是两百八十八万。他说,我全投。 没有人接话。 王海涛把纸拿过去,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印泥,是零五年买的那一盒,两块钱,盒盖上有裂纹。 他把纸摊在每个人面前,一个一个按手印,按在自己的数后面。 五个手印按完,纸中间那一片红。 王海涛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 这张纸比钱要紧。他说,钱要一笔一笔才过得来,纸是凭证。 凭证干什么。周维问。 有一天要分家的时候用。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说去,也没有一个人说不去。 散之前,江远做了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五张打印纸。那是九龙那边的账,他让周建平一笔一笔打出来的。他把纸摊在桌上。 这五张纸现在都还是纸。他说,钱在人家账上,要一笔一笔过来。十月十号之前,第一笔能到。 周维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张。 这个数,我第一次见。他说。 我也是。王海涛说。 人还没有开始走的时候,房东来了。 房东来收租。一个月六百,王海涛一次交了一年,七千二。房东把票子对着光数了两遍,数完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要搬。 不搬。王海涛说。 房东走的时候把门带上,脚步在楼道里响了一阵。 七百万还不搬家。周维说。 不搬。江远说,这屋里我熟了。 人是一个一个走的。 周维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穿了一半抬起头:我明天去趟我舅那儿,问问那个楼盘的事。 陆铮走得最早。他把笔记本合上,背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江远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小满最后一个。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一下,又放下。 这个能复印一张给我吗。她问。 干什么。 我想贴在墙上。她说,我怕过两天我就不敢信了。 王海涛是最后走的。他在门口站住,手放在门框上。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你把那个为什么,给我讲一遍。王海涛说,为什么是它,不是别的。你讲,我听。 讲到什么时候。 讲到我点头。 他说完就走了。 屋里只剩江远一个人。 他把那张按了五个手印的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纸上有五个数,每一个数后面都有一片红。 零五年九月五号那天早上,他说过三年以后他会很有钱。他没有说过会是这个数。 他又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笔拿出来,在背面上写了一行。 五个人,一个人去。 写完他看了两秒,把那行字划掉。 划完他重新写了一行:今天开始,五个人各走各的路。 写完他又把这一行划掉了。 最后他把纸夹进本子里,压在最底下。 灯关之前,他坐在黑着的屋里,想了一件很实在的事。 两个月前他还在算一包方便面能不能省五毛。现在他手里有一张按了五个手印的纸。 他有钱了。 可是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第70章 电池 十月三号晚上,五个人又坐到了一张桌子前面。 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八寸,三十九块,是陈小满下午出去买的。盒盖掀开着,奶油上写着四个字:恭喜发财。一刀都没有切。 蛋糕旁边是一箱啤酒,还剩四瓶。再旁边是王海涛那本黑皮本,摊开着,压在桌角上,不让风翻页。 王海涛先开的口。 这一个月我把账过了三遍。他说,数是对的。 钱也到了九龙。 到了。 过户费和服务器都减了,剩一百零五万。王海涛说,这个数我核过三遍。 核得再准,也是你要投出去的钱。他说,所以我不问数。 王海涛把手掌按在账本上。 我问你一句。 为什么是它。 江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张按了五个手印的纸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他说。 王海涛等着他说下半句。没有等到。 就这个? 电,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 你说清楚点。王海涛说。 屏幕可以买,芯片可以买,镜片可以买,塑料壳也可以买。江远说,这些年我们做过的生意,全是从一个地方把东西搬到另一个地方,赚中间那一点差。只有一样搬不过来。 电怎么就搬不过来。周维在旁边问,电充满了不就装在电池里了。 装电池里那个东西,得有人在这儿做出来。江远说,一块三十块的手机电池,一块八毛钱一节的五号电池,都得是本地的厂做出来的。这个东西别人替不了。 那又怎么样。 那我就去做那个别人替不了的。 江远把昨天在天台上写的那一页拿出来,摊在蛋糕旁边。 四个字一行,一共四条。他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你那个mp3两节电池听八个钟头,陈小满那台相机拍两百张就没电了,我这台笔记本插着线才敢开。这世上还没有一样东西是插着线走的。 第二条,电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 第三条,这一行最贵的那一段,现在还在别人手里。一块三十块的电池,六成是电芯;电芯里最贵的正极材料和隔膜,现在在日本人和韩国人手里。别人手里的东西,才轮得到你拿。 第四条,它现在没人看得上。一块手机电池在赛格卖十八块,跟袜子摆在一摞。谁都卖,谁赚五个点,谁都不觉得这能做成一家公司。 念完他把那一页放下。 所以没人跟你抢。王海涛说。 三年里没人抢。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抢的人会很多。江远说,到那时候就看谁手上有线,有客户,有型号。 陆铮从进门起就没有说话。他坐在靠门那张凳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到这个时候他抬起头。 要做多久。 三年。 三年里你要建什么。陆铮问。 先一条线。江远说,一条能装电芯的线。租厂房,买贴片机,招人,跑客户。第一年把东西做出来,第二年让客户认,第三年上量。 钱够吗。 两百八十八万,够第一条线,够一年半的开销。江远说,不够两年。 那一年半以后。 一年半以后,游戏还在挣钱。江远说,游戏那边的钱我一分不拿,全进这边的账。 厂房在哪儿。陆铮问。 闵行往西,嘉定那边。江远说,八百平,一年十几万。 机器呢。 国产的贴片机十二万一台,二手的八万。先买一台。 人呢。 按一千五一个月,先招十二个。 电芯呢。 电芯外购。江远说,第一年我不做电芯,我做装。 陆铮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些加起来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出头。江远说,剩下的留着跑客户。 客户是谁。王海涛问。这句话他憋了很久。 做白牌手机的。江远说,深圳那些厂,一个机型一个月出几万台;一块电池三十块,一个机型一年要一百万块。他们的电池现在从三个地方拿,谁便宜用谁的。 你凭什么让他用你的。 我比他便宜一块钱,而且我能三天送到。 你怎么送。 我离他近。 王海涛没有再问。这一条江远已经想过了。这些年他往深圳跑的那几十趟,为的就是这一天。 还有一条。江远说,苹果那样的公司不会买我的电池。买我电池的,是自己做手机、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厂。他们不怕换供应商,他们只怕贵。 陆铮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有再问。 王海涛把账本翻过一页。这一页上是他昨天晚上写的一个词:电池。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线是空的。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他说。 要是这次你错了呢。 屋里没有人说话。周维把手里那瓶啤酒放下了。 江远看着他。 那我就再做一遍。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的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没有说出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支笔,在账本上那道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 三年。 江远站起来,弯腰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拖出来,放在桌上,挨着蛋糕。 盒子是月饼盒,盖子上的嫦娥磨掉了一半。 他把盖子掀开。 最底下是零五年十一月十七号那张纸,三行字,折成一个方块。纸上面是那三百二十七块五,票子旧了,边角起了毛。再上面是王海涛的一沓旧账页,压着阿强那张 A5 的黄色复写纸押金条,左下角的圆章印糊了一角。最上面是折了三折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两个日期:2008 年 3 月 6 日,2008 年 7 月 10 日。 他没有动里面的东西,只是一样一样看了一眼。 王海涛在旁边说:那张三百二十七块五你别动。 不动。 那张钱不是钱。王海涛说,那张钱是你妈给你的。 陈小满伸手把蛋糕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个吃不吃。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三十九块。她说,我一路上都没敢跑,怕把奶油颠坏。 江远看了那个蛋糕一眼。 放着吧。他说。 陈小满把手缩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周维站起来,把最后一个空瓶子摆到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摆了三个,他把第四个摆齐,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走不走。他说。 没有人接。 他自己又补了一句。 我明天去趟数码城,问问我舅。电池那东西他柜台上卖过。 王海涛坐在那儿,把账本上的数又看了一遍。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他突然问。 我四点四十二醒的。 王海涛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江远三秒钟。 这句话,三年前的冬天你说过一次。他说,那次在阳台上。 那次我没听懂。王海涛说,这次我也没听懂。 江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条路上有六盏路灯,黄的,隔着三十来米一盏。从窗户数过去,第四盏坏了,一明一暗,闪得没有规律。 路上没有人。有一辆车从远处过去,车灯把树影拉长,又收回去。 楼下那间小卖部还开着,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一台电视在放东西,声音很小。 他回到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横线本。 本子已经用掉了大半。前面是零五年九月那四十多条,中间是深圳那一趟的零件价,后面是关卡表、日期,还有几页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图形。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空的。 他跟王海涛借了那支笔,拧开笔帽,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 01:07 写完他把笔帽拧回去,还了回去。 桌上那个蛋糕还在原来的地方,盒盖还开着,一刀都没有动过。王海涛的账本摊着,那一页上多了两个字:三年。 他没有在那一行下面写别的字。一个字都没有。 零五年九月五号那天早上,宿舍门口有太阳,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也有汽车尾气。 他转身对王海涛说,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很穷。 王海涛把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问他,然后呢。 他说,三年以后,我会很有钱。 三年到了。 钱有了。 他把钱全砸进一块还没造出来的电池里。 第133章 六块七 第一批下来以后,良率是一道一道往上爬的。十一月那批四十八颗,六十六。十二月第一批一百二十颗,七十六。十二月第二批一百五十颗,八十二。一月第一批两百颗,八十六。一月第二批三百颗,八十九。童晓棠改的六个地方,每一个都是先找到坏件才改的。顶侧封那一次,她把封不严的四颗拆开,用显微镜看封口那一条。看出来的问题是压力不均:封头的左边比右边宽零点三毫米,左边压得实,右边压得虚。她把封头拆下来垫了一片不锈钢箔,垫完再量,左右差零点零五。极耳那一次是焊穿的两颗。她把功率从百分之六十五降到五十八,降完又出三颗焊不上的,往上调到六十一,两头才都稳。“你调这几个数,一共试了多少颗。”江远问。“一百四十七颗。”她说,“每一颗都有记录。”童晓棠把这六个数画在一张纸上,横着一行一行排。她在每个数下面写了当天改过的东西:换氦检机、顶侧封温度从一百八十五降到一百八十二、极耳焊接的功率从百分之六十五降到五十八、卷绕的错位标准从零点二压到零点一五。六个改动,六个台阶。“八十九就到头了吗。”江远问。“没有。”她说,“顶封那一块还有两成不良在里面。再给我两个月,能到九十三。”“九十三以后呢。”“九十三以后要动设备了。”她说,“现在的封头是单头的,压力不均。”那天她还交了一张循环的纸。那张纸不是一次两次做出来的。她从第一批里挑了五颗,每天充一次放一次,记账一样记着,记了三个多月。记到最后,那五颗走完三百次循环,容量还剩九成一。“标准是多少。”“两百次保持八成。”童晓棠说,“我们三百次保持九成一。”“外面卖的呢。”“好一点的。”她说,“三百次八成五。”江远把那两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成本呢。”他问。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把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十二月那一批三百颗的账,王海涛是分开记的。材料、人工、电、除湿、折旧、良率损耗,六栏。 “良率上去以后,最省钱的是哪一栏。”江远问。 “良率损耗。”王海涛说,“六十六的时候,一颗摊六毛。八十九的时候,一颗摊两毛。” “材料呢。” “材料没动。”他说,“五块二。” “人工。” “一条线四个人,摊到每颗一块一。” “电和除湿。” “三毛八。这一栏降不下来,因为除湿要一直开着。” “折旧。” “两块一。”王海涛说,“这一栏是死的,除非满产。” 江远把六个数加了一遍。 “六块七。”他说。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又算了一遍。 “材料三块二,人工四毛,电两毛,良率损耗两毛,包装两毛,折旧两块一。”他说,“加起来六块七。” “这跟刚才那个六块七不是一回事。”王海涛说。 “是不一样。”江远说,“一个是现在这个良率算出来的,一个是满产以后算出来的。” “满产是多少。” “一条线二十五万颗一个月。” 王海涛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 “现在一个月出多少。” “十二万。” “满产二十五万。” “对。” “那两个月以后,一颗六块七,一个月二十五万颗。”他在纸上写,“比外购十一块,一颗省四块三。一个月省多少。” “一百零七万五。” 王海涛愣了一下。 “我上一次算的是两块八。”他说,“十二万颗的时候,是七十万。” “现在是你二十五万颗。”江远说,“一百零七万五,一年一千两百九十万。” 王海涛把笔搁下。 “我们这条线,三千两百万。”他说,“按这个数,两年半回本。” “对。” “你四月跟我说十九万颗是盈亏线。” “现在不到十九万了。”江远说,“良率上去以后,盈亏线掉到十四万。” 王海涛没有再说话。他把这两张纸夹在一起,夹得很正。 订单是一个一个来的。 周维把报上来的数抄在一张纸上,抄完算了一遍。 深圳平板四十万,东莞两家十三万,江苏陈厂长两万,浙江做电动工具的三万,东莞梁伟的两万,一共六十万颗一个月。 “六十万。”他把纸推给江远。 “产能二十五万。”江远说。 “我知道。”周维说,“我没敢答应任何一家。我只说了一句:排队。” “他们怎么说。” “深圳那家说排也行。”周维说,“他们说,反正别家也没有。” 一月底,深圳一家做平板电脑的报了个数:一个月四十万颗。 “我们一个月出十二万。”周维说。 “我知道。”那家说,“我先报,你们什么时候有我就什么时候拿。” 二月,东莞两家小厂一起报的:一个月十三万颗。 二月下旬,陈厂长从江苏来了。他是去年在展会上站了四十分钟的那个人。 陈厂长进了车间,从配料间一直走到化成柜,走了两个钟头。他看的东西不多,只在三处停下来:一是除湿间门口那个湿度读数,二是极耳焊接的机器,三是化成柜。 走到化成柜前面,他问了一句。 “一次能放多少颗。” “柜子上四百八十个格子。”童晓棠说,“一批能放四百八十颗。” “一批做几天。” “从配料到化成,十四天。” 陈厂长点了点头。他算了一会儿,然后问江远。 “一年二十五万颗,你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 “单价多少。” 江远没有马上答。 “十块五。”他说。 陈厂长看着他。屋里那会儿还有周维和王海涛。 “外购十一块。”陈厂长说,“你自己做的,卖我十块五。” “对。” “为什么不多要一点。” “因为我要你签三年。”江远说,“三年里我涨价,你可以不认。三年里你压价,我也不认。十块五,三年不动。” 陈厂长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把这句话写在手里的一张纸上。写完他抬起头。 “一个月下多少单。” “按月下。”江远说,“一个月一次,价格一年一议——” “说好的三年不动。” “说好的三年不动。”江远说,“价格不动,量你自己报。” “二十五万颗一年,我按月报。”陈厂长说,“报少了你不怪我,报多了我自己压库存。” “可以。” 陈厂长把那张纸推过来。 “我先签。” 签完合同,陈厂长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你问。” “你为什么不把线开快一点。”他说,“三条线一起开,一个月七十万颗。你手上六十万的单子,正好吃掉。” “开不快。”江远说。 “为什么。” “因为人。”江远说,“一条线四个人,三班十二个人。十二个里得有八个能看数。现在整个车间能看数的,只有五个。” “那就招。” “招了。”江远说,“上个月招了十一个,留下六个,能上手的一个。” 陈厂长点了点头。 “我干了二十年。”他说,“我知道为什么。” 那天下午他把合同签了。三页,一份三年,一年二十五万颗,单价十块五,不预付,按月下单。 签完陈厂长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看看你们厂到底有没有线。”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远在办公室的黑板上写字。 黑板上原来那块是月初写的,上面有三行数字。他把最下面那一行擦掉,写了一个新的数:6.7。 写完他在这个数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的右边,他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从今天起,别人降不动的价,我们降得动。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看了两分钟。 门是开着的。老冯从楼下上来,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你那个东西做出来了。”他说。 “做出来了。” “我来不是为这个。”老冯走进来,坐下,“常州有一家厂要卖。” “做电池的。” “做电动工具的电池包。”老冯说,“二十六年了,老板六十五,儿子在美国,不想干了。” 老冯坐在那把椅子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厂在常州。”他说,“做电动工具的电池包。手电钻、割草机、两轮车,三条线。去年做了四亿两千万。” “多少人。” “一千九百。” “老板为什么卖。” “六十五了。”老冯说,“儿子在美国做投行,回来一趟都不肯。厂里管事的是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厂长,姓宋,五十三。” “想卖多少。” “还没谈。”老冯说,“我先把话带到。” 第71章 第一张图纸 租这个厂的时候,两个人吵了一架。 王海涛的意见是交半年。房东要一年,一年多出六万九。王海涛把六万九在纸上算了一遍,说这六万九是十二个人的两个月工资,是我们第一批料的三分之一。 江远说交一年。 你说个理由。王海涛说。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待三年。 三年以后这厂还在不在,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知道的是,半年以后房东涨价,我们就得搬。搬一次要停十天。 十天怎么了。 十天,产线停着,一百二十万停着,人也停着。 王海涛盯着那张租约看了很久,最后把笔帽拔开。 你今年二十一岁。他说,说话跟四十岁一样。 那你签不签。 王海涛说,但我把这句话记下来:搬一次停十天。以后你要搬,我先拿这张纸给你看。 他把租约签了,又把那张写着搬一次停十天的小纸片夹进本子里。 这件事解决了,江远才走进那个车间。 嘉定的这个厂,以前是注塑车间。 八百平,水泥地,屋顶上有三个地方漏。一月下第一场雨的时候,周维拿了七个塑料桶进去接水,第二天早上倒掉六桶半——有一个桶的位置不对,水漏在了旁边。墙上还留着上一家搬走时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挂架印,从地面往上数,正好五层。 江远站在黑板前面。 黑板是二手的,是从一所中学的仓库里买出来的,两百八十块,边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他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兼容电池。 第二行:万能充。 第三行:移动电源。 就这三个?王海涛问。 就这三个。 哪个赚钱。 先做最土的。 王海涛没听懂,把本子翻开了。他这本已经用到第四本。第一本是从三年多前的九月开始记的,那个本子当时是三块五,在学校后门那家文具店买的。现在他不再记一个宿舍的账了,他记的是一百二十万。 你给我算一下。江远说。 算什么。 这三样,谁好卖。 这个问题王海涛答不上来,周维答得上。 周维在数码城他舅舅的柜台上站过两年,也在虬江路和深圳赛格待过。他手上有一张自己写的表,一张纸,折了四折,天天揣在裤子后袋里。 兼容电池。他说,深圳那边一天要的量最大。诺基亚的、摩托罗拉的,一个机型一种口,谁家都不肯少备。 一颗赚多少。 看口。周维说,原装的、品牌的、白牌的三档。白牌一颗七块到九块,零售卖三十。我做的是白牌。 那我们做哪一档。 白牌最好卖。周维说,白牌的量大。 江远摇了一下头。 我们做中间那一档。 周维愣了一下:中间那档最难卖。品牌这颗贵,人家嫌你不是牌子。白牌这颗便宜,人家嫌你不便宜。 中间那档是留给谁的。 留给那些买不到原装、又不想买白牌的人。江远说,这种人最多。 周维想了两秒,把表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行,那就中间那档。 十二个人在门外站着。 这十二个人是王海涛三天招来的,全在厂门口那块水泥地上,排成两排,中间隔了一条缝。年龄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四十一。九个是第一次进厂——他们之前是在工地、在饭店后厨、在快递站。三个人在别的电子厂做过。 这十二个人里,王海涛说,有九个我得教。 江远说。 教不会怎么办。 教不会就换。江远说,但你先教三个月。三个月教不会的,我认,你不用认。 王海涛拿出本子,把三个月记了下来。 江远走到那两排人前面。 我叫江远。他说,这个厂做电池。 有人问:做哪种电池。 做手机用的。江远说,以后做别的东西用的。 厂里有宿舍吗。 没有。宿舍在东边那排平房,一个月六十,从工资里扣。饭菜在食堂,一顿两块五,我们自己贴五毛。 工资多少。 普工一千二。会焊的一千五。江远说,做满一年,年底多发一个月。 那两排人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江远看过去。 你接着说。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他大概二十出头,脸冻得发红,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我问一下,他说,我们这个厂,能做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 王海涛在后面把笔尖停在纸上。周维也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们三个私底下算过,算出来的答案不太好开口。 江远没有马上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又转回来。 三年。他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江远说,这个厂的人会多,地方会大,做的还是这上面三样东西里的一种。 哪一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人还想问,被他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十二个人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也没再说什么。 散了以后,他把留下的三个人带进车间里面。 三百台的活。他说,电池的外壳、保护板、贴标,从今天下午开始学。 谁教。 周维教焊,我教认件。 江远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练习板,一人发一块。板子上焊着电阻、电容、一个二极管。他没讲原理,先讲一件事。 你们现在学的这个,叫认件。他说,认错了件,比焊歪了更麻烦。焊歪了能看出来,认错了看不出来,装进壳子里才知道。 怎么才能认对。 三种。电阻看色环,电容看字,二极管看那一圈黑边。江远说,这三种今天背下来,明天我考。 有人问:背不下来呢。 背不下来就在这儿站着看,看到会为止。 王海涛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考这个干什么。 因为第一批货要赔。江远说,我不想赔第二次。 下午三点,江远让他们散了。 散之前他做了一件事:让王海涛把今天到场的人一个一个报名字,他站在旁边记。记完,他把那张纸压在黑板的粉笔槽里。 记住名字干什么。王海涛问。 以后要开会。 开会你也记不全。 所以我记下来。 那天晚上王海涛结账。 他把从上海带来的钱全摊在桌上。四摞,用银行的白纸条捆着,纸已经发毛了。他拿刀把纸条割开,一张一张过。 一百二十万。他数完说,从今天起,花出去第一笔。 第一笔是房租。十三万八,交一年。房东是个做五金的老头,收钱的时候问了一句:做什么的。 电池。 老头了一声,数钱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磨了半天。 接着是设备。 江远在墙上贴了三张单子。一张是厂房要改的地方(地坪、通风、消防、隔间),一张是设备清单,一张是工资表和进料计划。 设备那张单子上,他划掉了两样东西。 童晓棠还没来。这两样是她将来要用的。 王海涛问:划掉的两样,什么时候买。 等一个人来。 等谁。 等一个做过电芯的人。江远说,自己没做过电芯,招了也没用。 要是招不到呢。 招不到我就自己去中科院门口等。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在他那张清单上打了一个勾。这是他的习惯——他心里认了的事,就打一个勾,不商量。 那天下午,王海涛把第一批钱分了三笔打出去。 一笔是房租十三万八。一笔是车间隔间的钢结构,九万二。一笔是电工的工钱,四万。 打完这三笔,他在本子右边写了一行数:一百二十万减二十七万,等于九十三万。 写完他没有马上合本子。他把九十三万这个数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按现在这个花法,四个月。 夜里十点,雨停了。 厂里没有水。洗手要去东边平房那边的水管,接满一桶提回来要七八分钟。周维提着桶回来,手冻得通红,进门先把手放在灯下面烤。 屋里只有一盏灯,是一百瓦的泡子,装在最中间那根梁上。灯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那三张单子,还有一本新账本。 江远在那本新账本的第一页写了一个字。 零。 什么意思。周维问。 说我们从这儿开始。江远说,前面那些钱,那些游戏,那台两万零八百的机器,都不算数。这个厂从零开始。 那游戏那边呢。 游戏养我们。江远说,游戏每个月给这个厂发工资。 他把笔帽扣上。 这是一件很难看的事。他说,一个做游戏的公司,拿钱去养一个做电池的厂。这话要是被人写出去,是笑话。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三年以后,江远说,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激动。他只是把那天写在黑板上的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灯关了。 灯灭下来以后,厂房里那三个桶还在滴水。 一滴,两滴,落在桶底的塑料上,声音很小,但是在这么空的屋子里,能听出来。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王海涛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里没有灯,只有东边平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块长方形。七个桶在那块黑里排着,谁也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电工来了。 第三天下午,童晓棠的简历到了王海涛手上。 第四天,周维带着那三个人开始焊第一批练习板。黑色的板子,一块一毛五。到中午,四十七块焊完,二十八块能用。 江远在那张上又添了一行:一百。 一百是什么。周维问。 一百天。江远说,一百天之内,我们要做出第一颗中间档的电池。 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就是我错了。 周维没有再问。晚上王海涛记账的时候,在最后一页上添了两个词,一个是,一个是一百天。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 第72章 招聘 招工启事是王海涛写的。 红纸,毛笔是跟东边平房食堂借的。字不好看,但每一行都算过。 普工一千二。会焊的一千五。做满一年,年底多发一个月。宿舍在东边那排平房,一个月六十,从工资里扣。食堂一顿两块五,厂里贴五毛。 最后一行是江远让他加的:技术员,面议。 面议这两个字最贵。王海涛说,人家开口一万,你怎么办。 那就给一万。 一万块钱一个月,够在嘉定租一套房,够养八个普工。 那就养八个。 王海涛把毛笔搁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一月六日,招工。 第一天在厂门口。 一张从食堂搬出来的折叠桌,两条长凳,桌上放着一本练习本。周维用胶带把红纸贴在厂门右边的水泥墙上,贴了四道,风一吹,边角还是响。 来的人比他想的少。 一个上午来了十九个。年龄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六。里面有三个是从别的电子厂出来的。江远一个一个问,问的话都一样,三句。 以前在哪个厂。 做什么。 电芯碰过没有。 十九个人里有十四个说碰过电池。再往下问一句就清楚了:他们说的碰过,是装配、贴标、装箱、拿万用表打一下电压。真正摸过电芯里那点东西的,一个也没有。 王海涛在旁边记。他记的不是名字,是钱。 一个人走进来,他就在本子上添一行:工牌两块,床铺八十,棉被六十五,试工三天。江远问人的时候,他在算人。 十九个看过以后,他把本子推过去。 你要的那种技术员,跟普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要的东西多。王海涛说,要仪器,要材料,要地方。这三样,我们一样都没有。 排队的人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问了一句别人没问的。 老板,电芯是买的,你为什么还要招做电芯的。 江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总有一天买不到。他说。 那年轻人笑了一下,没听懂,也没再问。他被后面的人挤到边上去了。 王海涛把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了下来。他记账记了四年,现在他连话也记。 下午三点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背上有烫疤。 我在南汇做过电池。他说。 江远坐直了。 做哪一道。 注液。 注液完了做什么。 封口,称重,等化成。 化成完了呢。 分容。那人说,分容出来的数我不看,那是技术员看的。 你们车间里挂表吗。 挂一个温湿度表。 挂多高。 那人愣了一下,想了想。一米六。 江远点了点头。他记的是这个数。 你一个月要多少。 两千八。 下周一能来吗。 那人走了以后,王海涛把名字记下来,抬头问:这个行不行。 江远说,他做过注液,知道活是怎么排的。 那你要的那种人呢。 还在路上。 第二天在徐家汇。 那边的招聘会,一个摊位两百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背后一块软板,可以别一张纸。周维把红纸别上去,别了四个图钉。 两百块是王海涛从铁盒子里拿的现钱。他数了两遍,交钱的时候还要了一张收据。 来这个馆的人,找的是坐办公室的活。 一上午有十一个人在他们那张桌子前面站过。七个人问了一句要不要大专生就走了。两个人问工资,听完说嘉定太远。一个人问厂里有没有空调。 江远一直坐着。 也有一个站得比别人久。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简历上写的是电厂出来的。 你们做什么。 电池。 电芯自己做吗。 那人了一声,把简历从桌上拿回去了。他拿的时候很客气,还用两只手把纸捋平。 周维等那人走远了才说话:他为什么把简历拿回去。 因为不做电芯的地方,在他眼里是一样的。江远说。 到下午四点半,桌上多了八份简历。 八份里七份是打印的,一页纸,右上角贴一张一寸照片。剩下那一份是两页纸,后面用别针别了一叠复印件。 江远先看的是那七份。 学历都比他高。一份是二本机械的,一份是大专电气自动化的。写熟悉办公软件性格开朗,能吃苦。 他把这七份摞起来,放在桌子右边。 然后他拿起那一叠。 回厂以后,他把二十七份东西全摊在长桌上。十九个当面来的人,八份从人才市场收来的简历。这二十七份里,有一份不是当场收的——一月八号下午,一个牛皮纸信封邮到厂里,邮票贴了两张,交在王海涛手上。 那是第三天。 信封里是两页简历,后面别着六页复印件。 第一页写着名字:童晓棠。女,二十九岁。本科毕业,三年后硕士毕业,中国科学院下面某个所。毕业以后留在所里做助理研究员,做了三年半。研究方向四个字:磷酸铁锂。 论文三篇,都是中文期刊。 经历一共五行,没有一句性格开朗。 第二页是她手写的简历复印件,字很小,横平竖直。 后面那六页,是一份实验记录。 她没有把自己的证书复印一遍。她复印了一份实验记录。 纸上是一张表。日期、样品编号、配比、实测容量、内阻、备注。一格一格,从三月十二号记到四月十八号,三十七行,每一行都有数,一个空都没有。 最后一行写的不是结论。 最后一行写的是:这批料换过供应商,内阻偏高。 他往回翻。三十七行里,有九行的备注栏写着字:极片偏厚、掉粉、循环到第八十次开始跌、这一批作废。 作废的那一行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整行划掉,旁边另起一行,写的是重新配料以后的数。 做失败的那几行,她一行也没有空着。 江远把这六页纸翻了两遍。 周维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行行的数字。 这字真小。他说。 他把简历翻回论文那页,念了出来:《磷酸铁锂正极材料低温性能的改进》。念完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冷的时候,它还能放电。江远说。 冬天手机在户外自动关机,就是这个事。 这里面做过电芯的,几个。王海涛问。 一个。 哪一个。 江远把那张纸推过去。 王海涛看了半分钟,抬起头:她也没写她会做电芯。 会做的人不写这句话。江远说,他写数。 别人附毕业证,是想说自己学过。江远又说,她附记录,是想说自己做过。 王海涛又低头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点到一个数停一下,再往下点。他是记账的人,他看数的习惯和看别的纸不一样。 硕士,一个月多少钱。他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招。 这种人不是按工资算的。 她要真来了,住哪。 东边平房,给她留一间单独的。 单间一个月六十,她要住就照六十收。 照一百二十收。江远说。 多收六十干什么。 让她知道那间屋子是花钱租的。 晚上,王海涛按那张纸上的电话打过去。是所里的号,接电话的是个老头,说童晓棠在做实验,七点以后在。 七点半他又打了一次。 讲了不到两分钟,他把电话放下,走过来。 她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做电芯吗。 江远站在那块黑板前面。 黑板上还写着那三行字:兼容电池。万能充。移动电源。 他没有回答。 你怎么答的。他问。 我说我们做电池。 她说什么。 她说,过了年她过来看看。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扣上皮筋。 这种人不会来。他说,人家在所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为什么要来嘉定一个漏雨的车间。 腊月二十五,厂里停工。 从一月六号到这一天,厂里从十二个人变成二十九个。王海涛在厂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工的日子:正月初八。 周维走之前把车间的电闸拉了。江远在黑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粉笔槽不严,风一吹,里面两张纸的边一起翻。下面那张是十二个人的名字,上面那张是她的简历。 她会来。他说。 你凭什么。 凭她附了一张实验记录。江远说,附这个东西的人,是想让人看。 正月初八,人回来了。二十九个人,回来二十八个。少的那一个姓刘,正月初七托人捎话,说家里给他找了个开车的活,一个月两千五。 正月初九上午,粉笔槽里那两张纸还在。 下午三点,厂房门口的土路上停了一辆出租车。 第73章 童晓棠 正月初十,下午三点。 那辆出租车从徐家汇过来,走了五十四分钟,车钱六十八块。她自己付的,要了发票,折成四折塞进大衣口袋。 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后备箱去开门。江远从车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地上了。 二十九岁,深灰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没戴手套,手背上有几道冻开的口子。地上放着两个箱子,一个是旅行箱,另一个是铁的,四角包着边。 “童晓棠。” “江远。” 他伸手去提那个铁箱子,她先一步把手按在上面。 “这个我自己来。” “先看看行吗。”她说。 江远把车间门推开。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先沿着北墙走。那面墙上有一排窗户,窗台下有三个水渍印子,是去年漏的雨。她抬脚踩上窗台下面的水泥墩,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白灰。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到配电箱前面,她把箱门拉开,往里看了一会儿。 “这几根线是铝的。” “是。”周维在后面答。 “铝接头会松。”她说,“三个月紧一次,你记下来。” 她蹲下去看插座旁边的地线。那根黄绿线从插座盒里出来,顺着墙根拐了个弯,接在自来水管上。 “地线接在水管上。” “对。”周维说。 “不行。” 江远问:“为什么不行。” “做电池的时候,人身上会带静电,得放掉。”她说,“水管是通的,一头在地里,一头在墙上,中间还接了几个三通。放不掉。”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换成一根角铁,打进地里,两米。” “明天。”周维说。 “还有别的没有。”江远问。 “电芯在哪儿。” 周维带她走到车间西头。那里靠墙摆着三个塑料周转箱,箱子上盖着一块防雨布。一箱诺基亚口,一箱摩托口,一箱杂口。 她把防雨布掀开,从中间那箱里随手拿了三颗。 “内阻仪。” 周维把铁箱子提过来。她戴上手套,把两根表笔接上,一颗一颗测。 “三十八。四十一。五十七。” 她把三颗电芯在箱盖上摆成一排。 “同一箱里,最大和最小差了十九毫欧。”她说,“离散太大。这种电芯装进成品,回来的一定是内阻最大的那一颗。” “为什么。” “因为它先热。” 她把电芯放回箱子里,没有马上盖防雨布。 “还有一件事。你们的外壳里装的是哪家的保护板。” “外购的,一块一块二。” “过流点是谁标定的。” “供应商。” “让他们把标定的数写给我们。”她说,“写不出来,就自己标。” 周维当天下午打了电话。供应商在电话里说,过流点是他们厂的标准值,两点六安,不用写,装上就是好的。 这句话周维记在了本子上。 看完一圈,她才在黑板前面坐下。厂里没有办公室,江远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从食堂搬过来,中间隔着一米五。车间里没有暖气,只有门口那个煤球炉子。 她没有看黑板上那三行字。 江远一共问了三个问题。 “在所里做什么。” “做磷酸铁锂。三年半。” “为什么走。” “所里的项目排到三年以后。”她说,“我要做的东西排不上。” “要多少。” “六千。” 三个问题问完,她没有笑,也没有说“我很愿意来”。她问了他两句。 “你做电芯吗。” “不做。” “不做电芯你招我干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快,也没有情绪。她说完就把嘴闭上,等他的答案。 江远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我要做别人不做的那一层。”他说,“电芯现在买得到。买得到的东西,先不自己做。”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往后靠了靠。她看了他大概四秒钟——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张表该走哪一列——然后说: “那我明天来。” “工资我说的是六千。” “我给七千。” “为什么。” “多的一千不是给你的。”江远说,“是给你买本子的。” “本子不要一千。” “你一天记一页,一年三百六十五页。”江远说,“你要记很多年。” 她这次没说话。 她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走到车间最里面那个角落。 那是东墙和南墙围出来的一个直角,两面临墙,顶上不漏雨。她站在那儿,往左右各走了几步,脚跟着地,一步大概八十五公分。走了两趟,她停下来。 “三米二乘两米六。”她说,“够了。” 她回头问:“这儿能不能隔断。” “能。” “要一扇门,门朝里开,不要朝外开。” “为什么朝里开。” “朝外开,人在门口站着,里面就挡不住。”她说,“这儿以后是我的地方。” 周维去叫电工,她说不用,她自己量。 那天下午她把那个铁箱子打开了。 箱子里是泡沫,泡沫上照着东西的形状挖了槽。槽里卡着四样东西:一台内阻测试仪,一台万用表,一副游标卡尺,三根温度探头。那台内阻测试仪外壳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铭牌边角磨得发白。 “这台是你自己的。” “所里淘汰的,我买下来的。”她说,“比我岁数还大。” 箱子底下压着一沓本子。封面一模一样,牛皮纸色,一共八本。她抽出一本放在桌上,用铅笔在封面右上角写了一个字:一。 王海涛是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把工资表拿出来,在最后一行添了一笔:技术员,童晓棠,七千。添完他没有马上写别的数,他把笔搁着,抬头看江远。 “她要的东西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内阻仪她自己带了。剩下那几样她没带。”王海涛说,“门要一扇,仪器要几台,材料要买。这些钱从哪儿出。” “从账上出。” “账上的钱,是从游戏那边划过来的。” “我知道。” 王海涛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他翻的时候手指压着纸边,那本子已经用到第五本了。 “她一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四。加上材料、仪器、零碎,一年往少了算,十万。” “十万。” “十万块钱。”王海涛说,“一颗兼容电池赚三块三。你自己算,要卖多少颗。” 江远想了两秒。 “三万零三百颗。” “一个月呢。” “两千颗。” “那就是十五个月。”王海涛说,“你现在一个月两千颗,是攒出来的,不是卖出来的。” “游戏那边一个月拿回来多少。” “十一二万。” “她一个人吃掉一半。” “另一半是这二十九个人的饭钱、房租、电费。”王海涛说,“所以从二月起,游戏那边划过来的钱,我只当它是工资。到账就发出去。买材料要另想办法。” 他把皮筋套回本子上。 “我记一下。”他说,“二月四日,添一个人,添一笔账,一年十万。” 江远把她的入职登记表拿过来填。表是周维从人才市场带回来的,一张纸,三栏:姓名、岗位、住址。 姓名填了,住址填了东边平房二号,一个月一百二。岗位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厂里今年的计划上,没有电芯这两个字。 他把笔尖压下去,写了两个字:电芯。 写完之后他把表交给了王海涛。王海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表夹进了本子里。 周维收拾完车间才过来,手上还沾着机油。 “她下午说的那些,我一半听不懂。” “哪一半。” “地线、离散、过流点。” “那些你都记下来了没有。” “记了。”周维说,“记了有什么用。” “因为她说的是我们缺的。”江远说,“缺的东西,先记下来,再去找。” 东边那间单间,她当天晚上就住下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脸盆架。周维要给她拎一个煤球炉子过去,她说不用,说炉子有灰。她只要了一床棉被。 她找周维要了一张桌子,又要了一盏台灯,都是旧的。那盏台灯是仓库里翻出来的,灯罩歪着,灯泡六十瓦。她把灯拧到最暗。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远到车间的时候,最里面那个角落已经亮着灯。 车间里的工人来得比平时早。二十九个人里有十几个从那个角落前面走过去,理由五花八门:接水、拿扫把、上厕所也要绕一圈。他们想看那个铁箱子。 她戴着白线手套站在箱子前面,谁过去都不抬头。 有个工人小声问周维,这个女的是干什么的。 “技术员。” “技术员是干什么的。” 周维想了想。 “她管我们做得对不对。” 她把铁箱子搬到墙角,箱盖立起来当桌子用,上面摊着那本封面上写着“一”的本子。她手上戴了一副白线手套。 “厂里谁管质量。”她问。 “没有。” “那我管。”她说,“从明天起。” 第74章 一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 隔断是二月十号开始做的。 木工姓陈,四十多岁,从安亭那边过来,带了两个徒弟。周维给的要求只有三条:四十平、两面临墙、门朝里开。 “门朝里开,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木工说,“着火了怎么办。” “朝里开。”周维说,“她说朝里开。” 木工没有再问。 做到第二天,江远来看进度,看见那面靠北的墙上已经砌了半截砖,把原来的两个窗户全堵上了。 “窗户也堵。” “她说堵。” 江远站在那面砖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她正好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张纸。 “为什么不留窗。” “留窗,温度压不住。”她说,“白天和夜里差五度,湿差百分之十五,测出来的数就不能比。” “还有别的没有。” 她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大衣口袋。 “有。”她说,“不让人从窗户往里看。” 三天以后,那个角落实在看不见了。门是铁的,刷了灰漆,门轴装在里面。站在车间里看过去,那儿就是一面平平的墙,墙上连钉子都没有。人在里面开灯,外面一点光都漏不出来。 江远后来自己推过一次那扇门。门重,要用肩膀顶。里面只有两根灯管的声音。操作台还没到,四十平的空屋子,走一步有回声。他在中间站了一会儿,四面都是墙,一面窗也没有。 他没有说话就出来了。 周维为此少了一块地方。原来靠东墙摆周转箱的位置被隔进去了,三个箱子只好往车间中间挪,中间那条通道从两米二缩到一米四。搬料的车推过去要斜着走。 他把这件事跟王海涛说了,王海涛记了一笔:通道变窄,搬料慢两分钟。 清单是江远跟她一起列的。 列了两个下午,写了两页纸。第一页是能买到的,第二页是买不到的。写完数了一遍,一共三十七样。 第一样是电池测试柜。 “这台要订。”她说,“国产的做不了,得从广东那边代理拿,进口的。” “多少钱。” “四万八。” “上面写多少通道。” “两百个。”她说,“两百颗电芯同时跑,每一颗单独记。电压、电流、温度,每十分钟存一个点。” “跑一轮多久。” “看做什么。”她说,“容量和内阻,半天。循环三百次,二十一天。” 两页纸上的数她一个一个念,江远一个一个写。念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间里那盏一百瓦的灯泡在头顶上晃。 恒温箱一万二。干燥箱六千八。千分之一克的电子天平四千二。点焊机三千五。可编程电源八千。防静电台垫三百二。温湿度计三百八。 加起来八万三千二。 “四万八是里面最大的一笔。”江远说。 “是。” “我去跟王海涛说。” 王海涛那天晚上把清单看了三遍。 他看的时候不抬头,左手压在纸上,右手食指顺着每一行往下走。走到第四行停住了。 “这台柜子四万八。” “嗯。” “四万八千块钱。”王海涛说,“电芯八块二一颗。这一台柜子,能买五千八百五十三颗电芯。” “对。” “五千八百五十三颗,按你现在一个月两千颗,是两个半月的料。” “对。” 王海涛把笔搁下。 “你要买它,可以。”他说,“你告诉我,不买它,我们要赔多少钱。” 江远早就准备好了。他这辈子准备过很多东西,这一笔他准备的时间最长。 “你去深圳,一批货五万颗。”他说,“出厂十一块五,总价五十七万五。客户装完,第一批回来返修,百分之三,一千五百颗。” “一千五百颗,一颗赔十一块五,一共一万七千二。”王海涛说。 “加运费三千五。加周维去一趟深圳,来回十二天,吃住不算,误的活算两千。加返修的人工,一颗四块,六千。” “加起来两万八千七。” “这一批,客户不退货,两万八千七。”江远说,“他要是退了,五万颗拉回来,仓库里堆着,五十七万五。我这一年就没了。” 王海涛没有说话。 江远往下说:“这台柜子四万八。上面能同时跑两百颗电芯。出货之前抽一批,跑一轮,内阻和容量不对的当场挑出来,不进车间。”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先在纸上写了一个“赔”字,又在“赔”下面写了“四八〇〇〇”。 “买。”他说。 写完他又把笔尖压住,没有抬头。 “但我加一条。” “你说。” “每一批出货之前抽检多少颗,要写下来。”王海涛说,“写下来,以后照这个数做。” 江远转头看童晓棠。 “百分之二。”她说。 “两千颗抽四十颗。”王海涛算得很快。 “对。” “四十颗跑一轮多久。” “容量和内阻,半天。” “那还行。”王海涛说,“要是你说二十一天,我就把这台柜子退给他们。” “抽检多少颗,写在哪儿。”他又问。 “写在出货单上。”江远说,“以后每张出货单加一行。” “一行谁写。” “她写。”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 这句话他说的不是玩笑。他记账记了四年,最怕的就是钱停着。机器转着才是钱,机器停着就是铁。 实验室是三月一号通的电。 四十平,一面墙摆仪器,一面墙放柜子,中间一张两米四的操作台,台上铺了一块深绿色的防静电台垫。门边一个铁皮柜,里面锁着记录本和电芯样品。 没有窗。 灯是专门换过的,两根四十瓦的日光灯管,装在操作台正上方,光正好压在台面上,不晃眼。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温湿度计,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纸上两行字。 温度二十三度,上下两度。 湿度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 门口的墙上钉了一个木牌,是周维用剩下的木板做的,上面刻了四个字:电芯实验室。 规矩是第一天定下来的。 铁门上贴了一张纸,三条。一,进实验室戴白线手套。二,不带水杯进去。三,写完记录签名字和日期。 第三天就出了事。 车间里有个姓吴的工人,二十六岁,是焊得最好的几个之一。周维让他把一批电芯搬进实验室靠东墙摆好。他搬完就出来了。第二天要搬第二批,他忘了戴手套。 她站在门口,伸手把他拦住。 “手套。” “就搬两箱。” “手套。” 姓吴的工人脸慢慢红了。他把两箱电芯卸在门口,转身回车间,回去的路上从盒子里拽出一副手套,往操作台上一摔。 摔完他去找周维。 “她一个女的,凭什么。” 周维没有替谁说话。他把手套捡起来,放回盒子里,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搬电芯,两个人都戴手套。我也戴。” 第二天早上,姓吴的工人把一张辞工条放在周维桌上。 周维没有收。他把条子推回去,给他加了两百块钱工资,让他签了个字。 这事江远是当天晚上才知道的。 他第二天站在那扇铁门前面,把门上那张纸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加了一条。 四,手碰过别的东西的,一律换一副新的。 写完他把纸贴回去。他没有进门。 三月六号,电池测试柜到了。 木箱是从广东发过来的,运费两百四,收货的时候要拆箱验。木箱上贴着三张标签,两张英文的,一张中文的。拆开以后是两台机器摞在一起,一台主机,一台两百个通道的测试架,灰白色,一个通道一个指示灯,两百个灯排成十行。 搬进去花了四个人一个上午。周维在底下垫了三块木板,怕把地砖压裂。 她接通电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测自己的东西。 她拆开一箱从深圳买来的兼容电芯,从里面随手取了二十颗。一颗一颗贴标签,编号从A01到A20,每颗上一张一寸宽的小纸条,用圆珠笔写上编号和内阻。 “先测买来的。” “测什么。” “容量、内阻、五十次循环。” “测这个干什么。” “先知道我们买的东西是什么样的。”她说,“不知道买的是什么,做的都是瞎做。” 她把二十颗电芯插进通道,一个一个按下去。两百个灯里亮了二十个。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四条胶带,贴在柜门正中间。 纸上四个字:每天记录。 下面一行小字:第一轮,循环五十次,四月十七日出结果。 王海涛是第二天早上看见那张纸的。他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半天,回头问了一句: “这台机器,能测出返修吗。” “能测出电芯的。”童晓棠说。 “那板子呢。” 她停了一下。 “板子要另外的东西。” 三月里的一天晚上,江远上了楼。 楼上那间屋还亮着灯。陆铮在写游戏,屏幕上是一段一段的代码,行与行之间夹着他自己写的注释。他听见门响,头没有抬。 “明天下午,你下来一趟。”江远说。 “干什么。” “看一块板子。” 陆铮的手停了一下。 “我写的是游戏。” “我知道。”江远说,“你先看。” 陆铮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把那一行代码写完,按了一下回车。 第二天下午三点,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童晓棠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支笔。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往里面看了一眼——看的是墙上那台温湿度计。 第75章 一条街上的二十支充电宝 周维去虬江路那天,江远给了他八百块钱和一句话。 “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充电宝,一样买一支回来。” “买多少。” “二十支。” “买回来干什么。” “拆。” 周维没有马上接钱。他看着桌上那个铁盒子,盒盖敞着,里面还剩不到一半。 “这个月的电芯钱还没凑齐。”他说。 “我知道。” “买二十个别人做的东西回来砸。” “我不是砸。”江远说,“我要先看清楚,别人做到了哪一步。” 八百块是王海涛数出来的。他数完把盒盖扣上,说了一句:“买回来记着要收据。” “人家不给收据。”周维说。 “那就写在你自己本子上。”王海涛说,“写不清的,回来问我。” “虬江路什么样子。”江远问。 “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十二分钟。”周维说,“卖二手手机、卖电池、卖壳、贴膜的挤在一起。这种东西摆在小推车上,一摞一摞,跟卖袜子一样。” “问的人多吗。” “多。”周维说,“买的不问牌子,只问三句。” “哪三句。” “能充几次,多少钱,坏了找谁。” 有一家老板跟周维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别看壳子,壳子都差不多,你翻过来看底下写的数,数大的好卖。 三月七号,周维去了虬江路。九号又去了一趟深圳。赛格三楼他熟,阿强那个档口卖配件,问一句就有人指路。十二号傍晚他回来,一个蛇皮袋,里面二十支。 “虬江路那条街,卖这个的有三十几家。”周维说,“一家一个牌子。” “其实呢。” “其实就那几个厂。”他说,“我在档口站过两年,壳子认得出来。” 价钱从二十六到一百九十八。最贵的那支是华强北买的,外面包了一层皮,像个小钱包。老板娘说这个好卖,送人用。 “一百九十八。”王海涛把那张收据看了两遍。 “她说这个卖得最好。” “买回来做什么。” “拆。” 第二天上午,二十支全摊在车间那张长桌上。 童晓棠和陈小满被叫下来了。陈小满手上还拿着一支铅笔。她进车间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到一半蹲下去,从桌子底下往上看那些壳子的边。 江远从最左边那支开始拆。 他拆东西的办法很干净:螺丝拧下来放一堆,卡扣用一块薄铁片垫着掰开,不让壳子变形。第一支里面是三颗电芯,第二支两颗,第三支是一块软的,已经鼓了一点。拆到中午,桌上分成三堆:左边是壳,右边是电芯,中间是板和线。 有一支的壳是胶死的,拆不开。周维拿刀沿着缝走了一圈,才把两半撬开,撬完壳口留下一道白。他看了看那道白,把壳放到一边。 先看壳。 二十支里十四支是塑料的。陈小满拿指甲在一支的边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 “回收料。”她说,“新料刮出来是白的,这个是灰的。” 她挑出三支,把壳并排摆在一起。三个壳的弧线一模一样,连里面那道加强筋的位置都对得上。 “这三支是一个模出来的。”她说,“牌子不同,壳是一样的。” 江远把那三支的价签找出来:三十八,四十九,八十九。 那支一百九十八的,是陈小满拆的。外面那层皮撕下来,里面是一个塑料壳,再里面三颗电芯和一块板。 “不便宜。”她说。 她拿卡尺量了壳的厚度,最厚的地方两毫米,最薄的零点八。 “钱花在皮上。”她说。 再看电芯。 童晓棠把二十支的标称抄在纸上,一支一支接上仪器。她测得不快,每支要等十几分钟。到下午三点,数出来了。 二十支里,只有两支的实测容量够得上标称的七成。剩下的平均虚三成。最狠的那支印着一万二,实测四千九。 “他们把最大的那个数印上去。”她说。 “哪个数。” “一颗电芯的最好一次。”童晓棠说,“四颗里挑最好的那颗,挑它放电放到最空的那一次,再往上添一点。” 她把那支机器推到桌子中间。 “印在壳上的,是一个愿望。” “那我们印什么。” “还没定。” 内阻也散。同一支机器里四颗电芯,最低四十一毫欧,最高九十八。有一支壳里两块电芯,钢壳上的字被磨过,磨得只剩一半。 江远把那支拿起来看了两分钟。他没有说这是什么,把它递给了童晓棠。 她接过去,没有先看电芯,先看钢壳上那圈磨痕。看完她用指甲在磨痕上刮了一下。 “这上面的字是后来磨掉的。” “为什么磨。” “因为原来的字不能给人看。”她说,“一颗电芯出厂,壳上印品牌、型号、容量。卖的人把字磨掉,再卖。磨掉的这一颗,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用了多久。” “这种叫什么。” “外面叫打磨品。”她说,“还有一种叫拆机品,是从旧电池里拆出来的。这两种我都见过。” “那是什么价。” “比新的便宜一半还多。” 江远把那颗放在桌子一角。那天下午没有人再去动它。 周维问了一句最土的。 “客人到底想知道什么。” “能充几次。”江远说。 童晓棠随手拿了三支,一支一支算。第一支标称说能充五次,第二支说三次半,第三支说八次。按实测算,第一支两次半,第二支两次,第三支一次。 “第三支最贵。”周维说。 “第三支标得最大。”童晓棠说。 最后是接口。 二十支摊在桌上,接口一共七种。有诺基亚那种小圆口,有苹果那种扁的,有一种扁一点的,还有一种特别扁的。有三支的线是直接焊死在机器上的。 周维把二十支和它们的线配了一次对。十七根线,插头都不一样。有三支找不到能用的线。 “客人买回去,第一件事是找线。”周维说,“找不着就骂。” “骂谁。” “骂卖给他的那个。”周维说,“那个人再回来骂我们。” 下午四点,江远在桌子前面站了很久。 桌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左边是壳,右边是芯,中间是板。他不是没有见过做得差的东西。他见过的是——做差了还能卖得很好。 他把三个人叫到黑板前面。 他写一条,念一条。 第一条:壳用回收料,一支的成本压到八毛。 第二条:标称挑最大的那个数印,虚三成是常事,虚一半也没人管。 第三条:接口各做各的,客人家里攒一堆线。 第四条:板子能省就省。二十支里有九支的保护板只有一颗管子,过流点靠电阻碰运气。 第五条:没有牌子,没有地址。坏了找不到人。 他念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桌上摆着证据,每一条都能拿起一支来对。 周维把十七条线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完又收起来。陈小满把三支同模的壳翻过来,在底下用铅笔记了一个记号,写完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念完,他在黑板上另起一栏,写了三条。 第一条:标称按实测打九折印。 第二条:接口只做两种。一个进电,一个出电。进电用小口,出电用大口。 第三条:壳要用铝。 写第三条的时候,王海涛从账房那边走过来。 “铝。”他说,“铝比塑料贵多少。” “不知道。”江远说,“明天去问。” “为什么非得用铝。” “因为塑料壳我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江远说,“铝壳拿在手里,他得掂一下才能说话。” 他把那三支同模的壳推过去。 “这三支,三十八,四十九,八十九。”他说,“里面的东西一样,芯一样,板一样,连虚标的数都一样。它们靠什么卖价?靠壳。” 王海涛把三支壳拿起来,一支一支掂了掂,又放回去。他没有说话。 “江远。”陈小满在旁边问了一句,“照着这三条,这二十支里有几支能过。” 江远把那三支同模的分开,又把最贵的那支拿过来,一支一支往回摆。 摆完,他手上空的。 “零。”他说。 “一支都没有。” “一支都没有。”江远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急。” 那天晚上王海涛记了一行:三月十二日,买样二十支,八百零六块。 记完,他在这一行下面空了一行。 这一行是留给自己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有完。 第二天一早,周维买了两张去东莞的火车票。 第76章 一块铝的成本 东莞长安镇,做模具的一条街,招牌一块挨着一块。 周维带江远进的那家厂,门口摆着两台旧铣床,地上落了一层铝屑,踩上去打滑。老板姓尹,四十多岁,手上戴着一串珠子。 江远进门没有先问价。他从包里拿出一支机器,放在尹老板的桌上。 就是那支一百九十八的。外面那层皮撕了,里面是塑料壳。 “这个壳多少钱。”他问。 尹老板拿起来掂了掂,用指甲刮了一下边。 “三块四。”他说,“开模八千,一批五万个。” “我要换成铝的。” 尹老板把机器放下,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用笔在上面画。他画得快,两笔就画出一个方块的侧影。 “铝的。”他说,“你听我讲三样。” “你说。” “第一样,模具。”他在纸上画了个圈,“一体壳,一套拉伸模,一套冲切模,还要一套氧化挂具。一套下来,四十二万。” “第二样。” “第二样,一支的价。”他写了三个数,“材料两块六,加工,氧化一块四,良率损耗一块六。加起来,十一块四。” “比塑料贵八块。” “贵八块。”尹老板说,“这还是按五万支的价。你要做一万支,我加两块。” “第三样呢。” “良率。”尹老板说,“铝的壳,做一百个废八个。废的那八个,材料钱算在好的里面。” 江远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十一块四,是给谁报的。” “给谁都这么报。”尹老板说。 “深圳那边有做铝壳的。” “有。”尹老板说,“他们做手机壳。手机壳一个能卖八块十块,他们不接你的单。” “那你接。” “我接。”尹老板说,“你给的钱我做得出来。” 那天中午江远在厂门口给王海涛打了个电话。 他先说的是模具。 “四十二万。” 那边停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四十二万。”江远说,“一套模。” “我们账上还剩四十万零几千。”王海涛说,“这套模一签,下个月的工资从哪儿出。” “从游戏那边。” “从游戏那边。”王海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去年游戏养这个厂,今年游戏还养这个厂。” “上半年就剩这一个月。” “我不是说钱。”王海涛说,“我是说,四十二万砸下去,出来的是一个壳。你还没定价,我先把家底押上。” “我刚说了,壳贵八块。” “我们万能充一个才赚三块二。” “那是万能充。”江远说,“我现在算的是另一件事。你拿笔。” 王海涛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支塑料壳的移动电源,成本十八块,出厂二十九。”江远说,“一支铝壳的,成本二十六,出厂五十九。” “一台多赚九块。” “一台多赚多少是小事。”江远说,“你把这两个数乘一下。” “乘什么。” “二十万台。”江远说,“塑料壳那台,一台赚十一,二十万台是二百二十万。铝壳那台,一台赚三十三,二十万台是六百六十万。” “多四百万。” “四百万。”江远说,“你花四十二万,换四百万。”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 “四十二万。”王海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那个万能充的壳,四万二开一套模。你这一套,是它的十倍。” “不是一个东西。” “我知道不是一个东西。”王海涛说,“四万二那次,你七天就赚回来了。四十二万,你要多久。” “按二十万台算,一台多赚的钱,半年。” “半年。”王海涛说,“这半年里,这个壳一分钱不进。” “还有一样。”江远说。 “什么。” “商超。” “什么商超。” “塑料壳这种东西进不了商超。”江远说,“一个摸上去像玩具的东西,柜台不让它上架子。铝壳能上。上架子以后,一台就不是卖给一个人,是卖给一整个县。”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 “我不知道。”江远说,“但我知道不进商超,我们一辈子就是义乌那格柜台上的东西。” 电话挂了。 下午江远又回了一趟厂门口那家饭馆。他让尹老板把那张报价单摊开,一笔一笔拆。 十一块四里,材料三块四,氧化一块八,损耗两块二,这几样是死的。剩下的四块,写的是“加工”。 “这五块八是怎么来的。”江远问。 “铣。”尹老板说,“一块铝,六面都要铣。” “能不能不铣。” “不铣就是挤压。”尹老板说,“挤压出来的料是直的一条,断面是现成的,你只要冲切、钻孔、去毛刺。加工从四块掉到九毛。” “那为什么不用挤压。” “因为你那个壳是弧的。”尹老板说,“弧面做不了挤压。你要省这三块一,就把壳做成一个方块,四个角倒个小圆角。” 江远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把圆弧的侧影改成了直线。他画了三下。 “这样。” 尹老板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这样难看。”他说。 “难看我知道。”江远说,“难看的东西,别人也做得出来。我要的是别人做不出来的那九毛。” 尹老板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他们把方案定下来:挤压,冲切,去毛刺,氧化。 加工费从四块落到九毛。材料换薄一号的挤压料,从三块四落到一块二。氧化挂具改过以后,良率从九成二提到九成八,损耗从两块二落到四毛。 一支外壳,从十一块四落到三块四。 和塑料壳一个价。 模具还是四十二万。 “为什么还是四十二万。” “因为你换了工艺,模反而更贵。”尹老板说,“挤压的模八万,冲切的模十四万,加上氧化挂具和试模,四十二万。” “试模要多久。” “两个月。”尹老板说,“你还得给我一个数:第一批做多少。” “五万支。” “五万支的材料款是要先备的。”尹老板说,“铝锭不赊。” 尹老板说完,带他们去看了后面一间小屋。 屋里摆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几十个废壳。有的边上裂了,有的氧化出来一片花斑,有的四个角歪着。屋子中间一个塑料筐,里面是铣废的料头。 “这都是别人定的模。”尹老板说,“定完模,卖不动,壳子退回来。” “退回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尹老板说,“模具归我,壳归他。” 江远在那个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先付一半。”他说。 “行规是先付七成。” “一半。”江远说,“试模出来我看了,合格,再付另一半。” 尹老板没有马上答。他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 “江老板。”他说,“我讲句实话,你不要不爱听。” “你讲。” “你们这种小厂,做铝壳的,十个有九个死在模具上。” “死在哪儿。” “死在车床上,死在氧化槽里,最后死在钱上。”尹老板说,“模具这个东西,一开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没有货卖,只有钱出去。”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尹老板说,“一般是大厂。” “大厂不用我这种小厂来替。” “对。”尹老板说,“所以我不劝你。” 最后签的是一半:二十一万。剩下的二十一万挂在“试模合格”四个字后面。 签完字,江远给厂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小满。他把壳改成方块的事说了。 “没有弧,手握着会硌。”她说。 “硌手比假好。” “四个角呢。” “倒个小圆角。” 她那边停了一下。 “我回去画。” “好。” 回厂的火车上,周维把童晓棠那句话又提了一遍。 “她说过,同一个壳,铝的比塑料的重一倍多。”周维说,“四颗电芯三百二十克,壳再加五十克。” “重。”江远说。 “重。” “重就重。”江远说,“重的东西拿在手里,不像空的。” 周维没有再说这个。他从口袋里把那张付款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十一万。”他说,“这是我们账上的一半。” “我知道。” “王海涛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周维说,“他说,你要是做不成,这个厂就从头再来一次。” “他是这个意思。” “他不生气。” “他不生气,才麻烦。”江远说。 火车到上海是第二天早上。江远在站台上把那两张单据拿出来看了一遍,一张是二十一万的付款单,一张是余款的约定。 他把两张纸折了三折,放进口袋。 到厂里是上午十点。王海涛在账本上记了一行:三月十九日,铝壳模具,先付二十一万。 写完他没有合本子,抬头看了江远一眼。 “试模是五月。” “五月。”江远说。 “五月要是做不出来。” “那就做不出来。”江远说,“这二十一万,就当买了张图。” “又是图。” “对。”江远说,“前面那张图是别人哪儿省钱,这张图,是这四块九省得对不对。”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 那天晚上江远在车间里走了一圈。靠墙那张长桌上,还摆着从虬江路买回来的那二十支。 他拿起那支一百九十八的,翻过来看底下的数:一万二。 “五月。”他自己说了一句。 离五月还有两个月,账上少了二十一万。 第77章 第一批电芯 第一笔订单是三月二十号定下来的。 深圳宝安一家做白牌机的厂,姓黄的采购打电话过来,要兼容电池。诺基亚那种直板机用的,两千颗。 “十一块五。”江远在电话里说。 “十一。” “十一块五。” 那边停了两秒。 “行。”黄采购说,“先付三成,六千九。剩下的验完货给你打。” “可以。” 挂了电话,周维在旁边站着。 “十一块五,成本八块二。”他说,“一颗赚三块三。” “两千颗,赚六千六。”江远说,“你去押货。” 这个客户是阿强介绍的。阿强在电话里说过一句:白牌机的电池,厂里看的是能装、能亮、能用三天。别的没人问。 电芯是从广州老冯那边拿的,八块二一颗。江远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深圳赛格三楼,一次是他来上海收账。 货是三月二十四号下线的。车间里二十几个人分了三排,头一排贴标,中间一排点焊,最后一排装壳、锁螺丝、测电压。两千颗,做了两天半。 点焊那两台机器是二手的。第一天上午报上来一个数:报废二十六颗。一台老机器的温控坏了,焊头温度不稳,装壳以后一晃就脱。 童晓棠把那二十六颗留下来,一颗一颗量,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二十六颗,极耳虚焊,焊接温度不足。 江远说的是两个字:换掉。 那台机器是一万八千块买的二手货。换一台新的要四万。王海涛把这个数写在他那页“待办”的最下面。 出货之前抽了四十颗。童晓棠把四十颗插进测试柜,跑了半天。跑完把纸递过来,容量都对,内阻最大四十九毫欧。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四十颗容量合格,内阻离散偏大,可出。 “能出。”她说。 “板子呢。” “板子抽了五块,装上去能用。” “能用是多少。” “装上能开机,能充电。” 江远在出货单上签了字。出货单最下面加了一行:抽检四十颗,合格。 三月二十五号晚上八点,周维带着四千块现金和两个纸箱上了火车。 箱子外面缠了两道麻绳,写的是收货人的名字。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座位底下,另一头绕在脚踝上。绿皮车,硬座,到深圳二十个小时。他上一次去深圳是三年多前一月,也是这么睡的。 到了深圳是第二天下午。 黄采购的厂在宝安一个工业区的四楼,楼下是塑胶厂,味道重。厂里三十几个人,两条组装线,做一种仿诺基亚的直板机,壳上连牌子都不印。 周维把两个箱子拆开,一颗一颗往上数。 数到第一百多颗的时候,黄采购喊了一声:“等一等。” 他手上拿着一颗,正往一台样机上装。装上去,屏亮了。他按了两下,忽然把电池取出来,换另一颗。再亮。换第三颗,屏亮了半下,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万用表,接在电池的两个极上,又拿出一台小负载仪,把电流往上调。 调到一点九安的时候,电池断了。屏幕底下那台样机也跟着黑了。 “过流点低了。”黄采购说,“调一下电流就断。客人打游戏打到一半关机,回头退货退我。” 周维不懂电,他只会把数记下来。 那天下午黄采购把货全拆了,一颗一颗往样机上试。试完,一千八百六十三颗装机能用。一百三十七颗,一上负载就断。 他把那个数在纸上写了一次,写错了,划掉,重写。 “一百三十七。”他把纸推给周维,“你自己看。” 周维当天晚上在厂门口用公用电话打回上海。 “出事了。” “说。” “一千八百六十三颗能用,一百三十七颗一上负载就断。”周维说,“黄老板要退货。” “他怎么说的。” “他说货他要,这一百三十七颗的钱不能算。” “他前面付了多少。” “六千九。” 江远在电话这头站了一会儿。车间里那盏一百瓦的灯泡在他头顶上晃,旁边一排人都不敢说话。 “你跟他说,”江远说,“一百三十七颗,按十一块五一颗,原价赔。” “赔钱?” “赔钱。不是换货,是退钱。” “换货不好吗,我们再做一百三十七颗补给他。”周维说,“成本八块二一颗,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 “换货是我们省,他麻烦。”江远说,“他这三十几个人,工人一天三十块,返工两天就是两千。他的钱不是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这单还赚什么。” “你算一下。” 周维那边翻本子,翻了半天。 “两千颗一共两万三。赔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剩两万一千四百二十四块五。材料一万六千四,运费三百二,我在深圳住八天,一天四十五,三百六。加起来一万七千零八十。” “剩下的就是赚的。” “四千三百四十四块五。” “对。”江远说,“就赚这么多。你明天把钱给他,让他写一张收条,写清楚一百三十七颗,退回。” “收条写什么。” “写‘今收到远芯电池返修退货款一千五百七十五元五角’。” 挂了电话,江远在车间里站着没动。 王海涛从账房那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听。 “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他说,“我要说一句。” “说。” “你自己掏钱赔了这一百三十七颗,别家不会。”王海涛说,“以后别人知道了,会把坏的挑出来,等着你赔。” “那我会让他先验货。”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我在本子上记了。”他说,“三月二十八号,第一笔供货,赔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以后看。”王海涛说,“你赔出去的东西,将来要有人认。” 三月三十一号下午,黄采购往车间打了个电话。 “钱收到了。”他说,“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一分不少。” “还有一百三十七颗。” “我知道,明天让人发回去。” 他停了一下。 “江老板,我做了八年采购。退货款先到账的,你是第一个。” “应该的。” “下一批我订五千颗。”黄采购说,“但有一条,出货前你把过流点测给我看,数写给我。” “行。” 挂了电话,江远在纸上算了一笔。五千颗,料钱四万一千。 那天晚上十一点,江远给广州打了个电话。 老冯接的。他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茶杯磕在桌上的响。 “江老板。” “冯老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保护板的过流点,供应商写在纸上是两点六安。”江远说,“我们退回来一百三十七颗,抽十颗,六颗在两点二以下。” “这个事我晓得。”老冯说,“白牌市场这个东西,写的是上限,卖的是下限。”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测。”老冯说,“你要是不测,你就等于把你的名字交给别人写。” 江远把这句话记下来。 “还有一句。”老冯说,“我走白牌市场走了三十年,见过赚得多的,也见过赔光的。” “你说。” “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 电话挂了。 四月二十二号晚上,外面在下雨。王海涛把三个月的账算了一遍。 一次性的:房租十三万八,车间隔间九万二,电工四万,二手贴片机八万,实验室隔断和电路八千八,测试柜四万八,另外那些仪器三万五千二,点焊机两台三万六。加起来四十七万八。 每个月的:工资五万七,水电伙食杂项一万一,料和运费三万二千七。加起来十万零七百。 三个月,七十八万零一百。 账上还剩四十一万九千九。 他把游戏线那本也拿过来,翻到五月那一页。 “五月一号起,从游戏那边每个月划六万过来,只发工资,不买料。”他说,“什么时候电池线自己能发工资,这六万我还回去。” “记上。”江远说。 王海涛在表下面又添了一行:五月一日起,游戏线月划六万,专款发工资。 他在表最后写了一行:按每个月十万零七百算,四个月。 写完他把笔搁下。 “四个月以后呢。”周维问。 “四个月以后我告诉你。”江远说。 那天晚上他站在黑板前面。 黑板右下角,他用粉笔写了一个数: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天。从今天数到八月二十号。 童晓棠从实验室那边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纸。她走到黑板前面,看了一眼那个数,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我有句话想问你。”她说。 “你说。” 她看了一眼黑板,没有往下问。 “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说,“你带上纸,我带上本子。” 第78章 电是买不回来的 早上七点半,实验室里已经亮着灯。 童晓棠站在操作台前面,手套还没戴,先在本子上写字。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一张手画的表,横着是时间,竖着是编号,A01到A20,二十行。昨天晚上那一轮的数她已经抄完了。 操作台上有两个搪瓷缸,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缸凉白开。 靠墙那边摆着一排电芯,每一颗上贴着一条一寸宽的纸,纸上写着编号。二十颗,从A01到A20。 第一轮的数已经抄好了。二十行里只有第八行是空的——A08那颗昨天夜里掉了。 “A08怎么了。” “循环到第三十一次,容量掉了百分之四。”她说,“我把它单独拎出来了,等会儿拆开看。” 她每天都是这样开始的:先看表,再看昨天拎出来的那一颗。 “坐。”她说。 江远没有坐。他把昨天在黑板上写字用的那半截粉笔放在台子上。 “你昨天要问什么。”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来。 “白牌机的电池,深圳有一千家在做。”她说,“你的电芯是买的,外壳是买的,标是印的。自己做出来的只有一块板子,一块二。” “对。” “那你凭什么做这件事。” 江远在门口站了两秒。他走到操作台边上,从盒子里拿了一颗电芯,捏在手里。 “你数一数现在要用电的东西。”他说,“手机、mp3、数码相机、笔记本、剃须刀、手电、对讲机、无绳电话、电动工具。” “这些东西一年比一年多。” “这些里面最贵的几样,屏幕、芯片、镜片,都是买回来的。”江远说,“日本、韩国、台湾,哪儿便宜买哪儿。买得到。就算买不到,加钱也能买。” “对。” “只有一样东西没法进口。” “电。” “对。”江远说,“你不能从日本进口一度电,装进一台深圳产的手机里。电得装在这个东西里面,跟着它走,一路跟着。谁做的这个壳,就得谁把电放进去。” 他把那颗电芯放回盒子里。 “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他说,“屏幕可以买,芯片可以买,镜片可以买。电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 “至于我们凭什么。”江远说,“先说清楚我们不凭什么。我们不凭便宜。深圳那边一颗白牌电池能做到十块八,我做不到。我们也不凭快,周维送货再快,快不过宝安本地那几家。” “那你凭哪一样。” “凭别人不肯做的那些小事。”江远说,“过流点标定、内阻分级、温度探头贴在哪儿。这些事一件都不赚钱,但一件都躲不过。” 童晓棠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句话抄了一遍。她抄字的时候笔头压得很重,纸背面能看见印子。抄完她抬起头。 “那要是别人也能做呢。” “那我们就做到别人做不了的那一层。” “哪一层。” 江远没有答。 “现在看不出来。”他说。 “看不出来你就敢往里面扔一百二十万。” “我不是说给今年听的。”江远说,“我是说给三年以后听的。” “那我给你讲清楚一件事。” 她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一本旧本子拿出来。本子比桌上那本薄,封面磨白了,边上起了毛。她翻到中间一页,推过来。 纸上是一张手画的曲线,横轴是次数,竖轴是容量。前面一段很平,走到八百次开始往下弯,走到两千三百次停住。停住那一格旁边写着两个数:两千三百,百分之八十七。 “磷酸铁锂。”她说,“这是我们花了两年做的。循环两千三百次,还剩八成七。” 江远把本子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做下去。” “因为手机不要它。”她说,“同样大的壳子,它只能装一半的电。做手机的不会要一个撑半天的电池。” “那谁要它。” “不知道。”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所里也不知道。” 江远把抽屉推回去,手指在铁皮上按了一下。 “这本本子先放在这儿,别往宿舍拿。” “为什么。” “放在这儿,你每天能看见。” 她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那把她从东边单间搬过来的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很硬。 “我给你一个数。”她说,“一颗两千毫安时的电芯,我们买八块二。卖十一块五。电芯占七成一。” “七成一。” “你每收一块钱,有七毛一是给别人的。”她说,“所以你刚才那句话,反过来也成立。电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也是我们唯一没在做的东西。” 江远看了她一会儿。 “这句话你写在本子上。” “写了。”她说,“我刚才抄的时候顺手写在最下面了。” “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江远走到门边,把铁门推开。外面是车间,靠西那面墙上写着三行字。 “做这个。” “万能充跟电芯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让我做这些实验干什么。” “你做的实验跟电芯有关系。”江远说,“它现在跟钱没关系。以后有。” “以后是多久。” “我不知道。”江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要是连你也不知道我们买回来的电芯是什么样,那我们就是在瞎做。” 她把这句话在本子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从实验室出来是十一点四十。 一上午他没有进车间。手机落在操作台上,屏幕上六个未接来电,四个是深圳的号。五千颗那一批的排产单压在周维桌上,等他签字。 王海涛记了一笔:四月二十三号上午,四个小时,没有出货记录。 那一千七百二十五块是六月才来的。 五千颗那批,交期从五月二十号推到五月二十七号。合同上写着每迟一天扣千分之五,七天。客户扣的时候一分没有少。 王海涛把这一千七百二十五块写在“四个小时”那一行下面,写完添了两个字:学费。 下午两点,周维从虬江路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白色,四方的,半包烟那么大,底下两个金属脚,可以掰开合上。 “这个叫万能充电器。”周维说,“零售三十八,进价十二块五。” “里面是什么。” “一块板,两个脚,一个壳。” “打开看过没有。” “看了。”周维说。 他把外壳掰开,两个半边分开摊在桌上。里面是巴掌大的一块绿板,板上有十来样东西。 童晓棠从实验室出来,正好路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这块板子上没有芯片。” “没有。” “那就是一个升压,一个限流,再加过充保护。”她说,“这个我会画。” “板上的料多少钱。” “一块八,不算人工。” 周维在边上接了一句:“壳是白塑料,六毛一个,模是现成的,谁都能买。人工四毛,包装三毛。” “四样加起来三块四。”江远说。 “还有一样。”她说,“注意这里面有一件反常的事。” “什么。” “这块板子比我们那块保护板贵。”她说,“贵六毛。” “为什么。” “因为它要升压。升压得有一个电感,电感是绕出来的,绕不出便宜。”她把板子翻过来,“不需要芯片的东西,不一定便宜。反过来也一样。” 她把板子放回去,转身进了实验室,铁门在身后关上。 江远盯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 一块二能做的事,这里只需要几毛。壳是白的,标是不印的,装电池的地方空着——因为这块板子不管电池,它只管充电。 “这个东西,”他说,“一天卖多少。” “我在虬江路站了一下午。”周维说,“半个小时里七个人来问。买的人不问牌子,只问是不是十二块五。老板说这种货是广东那边过来的,一天发出去几万个,走义乌。” “义乌。” “小商品市场。”周维说,“我没去过。” “去一趟多少钱。” “车票加住店,一个人三百。” “去两个人。” “六百。”周维说,“你要去?” “我去。” 周维愣了一下。“厂里谁管。” “王海涛管钱,车间让姓吴的那个带班,他焊得好,人也稳。”江远说,“你自己再挑一个。” “挑谁。” “会算账的,会看人的,都行。”江远说,“别挑一个只会搬箱子的。” 周维站在那儿想了十几秒。 “我带小李。”他说,“他会算账。” “行。” 江远把黑板下面那一行字看了看。 万能充。 “明天去。”他说。 “去几天。” “不知道。”周维说,“看要跑几家。” 第79章 万能充 第一个万能充的手板是五月四号做出来的。 外壳没有开模,周维从虬江路买回来二十个现成的白壳,一毛八一个,回去自己用刀把里面刮出来。板子是陆铮画的,第一版,绿色的,比壳底小两毫米。装进去以后,底下两个金属脚可以掰。 装好以后插上电,两盏灯亮了。一盏红,一盏绿。 “绿的代表什么。” “代表在充。”陆铮说,“红灯是没接上。” “反过来行不行。” “不行。”陆铮说,“这两个颜色是外面所有充电器都在用的,你反过来,别人会以为坏了。” 第二天童晓棠把这个手板拿进实验室量了一遍。 她接上可编程电源,输入五点二伏、五百毫安,输出接一个假负载。量了三回,效率出来是百分之六十二。 “太低。”她说,“剩下的三成八都变成热。插一晚上,壳子是烫的。” “烫了会怎么样。” “塑料壳到六十几度就软。”她说,“外面卖的是充电器,客人半夜插着,摸一把烫手,明天就拿回来退。” 陆铮把板子拿回去了。 他改了三天,把电感的圈数改掉,把开关频率从五十千赫提到一百二十千赫,又换了一颗小一点的moS管。第二版效率七十一,第三版七十八。 “七十八够不够。” “够。”她说,“满载跑两个钟头,壳子表面四十二度。人摸上去是温的,不是烫的。” 陆铮把第三版的图交出去打样,一百块,二百八十块钱,货期五天。他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七十八以上,壳不烫。 那天下午他们算了成本。 壳,六毛。板,一块八。人工,四毛。包装,三毛。剩下的是电费、损耗、运费,七毛。 一共三块八。 “出厂多少。”王海涛问。 “七块。” “七块。”王海涛把这两个数写在本子上,“一个赚三块二。” “义乌那边批发十二到十五。”周维说,“虬江路零售三十八。” 王海涛把笔停了。 “出厂七块,人家批发十二。”他说,“这中间的五块是谁的。” “是档口的。”江远说,“也是我们的路。我们做不了档口的活。” 第二天,周维带了一个叫小李的年轻人去义乌。 走之前王海涛跟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把现金分开装,第二句是不许在那边签任何带“代销”两个字的纸。 八天以后他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脚下那双鞋开了口。 “跑了十一家。”他说,“前四天一家都没成。” “为什么。” “他们的规矩是两样。”周维把本子摊开,“第一,代销。货先放在他柜台上,卖出去再给钱,卖不出去的退回来。第二,压价。开口就是九块。” “九块不行。” “我说不行。他们就说行,那你把货拿回去。” 他讲起档口里的样子。一个档口六个平方,柜台上摞着二十几种东西:充电器、耳机、读卡器、数据线、指甲刀。老板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边一个搪瓷杯,杯底压着一沓现钱。货从广东、浙江、福建来,谁也不问是谁做的,只问多少钱、多久到、坏了怎么办。 “他们不看包装上写什么。”周维说,“他们说,摆在这地方的东西,三天换一批。” “那我们靠什么进去。” “靠一样。”周维说,“他们最怕的不是贵,是断货。柜台上空一个格,一天少几十块流水。” “后来呢。” “第四天晚上我在旅馆里给童晓棠打了个电话。” 江远抬起头。 “你给她打什么电话。” “我问她,这个东西最怕什么。”周维说,“她说最怕两样,一样是插上去不亮,一样是把电池充鼓。” “然后呢。” “然后我第五天换了个说法。”周维说,“我不说我们有多好,我说插上去不亮的,拿回来我换。充鼓的,电池我赔。” 五月十二号,苏晓第一次到厂里来。 她是应德发的外甥女,义乌做小家电批发的,过来上海进一批电风扇的货,她舅舅让她顺路捎一箱样品过来。她进车间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直接走到堆放万能充的那张桌子前面。 “谁管出货。” “我。” “我姓苏,苏晓。应德发是我舅舅。” 她把一个白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用指甲在壳边上刮了一下。 “你们这个壳子太丑。” “丑不影响用。” “丑影响卖。”她说,“义乌那边摆在台面上的东西,第一眼看的不是里面,是壳。同样十二块五,人家要那个上面印字的,至少也得贴个标。” “印字要开模。” “我知道要开模。”她说,“我给你一句实话。这个东西我那边能出,一天出三千个都可能。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她把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一,现款。第二,三个月内坏的我不负责。第三,包装上不印你们的字,印我的。” “三件都答应不了。” “那就一件都不成。” 她把手放下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排白壳。 “你们厂一天出多少。” “两千个。” “两千个。”她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像在心里折算什么,“你们的运费怎么算。” “到义乌,一个两毛。” “两毛。”她说,“我那边有车,回程是空的。你给我一个数,我一周来拉一次,运费我出。” “你图什么。” “图便宜八分钱。”苏晓说,“我这个人一门心思只想这一件事。” “你们给我什么价。” “十块五。” “九块八。” “十块二。” “成交。”苏晓说,“下礼拜我带我舅舅那台车来。” “你不是说不印我们的字就不成吗。” “那是刚才。”她说,“刚才我还没看见你们车间里那两排人。” 她走的时候拿走了五个万能充,说要摆在自己柜台上试。 开模的事是五月中旬定的。 王海涛拿了一张报价单过来,是苏州一家模具厂的,外壳注塑模,四万二,先付一半。他看这一句的时候把纸捏皱了。 “四万二。” “对。” “一个壳六毛,四万二等于七万个壳。” “等于。”江远说。 “你要开这个模,我不拦。”王海涛说,“我只要一个数。一天两千个,几时能把四万二赚回来。” “一个赚三块二。”江远说,“一天两千个,六千四。四万二,七天。” “七天。”王海涛说,“这七天里,箱子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我记着。” “七天以后,每个壳子省八分钱。” 王海涛在报价单上签了字。他签字的时候手不抖——他签字从来不抖,抖的是别的地方。 模是六月上旬到厂的。 第一批试产的那天,车间里二十几个人两排分开。南边一排做兼容电池,北边一排做万能充。一天下来,北边除了两千一百个,南边只出了一百三十颗。 兼容电池这条线,五月一个月只出了八百颗。 原来一个月两千颗,深圳那个黄采购后来又订了五千颗,交期压在五月二十号。做不完。 王海涛把这件事写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五月,兼容电池出货八百颗,缺口一千二百颗。 写完他在下面又写:深圳客户转向宝安另一家。 “这事是我的。”江远说。 “是你的。” “丢了多少钱。” “不好算。”王海涛说,“他一个月要两千颗,一颗赚三块三。一个月六千六。” “那就按一年算。” “一年七万九千二。”王海涛说。 江远在黑板右下角那个“一百二十”旁边,又添了一行。 一年七万九千二。 写完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桌子上那排白壳反着灯光,一排一排的,像没写完的作业本。 那天晚上江远在车间里站了很久。 一边是兼容电池:一颗赚三块三,一个月两千颗,客户讲价、讲参数、讲批次,一颗不对全批退回。 一边是万能充:一个赚三块二,一天两千个。买的人不问牌子,只问是不是十二块五。 做游戏的时候他学会过一件事,越复杂的东西买的人越少。现在这件事又出来了一次,只是换了个样子。 最土的东西,卖得最好。 第二天上午,开例会。 王海涛把万能充的账念了一遍:一个赚三块二,一天两千个,六千四。念完他把笔搁下。 “这个东西,比兼容电池好做,比兼容电池好卖。”他说。 “对。”江远说。 “那明年是不是全做这个。” “不是。” 王海涛把笔又拿起来,没有写。 “这一条线,”江远说,“我们最多做两年。” “两年。” “两年以后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它便宜。”江远说,“便宜的东西,做的人会越来越多。今天一块八的板子,明年一块二,后年八毛。它给不了我要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 “我要别人做不出来的那一层。”江远说,“万能充这个东西,从头到脚,别人明天就能抄。” “那现在为什么做。” “因为它现在给现金。”江远说,“这两年赚的钱,我拿去做别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周维在边上算了一下。 “一天两千个,一年七十三万个。”他说,“两年一百四十六万。” “算一百五十万。”江远说。 他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三个字:做两年。写完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那天晚上十点,周维从义乌打来电话。 “成了。”他说。 “多少。” “十一家,六家下单。”周维说,“第一笔现款,三千四百个。苏晓那边一周拉一次。” “好。” “还有个事。” “说。” “东边那个档口的老板问了一句话。”周维说,“他问我,你们能不能做带电池的。” 电话那头有风声。江远捏着话筒,没有马上回话。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他说,他一个月能出五千台。”周维说,“前提是这里面得能装得下一块电池。” 第80章 一块板子的生意 六月初,江远把万能充的板子拆开,一样一样摆在纸上。 他摆了两天。第一天摆的是元件,第二天摆的是钱。 电感,三毛五。moS管,一毛二。肖特基,八分。三极管两颗,六分。电阻电容,九分。板子本身,五毛。贴片加工,三毛五。测试,一毛五。包装和运费分摊,一毛。 一样一样加起来,一块八。 外壳六毛,人工四毛,包装三毛,剩下七毛是电费和损耗。三块八。 “你看这四行。”他把纸推到王海涛面前,“外壳、人工、包装、杂项,一共两块。” “嗯。” “这两块钱压得下来。”江远说,“壳子可以再找一家,压一毛。人工计件,产量上去自然便宜。包装本来就是我自己印的,纸用薄的。杂项里面最多的是运费,运费靠量。” “那板子呢。” “板子压不下来。” 王海涛把笔停住了。 “你上个月才说要自己画板。” “对。”江远说,“板子上那十来样东西,一半是从华强北买来的,一半是我自己配的。” “配的怎么压不下来。” “因为别人也能配。”江远说,“但是配得对不对,只有自己知道。” 他把那堆元件收进一个铁皮盒里。盒子是从医院旁边那家杂货店买的,八块五,盖上有一道凹痕。 “外壳今天便宜一毛,明天别人便宜两毛,后天去做壳的那家自己也来装万能充。”他说,“人工也一样,我开四毛,隔壁开三毛八,人就走了。” “板子呢。” “板子上的数是攒出来的。”江远说,“这一版七十八的效率,下一版八十三,再下一版八十七。别人要抄,得先知道前面那三版是怎么错的。” “我给你算一笔。”王海涛说,“一天两千个,一个月六万个。板子一块八,一个月的板钱是十万八千。这十万八千块,全是给华强北的。” “对。” “你自己画了以后,这个数会少吗。” “不会少。”江远说,“换哪家的料还是我自己定,价钱差不了多少。” “那你图什么。” “我不省料钱。”江远说,“我省的是被人换掉的那一天。” 王海涛把这句话写在“板,不压”下面,写完又添了三个字:学得来。 还有一块板子,不在这一堆里。 三月退回来的那一百三十七块保护板,江远没有让周维扔。他把它们排在三张报纸上。板是绿的,比一片口香糖大不了多少,每一块上都有一个焦黄的印子。 他算了一笔:外购一块二,一百三十七块是一百六十四块四。为了这一百六十四块四,他赔了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 “十倍。”他对王海涛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做。” 那天下午,陆铮被叫进实验室。桌上摆着一颗电芯。 童晓棠讲了二十分钟,讲的都是数:一块锂电芯,满电四点二伏,放空二点七五伏。低于二点四伏再充,负极上会长刺,长出来以后再充,刺一次比一次长,最后扎穿隔膜,两块极片碰上,就热。放电电流大了也热。 “温度要管吗。”陆铮问。 “要。” “几度。” “四十五度报警,六十度断电。”她说,“但这两个数要放在电芯最热的地方,不是放在板子上。” “板子是凉的。”陆铮说。 “对。” 那一版的三行逻辑是他定的:超过四点二五伏,断;低于二点七五伏,断;放电电流超过两点六安,延时十毫秒,断。 为了探头贴在哪儿,两个人量了一下午。电芯正面四十九度的时候,极耳旁边五十二度,板子上三十八度。 “板和芯差十四度。”童晓棠说,“板子到四十五度,电芯已经五十九度了。” “探头贴极耳。”陆铮说,“板子上也贴一个,那个给我们自己看。” 第一次做了二十块手工板,十七块合格。 “八十五。”王海涛在旁边算了一下。 “手工焊的。”江远说,“上贴片会好一些。” “上贴片要多少钱。” “不知道。”江远说,“先把这一版写完。” 陆铮是六月十号把话说明白的。 他上午还在楼上修游戏的一个存档问题,下午下来,把一台十四寸的显示器搬到实验室门口。显示器是二手的,德邦那边发过来的,三百二。机箱是从仓库里翻的,装了三百五十块钱的旧配件。 “干什么?” “画板。”陆铮说。 他装了一个软件,叫protel 99SE,装在d盘。装完他没有马上画,先自己建了一个库,把每一颗元件的封装一个一个画进去。电阻画了一晚上,电容画了一晚上,电感画了三个晚上——因为电感有三种摆法,摆反了板子就废。 图打出来是A3的,一张五毛,他打了十一张。铺在操作台上,用红笔把走线太细的地方圈出来。圈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发现高压和低压之间只隔了零点八毫米。 “这里要留三毫米。”他说,“不然潮气一上来,两边打火。” 他把那一版废了。 第二版他画了五天。画的时候童晓棠提了一条要求:板子上的温度探头,离电感至少三毫米。 “为什么。” “电感发烫。”她说,“探头挨着它,量的是它,不是电芯。你报四十五度的时候,电芯才三十七。” 陆铮把那条线挪了四毫米。 六月十八号,他把第一版自己的图拿给江远看。 “这东西我能做得比现在好。”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他说过“这东西没人做过”就是最高评价,这一次他说的是“比现在好”,江远听懂了。 “哪儿好。” 陆铮拿了张纸,写了三个数。 “第一,空载电流。现在这块板,插上电不接电池,自己耗四十五毫安。一晚上六度电的四十分之一。客人插在床头,用不用都在耗。” “第二,输出纹波。现在一百二十毫伏。有的老手机认不出来,插上去不充,客人会说我们的东西坏了。” “第三,过充截止。现在是四点二三伏,正负零点零五。这个范围太宽。上限那一头到四点二八,电池在四十度天里充满,会胀。” “三样都要改。” “三样都要改。”陆铮说。 “改一版多少钱。” “打样一百块板,两百八。三天。” “改。” 改完第一版是七月初。空载电流从四十五毫安降到三十一。纹波从一百二十降到八十五。过充截止收到了正负零点零三。 改完第二版是七月二十号。空载十九毫安,纹波五十八。 第三版是八月六号。空载十一毫安,纹波三十七,过充截止四点二伏正负零点零二。 江远把三个版本的数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实验室门后面。 贴完他问陆铮:“这块板子以后还能做什么。” “现在只管充。”陆铮说。 “以后呢。” “管放。”陆铮说,“充电是从外面往里灌,放电是从里往外抽。灌的时候好管,抽的时候难。” “难在哪儿。” “难在你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陆铮说,“手机上面那个电量格是拿电压估的。四点一伏报满,三点七伏报一半。电池用旧了,同样的电压对应的电少一半。” “估不准会怎么样。” “客人的手机显示还有两格,一打电话就关机。”陆铮说,“他就会说我们的电池是坏的。” 江远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这个以后再说。”他说,“先把这块七十八的卖出去。” “现在八十七了。”陆铮说。 代价是兼容电池那条线停了。 六月开始,江远不再接兼容电池的新单,只留老客户的补货和返修。深圳那两家客户转到了宝安,转到第三家的时候,周维打电话过去问过,对面说了一句“你们的价格我们也不是不能谈”。 “不接新单了。”江远说,“这条线先放着。” “放着是扔。”王海涛说,“那些客户以后不会回来了。” “不会。” “损失多少。” “一个月六千六的毛利。”江远说,“我认。” 七月中旬,他们招了一个会画板的工程师。 姓徐,二十六岁,在苏州一家做电源的厂里待过三年,画过笔记本适配器。面试那天他带了一个自己做的样板,巴掌大,上面四十几颗元件,排得整整齐齐。他一句话没有说好听的。 “你们这个板,走线是手画的。” “是。” “我能画得比这个密。”徐工说,“但我要一台好一点的电脑,现在这台十四寸的屏,看两条线就重影。” “电脑多少。” “五千八。” “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 “我给五千。”江远说,“电脑下礼拜到。” 童晓棠为此让出了一半的测试柜。 两百个通道,她把A21到A60给了板子,一共四十个。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七月十五日,A21到A60改测板,循环测试暂停。 写完她把笔搁下,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很久。 “这台机器是测电芯的。”她说。 “现在也测板子。” “测板子只要半天。” “那就半天测板子,剩下半天测电芯。”江远说,“通道不够就再买一台。”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柜门上那张“每天记录”的纸揭下来,重新贴了一张,纸上的日期从七月十五号重新起。 “我有一句话。”童晓棠说。 “说。” “你们这块板子改到第三版,电芯那边就再也追不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板子一个月能改一次,电芯一年才能看一眼。”她说,“以后卡住你们的不会是板子。” “是什么。” “是电芯。” 江远站在门口,没有回答。他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在“一百二十”那个数的旁边。 那天晚上江远在黑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拿起粉笔,在第二行“万能充”后面加了两个字,加了括号。 万能充(板)。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槽子里原来压着两张纸,一张是十二个人的名字,一张是童晓棠的简历。现在上面又多了一张,是陆铮写的那三个数。 第二天下午,苏晓从义乌打来电话。 “有个老板要五万只。”她说,“他自己要跟你们谈价。让周维来一趟,越快越好。” “他为什么不来上海。” “因为他一个月要出的量,比你们两个厂加起来还多。”苏晓说,“他不会来。” 第81章 义乌八天 周维是六月二十四号早上走的。 他带了一个人,就是那个会算账的小李,两个人一个包,包里两套换洗衣服,四千块现金,还有三个样品。 走之前江远只说了一句。 “底价六块五。不许赊账。别的你自己定。” “六块五。”周维把这两个数念了一遍,“我们出厂七块。” “他一次要五万只,那是一个价。”江远说,“不是这个价,我们不接。” “万一谈不下来。” “谈不下来就回来。车票钱我认。” 第一天,周维在电话里说了三件事。 旅店在稠州路旁边一条巷子里,三十块一晚,两张床,一个公用水池,水龙头拧到最大是一根细线。中午吃盒饭,五块,两个菜一个汤。下午见了三家档口,两家出一千只,一家出两千只,要的是六块八。 “他们都想拿我们当备胎。”周维说。 “第一天就是这个数。” 第二天他一天见了三家。 第三天见了四家。 档口老板们说的话都差不多。他们不问你做的是什么,只问三个数:一个多少钱,多久能到,坏了怎么办。有一家把样品插上电,两盏灯亮起来,他看了两分钟,说“行,两百只,先试试”。 周维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说:“江远,我发现一件事。” “说。” “这个市场上没有人关心你的板子是七十八还是八十七。”他说,“他们只关心一样:插上去亮不亮。” “那你就给他们亮。” “我给。”周维说,“我说不亮的拿回来,我当场换。” 上海这边,江远也在算。 五万只,一个月。现在一天出两千个,三十天是六万,数字上够。但那是把所有工人都压在这一样东西上的算法。 他把排产表重新画了一遍。一天要出两千六百个,才留得出返工和歇班的余量。要多出六百个,就得多两个手工位,多十二个人。 六月二十六号,王海涛在厂门口又贴了一张红纸:招工十二人,普工一千二,会焊的一千五。 第三天来了十一个人,第四天补齐。新来的有六个没进过电子厂。江远让姓吴的带,定的规矩是一天上手,三天出活。 代价是新来的头两批出了问题。 第一批里有一百四十个万能充的两只脚掰得不齐,插不进插座。第二批好一些,还有六十几个。 这两批没有发出去。周维不在,江远自己在车间里坐到半夜,一个一个掰。 一百九十七个。掰完他手上的皮破了。 第五天,苏晓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骆,四十多岁,在国际商贸城二区有四个铺面,做的不光是国内批发,还有发中东和非洲的外贸单。他不看样品,先看周维带来的那张价格单。 “五万只。”骆老板说,“六块五。” “六块六。” “六块五。”骆老板把单子推回来,“账期六十天。” 周维没有接。 “骆老板,我们不做账期。” “义乌的规矩,大的都做账期。” “那这单做不成。” 骆老板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生气,是你在他椅子上坐得还不够久的那种笑。他把单子折起来,放在桌角。 “你回去想两天。” 那天晚上周维的电话打了二十七分钟,这是八天里最长的一次。 “他要六块五,要六十天账期。” “六块五可以。”江远说,“账期不行。一分钟都不行。” “他会以为我们是小厂。” “我们就是小厂。” “那这单怎么办。” “明天你去找苏晓。” 第六天上午,周维在苏晓的仓库里坐着。 苏晓的仓库比他们的车间还大,卷闸门拉开以后是一排一排的货架,上面堆的是电风扇、电饭锅、电热水壶。她自己搬了一个塑料凳让周维坐,自己在旁边对着一张进货单算数。 “骆胖子卡你的是交期。”她说,“他手上有一批发非洲的单子,合同签了,交货日期是七月十五号。他现在货不够。” “你怎么知道。” “他前两天在我这儿拿了两千个电风扇,说急着走货。”苏晓把笔咬在嘴里,“我这一行的人,看别人的仓库比看自己的清楚。” “那我要说什么。” “你别说价。”苏晓说,“你说日期。他这个人,只要日期卡得住,多一毛他给。” 那天下午周维又去了国际商贸城。 他进门没有提价。他说的是:“骆老板,你七月十五号那批非洲单,第一批货我八天就能出,一万只。” 骆老板抬起头。 “一万只八天。” “八天。” “剩下的呢。” “三十五天交完。” 骆老板把那张价格单从桌角拿回来,重新展开。 “六块六。” “成交。” “订金三成,九万九。”骆老板说。 “两万。”周维说,“你先付两万。第一批一万只交到,你再付十一万。” “你这是不信我。” “我是没有钱。”周维说,“我们厂现在最多能垫七万块的材料款。你付三成我就要去借钱,借了钱这单我也不敢做。” 骆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上次不一样。 “小周。”他说,“你第一次来义乌吧。” “第二次。” “第二次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骆老板。”周维说,“我不是敢。我是没有别的路。” 第七天上午,合同在铺面后头那间小屋里签了。 一张两页纸的购销合同,是苏晓从她柜子里翻出来的空白格式,用圆珠笔填的。填到“单价”那一栏的时候,周维停了半天,最后写的是六块六。填到“交货方式”那一栏,他写:分三批,第一批八日内,余两批三十五日内。 他写字的时候手是干的。上回押货去深圳,他签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第八天下午,周维在骆老板的铺子里拿了两万块现钱。 钱是骆老板的老婆从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数出来的,一百块一张,一共两百张,数了两遍,用橡皮筋扎成两捆。 回旅馆的路上,周维在巷口的一个小杂货店买了针线。一根针,一卷黑线,八毛钱。 那天晚上他在旅馆那张靠墙的床上,把两捆钱用报纸包了三层,塞进一条旧内裤的夹层里,一针一针缝上。缝完他穿上裤子走了两步,又脱下来,把线头剪短,重新缝了一道。 小李在旁边看着,说:“周哥,钱不见了怎么办。” “不会不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身上现在就这一样值钱。”周维说,“我要是连这个都丢了,我就别回去了。” 火车是七月一号晚上八点开的。义乌到上海,四个小时。硬座,人挤人,车厢里全是蛇皮袋和纸箱的味道。 周维一路没有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上能感觉到那两捆钱的形状。 到上海站是凌晨十二点。 江远在站外等他。他看见周维从出口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八天,这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衬衫领子是黑的。 “成了。”周维说。 “回来就好。” “五万只,六块六,三十三万。”周维说,“订金两万,缝在身上。” 回厂报账的时候,他把那张车票折了四折才递出去。王海涛看了一眼,把票展平,夹进本子。 “钱先给我看。” 周维笑了。他把包放在地上,看了看周围,然后说:“回去再看。”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把那一万九千九的材料款算出来了。 五万只,材料三块八一只,一共十九万。订金两万,第一批一万只交出去以后收十一万。 “最坏的情况。”王海涛说,“你从今天起要垫十七万。他要是拖一个月,那十一万也在外面,你要垫的是二十八万。” “那就垫。” “你账上有十九万六。” “我知道。”江远说,“所以你只批十七万,剩下的两万六留给我发工资。” 王海涛没有说话。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六月,五万只。 那是电池线开张以来接到的第一张大单。 也是第一张要靠垫钱做完的单。 那天下午四点,苏晓从义乌打来电话。 “你们那个周维可以。”她说,“骆胖子今天还在跟我说他。” “他怎么说。” “他说小厂的人有两个毛病,一个是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值多少钱,一个是不知道别人的货什么时候到。”苏晓说,“周维两样都占了。” 她停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上回问你们能不能做带电池的那个老板,这两天又来我这儿了。”苏晓说,“他说光有充电器不行。他说客人的手机用两天就没电,他要一个充好电带在身上的东西。” 第82章 第一批充电宝 移动电源这四个字,是他们自己写上去的。 别人叫它“充电宝”,也有人叫“随身电源”。江远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划掉了两个。 “这个东西就是一块电池加一个充电器。”他说,“但它不是充电器。充电器插在墙上,它不插墙上。” 苏晓那边来的要求只有一句:能充好电带在身上,客人用两天不用找插座。 七月初他们定下来的样子是这样:四颗电芯,并在一起,八千毫安时。一块板子管升压和限流,一块小板管电量显示。外壳里做一个窗口,按一下亮四颗灯。 外壳归陈小满。 她做了九版草图。第一版是圆的,第二版是白的,第三版上面画了一排格子,被她自己划掉了。到第八版的时候,她在壳子边上加了一条蓝线。 “就一条。”江远说。 “一条。”陈小满说,“黑的底,边上这一条蓝的。别人看不出来,我们自己看得出来。” 手板打了五个,一个六百,一共三千。来的那天她拿着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走到每个人面前都晃一下。 东莞那套模是三月开的,四十二万。开模的纸是江远签的,签完他回来在黑板下面站了半个钟头。五月底试模,七月十号出第一批壳。 壳是挤压出来的铝,四角倒了个小圆角,阳极氧化做了一层磨砂的灰。壁上留了一个灯窗,两毫米。 江远定成本的时候,把电芯那一栏单独拎了出来。 电芯四颗,十二块八。广州那边拿的尾货,三块二一颗。 外壳,三块四(铝)。板子,两块二。人工,一块八。包装,一块。剩下的损耗、测试、运费,四块八。 一共二十六。 童晓棠看那张单子的时候,停在了第一行。 “这个价拿不到全新的。” “拿不到。” “那是哪来的。” “广州那边说是库存。”江远说,“我问了三遍,他说是库存。” “你信吗。” 江远没有答。 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我不管它的来路。”她说,“我要管的是进机器以前它是什么样。四颗电芯,每一颗都要测容量和内阻,不合格的不进机器。” “一台多花多少时间。” “四分半。” “一天两千台呢。” “那就多两个人。”她说,“一天九个小时,两个人测不完就三个人。” 江远在单子上添了一行:电芯全检,四人两班。 四个人是童晓棠自己挑的。 她挑人的办法很简单:让每个人拿一台内阻仪,测二十颗电芯,把数抄在纸上。四个人里有两个抄错了行,一个把毫欧写成了欧姆,剩下的那个字最小,一行一格,一个空都没有。 她挑了字最小的那个。 “字小的人手稳。”她说。 四个人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八,一年五万七千六。 王海涛在账本“电池线”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写上五万七千六,后头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是什么。” “是比钱。”王海涛说,“五万七千六,等于四个人的工钱。也等于一年里一万七千五百台白做。” “为什么是一万七千五百台。” “因为一台赚三十三。” 七月十四号,苏晓来了上海。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多少钱。” “五十九。” “三十九。” “五十九。” 苏晓把样机拿在手里掂了掂,按了一下开关。四颗灯依次亮起来,她把拇指压在上面又按了一下。 “它重。”她说。 “四颗电芯,三百二十克。” “客人拿在手里,第一下摸到的是重。”苏晓说,“重量是成本,也是卖点。你跟他讲八千毫安时,他没感觉;你让他拿在手里,他就知道里面装着东西。” “那你出不出。” “出。”她说,“但我跟你说明白。三十块的那个,我一天出两千台。五十九块的这个,我一天出不了两百台。” “那就两百台。” “你不着急?” “着急。”江远说,“这个东西要是做便宜了,明年我就得回来做三十块的,跟别人一样。”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把样机装进袋子里。 “我拿五个回去,摆在我自己那个柜台上。”她说,“摆一个月,看有没有人问。” 板子是陆铮改的,改了三版。 万能充那块板只要往电池里灌五百毫安,这块板要往外放一安。放电要升压,从三点七伏升到五伏,一安的时候板子上那颗电感就是热的。 第一版装好样机,测了半个小时,电感六十八度,壳子摸上去发烫。 “太高。” “电路没问题,是电感选小了。”陆铮说,“它的线太细。” 换了一颗粗线的,温升降到四十九。 第二版装好以后,四颗灯的问题又出来了。按一下,四颗灯亮三颗,第四颗闪一下。查了一晚上,是单片机的一个脚在低电的时候被拉住了。 “这个脚不能接地。”陆铮说。 “那怎么办。” “加一颗电阻,三分钱。” 第三版装好是七月十七号。 四颗灯依次亮起来。按一下,四颗;再按一下,三颗;再按,两颗。满电的时候四颗全亮,电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只剩一颗在闪。 童晓棠把二十台样机接进测试柜,跑了两天。 她要的是三个数:容量、内阻、温升。 第一轮跑完,容量平均七千九百二十。最低的一台,六千八百五十。内阻从三十六毫欧到七十一毫欧不等。升压板满载跑一个钟头,表面四十四度。 “容量怎么印。”江远问。 “照实的印,八千。” “那台六千八百五十的怎么办。” “退货。”她说,“不进渠道。” 江远在那张纸上想了一会儿。 “不印八千。”他说,“印七千二。” “为什么。” “实测下来平均是七千九百二十。”江远说,“按八千打九折,印七千二。谁买回去实测要是有七千二,他就不会来退。” “那一台六千八百五十的呢。” “还是不卖。”江远说,“印七千二,是为了让好的那批不出事。不是为了把差的那台藏进去。” 这条规矩当天晚上就写在了包装盒的侧面。 盒子上原本没有字。陈小满做了一版,正面是一个黑底蓝线的剪影,中间四个很小的数字:七二〇〇。 下面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加的:实测容量。 商标她也画出来了,两个字,远芯,用蓝的。 “印在正面还是反面。”她问。 “印在里面。” “哪有印在里面的。” “就印在里面。”江远说,“卖不动的时候,我不想让人记住它。” 陈小满把那张图重新做了一版,把两个字调小了,放在外壳内壁的一块很小的空位上,要拆开壳子才看得见。 出厂价定的是五十九。 成本二十六,一个赚三十三。 王海涛在算这笔账的时候停了很久。他把万能充的数写在上面:一个赚三块二,一天两千个,一个月六万个,赚十九万二。 他把移动电源的数写在下面:一个赚三十三。他要出多少个,才能顶得上一个月六万个万能充。 “五千八百个。”他自己算出来了,“一天两百个。” “对。” “那你还做它干什么。” “因为那个档口老板说,他一个月能出五千台。”江远说,“而且这个东西,别人不容易做。” “为什么。” “因为它里面有四颗电芯,一块板,还有一条规矩。”江远说,“规矩别人学得会,板子别人学得会,四颗电芯要全检,别人不肯学。” 那五万只万能充还在做。 七月,车间里两班倒。白班做万能充,中班做移动电源。第一批一万只已经在六月底发出去,第二批两万只压在七月二十号交。移动电源只能排在中班和夜里。 江远在排产表上把两样东西的格子分开涂了色,万能充涂灰的,移动电源涂蓝的。他不用铅笔,用彩笔。王海涛说彩笔不经用,一支一块五,他说买十支。 第一批一共做了一千二百台。 七月十八号晚上九点,童晓棠把一台机器拿进实验室,用一根线接在可编程电源上。 她没有用四颗好电芯,用的是抽检里挑出来的中等偏下那四颗。她的理由写在记录本上:先试坏的那一头。 那台机器放在操作台正中间,旁边是她那个封面上写着“一”的本子。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七月十八日,二十一时十分,第一轮整机测试。连续充电,不中断。隔离罩已加。 写完她把玻璃罩扣上去,扣好,退到操作台外面,拉了把椅子坐在铁门边,本子摊在膝盖上。 第83章 一次爆炸 七月十八号晚上,实验室里只开了里面那一排灯。 童晓棠坐在铁门边上,本子摊在膝盖上,隔十五分钟记一次温度。 二十一时十分,第一轮整机测试开始。那台机器是九百八十克不到的重量,四颗电芯是从抽检里挑出来的中等偏下那一档,充电电流五百毫安。 二十二时四十分,温度三十二度。 二十三时四十分,温度三十七度。她低头把数抄下来的时候,觉得不对。她把上一次的数翻回去看——三十二到三十七中间隔了六十分钟,前一个钟头只涨了两度。 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 二十四时整,温度四十七度。隔着玻璃罩能看见壳子侧面有点鼓。 她做了一件事。她先把可编程电源的输出旋到底,然后退到门口,把手放在总闸上。 零点十二分,那颗电芯炸了。 声音不像爆竹。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一脚踩破了一个水泥袋,闷,短,带着一股气。玻璃罩顶了一下,往上弹起来五公分又落回去,罩子侧面裂了一道。火苗从壳子的缝里冲出来,有两尺长,扑到测试柜的面板上。 她拉了总闸。 灯的回路和插座不是一个闸。拉完以后灯灭了,实验室里只剩那条火。她从门后拿起灭火器,拔掉插销,对着那个火喷了七八下。 火灭下去以后,她把灯打开,看见测试柜的面板上有一个洞,直径大概六公分,洞边上一圈烧黑,塑料还在往下滴。 面板下面那排通道灯,两个不亮了。 江远是听见声音从宿舍跑下来的。他跑进车间的时候,脚上还穿着拖鞋。 “人有没有事。” “没有。” “有没有烧到别的。” “面板一个洞,罩子裂了一道。” 车间里被吵醒了两个工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江远让他们回去睡。他把北边那两扇窗户全部推开,又去把车间那头的排风扇打开。 实验室里那股味道很冲,烧塑料和烧金属混在一起,甜,呛。玻璃罩裂着,测试柜上那个洞底下还在冒烟。地上落了一层黑色的灰,脚踩上去会沾。 她说完那两句,就回到操作台边上,把本子拿起来。她蹲在地上,把报纸上的钢壳残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按大小排好。 她的手背上有血。是玻璃罩碎下来的时候划的,一道口子,从虎口往上三公分,血顺着往里流,滴到本子边上。 “先去医院。” “记完再去。” “记什么。” “时间。”她说,“零点十二分。温度,五十八度。” 她把数写完,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写字的时候手是湿的,纸上有血印。 这是一次失败,不是意外。 写完她抬头看江远。 “意外是外面来的。”她说,“这个不是。这四颗电芯是我自己挑的,这个充电回路是我看着跑的,温度探头贴在哪一块,是我定的。它爆,是因为我有一件事没算到。” “哪一件。” “两件。”她说,“我先把第一件说清楚。” 她把那颗炸开的电芯残骸从玻璃罩里夹出来,放在一张报纸上。钢壳从中间裂开,裂口翻出来,里面那层卷起来的极片被烧成了黑褐色。 “充电的时候,电芯本身也在发热。四颗串在一起,中间那两颗最热,两头最凉。”她说,“探头只有一根,贴在板子上。板子是凉的,电芯是热的。我量的是板子。” “第二件。” “壳子。”她把那台机器的残骸推过来,“壳是封死的。里面一热,气出不来,压力就往上走。它是在壳子里炸的,不是在外面炸的。要是壳上有一条泄压的缝,气先出去,火不会扑到柜子上。” 江远把那颗残骸翻过来看了两遍。 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钢壳的外壁上,靠近正极那一圈,有一道浅浅的磨痕。磨痕很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蹭过。那道磨痕下面的钢壳颜色,跟上面不一样,亮一点。 “这里。” 童晓棠把残骸接过去,拿放大镜看了半分钟。 “磨过。”她说。 “磨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正常的新电芯不会有这一圈。” 她把残骸放回报纸上,没有再说这件事。 那天夜里三点,江远给广州打了个电话。 对方睡了,被吵醒以后有点不耐烦。 “你说那批是库存。” “是库存。” “库存的电芯,钢壳上为什么有一圈磨痕。” 那边停了一下。 “江老板,做这一行,能用就行。你三块二一颗,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它原来是什么。” “原来是什么不关我的事。”对方说,“你要是嫌,我给你全新的,四块八。” 江远把这个数记在纸上。 四块八,四颗电芯多花六块四。一台机器的成本从二十六变成三十二块四。 他没有回答对方,把电话挂了。这个数他第二天早上才跟王海涛说。她翻开本子,写了三条。 第一条:整机充电截止电压从四点二五降到四点一八。 第二条:外壳开泄压槽,两条,各一毫米宽,八毫米长。 第三条:温度探头从板子移到电芯表面,贴在中间那颗的侧面,用导热硅胶固定。 三条写完她推到江远面前。 “第一条要多长时间。” “改一个电阻。” “第二条。” “要改模。” “第三条。” “半天。” “三条都改。”江远说。 “你要不要算一下钱。” “不用算。第三条最便宜,第二条最贵。最贵的那条是防人的,不做也得做。”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把账算出来了。 外壳,三千二百套已经注塑完,一套三块四,一万零八百八十。改模八千。已经装好的一千二百台要拆,电芯、板子和包装一起报废,一台十五块四,一万八千四百八十。测试柜修面板和换灯,四千。停线两天的人工和电费,五千六百四十。 五样加起来,四万七千。 他把这张纸压在桌上,用手指按住最下面那个数。 “四万七。”他说,“我们上半年一共赚了多少,你还记得吗。” “记得。” “五万八千多。”王海涛说,“这一炸,炸掉八个月。” 江远没有说话。 “我要说一句不好听的。”王海涛说,“那颗电芯是从广州拿的尾货。你拿它省钱,它拿你的厂子赌。你已经赌赢了一次,这次没炸到人。” “这次是我的侥幸。” “对。” “下不为例。” “你说的下不为例,我不信。”王海涛说,“你把这一条写下来。” 江远拿了笔,在那张纸的下半页写了一行字。 爆炸原因,两颗电芯串在中间,探头在板上。此条不改,不许出货。 写完他在下面签了名,日期写的是七月十九号。 王海涛把这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贴在了黑板右边。 “贴在这儿。”他说,“以后谁要出货,先看这张纸。” 那颗炸开的电芯残骸,江远没有扔。 他找了一个空的玻璃罩,把残骸放进去,盖子扣上,摆在实验室门口右边那张小桌子上。桌子是童晓棠的仪器箱上面盖了块板子临时当的。 “摆在这儿干什么。”周维问。 “以后进来的人先看这个。” 那天下午,童晓棠去了一趟医院。 手背缝了四针。她回来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坐在操作台前面,先看了一遍测试柜上那三个坏掉的通道。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天晚上所有的数据——从二十一时十分到零点十二分,每一刻钟一个点,一共十三个点——抄在了本子最前面的一页上,用红笔。抄完她在这一页的边上画了一道竖线,把这一页跟后面隔开。 后面那一页写的是三条改进。 那台炸掉的机器,是那批一千二百台里的第一台。 第二台开始,全部拆。一千二百台,车间里站着二十几个人,一台一台往下拆。拆下来的壳子堆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三块四一套的东西,现在一文不值。 周维蹲在那堆壳子前面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说了句:“这就是四万七。” 王海涛那天下午把拆下来的东西清了一遍。壳子三千二百套,板子一千二百块,电芯四千八百颗。 “一千二百台。”他说,“全部重做。” “重做。”江远说。 “八月初能出。” “八月初出来,卖不卖。” 江远看了他一眼。 “不卖。” 王海涛的笔停在纸上。 “不卖你做什么。” “先给人用。”江远说,“一个人用一个月。用完了,我要他一张纸。” 第84章 一个月的试用 一千二百台重做完,是八月初。 那批机器全部摆在车间东头,一台一台套着塑料袋,码了六排。装箱的纸箱是新的,印着一行字:远芯 7200mAh。 按王海涛的算法,这一千二百台拉出去,一台五十九,是七万零八百。八月的账上正缺这一笔。 江远说:不卖。 “不卖。”王海涛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那拿它干什么。” “借出去。” “借。” “不是送。”江远说,“是借。一个人用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要他一张纸。” 八月三号,他把几个人叫到楼下。 他说得很简单:一千二百台,一台不卖,全部发出去给人用。用的人不用付钱,用坏了不用赔,丢了自己认。只有一样,每个人要在一张纸上写字。 “写什么。” “写四句话。”江远说,“一天用几次;哪一次最好用;哪一次最想把它扔了;还有哪儿最难受。” “要是他不写呢。” “不写就不给。” “给了他不还呢。” “不用还。”江远说,“那一台二十六块。我花二十六块,买他一个月里骂我的那几句话。” 一千二百台分六路。苏晓在义乌发两百台,发给柜台上熟的老客户。周维在深圳发三百台,走华强北的档口和一家做手机壳的。杭州沈老板两百台。上海的数码店和三家网吧两百台。剩下的三百台,厂里的人自己拿,一人一台,再让自己家里人拿一台。 发之前,陈小满在每一台的壳里塞了一张卡纸。卡纸是她自己剪的,一张一个编号,正面四个空。 “为什么是四句。”她问。 “多了他不写。”江远说,“四句,他能写满。” 童晓棠也拿了一台。她拿了以后没有往包里放,直接带进了实验室。 一千二百台里,有一百台是发了两次的。周维那一头发出去以后,有十几个人第二天就还回来了,说太重,不想带。周维把还回来的又发给了别人。 八月是慢的一个月。 厂里的活少了。万能充的订单还在,移动电源一台没出。车间里三十几个人分成两班,一班做万能充,一班等电芯。 王海涛每天把回信收上来,按路数分成六摞,压在长桌上。到八月底,六摞纸收齐了。 一千二百台发出去,收回一千一百七十六台。丢的和忘在公司的加起来二十四台。 反馈单收回来四百三十七张。 陈小满抄了三天。 她把每一张纸上的四句话剪下来,一样的归成一堆,最后排出一个顺序。 第一条,四百二十六张:太重。 第二条,二百一十三张:灯太亮。 第三条,一百八十七张:插上手机以后不好放。 后面还有:充电太慢,一百三十一张;线太短,九十八张;壳太滑,手一松就掉,七十四张。 童晓棠把收回来的机器一台一台过了一遍。 一千一百七十六台里,鼓包十一台,灯坏的七台,板子烧掉两台。剩下的电芯内阻普遍涨了三到五毫欧。 “一个月,涨三到五。”她说。 “多还是少。” “不算多。”她说,“但这是没怎么用的一个月。真用半年,就不是这个数。” 她把那两台烧了板子的单独挑出来,摆在自己操作台的一角。 还有一条,陈小满没有归进前三。 有六个人写:不能给平板充电。 “这条改不改。”她问。 “不改。” “为什么。” “因为给平板充电,要出去两个安培。”江远说,“两个安培,板子要换,电芯要换,壳要加厚。这个机器就做不成了。” “那他们不满意怎么办。” “他们买错了东西。”江远说,“我要做的是一台给手机用的。给别的东西用的,另做一台。” 他把那六张纸抽出来,夹在黑板右边那张爆炸原因的纸下面。 九月一号下午,江远把一千一百七十六台机器和那六摞纸摊在车间里。 他没有开会。他自己拿了三张纸,走到黑板前面。 他先抄第一条:太重。 抄完他念了一张反馈单。是义乌一个开店的人写的,字很丑:这个东西装在裤兜里,裤子一直往下坠。我老婆说,像揣了半块砖。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了。 他抄第二条:灯太亮。 他又念了一张:晚上放床头充电,四颗灯亮着,红的绿的,照得我睡不着,我拿毛巾盖着。 他抄第三条:插上手机以后不好放。 念的第三张是深圳一个坐办公室的人写的:插上线,机器就吊在手机上。往桌上一放,两头翘着,我拿杯子挡着它。 三条抄完,他退开一步。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投诉。”他说,“这是说明书。” 他把粉笔放在槽里。 “人家把该怎么做,一条一条写给我了。” 他把那六摞纸抱起来,放到操作台上,用一块砖压住。 “以后每一版出来,先看这些纸。” 从那天起,一千一百七十六台机器全部拆开。 第一条太重。壳壁从一点二毫米减到零点九,里面那块整块的支架改成两条筋,底下的六颗螺丝减到四颗,背面加两个卡扣。童晓棠算过,一台轻二十四克。 “零点九的壁厚,抗压掉一半。”她说。 “掉多少。” “我压过。”她说,“一台机器上站一个人,一点二撑得住,零点九撑不住。” “那就加卡扣。” “加了也不够。” “再加两条筋。” 第二条灯太亮。四颗灯的限流电阻从一点二千欧改成四点七千欧,灯窗上再贴一张磨砂片。改完晚上拿到车间里试,四颗灯亮着,像四粒米。 第三条插上不好放。两个接口从机器的一头挪到侧面,往壳里凹一点五毫米。背面开了两条浅槽,插着线也能平躺着放在桌上。 改这三条,江远给陈小满定了一条:不许加钱。 “不加钱怎么改。”她问。 “减掉的东西比加的多。”江远说,“壳壁薄了,材料就少了。螺丝少两颗,支架少一块。省下来的,贴灯的电阻和壳里的卡扣。” 陈小满算了一遍,把数报给王海涛。 “一台省一块一。”她说。 “改完一台还多一块一。”王海涛说,“这个东西,总算往一个方向动了。” 三条都改完是九月十七号。 陈小满把新壳的图拿给江远看的时候,第一句话是:“第二套模废了。” 第二套模是八月上旬开的。开的时候,试用的反馈还没回来,图纸上还是一点二的壁厚、正中间的接口。模具钱已经付了,做出来的壳装了三百多台,一台都没有出手。 九月十八号上午,王海涛把改模的报价单放在江远桌上。 “新的模具,二十六万。”他说,“压铸、冲切、氧化挂具,全要重开。” “原来那套呢。” “废。” 王海涛把两笔钱并在一张纸上。 新的模具,二十六万。试用的机器一千二百台,三千一百二十块。加上拆装和返工的人工,一共二十九万八千一百二十。 第二套模的钱他没有写进去。 “那笔钱我不算。”他说,“写上去心疼。” 江远把那张纸拿到手里,看了两分钟。 他签了字。 签完他在纸上添了一行:九月十八日,第二套模废,重开。 王海涛把纸收起来,没有走。 “我还有一句。”他说。 “你说。” “试用的账你算得清。”王海涛说,“二十六块一台,一千二百台,三万一千二。你换回来四百三十七张纸。一张纸七十二块钱。” “对。” “值吗。” “值。”江远说,“这不是四百三十七张纸,是四百三十七个人替我们试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苏晓从义乌打来电话。 “我这边有七个人问,你们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能发货。”她说,“还有一个人,一次要五百台。” “十月。” “十月不行。”苏晓说,“他等不了。” “那就十一月。” “江老板,”苏晓说,“我跟你讲实话。你盒子上那个七千二,我柜台上一摆,别人就问是不是写错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测。”苏晓说,“可上礼拜有个业务员来我这儿,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数,摆在台面上不好卖。” 挂了电话,江远把这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压到操作台那块砖下面。 不好卖。 他没有把那张纸揉掉。 第85章 打九折 苏晓是八月十二号来上海的。 她这次不是来进货的,是来吵架的。 “我舅舅让我跟你们说清楚。”她坐下就说,“你们那个盒子,七千二,我柜台上摆了三个礼拜,问的人有,买下去的少。” “少多少。” “头一个星期五台卖完,第二个星期我进了二十台,卖了七台。”她说,“第三个星期我一台都没进。” “为什么。” “因为旁边那家写一万。” 苏晓从包里拿出一台机器放在桌上。黑色的壳,比他们的厚,正面印着白字:mAh。 “一百二十八块钱。”她说,“比你们贵一倍,卖得比你们快。买的人不懂毫安时是什么意思,他只认得数大。” “东西呢。” “东西我拆了。” 她把壳子掰开。里面是三颗电芯,比他们的细,钢壳上印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童晓棠那天正好在车间,她把那三颗电芯拿进实验室,接上测试柜。跑到下午三点,数出来了。 三颗加起来,四千九百毫安时。 “标一万二,实测四千九。”江远说。 “对。” “那为什么还卖得掉。” “因为它写在盒子上。”苏晓说,“客人不会买一台回去拆开看。他要到下个礼拜手机没电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数不对。到那个时候,他找的是我,不是深圳那家厂。我给他换一台,他一肚子气,我就不做了。” “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来找你们。”苏晓说,“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说。” “你们也印。”她说,“你们实测七千九,印八千,谁也说不出话。你们的盒子换个新的,我这边一个星期能出两百台。” 江远没有马上答。 他拿过那台一百二十八的机器,看了看,又放下。 “你算一下。”他说,“印八千,一台多卖多少。” “三块。” “两百台多卖六百。”江远说,“六百块钱,我为什么不做。” “对啊。” 王海涛那天也在。 “六百块不是六百块。”他说,“苏老板一个星期两百台,一个月八百台。一台多卖三块,一个月两千四。” “两千四。” “对。”王海涛说,“两千四,是童晓棠那四个全检工人半个月的工钱。” “所以呢。” “所以我把这个数记下来。”王海涛说,“你最后要不要印,是你的事。这个数我得留在这儿,以后你自己看。”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夹在黑板旁边那张纸底下。 “因为这一批我印八千,下一批别人印一万二,我再印一万四。”江远说,“三年以后我柜台上摆的是什么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晓把嘴闭上了。 “我们以后要卖的东西,不是靠在义乌多卖两块。”江远说。 他把那台拆开的机器推回苏晓面前。 “我反着来。”他说,“我给你加一条。” “加什么。” “你卖我们的货,盒子上的数就是底线。”江远说,“谁买回去,拿设备测出来不到七千二,这一台我赔他一台新的,旧的不要了,运费我出。你把这一条印在你柜台的牌子上。” 苏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这句话印出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意思是我店里从此多了一条要赔钱的规矩。”苏晓说,“要是有一台真的测出来六千八,我赔他一台,我得跟你要两台。” “对。”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只印七千二,你不信我。”江远说,“我赔一次,你就信了。” 童晓棠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才那三颗电芯。 “我说一句。” “说。” “他们标的不是容量,是愿望。”她说,“容量怎么算,是有说法的。放电放到二点七五伏,出来的数是一样。放到三点零伏,那个数能多出百分之八。放完立刻读,和放完搁半小时再读,又差百分之二。” “所以他们标一万二,是在三种算法里挑最大的那个数,再挑三颗电芯里最好的那一颗。” “对。” “那我们标的七千二是什么。” “是四颗电芯平均放电到二点七五伏,取最差的那一台,再打九折。”她说,“三种里最小的一个,最差的一台,再砍一成。” 江远把那三颗电芯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我们标少了。” “标少了一千七。”她说,“按外面的算法,这台机器可以标一万。” “不标。” “我知道你不标。”她说,“我只是把这个数告诉你,免得你哪天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苏晓那天下午没有签进货单。她只拿了两台走。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做生意,像是准备做很久。” “是准备做很久。” “做多久。” “不知道。”江远说,“比三年长。” 八月下旬,苏晓那边转来一封信。 是打印的,A4纸,字很大。写信的人姓李,在桐乡开一家小超市,买了三台。他在信里写:一台给儿子送去学校,一台留在店里,一台给了他老婆。用了两个礼拜,儿子说学校里三天找不到插座,靠这个撑过来了。 信的最后一句是:你们的盒子上写七千二,我拿手机充,能充三次半。够了。 江远把那封信贴在实验室门口那张小桌子的边上,就贴在那颗炸开的电芯下面。 八月,他们一共出了六百四十台。 一千五百台拆完重做,外壳改了模,泄压槽开了两条,探头移到了电芯上。重做的第一批跑了两轮整机测试,第二轮有一台在充电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温升到五十二度,被童晓棠当场拎出来报废。 六百四十台里,有十七台报废在厂里。 “报废率。”童晓棠在本子上写。 “百分之二点六。”江远说。 “对。” “同行是多少。” “同行不测。”她说,“所以他们报废率是零。” 王海涛把这六百四十台算了一遍。 六百四十乘三十三,两万一千一百二十。 “卖不掉的东西堆在仓库里,是负的。”他说,“我们八月靠什么。” “万能充。” “万能充八月出了多少。” “四万八千个。” “一个赚三块二。”王海涛在本子上写,“十五万三千六。” 他把那一笔和这一笔并在一起。 “所以现在是万能充在养移动电源。”他说,“跟去年游戏养我们一样。” “不一样。”江远说,“游戏是我们自己写出来的,万能充也是我们自己做的。” “一样在钱上。” 九月七号,苏晓的电话。 “出事了。” “说。” “隔壁那家速能,卖出去三千台,全退了。”苏晓说,“中东那边的一个单,客人拿设备一台一台测,一万二标称,实测四千九。退回来三千台,运费、关税、销毁,听说赔了十几万。” “你们那边呢。” “我们那边这一批,四个人来测。”苏晓说,“测完一个都没退。” “测的什么。” “他们拿自己的手机充,充满两次。两次以上就留下。”她说,“有两个当场打开盒子看你们的字。看到七千二,问我是不是装错了。” 江远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 “你跟他们怎么说。” “我说这就是写在上面的数。”苏晓说,“你要是不信,你测。” 九月十号,苏晓传过来一张单子。 上面是一行数:一千二百台。 “头十天。”她在电话里说,“一天一百二十台。我这边现在只有你们的货可以摆在台面正中间,别家我都往里挪了一格。” “价格呢。” “我按六十二走的。” “出厂价我还没有涨。” “那你涨。”苏晓说,“我今天就按六十四走。” 出厂价江远没有动,还是五十九。涨的是苏晓那一头——她九月把批发价从五十九提到六十二,十月又提到六十四。 王海涛把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五十九减二十六,一台毛利三十三。 “三十三要乘多少台,才等于那六万个万能充。” “五千八百台。”江远说。 “你八月出了六百四十台。” “我知道。” “九月呢。” “看苏晓的单子。” 江远把电话放下,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一天一百二十台。 王海涛算过,移动电源要一天两百台,才顶得上万能充一个月六万个的毛利。 他差了八十台。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贴在排产表的右上角。贴的时候周维在旁边看着。 “还差八十台。”周维说,“你说这八十台,会从哪儿来。” 江远没有答。 他把排产表上那两种颜色重新看了一遍。灰色的格子排满了整个八月,蓝色的只占了一角。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的彩笔,把九月的格子一格一格涂过去。涂到第十格,笔没水了。 第86章 三个月二十万台 起量是从九月十五号那一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苏晓传过来一张单子,两千台。上午十点,骆老板从义乌打电话来,要一万台,走外贸,货发到宁波港。下午三点,周维接了一个从杭州打来的电话,对方姓沈,说自己做了七年充电器代理,现在要做自己的牌子,要五万台,可以先付三成。 九月一个月,他们出了一万八千台。 十月,八万五千台。 十一月,九万七千台。 三个月,二十万台。 车间不够用了。 八月底他们把万能充的组装外发出去一部分,交给嘉定一家做小家电的小厂,八十个人,工价一个两毛三。外壳注塑和贴片本来就在外面做,他们留下的是测试、包装和发货。 腾出来的地方摆了三排组装台。九月招了二十个人,十月又招了十一个。到十一月底,车间里一共六十一个人,比去年一月多出四十九个。 十五个工位,从贴绝缘片到最后一次测电压,一台机器在线上走四十四分钟,工人手上是十五分钟。 到十月,一天出两千四百台。 一天两千四百台是排产表上的数,不是实际能出的数。实际能出多少,得看三样:电芯到不到、板子够不够、人有没有走。 十月十三号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三点,童晓棠冲到车间办公室,把一张纸拍在江远桌上。 “第三班,昨天的,八百台。” “怎么了。” “全检没做。”她说,“抽查了二十台,内阻记的是同一个数,三十二毫欧。二十台不可能一模一样。” 江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去了车间。第三班的那个工段长姓钱,二十六岁,是他九月底提上来的。钱工段长站在组装台边上,手上还拿着一支笔。 “检验单上的数谁写的。” “我写的。” “你测了没有。” 钱工段长没有说话。 “为什么。” “赶量。”他说,“前两班比我多出了三百台,我这个班差了三百台。全检要四个半钟头,我要是做全检,就出四百五十台。” “你把四百五十台和八百台分不清?” “我分得清。”他说,“我想的是早班出了那么多,我这个班少一点,明天能追上来。少做全检,明天就能追。” 江远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八百台全部返测。”他说,“返测的费用从你这个班的计件里扣一半,另外一半我担。” “江老板。” “我不是在骂你。”江远说,“我是在告诉你,四百五十台和八百台,我看的不是今天。” 返测那八百台花了两天,少出四千八百台。 童晓棠在实验室里守着,两天没有回家。她把八百台一台一台重新测,测出十一台不合格,全部报废。 十一台乘二十六,两百八十六块。 “两百八十六块的东西,你赔了四千八百台的产量。”江远对钱工段长说。 “我知道。” “这一次我担一半。”江远说,“下一次,你自己担。” 十月里还出了另一件事。 计件工资是八月底改的,一台三分五。十月二十号发工资那天,车间门口堵了十几个人。 问题在一张表上。第三排的工段长把单价填错了,有三个人一个月的量按四台算成了三台,多算了十九天的工钱,一共两千三百二十块。钱已经发出去了,是王海涛从现金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 那三个人晚上不肯走,等在办公室门口。 “多发的钱要退回来。”王海涛说。 “单子不是你写的。”其中一个说。 “单子不是他写的,错是我们出的。”江远说,“多发的不用退。” 王海涛在旁边看着他。 “两千三百二。” “记我账上。”江远说,“从我那份里扣。” 那三个人第二天来了,其中两个下午各带了一个老乡来应聘。 全检的人是童晓棠自己加上去的。八月四个,十月八个,十一月十二个。 十二个人一个月工资一万四。王海涛把这一万四单列了一栏。 “一台测四分半,十二个人一天能测多少。” “九千六百台。”她说,“比出货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十二个。” “因为要留重测和返工的余量。”她说,“一台测到底,和一台测两遍,是两件事。” 那三个月江远睡在车间。 不是加班,是回不去。宿舍东边那间是他自己住的,十月底他回去过一次,被子潮了。他把被子搬到车间那间放样品的屋,铺在两张椅子上,睡了四天。 童晓棠有一天早上看见他从那间屋出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那张椅子上多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旧的,边上有补丁。 十一月一号,王海涛把三个月的账算完了。 他把那张表摊开,从最上面念下来。 出货二十万台,出厂五十九。账面收入一千一百八十万。 到十一月三十号,收回来八百二十六万。剩下的三百五十四万在渠道手里,最长的一笔压了六十七天。 花出去的:电芯和料五百二十万。运费与返点四十三万。工资、房租、水电四十一万。税十二万。 加起来六百一十六万。 八百二十六减六百一十六,账上剩二百一十万。 王海涛念完最后一个数,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毛利六百六十万。”他说,“落袋二百一十万。” “剩下的三百五十四万在外面。” “在外面。” “收得回来吗。” “收得回来的。”王海涛说,“渠道现在要货,他们不敢赖。但是这一行我记住了:我们赚的钱有一半是纸。” 他把账本翻到另一页,找出四月二十二号那天写的那张表。 表最下面有一行:按每个月十万零七百算,四个月。 他拿铅笔在这一行上画了一道横线,线画得很轻。然后他翻到后面一页,找着那一行“五月一日起,游戏线月划六万,专款发工资”。 他在这一行下面写了三个字:九月停。 “下个月起不划了。”他说。 “不划了。” “你那份挂账的,我下个月补给你。” “不用补。” “要补。”王海涛说,“账上少了你这几个月的数,我睡不着。”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他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他记账四年,换过两本账本,没换过笔。 那天晚上,饭桌上有人说了三个字:卖爆了。 江远把筷子放下。 “不是我们厉害。”他说,“我们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对了。” 桌上没有人接这句话。 苏晓那边也变了。 她原来只有一个柜台,十月在篁园市场又租了两个,招了三个人,一天出六百台。 十月底她打电话来,说了一句以前没说过的话。 “我现在跟人介绍,就说这个货标七千二,实测也是七千二。” “有人问为什么标这么少吗。” “有。”苏晓说,“上礼拜一个开手机店的问我,你们的东西是不是有问题。” “你怎么说。” “我说你测。”苏晓说,“他买了两台回去测,第二天又来拿了二十台。” 那天晚上,江远把黑板右下角那个“一百二十”擦掉了。 他没有去数过了多少天。 他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写了一个字。 零。 “什么意思。”周维问。 “说这个月,电池线自己的钱发自己的工资。”江远说,“游戏那边一分没有划过来。” “那游戏那边呢。” “游戏那边赚的是游戏那边的。”江远说,“从今天起,两条线各算各的。” 周维那天晚上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他把手上的剪线钳放在门框上,看了看里面那三排灯。 “去年一月,我们那儿是十二个人。” “是。” “现在六十一个。” “是。” “江远。” “说。” “你当时说的三年。”周维说,“现在过去一年了。” “还差两年。”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江远说,“我们要有一块自己的板子,还得有一个自己的电芯。” 周维把手插进裤兜,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电芯是买得到的。” “现在是。”江远说。 那天晚上十点多,江远上楼看服务器。 楼上那间屋还亮着灯。陈小满的位置空着,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界面图。陆铮的桌子上堆着两摞打印的纸,最上面那一张画着一个方框图,框子里写着三个字。 保护层。 江远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陆铮回过头看见他,说了一句:“我想跟你谈一件事。谈完这件事,我想停掉手上所有的活。” 第87章 陆铮的书架 陆铮的书架是他自己钉的。 三块松木板,八十块,从后街那家木器店买的。钉在楼上那间屋的东墙上,两层。到十一月,架子上摆了两百三十七块钱的书。 书一共十一本:《锂离子电池原理与关键技术》《电池管理系统设计与应用》《单片机c语言编程》《模拟电路》《电力电子技术》,还有几本是讲计量和通信的。十一本书里他翻得最烂的是第二本,书脊开了,用透明胶粘过两道。 书下面压着一摞打印的纸。 那些纸是从三个地方下来的:学校的数据库,网上的学会文集,还有一本三年多前的行业年会资料。他一篇一篇打印,打印费一共四百三十八块。纸上全是方框和箭头,箭头旁边写着缩写的英文。 九月二十号那天晚上,他抱着那十一本书和那摞纸,下楼找江远。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他说,“谈完这件事,我想停掉手上所有的活。” “上楼谈。” 楼上那间屋的东墙上,除了架子,还贴了一张两米长、一米宽的牛皮纸。纸上是陆铮画的图。 横着分三层。最下面一层写着:保护层。中间:计量层。最上面:通信层。 “这是什么。” “这是电池里那块板子该有的样子。”陆铮说,“我们现在做的那块,只有最下面那半层。” 他从小往上讲。 最下面一层管的是不让电池出事。过充、过放、过流、短路、温度,五样。这一层要快——手机上短路的时候,从发生到断开不能超过十毫秒。慢一点,那颗电芯就开始长刺。 中间一层管的是知道里面还剩多少。这一层最难。放电的时候,从正极跑出来的锂离子有多少,是可数的,只要在一颗很小的电阻上一直量电流,把时间乘上去,就能算出用了多少电。这个办法叫库仑计量。难的地方在于,误差是一直累加的,量一天,误差可能到百分之五。 最上面一层管的是说话。电池要告诉手机:我还有多少电,我温度多少,我循环了多少次,我要不要充电。说话要有协议,现在通用的有两三种,都是外面定的。 “三层都在一块板子上。”他说,“我们那块板子上现在只有五样东西:过充、过放、过流、短路、温度。数在哪儿,不知道。话不会说。” 江远问了一句。 “这三层现在坏起来是什么样。” “上个月的返修你见过。”陆铮说,“深圳退回来三台,客人说手机显示还有两格,一打电话就关机。那是中间那层没有。上上个月有一台充到四点二八伏还在充,那是下面那层的截止电压画得太粗。还有一台插在电脑上认不出来,那是上面那层不会说话。” “三台。” “三台。” “三台算多还是少。” “二十万台里三台。”陆铮说,“按现在这个量,一个月三台。明年一个月三十台。” 江远在那张牛皮纸前面站了很久。他先看最下面那层,又看中间那层。 “哪一层最难。” “中间那层。” “为什么。” “因为下面那层是开和关,只有两个状态。”陆铮说,“中间那层是一个数,这个数要一直准。我们那块板子上现在没有量电流的东西,一颗都没有。” “那怎么办。” “底下那层从软件搬到硬件上去。”陆铮说,“用一个比较器,比单片机快得多。一颗八毛。” “中间那层呢。” “中间那层要一颗专门管计量的芯片,量进出电芯的电荷。”陆铮说,“国外做的,散片十四块八。” “加上它,这块板子多少钱。” “二十一。” “我们那块保护板一块二。”江远说,“这块是它的十七倍。” “一颗电芯炸了,赔的不止一块二。”陆铮说。 江远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童晓棠也被叫上来了。 她站在那张牛皮纸前面看了一会儿,看到中间那一层的时候停住了。 “库仑计量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颗电芯的容量不是固定的。”她说,“新的两千,跑到第三百次变成一千八。天冷了又少一成。你要算里面还剩多少电,得先知道这颗电芯在这个温度、这个岁数下满电是多少。” “你有吗。” “我有二十颗的。”她说,“从三月跑到十一月,两百多次循环,一颗一张曲线。” “二十颗不够。” “那就要两百颗。” 江远问:“两百颗多少钱。” “一千六百四。”她说,“测完报废,这一千六百四就没了。剩下的是时间,两百颗跑一遍,两个月。” “跑。”江远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你一百天。”他说,“一百天之内,三层跑通。不用跑好,跑通就行。” 陆铮摇头。 “一百天做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中间那层的算法我还没有。” “哪个算法。” “怎么把一个不准的数变准。”陆铮说,“库仑计量会累加误差,电池用旧了容量会掉,温度低的时候容量也掉。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就是手机上那个电量格永远不准的原因。要修好它,得有一个算法,还得有别人跑过的数据。” “数据我们有。” “我们有二十台的。” “那就用二十台的。”江远说。 陆铮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我给你一百五十天。”江远说。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那张牛皮纸的左上角写了三个字:一百天。写完他退开一步。 陆铮从窗台上拿起那支粉笔,在“一百天”下面写了一行起算日,又添了一行小字。 起算日他写的是七月二十九号。小字写的是:做不出来就算一百五十天。 “为什么从七月二十九号算。”江远问。 “因为那天我去书店买了第一本书。” “买书也算。” “算。”陆铮说,“做这件事不是从焊板子开始的,是从我看不懂第一个人写的东西开始的。” “那前面那五十三天你干什么去了。” “看别人错在哪里。”陆铮说。 那天晚上,江远算了一笔账。 仪器要添一台示波器。二手的,四百八,屏幕上有一道划痕。还要一台逻辑分析仪,用来抓通信线上的波形,五千二。这两样加上去,一共五千六百八。 还有一个人。他打算把徐工也拉进来——徐工是七月招的那个画板的,做适配器出身,画板比陆铮快。让他跟着陆铮学,一年以后接手。 人力呢。陆铮如果全停下来,游戏线就剩陈小满一个人。 “我不同意他全停。”王海涛第二天早上说。 “为什么。” “他要是全停,游戏那边今年就不出新版本了。”王海涛说,“去年到今年,那一块每月拿回来十一二万。少一个版本,少多少我不敢算。” “那把他拆开。” “怎么拆。” “上午在楼上,下午在楼下。”江远说,“上午处理服务器和维护,下午做板子。晚上他自己定。” “那他的工资怎么算。” “两栏。”江远说,“楼上那栏是原来的,楼下这栏单算。” 陆铮下午知道了这件事。他没有争论,只说了一句。 “几个月以后我可能得全停。” “到时候再说。” 那五千六百八的仪器是十月十号到厂的。 示波器搬进实验室的时候,童晓棠从她的操作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往东边挪了半米,把靠窗那边的位置空出来。 十月,游戏线的版本没有出。 十一月,也没有。 陈小满在楼上骂过两次。她骂的时候是冲着服务器机柜,不是冲着人。十二月中旬,她自己拿了一沓纸下楼,放在江远桌子上。 “我要招人。” “招几个。” “一个画图,一个写界面。”她说,“一个人做不了两件事。” “多少钱。” “两个人,一个月三千六。” 江远看了一眼王海涛。王海涛没有说话,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 那天夜里十一点,江远从楼上下来,路过车间最里面那扇铁门。 门缝底下有光。童晓棠还在里面。他站了一下,看见门缝下面那条光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了一次,又亮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面,看了一眼右边贴着的那几张纸。 最上面是七月十九号那张,写着爆炸原因。第二张是八月那张七千二。第三张是九月王海涛夹上去的,一张写着两千四百块的单子。 他把陆铮写的那两个数又看了一遍。一百天。八月十号。 一百五十天,从七月二十九号算,是十二月二十六号。 他把这个日子抄在本子上,抄完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那一天之前,三层要跑通。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牛皮纸。三层,三个方框,方框之间的箭头画得很细。 第88章 童晓棠的实验本 童晓棠每天七点一刻到实验室。 进门三件事:开灯,把手套戴上,把昨天夜里那一轮的数抄下来。 测试柜两百个通道,亮着六十个。A01到A20是她的二十颗老电芯,从三月跑到十月,循环到两百四十多次。A21到A60是做bmS用的,陆铮那边要。 她抄数的时候不坐。本子摊在操作台上,人站在前面,左手压纸,右手一支英雄牌圆珠笔,一块二一支,她一次买十支。 她的本子有固定的写法。 左上角写日期,年月日三位,中间画一道斜杠。右上角写天气和室温,室温精确到零点五度。下面第一行写这一轮测的是什么,第二行写用了哪台仪器,第三行开始才是数。 一页写一天的数。写满一页,她把这页的右下角折一个角,压平,再翻过去。 到十月,她用过六本。宿舍里那十一本旧的,加上这六本,一共十七本。 她还有两个习惯。 一个是折角。写完一页,她把右下角折一个角,压平。折过的角会翘起来,翻本子的时候一眼能看出写到哪儿。 另一个是用两种颜色的笔。正常的数用蓝的,异常的用红的。到十月底,那一本上的红字一共出现过十一次。十一次里,三次是电芯,两次是仪器,六次是温度。 十月十一号是个阴天。 那天上午江远进实验室的时候,她正站在柜子前面调一个通道。她把白线手套脱了放在台子上,本子摊在旁边那半页上。 江远是来看曲线的。 陆铮要的是三样东西:同一颗电芯在三种温度下的放电曲线,同一颗电芯在十次、五十次、两百次循环后的满电容量,还有内阻随循环次数变化的走势。这三样东西他要在算法里用。 “抄好了没有。” “昨天晚上跑完最后一组。”她说,“一张纸上的,我抄在本子上了。”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半页。 江远低头看的时候,看见了另外一页。 那一页是被划掉的。划得很用力,横着三道,斜着两道,纸都透了。划痕下面还能看清字。 他伸手要翻。她说话了。 “那一页别看。” “为什么。” “作废了。” 江远没有停手。他把那一页翻出来,抹平了看。 那一页的开头写着一行字:高镍正极,代工厂打样五十颗,编号G01到G50。 下面是一张表。横着是循环次数,竖着是容量保持率。从第一行开始,一百、一百零一、九十九点八、九十九点五……前面很平,到第八十次开始往下弯,弯到一百二十次的时候是九十三,两百次的时候是八十二。 两百次,掉了十八个点。 表格下面有一行备注,字比别的地方小:极片边缘掉粉,电解液发黄,同条件温度比常规高两度半。 再下面一行:十二颗样品中九颗一致,另三颗第七十次提前跳水。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此路不通。 “什么时候做的。” “八月二十号报的试验。”她说,“苏州那家代工厂,五十颗,六千八。” “钱是谁批的。” “你批的。”她说,“我报的是材料试验费。” 江远想起来了。八月二十号那天她拿着一张纸来找他,纸上只有两行:材料试验费六千八,代工厂打样五十颗。他看了半分钟,签了字。 “你为什么划掉。”他问。 “因为它不成。” “不成的东西,你记下来干什么。” “记下来,以后不再试。”她说,“我这本子上划掉的一共有三页。第一页是两年前,第二页是去年,这是第三页。这三页我从来不看第二遍,但我要留在这儿。” “为什么留。” “因为要是我哪天一个人待在所里,手边只有这一本本子,我得知道哪些路是死的。” 江远把那页纸又看了两遍。 他看的不是那十八个点。他看的是中间那几行——极片边缘掉粉,电解液发黄,温度比常规高两度半。这三样东西不是结论,是路。 “这一页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 “我留着。” 他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撕的时候他没有顺着折痕撕,先用手指把中缝压平,再一点一点往下带。撕下来是一张完整的纸,边上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把本子收回去,看了看撕掉那一页剩下的根。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用。” “什么用。” “不知道。” 她把笔帽扣上,看着他把那一页对折了两次,放进上衣口袋。 “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它装起来。” “我知道它是什么。”江远说,“一个人花了四十二天,把一条路走到底,然后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此路不通。” “对。”江远说,“路走不通,跟没人走过,是两件事。” 那天晚上他把那一页夹进了自己的本子。 那本本子他从三年多前用到今天,硬纸封皮,边角磨圆了,里面记的东西很杂:几个日期,几行数,两句别人说过的话。他不按顺序写,翻到哪页写哪页。 他把那一页夹在最后几页中间,合上,用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按这一下的时候,他想的是三年以后。 那四十二天里,她每天多待两个钟头。 第一次跑循环是八月二十一号开始的。前八十次一切正常,她每天傍晚六点进实验室,看完当天的数,把两条曲线画在纸上。画到第八十次那天,她在纸上多画了一条竖线。 从那天起,曲线开始往下弯。 她没有停。她把第两百次跑完,把最后一点画上,才划掉那一页。 划的时候是十月十号夜里十一点。她划完,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起来洗手,回去睡觉。 那六千八,王海涛是十月底才知道的。 他翻账的时候把那笔挑出来,拿着单子来找江远。 “材料试验费六千八。” “对。” “我来问的不是这六千八。”他说,“我来问的是,十月底我们账上多了一笔一万九千四。” “那是什么。” “代工厂又打了一次样,五十颗,加上材料,一万九千四。”王海涛说,“还是她报的。” 江远把那张单子接过去看。 “这次是什么。” “高镍,换了一个配方。”王海涛说,“她说第一次是极片做厚了,这回做薄两成,电解液也换了。” “那就让她做。” “我想问你一句。”王海涛说,“我们做移动电源,用的是买来的电芯。她做的这个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一年二十万台,没有一台用得上。” 江远把单子放在桌上。 “我记一笔账给你。”他说。 “什么账。” “去年四月,一台机器,四万八,你说要是这台机器测出来的东西卖不掉,就是白花。” 王海涛点头。他记得那一笔。 “那台机器到今天我们没从它身上赚过一分钱。”江远说,“但因为你买了它,五月我们才知道那批电芯的内阻是散的。因为知道是散的,才有后面那个全检。因为全检,七千二这个数才站得住。” “你现在是在拿一年以前的话堵我。” “我是在说一件事。”江远说,“她那本子上划掉的东西,和我们车间里出给客户的东西,中间隔着一层。那层今天看不出来,明天可能就看得出来。” 王海涛没有再问。 他把笔架在耳朵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下次她报,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她怎么算钱。”王海涛说,“一个能把循环次数记到两百四十次的人,我信她算账。” 十月十一号下午,童晓棠去了趟苏州。 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本装订好的测试报告,封面上没有一个字。 “苏州那家厂的技术主管跟我说了一句。”她把报告放下。 “说什么。” “他说高镍是方向,早晚有人要做。”她说,“但不是我们这种量做的。五十颗叫打样,五百颗叫试产,五万颗才叫线。他说我们连打样都算不上。” “那我们算什么。” “算有人试过。”她说。 她坐下,把手套重新戴好。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本子翻到撕掉那一页剩下的根上。那一页留下的地方,记着那批高镍最后三次循环的容量。她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它跟前面隔开。 写完她换了一支笔。红色的。 她把那三行数抄进了新的一页。 “为什么抄红的。” “因为它是坏的。”她说,“坏的东西要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江远站在旁边,看着她抄完。 那天晚上他上楼的时候,楼上那间屋的灯还亮着。陆铮不在电脑前面,他蹲在地上,把六张打印纸铺开,一张一张对齐。 纸上画的不是电池。 江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问。 第89章 游戏那边的事 那天下午,江远去了厂西边那家网吧。 网吧在二楼,一进门就是烟味和键盘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六十台机器,亮的不到三十台。有二十来个人在打同一款枪战游戏,剩下的在聊天、看电影。 老板认识他,给他搬了张塑料凳。 “现在什么好卖。”江远问。 “游戏。”老板说,“端游还是手机。” “手机。” 老板想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台手机。三星的,三寸的屏,屏幕上是一款把人弹来弹去的游戏。 “这个。”他说,“一块钱一关。学生下晚自习来打两关再走。” “一天有多少个。” “十几个吧。” “这个手机多少钱。” “两千三。” 江远把那台手机拿在手里,按了两下。屏幕小,手指挡住了一半。他玩不明白,把手机还回去。 “手机上的游戏。”老板说,“今年比去年多。去年一个月没人问,今年一个礼拜就有人问。” “都是什么人在玩。” “学生,还有工地上歇工的。”老板说,“他们买的不是游戏,是时间。一关一块钱,坐半个钟头。” “你会不会进新的。” “看情况。”老板说,“手机这个东西,一年换一代。今年两千三,明年说不定一千出头。到那个时候,来的人更多。” “这些游戏在哪儿下的。” “有人越狱装的,也有内置的。”老板说,“商店那个口子小,进不去。” 江远点了一下头。他当年在一张纸上写过三行字,其中一行是: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现在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缝。 江远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在街上,看见七八个年轻人靠在电线杆上,一人一台手机,低着头按。有一个人的屏幕亮着,是彩色的。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那两年手机上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屏幕会变大,网会变快,按键会没有,一块玻璃上什么都装得下。这些他不用猜。 不光是这样。往后两年,手机上最先火起来的东西是哪几样,哪些东西看着热闹、做完就没人玩,他心里也有个底。 这些不是猜的。 回厂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江远先去了隔壁那间机房。机柜上贴着四张纸,写着带宽、风扇、备件和一张停机时间表。每张纸的角都卷了。 这款重力方块每个月还能收回来十一二万。大部分是老玩家在续,新进来的人少了。陈小满上个月做过一次统计:一个月的充值里,四成是三年以上的老账号。 “这个数会往下掉。”陆铮说过。 “掉到多少。” “明年可能剩一半。” 江远当时没有接话。他知道那个数会掉,也知道掉到一半的时候,得有新的东西接上。 楼上那间屋还亮着灯。陆铮在写东西,陈小满在画界面。 江远进去,把门关上。 楼下车间的机器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我问你们两个一个问题。”他说。 “你说。”陆铮说。 “如果我们做一款手机上玩的游戏。”江远说,“你觉得什么时候做最合适。” 陆铮没有马上答。他把桌上那支笔放下,拿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两行。 “现在太早。”他说。 “为什么。” “三样。”陆铮说,“第一,屏幕小。一个屏幕放不下十根手指,很多操作做不出来,只能做点一下、划一下的东西。” “第二样。” “网慢。”陆铮说,“手机上跑多人的东西,现在这个网做不到。一台手机掉线,其他人都得等。” “第三样。” “没有人知道手机上该怎么做游戏。”陆铮说,“做电脑游戏的人有一套现成的说法。手机上这一套,现在还没有人写出来。” 江远听完,点了两下头。 他坐在那张空椅子上,两条腿伸开,看着墙上那张三层结构的牛皮纸。那张纸上的图他看了四个月,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层画在哪。 “那就现在做。”他说。 陆铮抬起头。 “现在。” “现在。” “我说的是太早。”陆铮说,“不是不好。” “我知道。”江远说,“你说的是太早,我说的也是太早。太早的意思是,做出来的时候,别人还没有开始做。” 陆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陈小满转过来,手里还拿着笔。 “要做多久。”她问。 “不知道。”江远说,“第一年先把人凑齐,把玩法做出来。第一版能做出一关就行。” “钱呢。” 江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下午让王海涛算的。 “二十万。”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间实验室,从隔断到测试柜到仪器,一共花了十四万。这二十万比那间屋子还多。 “二十万够干什么。”陆铮说。 “够你招三个人。”江远说,“够你买六台高低不同的手机,屏幕大小不一样,价格不一样。剩下的是电费。” “就这些。” “就这些。” 陆铮没有马上接。他拿过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三样。 “第一样,人。”他说,“我和陈小满两个人做不了。要一个写玩法的,一个画东西的,一个跟我一起写代码的。三个人,一个月八千。” “第二样,机器。”他写了一个数,“六台手机,从八百块的到三千块的,一台一台试。再加上电脑,一万二。” “第三样,时间。”他说,“第一款不赚钱。做砸了,钱就没了。” “做砸了怎么办。”陈小满问。 “做砸了再做一款。”江远说。 “要是第二款也砸。” “那就第三款。”江远说,“我看的是两年,不是第一款。” “两年以后呢。”陆铮问。 “两年以后你们自己看。”江远说,“我不管你们做哪一款,只管两件事:不欠工资,不拆服务器。” “那台服务器留着干什么。” “留着。”江远说,“新的东西做出来之前,旧的东西还得养人。” 陆铮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不问你为什么。”他说,“我问一句别的。” “你问。” “你懂这个。” “我懂一点。”江远说。 “你为什么说做游戏的时候,想都不想。”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看见桌上摊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代码,纸边被翻得起了毛。那是陆铮从最开始写的,写了两年多,一页一页。 “因为我做过。”他说,“这一行我不用摸索。” “做过电脑的。” “做过电脑的。”江远说,“也做过别的。”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往下说。 陆铮也没有问。他把那张纸拿回来,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二十万不够。”他说,“招人不算,我要一台能跑起来的电脑。” “多少钱。” “一万二。” “明天去配。” 陆铮把那行字写完,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陈小满一直没有走。她等陆铮把纸写完,才开口。 “江远。” “你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我是说,你是不是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问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有躲。她是做界面的人,平时话最多,这一句问得最轻。 “你要是知道,你就告诉我们一声。”她说,“我们好少走点弯路。” 江远看了她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车间里亮着两排灯,六十多个人在组装万能充。铁皮屋顶上落着雨,雨不大,一片一片的。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把那扇门拉开,下楼去了。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听见楼上陆铮的声音,隔着门传下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楼下黑板上还写着三行字。第三行是“移动电源”,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拿起粉笔,在第四行的位置写了两行,写完把笔放回槽里。 第二天早上,陆铮下楼的时候从黑板前面过。他看见那两行字,站住看了半分钟。 第一行写的是:手机游戏。 第二行写的是:一关。 第二天上午,江远把那张二十万的纸给了王海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王海涛看着那张纸。 “昨天定的。” “电池线今年还没回过本。” “我知道。” “所以这二十万,从游戏线自己赚的那部分出。”王海涛说,“这笔账我分得开。” “游戏线自己赚的钱,拿去做游戏,这个账我说得通。”王海涛说,“我只记一笔。” “记什么。” “记在这张纸上。”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这二十万变成了什么。” 他把纸夹进本子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十二月,游戏,二十万。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两个字:不算亏。 第90章 第一版BMS 板子通上电的时候,实验室里只有三个人。 最左边那颗灯红了一下,灭了。过了两秒,又亮起来。 陆铮的手还按在电源开关上,没有动。 “别碰。”童晓棠说,“让它跑。” 灯没有再灭。 这是一块长七厘米、宽四厘米的板子,绿色,上面焊了六十三个元件。板子一头接电芯,一头接电子负载,中间那根线接在一台二手示波器上。示波器花了四百八,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下角斜到右中。 江远看屏幕最下面那一行。 那条线是平的。 “几点了。”他问。 “三点十四。”陆铮说。 “记下来。” 童晓棠在她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十二月十九日,凌晨三点十四分,连续放电四小时十七分,计量没有跳字。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三个字:第一版。 这块板子上有三样东西,是三拨人分开做的。 第一样是保护。电芯怕过放、过充、短路。板上两颗moS管背靠背放着,一颗四点五毫欧,加起来九毫欧。串一颗两毫欧的取样电阻,电阻后面的电压送进比较器,比较器一跳,moS管就断。 这个动作要多久,是陆铮熬出来的。 最开始是三十七毫秒。三十七毫秒里,八安培的电流能把一颗电芯的温度顶上去七八度。陆铮把取样信号先过一级放大,又把比较器的门限从零点九伏压到零点四二伏,再换了一颗响应快一点的比较器。 压到十二毫秒。 “再往下压。”江远说。 “压不动了。”陆铮说,“再压就得换管子,一颗贵三块。” “那就不压。” 第二样是计量。计量靠一颗国外的库仑计芯片,散片十四块八,从华强北拿的货。芯片记的是进出电芯的电荷,记到板上,板子再报给外面。 江远让人做了一个最笨的测试:拿一颗五千毫安时的电芯,用电子负载按一安培放电,放到截止,看表上差多少。 第一次放出来五千二百毫安时,表上显示四千八百一十。 差了百分之七还多。 童晓棠把这个数报过来的时候,江远没有骂人。他问了三个问题:这颗电芯的实际容量是多少,放电的时候电芯温度多少,芯片边上那颗取样电阻是什么精度。 “电阻是百分之五的。”童晓棠说。 “换成百分之一,低温漂的。” 换了电阻,又改了三次采样的时间点,误差从百分之七落到百分之三点八。五轮放下来,最坏的一轮是三点八,最好的一轮是二点一。 “对外报哪个数。”陆铮问。 “报最坏的。”江远说,“报三点八。” 第三样是通信。 这一样没有标准可抄,是他们自己定的。陆铮定了一个七字节的帧:两个字节的帧头,一个字节的地址,一个字节的命令,两个字节的数据,一个字节的校验。地址从零到两百五十四,命令先定了十一条,三条是读,八条是写。 “为什么是七。”童晓棠问。 “因为八会被上位机当成起始位。” “为什么不按人家的来。” “人家的按字节收钱。”陆铮说,“还要签协议。” 实验室最里面那面墙上,有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横线,横线下面画着一格一格的竖道。 那是陆铮从第一天画起的。每过一天,他画一道。下班前画,画完才走。有时候加班到早上,他就在那道竖线旁边再点一个点,第二天接着画。 那天早上六点,天刚亮,他去数了一遍。 一百四十三道。 墙上最上面那张牛皮纸上有四个字:一百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陆铮自己加上去的:做不出来就算一百五十天。 陆铮拿了一支黑笔,站到那张纸前面。 他把“一百天”划了,划了两道,笔尖在水泥墙上蹭出一点白灰。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三个数:143。 写完他把笔盖上,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 童晓棠是第一个明白过来的。她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背面写了日期,又写了一行“第一版”。 七点半,周维来了。他手里提着四份炒面,两份加蛋。他一进门就看见墙上那个143,脚步停了一下。 “成了?” “成了。”江远说。 周维把炒面放在桌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下脸。他没吃,先去看那块板子。他把板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半天。 “这块,比万能充里那块小。” “小一半。”陆铮说。 “贵多少。” “贵十一块。” 周维不说话了。他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坐下吃炒面。 王海涛九点来的。他进门先看墙,再看桌上那块板子,最后看江远。 他把黑皮本子摊在桌面上,翻到新的一页,把笔帽拔开。 “我问一句。”他说,“这块板子,一块多少钱。” “成本二十一。”江远说。 “那是成本。我问卖多少钱。” 江远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上那块板子放到桌上,摆正,让四个角对上桌面的瓷砖缝。 “我还没算出来。”他说。 “什么时候算出来。” “过年前。” 王海涛在本子那一页上写了两个字:板子。写完他没有画格,也没有列数,把笔搁在纸边上。 “那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没听懂。”他说。 “哪句。” “你说,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卖电池的了。”王海涛说,“那你告诉我,我们卖什么。” 屋里的四个人都在看他。 江远看了一眼墙上那个143,又看了一眼童晓棠合上的那个本子。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们说。”他说。 周维把筷子放下了。 “这话你得说清楚。”他说,“我们做了十一个月的电池。” “我知道。”江远说,“所以这块板子得先算出来它值多少钱,再算出来它是卖给谁的。” 这颗板子的账,他自己算过三遍。 芯片十四块八,两颗moS管两块四,取样电阻三毛五,比较器八毛,剩下的电阻电容加起来一块一,印刷板两块二,贴片的人工三块,坏料再算进去,合到二十一。 一块板子二十一,比他们装在移动电源里的那块保护板贵了十一块。 “这个东西谁买。”周维在旁边问。 “买得起的人。”江远说。 “什么叫买得起。” “一颗电芯坏掉,他要赔多少。”江远说,“一颗两千毫安时的电芯,出厂八块二,装进壳子卖出去三十。一颗炸了,赔的不止三十。” 周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说了一句“那我懂了”,又补了一句,“懂了也不等于卖得出去”。 陈小满上午十点才来。她这半个月一直在做那块板子的外壳图,做了七版。她把图铺在桌上,指着一颗灯问江远,这颗灯做成什么颜色。 “红的。” “红的有两种,正红和暗红。” “暗的。” “我调成蓝的吧。”陈小满说,“蓝的一眼看得出是新的。” “随你。” 她低头改图,改到一半又抬起头:“板子装在机器里面,用户看不见,你为什么要做外壳。” “因为看得见的人不是用户。”江远说。 陈小满“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蓝色调深了一点,说这样印出来不显脏。 童晓棠那天下午做了一件事。她把这五轮数据抄在一张纸上,横着排,一轮一行。第一轮最后那一栏写着三点八,后面四轮是三、二点九、二点一,最后两轮她空着,没填。 “后面两轮呢。”江远问。 “没跑完。”她说,“板子是好的,是电芯温度没控住。” “那就再跑。” “不用跑。”童晓棠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儿。” 她把那张纸推过去。纸的最后一行写着:二十度到四十五度之间,误差稳定在百分之三以内;四十五度以上,每高五度,误差多零点四个点。 “这块板子只在一段温度里准。”她说,“你要卖,得把这句话写进说明书。” “写。” 她愣了一下,看了江远一眼,把那句话在本子上又抄了一遍。 他低头看那块板子。六十三个元件,最贵的是那颗十四块八的芯片,最便宜的是零欧电阻,一分钱三个。 为了这一天,他们打了十一版板,一版打样一千八,加上元件,花了差不多两万。烧坏的电芯四十多颗,报废的外壳三批。 这些数王海涛都记在本子上。他没有翻那一页。 “你不说,我也不问。”王海涛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但年前你得给我一个数。” “给你三个数。”江远说。 “什么意思。” “有三条路。”江远说,“我想清楚了就写在黑板上。” 那天晚上他在黑板前面站了很久。黑板是二手的,边上那道裂纹还在,用铁丝箍着。他拿起粉笔,写了三行。 写完他没有擦,关了灯。 同一个月,楼上那间屋的灯也亮到很晚。 那间屋里没有服务器机柜的声音了。机柜搬到隔壁,陆铮把桌子挪到窗边,桌上摆着六台手机,屏幕有大有小,都是他一台一台从二手市场凑的。 十二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他给江远打了个电话。 “你下来看。” 江远下楼的时候,陈小满已经站在门口了。 屏幕上是一张格子图。左上角一个方块,右下角一个方块,中间隔着几条线。陆铮按了一下键盘,左边那个方块沿着格子走了一格。 “这是什么。” “走路。”陆铮说,“现在只会走路。” “有什么用。” “现在什么用都没有。”陆铮说,“它只是能走。” 江远在屏幕前面站着,看了很久。那个方块又走了一格。 “第一个原型。”陆铮说,“跑起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说完他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他从来不抽烟,那只烟灰缸是给别人准备的。 江远看了一眼桌上那六台手机。屏幕最大的那台,机身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五。 “名字呢。”他问。 “还没有。” “什么时候有。” “等它能打起来。”陆铮说。 窗外是厂里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两台送货车,车厢空着。再过去是车间那排窗,灯已经关了。 第91章 卖什么 黑板上的三行字,王海涛看了三遍。 第一行:自己用。 第二行:卖给同行。 第三行:卖给客户,连方案一起卖。 “这不叫三条路。”王海涛说,“这叫废话。三个都做,等于一个都没做。” “不是三个都做。”江远说,“是前两个一起做,第三个当门。” “什么叫门。” “先进去的门。”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两列。左边一列写“板子”,右边一列写“整机”。 “我给你算。”他说,“卖给同行,一块二十七,成本二十一,赚六块。一个月卖五千块,赚三万。自己用,装进移动电源里,一台赚三十三,一个月卖三万台,赚九十九万。” 他把笔立在“三万”和“九十九万”中间。 “你为什么要做前面那一半。” “因为一台移动电源只能卖给一个人。”江远说,“一块板子能卖给一百个厂。” “那些厂拿了你的板子,转头自己装机,卖得比你便宜。” “那是他们的事。”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别人说大话他不吭声,别人说数字他就要抬杠。 “你说个具体的。”他说。 “具体的,我们一个月能出多少块板子。” “产线一天三百台。” “那就是六七千块。”江远说,“自己装机吃掉三千,剩下三千块卖给同行。” “三千块,一块赚六块,一万八。” “加上自己那三千台,一台三十三,九万九。” 王海涛把两个数写成一行,加了一次。 “十一万七。”他说,“这个数不好看。” “因为它会长。” “长多少。” “不知道。”江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整机那块,涨到三万台就涨不动了,同行比我们便宜。板子这块,涨到多少都不奇怪,因为全国做移动电源的厂,比做手机的还多。” 王海涛把那一行“十一万七”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格。 “这一格空着。”他说,“三个月后我来填。” 江远看着那个空格,说了一个数:“一个月八百。” “什么八百。” “卖出去的板子,坏一块,来回运费加人工算八十。一个月坏十块,就是八百块。” “这个数我记下了。”王海涛说。 苏晓是下午来的。 她从义乌回来,脚上还穿着那双黑棉鞋,进门先把一沓单子拍在桌上。她说话快,一句话里能塞三个价。 “我给你们念三个数。”她说,“三十九的,走量。七十九的,走得动。一百以上的,没人问。” “一百以上的有没有人问过。” “问过两个。”苏晓说,“一个问我能不能在壳子上显示还剩多少电,一个问我能不能一边充一边放。” 江远让她把这两个问题写下来。 “写哪儿。” “黑板上。” 苏晓走过去,在“自己用”下面写了四个字:显示电量;在“卖给客户”下面写了四个字:边充边放。 写完她回过头。 “你们在实验室里做的东西,跟柜台上要的东西,不是一回事。”她说,“我在义乌站了八天,就明白这一句。” “我知道。”江远说,“所以我卖板子。” 苏晓没听懂,看了王海涛一眼。王海涛也没解释,他在本子上把“显示电量”这四个字抄了下来。 苏晓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两块板子。一块通着电,一块没有。她说义乌那边的老板只认两样东西:一块能亮的板子,一张写着数的纸。 江远让童晓棠写那张纸。 童晓棠写了半页:保护响应十二毫秒;计量误差百分之三点八;通信协议远芯一号;工作温度零下十度到六十度;二十度到四十五度之间,误差稳定在百分之三以内。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问江远要不要把“三点八”改成“小于百分之四”。 “不改。”江远说。 “写三点八,人家会拿这个数压价。” “那就让他压。” 她把“百分之三点八”照抄上去,一个字没改。 三天后苏晓回来了。她带回来三张纸,都是档口老板写的意思:一家要五百块,一家要一千块,一家说先拿二十块试试。 “一家要二十块。”王海涛重复了一遍。 “人家试都没试,凭什么给你一千。”苏晓说,“他还问我,这块板子能不能装进他自己做的那个壳子里。”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苏晓说,“我说错了?” “没错。”江远说。 王海涛把三张纸夹进本子,在下面写:一千五百二十块,一块赚六块,九千一百二。 写完他把笔尖在“九千一百二”上点了两下,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难看。 苏晓临走前问了一句:“这三张纸算合同吗。” “不算。”王海涛说,“收了钱才算。” “那我先在义乌替你们放一句话出去:什么时候交钱,什么时候给板子。” “放。”江远说。 苏晓把黑棉鞋在水泥地上跺了两下,走了。 第二天上午,陆铮来找江远。 他手上拿着那个七字节的帧格式,两页纸,是他用铅笔抄的。 “这个要给出去。” “给。”江远说。 “帧格式给出去,人家照着抄,三个月就能做一块一样的板子。” “帧格式是壳。”江远说,“里面那几个数才是米。” “他们拆了板子也能量。” “量不出来的那部分,得让它量不出来。” 陆铮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想事情的时候更不说话。 “得给固件加锁。”他说。 “能加吗。” “能。”陆铮说,“得花点时间。别人读的时候会读出乱码。” “多久。” “一个月。” “给你四十天。”江远说,“四十天以后,第一块外销的板子要能读出来是乱码。” 陆铮点了一下头。他不说“尽量”,也不说“试试”。他跟江远谈工期,从来不还价。 “那就加。”江远说,“先把锁加上,再给客户看帧格式。” 陆铮把两页纸折起来,插进兜里。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这块板子要是被人抄了,你后不后悔。” “看谁抄。”江远说,“要是做整机的抄,我们亏。要是做板子的抄,那说明这条路是对的。” 陆铮没接话,走了。 加锁用了十九天。 这十九天里,陆铮把工位搬到实验室,白天写板子上的程序,晚上写锁。他年前本来要回一趟老家,车票是提前十一天买的,后来退了。退票扣了十九块。这件事是王海涛在账上看到的,他没有问,只在那栏后面写了两个字:退票。 第一块能卖给同行的板子,因此比原计划晚了十九天。 定规矩是在当天下午。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桌,王海涛念,江远点头,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周维进来了。 第一条,卖给同行的板子,一律先款后货,不赊账,坏件三十天包换。 第二条,卖给同行的板子,不管对方要多少,价格都是二十七,不还价。 第三条,头三个客户,派人过去帮着把线调起来,不收钱。 “第三条我不同意。”王海涛说,“派人过去,一趟五六天,工资照发,饭钱车钱谁出。” “我们出。”江远说,“头三个客户,我们要的不是钱,是他把这块板子装进去以后不退货。” “要是他退了。” “那就不用做第二条了。” 王海涛把三条写进本子,写完抬头看周维。 “这三条,等第一个客户来了再贴墙上。” 散会以后童晓棠没有走。她站在那三行字前面看了一会儿。 “卖给同行,你打算告诉人家电芯怎么挑吗。”她问。 “不告诉。” “他们回头会来找你。”童晓棠说,“同一批电芯,装进我们的板子是一回事,装进他们的板子是另一回事。他们挑不出来。” “那就让他们来找。” “来找的时候,你收钱吗。” “看情况。”江远说。 童晓棠把本子打开,在最前面空着的一页上写了四个字:电芯分级。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没有解释。 那天散会之前,江远说了一件跟板子没关系的事。 他说下个月要去一趟深圳。 “去干什么。”周维问。 “找一家做手机品牌的。” “哪家。” “刚才打电话问的,叫德兴。”江远说,“他们的采购让我们一月二十号过去。” “德兴。”周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做白牌机的那家?” “做品牌的。”江远说,“去年出了三款,最便宜那一款卖六九九。” “六九九的机子,电池能用我们的吗。” “现在不能。” 王海涛把日期抄在本子上,抄完问了一句:“你要卖给他什么。” “什么都不卖。”江远说,“我先去看看他们的电池是谁做的。” “看完呢。” “看完再说。” 第92章 一次没有谈成的合作 一月十九号晚上的车,上海到深圳,二十个小时。 周维买了两张硬卧。江远让他去退掉,换成硬座。 “咱现在不是没钱。”周维说。 “省下来那三百多,够买十六块板子的料。”江远说。 周维去退了。他没有再劝,他这个人劝人只劝一次。 硬座车厢里坐满了回家的人,过道上塞着蛇皮袋。他们把两个纸袋子放在腿上,袋子里面是六块板子、一台装了板子的移动电源、一台万用表和一张写了数的纸。 二十三号上午九点,他们到了德兴。 德兴在福田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门口挂着他们去年卖得最好的那款手机的海报,六九九。前台小姐问了名字,把他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两杯水。 等了二十六分钟,采购进来了。 姓何,三十多岁,衬衫下摆扎得很紧,手里一个文件夹。他先看周维,再看江远。 “你多大。” “二十三。”江远说。 何经理笑了一下,把文件夹立起来,翻到第一页。 “你们厂在哪儿。” “上海嘉定。” “多少人。” “十二个。” “做什么的。” “电池。”江远说,“兼容电池、万能充、移动电源。上个月开始做保护板。” 何经理把文件夹合上了。他合得很轻,没有摔,也没有敲桌子。 “我在这儿干了六年。”他说,“见过的电池厂,数得过来的有四十多家。你们这种规模,我一般是不会见的。” “那为什么见。” “因为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数。”何经理说,“你说保护响应十二毫秒。” 江远把纸袋子打开,把六块板子、那台移动电源和那张纸摆在桌面上。 何经理没有看板子。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这个数是谁测的。” “我们自己测的。” “用什么测。” “一台二手示波器,一台电子负载,五轮放电。” 何经理把纸放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张纸上印着一颗电池的照片。电池鼓了,壳子裂开一条缝,边上有一片发黑的痕迹。 “去年三月。”他说,“我们出了一批六九九,一万两千台。五千台卖出去,回来了三百多台,都是这颗电池的事。” “赔了多少。” “两百四十万。”何经理说,“这还不算换机的快递费。”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文件夹。 “你们一个月能做多少。”何经理问。 “板子六千块。” “六九九这款,一个月要三万颗。”何经理说,“你们接得下来吗。” “现在接不下来。”江远说,“三个月以后能。” “三个月以后,这款就换代了。”何经理说,“我们这个行业,三个月就是一代人。” 他往后靠了一下。 “你们小厂,我们不敢用。”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他把“小厂”两个字说得跟“贵司”一样平。 周维在旁边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又合上。江远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我能问三个问题吗。”江远说。 “你问。” “你们的电池是谁做的。” “日本的电芯,台湾的保护板,深圳组的包。” “出问题那次,是电芯的问题还是板子的问题。” 何经理没有马上答。他看着江远看了一会儿。 “板子。”他说,“电芯是好的,是板子的过流点做得太糙,一颗一颗地跑。” “第三个问题。”江远说,“你们现在这批一万两千台的板子,还是原来那家做的吗。” 何经理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转了一下。 “你这三个问题,”他说,“不像一个做电池的会问的。” “那像谁问的。” “像我们品质部的人问的。” 江远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六块板子一块一块摆正,摆成一排,让板的四个角对上桌面的缝。 “何经理。”他说,“我不求你下单。”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去年那三百多台坏机器的记录。”江远说,“什么温度坏的,充到多少伏坏的,坏的时候用了多久。” 何经理愣了一下。 “这些不给你。”他说,“这些是公司的东西。” “那就算了。”江远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六块板子收进纸袋。周维也站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江远说了一句:“要是你们以后想换板子,先别找最便宜的。” 何经理送到门口,没有握手,也没说“以后再联系”。他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下午他们去了华强北。 赛格四楼,阿强的档口还在原来的位置,柜台上多了一台新的热风枪。他还是那副样子,脖子上挂着毛巾,说话前先笑一声。 “你那个保护板,我听人说了。”阿强说,“多少钱一块。” “二十七。” “贵。”阿强说,“深圳这边有人做十九。” “让他做。” 阿强笑了一声,给他们倒了两杯茶。他问江远来深圳干什么,江远说了德兴的事。阿强把茶杯放下。 “德兴这种厂,我劝你别碰。”他说,“品牌厂一年换三家供应商,出了事就翻脸。你跟他做一年,货款压你三个月。” “我不做他的电池。”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他怎么挑电池。” 阿强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意思”。 “我这儿有一条规矩,你们用得上。”阿强说,“不管谁下单,先款后货。” “用了。”江远说,“上个月贴的。” 阿强没再说什么,从柜台底下拿了两盒元件塞给周维,说是顺路带的。周维要付钱,他摆手。 回程的火车上,周维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忍不住了。 “我不明白。”他说,“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问三个问题。” “我问到了。” “你问到什么了。” “他们的板子换过一家。”江远说,“出问题以后换的。换的那家,报价比原来那家贵。” “那又怎么样。” “说明他们愿意为这块板子多花钱。”江远说,“愿意花钱的人,是我们以后要的人。” “以后。”周维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他们下一次出事。” 周维没再问。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过了很久的电线杆。 回厂第二天,江远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让陈小满把实验室里所有的测试记录都收上来,从第一版板子开始,一张不落。 童晓棠给了三十七张,陆铮给了两页纸和一个本子,还有九张是周维从产线上抄的。 “你要这些干什么。”王海涛问。 “做一本册子。” “给谁看。” “给不敢用我们的人看。” 做这本册子花了六天。江远没有让陈小满排版,他自己用一个晚上把目录写出来,一共十七项:保护响应时间、计量误差、温度区间、短路测试、五轮放电的原始数据、坏件的照片、三十天包换的条款。 坏件的照片是童晓棠拍的。她用实验室那台老相机拍了六十二张,全部交了上来。 “挑十一张。”江远说。 “全放。”童晓棠说,“一张缩到指甲盖那么大,排成两页。” “放不下。” “排得下。” 江远让她排。最后那两页排了五十四张,剩下八张放不下,做成了附表。陆铮在那两页前面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有用。” “有用在哪儿。” “人家一眼看得出来,我们不是靠运气。” “为什么把坏件放进去。”陆铮问。 “因为一本全是好数的册子,没人信。”江远说。 册子在厂后街那家文印店印的。三十四页,双面,装订成册,一本十六块,印了三十本,一共四百八十块。 封面是江远定的:白底黑字,上面一行是“远芯bmS第一版测试报告”,下面一行小字是“数据均为实测,未作修饰”。 王海涛把四百八十块记进本子,前面还记着这一趟的差旅:两张硬座四百三十八,住两晚八十,吃饭六十,一共五百七十八。 出发前周维提过一次,说要不要买两条烟带过去。江远没同意。 “送了礼,他更不敢用。”他说,“他收了礼,就得替我们担责任。他凭什么替我们担。” 记完账他问:“三十本,你打算送给谁。” “送给不敢用我们的人。” “有几个。” “会有三十个。” 江远把三十本册子码在办公室角落的纸箱上,最上面那一本压着一块板子。第一本他寄去了德兴,收件人写的是何经理。 那本册子放在纸箱上放了很久。第一本被翻旧,是半年以后的事。 第93章 一条产线 二月的单子一来,产线就卡住了。 卡在焊。 板子上最小的那颗元件三毫米长、一点五毫米宽,六个脚。手工焊一颗要八秒,一块板子上有一百一十多个焊点。一个手快的工人一天能焊四十五块,焊到下午手就开始抖。 陆铮算过:按这个速度,一个月最多出六千块板子,还要把移动电源那条线的人抽走一半。 而苏晓从义乌带回来的那三张纸上,写着五百块、一千块、二十块。 “这不是有没有订单的事。”陆铮说,“这是焊不出来的事。” 周维去找设备,找了半个月。 他跑了东莞、深圳、苏州三个地方,报价记了十七张纸。全自动的线要三百多万,想都不用想。半自动的,新的八十六万。 “八十六万。”王海涛把这个数念了一遍,把笔搁下,“我们账上现在两百零九万。” “所以你看着办。”周维说。 王海涛看着他:“这句话你以前不说。” “以前我没见过八十六万。” 当天晚上两个人围着那张长桌坐了很久。 王海涛主张买新的。他的理由有三条:新的有保修,坏了自己不会修;二手的不知道被谁糟蹋过;全自动的三百多万买不起,八十六万账上还顶得住。 “新的一坏,人家上门。二手的一坏,我们派人。”他说。 “一台新的,够买一台半二手的。”江远说,“我们不是只用一条线,我们要用两条。第一条买新的,第二条就只能等到明年。” “为什么要两条。” “因为一条线停了,我们就停了。” 王海涛把这句话在纸上写了三遍。写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笔停了。 “你要买二手,也行。”他说,“合同我来写。定金二十万,验收付三十万,尾款十二万压三个月。压三个月他跑不了。” “随你。” “还有一条。”王海涛说,“拆机的时候你盯着,我要看每一颗螺丝是从哪台机器上卸下来的。” “我盯。” 正月十六,周维打回来一个电话。他说广州增城有一家厂倒了,线还在,做mp3主板的,用了两年,老板跑了,现在是房东和几个工人在看着。 “谁介绍的。” “一个做电芯的,叫冯恩德,广州人。”周维说,“他在这行走了三十年,谁家厂倒了、谁的线要卖,他都知道。” 第二天,江远和王海涛去了增城。 那个厂在一条河的边上,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是法院的封条,墨已经淡了。院子里堆着空纸箱,被雨泡得发软。车间里六台设备排成一条线,蒙着一层灰,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锡渣。 冯恩德站在设备边上等他们。 五十岁,短袖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毛背心,右手无名指上一枚金戒指。他说话很慢,一句话里的每个数字都要先想一下。 “这台是上板机,这台回流焊,这台波峰焊,后面三台是测试和贴标的。”他说,“六台一套,原来一百多万买的,用了两年零三个月。” “他们为什么倒。”王海涛问。 “做mp3的。”老冯说,“你们还用mp3吗。” 王海涛没接话。 “开价多少。”江远问。 “六十二万。” “新的八十六。” “新的少叫人操心。”老冯说,“二手的,你得会看。看三样:回流焊的炉膛有没有变形,波峰焊的锡炉有没有修过,测试那台机器的表有没有被人换过。” 他说完就不说了,站在旁边,让他们自己看。 江远让周维把三样一样一样地查。回流焊的炉膛打开,里面有一条浅浅的痕,是以前清炉的时候刮的,不影响用。波峰焊的锡炉有补过焊的印,但不漏。测试那台机器的表上有校准标签,日期是两年前,过了期。 “表要换。”江远说。 “换一个多少钱。”王海涛问。 “问过了,一千二百。”周维说。 “那就砍一千二。”王海涛说。 “不砍。”江远说。 王海涛回头看他。 “砍一千二,人家就知道我们只差这一千二。”江远说,“我们今天来,是来买的。” 他让周维把测试机重新打开,从包里拿出一块自己带来的板子接上去。机器响了两声,红灯亮起来,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一个乱数。 “这台不行。”周维说。 “行。”江远说,“它只是不认我们的板子。表换了就行。” 他把板子取下来,又接上去,重新跑了一遍,还是那个乱数。他把这个乱数抄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明哪一天、哪一台机器。 “记这个干什么。”老冯在旁边问。 “以后有人问我这条线从哪来的,”江远说,“我就给他看这一行。” 他跟房东谈了四十分钟。最后的价是六十二万,包拆、包运、包装,运费和安装的工钱由卖方出。定金二十万,设备到厂验收以后再付三十万,剩下的十二万,三个月以后付。 老冯在旁边没有插一句话。 签完字,房东去叫人开叉车。老冯走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江远。 “我不抽。” “做生意不抽烟。”老冯把烟塞回烟盒,自己也收了起来,“行,那你这个人省得下来。” “冯老板要多少中介费。” “不要。”老冯说。 “为什么。” “我做三十年生意,不赚介绍费。”他说,“赚了介绍费,出了事我得说话。我不要,以后你买我的货,那才是买货。” 江远没有再问。他把这件事记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了五个字:欠冯恩德一次。 他不喜欢欠人。前面那些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钱货两清。这一次不一样。 回上海的路上,王海涛一直在算。 “六十二万,前面二十万,到厂三十万,这两笔隔十天。运费和安装都是他们出,我们只出把电接到机器上的那点钱,一万多。”他念了一遍,“这一笔下去,账上剩一百四十七万。” “还剩七个月。”江远说。 “你应该说还剩多少货。”王海涛说,“你现在嘴越来越像我了。” 线到厂是二月二十七号。 六台设备占了车间一大半地方,进门都要侧着身。装线停了五天产。停五天,少出三千块板子,少装一千五百台机器。王海涛把这笔钱记在支出栏的底下,注明一句:“不算支出,算少赚。”周维带了四个人跟着卖方的师傅学,学了十一天。第五天的时候,那个师傅跟周维说了一句话:“这台波峰焊你别让它空烧,锡烧久了会出渣,出渣就吃锡。”这句话周维抄在了墙上。 第一次开线是三月四号。 六台设备一通电,车间里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只有烙铁的味道和人的说话声,现在有传送带的响、锡炉里咕嘟的声音、还有一股热松香的味道。 那一天他们出了七百二十块板子。 第二天九百六。第三天一千零四十。 手焊那条线上,四个老工人站在旁边看。其中一个姓杜的,四十一岁,是从工地上来的,他看得最久。 “我们是不是没用了。”他问。 “你们去后面学贴标和测试。”江远说,“线要人看着。” “看得懂吗。” “你先看一个月。” 三月六号晚上,老冯从广州来了。 他不是来看线的,是来送一批电芯的样品。八种,每一种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袋上贴着便条,写着容量和内阻。 他把袋子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摆完抬头看了一圈车间。 “线不错。”他说,“你花六十二万买它,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有本事了。” “没觉得。” “我送你一句话。”老冯说,“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 江远没说话。王海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你听懂了没有。”老冯问。 “听懂了。”江远说。 “那你说说。” “你说的线,是生意的路。”江远说,“我们现在三条腿站着:电芯这一层不做,板子这一层自己做,整机这一层也做。哪一条断了,另外两条还撑着。” 老冯笑了一下,把一颗电芯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还有一层意思。”他说,“我说的是这条线。买了它,你就得一直喂它,喂料、喂人、喂单子。停一天,就是几百块。”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冯站起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看货。”老冯说,“你做了十一个月的电池,还没见过这一行的水。” 第94章 老冯的江湖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冯带他去了龙华。 一栋七层的农民房,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走到二楼,老冯掏钥匙开了一扇铁门。 里面三间屋,堆着上百个纸箱。箱子外面都用记号笔写着字:2000、5c、A、b、混。有个小风扇在转,吹出来一股纸箱和塑料的味道。 “这就是货。”老冯说。 他从最近的箱子里抓出一把电芯,摊在桌上。都是圆柱的,外面包着蓝色的皮,皮上印着字。 “你先认。” 江远拿起一颗,看上面的字。额定容量两千毫安时,标称电压三点七伏,下面有一串编码,最后是两个字母。 “这是A品。”老冯说,“原厂出来的,过了检测,有编码,编码能查到批次。” 他把桌上那一堆拨开,从另一个箱子里又抓出一把。 “这是b品。容量差一点,内阻散一点,原厂自己降级卖的,标签上贴一条黄线。” “差多少。” “容量差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八,内阻散两倍。”老冯说,“价钱差三成。” 他把第三把抓出来。 “这是拆机品。从卖不掉的充电宝里拆出来的,循环过一两百次。” “怎么认。” “看皮。”老冯用指甲在一颗电芯的蓝皮上刮了一下,“原厂的热缩皮,刮了会有丝。这种是后来套的,一刮就掉一片。再看正负极的焊点,拆过的都有重新焊的印。” 第四把。 “这是打磨品。” 江远把这颗拿起来对着灯看。皮上的字是清楚的,但颜色浅了一点,像印在纸上又被擦过。 “多少钱。” “四块二。” “A品呢。” “十一块。” “差这么多。” “因为它本来该报废。” 老冯把最后一颗放在桌上。这颗的皮、字、编码都跟A品一样,是他刚才从A品那个箱子里拿错的那一颗。 “这一颗,你要是不拿酒精擦,是看不出来的。”他说,“它是b品,把原来的黄线磨了,重新套皮,重新喷码。行里叫翻新A品。九块七。” “差多少。” “差百分之十二。” “你量过吗。”江远问。 “量过。”老冯从包里拿出一台内阻仪,四根线,巴掌大。他把桌上那五颗电芯一个一个夹上去。 两千毫安时的A品,内阻二十六毫欧。b品,四十九。拆机品,七十三。打磨品,一百零二。翻新A品,五十一。 “你把翻新那颗跟b品放一块儿看。”老冯说,“它俩是一路货。” “翻新那颗为什么比b品贵两块。” “因为它套了新皮,喷了新字。”老冯说,“贵的那两块,是皮和字。” 江远把这五个数抄在本子上,一个不落。 “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有人跟我说他卖的是A品,”江远说,“我就把这张纸拿出来。” 江远把五颗电芯在桌上排成一排。十一块、九块七、七块七、四块六、四块二。 “这些货,从哪儿来。” “哪儿都有。”老冯说,“原厂的尾货、报废的批次、卖不掉的整机。做手机的换型比翻书还快,上一代的芯就成了垃圾。有人专门收这堆垃圾。” “收去干什么。” “磨字。” 老冯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再往下说。他坐到椅子上,从兜里摸出那包烟,又收回去了。 “带我去看看。”江远说。 “你确定。” “确定。” 那间作坊在下沙,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块洗车店的旧牌子。 屋里没有窗,两盏日光灯管亮着,光发白。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手上套着线手套。桌上放着砂纸、酒精、一盒一盒的新标签纸,还有一台小的喷码机。 第一批电芯从左边进来,皮上原来印着厂家名字和一串编码。工人拿砂纸在上面蹭,蹭到字看不出来,再用酒精擦一遍,用手摸一下,然后传给下一个。下一个套新的热缩皮,传给第三个。第三个把它放进喷码机。 机器“嗒”了一下,出来一颗。皮上的字整整齐齐,跟原厂的一样。 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粉,踩上去有声音。江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一天多少。”他问。 “两千。”老板说,“熟手一天四百颗。你摸一下,摸不出来吧。” 江远没有伸手。 “卖到哪儿去。” “哪儿都去。”老板说,“充电宝、手电筒、电动玩具。谁要便宜的,谁就来。” “磨出来的,装进小电器,用三个月就坏。”老板又补了一句,“坏了再买新的。人家要的就是便宜。” “你自己家里用吗。” 老板愣了一下,笑了一声,没答。他转身去接电话,说的是三千颗的单子。 江远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他看的不是人,是那台喷码机。 出来以后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月的深圳已经有热气,路边的榕树下面停着一排电动车。 “怕了。”老冯问。 “不是怕。”江远说,“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我买一颗十一块,一个月十二万颗,是一百三十二万。买九块七的,是一百一十六万四。一个月差十五万六,一年差一百八十七万二。” 老冯看着他:“你算得比我快。” “这十二万颗,到底进谁的机器,我控制不了。”江远说,“但是我可以控制我进谁的货。” 回深圳市区的时候,他们顺路经过了赛格。 阿强正在柜台后面跟人吵架,吵完看见他们,笑了一声。 “你来进货了。” “来看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磨字的。” 阿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纸箱子,箱子上写着“b”。 “我这儿也卖b品。”他说,“深圳这边做充电宝的,一半都用b品。但是我有一个规矩:谁来拿货,我都先告诉他这是b品,告诉他能用多久。” “为什么。” “因为坏的账,最后都要算到我头上。”阿强说,“我先说清楚,他回头坏了我不管。我不说清楚,他就要来砸我的柜台。” 他看了江远一眼。 “你们要做品牌,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做的是这一批货,你们做的是明年还有人来买。” 三月九号上午,江远在车间那面墙上加了一张纸。 那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写在从文印店买的一百张白纸的第一张上。他写了四行: 远芯进货铁规 一、只进A品电芯。 二、b品、拆机品、打磨品、翻新A品,一律不进,一颗也不进。 三、认定标准以原厂编码和批次核验为准,不以供应商的话为准。 四、任何人发现进了非A品,直报江远。 写完他让周维、童晓棠、王海涛三个人在上面签了字。他自己最后一个签。 “一百八十七万二。”王海涛签完说,“一年。” “记着。” “记着了。”王海涛说,“我还得提醒你一句:以后有人拿b品的价钱来跟你谈单子,你接不了。” “接不了就不接。” 周维是下午从苏州拉料回来才看到这张纸的。他进门先看墙,看完问了一句: “以后我进料,是不是都要看编码。” “都要看。” “有的厂不给编码。” “那就不进他的。” 周维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他重新做了一张进料单,上面加了四栏:原厂编码、批次、内阻抽测、到货日期。 童晓棠在旁边看了那张纸很久。她没有签字之前先问了一句: “十一块的A品,也分好坏。同一批里,内阻也有散的。” “那就在A品里面再挑。”江远说。 “挑出来差的那一半,你打算怎么办。” “先用着。”江远说,“等哪天我们有自己的板子,再想别的办法。” 童晓棠没说话。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合上了。 老冯是三月十号走的。 走之前在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贴在墙上的纸。 “这张纸你贴得住一年,我服你。”他说。 “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你就知道了。”老冯说,“做这一行,最难的不是不做假的,是你看着别人做假的赚了钱,你还能不做。” 他看着江远停了两秒。 “你会为这张纸少赚很多钱。” “那就少赚。” 老冯笑了一下,拎起他的包。车是下午两点半的,他要去广州。 那天晚上,江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他那个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是从二月起记的。他把今天的事写完了,合上本子,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出那张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汇款单。 那是去年秋天他让王海涛去邮局拿的空白单据,一直没填。 他把它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杭州的号码。 第95章 汇款单 那天晚上那个电话,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问家里好不好。第二句问他妈最近身体怎么样。第三句问家里存折的账号。 他妈在那头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给你汇点钱。” “你有多少。” “你先告诉我账号。” 第二天上午,他和王海涛去了嘉定那家工商银行。 路上王海涛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三十万。” “我算过。” “你算的什么。” “我妈在纺织厂内退,一个月一千一百块。”江远说,“三十万,是她二十二年的退休金。” 王海涛没有说话。 “我爸在自来水公司抄表,一个月一千六,抄了二十六年。”江远说,“他这辈子没拿过一笔超过两万的现钱。” “那你为什么不汇五十万。” “汇五十万,她会睡不着。”江远说,“三十万,她还能告诉自己这是儿子挣的。” 柜台前排着五个人。他们拿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等的时候王海涛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两张卡和一张写着账号的纸条。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这三十万,从哪一栏出。” “我这一栏。” “你这一栏是空的。”王海涛说,“你去年把三百多万全投进来了,你自己那份早见底了。” “那就先借。” “借谁的。” “借公司的。”江远说,“从我的分红里扣。” 王海涛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有分红吗。” “以后有。” 轮到他们的时候,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工牌上写着姓周。 “办什么。” “汇款。” “汇多少。” “三十万。”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王海涛。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收款人是。” “我妈。” “关系一栏要填直系。” “母子。” “用途。” “家用。” 姑娘把第一张凭证推过来。江远在收款人姓名那一栏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成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把纸揉了。姑娘又递给他一张。 “姓名是填收款人。”她说。 “我知道。” 第二遍他写对了。写到地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不记得门牌号后面是七号还是三号,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七号。 姑娘把一张电汇凭证推过来,三联,黄白红。江远拿笔,一笔一笔地填。收款人姓名,身份证号,开户行,账号,金额。填到金额那一栏,他把“三十万”写成“叁拾万元整”,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王海涛在旁边站着,看着他一笔一笔写。 填到附言那一栏,只有六个字的地方。江远停了一下。 “写什么。”王海涛问。 他没有答。他在那六个字的位置上写了两个字:家用。 手续费五十元,封顶。姑娘说,跨省两天到账。 “要不要短信通知。” “要。”江远说,“留我的号。” 他在单子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十一位。写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他妈不会看短信,到时候打电话问他的,还是她。 出门的时候王海涛说了一句:“短信一到,你就得接电话。” “我知道。” 出了银行,太阳有点晃。王海涛把凭证的第二联折起来,塞进包里。 “这笔钱我不记在支出里。”他说。 “记哪儿。” “新开一页。”王海涛说,“写你的名字。你哪天还完,我哪天撕。” “随你。” “还有一句。”王海涛说,“这事别跟周维他们说。” “为什么。” “说了,他们也要汇。” 那天下午回到厂里,王海涛真的新开了一页。他在最上面写:江远·往来。下面第一行写:三月十日,汇杭,叁拾万元整。第三行写:无息。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没有拿皮筋绑。他拿着本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 “你要是早两年说这句话,”他说,“我当时会拦你。” “现在呢。” “现在我不拦。”王海涛说,“但我记着。” 钱是三月十二号到的。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厂办公室那台电话响了。江远接起来,是他妈。 “钱到了。” “到了就好。” “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 那头没有出声。江远能听见她在喘气,喘得不匀。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在上海做什么。” “做电池。” “做电池能挣三十万。” “能。” “你说实话。” 江远把手里的笔放下。他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张料单,料单上第一批一千块板子的元件明天到。 “妈。”他说。 “你别叫我。”他妈说,“你跟我说,这钱是不是借的。” “不是。” “是不是跟人凑的。” “不是。” “那你卖给谁的。” “卖给做手机、做充电器的。”江远说,“一个月出几千块板子,一块赚六块。” “六块。”他妈重复了一遍,“那要卖多少块,才有三十万。” “五万块。” 这话说出口,那头又安静了。江远听见她在心里算。她做了十几年统计,算这种账不用纸。 “五万块板子。”她说,“你哪来的五万块板子。” “做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你做了五万块。” “嗯。” “你晚上几点睡。” 江远没有答。 “你说。” “不一定。” 那头叹了一口气。她做了十几年统计,最不喜欢听见的三个字就是“不一定”。 话筒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他爸的声音,很轻,只问了一句:“你自己够不够用。” “够。” “够就行。” 话筒又回到他妈手里。她的声音低下来了。 “江远。”她叫他全名。 “嗯。” “这钱哪来的。” “做生意赚的。” 那头静了很久。江远能听见楼下小卖部在收摊,铁门拉下来,一下一下地响。 “你别干犯法的事。”他妈说。 “我知道。”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你上大学那年,”他妈忽然说,“我翻遍了箱子,手里就三百二十七块五。” 江远攥着听筒,没有出声。 “我跟你说够了够了。”她说,“其实那一年,我把你外婆留的那只镯子押出去了,秋天又赎回来。这事你爸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妈。”他说。 “你别说话。”她说,“我就是跟你讲一下。” “钱我给你存着。”她说,“一分不动。你要是哪天回来,我拿给你看。” “好。” “你那个证的事,别耽误了。” “耽误不了。” “你爸这两天腰又疼,贴了膏药。” “让他去医院。” “他不去。” “那你跟他说,钱我出了。” “吃饭按时不按时。” “按时。” “那就这样。” 电话断了。 江远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把听筒挂回去。办公室的灯是那种最普通的日光灯,白得有点晃。他关了灯,下楼。 楼下的小卖部已经关了,卷闸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烟酒”。路灯下面蹲着一只黄猫,看见他就走了。 他在那盏路灯底下站着。 三月的上海,夜里还是冷的。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银行那张凭证的第三联,他忘了给王海涛。 他把它打开看了一眼。金额那一栏是他自己写的:叁拾万元整。附言:家用。 他知道他妈为什么会问三遍。 一个二十二岁的儿子,突然寄回来三十万,她能想出来的解释只有两种。一种是她儿子中了彩票,一种是她儿子犯了法。 彩票比犯法更不靠谱。 他又想起那三百二十七块五。 那年他十九岁,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有七百零三块五。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起点,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有他妈的箱子底,有他外婆的一只镯子。 现在他一次汇过去三十万,是那个数的九百多倍。 他在路灯底下把这个念头过了两遍,没有觉得痛快。他只觉得自己刚才在电话里答得太快。“做生意赚的”这四个字,说得太轻了。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兜里。 楼上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里有一点光,是从车间那头漏出来的。童晓棠还没走。 他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三楼灯灭了,他站住,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他一边走一边想那三十万。钱汇出去,他账上那个数就少一格。王海涛会把它记着,一直到他填完为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妈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见过三十万块钱放在一起。她见到的会是一个数字,一张存折上的一行。 这样也好。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那张料单还摊着。 第一批一千块板子的料明天到厂。 第96章 一千块板子 第一批一千块板子,是四月六号下的线。 线开起来以后,一天能出一千块。这一千块没有马上装箱,全部推进了实验室,上测试架。 测试是陆铮定的,一共五道。 第一道通电。三颗灯,红、绿、蓝,该亮的亮,该灭的灭。 第二道读参数。测试架是周维找人焊的,一个铁盒子上装了八个夹子,板子往里一插,电脑上就把保护点、恢复点、计量系数全读出来,对着表一个一个核。 第三道短路。用一只继电器把输出短零点三秒,看moS管有没有烧,看板子会不会锁死。 第四道老化。接一颗电芯,放进四十度的箱子,四个小时,出来再放一次。 第五道通信。电脑连上去,地址、命令、校验,一条一条走。 一千块板子过了六天。 第五天晚上出了一件事。有一块板子前四道全过了,从老化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灯灭了一颗。 陆铮把它重新插上测试架,五道全部重走。第一道就亮不起来。他把这块板子在手里翻了两遍,没有找到原因,只在编号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块板子后来进了那六块“其他”。 第六天晚上,陆铮把本子拿过来,念了三个数。 “九百三十八块合格。”他说,“六十二块不合格。次品率百分之六点二。” 王海涛当场把六十二块乘二十一,算出一千三百零二。 “一千三百零二。”他说,“加上返工的工时,算一千六。” 江远没有看那个数。他让陆铮把那六十二块按原因分开。 陆铮念的时候,童晓棠在旁边写。 虚焊,二十三块。取样电阻偏移,十四块。moS管静电击穿,十一块。通信不良,八块。剩下的六块,一时查不出原因,先记成“其他”。 六块“其他”是最麻烦的。前五种都能写进表,最后这一种没有名字。 “这六块留着。”江远说。 “留着也没用。”陆铮说。 “留着看。” 王海涛问了一句:“百分之六点二,这个数算好算坏。” “同行手工焊的,我知道的有做到百分之十五的。”周维说。 “那是同行。”江远说,“我们下一批要做到百分之四以内。” “做不到。”陆铮说。 “那就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也难。” “难就对了。”江远说,“不难的东西,卖不了二十七。” 第二天上午,童晓棠来找江远。她手上拎着一个塑料筐,筐里就是那六十二块板子,一块一块码着,用橡皮筋捆成六摞。 “我要拆它们。”她说。 “拆了就不能修了。”陆铮在旁边说。这六十二块里,能修好的至少有四十块。一块二十一,四十块就是八百四。 “修好了也是一块次品。”童晓棠说,“我要知道它们坏在哪儿。” “坏在哪儿我刚才都念了。” “我念的是原因。”童晓棠说,“我要的是位置。” 江远看了她两秒钟。 “拆。”他说。 陆铮没有再说话,但他在本子上把这八百四记了下来。后来王海涛把这笔账算成报废,写进了四月那一页。 拆这六十二块板子用了三天。 她没有用热风枪,是一颗一颗地用烙铁拆的,拆下来的元件按种类放进小盒子,板子留着。拆到虚焊那二十三块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板子的虚焊点,有二十个都在同一个位置。 板上左上角有一排九个焊盘,间距零点五毫米,接的是计量芯片。零点五毫米的间距,对贴片机来说不算难,但那一排焊盘的旁边有两毫米的空隙,锡膏印上去以后,两毫米的空隙会把旁边的热量吸走。 她把这个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三天的记录,她写了七页。 第一页记日期和批次,第二页以后,每一页记一块板子的编号、原因、位置和拆下来的元件。字很小,横平竖直,一页一页按时间排。 拆到第三十块的时候她停过一次。她把一颗烧黑的moS管放在放大镜下面看了半分钟,然后在那一页的边上写了四个字:静电,不是过流。 这四个字后来被陆铮抄进了自己的本子,抄的时候他把“不是过流”圈了两遍。 四月十七号,墙上多了一张图。 那张图是把板子的铜箔图放大以后拼出来的,A3 九张,横三张竖三张,拼成一米见方,用透明胶粘在车间那面墙上。胶带是周维贴的,贴完他说了一句“歪了半公分”,被童晓棠拦住没让重贴。 图的上面,童晓棠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第一批,六十二块。 然后她把六十二块拆过的板子,按位置贴到图上。红笔画一个圈,圈里写上编号和日期,实地板子贴在圈旁边,用双面胶。 到了晚上,那张图上一共六十个红圈。有两个圈里贴着两块板子。 最密的地方在左上角那排焊盘,二十三个圈挤在五厘米的范围里。第二密的地方在板子右边的一颗电阻旁边,十四个圈。第三处在计量芯片的第十七脚,八个圈。 剩下的圈散在别处,一眼看过去像是乱点的。 图纸是陈小满排的。她把板子的铜箔图从电脑里调出来,分成九张A3,一张一张打,打废了两张彩的。打印费二十七块。 “为什么是九张。”周维问。 “一米宽的打印机,上海这边要跑到市区去。”陈小满说,“A3我们自己有。” 她还在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写了五个字:四月十七日。 江远在那张图前面站了很久。 童晓棠站在旁边,手上还拿着笔。她把板子上最后一颗“其他”的编号写上去,写完退后半步。 “你看出来什么了。”她问。 “三个地方。” “对。”她说,“三个地方占了四十六块。剩下的十六块是散点,散点先不管。” “这三处,你能改吗。” “虚焊那一处能改,换钢网的开孔。”童晓棠说,“电阻那一处要换料。芯片第十七脚那一处我不确定,得再做一批。” “做。”江远说,“做一批,就为这三个地方。” “只做两百块。” “两百块。” 陆铮是第二天看到这张图的。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图前面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回工位,拿了一张纸,把左上角那排焊盘的位置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他把纸推到江远桌上。 “锡膏量偏了三成。”他说,“钢网的开孔要缩小。” “改。” “钢网要重开,一千二。” “重开。” 童晓棠那张图,后来成了车间里最脏的一张纸。五月的时候上面又加了二十几个圈,六月又加,加了以后她就把旧的圈用铅笔描深一次。到了六月末,那张图上有一百四十多个圈。 那张图后来被人叫作失效地图,名字是周维起的。他起名字比谁都直。 她在这张图旁边立了一张小纸,上面是她记的六个字:每天记录,不猜。 江远问她这六个字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以后来的人。”童晓棠说,“我们的板子以后要有人接着做,他不能靠猜。” “以后来的人,你都不认识。” “不认识也得让他看得懂。”她说,“这张图谁看都懂。” 江远没有再问。他回到办公室,在自己那个本子上把这六个字抄了一遍。 王海涛四月那页账上的最后一栏,写的是: 报废六十二块,一千三百零二。返工四十七块,八十六块四。 他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七个字:买的是一张图。 四月三十号下午,办公室那台电话响了。 周维接的,听了几句,把话筒捂住,冲江远喊了一声。 “东莞的。”他说,“一个姓梁的,说他一个月要吃五千块板子。” 江远把话筒接过来。 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快,一开口就报了三个数:五千块,二十七块钱一块,先付三成。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价。”江远问。 “你们义乌那边的档口在卖。”姓梁的说,“我拆了一块,看了一晚上。” “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块板子不是抄的。” 江远没有说话。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 “姓梁的。”他说,“五号我过去。” “你过来。” “过来。” 第97章 第一个同行客户 这一次周维没有问,直接买了两张硬卧。 江远也没说什么。四月那一千块板子卖出去以后,账上宽了一点,从上海坐硬卧到广州,一张三百二。 五月五号下午,他们到了东莞长安。 梁伟的厂在一条巷子里面,前面是一栋出租的居民楼,后面搭了一排铁皮棚。棚顶中午晒过,进去的时候热气从上面压下来,四台大风扇对着吹,吹出来的也是热的。 四十来个工人分两条线坐着,手上的活是装配和贴标。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上面打了五个字:一天两千台。 梁伟在门口等他们。二十七岁,穿拖鞋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左手腕上一块电子表,表带是黑的。 “江老板。”他伸手过来,“我拆了你那块板子。” “我知道。” “拆完我给你打了电话。”梁伟说,“你比我小吧。” “二十三。” “二十三。”梁伟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我二十岁从华强北柜台出来,做到现在这个棚子,花了七年。” 他带他们进棚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面堆着纸箱,拆开一箱,里面全是电芯,蓝色的皮,上面的字有几颗是浅的。 江远拿起来看了一颗。 是b品,而且是打磨过的。 他没有说话,把电芯放回箱子里。 “便宜。”梁伟在旁边说,“一块三块五,我一个月要吃二十四万颗。用A品,我一台要多花四块八,一个月多花二十八万八。” “你的返修率多少。” “百分之八。”梁伟说得很平静,“我知道高。” “你一个月卖多少台。”江远问。 “六万台。”梁伟说,“毛利一台九块,一个月五十四万。听着挺多,扣掉返修的、退回来的、渠道压的,剩下十一二万。” “这十一二万里,有多少是赔出去的。” “去年赔了十八万。”梁伟说,“我今年想把这十八万省下来。你那一块板子二十七,我一个月要多花三十六万。” “多花三十六万,省十八万,你还是亏。” “不会亏。”梁伟说,“我卖四十五,是因为返修多,渠道压我的价。返修率降到百分之三,我就能卖四十九。” “渠道凭什么给你涨价。” “不是我涨价。”梁伟说,“是我敢接一批货一次交齐。现在我不敢接,怕交出去一万台,回来两千台。” 他们在那个小房间里谈价。 “二十五。”梁伟说。 “二十七。” “我这边有人做十九的。” “那你买他的。” “我买过。”梁伟说,“三个月,回来了一千三百台。” “一台你卖多少。” “四十五。” “十九块的板子,你一台比二十七的省八块。”江远说,“一千三百台回来,你一台赔多少。” 梁伟把电子表往上推了推,没有立刻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算。算了两遍,他把笔放下。 “七万多。”他说,“还不算换机的快递。” “二十七个,你买得起。” “先付三成。”梁伟说,“剩下的货到再付。” “不行。” “做同行的都这样。” “我这里的规矩是先款后货。”江远说,“不赊账,坏件三十天包换。” “你第一次跟我做,就让我把十三万五全打给你。”梁伟说,“你凭什么。”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被拆开的板子。板子上有一颗元件被梁伟用烙铁拆下来过,焊盘上留着一圈黑,他拆的时候把旁边的锡也带下来一块。 “你已经拆过了。”江远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的是你上面写的那几个数。” “那几个数是我自己测的。”江远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一个不懂板子的人给你的数当成真的,一个是把一个懂板子的人给你的数当成真的。前一个大老远跑过来求你下单,后一个跑到这儿来让你把钱先打给我。” 梁伟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嘴很硬。” “我不硬。”江远说,“我要是硬,刚才你出二十五的时候我就走了。” 那天下午四点,十三万五从东莞打到了上海的账上。 王海涛接到银行的短信,给他们打了个电话,除了报账,他还问了一句:“先款后货,是你自己贴上去的。他要是因为这十三万不买了呢。” “那就说明他不是我们要的客户。”江远说,“他不是因为这十三万不买,是他自己还没算明白。” “你为什么要全款。”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陆铮问。他这一次跟着来了,一路上没说什么话。 “因为这三成首付不重要。”江远说,“重要的是三个月以后他还来找我。他要是压着一半的钱,他就敢拖我。他不欠我的钱,他才敢跟我说实话。” “实话是什么。” “是下一批他还买不买。” 货是从上海发的。五千块板子,他们自己的线出了五天。 按规矩,头三个客户,他们派人过去帮着把线调起来,不收钱。去的是陆铮,住六天。 梁伟的厂里没有老化箱。工人测板子的办法是把板子插上电,看一眼灯,看得见就算过。 陆铮看了一天,没有跟他们吵。第二天下午他从厂里的废料堆里找了一个纸箱,又去五金店买了一颗六十瓦的灯泡和一个插座,一共花了十九块。 他在纸箱的侧面开了两个孔,一个进风一个出风,把灯泡挂在箱子里面。箱子盖上一块纸板,里面就是一个四十度的箱子。 “把板子接上电芯放进去,四个小时,出来再放一次。”他跟梁伟的两个工人说,“第二次出来的板子,只要灯还是三颗,就算过。” “这样能管用。”一个工人问。 “管用。”陆铮说,“比你们看一眼管用。” 第三天有一个人不服。三十来岁,姓黄,在这条线上做了三年。他把一块板子插上电,灯亮了,拍在桌上。 “我看了三年灯,没死过。”他说。 陆铮没有跟他争。他让老黄把这块板子放回纸箱里,四个小时以后拿出来。老黄不肯,陆铮就把箱子盖上了。 四个小时以后,老黄自己把箱子打开,把板子插上电。三颗灯灭了右边那颗。 老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把那一卷导电海绵拿过来,垫在自己的工作台底下。 第四天,陆铮把梁伟那条手工线的贴片台重新校了一遍。他发现梁伟的工人拆板子的时候用一把没有接地的电烙铁,返修过的板子有三分之一死在这一步。 他让梁伟买了三样东西:一把接地的烙铁,一个防静电手环,一卷导电海绵。三样加起来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梁伟说,“值吗。” “你自己算。”陆铮说,“一个月一千三百台,死三分之一,四百多台。” 在上海这六天,童晓棠把那张图又加了两批圈。 到五月中旬,图上有一百零四个圈。她在三个地方各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数:左上角焊盘二十三,电阻旁十四,芯片第十七脚八。 陆铮是五月十一号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他带了梁伟的一张单子,上面是这五千块板子到货以后的检查表:五十块抽检,四十九块合格。 王海涛把那十三万五记进去,把材料成本十万五千记出去,毛利三万。 “净利润两万四。”他说,“扣掉陆铮那六天的路费住宿,还有那一百二十块。” “扣完多少。” “两万二千零六十。”王海涛说,“这是我们的第一笔板子生意。” 那天晚上江远把那张单子摊在桌上。 五十分之一的次品率,是抽检出来的。抽检不等于全检。梁伟那边还有四千九百五十块板子装着b品电芯在往外卖。 他算了一笔账:五千块里要是有百分之一的板子出问题,就是五十块。一块赔八十,四千块。 “下一批,”他跟陆铮说,“把不良压到百分之一以下。” “百分之一。”陆铮说,“我们现在是百分之六点二。” “那就先压到百分之四。” “怎么压。” “童晓棠那张图。”江远说,“她一直在图上加圈。” 陆铮没有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的是左上角那排焊盘,他已经在上面标了三个新的尺寸。 “钢网不是下周就能开好的。”他说,“要十天。” “那就十天以后。” 第98章 失效地图 两百块试验板是五月十九号下的线。 这一批只改一个地方:钢网。左上角那排九个焊盘的开孔缩了零点零三毫米,锡膏量少三成。 五月二十一号测试完,两百块里坏了七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五。 “不够。”江远说。 “够了。”陆铮说,“上一批是百分之九十三点八。” “我说的是百分之一。” 那天下午,童晓棠把那张图搬到了桌上。她把图上三个方框里的圈重新数了一遍,写完抬头说了一句话。 “这三处的原因不一样。” “你说。” “左上角那处是锡量。”她说,“电阻那处是料。芯片第十七脚那处是热。” “热。” “第十七脚焊盘下面是空的。”童晓棠说,“板子过炉的时候,这里比别处凉得慢。焊点看着是好的,用久了会裂。” “怎么改。” “加一个过孔,让热量能散下去。” 第一轮改的是炉温曲线。 原来的回流焊是这么跑的:预热到一百五十度,保温四十秒,峰值温度二百二十度,过炉时间二百四十秒。 陆铮把峰值调到二百三十五度,保温加到六十秒,过炉时间也拉到二百七十秒。 “这样会不会烧元件。”江远问。 “会。”陆铮说,“所以先拿五十块废板试。” 五十块废板过完炉,板上那颗计量芯片没坏,电容也没坏,但右边那颗电阻的焊端发黑了。 “二百三十度。”陆铮说,“不能再高。” “那就二百三十。” 试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童晓棠发现了一件事。她拿放大镜看虚焊点的断面,看了二十几块以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不是锡少,是板在过炉的时候弯了,弯的方向每块都不一样。 她把这一行拿给江远看。 “板厚一毫米。”她说,“过炉到二百三十度,一毫米的板子会软。” “加厚。” “加厚要加钱。” 板厚从一毫米改到一点二毫米,一块板多三毛五。一千块多三百五,一个月一万两千块多四千二。 江远让周维去跟板厂谈。板厂说改厚度要重新开模,压十五天。 “等。” 第二轮的五十块废板上线是六月一号。炉温是二百三十度,板厚一点二毫米,左上角那排焊盘的锡量再减一成。 这一轮五十块全过。 那二十一块坏板,童晓棠当天下午就拆完了,拆到晚上两点。 六月四号,八百块正式上线。测试到六月七号,合格七百七十九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王海涛那天在本子上把百分之九十七点四圈了一圈,圈完他没有说好。 “还有二十一块。”他说,“二十一块是哪二十一块。” 童晓棠把二十一块摊在桌上,一块一块看。看完全部贴在图上。 二十一块里,十一块是moS管击穿,八块是电阻偏移,两块到现在还没找到原因。 “moS是静电。”陆铮说。 “静电从哪儿来。” “两个地方。”陆铮说,“一个是我们的贴片车间没有防静电地板,一个是这个型号本身的抗静电等级低。” “地板多少钱。” “全铺要两万六。” “先不铺。”江远说,“换管。” “地板什么时候铺。”陆铮问。 “等我们把这几个月的板子钱赚回来。” “那要多久。” “半年。”江远说,“半年以后,第一件要花的钱就是铺地板。” 陆铮点了一下头,把这一条写在自己本子上,标了个日期。 第三轮换的是料。 moS管从原来那个型号换成抗静电等级高一级的,一颗贵六毛。取样电阻从百分之一换成千分之五的,一颗贵一毛五——这一个不是童晓棠提的,是陆铮自己在图上看到那十四个圈以后提的。 “千分之五的电阻,贴片的时候也难对准。”童晓棠说。 “所以我让周维改料盘。”陆铮说,“电阻和金膜的料盘分开,贴片机上一个料站只能装一种。” 三条一起改:炉温二百三十度,板厚一点二毫米,moS管和取样电阻换型号。 六月十九号,一万两千块板子上了线。 这一次他们不是抽检,是全检。一万两千块,测了九天。这九天里测试架干不了别的活,梁伟的第二批单子只能排在后头。 六月二十八号晚上十点,陆铮把最后一块板子从测试架上拔下来,念了一个数。 “一万一千八百九十二块合格。”他说,“一百零八块不合格。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车间里没有鼓掌。周维去把测试架的电源关了,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地上的一把镊子捡起来。 童晓棠走到那张图前面,把三处方框用铅笔描深了一次。 “这三处,以后我不圈了。”她说。 “为什么。” “问题没有了,圈留着占地方。” 可是那张图她没有撕。 第二天她拿了一张新的A3,把三个方框的位置抄到新纸上,旧的九张折起来,放进自己的箱子。箱子里已经有四本实验本。 “抄一份干什么。”周维问。 “旧的那张有人踩过。”童晓棠说,“抄一份干净的,以后谁要看就给他看。” “谁要看。” “买板子的人。”她说,“他来问我们凭什么卖二十七,我就给他看这个。” 王海涛那天晚上算了一笔账。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先写一行:一个月一万两千块。 下面写:原来次品率百分之六点二,一天也不歇,一个月七百四十四块。现在百分之零点九,一百零八块。少六百三十六块。 第三行写:一块次品的损失。料二十一,工时十八,往客户那边赔的一块算一百一十九,一共一百五十八。 他把六百三十六乘一百五十八,算出来十万零四百八十八。 第四行写:多花的钱。板厚一块多三毛五,moS管多六毛,电阻多一毛五,加起来一块一。一万两千块,是一万三千二百。 他把十万零四百八十八减去一万三千二百,算出来八万七千二百八十八。 钢网和试板的钱他没有算进去。 那两笔一共一万一千八,他记在六月的支出里,没有摊到这个数上。 “为什么不摊。”江远问。 “摊进去是八万三。”王海涛说,“八万三也没有错。但试板的钱是一次性的,不是每个月都花。以后每个月都拿八万三去比,就显不出这一个月。” 写完他没有马上合本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把这一页上的四行数抄了一遍,抄得很整齐。 “干什么。”江远问。 “贴墙上。”王海涛说,“这张图是童晓棠的,这个数是我的。” 江远看着他。王海涛这个人,从二〇〇五年开始记账,账本从来不给人看第二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签在墙上,只签在合同上。 “你不是不爱贴墙。” “以前没什么好贴的。”他说,“这次有。” 他把那张纸贴在了那张失效地图的右边。贴的时候他用胶带把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平,压完退了半步看,觉得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又上去撕下来重贴。 周维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 “差一点我也睡不着。”王海涛说。 那张纸上写的是四行: 少赔十万零四百八十八。 多花一万三千二百。 净:八万七千二百八十八。 “你这个一百一十九是怎么来的。”江远问。 “梁伟那边四千九百五十块板子,到现在还没有一块坏的。”王海涛说,“但账不能这么算。我按一块赔一百块往上加运费,算是保守。” “保守应该把数算得更大。” “保守的意思是往小了算。”王海涛说,“往大了算,贴出去的就是假数。” “那就按你的数。”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铮来找江远。 他手上拿着第二版板子的图,图上是新的三样东西:温度保护,电量均衡,还有一颗换了型号的计量芯片。 “第二版我算过工期。”他说。 “多长。” “四十天。” “四十天。”江远重复了一遍,“加上前面的一百四十三天。” 陆铮点了一下头。 “我们跟人说过一百五十天。”江远说,“你还记得那个数是从哪儿来的吗。” “你写的。” “我写的。”江远说,“写完了没人信。现在也没人信,但我们自己做出来了。” 他把桌上那张写着“净:八万七千二百八十八”的纸看了一遍。 “四十天。”他说,“做。” 第99章 一百五十天 第二版点亮是六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 陆铮没有喊人。他是自己坐在测试架旁边,把程序烧进去,然后看着屏幕上的那条线。 江远是路过实验室的时候看见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陆铮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把这四样东西一个一个过。 第一样是响应。第一版是十二毫秒。第二版换了一颗moS管,一颗贵三块。 去年十二月里江远说过“那就不压”。那时候一块板子的成本是二十一,贵三块就是二十四。现在一块板子卖二十七,贵三块,还卖得动。 管子换了,驱动电阻换了,比较器的门限从零点四二伏压到零点三一伏。响应从十二毫秒压到八毫秒。 “八毫秒。”童晓棠念了一遍,“八安培的电流,八毫秒能把电芯顶高几度。” “两度。”陆铮说。 第二样是计量。第一版的误差是百分之三点八,第二版换了一颗芯片,采样从每两秒一次改成每零点五秒一次。 五轮放电,最坏的一轮是百分之一点九。 “对外报哪个。” “报最坏的。”江远说,“报一点九。” 第三样和第四样是新的。 第三样是温度保护。板子上多了一颗热敏电阻,十千欧,精度百分之一,用导热胶贴在电芯的极耳上,每五秒采一次。 温度超过五十五度,断电。四十五度到五十五度之间,把放电电流降一半。零度以下,不允许充电。 “零度以下为什么不能充。”周维问。 “因为会析锂。”童晓棠说,“析出来的锂,会扎穿隔膜。” “扎穿会怎么样。” “会烧。” 第四样是均衡。四颗电芯串在一起,谁先充饱,谁先被放掉一点。板子上每一路加一颗电阻和一颗小moS管,泄放电流三十毫安。 “三十毫安能干什么。”王海涛问。 “一颗电芯多出来的电,用三十毫安放,一分钟放一点八库仑。”童晓棠说,“四颗电芯充满的时间差,原来最大是二十二分钟,现在是四分钟。” “这个数有什么用。”王海涛问。 “四颗电芯里有一颗先满,那颗就先坏。”江远说,“均衡做得好,一组电芯能多用半年。多用半年,就是回头客。” “回头客值多少钱。” “一台机器五十九。”江远说,“回头的那一台,不用我们再花一次渠道的钱。” “这个数是你测的。” “是我测的。”童晓棠说,“测了六组。” 温度保护第一天是坏的。 童晓棠把热敏电阻贴在板子上试,五十五度的时候板子自己断了电,但旁边那台温度计上显示的是六十度。差五度。 她把板子拆开看了一遍。问题不在程序上,也不在电阻上,是贴的位置。热敏电阻贴在板子上,量的是板子的温度,板子比电芯凉。 她让陆铮把采样改成每五秒一次,又让周维从深圳拿了五十颗带引线的热敏电阻,一颗一块一,用导热胶贴在电芯的极耳上。 改了以后,五十五度断电,温度计上显示五十六。 “还有一度。”陆铮说。 “那一度是极耳到电芯里面的温差。”童晓棠说,“消不掉。” “那报多少。” “报五十五。”她说,“说明书上写,到五十五度断电;实际电芯是五十六。” “写清楚。”江远说,“别写成五十五。” 王海涛没有再问。这种话他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来有没有人真的做过。 第二版要装到产线的每一台设备上。烧录用的不是电脑,是一台他们自己焊的烧录器,一次能烧八块。一万两千块板子,烧录要分四天。 这一万两千块板子,五千块给梁伟,三千块装进自己的移动电源,剩下四千块,是义乌、深圳、东莞另外七家小厂分掉的。这七家厂的名字江远能背出来,但他没有见过其中五家的老板。 烧录的那天,线停了一天。停一天,少出一千块板子。王海涛把这笔钱记在账上,记完他说了一句:“这一天的钱,我记第二回了。” 第一回是二月装线的时候。 这三十九天,陆铮没有回过家。他家在市区,坐车要一个半小时。 王海涛给他记过一笔夜宵账:三十九天,晚上十点以后在厂门口那家小卖部买的东西,一共一千零四十六块。钱从厂里的零用金出,账是王海涛记的。 江远看到这一页的时候问了一句:“他吃了什么。” “泡面三十七包,饼干九盒,还有两次只买了矿泉水。”王海涛说,“那两次是没吃上饭,光喝水。” “以后夜宵不许只记钱。”江远说,“要记他吃没吃。” 王海涛在那一页上添了两个字:已吃。 六月三十号晚上,第二版烧完了最后一块板子。 陆铮的笔记本一直开着,屏幕上是他写的那两页代码,最上面是寄存器表,最下面是门限的那一行。他起身去洗手,走的时候没有合屏幕。 江远路过,在椅子前面站住了。 代码他看不懂。他只认得两个数字,一个是零点三一,一个是八。 数字下面有一行注释,是用中文写的。陆铮写代码从来不用中文注释,他嫌调输入法麻烦。这一行是: 给江远看的:这个数我想了三十九天。 江远站在那儿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好,隔一会儿闪一下。他伸手把屏幕上那行字往下拉了一点,看清了下面的日期,六月十六号。 他没有合屏幕。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本子,把那两行抄了下来,一个字不落。 抄完他在那一页的下面写了三个数:一百四十三,三十九,一百八十二。 一百四十三是第一版的天数。三十九是第二版的天数。两个加起来,一百八十二。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百八十二天是半年。 他跟人说过一百五十天。那时候他说的是第一版。第一版用了一百四十三天,第二版又加了三十九天。 这两件事他都记得。他记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王海涛在旁边笑了一声,陆铮说了一句“一百天做不出来”。那天没有人相信。今天也没有人再提。 他把笔帽扣上,坐了一会儿,又打开本子,在“一百八十二”旁边写了四个字:正好半年。 第二天早上陆铮打开电脑的时候,屏幕上那行注释还在。 江远没有在里面加任何东西。他在陆铮的桌上放了一样东西:一盒饼干。 那是他昨天晚上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四块五。 陆铮早上看见那盒饼干,看了几秒,把它放进抽屉里,没有吃。 到了中午,他抽屉里的饼干少了两块。 王海涛那天下午问江远:“你为什么给他买饼干。” “没为什么。” “四块五。”王海涛说,“账上不好记。” “记我自己的。” 王海涛真的记在了“江远·往来”那一页上,写的是:七月一日,饼干一盒,四元五角。 七月一号,江远在车间里说了一件事。 他说,第二版所有的板子,从今天起都按新的数往外报:响应八毫秒,误差一点九,带温度保护和均衡。 “那第一版呢。”周维问。 “第一版卖了三千多块,都在客户手里。”江远说,“我们不追。谁的坏了,我们换新的。” “换多少。”王海涛问。 “三千块全换,六万三。” “六万三。”王海涛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你知道这六万三是多少钱吗。” “知道。”江远说,“是我们四个月的电费。” 王海涛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这笔钱列进了七月的预算,列在最上面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待定。 那天晚上,江远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墙上那张失效地图的右边是王海涛那张纸,再右边是童晓棠那张写着“每天记录,不猜”的小纸。三张纸排在一起,从左边到右边,横着占了半面墙。 他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周维说了一句话。 “七月十号,把人都叫齐,开个会。” “叫谁。”周维问。 “全厂的。” 周维在心里数了一下:“四十一个人。” “四十一个就四十一个。” “开什么会。” “卖了一万两千块板子的会。” 第100章 我们不是卖电池的了 七月十号上午,车间中间腾出一块地方。 陈小满从仓库里搬了四十一个塑料凳子,一个挨一个摆成三排。凳子不够,最后几个是从食堂拿来的木条凳。 会开了二十分钟。 江远站在那块黑板前面。黑板是二手的,边上那道裂纹还在,铁丝箍着。上面原来写的三行字早就擦掉了,擦过的地方留下一点白痕。 他在上面写了三个数。 第一个:一万两千。 第二个: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第三个:八。 “一万两千,是六月出的板子。”他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块板子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九点一,是这一万两千块里的合格率。三月的时候是百分之九十三点八。” “八,是保护响应,八毫秒。第一版是十二。” 四十一个人坐在下面。前排是童晓棠、陆铮、周维、王海涛,后面是产线上的工人。有人听得懂前两个数,听不懂第三个。 “我知道第三个数你们不关心。”江远说,“我说给你们听,是因为这个数是我们自己定的。没有人给我们标准,我们自己定的八。” 后排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八毫秒是多快。” 旁边那个说:“比眼睛快。” 江远在黑板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是他们自己的名字:远芯。 “今年一月,我跟你们几个人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说,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卖电池的了。当时周维问我,那我们卖什么。我说我还没想好。” 周维在下面笑了一声。 “今天我说完了。”江远说,“我们不是卖电池的,我们卖的是这一块板子管住电的能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车间里的那台波峰焊还开着,锡炉里咕嘟咕嘟地响。 底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后排有人问:“什么叫管住电。” “就是不让它乱跑。”江远说,“不让它过放,不让它过充,不让它烧起来,还要告诉你里面还剩多少。” 他看向童晓棠。 “童晓棠,你说一句。” 童晓棠站起来。她想了几秒。 “我做电芯的。”她说,“你招我的时候说不做电芯。” “我记着。”江远说。 她坐下去了。 “那你以后做电芯吗。”后排有人问。 江远没有答。他说了另外一件事。 “这个月,每人一千块。” 底下有人鼓了一下掌,声音不大,很快就散了。一千块在二〇一〇年是一个工人六天的工资。 “钱从哪儿出。”王海涛坐在第一排,抬起头问了一句。他在这种场合从来不客气。 “从这个月的毛利里出。” “好的。”王海涛说,“记下了。” 会没有马上散。 前排一个焊工举手,姓杜,就是二月里问“我们是不是没用了”的那一个。 “我问一句。”他说,“这奖励,以后还有没有。” 底下有人笑。 “有。”江远说,“做得多就有。” “多少算多。” “今年年底,我们出到一个月两万块板子,年底每人再加一个月工资。” “要是出不到呢。” “出不到就没有。”江远说,“这不是我想给就能给的,得做出来。” 老杜坐下了。坐下之前他说了一句:“两万块,板子那么窄,得堆多高。” 没有人答他这个问题。 周维也问了一个。 “那我们以后还卖不卖移动电源。” “卖。”江远说,“板子是我们的脸,机器是我们的手。手不能停,停了脸也没地方挂。” “这话不好听。” “话好不好听不重要。”江远说,“重要的是今年下半年,板子和机器都要加。” 会散了以后,王海涛回办公室,把账本翻开,翻到七月那一页。 这一页他早上就写了标题,写的是两个字:板子。 他在下面坐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拿起来,在写着“板子”的地方用一条横线划了,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技术。 他没有擦掉原来那两个字。划掉的痕迹留着。 周维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 “为什么改成技术。” “板子是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王海涛说,“技术是我们以后还能做出来的东西。” “你想得明白。” “我想不明白。”王海涛说,“但江远刚才那句我听懂了。他说的是,别人也能做板子,但这一块板子为什么是我们做出来的,这个说不出来,就完了。” 那天中午吃饭,四十一个人在食堂多加了两个菜,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炒青菜。红烧肉的钱也是江远出的,三百二十。 没有人喝酒。江远不喝酒,这个规矩从二〇〇五年就定了,全厂都知道。 每人一千。王海涛把这一笔记在“奖金”那一栏里,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那个圈的意思是:这笔钱是从毛利里出的,不是账上的闲钱。 七月的账上,还挂着两笔没有花的钱。一笔是六万三,换第一版那三千块板子;一笔是一万一,铺防静电地板。这两笔他都没有动。 下午两点多,陈小满拿着一台手机走进办公室。 她把手机放在江远桌上,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看他什么反应。 那是一台新手机,黑的,屏幕三点五寸,比他们平时见的都大。屏幕亮着的时候能滑动,一整块玻璃上面没有一个按键。 “多少钱。”江远问。 “一千四百九十九。”陈小满说,“我托人从深圳带的,昨天刚到。” “谁的牌子。” “不是大牌子。”陈小满说,“深圳的,去年才有。” “一千四百九十九。”江远说,“这个价,去年能买两台。” “去年那些是一堆按键。”陈小满说,“这个是整块玻璃。” “玻璃贵。” “玻璃不贵。”陈小满说,“贵的是里面那块屏和那颗芯片。” 江远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屏幕下面有三颗键,其中一颗是返回。他按了几下,界面滑得很快。 “电池怎么样。”他问。 “你猜。” 江远把手机翻过去,摸了摸后盖。后盖是一整块的,边上没有卡扣的缝。他用指甲在边上抠了两下,抠不开。 “这怎么拆。” “网上说要撬。”陈小满说,“用一片塑料片从边上塞进去,撬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划。” “撬开以后电池能换吗。” “不能换。”童晓棠从门口进来,接过话,“这种机器是一整块电池用两条胶粘在主板下面的,换要先把整块主板拆出来,撕胶,再装回去。一般人做不了。” “修手机的呢。” “修手机的能做,要他三十块工钱,还得等两天。” “容量多少。”江远问。 “一千五百毫安时。”童晓棠说,“我查过拆机图。” “一千五。”陈小满说,“我们那台大的有八千。” “它屏幕大。”童晓棠说,“三点五寸的屏亮着,一个小时吃两百多毫安时。” “那就是一天要充两次。” “重度用,一天两次。”童晓棠说,“换不了电池,就得随身带着线,或者带着一块能给它充电的东西。” 江远听到这里,把手从手机后盖上收了回来。 江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让它的四个角对着桌面的瓷砖缝。 屏幕亮着的时候,界面上有一个电池的小图标,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三。 “一千四百九十九。”他说了一遍,“三点五寸。电池换不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四个数。 三点五。一千四百九十九。一块电池。换不了。 写完他没有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又看了看桌上那台手机。 童晓棠没有走。她站在桌边,把手机的屏幕按亮了又按灭,按了三次。 “你记这个干什么。”她问。 “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江远说,“以后有用。” 童晓棠回到实验室,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七月十日下午,三点五寸屏样机一台,一千四百九十九元,电池不可更换。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又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两个字:注意。 江远那句话在她听来是敷衍,但她没有追问。她把本子合上,去实验室看温度箱里那六组电芯。 六组电芯已经跑了两百一十次循环。 第二天早上,她在那个本子上又添了一行。添的是循环次数:二百一十次,变成了二百一十一次。 她写完把本子放进箱子里。箱子里已经装满了四本。 箱子边上就是办公室那张桌子。桌上那台一千四百九十九的手机亮了一下,又黑了。屏幕黑下去之前,右下角那个电池的小图标还剩百分之六十三。 第101章 一千四百九十九 那台一千四百九十九的手机在办公室的桌上放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江远把它拆了一半。后盖是撬开的,用一片从光盘盒上剪下来的塑料片。他撬了四十分钟,指甲断了一个,中间三次想停手。 撬开以后他看见的是:一整块主板,一颗一千五百毫安时的电池用两条黑胶粘在主板下面,电池外面是一层银色的铝塑膜,上面印着一串批号。 他拿万用表量了一下电池的正负极,三点八九伏。 电池上还连着一个小板,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有三颗元件。他把放大镜拿过来看,认出其中一颗是保护芯片,另外两颗是moS管。 那块板做得很干净,焊点大小一样,边上的丝印是几行细字。他没有认出牌子。 他把放大镜放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手机电池保护板,三颗元件,焊点均匀。 写完他算了一笔账:这样一块保护板,材料大概一块五。他自己做的那一块,二十一。 差的二十块不在材料上,在里面那点东西上。 他把后盖按回去,按了半天才卡上。卡上以后他把它放在桌上,用一张纸把批号抄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他把陆铮和陈小满叫到办公室。 桌上摆着三张纸。 第一张写:四千毫安时,成本二十一,卖三十九。 第二张写:八千毫安时,成本三十二,卖七十九。 第三张写:一万毫安时,成本七十七,卖一百四十九。 “这是三条线。”江远说,“便宜款、标准款、贵款。” 陆铮把第三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一百四十九。”他说,“去年我们卖五十九的时候,你还说五十九是给自己的胆子定的。” “去年是去年。”江远说,“去年手机能换电池,买充电宝的人是怕没电。今年手机换不了电池,买的人是必须带。一样的东西,用处不一样,价就不一样。” “你凭什么卖一百四十九。” “凭里面那块板子。” “那前两张纸呢。”陆铮问,“那两块板子一块赚不到十块,你做它干什么。” “便宜款是给渠道占位置的。”江远说,“义乌一个档口,货架就那么大。他摆我们的三十九,就不会摆别人的二十九。摆满一年,他就知道我们的东西不出事。” “那我们也是在卖便宜货。” “卖。”江远说,“便宜的是电芯的档位和灯,不是保护。” “电芯也有档位。” “有。”江远说,“我们进的 A 品,散在六到十毫欧,一颗十一块。标准款不用它。” “那标准款用什么。” “用便宜一档的。”江远说,“一颗四块八,内阻差一倍,容量掉百分之三。它只有一个毛病:离散大。离散大就是别人做不了的地方——我们把它按内阻分三档,每一档配一套自己的参数。” “所以你那块板子值钱的地方在这儿。” “在这儿。”江远说,“同行买一样的电芯,做出来出事;我们做出来不出事。差的不是电芯,是那块板子。” “便宜款的保护比同行好多少。” “它至少不会在人手里烧起来。”江远说,“这一条就够了。” 第三张纸上,七十七块的成本里,板子占二十一。前两张纸上的板子,一个八块,一个六块。 便宜款那块板子最简单:三颗灯,按电压估电量,电压到三点六伏亮一颗,三点八伏亮两颗,四点零伏亮三颗。估出来的数能差百分之二十。 标准款加了库仑计,但不带温度保护和均衡。 贵款就是他们那台第二版:八毫秒响应,误差一点九,温度保护,均衡。板上还带一个显示窗口,四颗灯,一颗代表四分之一。 “四颗灯,用户看得懂吗。”陈小满问。 “看得懂。”江远说,“他不懂毫安时,他懂四分之一。” 陈小满把那三张纸收走,去做外壳。 她做了十一天,出了十一版图。三款壳都是黑的,边上一条蓝线,蓝线的宽度从两毫米改到三毫米,又从三毫米改回两毫米。她坚持的那一版是两毫米。 “为什么非得是两毫米。”周维路过的时候问。 “因为三毫米看起来像便宜货。”陈小满说。 贵款的壳上多开了一个窗口,窗口里是那四颗灯。窗口的位置她改了五回,最后放在右下角,斜着排。 “为什么不横着排。” “横着排像收音机。” 外壳出来以后要过一道测试。这道测试是陈小满自己定的:从一米二的高度往下丢,丢在车间的水泥地上,五个面各丢一次。 第一批十个壳,丢完五次,有四个的卡扣断了。 “卡扣加厚零点三毫米。”她说。 “加厚了装不进去。”做壳的师傅说。 “那就把里面的柱子上移一毫米。” 改了以后,第二批十个壳,丢五次,坏了一个。 “一个也不行。”陈小满说,“为什么坏的是同一个面。” 她拿着那个坏壳看了很久,最后在模具的一个角上找到一处毛刺。 七月底,第一台贵款的样机装出来了。 陆铮拿它测了三天。 升压用的是他们选的一颗芯片,输入三点七伏,输出五伏,效率百分之七十八。空载待机电流八十微安。 输出两个口,一个一安,一个二点一安。二点一安那个口是给平板电脑预留的,虽然当时还没有平板电脑卖到他们这样的客户手里。 “效率七十八。”陆铮说,“意思是八千毫安时的机器,实际能放进手机里的电是六千二百多。” “能充几次。” “那块手机是一千五百毫安时。”陆铮说,“能充四次,第四次充到一半。” “四次。”江远说,“这就够了。” 八月十号,第一批三款一起下生产线。 便宜款做了四千台,标准款做了三千台,贵款做了三千台。 第一个月的结果是这样的:便宜款卖了三千一百台,标准款卖了两千二百台,贵款卖了二百四十台。 贵款剩下的两千七百六十台,压在仓库里。一台成本七十七,压了二十一万二千五百二十。 陈小满把这个数算出来,贴在了墙上。 “二十一万二千五。”她说,“这是我们今年到现在一次性压住的最大一笔钱。” “比买线的时候多吗。”周维问。 “少。”她说,“但那一笔是买来的,看得见。这一笔是坐在仓库里的。” 江远去仓库看了一次。 两千多台贵款码成六层,纸箱上是陈小满做的标,蓝线印在箱子侧面。他抽了一台出来,打开,按了一下开关,四颗灯全亮。 他把机器放回去,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要是卖不掉呢。”陈小满问。 “那就明年卖。”江远说,“这台机器的板子,明年也不过时。” 苏晓从义乌打来电话,说得很直。 “一百四十九的,档口不敢摆。”她说,“摆上去,客人问一句‘这个多少钱’,转身就走。我跟他们讲电量显示,他们听不进去。” “那就先不摆。” “不摆你压着两千七百台。” “压着。”江远说,“便宜款和标准款卖的钱,够压。” “你能不能把贵款降到一百一十九。” “不能。” “为什么。” “降了,我就得把板子从二十一换成八块的。”江远说,“那这三款就只剩两款。” 苏晓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叹气也不长,一口气完就转到下一件事。 “那我先在自己那边摆两台,客人来了我给他们看。” “摆。” 苏晓在义乌自己店门口摆了两台。 一台通着电,插着一根短线,一头接着她自己的手机。谁路过问价钱,她不报价,先把客人的手机接上去,让他自己看那四颗灯。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个做手机批发的,姓吴,一开口就问:“这个能充几次。” “三次半。” “错。”姓吴的说,“我们测过,市面上标八千的,实际只能充三次。” “那你拿你的手机来。” 姓吴的真的把手机拿了出来。苏晓把机器接上,从头充到尾,一共三次整,第四次充到一半。她把这个过程记在一张纸上,写完把纸推到姓吴的面前。 “三次半。”她说,“我们没写能充四次,我们写的是能充满三次。” 姓吴的在那张纸上看了两分钟,走了。 第四天上午他又来了,张嘴要四十台。 八月底,贵款一共卖出去九百零七台。 还不是主力。但有一个变化:卖出去的那九百多台里,有四十多台是同一个客人一次买两台。 “为什么一个人买两台。”陈小满问。 “一台给自己,一台给老婆。”苏晓说,“这种人才是我们真正要的。” 九月初的一天早上,苏晓又打来电话。这一次她声音不对。 “华强北出来一个东西。”她说,“你们的标准款,壳子跟我们的一模一样,边上也有一条蓝线。” “卖多少。” “六十七。”苏晓说,“比我们便宜十二块。” 第102章 抄袭 周维去了一趟华强北,买回来一台。 六十七块,现金。他买的时候没有还价,摊主还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多拿几台,拿十台是六十四。” 回到厂里,他把那台机器放在桌上,跟自己做的一台并排摆着。 两台一模一样。黑的壳,边上一条两毫米的蓝线,右侧一个开关,底下两个口。连开关上那个斜着的凹槽都是斜着的。 “壳是我们的。”陈小满说。 她把两台机器的后盖都撬开。 撬开以后就不一样了。里面那块板子是一块最便宜的板,绿油的颜色比他们的深,上面三颗灯,按电压估电量,估出来的数能差百分之二十。没有库仑计,没有温度保护,也没有均衡。 “壳是抄的,板子是新的。”童晓棠说,“他把外面抄了。” 陆铮把抄来的那块板子接上电,做了一次对比测试。 两台机器都充满,再接上同一个假负载放电,每十分钟记一次数。 他们那台的显示,从头到尾偏差最大是百分之二。抄来那台,显示还剩两格的时候,实际只剩百分之八;显示一格的时候,实际已经放完了。 “客人看见一格还能用。”童晓棠说,“用两下,手机没电了,机器也没电了。他下次就不买这一家。” “他自己也知道。”江远说,“他卖六十七,就是要赶在客人知道之前卖掉。” “外面最便宜。”江远说,“外面一眼看得见,里面看不见。” 第二天,周维去了给他们开壳的那家模具厂。 模具厂在东莞,一个两百平的车间,三台注塑机。老板姓刘,四十来岁,见了周维没有躲。 “模是我这边出的。”刘老板说,“上个月有人来找我,说要一模一样的,我问他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他说是亲戚。” “你就开了。” “他给钱。”刘老板说,“一万八,现金。我这边一个月挣不了两万。” 周维回来的时候把这个数报给江远,报完他说了一句:“我想把模收回来。” “收不回来。”江远说,“模在他那儿,图纸也在他那儿。你把模拉回来,他再开一副,一万八。” “那就换厂。” “换。”江远说,“换厂,重新开模,我们自己出两万八。这一笔记我们头上。”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第一个告诉他们的不是周维,是一个深圳的客户。他打电话来问:“你们是不是出了一款便宜的,卖六十七。” “没有。”周维说。 “那我在赛格看见的,是不是假的。” 周维那天下午才坐车去的华强北。 苏晓是当天下午来的电话。她的话很短。 “六十七。”她说,“我们七十九。差十二块,客人一眼看得出。” “你怎么说的。” “我跟他们说我们的东西不出事。”苏晓说,“他回我一句,出事了你赔吗。我说赔。他说你赔多少。我说坏了就换。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降。”苏晓说,“降到六十九。差两块,客人就觉得我们的好。一个月我们能多卖两千台,多卖两千台就是十五万八。” “不降。” “你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有两个。”江远说,“第一个,降了十二块,就是降了十二块。全国有几家在做这个的,他们明天就跟着降,后天再降。一个月以后,七十九的东西卖到五十九,谁都赚不到钱。第二个,我们的壳是他抄的,他抄了壳,抄不了里面。要是我们降到六十九,就等于承认壳才是值钱的东西。” 苏晓在那头停了几秒。 “你说的这两个理由,我要拿去跟档口讲。” “拿去。” “他们还问一句,你们有没有什么证。” “什么证。” “就是那张纸,证明这个壳是你的。”苏晓说,“义乌那边认纸。” 那天下午,江远让周维去查了专利的事。 周维跑了两趟,第一趟去的是市里一家代理所,问了价钱:外观设计专利,一件四千块,官费加代理费,慢的话八个月下证。 “八个月。”周维说,“八个月以后,人家卖了几十万台了。” “先办。”江远说,“办了我们有一张纸。这张纸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档口看的。” 他办了三件。壳一件,显示窗口一件,连外壳上那条蓝线也单独立了一件,理由是蓝线的位置和宽度构成整体视觉效果。三件一万二千,交了加急,代理所说最快六个月。 代理所要填一个设计人。周维把表拿回来问江远填谁。 “填陈小满。” “不填你。” “壳是她做的。”江远说,“十一版图,两毫米改成三毫米又改回来,一米二摔五次。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她知道。” 周维在表上写了陈小满三个字。 陈小满后来看到那张受理通知书,第一句话是问:“上面为什么有我名字。” “因为是你做的。”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收进自己的图册里。 第二件事是陆铮做的。 这一次他没有用四十天,用了十二天。他做的事是给固件加一层跟芯片绑在一起的校验:那颗计量芯片出厂的时候里面有一串唯一的编号,固件用这串编号算一把钥匙,算不出来就跑不起完整的计量。 抄板的人可以把电路抄走,把元件型号抄走,把板子的大小抄走。他抄不到那一串编号,也抄不到那把钥匙。 “他抄走以后会怎么样。”江远问。 “能亮灯,能量,但量不准。”陆铮说,“他只能自己猜参数。猜出来误差在百分之八以上。” “百分之八是什么概念。” “客人用两次就能看出来。” 周维在旁边听着,提了一个主意。 “要不要把芯片上的字磨掉。”他说,“华强北那边都这么干,磨了字,人家不知道你用哪颗。” “不磨。”江远说。 “为什么。” “磨字是那一行的做法。”江远说,“去年三月,老冯带我进过一间作坊,六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拿砂纸把旧电芯上的字磨掉。我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江远说,“但我不想让我们厂的人,第一天学会磨字。今天磨芯片,明天就敢磨别的东西。” 一个月以后,结果出来了。 九月的第一周,苏晓那边报了三个数。 第一个数:他们的标准款,九月第一周出了一千九百台,比八月同期多四百。 第二个数:华强北那家的六十七,摆了二十天,档口老板开始退货。理由不是质量,是没人要——客人到柜台前面,问一句是不是远芯的,不是就走了。 第三个数:那家往义乌发过一批两千台,退回来三百多台,退的原因写着“电量显示不准”。 王海涛把这三个数抄在本子上,抄完算了一笔账。这一轮他们一共花了四万:换模具两万八,专利一万二。陆铮那十二天没算钱。 这一轮他们没有降价。 “四万。”王海涛说,“要是当时降十二块,一个月少赚两千台乘十二,两万四。两个月就亏掉了。” “账不能这么算。”江远说,“降价不是亏在钱上,是亏在以后。” “这句话我也抄下来。”王海涛说,“哪天你自己降了,我拿给你看。” “抄。” 九月二十二号,三件专利的受理通知书下来了,代理所把那张纸寄到厂里。 陈小满把那张纸拿去复印了一份,贴在车间那面墙上,跟失效地图、王海涛的八万七、童晓棠的六个字排在一起。 墙上的纸从左边到右边,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三张了。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老冯打来电话。 他从广州打过来,一开口就说数,这是他的习惯。 “春节前,电芯要涨。”他说,“起码两成。” “哪一款。” “两千毫安时的,你现在用的那一款。”老冯说,“现在四块八,我给你留了半个月的账期;过了年五块六都不一定拿得到。” “为什么涨。” “缺。”老冯说,“今年下半年,做充电宝的厂比去年多了一倍。都在抢。” 江远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记得这件事。他记得二〇一〇年过年前后,两千毫安时的电芯没有涨,反而稳了一整年。 “我算一算。”他说。 “你算。”老冯说,“算完给我电话。要囤就早囤,晚了就不是涨两成的事。” 第103章 一次闷亏 老冯那个电话打完,江远算了一晚上。 他们九月一个月用掉十二万颗两千毫安时的电芯。老冯让他囤的数是十五万颗,一个多月。 十一块一颗,十五万颗是一百六十五万。 他们账上那时候有两百二十三万。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数跟王海涛说了。 王海涛的反应很直接:他把本子翻到九月那一页,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根线。 “线上面是一百六十五万。”他说,“线下面是五十八万。五十八万,是我们十月的工资、料、水电、房租,还有你答应给客户换的那三千块第一版板子。” “要是涨两成呢。” “涨两成,十五万颗省三十三万。”王海涛说,“要是不涨呢。” “不涨,这十五万颗就压在那儿,一颗十一块,压到明年三月,就是一百六十五万的死钱。” “你算的是钱。”王海涛说,“我算的是这个厂。” “你说。” “一百六十五万压进去,我们账上剩五十八万。”他说,“五十八万里,有四十七万是这个月的料和工资。剩下的十一万,是遇到事的时候能拿出来的全部。” “什么事。” “客户退货、设备坏了、你哪天说要做个新东西。”王海涛说,“上一次你跟我要六十二万,是买线。线在那儿,谁都看得见。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拿一堆货去赌一个价钱。”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往下说。 江远那天上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周维给三家供货商各打了一个电话,问的是同一句话:现在订货,什么时候能到。三家的回答都是七天,最快五天。 第二件,他让周维问了一句“量大能不能便宜”。三家里有两家说可以谈,其中一家报的是十块九毛五。 第三件,他去了仓库,看了一遍现在库存。仓库里有两万八千颗,能用七天。 这三件事做完,他心里有了一个数:不缺。 中午他去了一趟实验室,问童晓棠一个问题。 “电芯放着不动,会怎么样。” “会自己掉电。”童晓棠说,“常温下一个月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三个月就是百分之十几。” “能救吗。” “能。”她说,“每两个月充放电一次,能拉回来。但十五万颗电芯,你拿什么给它们充电。” “手工。” “手工一颗一颗充,十五万颗。”童晓棠说,“二十个人做一个月,做完第一批的又掉下去了。” “还有别的吗。” “有。”她说,“电芯怕潮,也怕热。仓库要控温控湿。我们那间仓库的湿度,上个月有一天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江远没有再问。他心里那笔账上,又添了一行:十五万颗的库存费、人工和损耗。 缺的时候,人家不会跟你说“量大能便宜”。缺的时候,供货商的话是“这个月的没有了,下个月看看”。 下午他给老冯回了电话。 “不囤。” “为什么。” “你那边现在还有货,我这边问了三家,都能七天到。”江远说,“十一块不是涨,是稳。真要涨,得先看到货先紧。” 老冯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做事像做账。”他说,“行,你不囤,我囤。” “你囤多少。” “我手里本来就有二十万颗,再加三十万。”老冯说,“五十万颗。这个数我赌得起。” “你要不要留一半。” “不留。”老冯说,“我走了三十年,涨价这件事,我看的不是货,是人。今年做充电宝的厂比去年多一倍,人比货多。” 挂了电话,江远让周维去了一趟广州。 周维第二天回来,说了三个数:老冯的仓库在白云区,一间一百二十平,里面码了三百二十箱电芯,一箱一千五百颗,四十八万颗。剩下两万颗在他手上周转。 “他压了多少钱。”江远问。 “五百五十万。”周维说,“一部分是他自己的钱,一部分是跟人借的。他跟我说,这一把赚不到,明年他就得清仓库。” “他跟你说实话。” “他说完还笑。”周维说,“他让我回来告诉你,做贸易的和做厂的不一样。做厂的怕停,做贸易的怕不动。货压在手里不动,比亏本还难受。” 江远把这句话抄在了本子上。 那之后的半个月,价格没有动。 十月十号,周维从市场上回来,报的数还是十一块。他还带回来一句话:有一家厂在清库存,愿意十块九出五万颗。 “那就更不缺了。”江远说。 十月十二号上午,周维拿着一张新的报价单进来。 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江远看了一眼。 两千毫安时,A品,十一块八毛八。 涨了八毛八。百分之八。 “什么时候涨的。” “昨天下午。”周维说,“我问了三家,两家已经改了,第三家说这周之内改。” “货紧吗。” “紧。”周维说,“现在订,要十天到。” 江远把那张报价单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纸上只有几行数字,是他看惯了的那种纸。 他拿过本子,算了一笔账。 十五万颗,十一块和十一块八毛八的差,是八毛八。十五万乘八毛八,十三万二千。 十三万二千。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划掉以后他给老冯打了个电话。 老冯接得很快。 “涨了。”江远说。 “涨了。”老冯说,“五十万颗,一颗赚八毛八,四十四万。我心里有过这个数,但也没想到只有百分之八。” “你说的是两成。” “我说的是春节前。”老冯说,“现在才十月,还有三个月。” “那我还有机会。” “你有。”老冯说,“但你现在买,是十一块八毛八。” “你手里那五十万颗,什么时候放。” “春节前。”老冯说,“做充电宝的要备货。到时候我从你身上赚的那四十四万,还得拿回来一点。” 那天晚上,江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本子翻到前面,从二〇〇九年三月那一段开始看。 那时候他们买的第一批电芯是三块二一颗,后来四块五,后来六块八。那是标准款用的便宜档,一路上都是往上走的。A 品是另一条线:去年年底八块六,今年二月十一块,涨得更凶。 他记得这件事。他记得二〇一〇年这一段,这个价钱是平的。不是小步往上,是平的。 他把那段行情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在本子后面空着的一页上写了几个数。 二〇一〇年年底,电芯,十一块二。 这是他脑子里那个数。他记得很清楚,年底是十一块二,不是十一块八毛八。他记得那年年底他还跟周维算过一笔账,算的是十一块二的料能做多少台机器。 写完他看着这几个数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后来他在本子上翻到九月二十六号那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老冯的电话,记着十五万颗,记着一百六十五万,记着“不囤”两个字。 他在“不囤”这两个字的右边,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日期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画得很小,就像随手点的。 第二天早上,王海涛来办公室拿报价单的时候看见了。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江远说。 “没什么你画它干什么。” “记一下。” 王海涛看了他几秒。他把报价单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以前算的数,没错过。”他说。 江远没有接话。 王海涛走了以后,他把本子合上,用笔杆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十月十三号,苏晓打来电话问价。 “料涨了,我们的机器要不要涨。” “不涨。” “那我们的毛利一台少两块。” “先扛着。”江远说,“充电宝涨价的头一家,会被客人记住。” 苏晓在那头说了个“行”,就挂了。 十月十五号,陆铮拿回来一份从深圳寄来的东西。 里面是几张纸,是深圳几家工厂今年要出的新机型清单。清单上有三个名字,江远都听过,又都不算熟。 三款机器,都是安卓,屏幕三点五到四寸,价格从一千零九十九到一千四百九十九。 最下面一行,是陆铮自己用铅笔加的:都是内置电池。 江远把那张清单看了两遍。 他把本子摊开,在“一千零九十九”和“一千四百九十九”这两个数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那天下午王海涛不在办公室,没有人看见他画这两道线。 第104章 小米的消息 那张清单是陆铮从深圳带回来的。 他去深圳本来是给梁伟调一批板子的固件。回来的时候绕到赛格楼上,见到了一个做方案公司的老板,聊了两个小时。 他带回办公室的除了那张清单,还有一句话。 “深圳现在有一家在做手机。”他说,“新公司,去年才开的,一帮人从别的厂出来的。” “叫什么。” “小米。”陆铮说,“他们做了一个系统,免费给别人刷。等刷的人多了,就自己出手机。” “什么时候出。” “说明年。”陆铮说,“传的价是一千多块,用安卓。” 江远把这句话听完,没有接着问这个牌子。他问的是另外两件事。 “一千多,是多少。” “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 “他们的系统免费给别人刷,图什么。”江远问。 “图人多。”陆铮说,“刷的人多,用的人就多。等用的人多了,他自己出手机,这些人就是现成的。” “这个东西谁在用。” “玩手机的。”陆铮说,“论坛上那些人,一个城市里有几千个。他们不收钱,还到处帮人刷。” 江远点了一下头。 “几千个人,比我们投广告便宜。”他说。 “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我不管是谁的人。”江远说,“我只看这个数:一群人不用发工资,天天在网上替一个还没出来的手机说话。这个手机明年一定会出。” “电池呢。” “内置。”陆铮说,“跟德兴那台一样,撬都撬不开。” 江远把桌上的清单拿过来,在那两个数下面又画了一遍线。 “我们做移动电源,一开始是给谁做的。”他问。 “给用手机的人。” “去年用手机的人,一台机器一千多,买手机的时候顺手买一个五十几的充电宝,他自己觉得不心疼。”江远说,“今年手机掉到一千出头,明年要是掉到九百九十九,你猜会怎么样。” “买的人多。” “买的人多,而且这些人里有一半以前不买智能机,因为他们买不起。”江远说,“这批人第一次拿到一台能上网、能看视频、电池还换不了的机器。他们一天用两次电。” “你算过没有。”陆铮问。 “算过。”江远说,“去年国内手机卖了大概两亿台,智能机占不到百分之五。今年能到百分之十五。两亿乘百分之十五,三千万台。” “三千万台里有多少人买充电宝。” “现在不到百分之五。”江远说,“一台充电宝七十九,一台手机一千二,他舍不得。手机掉到九百九十九,他就舍得了。哪怕只有一成人买,也是三百万台。” “三百万台。”陈小满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一年做多少。” “去年不到四十万台。” “那你要做三百万台。” “我不要做三百万台。”江远说,“我要做到人家要三百万台的时候,我们接得住。” 陈小满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 “你别跟我说那些虚的。”她说,“你跟我说要做多少台。” “一个月八万台。” 陈小满愣了一下。 “现在三万台。”她说,“你翻了一倍半。” “翻一倍半不够。”江远说,“现在做八万台,是因为我们只能做八万台。十二月以后,人家要的可能是一个月二十万。” 当天下午,江远把王海涛叫进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先说要多少钱。他先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纸上是苏晓报的九月和十月的数据:标准款两个月卖了七千八百台,贵款一千四百台,便宜款六千一百台。三条线加起来,比八月多四成。 第二张纸上是他们这几个月压住的单子:义乌三家档口说如果能保证十天一交,他们要加量;东莞梁伟要的板子从五千块加到八千块;还有一个做手机配件的,说要订一万台标准款,前提是十一月能交。 第三张纸是空的。 “第三张是你要花的钱。”江远说。 王海涛把空纸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 “你说。” “一条新的组装线,五十八万。” “新的。” “新的。”江远说,“二手的我们吃过一次苦头,这次要保修。” “接着。” “老化架十二万,测试架八万,仓库改造十五万,三款新壳开模十二万,备用料十五万。” 王海涛一边听一边写,写完把数加起来,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三个字:一百二十万。 他把笔放下,没有马上说话。 他们那时候账上有两百六十万。这一笔出去,剩下一百四十万。 “我记得去年二月你跟我要六十二万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了三遍。”王海涛说,“这次我一遍就写出来了。” “你同意。” “我同意。”他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钱分两期。”王海涛说,“线到厂付一半,十一月十五号付另一半。” “为什么要分期。” “因为十一月十五号我要看到一个数。”他说,“八万台的三分之一,两万七千台。做不到两万七,第二期我就不付,让他们把线拉回去。” “他们不会答应。” “你去谈。”王海涛说,“你要是谈不下来,就说明这个单子你还没想清楚。” 江远第二天飞了一趟苏州。 设备厂在吴中区,一间很大的厂房,门口停着七八辆货车。老板姓钱,五十来岁,听到分期付款笑了一下。 “分期可以。”钱老板说,“但要付利息。” “付多少。” “三个月,按银行算,一万二。” “一万二我认。”江远说,“但我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保修从一年改到两年。” “不行。” “两年。”江远说,“我们这条线一天要跑十六个小时,一年保修等于没保修。” “你这个人。”钱老板说,“我做了二十年设备,第一次有人问我保修。” 最后谈成的是:五十八万,保修两年,分期三个月,利息一万二。另外钱老板答应送一套易损件——热风枪的发热芯、传送带的皮带,还有两颗温度探头。 王海涛看到合同的时候,盯着那个五十八万看了很久。 “去年那台二手的,六十二万。”他说。 “去年是去年。”江远说,“去年我们只认识一个倒闭的厂。” 王海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他在五十八万旁边打了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的是:比去年的二手便宜四万。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两期付款。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十一月十五日前,出货两万七千台。 这一行他没有给江远看。他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 十月二十九号,第一批设备到厂。 卸车卸了一天。那台新线的架子比二月那台二手的要高一些,周维站在下面比过,说高出二十公分,以后工人站着干活不用弯腰。 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墙上。 新线要人的单子,周维前一天就贴出去了。 他要三十个人,条件是会焊或者愿意学。第一天门口来了二十多个,收了十九个;第二天又收了十一个。 新来的工人在厂门口那块水泥地上排成两排,跟二〇〇九年一月那十二个人站的位置一样。王海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不用我教三个月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厂里现在七十多个人。”他说,“一个人做错,旁边三个都看得见。” 十一月一号,新线开动。 那一天他们出了三千一百台。二月那台二手线开一班是三千台,新的线接上以后,两条线一起跑,一天能出六千台。 苏晓的电话是当天下午打来的。 “我这边三张单子排到年底了。”她说,“有一个人问我,你们要不要先收钱。” “谁。” “一个做手机配件的,姓周。”苏晓说,“他说他先打百分之五十,让你们把明年一月的量先给他留出来。” “不留。”江远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年一月能做多少。”江远说,“先收了他的钱,就等于先答应了他一个做不到的数。” 苏晓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我要跟他讲。”她说,“他肯定觉得你奇怪。” 江远把电话挂了,走到车间里。 两条线都在跑,六排灯全亮着。他站在线尾看了一会儿出货的机器,一台一台从传送带上下来,进纸箱,封口。 十一月一号这一天,他们出了三千一百台。 墙上那张纸上写的目标,是一个月八万台。 他回到办公室,把十一月这一页翻开,写了两个字:开始。 第105章 八万台一个月 十一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王海涛把十一月那一页算完了。 他把三条线的数分开写。 便宜款,五万台,一台毛利十六,八十万。 标准款,两万六千台,一台毛利三十二,八十三万二。 贵款,四千台,一台毛利七十二,二十八万八。 三个数加起来,一百九十二万。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三个档位混着走,八万台,平均一台二十四。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子上。这个月他每天坐到十二点,衬衫领子松了一圈。 降价是十一月中旬的事。 那天苏晓从义乌打来电话,报了三家的价:华强北六十七,义乌两家六十九和七十一。 “我们的七十九,档口不敢往外摆了。”她说,“摆上去没人问,问一句就走了。” “降十块。”江远说。 苏晓在那头停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么痛快。 “你自己说过不降。” “上一次是别人抄我们的壳,那次不降。”江远说,“这一次是三家一起把价压到七十以下,这是市场。市场压过来,你还站在七十九上,就是把自己的货往仓库里堆。” “那降了以后毛利是多少。” “三十二。”江远说,“以前四十七。” “一台少十五。”苏晓说,“一个月两万六千台,就是三十九万。” “我知道。” “这三十九万是白掉的。” “不是白掉的。”江远说,“是换回来的。你把价降到六十九,客人在三家里面选我们。他选我们,不是因为我们便宜两块,是因为我们的机器充了三次数得准。” 苏晓那天下午就把价改了。 改价以后的头三天,义乌出了三千一百台,比上一周多了八百。 十一月十五号,王海涛在账本上对了一次数。 从一号到十四号,他们一共出了两万九千一百台。比他自己写下的那条线多了两千一。 他下午去了一趟银行,把六十万打给了苏州的设备厂。打完回来,他在本子上那一行后面写了一个字:付。 那天晚上他把江远叫过来,把本子摊开。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过这个数。”他问。 “不知道。”江远说,“我以为要卡在二号到五号。那几天新人刚上手,两天出了不到两千台。” “我写这个数,是给你留的话。”王海涛说,“你要是过不了,我就要问你为什么。” “现在呢。” “现在没话说。”王海涛说,“这一页我撕了。” 他真的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撕下来的纸边上有一道毛刺,他用手指压平了才放进抽屉,没有扔。 十一月十七号,苏晓又打来电话。 “华强北有一家降到六十五了。”她说,“义乌跟着降到六十七。我们要不要跟。” “不跟。” “不跟,我们的六十九就比别人贵两块。” “贵两块。”江远说,“再降,我就得把那块二十一的板子换成八块的。换了以后,这台机器就变成别人的机器了。” “那我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江远说,“你告诉他们,六十九这个价我们守到过年。过了年也不涨。” 苏晓把这句话传出去了。义乌那两家档口后来把价稳在六十七和六十九,没有再往下砸。 十一月二十号上午,王海涛第一次跟江远说了一句话。 他在办公室里对账,对到一半把笔搁下,走到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 “我要招人。”他说。 江远抬起头。 这是王海涛第一次主动要人。从二〇〇五年到二〇一〇年,这个厂从三个人做到七十多个人,他一次没提过。 “你现在几个人。”江远问。 “七个。”王海涛说,“一个记账,两个仓管,两个发货,一个对账,还有一个跟着我学开票。” “七个不够。” “不够。”他说,“十一月做了八万台,出了三百二十多批货。每一批要开单、要打包、要有人点数。月底这三天的账,我一个人算到十二点,今天算到第四遍才对上。” “哪一遍不对。” “第三遍。”王海涛说,“第二遍差了三百台,我以为是数错了,其实是仓管把两批货的箱子摞在了一起。” “你要几个人。” “五个。”他说,“要会写字的。” “写字谁不会。” “会写清楚的不多。”他说,“上个月发货单上有一个人把‘八千’写成了一团,看着是八千,数出来是八千五。这种字比错账还难查。” 那天下午周维把招人的纸写好,贴到了厂门口。 纸上是四行字:招记账一名,仓管两名,发货两名。要求是识字,能写清楚,肯加班。 纸贴出去三天,来了十一个人。 王海涛一个一个面试。他不问学历,只问两件事:家里几口人,上一份活干了多久。 “为什么问这两样。”江远问他。 “家里人多,他不会跑。”王海涛说,“上一份活干得久,他不会乱来。” “你以前不问这些。” “以前七个人,我看得过来。”他说,“以后一百个人,我看不过来,只能在招人的时候看清楚。” 这一个月里,梁伟那边的板子也从五千块加到了八千块。 十一月二十二号他打来电话,说要压价:二十六。 “不行。”江远说。 “我一个月要八千块了。”梁伟说,“八千块你还二十七。” “八千块也是二十七。”江远说,“我这句话说过,不管你要多少,都不还价。这一句要是破了,下个月你就会跟我要二十五。” “你这个人做不成大生意。” “我做成了你。”江远说,“去年你一个月五千块,今年你一个月八千块。你自己算一下,这多出来的三千块,让你少赔了多少。” 梁伟在那头笑了一声。 “行。”他说,“八千块,二十七。” 十一月下旬,车间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新员工进来先学两天认件,再学三天焊。到十一月二十五号,厂里有九十四个人。 两条线一天要出两千七百台。这个数不高,两条线满负荷一天能出六千台。但新人不熟,出活慢,一条线要顶两组人。 江远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九十四个人里,四十多个是十一月以后进来的。他们站在线上,动作是对的,但比老工人慢半拍。同一条线上,老工人的手一过去,新人的眼睛才跟过去,然后才动手。 他走到线尾,看着一台机器从传送带上下来,进纸箱,封口,贴标签。 标签上印着他们自己的名字,下面还有三个字:十三次。 这三个字是陈小满加的。她坚持要在每一台机器的标签上打上这个数,一开始写的是“充放电十三次”,后来嫌长,改成“十三次”。 “用户看得懂吗。”周维问过她。 “看不懂。”陈小满说,“但我们自己看得懂。我们知道每一台出厂以前都跑过十三次。” 江远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他手里有一张纸,是王海涛给他的十二月计划:做十万台。 纸的最下面,王海涛写了一行字:十二月十五号,付板厂和电芯的料款,一百一十万。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十一月的加班费,王海涛算出来是四万三千二百。 这个数里面有三样:夜饭、加班工资,还有车间里那几排灯的电费。 “电费也塞进加班费里。”江远看到的时候说了一句。 “多开四个小时的灯,灯是给加班的人开的。”王海涛说,“不塞进去,这笔钱就没地方去。” 十一月最后一天,他们一共出了八万零四百台。 这个数比原计划多四百。多出来的四百台是十一月二十九号晚上加班赶出来的,那一晚车间里的灯到凌晨一点才关。 江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墙。 墙上那张纸还在,上面是王海涛六月写的“净:八万七千二百八十八”。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的,是十一月的数据:八万台,一百九十二万。 两张纸并排贴着,左边那张是小账,右边那张是大账。 他回到办公室,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贴在自己桌子前面的墙上。 写的是一个数:一百。 这个数不是板子,也不是机器。这个数是指人。十二月的第一周,厂里的人数会到一百。 他在这个数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一百个人,就不能靠喊了。 第106章 一百人 十二月二号上午十点,深圳一个客户打来电话。 他说他收到的那一批八百台里,有二十七台开不了机。 八百台里坏二十七台,是百分之三点几。这个数放在以前不算什么,但放在十一月,他们的出厂不良率是百分之零点九。 江远当天下午做了一个决定:把厂里所有的库存,加上已经发出去还没有到客户手上的货,全部拦下来重测。 一共四万二千台。 重测用了四天。测出来的数是四千台不良,百分之九点五。 四个数摆在一起看是这样的:十一月初,百分之零点八;十一月二十号以后,百分之三;十二月头三天,百分之九点六。 数字是一路爬上去的。 第一台出问题的机器是从哪个工位下来的,查不出来。但他们查出另外一件事:不良的那四千台,几乎全部集中在两个工位。 一个是装电池正负极引线的手焊工位,一个是焊壳上按键板的手焊工位。 童晓棠拆了二十台。 她把拆下来的板子放在放大镜下面看,看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焊盘起翘。 二十台里,有十四台的焊盘边上有起翘的印。这些板子在外面看是好的,装进壳子里也能亮灯,但用久了,那一点起翘会往上长,最后把焊点拉断。 “为什么会起翘。”江远问。 “温度高。”童晓棠说,“焊接的时候温度太高,或者烙铁停在焊盘上太久。” “多高会起翘。” “三百八十度以上。”她说,“三百二十度焊,焊点发亮,焊盘底下的胶是好的。四百二十度焊,胶会软,冷却以后焊盘就浮起来。” 当天下午,周维把车间里三十七把烙铁全部量了一遍。 用的是一个探头的温度计,一把一把贴上去等十秒。 结果是:二十九把在三百一十到三百三十度之间,两把三百六十度,最高的一把是四百二十度。 那把四百二十度的烙铁,在二号线的第七个工位上。 工位上坐的是一个小伙子,姓廖,十九岁,十一月二十三号进的厂。 江远过去的时候他还在焊。 “这把烙铁谁调的。” “我调的。”小廖说。 “调到多少。” “四百二。” “为什么调这么高。” 江远问的是这句话,语气很平。小廖把烙铁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焊得快。”他说,“三百二的时候,锡化得慢,一颗要多两秒。我一天做三百五十个,四百二能做到四百二十个。” “多做七十个,多多少钱。” “一块二。”小廖说,“一块二够我吃一顿饭。” 江远从旁边拿了一块废板和一根引线,坐下。 “你看着。”他说。 他把烙铁的温度调回三百二十度,等了两分钟,在废板上焊了五个点。每一个点他都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 五个点,一共用了十一秒。 “你焊一个要多久。”他问。 “两秒。”小廖说。 “我三秒。”江远说,“你比我快一秒。一天三百五十个,快出来的是三百五十秒,六分钟。” 小廖看着他,没有听懂他要说什么。 “六分钟。”江远说,“你为了六分钟,把温度调高一百度。” “工长没看过我的烙铁吗。”江远又问。 “看过。”小廖说,“他用手背试了一下。” “手背试不出一百度。” “那我下次调回去。” “不用你说下次。”江远说,“从今天起,烙铁不能自己调。温度写在表上,每班点检一次。” 江远在那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他没有骂人。 那天晚上,他把周维、王海涛、童晓棠叫到办公室,说了一件事。 “不罚。” “不罚。”王海涛重复了一遍,“四万二千台拦下来,四千台不良,光返工就是六万,追回来的运费一万二,深圳那边要赔两万四。一共九万六。” “我知道。”江远说,“这九万六是我们自己的账,不是小廖的账。” “你什么意思。” “调高温度,是因为他多做一个多一块二。”江远说,“他为了那一块二,是因为我们订的规矩就是多做一个多一块二。这个规矩是我们订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作业指导书。 他把车间里十一道工序重新走了一遍,每一道写四样东西:用什么工具,多少温度,多长时间,什么样的算合格。比如焊引线那一道写的是:恒温烙铁三百二十度,单点停留不超过三秒,焊点发亮、无拉尖、无起泡。 十一页,塑封,挂在每一个工位的上面。塑封加打印,一共四十五块。 “工人会看吗。”周维问。 “不看就念。”江远说,“每天开班念一遍,念一个星期。” “念了还是不看呢。” “那就换个会看的。” 第二件是分班。 一百个人分成三班:白班、中班、夜班,每班三十几个人。 每一班设一个工长。工长不管技术,管三件事:开班点检、两小时抽五台、下班前的交接。工长每月加三百块。 白班的工长是老杜。他四十一岁,从工地上来的,二〇〇九年一月进厂,是那十二个人里的一个。 “为什么是我。”老杜问。 “因为你焊了两年,眼睛最毒。”江远说,“你现在不用自己焊了,你替我看这三十几个人。” “我看不住。” “看不住就学。”江远说,“我也没有看过一百个人。” 第三件是三张表。 一张是烙铁点检表,每班开班量一次,写温度,签名。 一张是抽检表,每两小时抽五台,写编号、外观、通断。 一张是交接表,下班前写清这一班出了多少、坏了多少、哪一台有疑问。 “为什么要写下来。”老杜问,“我记在脑子里不行吗。” “不行。”江远说,“你记得住今天,记不住这个月。你哪天不干了,换一个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张表上了以后,江远在车间里站了三个通宵。 第一个通宵他站在二号线第七个工位。他手里一个温度计,每小时把那一把烙铁量一次。两个小时里,那把烙铁的温度在三百一十八到三百二十四之间来回。 第二个通宵他换了班。夜班有十一个人是新来的。他站在线尾看他们焊完的板子,看完再用放大镜看一遍。 第三个通宵他把三张表全部收上来看。第一班填了,第二班少填了两个数,第三班填了但是签名是一个人的名字签了三行。 第三天早上六点,他把三班的工长叫到黑板前面,把三张表摊在桌上。 “这张表谁签的。” “三班是一个小组长代的。” “代签,就等于这三行没有。”江远说,“今天开始,谁签谁负责。三个人的名字,三个人的字。” 那四千台的返工,是一百个人一起做的。 拆壳、拆线、重新焊、重新装、重新跑十三次。一条线原来一天做两千七百台,返工的时候一天只能做一千一百台。四千台做了四天。 发出去的那一万一千台里,追回来九千三百台。剩下一千七百台,已经在客户手上卖掉了。 江远给那三个客户一个一个打电话。 “货有问题,你们能退多少退多少。”他说,“退回来的运费我们出,客人换机我们赔。” “赔多少。”一个客户问。 “一台十五,加来回运费。” “十五块钱,我这边换一台的人工都不止十五。” “那就二十。”江远说,“你说个数。” 那天下午他把三家说定的数记下来,一共两万四。 十二月十八号,最后一批返工的机器出库。 这一批的四千台,返工以后全部重新跑过十三次充放电。跑完复测,不良是十七台,另外三千九百八十三台出了库。 这一批之后,出厂的不良率回到了百分之零点八。 王海涛把这九万六记进了十二月那一页,记完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这九万六买的是十一页纸。 小廖没有走。 他的工位上多了一张抽检表。表上连着十五天是空的,没有一次不良。 他把这张表用图钉钉在工位的隔板上,旁边就是那张塑封的作业指导书。 十二月十九号下午,江远从车间出来,在楼梯口站住。 楼上有灯。那间屋的灯这一年一直亮着,亮到半夜,有时候亮到天亮。厂里从八万台做到十万台,那间屋里的活没人问,也没人报。 他上了楼,推开门。 屋里两张桌子,一张靠窗,一张靠墙。靠墙那张摆着六台手机,屏幕从两寸八到四寸三,一台一台排开。最大的那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五。 陆铮坐在窗边,背对着门。 电脑屏幕上是那张格子图。图上那个方块还在走,走一步,停一下,走到中间那条线上就不动了。 “卡多久了。”江远问。 “三天。”陆铮说。 “卡在哪。” “不知道。”他说,“知道就不卡了。” 江远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他看那个方块又走了一格,然后不动了。 他下楼回到办公室,把本子翻到去年十二月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四个字:手机游戏。下面还有两个字:一关。 他在这行下面写了一个新的日期,写完把本子合上。 那二十万批出去,是一年零一个月以前的事。这一年里楼下出了五十多万台机器,楼上那间屋没有交出来一样东西。 他没有上去催过一次。 第107章 玩法原型 一月四号上午,江远上了楼。 那间屋在二楼最东头,门上没有牌子。屋里两张桌子,一张靠窗,一张靠墙。靠墙那张摆着六台手机,机身背面都用铅笔写了号。最大的那台背面写的是五。 陆铮坐在窗边写代码。陈小满在窗的另一头画界面草图,画的是一个方块站在一格一格的东西上面。 他那台电脑是一万二配的,用了十三个月。机箱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江远说。 陆铮按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还是那张格子图。左上角一个方块,右下角一个方块,中间隔着几条线。 一年零一个月以前,这个方块只会走路。现在它会打。 江远看着它走到中间那条线上,抬手,对面那个方块掉了四分之一格血。打完,它就不动了。 “就这些。”陆铮说。 “血掉完呢。” “掉完就停在那儿。”他说,“结束那一段我没写。” “为什么没写。” “不知道写成什么样。”陆铮说,“赢是什么样,输是什么样,我还没定。” 江远在椅子边上坐下来,把那个方块又看了一遍。 “能玩的一关,多久能做出来。” 陆铮没有马上答。他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行。 “一张图。”他说,“要能走完,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要有三个地方停一下。” “第二行。” “三种东西挡路。”他说,“三种的走法不能一样。一样的就不用做三种。” “第三行。” “输赢。”陆铮说,“走完了算什么,走不完算什么,这个数要写下来给人看。” 江远看着那三行字。 “多久。” “一个人,六个月。”陆铮说,“两个人,三个月。” “我给你加人。” 陆铮抬起头。 “加几个。” “先一个。”江远说,“一年之内加到十个。” 陆铮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加的人来了,听谁的。”他问。 “听你的。”江远说。 “我不懂玩法。” “你懂这块屏上跑得动什么。”江远说,“玩法是他出,能不能跑,是他和你一起定。” 陆铮点了一下头,又问了一句。 “那板子那边呢。” 江远没有马上答。 “板子那边先顶着。”他说。 陆铮把口袋里那张纸按了一下,没有再问。 陈小满把笔转了一圈。 “招什么人。” “做玩法的。”江远说,“我说两句话。” “第一句,我们不去追最火的。” “追什么。” “追我知道会火的。” “是什么。” “现在说不圆。”江远说,“我只说三条。” “你说。” “一局要短,几分钟。”他说,“一只手要能玩。断网的时候不能卡死。” “就这三条。” “还有一条,现在说了你们要吵。”江远说,“做出一关再说。” 陈小满“哦”了一声,把笔放回桌上。她那张草图上,方块还站在第一格。 那三条不是他坐在屋里想出来的。 前一个星期,他在厂西边那家网吧坐了四十分钟。 老板还认识他,给他搬了张塑料凳。 “今年怎么样。”江远问。 “电脑这边不行。”老板说,“手机那边起来了。”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台手机。四寸的屏,比一年前那台大了整整一圈。 “这个一千一。”他说,“去年两千三那个,现在没人要了。” “来的人玩什么。” “等人。”老板说,“等机子的时候,等人来的时候,掏出来点两下。” “点什么。” “什么都点。”老板说,“就是这个什么都点,最要命。他们不是来玩游戏的,是来把这个钟头填上的。” 江远把那台手机拿在手里按了两下。屏幕上是一款三消的东西,一局两分钟。 江远又问了一句。 “他们一个月在手机上花多少。” “这个没人数过。”老板说,“我只看得见他们在我这儿坐多久。坐一个钟头,玩二十分钟手机,剩下四十分钟在等。” “等什么。” “等人,等机子,等下班的点。”老板说,“你要做游戏,抢的是这四十分钟,不是那二十分钟。” 他看完三个人玩手机。三个人里没有一个玩超过十分钟。有一个打了两局,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去开机子。 江远心里那笔账是从这里开始算的。 手机上起来的东西,不会是电脑上搬下去的那些。电脑上那一套要坐下来,一坐两个钟头。手机上没有两个钟头。手机上有的,是等电梯的三分钟,是排队的一分半,是睡前躺着的十分钟。 所以一局要短。所以要能断网玩,网断了不能让人骂。所以一只手要能玩,另一只手可能正拎着东西。 还有一样,是钱怎么收。 一年前这个老板说过,一块钱一关。往后不是这样。往后是东西不要钱,玩到一半的时候,卖给他一样东西。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把本子摊在桌上。这一年零一个月,游戏那边花了四十一万,楼下出了五十多万台机器,楼上没交出一样东西。 他没有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只写了一行:一月,游戏,八十万。 写完他没有画格,也没有列数,在后面添了四个字:要看见东西。 找人找了九天。 招人的事是陆铮办的。他常去一个写代码的论坛,那个论坛上有一个人,一年前发过一篇很长的帖子,写的是把电脑上那一套搬到手机上会踩哪些坑。帖子七千多字,回帖两百多条,一半是骂他的。 陆铮发了三个帖子,跟回了四十多条。第九天,那个人回了他一句:你在哪个城市。 人是一月十三号来的。 姓何,三十岁,从上海过来。他在一家做端游的公司待了五年,带过六个人,做了一款很多人玩的角色扮演,做了三年,上线八个月,关了。 见面是在厂门口那家小饭馆。四张桌子,中午卖盒饭,下午卖炒菜。 何点了两瓶啤酒。江远没有要。 “你们做过什么。”何问。 “一款重力方块。”江远说。 何愣了一下。 “三年前那个。”他说,“我玩过。” “现在还有人在玩。”江远说,“一个月还能收十一二万。” “收什么钱。” “关卡。”江远说,“一块钱一关。” 何笑了一声,把酒瓶放下。 “这个模式,手机上做不长。” “我知道。”江远说。 “那款角色扮演你们做了三年。”江远说,“为什么关的。” “不是做得不好。”何说,“上线第三个月,在线最高到过十一万。” “那为什么关。” “公司算了一笔账。”他说,“十一万人,一个月收上来两百多万。服务器、客服、更新,一个月烧一百八十万。剩下那点,不够养下一个项目。” “人呢。” “散了。”何说,“六个里走了五个。有一个转去做网页游戏,做得比我好。” 江远听完了,没有说话。 “我来之前想过一件事。”何说,“你说两年不赚钱,这话我听过。上一次跟我这么说的人,第十个月就把项目砍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不知道。”何说,“所以我问你要一句实在的。” “哪一句。” “你要是砍这个项目,提前一个月告诉我。”他说,“别在发工资那天说。” “行。”江远说。 何问了四句。 “给我多少人。” “三个。”江远说,“一年之内加到十个。” “多长时间。” “第一款不赚钱。”江远说,“两年。” “两年做不出来呢。” “那就三年。”江远说,“我看的不是第一款。” “最后一个。”何说,“钱。” “你现在多少。” “一万四。” “一万二。”江远说,“第一款上线以后,流水过一百万的部分,你拿两个点。” 何没有马上接。他把杯子里那点酒喝完。 “我不要两个点。”他说,“我要人。” “人要多久到齐。” “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饭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老板在门口扫地。 何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又放了回去。 “江远。”他说。 “你说。” “你怎么知道手机上什么会火。” 江远把筷子放下。 “我做过功课。” “什么功课。” 他没有答。 何也没有再问。 “两年。”他说,“两年以后我要是做不出来,我自己走。” “行。”江远说。 回到厂里,江远把本子翻到写着“手机游戏”那一页。 那一页上还写着两个字:一关。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一局几分钟,一只手,断网能玩,东西不要钱。 写完他把这四个条件圈起来,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别的。 那一行写的是:板子的活,谁接。 楼上的灯亮着。这一次他没有上去。 第108章 我们做的是引擎的事 三月,楼上那间屋多了一张桌子。 何来了以后,屋里摆三张桌子。陆铮靠窗,陈小满靠墙,何在中间。中间那张桌子上摊着三张纸,是他写的三个玩法。 江远上去的时候,何正在讲第三个。 三个玩法,一个讲七八分钟。第一个是把方块推来推去的,一关一张图,图上有坑、有能推的箱子。第二个是养东西的,种下去,隔两个钟头回来看一次。第三个是打牌的,四个人一桌,能联网。 “第一个现在市面上有七八个。”何说,“第二个能收钱,收的是等不及的人的钱。第三个慢一点,但留得住人。” 江远听完了,说了两句话。 “前两个不做。” “为什么。” “太像别人。”江远说,“做出来卖得掉,但明年就没人记得了。” “明年是多久。”何问。 “两年。”江远说,“两年以后,手机上的人不是现在这批人。现在这批人在等,两年以后那批人不肯等。” “不肯等的人玩什么。” “玩快的。”江远说,“一局能打完的,打完就能放下,放下过一会儿又想打。” 何把这三句记在纸上。他没有问江远是怎么知道的。他来了一个多月,已经摸清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先给结论,理由永远比结论短。 “第三个呢。” “第三个先放着。”江远说,“你先跟着陆铮看一样东西。” 陆铮那张桌子上摆着六台手机,屏幕从两寸八到四寸三,一台一台排开,机身背面都写着号。 他这两个月只做了一件事:把同一段画面,在六台机器上一台一台跑,把数记下来。 那张纸上写着六个数。 八百块那台,十一帧。一千二那台,十七帧。一千五那台,十九帧。一千八那台,二十一帧。两千三那台,二十六帧。三千块那台,三十四帧。 “一样的东西。”陆铮说,“差的不是机器贵不贵。” “差什么。” 陆铮把那台一千二的拿起来,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写的号:二。 “差一次画多少。” 那天下午陆铮讲了很多话。 江远后来对陈小满说过一句:那是他认识陆铮两年多,听他说话最多的一次。陆铮讲了四样,讲了十四分钟。 “第一样,画。”他说,“画面不是画出来的,是一批一批送进去的。一次送一个,一百个物件要送一百次。一次送一百个,一次就够。” “送一次要多久。”江远问。 “零点三毫秒。”陆铮说,“送一百次是三十毫秒。一帧只有十六毫秒。” “所以掉帧。” “不是画得慢。”陆铮说,“是送得慢。” “这个叫什么。”何问。 “批处理。”陆铮说。 “第二样,内存。”他说,“八百块那台机器,能给我们用的只有一百二十兆。现在这套图,占了两百四十兆。跑到一半,机器自己就退了。” “怎么压。”何问。 “一张图原来是三十二位的,压成十六位。”陆铮说,“颜色少一半,眼睛看不出来。还有一种是不用的不进内存。” “要用的时候呢。” “现取。”陆铮说,“取要时间,所以得算好哪些东西马上要用。” “压得下去吗。”江远问。 “压得下去。”陆铮说,“压多少,得一台一台试。” “第三样,光。”他说,“光怎么照在一个东西上,是算出来的。手机上算不了太复杂的,算多了就卡。得先算好,存成一张图,贴上去。” “提前存成图。”何说,“那光就不能动了。” “不动。”陆铮说,“动的那一部分另外算。” “提前算的这部分叫什么。” “烘。”陆铮说,“一张图两个钟头,图上能放二十个东西。机器上跑的时候不用再算。” “第四样。”他说,“这三样,做一款游戏要做一次。做十款游戏,要做十次。”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小满把笔停了。何手里那支笔也停了。 “除非。”陆铮说,“我们做一次,用十次。” 江远站在窗边。他上来的时候没打算说话,听完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做一次,用十次。”他说,“这个东西叫什么。” “引擎。”陆铮说。 “那就做引擎。”江远说。 何把手上那支笔放下。 “江远。”他说,“做引擎,第一款游戏要晚半年。” “晚多久。” “半年。”何说,“做引擎要人,还得是要过手的。现在这三个人不够,得再加三个。” “多少钱。” “三个人,一个月一万五。”何说,“半年,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买的是什么。” 何想了一下。 “买的是第一款晚半年。”他说,“换来的是第二款不用从头再来。” “第二款能快多少。” “快一半。”何说,“要是第二款还用得上,那就不是二十七万,是二十七万买了三年。” 何把桌上那杯水喝完。 “我上一家也提过这一句。”他说,“做第一款的时候有人提,说我们那一套可以抽出来做成通用的。当时管项目的人说,第一款先上,上了再说。” “后来呢。” “后来第一款上了。”何说,“第二款从头来,第三款还是从头来。三年做了三款,每一款都从画第一张图开始。” “为什么没抽出来。” “抽不出来。”何说,“写的时候就照着第一款写,什么都写死在里面。要抽出来,得重写。” “重写要多久。” “比新做还久。”他说,“所以没有人肯提第二遍。” 江远听完,问了一句。 “你这次为什么肯提。” 何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像要跑的人。”他说。 江远点了一下头。 “那就晚半年。”他说。 “半年以后第一款还没出来,你怎么跟楼下交代。”何问。 “不用我交代。”江远说,“墙上那张表会替我说。” “表上是什么。” “十七到二十八。”江远说,“再加三个数就够了。” “第一款做什么,也定死了。”何说,“引擎能干什么,第一款就只能干什么。” “很多人是先做引擎。”他说,“做着做着,引擎自己长成了一个东西,最后游戏没有了。” “那怎么办。” “先定第一款。”何说,“第一款要什么,引擎就先给什么。剩下的慢慢加。” 江远点了一下头。 “第一款做什么,我想好了。”他说。 “是什么。” 江远没有答。 “现在说了你们要吵。”他说,“等引擎跑起来再说。” 何把那三张纸收起来,只留了第三张。临走他还是问了一句。 “打牌这个,我想了想得改。”他说,“四个人一桌,现在这个网撑不住。得改成能一个人玩,也能几个人一起玩——一个人玩的时候不卡,几个人玩的时候不等。” 江远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那天晚上陆铮没有走。 他把那张帧率表贴在墙上,在表下面写了一行:十七到二十八。 那是他把批处理改完以后,那台一千二的机器上跑出来的数。改之前是十七,改完是二十八。 陈小满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 “你贴这个干什么。”她问。 “这条线上的数,都要有个来处。”陆铮说。 这句话陈小满后来学给江远听,学完补了一句:“他这是跟童晓棠学的。” 那天陈小满还画了一张图。她画三个方框,底下那个写“送”,中间那个写“存”,上面那个写“算”。 “我画得对吗。”她问陆铮。 陆铮看了一眼,把笔接过去,在“算”那个框里画了一道竖线。 “第三层要分两块。”他说,“一块提前算好,一块当场算。” 二十七万是第二天批的。 王海涛把数记在黑皮本上,写完问了一句。 “这二十七万,能看见什么。” “看不见。”江远说,“半年以后才看得见。” “半年以后我要是问你呢。” “那你就问。”江远说,“我不糊弄你。” “二十七万。”王海涛又把这个数报了一遍。报数是他的老规矩,要紧的数报三遍。 “这是第三遍。”江远说。 “第三遍我自己听。”王海涛说,“这半年楼下要花钱的地方不止这一处。电池那边下个月要进一条线。” “我知道。” “到时候不要有人跑来问我要这笔钱。” “有人问,就说我批的。”江远说。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这是他的规矩:折角的页,是要回头看的。 江远回到办公室,把本子翻到写着“手机游戏”那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有四行:手机游戏、一关、那四个条件,还有一行日期。 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半年。 写完他抬起头。楼上的灯亮着,比楼下熄得晚。 第109章 第一个月流水 四月九号,第一款游戏上线。 名字是陈小满定的,叫《一手》。她做了三个方案,江远挑了这个,理由是三个字里有两个字是动词。 上线那天没有仪式。陆铮把包传到三家商店,何盯着后台,陈小满在论坛上发了两个帖子,发完把帖子地址抄在纸上,压在键盘下面。 第一天进来三千多人。 第二天六千。第三天一万一千。 何每天早上八点把前一天的四个数写在纸上:进来多少、留下多少、付钱多少、付了多少。写完他把纸推给江远,江远看一眼,不说话。 到月底,那张纸接了三张。 四月十一号那一天,进来的人从八千涨到三万四。何把这一天的数圈了起来。 “为什么是十一号。” “不知道。”何说,“我查了三个地方,没有一家商店那天推我们。” “那就是自己长的。” “自己长的。”何说,“这种最吓人。你不知道它是怎么长的,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论坛上有人骂。骂得最多的是两件事:一个是断线重来要重打,一个是充了钱没到账。 第二条何查了三天。查出来是商店那边回执慢,慢的时候要四个钟头。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游戏里加一行字:到账可能延迟,请不要重复支付。 陈小满把那行字做成了一个小弹窗,弹窗上有一个按钮,写着“我知道了”。 “这个按钮有用吗。”江远问。 “没用。”陈小满说,“但是点了以后,骂的人少了一半。” 月底那张纸上写了一行总数。 进来四十一万,付钱的是九千三百个,一共三百八十万。 江远看完了,问了一句。 “花了多少。” 何算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了他一张纸。 “一年零四个月。”他说,“一共一百一十六万。” 纸上是五笔。第一笔二十万,是前年十二月批的。第二笔二十七万,是三月做引擎那笔。第三笔三十九万,是四个人的工资,从招到何那天算起。第四笔十六万,是六台手机、电脑、服务器和带宽。第五笔十四万,是这一年多的水电、房租和杂项。 “三百八十万减一百一十六万。”江远说。 “还剩二百六十四万。”何说,“但是这里头有三成要给商店。” “剩下多少。” “二百五十万上下。” 江远把那张纸折起来。 “第一款不是用引擎做的。”他说。 “不是。”何说,“第一款用的是现成的东西,能跑就行。引擎还在做,九月才拿得出来。” “我知道。”江远说,“第一款本来就是拿来养人的。” 五月中旬,数变了。 变的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一家商店把它放到了首页。那家商店的人后来跟周维说,他们也是随手放的,因为那一周没有别的新的东西。 五月十九号晚上八点零六分,服务器断了。 断之前的那一个小时,进来的人数是平时的六倍。陆铮在机房,他看见屏幕上那条线从两千一路爬到一万三,然后不动了。 “内存满了。”他说。 他们加内存加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进不去的人有两万三千个。 第二天早上,何把投诉数报上来:三千一百条。 江远问了一句。 “这三千一百个人里,有多少是付过钱的。” 何查了一下。 “八百六十个。” “退钱。”江远说,“凡是从昨天八点到八点四十进不来的,付过钱的一律退,不付钱的补一天。” “退多少。” “付多少退多少。”江远说,“这一笔记我头上。” 那一笔一共退了四万七千三百。 陆铮在那之后给后台加了一条限流:同一时刻进来的请求超过八千,后面的排队。 “排队的人会等。”他说,“等三秒,三秒以后还进不去,就看到一行字。” “什么字。” “人太多了,等一会儿再来。” 何不同意。他说这句话会赶走人。 “赶走一百个。”陆铮说,“总比两万个一起挤坏了强。” 五月一个月,进来六十三万人。 付钱的人从九千三百变成了七万二千。 六月十号下午,王海涛把江远叫到办公室。 他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黑皮本、一张银行的对账单、还有一张他从来没有用过的纸。 “这个月我们什么都没造。”他说。 江远没有接话。 “我干这行一辈子,账都是这么记的:买了多少料,出了多少货,收回来多少钱。”王海涛说,“料进来是一笔,货出去是一笔,钱回来是一笔。三笔对得上,这个月就算成了。” “这个月呢。” “这个月没有料。”他说,“没有铜,没有铝,没有一颗电芯。没有出货单,没有运费,没有仓库的人加班。” 他把那张对账单推过来。 “账上多了一千二百万零四千。” 江远看着那个数。 “到手多少。” “商店拿三成。”王海涛说,“三百六十万。剩下八百四十三万。” “这个数对得上吗。” “对得上。”王海涛说,“我对了四遍。头两遍我没敢信,第三遍我以为是银行打错了,第四遍我给银行打了电话。” 他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账。”他说,“一分钱的东西没造,钱自己走进来了。” “这一千二百万,是从哪儿来的。”王海涛又问。 “从四十多万台手机上来。”江远说。 “这些人我们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都不认识。”江远说,“他们付钱的时候不需要认识我们。” 王海涛把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了下来。他记完看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不认识的人给的钱,也要进账。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楼下做一台机器,料进来、人干活、货出去、钱回来,中间隔着好多天。楼上这个,昨天晚上睡一觉,今天早上钱就在账上了。” “所以快。” “快得我心里没底。”王海涛说,“太快的东西,我怕它跑得也快。” 那天下午王海涛做了一件事。 他去楼下买了两本账本,都是黑皮的,跟原来那本一模一样。他把原来的那本拿来,翻到第一页,把上面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三个字:重的。 然后他把两本新账本里的一本拿出来,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轻的。 “重的这本记工厂。”他说,“轻的这本记楼上。” “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轻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王海涛说,“混在一起,我怕我自己看不懂。” 代价是六月中旬来的。 客服原来只有两个人。五月以后投诉一天三百多条,两个人回不过来。何写了七条标准回复,贴在墙上,第八条是他自己加的:不知道怎么回的,不要回。 那七条标准回复后来被陈小满抄了一遍,抄完她说了一句话。 “这七条里,有五条是在道歉。” 江远上楼的时候是六月二十号。 他把那本写着“轻的”账本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完他问王海涛一句。 “这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八百四十三万,扣掉服务器、带宽、客服和这个月新招的六个人。”王海涛说,“剩七百六十万。” “这七百六十万,你打算记在哪一栏。”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你说记在哪一栏。” “记在要花出去的那一栏。”江远说,“轻的钱,要拿去养重的东西。” 王海涛没有马上写。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重的东西是什么。”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车间那排窗亮着灯。六月的上海已经热了,车间的门开着,铁皮屋顶下面是六十多个人在装机器。他们一天做三千多台,一台赚二十四块。 “那边一台赚二十四。”他说,“楼上这个月赚七百六十万。” “所以呢。” “所以楼上这个,撑不起楼下那个。”江远说,“楼上的钱今天有一千万,明年可能一分都没有。楼下那个慢,但是它在。”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你要把楼上的钱,花到楼下去。” “花到最慢的那一处去。”江远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王海涛在后面把笔帽拔开了。 第二天早上,江远在办公室门口站住。 那本写着“轻的”账本摊在桌上,翻开着。王海涛在那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轻的,七百六十万。 下面空着,一行也没有写。 第110章 成立公司 六月二十八号早上,陆铮在工商局门口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三遍。 第一遍签在申请书上,三个字挤在横线左边,只占了不到一半。窗口里的人把纸推回来,说法人签名不能压线,也不能离线太远。 陆铮换了一张,又签了一遍。 王海涛站在他肩膀后面看,等他把笔放下,伸手把纸按住。 “重签。” “没压线。”陆铮说。 “不是线的事。”王海涛拿过笔,在空白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从左铺到右,“签大一点。” “为什么。” “签小了别人不信你。” 陆铮看了看他的字,又看自己的。 “字大就能让人信?” “不能。”王海涛说,“但你字签得像怕占人家地方,别人先当你自己都没底。” 江远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看着陆铮拿起第三张申请书,把“陆铮”两个字写满了签名栏。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快碰到右边的框。 王海涛点了一下头。 “这个能用。” 办公司的事,王海涛已经跑了两趟。 第一趟少一份章程,排到窗口才被退回来。第二趟准备了三个名字,前两个都有人用,第三个“远芯网络”才留了下来。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营业场所证明、验资单、章程和任职文件,一共二十七页。 窗口里的人翻到任职文件,指着其中一行。 “总经理,陆铮?” “对。”江远说。 “法定代表人也是他?” “对。” “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 “实缴。”王海涛把银行回单递进去,“昨天到账。” 那一百万是从“轻的”那本账上划的。 划账之前,王海涛把两个本子都摊开。原来那本封面写着“重的”,新本封面写着“轻的”。“轻的”最后一页上是七百六十万,下面用蓝笔写了一行:转远芯网络,一百万。 “这钱不是花掉。”江远说,“只是从一本账进另一本账。” “换个本子也得记。”王海涛说,“少一百万就是少一百万。新公司账上有,原来这边就不能再算有。” “你记。” “我当然记。”他把银行回单又往前递了半寸,“以后谁来问,你也得这么说。” 窗口里的人在回单上盖了一个章,红印落下去,边缘有一小块没吃到墨。她又让陆铮在任职文件上签名。 陆铮这次签得很大。 走出门的时候,王海涛把材料袋抱在怀里,先数回执。四张,他从头数到尾,又倒着数了一次。 “还差两样。”他说,“公章和财务章。” “下午去刻。”江远说。 “还差一个。”陆铮开口。 两个人都看向他。 “我为什么是总经理。” 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江远等人过去,才往台阶下面走。 “因为你负责技术。”他说。 “技术负责人就写技术负责人。” “对内这么写。”江远说,“对外写总经理。商店来签合同,银行来核材料,新招的人来问工资,总得有一个名字放在最上面。” “可以放你的。” “不放。”江远说,“结论是你来管。理由也简单,游戏怎么做、引擎怎么做,最后都得你说能不能跑。” 陆铮跟着走了几步。 “我不会管人。” “你已经在管。”江远说,“楼上十一个人,八个写代码。五月十九号服务器断了,是你让人加内存,也是你定同一时刻超过八千个请求就排队。” “那是写代码。” “把事情分给谁,什么时候做完,做坏了谁回来改,这就是管人。” 陆铮没有再说。他把手里的笔插进上衣口袋,笔夹露在外面,和刚才签字时一样直。 下午回到办公室,王海涛在白板上写了三行。 远芯网络。注册资本一百万。总经理陆铮。 陈小满拿着蓝色记号笔站在旁边,看完把“远芯网络”四个字描了一遍。描到第二遍时,王海涛把笔夺了下来。 “营业执照上是黑字。” “白板上又不是执照。”陈小满说,“公司总得有个颜色。” “不要花钱就行。” “蓝笔比黑笔贵五毛。” 王海涛把蓝笔放回她手里。 “那你少描一遍。” 江远把任职文件摊在桌上。 “职务定一下。陆铮,技术负责人,对外总经理。何负责产品和项目。陈小满管美术和界面。财务还是海涛。” “你呢?”陈小满问。 “我不拿这里的职务。” “那别人问这家公司是谁的?” “先说是陆铮管的。”江远说,“对方还要问,再来找我。” 陆铮坐在窗边,手还放在键盘上。 “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够了。”江远说,“把十句话说到点上,比一天说一百句有用。” “要开会。”王海涛提醒他,“还要签报销单,签合同,招人。不能每张纸都拿给江远。” “报销看什么。” “看三样。谁花的,为什么花,有没有票。”王海涛把一张旧单据推过去,“超过五千先问我,超过五万找江远。其他的你签。” 陈小满从桌角抽出另一张纸。 “那这张归谁?” 纸上是一台备用服务器的报价,两万八,十六吉内存,三块硬盘。五月那次断线以后,何催了两回,陆铮一直没有签。 “归他。”江远说。 陈小满把纸推到陆铮面前。 “签吧,总经理。” 陆铮先看配置,又看交货时间。 “硬盘不用三块,两块。内存要加到三十二吉。” “价钱呢?”王海涛问。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加内存四千二,减一块硬盘七百。”陆铮说,“三万一千五。” “为什么多花三千五?” “结论是不能再断四十分钟。”陆铮说,“理由是现在那台到一万三个同时在线就满。备用机如果还照旧配,只能把同一件事坏两遍。” 江远听见他把结论放在了前面,没有接话。 王海涛用蓝笔把三万一千五写进“轻的”那本账,写完抬头。 “这才是你今天签的第一笔钱。” 陆铮在报价单右下角落笔。名字占满了格子,这一次没有出线。他低头看了一遍,才把笔帽扣上。陆铮拿起那张单据,看了快一分钟。 “这个没有票。” “所以没报。” “买的是测试手机。” “买手机也得有票。”王海涛说,“技术上的数你认,钱上的数我认。今天开始,这两种数都得你签字。” 陆铮把单据放回去,拿笔在任职文件末尾又签了一遍。字还是很大,右边那一竖出了格。 “出了。”陈小满说。 “出一点没事。”王海涛看了看,“总经理的字,能出去一点。” 三天以后,两枚章送到了楼上。 一枚公章,一枚财务章,装在红色塑料盒里。陆铮把盒子放进抽屉,上了锁。两把钥匙,一把给王海涛,一把留在自己身上。 江远伸手时,陆铮看着他。 “你也要一把?” “不要。”江远收回手,“我要盖的时候找你。章在谁手里,谁就得知道盖在什么上面。” 那天下午,陆铮去了后街的文印店。 名片是他自己排的版。正面只有四行:远芯网络、陆铮、总经理、电话号码。陈小满要给右下角加一个蓝色方块,被他删了。她又要把名字放大,他只放大了两个字号。 一盒一百张,四十五块。 名片取回来以后,他把盒子放在显示器旁边。第一天没人动。第二天来送服务器报价的人坐了二十分钟,他也没拿一张出来。 第三天上午,陈小满从盒子里抽了一张。 “你印它干什么?”她问。 “别人说要印。” “别人是谁?” “王海涛。” 王海涛正好进门,听见后把黑皮本往桌上一放。 “我叫你印,没叫你供起来。” “发出去要说话。”陆铮说。 “说一句就行。” “说什么。” 王海涛看向江远。 江远把名片接过来。纸不厚,四十五块一百张,边切得还算齐。陆铮的名字印得不大,“总经理”三个字更小,躲在名字下面。 “先说结论。”江远说,“我们做手机游戏,也做让手机游戏跑起来的东西。” “别人再问呢。” “再问就让他上楼看。” “看不懂呢。” “看不懂的人,不用你讲十分钟。” 陈小满把那张名片靠在显示器底座上。白色纸片立不住,她用一块橡皮压住,陆铮没有拿开。 江远在办公室待到天黑。楼下车间换了班,声音隔着窗户一阵一阵传上来。楼上十一张桌子还亮着,键盘声比冲床轻得多,钱却已经从这间屋里流出去一百万。 这就是代价。 从今天起,游戏不再是楼上的几张桌子。它有自己的账、自己的章,也有一个必须在纸上负责的人。 陆铮把当天最后一张任职文件锁进抽屉,忽然叫住江远。 “江远。” “你说。” “我要是管不好呢?” 江远站在门边,先给了答案。 “那你回来写代码。”他说,“位置我给你留着。” 第111章 封神争霸 七月,何把《一手》上线后三个月的数据贴满了一面墙。 纸从窗边贴到门后。每天进来多少人,一天开几次,一次玩多久,哪一局退出,哪一处付钱,全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着。 江远站在墙前看了十分钟。 “结论是做多人对战。”他说。 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一手》才刚稳。” “所以现在立。”江远说,“等它往下掉再找下一款,晚了。” “做什么样的多人?” “不是轮流出牌。” 何把一张数据纸摘下来,放到桌上。 “现在手机上能赚到钱的,九成是卡牌和休闲。”他说,“人认这个,商店也认这个。我们照着《一手》再做一款,四个月能上。” “所以不做。” “理由。” “别人也看得见这九成。”江远说,“明年会有几十款一样的。真正的多人对战还没人认真做,不是因为没人想,是因为手机和网都撑不住。” “撑不住,你还做?” “结论是现在做。”江远用手指点了一下那面墙,“理由是等手机和网都撑得住,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陆铮坐在窗边,没有抬头。 “多人对战分两种。”他说,“轮流动,容易。一起动,难。” “做一起动的。” “网络差的时候呢?”何问。 “差也得能玩。”江远说,“第一条,必须实时同步。” 陆铮终于抬起头。 “实时有多实时。” “三百毫秒以内,人不能看见自己退回去。” “做不到每次都三百。”陆铮说,“有的地方发一个数出去,一秒才回来。” “那就别传人在哪儿。”江远说,“传他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出手。能在本机先算的先算,回来不一样再改。” 陆铮看了他几秒,拿纸写下一行:传动作,不传结果。 “第二条。”何说。 “十分钟一局。” “端游一场四十分钟。” “手机上没有四十分钟。”江远说,“十分钟不是把四十分钟切掉四分之三,是从头按十分钟做。三分钟见人,五分钟分出强弱,八分钟能推到里面,十分钟结束。” “拖到十五分钟呢?” “让地图上的东西变强,逼人结束。” 何又记下一行。 “第三条。” “必须能单手玩。” 这次连陆铮都停了键盘。 “实时对战,单手?”何问。 “对。” “走路要一个方向,放招要一个方向。两只手都嫌少。” “那就少做几个动作。”江远说,“一只手做不完,说明我们塞进去的东西太多,不说明手不够。” 何把笔帽咬在嘴里,过了片刻才拿下来。 “这三条放在一起,做的不是一款稳妥的东西。” “我知道。” “可能一年都上不了。” “那就用一年。”江远说,“《一手》的钱够它活。《一手》要是往下掉,我再补。” “补多少?” “先做原型,不给总预算。”江远说,“每四周看一次。过一关,再批下一关的钱。” 他付的不只是钱。 《一手》原来排着两个新玩法,一个换主题,一个加四人桌。何已经做了六十多页规则,陆铮也写了联网那一段。多人对战一立,那两样都得往后放。 何把那沓纸搬到柜子最下面,柜门关上时碰掉了一枚图钉。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押什么。”他说。 “我押的不是一款游戏。”江远说,“我押十分钟里,十个人会愿意一直看着同一块屏。” 下午,江远拿了一张一米宽的白纸铺在桌上。 他先画了两个方框,一个在左下,一个在右上。两个方框之间连三条路。最短的从中间直过去,另外两条贴着纸边绕。三条路之间留出空地,空地里画了几处小圆圈。 何站在桌边看。 “这是什么?” “两个家。”江远指着方框,“五个人从这边出来,五个人从那边出来。三条路上各有人守,中间这些地方放能抢的东西。” “赢法呢?” “推掉对面的家。” “人死了呢?” “等几秒再回来。” “东西怎么长?” “每隔一段时间自动出来,自己往前走。”江远说,“人跟着它走。没有它,光靠人拆不动对面的东西。” 何把纸转了九十度,又转回来。 “为什么三条路?” “一条太挤,两条容易各走各的。”江远说,“三条,中间的人能往两边跑,两边也能进中间。人一动,局面才会变。” “这几个圆圈呢?” “逼他们离开路。” “离开以后做什么?” “抢快一点、硬一点,或者让全队都得好处的东西。” 何没有再问。他把椅子拉近,弯腰看了很久。墙上的风扇转到桌面时,白纸一角被吹起来,陆铮拿一只旧鼠标压住。 “这个结构我做过一版端游的。”何说。 江远看着那三条线。 “对,就是那个结构。” 何抬头看他。 “那一版没上。” “为什么?” “局太长,四十多分钟。新人进去十分钟,还没见到对面的人。” “这次三分钟必须见人。”江远说,“地图缩,路缩,第一拨东西三十秒出来。一分半走到中间。” “十个人会乱。” “先做六个人。”陆铮说,“三对三把同步跑通,再加到十个。” “多久能看见第一张能走的图?”江远问。 “二十天。” “能打呢?” “四十天。” “十个人都进去呢?” “十月。”陆铮说。 江远把那张图沿桌边裁下来,贴到《一手》数据墙的正中间。地图只有黑色线条,两个方框大小还不一样。 “名字呢?”何问。 陈小满不在,屋里没人替他们想四十七个版本。 江远盯着那几处圆圈。人要分路,要争东西,要从各处回来。角色不能用旧端游那套名字,也不能借别人的故事。 “封神争霸。”他说。 “封神?” “人物从旧故事里取,规则是我们的。”江远说,“名字一听就知道要争,不用解释。” 何在地图顶上写下四个字。写完,他又在旁边添了三行:实时同步、十分钟、单手。 从七月到十月,那张地图改了十四次。 最初三条路一样长,一开局所有人都往中间挤。何把上下两条路拉长。后来人总躲在圆圈后面不出来,陆铮让圆圈里的东西按九十秒重生,拿到以后只管两分钟。 单手操作最难。 第一版把移动放在屏幕下方,拇指按住往外拖,人物跟着方向走。攻击不用点人,只选离得最近的。三个招式排成扇形,从拇指周围展开,按住再往一个方向滑。 “新手能按对几个?”江远问。 “十个人试,第一局平均按错七次。”何说。 “第三局呢?” “两次。” “留。” 实时同步改了四遍。 第一版每个人每秒发二十次位置,六个人进去,流量就把办公室那条网挤满。屏幕上的人走出三步,又被拉回一步,十分钟里有二十七次。 “网好的时候没事。”何说。 “结论是不能按网好的时候做。”江远说,“玩家不会为了我们换地方。” 陆铮把一台限速盒接到路由器前面,先把延迟调到八十毫秒,又调到三百四十毫秒,最后调到九百二十毫秒。三台手机并排放着,同一个人走出来三种样子。 八十毫秒那台很顺。三百四十毫秒那台偶尔停半步。九百二十毫秒那台走到墙边以后,又从墙里弹了出来。 “这个不能上。”江远说。 “网要是一直这么差,谁都不能上。”何说。 “不是让最差的网也顺。”江远说,“是让它差的时候,玩家知道发生了什么。能等,不能乱。” “怎么做?” 陆铮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动作先在手机上走。”他说,“服务器回来以后对一次。差得小,分五步补掉;差得大,就停住,告诉他正在重连。” “停多久?” “三秒。” “五秒。”何说,“三秒太短,地铁进一段隧道就没了。” “十分钟的局,五秒很长。” “玩家丢一局更长。” 江远看着两条线,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四秒。”他说,“超过四秒退出,回来后给一次重进。重进的人不能回原位,放到离自家最近的安全位置。” 这一个规则,陆铮带人改了六天。原来准备做的观战功能被整个划掉,回放也往后推。先让十个人打完,再谈第十一个人怎么看。 第二版只发动作,每秒十次。第三版把没变化的东西省掉。第四版遇到一秒以内的延迟,不让人物退回原处,只把误差分到后面五步里慢慢补。 十月的第一场十人测试,江远站在陆铮身后看完了整局。 九分四十七秒,一边的方框倒下。十台手机里有两台断过一次,都在三秒内接了回来。何在记录纸上把“十分钟”圈住,又在“实时”后面打了半个勾。 “为什么是半个?”江远问。 “你摸一下。” 江远把桌上最便宜的那台手机拿起来。后盖烫手,温度计贴上去,数字停在五十八度。 陆铮指着屏幕左上角。 刚开局是三十一帧。打到第八分钟,只剩二十帧。 第112章 十个人的引擎组 十人测试结束后的第二天,陆铮把那台发烫的手机拆了后盖。 电池没有鼓,主板也没有烧。他把一根细线贴在芯片旁边,另一头接着温度计。游戏重新跑起来,第三分钟四十六度,第六分钟五十三度,第八分钟五十八度。 帧数从三十一掉到二十。 江远看完记录,只说了一句。 “先停玩法,解决帧率和发热。” “地图还没定。”陆铮说。 “地图可以改。”江远说,“手机烫到拿不住,做完也不能上。” “停多久?” “做到四十五帧。” 陆铮把温度计从桌上拿起来。 “三十帧就能玩。” “结论是四十五。”江远说,“理由是刚开局四十五,打到第十分钟还能剩三十。要是一开始只做三十,热起来就只剩二十。” “还要管温度。” “后盖不能超过四十五度。” “便宜机器做不到。” “那就分档。”江远说,“能关的先关,能少画的少画。最便宜的保三十帧,主流的跑四十五。” 陆铮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数:三十,四十五。 写完,他又把现在的二十写在最下面。 “这不是改一处代码。”他说。 “我知道。” “画面、内存、声音、联网都得拆开。做玩法的人天天加东西,我们天天往下减,最后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处拖慢。” “那就分开。” “怎么分?” “引擎组独立。”江远说,“只管一件事,让同样的东西在更差的手机上跑得更快。” 陆铮看着白板。 “几个人?” “你说。” “十个。” “行。” 陆铮转过来。 “不是十个都写一样的。两个管画,两个管内存,一个管声音,两个管联网,两个做工具,我盯最后那个数。” “就按十个。”江远说,“从今天起,玩法要加东西,先给你看。你说放不进去,就不能进。” “何那边会骂。” “让他来找我。” 独立的代价当天就写在墙上。 十月那场只让十个人打完了十分钟,离一款能上的东西还远。原定十月做完的六个人物,只留两个。观战继续往后放,回放不做,地图上的草和水都改成不会动的图。整体排期往后推六周,引擎组先拿走窗边最亮的十张桌子。 江远没有把这六周藏起来。他在白板左边写“晚六周”,右边写“二十到四十五”。 “六周以后到不了呢?”陆铮问。 “先看每周的数。”江远说,“六周不是给你闭门做东西,是给你每七天交一次结果。” 第一周,陆铮把一帧拆成了六段。 人物和地图花二十七毫秒,光和影十一毫秒,界面六毫秒,联网四毫秒,声音两毫秒,剩下的杂项九毫秒。加起来五十九毫秒,所以一秒只能跑十七到二十帧。 “四十五帧,一帧只有二十二点二毫秒。”他说。 “先砍哪一段?” “画。” “怎么砍?” “原来一个东西送一次。”陆铮在纸上画了二百一十七道短线,“现在按同一种图合起来送。二百一十七次,先压到五十次以内。” 陈小满从楼下上来送外卖,看见那张纸上的二百一十七道短线,把筷子放在盒盖上。 “合起来送,画出来的还是一样?” “一样。”陆铮说。 “那为什么不早这样做?” “因为分开写最省事。”他说,“一样的东西能一起送,前提是开发者先想好哪几样算一样。想这件事要花时间,先赶进度的就不想。” 陈小满把外卖盒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你们现在想好了。” “还没有。”陆铮说,“五十次以内,现在六十四。” 第二周,那张纸上的数变成了六十四。 第三周,变成四十六。人物和地图从二十七毫秒降到十二毫秒。画面看上去少了几层光,打起来的时候没人盯着地上的那一小块亮斑。 “还剩什么?”江远问。 “内存。” 陆铮把两张打印出来的图放在一起。一张颜色细,放大后每片砖都有深浅。另一张只有一半颜色,肉眼隔半米看不出差别。 “三十二位改十六位,图占的地方少一半。”他说,“不在屏幕里的先不装。走近了再取。” “取的时候会不会卡?” “会,所以提前两秒取。” “玩家突然转身呢?” “最近的一圈一直留着。” “一圈多大?” “比屏幕多半屏。”陆铮说,“再大就白占地方,再小就该取的时候来不及。” “声音也进内存。” “短的全放进去。”他说,“长的只放前一段,后面接着取。声音一共不到三兆。” 内存从一百八十六兆压到九十二兆。最便宜的机器不再跑到一半自己退掉,温度却只降了两度。 “温度为什么降得少?”江远问。 “结论不是内存。”陆铮说,“是芯片一直在算。画得少,算得不一定少。” “算什么。” “每个面怎么照、怎么被挡住。”他指了一下屏幕上的地砖,“这块地砖要算四层:底色、明暗、影子、边上的模糊。四层都算一次,热就来了。” “能不能少算。” “人物脚下留一层,远处地砖忍一忍。” 江远看着那块地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层少了,画面会不会变丑。” “会。”陆铮说,“少一层,边就不那么好看。” “玩家看得见吗?” “打起来看不见。停下来看能看见。” 陆铮盯了三天,最后关掉了一个东西。 “阴影每一帧都在重算。”他说,“人物不动,也算。” “能不能不算?” “大部分提前烘好。人物脚下只留一块圆的,跟着走。” “那就做。” 十一月中旬,办公室里多了一张长桌。 桌子是从楼下搬上来的,原来用来放包装盒,长两米四。陆铮带人去了三次二手市场,又把能买到的新机各挑一台。桌上从左到右,先是几十块钱的旧手机,再是两三百的二手机、六七百的低价机、一千多的主流机,最右边是三千块的新机。 每台背面都贴着白纸,纸上写编号、处理器、内存和屏幕大小。充电线从桌后垂下去,接在四个插线板上。 江远第一次看见那张桌子时,桌面已经摆不下了。还有三台靠在窗台上,下面垫着没拆封的名片盒。 “这叫什么?”他问。 “测试桌。”陆铮说。 “太长。” 陆铮看了一圈。 “机海。” 名字就这么留下来了。 机海有一条规矩:同一张地图、同样十个人一局、同样十分钟。开跑前电量不低于八成,跑完记四个数:最低帧、平均帧、后盖最高温度、十分钟掉多少电。 每改一次,引擎组就从最左边开始跑。一台一台接,一台一台记。便宜手机最容易出错,有一台只能认两根手指,另有一台内存刚过百兆,进地图前就要先把声音关掉。 “几十块的也要跑?”江远问。 “要。”陆铮说,“它跑不动,至少要告诉玩家为什么。不能黑一下就没了。” “最右边呢?” “三千块那台看上限。” “中间这些?” “看我们能卖给多少人。” 那台做工具的人姓周,进来两个月,话比陆铮还少。他给每台手机做了同一个浮窗:左上角四个数,帧、温度、内存、当前有多少东西在送。跑的时候能看见,出了错也能照着这个数报。 何第一次看见浮窗时皱了眉。 “这个能不能关。” “能。”陆铮说,“上线前关。” “上线前记得关。”何说,“玩家看见二十帧会骂我们。” “玩家本来也会骂。”陆铮说,“不写下来,我们连被骂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就先留着。” 江远把编号最旧的那台拿起来。塑料后盖磨得发白,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纹。这样的手机不一定有人拿来打十分钟对战,但引擎先替它留了一档。 十二月,陆铮做了两份一样的安装包。 人物、地图、招式都一样。一份用外面常见的现成工具打出来,一份走远芯自己的引擎。两份都装进那台一千多块的主流手机,室温二十四度,各跑十分钟。 第一份平均二十帧,最低十六帧,后盖五十四度。 第二份平均四十五帧,最低三十七帧,后盖四十三度。 江远让他又跑了一遍。 第二遍,二十和四十五没变。 “为什么能快一倍?”江远问。 “不是一处快一倍。”陆铮说,“送画面的次数少了,内存少了,阴影不重算,没看见的东西不画。每处省一点,最后从二十到四十五。” “十个人,六周,换这二十五帧。” “还换了一样。” “什么?” “下一款不用再从二十开始。” 陆铮把两张测试纸贴到机海前面的墙上。左边写二十,右边写四十五。纸下面没有庆祝的话,只有下一轮要测的三项:断网重进、低电量降速、连续运行一小时。 江远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 几十块的旧手机到三千块的新机,一排屏幕同时亮着。同一张地图在不同的玻璃下面跑,快的已经结束一局,慢的还在追最后一拨人。 他把最右边那台翻过来,看着后盖里面那块看不见的芯片。 “以后这些东西,”江远说,“我们自己造。” 第113章 一千四百九十九第二次 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陈小满在办公室里摆了五张纸。 远芯网络用的是一个蓝色方块,最早那款游戏用的是倾斜方块,移动电源外箱上只有黑色厂名,bmS测试册封面又是一套细长的字。五样东西排在一起,找不到同一个地方。 “谁让你拿这些的?”江远问。 “没人。”陈小满说,“新版本的开机页要放公司标记,我找不到该用哪个。” “现在用的呢?” “蓝色方块。” “为什么?” “这个是我做的第九版。” “你一共做了四十七版。” “那是图标。这是公司标记,不一样。” 江远把五张纸从头看到尾,又去楼下抱了一只没封口的纸箱。 标准款移动电源躺在白色内衬里,铝壳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底面贴着容量和厂名。标称七千二百毫安时那一行最大,厂名只占标签最下面八毫米。 “这个原来是谁排的?”陈小满问。 “印刷厂。” “难怪。数字用黑体,厂名用宋体,警告又换了一种。三行字像从三张纸上剪下来的。” “改一只盒子多少钱?” “只改印刷版,旧版三百六,新版五百二。”她翻到纸箱侧面,“库存还有多少?” “周维昨天报的是一万六千只。” “那不能扔。” “结论也是不扔。”江远说,“旧箱用完,新箱再换。脸要重做,钱不能跟着一起扔。” 陈小满拿黑笔在旧纸箱上画了三个框。第一个框住厂名,第二个框住容量,第三个框住接口图。画完她退后两步,又把第一个框扩大了一倍。 “你想让人先看见谁?”她问。 “先看见东西没虚标,再看见是谁做的。” “那就不能把名字藏在底下。” “也不能盖过七千二百。”江远说,“牌子不是把字印得最大,是下次看见同样的盒子,他不用翻到底面。” “要统一成蓝色?” “先别定颜色。”他先给了结论,“理由是你喜欢蓝色,不等于买东西的人只认蓝色。拿尺和本子,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别人怎么站在柜台上。” 陈小满没有立刻收纸。她把五张里最旧的一张抽出来,那是《重力方块》第一版的倾斜方块,边缘还留着铅笔线。 “公司标记要用多久?”她问。 “先按十年做。” “十年以后什么样,我怎么知道?” “不用知道。”江远说,“十年里会变的东西别放进去。手机会变,屏会变,接口也会变,图里别画这些。” “那画电池?” “电池也会变。” “画芯片?” “也会变。” 陈小满把纸翻到背面。 “什么不变?” “名字。”江远说,“还有我们不虚标这件事。图上写不出不虚标,但规矩能写出来。” “什么规矩?” “缩到八毫米还能认,印成黑白也不丢,放在游戏开机页和纸箱上都不能像两家公司。” 陈小满把这三条写在纸背面。写完以后,她在“黑白”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蓝色也可能不用?” “可能。” “那你叫我去看别人,是想抄?” “结论是不抄。”江远说,“理由是先看别人解决了什么,再决定我们该留下什么。” 商场一楼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冷风顺着地砖往里钻。 江远没有往家电那边走。他带着陈小满拐进手机柜台,先在最外面停了一次。 “看什么?”陈小满问。 “看柜台。”江远说,“先别看手机。” 柜台有十几米长,里面分成四段。最左边是几款国外牌子,价签从一千七百九十九到三千多。右边是国产机,最便宜的不到九百。 中间那一段不一样。 一台国产旗舰放在黑色绒布上,旁边就是一台国外品牌。两台机器共用一块灯箱,连价签都隔不到二十厘米。 国产机,一千四百九十九。 国外那台,一千七百九十九。 只差三百块。 “看见了。”陈小满说,“一千四百九十九。” “你记得这个数?” “当然记得。上回你买回来那台,我拆开以后还另配了两条黑胶。”她隔着玻璃点了点,“也是这个价。” 那是几个月前。那时一千四百九十九代表的是一部换不了电池的手机,也是他们把移动电源拆成三档的起点。 这一次,同样的数字被摆到了另一块价签上。 这是江远第一次在商场里看见,国产旗舰和国外品牌摆在同一个柜台,价格只差三百块。 “拿这两台看看。”他对柜员说。 柜员把防盗线解开一截,先递国外那台,又把国产机开了锁。 “这款是我们这里卖得最好的国产机。”他说,“四点三寸屏,一吉主频,八吉存储。今天买送一张两吉卡。” “电池多大?”江远问。 “一千九百毫安时。” “能换吗?” “能换,不过后盖紧,最好别自己拆。” “国外这台呢?” “三点七寸,一千五百毫安时,电池也能换。”柜员把两台并排放好,“牌子不一样,做工还是这台更细。” 江远没有看广告牌。他用指甲沿两台机器的后盖各划了一圈。 国外那台接缝均匀,四个角的缝都不到半毫米。国产机右下角宽一点,按下去还有一声很轻的响。 “差在哪儿?”他问。 陈小满先点亮两块屏。她拿出尺,又把十六个图标从头量了一遍。 “国产这台,电话、短信、相机像三个人画的。”她说,“蓝色用了四种,圆角有三种。国外这台圆角只有一种,线条最粗和最细差不到一毫米。” “你还管蓝色有几种?”柜员笑了。 “我管。”陈小满把国产机往灯下挪了挪,“这个蓝偏紫,那个蓝偏灰。放在一页上,会显得东西是拼来的。” “国外那台就都好?”江远问。 “也不全好。”她连续翻了三页,“但它知道哪些东西该一样。图标不一定漂亮,边角和亮度是一套规矩。” 柜员看了她一眼。 “你们也是做手机的?” “不是。”江远说,“我们做手机离不开的东西。” “电池?” “电,也做让手机跑起来的东西。” 柜员没听明白,还是把两张保修卡摆到了桌上。 江远又问了三个数。国产机这个月卖了多少,退了多少,顾客在柜台前平均看多久。 柜员只答得出前两个。 “这个月二百七十多台。”他说,“退了六台,两台屏有亮点,三台开不了机,还有一台是客人嫌后盖响。” “国外这台呢?” “一百九十台,退了三台。” “价格只差三百,国产卖得还多八十台。”陈小满说。 “不能这么算。”江远先给了结论,“理由是促销不一样,国产机送卡,柜台也摆得更靠前。要看三个月,还得把缺货的天数扣掉。” “那你还看什么?” “看它有没有资格放在这里。” 以前国产机放在柜台最右边,靠低价把人引过去。店员介绍时先说能打电话、能上网,再说便宜。现在这台放在正中间,灯打得一样亮,宣传页也一样厚。 卖得好不好还可以再算,摆在哪儿却骗不了人。 “这算站上来了?”陈小满问。 “算半只脚。”江远说,“价格追到只差三百,东西还差三个地方。后盖、屏和里面那套图。” “那半只脚要多久才能站稳?” “不会太久。” 他说得很快,手指却在玻璃柜沿上敲了两下。 那段记忆没有给他一个准确日期。他只记得后来商场里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柜台。国产品牌不再缩在角落里讲便宜,而是把新品放在灯最亮的地方,和国外品牌一台一台比。 他记得方向,记不清第一步究竟落在哪一天。 “结论呢?”陈小满学着他的口气问。 “国货要起来了。我们得在那之前站到台上去。”江远说。 “我们站上去卖什么?” “先卖现在有的。”江远说,“电池、移动电源、板子,还有游戏。” “这些东西连一个样子都没有。” “所以让你来。” 他们最后把两台手机都买了。 一千四百九十九加一千七百九十九,一共三千二百九十八。柜员送了一张两吉存储卡和两个绒布套,发票分开开,一张写测试设备,一张写样品机。 陈小满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商场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多花一千七百九十九,就是为了看三百块的差别?” “对。”江远说,“不把两台放在一起拆,三百块只是一张价签。” “王海涛会问。” “我来答。” 回厂的车开到高架下面时,江远从后视镜里又看见了商场顶上的灯牌。 陈小满把那五张旧稿放在腿上,抽出三张,正面朝下扣住。剩下两张,一张黑,一张蓝。 “这件事不能只改一晚上。”她说。 “给你十二天。” “十二天以后呢?” “先让自己人挑错。”江远说,“只说不好看的,不改。要说清楚哪里认不出来。” 陈小满把蓝色记号笔从包里拿出来,又塞了回去。 江远转过头,对她说:“把公司所有的 logo 重新看一遍。” 第114章 一个厂,两支队伍 一月第三个工作日,四十万颗电芯的付款单先到了王海涛桌上。 单价十块二,一共四百零八万。纸是周维送来的,右上角沾了一点纸箱灰。 “给现钱吗?”王海涛问。 “现钱。”周维说,“二十号以前付,分两批到。第一批二十四万颗,第二批十六万颗。” “不给账期?” “给。单价加三毛,三十天。” 王海涛用笔一乘,在空白处写下十二万。 “一个月账期,多十二万。” “所以我没要。”周维说,“下个月按十万台排,一台四颗,少一颗都装不出来。” 王海涛没在付款单上签字。他把纸压在黑皮本下面,抬头看见陆铮站在门口。 陆铮手里也有一张纸。 “你又要多少?”王海涛问。 “不是钱。” “那就更麻烦。” 陆铮把纸递过去。上面写着六个位置:两个做客户端,两个做联网,一个做测试,一个做工具。 “引擎组不是已经十个人了吗?” “十个只管引擎。”陆铮说,“《封神争霸》还要往下做。现在做一个人物,写动作的人要等工具,做地图的人要等联网。人没少干活,东西堵在中间。” “六个人,一个月多少钱?” “工资六万八。” “桌子、电脑、手机呢?” “第一笔十二万。” “那就是第一个月十八万八。”王海涛把数写在那张纸最下面,“你说不是钱。” “后面五个月不要再买电脑。” “后面五个月要发工资。” 陆铮站着没走,也没把纸拿回去。 江远进门时,王海涛桌上已经压着两张表。一张要四百零八万,一张要六个人。 第三张表在抽屉里。 王海涛把它拿出来,放在两张纸中间。 纸上只有五个人,没有产量,没有交货日。最下面一栏写着上个月的花销:工资、五台工作站、开发板、资料费,一共四十七万六。 收入那一格是空的。 “这个怎么算?”他问。 “先不算收入。”江远说。 “那算什么?” “算他们有没有按月交报告。” “报告能卖钱吗?” “现在不能。” 王海涛把三张表按边对齐。 楼下冲床响了一次,桌上的玻璃杯跟着轻轻动。楼上有人搬测试手机,塑料筐碰在门框上,响声更近。 同一个厂门进来的人,已经分成了两支队伍。 楼下八点换工服,按工位开线,一天能点出做了多少台。楼上有人中午才来,夜里两点还亮着灯,一周交出来的东西可能只是帧数多了三帧。 还有五个人,连楼上在做什么的人也说不全。 “开个会。”江远说,“把三张纸带上。” 会放在厂房北边的小会议室。房间只能坐八个人,黑板靠墙,边框还是铁丝箍着。童晓棠从实验室过来,把牛皮纸实验本放在桌角。 她那天的一页已经写了半张。蓝笔三行,红笔一行,右下角折着。 “先说电池。”江远说。 “结论是钱要付。”童晓棠说,“理由是库存只够十七天。” “为什么只有十七天?”王海涛问。 “上个月出了八万六千台,这个月按十万台备料。四十万颗电芯,从到货到分档要两天。” “分什么?” “内阻。”她把实验本转过来,“低于四十五毫欧一档,四十五到六十二一档,高于六十二一档。三档不混装,固件补偿也不一样。” “高于六十二的还用?” “自用的只收前两档。”童晓棠说,“这一批是A品,超过六十二就退。第三档固件留给买板子的同行,他们用什么芯,由他们自己定。” 王海涛在四百零八万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笔不付,十七天以后停。” “对。” “付了,钱压在仓库里。” “对。” “那就是必须压。”王海涛用蓝笔在纸边写下“货”。 他又把陆铮那张纸推到中间。 “游戏这边呢?” “结论也是要人。”陆铮说,“不是为了多做玩法,是为了把等待去掉。” “六个都要?”江远问。 “先四个也能做。”陆铮把测试和工具两行划了一下,“这两个可以晚一个月。客户端和联网不能晚。” “为什么?” “现在每加一个人物,要改三处。人物动作一处,网络同步一处,低档手机再改一处。”他说,“同一个人来回切,一天真正写代码不到四个钟头。” “先招四个。”江远说,“另外两个,下个月看进度。” “工资先按多少批?”王海涛问。 “四万六。” 陆铮点头,把纸折了一次,放回手边。 第三张纸还摆在桌上。 王海涛用红笔点了点那格空白。 “轮到这个了。五个人,一个月四十七万六,连一块板子都不交。” “他们不交板子。”江远说。 “那交什么?” “报告。” “报告写什么?” “指令怎么取,怎么算,怎么把结果送回去。每个月定一个问题,做实验,交数据。” 王海涛把红笔搁到纸上。 “多久能卖钱?” “两年以内不问这个。” “那问什么?” “问他们走的路对不对。”江远先把答案说了出来,“理由是这件东西一旦按错方向做,半年后推倒,比现在多招五个人更贵。” 童晓棠翻了一页实验本。 “谁负责判断对不对?” “我。” “你每个月看?” “每个月看。” “做不出来呢?”王海涛问。 “先看有没有按报告往前走。”江远说,“这五个人不设产量考核,不出产品,只交报告。我要的结果只有一个:两年之内做出自己的指令集实现。” 屋里停了一会儿。 外面的推车经过门口,四只脚轮里有一只不圆,每转一圈就磕一下地。 王海涛把三张纸重新排了一遍。 “楼下要钱,因为有货。楼上要人,因为有游戏。”他说,“这五个人只花钱。江远,我们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 江远看着三张表。 如果按眼前分,楼下是一家公司,楼上是另一家。楼下把四颗电芯装进一只铝壳,钱从仓库和车间里慢慢走一圈。楼上把代码传出去,钱能在第二天进账。 可他要做的不是把两本账各自养大。 电池线给他产量和渠道,游戏线给他现金和人。那五个人现在什么都不给,只把最贵的时间先花掉。 “重的赚钱,轻的赚快钱,最重的那一条,先花钱。”江远说。 “这三句话不能拿来记账。”王海涛说,“哪本出,出多少,谁签字?” “电芯款从重的本出,四百零八万是正常料款。游戏新招四个人,从轻的本出,每月四万六。那五个人单开一页,钱也从轻的本出,月初报要做什么,月底拿报告来换下个月的钱。” “轻的钱不够呢?” “先停新增,不动工资。”江远说,“结论是三条线都不能靠欠人的钱活。理由是欠设备款还能谈,欠工资一天,队伍就散一层。” 王海涛翻到“轻的”那本最后一页,用尺子压住纸边。 “谁能从一本账挪到另一本?” “你和我都签。” “陆铮签不签?” “游戏自己的钱,他先签。转出去的,再找我。” 陆铮开口:“我管公司,还要你签?” “你管怎么做,我管往哪儿投。”江远说,“你要是不同意转,写理由。这不是从你手里拿走,是让你知道钱去了哪儿。” “报告谁收?”童晓棠问。 “我收,技术问题你和陆铮都能看。” “我不懂指令。” “你看实验有没有重复,数据能不能对上。”江远说,“陆铮看实现,我看方向。三个人都看不懂的报告,退回去重写。” 王海涛把这几句话记到三张表的背面。写到最后,他在“预研”后面留了一个空格,没有填部门名称。 “哪一条最重?”王海涛问。 “现在不出货的那一条。” “为什么?” “因为电池少买一批,十七天后看得见。游戏少招四个人,下个月也看得见。”江远说,“芯片要是等看见别人做出来再招人,我们晚的不是一个月,是两年。” “这两年谁养?” “电池和游戏一起养。” “账怎么记?” “单开一页。”江远说,“不记赚了多少,只记花了多少、做了什么、下个月交什么报告。” 王海涛把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先用尺子打了四道横线,又在页顶写下五个人的名字。写到金额那格时,他换了红笔。 “红笔是亏。”他说。 “先记红的。”江远说,“以后让他们自己把颜色换回来。” 王海涛写完四十七万六,把付款单和招人单分别推回去。 “四百零八万,今天付。四个人,先招。五个人那边,下个月还是只认报告。” 童晓棠合上实验本。 “电芯到厂,我先抽二百颗。” 陆铮拿走招人表。 “我今天发四个位置。” 人散了以后,江远留在会议室。他把黑板擦掉一半,左边写电池,下面写每月十万台;中间写游戏,下面写四十五帧。 最右边他空了很大一块。 那块地方现在只有五个人,四十七万六的支出,和一叠不能卖钱的报告。 江远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三个字:预研组。 第115章 森田第一次出现 二月的上海电池展,早上八点半开门。 远芯的展位只有九平方米,两张桌子,一面背板。周维把三款移动电源摆在左边,右边摊开六块bmS板,板子下面压着测试报告。 报告不是新的,还是那本三十四页的册子。封面换过,厂名放大了一倍,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数据均为实测,未作修饰。 “这行字留着?”周维问。 “留。”江远说,“别人看不看是他的事,我们写没写是我们的事。” “板子要不要通电?” “最中间那块通。”江远把直流电源调到十二伏,“过压、过流、温度,三个指示灯都接上。有人问,就当场跑。” 九点以后,人从入口一拨一拨进来。 前两个小时,来问的多半是价格。板子多少钱,五千块能不能便宜,两万块给不给账期。周维站在桌边,先问月用量,再问电芯是哪一档。 中午十一点四十,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人停在展位前。 他五十多岁,胸前的参展证翻到了背面,看不见名字。他没有先拿产品册,只低头看那六块板。 看了快七分钟,他指着板角上的四个测试点。 “这四个点,生产时全部测吗?” “全部测。”江远说,“通电一次,写入一次,再带载一次。” “带多大?” “额定电流的一点二倍,十秒。” “坏了呢?” “不过下一工位。” 那人拿起板子,对着展馆顶灯看焊点。旁边两个客人问完报价走了,他还没有放下。 “这是谁画的?” “我们自己。”江远说。 “软件也是?” “也是。” “那我问三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他把板子放回白布上,先问了第一个。 “内阻标准差,你们按一批算,还是把不同批次放在一起算?” “先按批算。”江远说,“每批抽二百颗。昨天那批平均二十七点八毫欧,标准差三点一。入组再看四颗之间的极差,不超过五毫欧。” “超过呢?” “不进同一组。” “剩下的电芯怎么办?” “重新分档。低于四十五毫欧、四十五到六十二、高于六十二,三档分开。”江远说,“我们自用的A品超过六十二就退,给同行的板子保留第三档补偿。” 那人抬眼看了江远一下。 “不同补偿是多少?” “一、零点零二、零点零五。”江远说,“写在三版固件里,标签用圆、方、三角分。颜色也不一样,但颜色只帮人看,形状才是防贴错。” “为什么?” “有人分不清红黄蓝。” 那人点了一下头,没有笑。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细头笔,在远芯的产品册背面写下三点一和五。 第二个问题来得更慢。 “一百次循环以后,你们怎么做均衡?” “不是一百次以后才做。”江远说,“每次充电到高段,四串样件压差过三十毫伏就启动。均衡电流四十二毫安。” “我问的是一百次以后。” “我们测了六十组。零点五倍率充放,一百次后先不均衡,最大压差四十三毫伏。开均衡,再静置两小时,最大十八毫伏。” “容量差呢?” “最大百分之三点六。” “你们写的是误差一点九。” “那是计量误差,不是电芯容量差。”江远说,“两个数不能放在一起。” 那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对,不能放在一起。” 周维从桌后搬出一把折叠椅。那人摆了摆手,还是站着。他又翻了两页报告,找到温度保护那一项。 “十千欧热敏电阻贴在极耳,五十五度断开。响应八毫秒。”他说,“这是第二版?” “第二版。” “第一版多少?” “十二毫秒,计量误差百分之三点八。” “第一版卖出去多少?” “三千块。” “怎么处理?” “全额换新。” “花了多少?” “六万三。” 那人这才把产品册合上。 “第三个问题。坏件怎么处理?” “先编号,再拆。”江远说,“不先猜原因。” “拆完呢?” “贴墙。” 他从背板后面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是那面失效地图,一块块坏板按位置排开,旁边写着数。 “第一批一千块,六十二块不良。”江远指着照片,“虚焊二十三,取样电阻十四,moS静电十一,通信八,其他六。” “修好再卖?” “返工后单独做老化,不混回原批。” “同一个位置反复坏呢?” “当天停那道工位。”江远说,“三块同位置,先查炉温和料号。原因没找到,不往下走。” “停一天会少多少钱?” “看订单。现在一天少出三千台,按单台平均毛利二十四算,七万二。” “你们还是会停?” “会。”江远说,“不停,七万二会变成返修和退货,最后还得停。” 那人把照片拿近了一点。展馆广播在报下午的技术交流会,旁边展位开始试一台卷绕设备,电机声盖过了人声。 他等声音小下去,才开口。 “这张图是谁做的?” “童晓棠,我们的技术负责人。” “她今天来了吗?” “在厂里看到货抽检。” “对。”那人说,“展会可以不来,到货不能没人看。” 这句话说得像结论,江远多看了他一眼。 对方这才把胸前的参展证翻过来。上面印着森田正弘,下面是一家日资电芯厂的中国区负责人。 他递来名片,双手,字朝着江远。 “森田正弘。”他说,“我在中国十二年,中文不用翻译。” 他说话没有停下来找词,连“标准差”和“静电击穿”都说得很准。展位隔壁站着一名翻译,森田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又拿起那块板,指着宣传页上的三档内阻。 “你把分档值公开,不怕别人照着做?” “照着数分,不等于能用。”江远说,“四十五毫欧以下用一套计量,四十五到六十二用另一套。温升和衰减还要再测。” “补偿不能把差的电芯变好。” “对。”江远先认了这句话,“它只能让计量不撒谎,不能让旧电芯变新。容量不够还是容量不够,该退的还得退。” “有的厂会告诉客户,软件可以修正。” “能修正的是显示,不是材料。” 森田把板子放下,手指没有碰元件,只捏着没有走线的边。 “你们懂这个差别。”他说,“所以我才回来。” “第一次看七分钟,还只算一半?”周维问。 “板子看得见,批量看不见。”森田说,“一块样品焊得好,不难。一万块都在同一个范围,才是工厂。” “我们每一百块抽十块做带载,每一千块抽五块连续跑二十四小时。”江远说,“抽到一块异常,同批加抽一倍。” “加抽还有呢?” “整批留住。” “你们上个月留过几批?” “两批。一批九百六十块,一批一千二百块。” “交期怎么办?” “晚两天。”江远说,“赔了七千六。返出去再收回来,会比这个贵。” 森田将这两个批量写在产品册空白处,笔画很稳。他没有说远芯做得多好,只在两个数下面各画了一条线。 “江远。”他接过名片。 “我知道。你们去年从我们经销商那里拿过货。” “二十六万颗。”周维说。 “二十六万四千。”森田说,“有四千颗后来补进另一批。” 周维看了一眼江远。他随身那张采购表上,也是二十六万四千。 森田没有借这个数往下谈价。他把产品册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次。 “你们的板子做得比很多大厂认真。”他说,“不是因为元件贵,是因为坏了以后留下了东西。” “坏一次,得买点什么回来。”江远说。 “对。多数厂只买回来一张退货单。” 下午两点,森田又回到展位。 这一次他没有穿展馆发的外套,深灰西装袖口压得很平。他带来一块自家软包电芯,放到bmS板旁边。 电芯厚六点八毫米,封边整齐,极耳根部没有一点胶皱。标签上写着批次和分容柜编号,没有印给消费者看的话。 “你们一个月用多少颗?”他问。 “四十万上下。”江远说。 “以后呢?” “会更多。” “八十万?” “先到八十万。” “再以后?” “现在不报。”江远说,“没有排产的数,不算数。” 森田把那块电芯往前推了两厘米。 “这个批次,内阻平均二十五点九毫欧,标准差二点四。五百次循环,容量保持百分之八十七。你们可以买到。” “什么价?”周维问。 “数量到八十万颗,再谈。” “给账期吗?” “先看半年付款记录。”森田答得很平,“我负责中国区,也要对上面的报表负责。我不能只因为你们板子做得好,就把账期写长。” 周维把那块电芯翻过来,看封边和批号。 江远问:“你刚才三个问题,不是为了卖这颗电芯吧?”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森田把电芯放回桌上。 “我想知道,你们是会装东西,还是懂电池。” “现在有答案了?” “有一半。” “另一半呢?” “要看你们什么时候碰电芯。” 森田收起名片盒,往展位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做电芯?” “因为现在买得到。”江远说。 森田看着他,声音仍旧不高。 “别做。这一行的钱不在那一头。” 第116章 一句劝告 展会第二天晚上,森田约他们在会馆旁边的一家日料店见面。 店不大,六张桌子。服务员送来三杯茶,森田把自己的那杯往左挪了半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 “今天不谈采购。”他说。 周维看着那张纸。 “那谈什么?” “谈你们以后还买不买。” 森田把纸摊开。纸上只有三行,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中文后面各跟着一个数。 组装一台,毛利 30 元。 一颗软包电芯,毛利 1.2 元。 他们自己的那条线,毛利率 4.8%。 数字写得很大,三行之间空了两指宽。 “你们做组装就好。”森田说。 “先说第三行。”江远看着那张纸,“百分之四点八,算没算折旧?” “算。” “研发呢?” “工厂研发算一半,总部材料研发不算。” “售后损失?” “按过去十二个月平均。” “产线有没有满?” “百分之八十三。” 江远端起茶杯,没有喝。 这不是一张拿来吓人的账。森田把口径说得很清楚,哪些算了,哪些没算,连产线吃没吃满都没有藏。 “第一行呢?”周维问,“三十块是哪一种组装?” “铝壳,四颗电芯,有计量和温度保护。你们的标准款做得好,三十元可以做到。” “我们上个月混在一起,平均二十四。” “所以我写三十,不是写你们现在。”森田说,“你们把量做大,外壳和板子还能降。电芯不一样,量越大,先压进去的钱越多。” 服务员把烤鱼端上来。森田等盘子放稳,才用笔尖点第二行。 “一块二,是好年份。”他说,“原料不涨,良率稳定,客户按时提货。三个条件少一个,就不是一块二。” “你们还做?”周维问。 “我们已经有线,有人,有客户。” “那就是别人不能做?” “不是不能。”森田说,“是要先知道自己在买什么。” “设备。”周维说。 “设备只是一部分。”森田拿起筷子,在那七个方框上逐个点过去,“你买一台涂布机,看得到价格。你买的是后面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这个没有写在报价单上。” “从配料到出货要多少天?”江远问。 “顺的时候二十一天。” “最慢在哪儿?” “化成和老化。”森田说,“前面十分钟做错,后面放七天才看见。七天里,机器照开,工钱照付,下一批还在往里面走。” “能不能先少做?” “可以。少做不代表便宜。”他在纸边写下一万和十万,“干燥间开着,除湿不会因为你只做一万颗就只用十分之一的电。分容柜空着九成,折旧也不会少。” “所以要先有量。” “还要量稳定。”森田说,“这个月十万,下个月两万,比每个月五万更难。线上的人不能跟订单一起多一天、少一天。” 江远看着那两个数。 “你们怎么管?” “长单。”森田说,“客户先给六个月预测,每个月再锁八周。预测会错,我们自己留一部分余量。错得太多,我就要在季度会上解释。” “解释什么?” “为什么设备开着,货没有出来。或者货出来了,仓库没有出去。” “你刚才说的百分之八十三,也是这么来的?” “对。不是机器一天能跑多少,是一年真正跑了多少。” 森田将一块没动过的鱼肉夹开,里面已经不热了。 “初做的人最喜欢算一件事。”他说,“一百颗料做出九十颗,把十颗损失摊进去。他们没算,九十颗里还有一部分要放到第三十天才知道会不会回来。” “回来的是退货。”周维说。 “对。电芯的账,比产线晚。” 他把纸翻到背面,画了七个方框。 配料、涂布、辊压、分切、叠片、注液、化成分容。 “组装线停一晚,第二天开机。”他从第一个框划到最后一个框,“电芯线不是。干燥间露点要回到零下四十度以下,设备要清,浆料要重新确认。前面一处偏一点,坏件可能到二十天后分容才看见。” “涂布差多少会看见?”江远问。 “看材料和面密度。我们的一条线,横向偏差控制在正负一点五微米。超过两微米,后面压实会把差放大。” “良率呢?” “你刚开线时,不要问我现在的良率。”森田说,“那个数对你没有用。” “那问什么?” “问你能烧掉多少批还不停。” 周维把筷子放下。 “多少批?” “我不能替你答。”森田说,“每家设备不一样,人不一样,材料也不一样。只看别人交过多少学费,最容易买错课。” 他没有报一个故意夸大的数。越是这样,桌上的三行账越难推开。 江远问:“你见过几家从组装往电芯走?” “五家。” “后来呢?” “我见过五家想做电芯的厂,五家只剩一家。”森田说,“剩下那家有固定的工具电池订单,第一条线两年没有满过,第三年才把废品率压下来。” “另外四家为什么不做了?” “一个把设备卖了,两个改回组装,还有一个厂房留着,线不再开。” “都因为亏钱?” “有两家账上没亏。”森田说,“但是钱全在设备、材料和库存里。老板每个月看见有利润,发工资的时候还要到处找现金。” 周维看向江远。 这句话比“亏钱”更重。他们的货一旦铺到渠道里,也会变成一张张还没回来的货款。再把钱压进电芯线,同一笔钱要走两段最慢的路。 “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江远问。 森田把茶杯转了一下,杯口那道缺釉转到了里面。 “因为你们是好客户。二十六万四千颗,付款没有晚一天。”他说,“你们把钱用在组装和板子上,会买更多电芯。你们把钱用错,明年可能少一个客户。”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一张表。” 森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页纸,没有递过来,只让他们看见上面的三列标题。销量、收入、利润。 “我每个季度都要解释。”他说,“销量涨,收入涨,利润为什么只涨一点。总部看这三列,不看我在展会上站了多久,也不看一条线夜里停过几次。” “所以你不想多一条线?” “我不想多一条算不清的线。”森田说,“中国区今年要多卖,我会争取产能。可每多卖一颗,报表上只多一块二。你们组装一台,能有三十。” 他把第一张纸推到江远面前。 “这不是客气。你们的板子已经能卖钱,成品也在长。继续做你们会做的事,比从零学电芯更稳。” “如果我们以后买不到合适的呢?”周维问。 “先把规格给我。”森田说,“价格、内阻、循环次数,写清楚。我能做就报价,做不了也会告诉你。” 他说的每一句都留了边界。不给空口保证,也没有拿供货当条件。 烤鱼凉了一半,三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江远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也算了两笔账。”他说。 “请说。” “同一颗电芯,你从工厂卖出来,扣完材料、人工、折旧,赚一块二。” “对。” “我买进来是九块五到十一块。” “看规格和量。” “自己做,满产成本六块七。”江远说,“你卖一颗赚一块二,我自己用省两块八。” 森田没有马上反驳。他拿笔在“一块二”旁边写下“二点八”,又用一道竖线把两个数隔开。 “满产。”他只说了两个字。 “对,满产。” “良率稳定以后。” “对。” “设备的钱已经付过,折旧按五年摊,每个月都有足够的量。” “都对。”江远说,“所以这两块八不是今天就能拿到。” “那你为什么还算?” “因为我自己会用。”江远先给了结论,“理由是一台四颗。省的不是一颗,是一台省十一块二。八万台是八十九万六,十万台是一百一十二万。” “你要先付设备、厂房、试产和废料。”森田说,“在省下第一块钱以前,先花掉的会很多。” “我知道。” “你还要做?” “还没决定。”江远说,“我先把账算完。” 森田看了他几秒,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却没有收回公文包。 “这张送给你。”他说,“等你算完,再看一次。” 出门时,森田站在台阶上同他们握手。 “江先生,我不是说你做不出来。”他说,“我是在劝你,不要用最贵的办法证明自己做得出来。” 回厂的路上,周维一直拿着那张纸。 “他说得有道理。”他说。 “有。” “那还算不算?” “算。”江远说,“越有道理,越要把另一笔也算清楚。” 周维把纸翻过来,背面的七个方框还在。 “他这张账,漏没漏?” “没有漏。”江远说,“他算的是卖一颗能赚多少,我算的是我们用一颗能省多少。两边都对,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 “那难的部分呢?” “也是真的。”江远说,“二十一天、零下四十度、七天以后才看见坏件,这些都要算成本。省下两块八以前,先得把这些钱付了。” “还算得过来?” “先看它在整台机器里占多少。” 厂里已经熄了大半灯。江远进会议室,先把森田的三行账压在黑板槽里。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中间写下“两块八”。 旁边写了一个数:62%。 第117章 电芯占六成二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早上,黑板上还留着上周的两个数。 左边是“两块八”,右边是“62%”。粉笔灰在槽里积成一道白线。 楼下刚换了班,冲床的声音隔着窗户一下一下传上来。 江远拿板擦把左边擦干净,从上到下写了三列:料、钱、占多少。 八点半,王海涛抱着黑皮本进来,尺子压着纸边。童晓棠跟在后面,怀里一摞单子,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带板那一款的物料表。 “昨天到的那批,抽了没有。”江远问。 “抽了。”童晓棠说,“两百颗,内阻平均二十七点六毫欧,标准差三点三。这批能用。” “那就付款。” “今天付。”王海涛用红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四十万颗,单价十块二,一共四百零八万。我记三遍:头一遍记料,二遍记钱,三遍记日子。” 江远把那张物料表翻过来压在黑板上。 “先说结论。”他说,“这台机器里最贵的一样,不是壳子,也不是板子,是电芯。理由在下面。” 黑板第一列写了四行。 电芯,四颗。铝壳,一支。bmS板,一块。第四行装了剩下的:五金、线材、接口、包装、说明书、人工。 “四颗多少钱。” “到厂价十块二。”童晓棠说,“四颗四十块八。” “整机物料多少。” “六十五块八。” 江远在第三列写下六十二。 “占百分之六十二。”他说,“这个数写完,别的都不用吵。铝壳三块四,板子九块六,五金线材接口包装和人工加起来十二。这三块加在一起二十五,还没有第一行多。” “能不能把这一行压下来。”王海涛问。 “压不了。”童晓棠说,“铝壳我们是改过工艺才从十一块四压到三块四的。电芯是人家厂里出来的,我们的量在人家那儿只占一小块。” “板子是我们自己的。” “所以它是九块六。”她说,“自己做的东西才有的谈。” 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再报一遍。”他说,“一台四颗,一颗十块二,四十块八。整机六十五块八。四十块八除以六十五块八。” “百分之六十二。” “六十二。”王海涛又写了一遍,“这个数我去年就该算。我算了八万台的成本,没算这四十块八里有多少钱是别人的。” 江远在第二列写下两个数:9.5、11。 “以后能买到的价,九块五到十一块。” “上个月付的是十块二。”王海涛说,“为什么按九块五。” “理由是量再往上走,这个价本来就能谈到。”江远说,“拿能得到的最好外购价去跟自己做比,比出来的差才是真的。拿贵的比,那是自己哄自己。” “用得起更便宜的吗。”王海涛问童晓棠。 “用不起。”童晓棠说,“九块五以外还有别的货。b品七块七,拆机四块六,打磨过的四块二。” “打磨的是什么。” “把原来的字磨掉,印新的。”她说,“内阻能到八十毫欧往上,两百次循环剩七成。” “那我们不买。” “我们自己定的规矩。”童晓棠说,“只做A品。” “这条规矩值四块钱一颗。” “值。”她说,“也值那百分之六十二。” “现在我们一个月吃多少颗。” “上个月排十万台。”童晓棠说,“四十万颗。” “再多呢。” “一台四颗。”江远说,“二十万台就是八十万颗。先到八十万颗。” 童晓棠把实验本摊到桌上,翻到最后十几页里的某一页。 那一页上半截是正常记录,蓝笔写的,右下角折着。下半截她用尺子隔开,写的是另一件事。 “我算了一个月。”她说。 “从哪天开始。” “从你写两块八那天。”童晓棠说,“我回去就把报价单翻出来了。” “念。” “材料三块二。人工四毛,电两毛,良率损耗六毛,包装两毛,折旧两块一。” “折旧两块一。” “按五年摊到每一颗上。”她说,“前提是这条线跑满。” “材料三块二是今天的价吗。”王海涛问。 “不是。”她说,“铝塑膜和隔膜这段时间在涨,一年一成半左右。报价单有效期只写一个月的。” “加起来六块七。” 江远把九块五和六块七并排写在黑板正中间,中间空了一掌宽。 “一颗两块八。”他说,“一台四颗,一台十一块二。”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空白一页,先用尺子打了四道横线。 “一个月多少台。” “上个月八万六。”童晓棠说。 “按八万算。”江远说,“多出来的不算。” 王海涛在第一道横线下写了,第二行写11.2。第三行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点,再从左往右拉过去。 “八十九万六千。”他抬起头,又低头看第二遍,“八十九万六千。” “第三遍呢。” “还没算。”王海涛说,“数目太齐的时候我要多算一遍。两个八,一个八十九万六。” 他把第三遍的结果补在下面,三个数排成一列。 “一个月八万台,一个月省八十九万六。”他说,“一年一千零七十五万。” “我们现在一台平均二十四。”他又写了一个数,“省下十一块二,等于一台变成三十五块二。” “那是满产以后的事。”童晓棠说。 “这是毛利,不是钱。”王海涛说了一句,“它得先把钱付出去,才省得回来。这笔料款从付出去到成品出厂,二十二天,最长还有六十天账期。一年转四回多一点。” “剩下那六十二。”江远说,“或者说这台机器里最大的一笔钱,现在由别人定价。” “这个话我不爱听。”王海涛说。 “不爱听也要算。”江远说,“我们涨一块,它能涨一块二。我们不能涨的时候,它也不一定降。” 下午两点,江远去了实验室。 四十平,靠墙一排分容柜,柜上一排红灯按次序亮。墙角一台真空干燥箱,玻璃门上还有没散的雾。 中间桌上摆着一只拆开的软包电芯,铝塑膜摊平,里面是叠好的片子,极耳上留着焊印。 童晓棠拿螺旋测微器量了一下,报了数。 “六点八二。” “标的是六点八。” “铝塑膜有弹性。”她说,“压轻一点就是六点八。” “为什么不跟着做圆的那种。” “圆的省事。钢壳,设备便宜,工艺谁都会。”童晓棠说,“可我们装的是铝壳,方的。圆芯要加塑料支架,一台要厚三毫米。” “难的地方在软包。” “铝塑膜。”她把那只电芯推到灯下,“封边一封不好,气进去,当天测出来的容量还是好的,三个月以后鼓。” “什么时候看得见。” “两个月。”她说,“封装这道坏了,两个月以后才知道。坏件不是当场出现的。” 这句话江远听过两次。头一次是上个月那位日方的人说的,第二次是从自己人嘴里出来的。 “你最近在做哪种试。” “手打片。”童晓棠说,“刀刮着涂,压辊是买来的二手件,涂出来厚薄差十二微米。” “差十二微米能用吗。” “不能。”她说,“但是能知道配方对不对,知道压实到什么程度内阻会下去多少。做一百颗和做十万颗,坏的地方不在一处。” “做一百颗要多久。” “现在一周。”她说,“有条中试线,三天。” “一条线跑满,一个月做多少。” “二十五万颗。”童晓棠说。 “上个月我们吃了四十万颗。” “所以一条线不够。”她说,“一条线只能喂半个自己。” “你算了这一个月,还算出了什么。” “设备要订货。”童晓棠说,“涂布机那一类不是有钱当天就能拉回来,别人给我报的是八个月,最快的一台也要五个月。” “二手的呢。” “二手是现成的。”她说,“坏的也一起卖给你。” “六块七什么时候拿得到。” “开线头几个月,能有六成就不错。”童晓棠说,“六成的时候,一颗八块往上。报废摊上去,还有机器空转的水电。” “凭什么。” “凭人。”她说,“配料、涂布、辊压、分切、叠片、注液、化成,七道工序。哪一工序手生,那一工序就吃掉你前面剩下的。” “你要去多久。” “从现在起,我一半时间不在实验室。”她说,“还要给我两个人。” “先给一个。”江远说,“另一个等设备进厂。” “设备还没买。” “那是一个月以内的事。” 傍晚,江远回到办公室。黑板右下角那张三行手写账还压在粉笔槽里。 组装一台,毛利三十。一颗软包电芯,毛利一块二。他们自己的那条线,毛利率百分之四点八。 他已经看了一个星期。那张纸上哪些算了,哪些没算,连产线吃没吃满都写得清楚。 他没有把纸扔掉。算一件事的时候,最反对的那份账要放在手边。 王海涛算完第四遍,抬头问了一句。 “这条线要投多少。” “还没到说这个的时候。”江远说,“先说能不能做。” 黑板左上角那三列下面,最后一行还空着。 “如果我们自己做,要多久。” 童晓棠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白大褂袖口有一块淡黄的印子,是电解液留下的,洗不掉。 “一条线,一年。”她说。 第118章 账上那笔钱 三月十七号下午,江远办公室的桌上摊着三张纸。 一张是干燥间的报价,一张是电力增容的,一张是厂房租约的草稿。三张纸的四角压着三样东西:烟灰缸、茶杯、还有一只装回形针的铁盒。 周维站在桌边,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王海涛还没有进来。 “先说结论。”江远说,“我们要花三千二百万。理由很简单,这笔钱不是一个东西,是四笔。” 他在白纸上写了四行。 设备,一千二百五十万。 厂房改造,七百五十万。 材料专款,一千万。 预备,两百万。 “第四笔是什么。”周维问。 “没人替它买单的一笔。”江远说,“前三笔都有个去处,第四笔是在等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有的东西会算错。” “这一笔要先在纸上认下来。”江远说,“等到要用的时候再去争,那时候比没钱还难。” “厂房看了几处。” “两处。”周维说,“一处在本厂区旁边,能扩八百平;另一处在北边,原来做纸箱的,一千一百平。” “为什么不直接买地。” “买地要八个月。”周维说,“这条线等不了八个月。” “北边那处,租金多少。” “月租两万四,押两付三。”周维说,“厕所是公用的,顶上有三处漏。” “本厂区旁边那处呢。” “干燥间摆进去,配料就没地方了。”他说,“除非把仓库挪走。” “东莞那条线是谁说的。” “尹老板。”周维说,“他在长安,上次给咱们做铝壳模的那位。” “他怎么会知道。” “他那一行,谁停了机器,谁还在撑,他比我们清楚。”周维说,“他说那边上个月停了,十七台设备还在车间里,放了十一个月。” 江远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二手。 “为什么不买新的。”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周维说,“新的要等。涂布那一类,订货八个月。旧的是明天就能去看的。” “看得见的就买得稳吗。” “不稳。”周维说,“所以要带上童晓棠去看。” “什么时候去。” “后天。”周维说,“我今晚把清单发到东莞那边。” “干燥间那张呢。” “露点零下四十度,二十四小时不停。”周维说,“老板给我算了一个数:一个月电费七万二。” “我们现在车间一个月多少。” “三万八。” “电力那边。” “增容到八百千伏安,费用二十八万,含施工。”周维说,“这是那张草稿上最后一页写的。” “材料专款为什么一定要一千万。” “线起来以前,我们还得跟老冯拿货。”周维说,“一个月四十万颗,按三个月压,一千万是压住不动的钱。” “我把这件事跟老冯透了一句。”周维说。 “他说什么。” “他说,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周维说,“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没意思,他就是这么说话。” “这句话没说错。”江远说。 “能不能少压。” “少压就要多下单。”他说,“一次下五万颗,价格就往上抬。” 王海涛是下午三点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的单子,进门先看桌上那四行字。 “三千二百万。”他说。 “三千二百万。” “给现钱吗。” “给不了。”江远说。 王海涛把单子放下,坐下来,把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先用尺子打了四道横线,才抬头。 “这是第几页。” “第一百四十页。”王海涛说,“这本子记到这儿,头一回是前面一整本撑着它。” “账上有多少。” “你先说。” “一千五百八十万。”王海涛说,“这是今天上午十点半的数。我下午又给银行打了一个电话,问同一件事,报的是同一个数。” “三个月工资多少。” “现在一个月工资是六十万上下。”他说,“三个月一百八十万。” “能动的是多少。” “一千四百万。”王海涛把这四个字写在第二道横线下,“剩下一百八十万永远躺着。这不是我说得好听,是这三个月不动它,工厂就还能转。” “缺口一千八百万。”江远说。 “你打算从哪一笔下刀。”王海涛问。 “预备那一笔。” “我不删。”王海涛说,“设备这个东西,没有刚好这两个字。安装要垫铁,管道要多接一段,这台机器到了现场发现要多一副模。这些都不写在你那四行里。” “那就留着。” “留着。”王海涛说,“第四笔要是白留了,那是我们的运气。” “明年还有别的钱要出去吗。”他问。 “有。楼上那五个人,一年四百万上下。”江远说,“反正也是先花钱的。” “两条慢的已经够受。”王海涛说,“三块石头一起背,我怕中间那块先滑下去。” “这一年只养两条。”江远说。 “这一千八百万从哪儿来。”周维问。 “两处。”江远说,“抵押一处,过桥一处。” “抵押什么。” “厂里现有的设备,加上这条买回来的新线。”江远说,“估多少不由我们说了算。我只按一个比例想:估出来的数,最多拿得到八成。” “剩下两成呢。” “是他们的退路。”江远说,“东西一旦要走的那天,人家给的价,比我们自己算的低。” “过桥找谁。” “先不提人。”江远说,“先看两个数。一个是要多久,一个是有多贵。” “银行那笔要两个月。”王海涛说,“我去年替邻厂问过一次,资料报上去,评估、放款、抵押登记,最快五十三天。” “设备的定金等不了五十三天。”周维说。 “所以要先有一笔快的钱顶上。”江远说,“快的东西就贵。” “贵多少。” “有人报我月息一分五。” 王海涛把笔停住了。 “一年十八个点。”他说,“这个钱贵。” “贵。”江远说,“银行那笔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还掉。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银行的钱没下来呢。”周维问。 “那就再借三个月。”江远说,“这笔账最坏的地方不在利息,在于它让人以为自己有钱。” “银行的钱要还几年。” “一年一转。”王海涛说,“到期还能不能续,看那时候的账。” “所以那不是自己的钱。” “从来不是。”王海涛说,“借来的钱都好说话,先用着。到了要还的那一个月,它比谁都凶。” 王海涛把这句话抄到纸上,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三个月”。 “我写三条。”他说。 “你说。” “头一条,账上永远躺着一百八十万。第二条,这条线你亲自盯,不要交给别人。第三条,人不裁。” “第二条为什么。” “我进不去干燥间。”王海涛说,“我看不懂柱子上的压力表。我能看的是纸,是纸上的线和实际的线差多少。差了要有人当场决定停不停。” “第三条写给谁看。” “写给我自己看。”他说,“线做不成的时候,头一个念头都是裁人。人一裁,下一回就没有人敢跟你做新的事了。” “这三条我认。”江远说。 王海涛却没有马上把笔放下。 “我还有一句。”他说。 “你说。” “账上躺着一百八十万,不等于我们能撑三个月。”他说,“那一百八十万撑的是工资。别的钱要从外面进来。” “我知道。” “我把话放这儿。”王海涛说,“这条线一开工,进来的钱和出去的钱不在一个月里。今天我说不清,过几天我要亲眼看见那张纸。” “哪张纸。” “每个月固定要付多少的那张。”他说,“你把那一行数给我,我就知道最坏能坏到哪儿。” “还有一笔账没写。”王海涛说。 “哪一栏。” “分红。”他说,“去年年底没分,今年本来能分一点。” “三年。”江远说,“三年之内不往外面分。” “写给谁。” “写给你自己,也写给楼上。”王海涛说,“楼上那边一个月进来几百万,他们看得见这条线一个月出去几百万。他们迟早要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答。” “答不知道。”他说,“我只答一个时间。三年。” 他把黑皮本摊开,找到今天那一页,在它下面又打了一页。新的一页上他画了两道竖线,分出两栏。 左栏的顶上写:拿进来的账。 右栏的顶上写:让出去的账。 他在右栏先把今天下午那四行抄了一遍:设备、厂房、材料、预备。抄完从左往右加,加了两遍。 “三千二百万。”他说出声来,第三次把这个数写在纸右边。 他没有在这个数上画圈。数目太齐的时候画圈没有用,得先看清楚它的来历。 右栏的第一笔,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电芯线,一千四百万。 写完他停了一会儿,把这一笔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纸上还没有第二笔,那一栏空得厉害。 他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用手压平,捏着笔停了很久。 最后他在下面留出空隙,写了一行。 那一行是:假如这条线不成,我认。 他没有签名,也没有在这一行的下面再算一遍。 第119章 去看一条线 四月六号早上六点半,周维开车从厂里出发。 车上三个人。童晓棠坐在后排,膝盖上是那本牛皮纸实验本,本子里夹着三张折叠的设备清单。 “多久到。”江远问。 “四个半小时。”周维说,“走高速,不堵的话。” 到东莞长安是十一点一刻。三个人在路边吃了饭,十二块钱一份的快餐,童晓棠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 “下午要靠站着看。”她说。 “看你多久。” “看到天黑。”她说,“二手线我不看报价,看三样。” “哪三样。” “图纸上的公差还在不在,最慢的那一道工序在不在,有没有人保养过。”童晓棠说,“报价是给不懂的人看的。”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路两边全是厂门,招牌上一个挨一个写着五金、模具、塑胶。最后车在一个斜坡上停住,铁门开了半扇。 门口站着一个人,六十上下,老花镜挂在胸前,手背上有洗不净的机油印。 “这套原是一家做蓝牙耳机电池的厂。”他说,“停了以后我接过来守着。” “怎么称呼。” “姓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我在那厂里当过副厂长。机器没人要,总得有个人在这儿看着。” “停了多久。” “十一个月。”骆老板说,“一个月仓租一万八。” 车间里没有开灯,靠的是天窗。十七台设备按次序排成一列:配料罐、涂布机、辊压机、分切机、叠片机、注液机、真空封口机,一路排到最里头的化成段,中间隔着两米宽的走道。 童晓棠把实验本夹在腋下,从第一台开始看。 她看得很慢。 配料罐她掀开盖子闻了一下,又伸手在罐壁上刮了一点下来。涂布机她蹲下去仰头看辊面,看完转身走开两步,又回头看。 分切机那儿她蹲了很久,手指停在刀口上方,没有碰。 叠片机她按了一下吸盘开关,听了一阵,又按了一遍。 “怎么样。”周维问。 “没看完。”童晓棠说。 走到第九台的时候,周维又问了一遍。 “怎么样。” “还没看完。” 第十台是注液机。童晓棠蹲下去看泵,用手电照了一圈,出来时手上一层褐色的油。 “这台漏。”她说。 “多久了?”江远问。 “不是一天两天。”她说,“泵座下面垫了三层布。有人天天擦,没人修。” 骆老板在后面听见了,没否认。 “厂里最后半年没钱买件。”他说。 “这件多少钱。” “泵总成四万八。”骆老板说,“我这儿原样给你,换不换你自己定。” 墙上有一排空位,螺丝孔还在,东西不见了。 “这里原来是什么。”江远问。 “化成柜。”骆老板说,“那四台先被人买走了。” 童晓棠在那个位置站了半分钟,把本子翻到空白一页,写了两行。 最里面还有一小间,门虚掩着。 “这是干燥间。”骆老板说,“以前常年开着。” “记录呢。”童晓棠问。 “走的那天以后就没人记了。”他说,“本子还挂在墙上。” 她翻开最后一页,把日期抄了下来。那一天距今十一个月零六天。 “除湿机还转不转。” “三个月前试过一次。”骆老板说,“皮带断了。” 江远走到窗边。周维在外面量柱子之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上面的行车。 “这门能不能进货车。”周维在门口问。 “九米六进得来。”骆老板说。 “电呢。” “这边是八百千伏安。”他说,“你们那边装回去,得看自己的本事。” 江远在心里把八百千伏安记了下来。上个月王海涛那张草稿上写的,正是增容到八百。 江远回到她后面,一直没有催。走到第十四台的时候,天窗外的天沉下来,车间里暗了一层。骆老板去墙边推了三下电闸,灯管闪了几下才亮。 “你自己看。”他对江远说,“我不懂这些。我懂的是这东西开着的时候,一个月要烧多少钱。” 灯亮以后,童晓棠从包里拿出百分表,架在涂布机的辊架上。她慢慢转动辊子,指针一点一点偏。 “四微米四。”她说。 “哪一台。” “这台涂布辊。”她说,“新的那种能做到正负一微米,国产普遍是五。” “四微米四凑合不了。” “凑合不了。”童晓棠说,“涂布差四个微米,后面辊压会把差别放大,再往后谁也压不回来。” “化成柜怎么办。” “这条线要补四台。”她说,“新的七十六万。” “为什么不买便宜的。” “化成这一步要走七天。”她说,“七天压在最慢的一道关口上。便宜两万买回来的东西,摊到三年里比七十六万贵。” “那台涂布呢。” “旧的留下继续用。”童晓棠说,“新的一台要订货八个月,这八个月由旧的顶着。” “新的多少钱。” “三百四十万。”她说,“这一笔不能省。这个工序省一百块,后面每颗赔进去的钱要多十块。” 江远把这个数在心里加了一遍。七百一十万,加三百四十万,加七十六万,还在设备那一千二百五十万以内。 第十五台、十六台、十七台排在最后半间屋里。她一台也没有跳。 看到第十七台的时候,她已经在车间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太阳从西边那排窗斜进来,落在走道中间。她站在里面的阴影里,手扶着最后一台设备的机架,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说。 “怎么样。”周维问到第四遍。 童晓棠把手从机架上收回来,指关节上有一层黑灰。 “这条线我要。”她说。 三个人走到车间外面的小办公室。桌上只有一台电扇,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骆老板泡了一壶茶,倒了三杯。 “说个价。”他说。 “先听你的。”江远说。 “八百六十万。”骆老板说,“他当年买这一套,花了一千四百三十万。四年半,前半段一直在开。” “看的人多吗。” “看的人不少。”他说,“掏钱的没有。” “为什么。” “新厂都去买新的,旧的没人敢接。”骆老板说,“我这一套不一样,谁在保养,我看得出来。” “你们买回去做什么。”他问了一句。 “做移动电源。”江远说。 “那种充电的盒子。”骆老板说,“自己做电芯?” “自己用。”江远说,“一台机器里放四颗。” 骆老板把茶杯端在手里,隔着热气看了他一会儿。 “四颗。”他说,“这就是最吃量的一头。” 江远把三张清单摊开,用手指按住最后一张的下半截。 “我出一个数。七百一十万,理由是三条,你听完再回。” “你说。” “头一条,清单上第十七台后面空着,化成柜你已经卖了。”江远说,“我要另配四台,七十六万。” “这一条我认。”骆老板说,“柜子空着,我不能当它还在。” “第二条,涂布辊要重磨。” “重磨一次七万五。”童晓棠插了一句,眼睛没有往这边看,“还要停两天。” “第三条,拆、装、运全部我们自己出。”江远说,“吊装、长途、进场就位,一样也不麻烦你。另外,两周之内付清。” 骆老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八百三十万。”他说。 “七百一十万。”江远说,“今天定,编号以外的事不用你管。” “你为什么不往六百万报。” “因为我真的要用。”江远说,“报到六百万买回来一堆要修的东西,两个人要在这里耗上半年。那半年比一百五十万贵。” 骆老板笑了一声。 “这话比我实在。”他说,“八百六十万是我留给自己的余地,七百一十万也不是不能卖,就是回去没法跟人开口。” “你可以跟人讲还有一条。”童晓棠忽然说,“那两只分切刀要送给我们。” 骆老板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有两只。” “仓库第二个柜子里。”她说,“磨过一次,编号还在。” 那两只刀后来真的装箱了,连同一盒吸嘴。 签意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一刻。纸只有一页,上面写了四条:设备清单十七项,总价七百一十万,付清期两周,卖方派一个人到现场指导十天。 江远签完最后一笔,才发觉后背是湿的。 “三百四十万那台,什么时候订。”周维问。 “回去就发。”童晓棠说,“早一天发单,早一天到。” “八个月以后用的东西,”江远说,“要八个月以前付钱。” 出门时天已经偏西,铁门拉开一半,纸箱在门口堆了两个。 “你要不要再留几天。”江远问。 “留三天。”童晓棠说,“拆之前我要把每一台的编号和位置画下来,走错了路装起来要返工。” “那是我管的事。”周维说。 “你拉回来以后摆哪儿,要按我这张图。”她说。 三个人往车那边走,骆老板在后面锁门。 “江老板。”他叫了一声。 “骆叔。” “你们三个加起来多大岁数。” “我二十几。”江远说,“他们两个也不到四十。” 骆老板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锁舌弹回去,咔的一声。 “你们这个年纪做这个,晚了十年。”他说。 第120章 一分五 线是四月六号定的。 七百一十万,东莞,十七台设备。定金当天就付了,两百万。 从东莞回来的路上,周维在车上算了一笔账,算到一半停了。 “定金两百万。”他说,“剩下的五百一十万,一个月内要付清。我们的设备抵押还没办下来。” “抵押是九百六十万。”江远说。 “九百六十万是估出来的。”周维说,“银行放款最快四十天,慢说不好。这中间的口子,谁补。” 车里安静了一段。王海涛坐在副驾,没有回头。 “我今晚去广州。”江远说。 “找老冯。” “找老冯。” 第二天上午十点,广州,老冯的档口。 档口在一栋老楼的三层,两间屋,外间摆着样品,里间是张茶台。老冯的茶台上有三样东西:一套紫砂的壶、一个算盘、一本卷了边的电话本。 楼梯是外挂的,铁的,踩上去会响。三层的门口挂一块牌子,写着“冯记电芯”,字是手写的,漆掉了一半。 外间的样品架上摆着几十种电芯,按牌子分,按容量分。有几排落了灰,有几排擦得很亮。江远以前问过哪几排走得快,老冯说,亮的那几排。 里间的门上挂一幅帘子。帘子后面就是那张茶台。茶台边上有一个保险柜,漆是绿的,锁孔磨得发亮。 江远坐下的时候,老冯正在烫杯子。他没有抬头。 “要多少。” “六百四十万。” 老冯烫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接着烫。 “多久。” “三个月。” “用途。” “买线,付尾款,开厂。”老冯把这三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 “买线我懂。”他说,“二手的?” “东莞一条,十七台。” “多少钱。” “七百一十万。” 老冯点了一下头。 “便宜。”他说,“这条线我要买,八百万他们也肯卖。你压到七百一,是谁去谈的?” “我,周维,还有我们童工。” “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去压价。”老冯说,“卖设备的最吃这一套——他不敢糊弄看得懂的人。你那个童工一眼就看懂了。” 老冯把第一道茶倒掉,第二道倒进两个杯子,推了一杯过来。 “我上个月见过两个人。”他说,“都是来借钱的。一个要做太阳能,一个要做Game。” “Game 是什么。” “游戏机厅。”老冯说,“两个人都没借。一个账做不平,一个我不认识。”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两年。”老冯说,“二〇〇八年你在我这儿拿第一笔货,八块二一颗,两千颗。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你说,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老冯说,“这句话是你从我这儿学走的。我做了三十年,就这一句话值钱。” 江远把茶端起来,没有喝。 “我今天来,是把这句话反过来用。”他说。 老冯看了他一眼。 “说条件。” “六百四十万,月息一分五,三个月。”江远说,“利息二十八万八,到期本息一起还。” 老冯没有马上接。他拿起算盘,拨了三下。 “一分五,三个月,二十八万八。”他说,“数是对的。” “还有一条。”江远说。 “你说。” “担保写我个人的名字。” 这回老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江远说,“我知道你要这个。” 老冯往椅背上靠了靠。茶台上方挂着一台风扇,摇头的时候吹动墙上挂的那本日历。 “去年常州有两家厂找我。”他说,“一家借三百万,一家借五百万。两家都要我写公司对公司的合同,法人签字,公章盖好。我都借了。” “后来呢。” “后来两家都倒了。”老冯说,“厂一倒,设备是租的,地是租的,账上没钱。法人代表进了名单,坐不了高铁,钱一分没有。我请律师,律师说这两个人名下没有财产,赢了官司拿不到钱。” “所以你要写个人的。” “我借钱给别人三十年,头一回开口要个人担保。”老冯说,“以前不要,因为没有人借过六百四十万。” 他把茶喝完,给自己续上。 “六百四十万,我账上拿得出来。”老冯说,“但我跟你说实话,这笔钱出去,我手上就剩周转的了。你要是三个月还不上,我这边的生意要停一半。” “停一半是多久。” “三个月。”老冯说,“我跟上游拿货是现结,下游给我的是账期。中间这六百四十万是我垫的。垫出去收不回来,上游就要给我改月结,月结的价贵四个点。” “贵四个点,一年多少。” “我一年走两千万的货,八十万。”老冯说,“所以那二十八万八的利息,我不算赚你的——我是替我自己的上游付的。” “写你的名字,不是怕你跑。”他说,“是写给外面看的。你要是厂垮了,房子车子赔进来,别人知道这个人的厂是真押了身家的。往后我介绍别人给你供货,人家敢给账期。” 江远点了点头。 “成交。”他说。 “还有一句话。”老冯说。 “你说。” “你当年跟我说,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老冯说,“你今天把身家押上去了。我把话给你反过来放着——押身家这件事,一辈子只能干一回。干成了,往后你就不用再押。干砸了,你连再押一次的本钱都没有。” “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老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回去写借条。写明用途、期限、利息、担保人。你签完,让你们那个管钱的也签一个,他知道这笔钱是热的。” “热的。” “热的钱捂不住。”老冯说,“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多。到日子你要是还不上,我这边也要跟别人交代。” 走的时候,老冯把他送到楼梯口。 “童工那个人,”他说,“从哪儿招的。” “应聘来的。手写实验记录附在简历后头。” “你运气好。”老冯说,“这种人在国营厂里要熬十年才出得来。你第一年就碰上了。” 他摆摆手回去了。楼梯的铁扶手上全是漆皮,一块一块翘着。 回上海是当天晚上的火车。 回上海是当天晚上的火车,硬卧。 江远睡不着,坐在过道边的小凳上。车过无锡的时候,他把借条的条款在心里过了一遍:六百四十万,月息一分五,三个月,担保个人。 过道尽头有乘务员在收垃圾,车轮撞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这笔钱比银行的钱贵,也比银行的钱快。快四十天。四十天里,线已经开始装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回铺上睡了。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在办公室等他。江远把借条的草稿放在桌上。 王海涛看了很久,看到“担保人”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 “厂是公司的。”他说,“债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王海涛说,“厂垮了,公司破产,清算完了就完了。你个人担保的这六百四十万,跟着你走十年。” “厂要垮了,”江远说,“我也该赔。” 王海涛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张草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从本子上撕了一页。 “利息二十八万八,我记下了。”他说,“我再给你记一笔别的。” “什么。” “今天起,你的个人名下多了一笔债。”王海涛说,“这笔债不进公司的账,进我给你单开的那一页。这一页什么时候撕,等钱还清的那天。” 他写完,把那一页折起来,夹进黑皮本的最后。 “算不出来呢。”江远问。 “算不出来就说明这个事不该干。”王海涛说,“我就把那一页撕了。” “撕了以后呢。” “撕了以后,照干。”王海涛说,“但你得知道最坏在哪。” 他把他那页纸翻过来,在最下面写了四个字:个人担保。 “还有一件事。”江远说。 “你说。” “钱到手以后,那条线就要开工了。”江远说,“开工之前,我要把整笔账从头算一遍。一笔一笔算,算到最坏的那一格。” “什么时候算。” “找个晚上。”江远说,“算一整夜。” 王海涛把笔帽扣上。 “那就这个礼拜。”他说,“我把三个数先背下来——自有多少、抵押多少、过桥多少。你把设备清单列出来。剩下的,那晚上一笔一笔对。” 江远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海涛在后面说了一句。 “老冯那句话,我在门口听见了。”他说。 “哪句。” “一辈子只能干一回。”王海涛说,“他说得对。所以那一晚上,你把最坏的那一格给我算出来——算不出来,这一夜就不许睡。” 第121章 一颗电芯的账 四月二十号上午九点,江远在办公室等老冯。 过桥的钱前天谈定的。六百四十万,月息一分五,三个月,担保写他个人的名字。王海涛把条件抄在本子上,抄完说了一句:“这钱是热的,捂不住。” 门推开,周维探头进来:“老冯到了。” 老冯进门,手里拎一只黑塑料提包,包角磨白了。他五十岁,头发往后梳,开口先把包搁在地上。 “不坐。”他说,“说完就走。” “去哪儿。” “南通。”老冯说,“那边一家厂要清尾,我去看一眼。” 他蹲下去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只电芯。软包,铝塑膜边上有一道压痕,正面的字被人划了一刀。 江远把那只电芯拿起来,转了个面。 “我直说一句。”老冯说,“这批货便宜。便宜到我不敢一个人拿。” “哪个厂。” “给国外牌子做代工的。”老冯说,“做蓝牙耳机,做数码相框,做那种一年换三回的小东西。订单砍了,尾料压在仓库里,八百多万颗。” “几家分。” “四家。”他说,“我拿了两百万颗。” “四家分,你拿得最多。” “不是我本事大。”老冯把拉链拉上,“是那三个不敢要。” “另外三家是做什么的。” “两个做电动玩具,一个做手电。”老冯说,“他们要的是便宜,不是齐。” “你自己跑了几趟。” “三趟。”他说,“头一趟看仓,二趟带人抽,三趟交钱。交完钱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为什么没睡着。” “我在东莞租了一个仓,一个月四万二。”老冯说,“这两百万颗在我手上多躺一个月,我就少赚四万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桌上。上面是一列手写的数,三十几行。 “看第三列。” 第三列是内阻,单位毫欧。第一行三十二,最后一行八十八。 “跨度五十六。”江远说。 “跨度五十六。”老冯说,“A品的公差是正负五。这批是正负二十八。” “价呢。” “四块八。”他说,“我做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个数。b品七块七,拆机四块六。四块八比拆机贵两毛,比b品便宜两块九。” “为什么比拆机还便宜。” “因为它不是坏货。”老冯说,“它是没人要的货。” “四块八这个价,做玩具灯的敢要。”他说,“一个灯里放一颗,坏了就坏了,没人上门。做充电宝的没人敢碰。一个壳子里四颗,一颗拖三颗。” 童晓棠是九点四十进来的。她刚从楼下上来,白大褂没脱,袖口那块淡黄的印子还在。 她拿起那只电芯,只看了一眼正面那道划痕。 “字是划的,不是磨的。”她说。 “有什么区别。” “磨是把原来的字磨平,再印新的。”她说,“划一刀是不让它流通,怕人认出是哪一批。清尾货都这么干。” “能用吗。” “要测。”童晓棠说,“四颗装一个壳里一起放。内阻小的那颗多出力,先放空;内阻大的那颗出力少。四颗不是一个节奏,容量就用不满。” 她把实验本摊在桌角,翻到今天那一页,右上角写了一个日子。 “记什么。”江远问。 “记这批货从哪儿来。”她说,“三年以后有人问这颗芯为什么便宜,我要翻得到。” “热到多少度。” “要看差多少。”她说,“差二十毫欧和差五十毫欧,不是一个事。” “那就不猜了。”江远把电芯放下,“抽两百颗。” “两百颗是多少。”老冯问。 “我们每批都抽两百颗。”童晓棠说,“上个月那批也是两百。” “为什么是两百。” “一百颗看不出两端的数。”她说,“三百颗要测到明天早上。” 下午两点,实验室。 两百颗散料摆在桌上,十排,每排二十颗,每一颗背面用铅笔写了号。 童晓棠拿内阻仪一颗一颗测。测一颗,报一个数,江远在横格纸上记,一行十个。 测完她又上分容柜跑了一轮容量。那一轮跑了四个钟头。 “念。”江远说。 “容量最低一千九百六十三,最高两千零七十七。”童晓棠说,“平均两千零一十八。都在标称上面。” “内阻。” “三十二到八十八。”她说,“平均五十三点四。” “标准差。” “十六点二。”她说,“上个月A品那批是三点三。” 江远把那张纸接过来,按五毫欧一格,在坐标纸上画了一排柱子。 画完他看了很久。 “两个地方少了。”他说。 “四十五和六十二。”童晓棠说,“这两个位子上数目最少。” “为什么。” “尾料库堆了好几年,一年倒一次。”她说,“不是一条线出来的东西。” “所以它不是坏,是不齐。” “对。”童晓棠说,“容量是好的。坏的是不齐。” 她把今天那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一下。 “折角是什么意思。”江远问。 “这一页没完。”她说,“明天还有一组循环,跑完才算数。” 老冯一直在旁边站着。他没有坐过。 “你们两个说的我都听见了。”他说,“齐不齐我不懂。我只知道这批货我压了九百六十万。” 江远把笔放下。 “先说结论。”他说,“这批货我要。理由只有一句:便宜的是离散,不是质量。” 老冯看着他。 “你说清楚。” “次品的容量是掉下来的。”江远说,“这批的容量在标称上面,最低的一颗也有一千九百六十三。它便宜,是因为不齐。不齐是能收拾的,坏是收拾不了的。” “怎么收拾。”童晓棠问。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把桌上那两百颗看了一遍。 “不齐这一样,收拾起来要人。”童晓棠说,“两百万颗,一颗一颗过一遍。” “一个人一天过多少。” “一千五百颗。”她说,“六个人,七个月。” “那是七个月以后才用得上的货。” “那为什么别人不要。”老冯又问。 “因为他们装进去就完了。”江远说,“我们这里没有装完这一步。板子是我们自己写的,四颗怎么放,是板子说了算。” 老冯听完,把提包的把手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听不懂。”他说,“但是你这话里有一样东西我听得懂:你说的是你能改的那一头。” 老冯把提包放到桌上。 “你要多少。” “两百万颗,全要。” 老冯笑了一声,笑完又不笑了。 “我留了三十万给做应急灯的。” “你不留。”江远说,“四块八的货你留三十万,回头人家涨到六块,你拿什么补。” 老冯没接。 “九百六十万。”他说,“一个月内付清。我不要分期,也不要欠条以外的东西。” “欠条以外的是什么。” “是你们的股份。”老冯说,“这两年你们一年在我这儿买几百万颗。我要了股份,我这买卖就变味了。” 江远去门口叫了王海涛。 王海涛抱着黑皮本进来,先看桌上那只电芯,再看老冯。 “多少。” “两百万颗,四块八。”江远说。 “给现钱吗。” “一个月。”老冯说。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打了三道横线。 “九百六十万。”他说,“材料专款那一栏是一千万。” “我知道。” “这一笔出去,那一栏就剩四十万。”王海涛说,“东莞那七百一十万,十天之内要给;涂布机那一百零二万明天走。” “先付三成。”江远说,“两百八十八万。货分三批拉。” “一个月吃多少颗。”王海涛问童晓棠。 “上个月四十万颗。” “两百万颗是五个月。”王海涛说,“五个月以后呢。” “五个月以后回到十块二。”江远说。 王海涛在第三道横线下写了一行,写完又写了一遍。那一栏写的是:便宜五个月。 “三成是多少。” “两百八十八万。”王海涛把这个数写了两遍,又写第三遍,“我记三遍:头一遍记料,二遍记钱,三遍记日子。” 老冯看着他写。 “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怕。”王海涛头也没有抬,“昨天夜里我算到两点。算完还是怕,所以我算了四遍。” 老冯没再说话。他伸手把那只电芯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这个我带走。”他说,“回头有人问这批货什么样,我给他看这个。” 出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远。” “冯叔。” “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 “这条线我已经押了三千二百万。”江远说,“再多押九百六十万,还是同一条。” 老冯把提包换了一只手。 “我做了二十年贸易,一颗电芯也没造过。”他说,“这九百六十万是我压上去的周转。压完了,这个月给别人结账,我要打电话去求人。” “三个月以后还你。” “你记着就行。” 江远送他到楼下。老冯拉开车门,又回头说了一句。 “这两百万颗你要是全用坏了,”他说,“别来找我第二回。” “找你第二回是买货。”江远说,“不是借钱。” 老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上车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童晓棠还在实验室。江远把那张画了柱子的纸带下去,放在她桌上。 “两百万颗,一颗一颗测。”她说,“测到哪一年。” “不用人测。” 她抬起头。 “离散大,别人做不了,我们能。”江远说,“因为他们没有板子。” 第122章 分内阻 四月二十六号早上,江远在实验室门口站住。 四十平的屋子,靠墙一排分容柜,柜上一排灯按次序亮。墙角那台真空干燥箱,玻璃门上还有没散的雾。 中间那张桌子挪到了窗下,桌面上一字排开三个塑料盒。 童晓棠坐在桌前,手里一把镊子。她把一颗电芯从第一个盒子里夹出来,看一眼背面铅笔写的数,再放进第二个盒子。 “三个盒子是什么。” “三档。” “按什么分。” “内阻。”她说,“四十五以下一档,四十五到六十二一档,六十二以上一档。” “为什么是这两个数。” 她把实验本推过来。翻开那一页,上面画了一排柱子,是上次那两百颗的图。柱子在四十五和六十二这两个位子上矮下去一截。 “这两个位子上数最少。”她说,“分在数少的地方,一档里头的才齐。” “齐到什么程度算齐。” “二十毫欧。”童晓棠说,“同一个壳里的四颗,内阻差不能超过二十毫欧。差二十毫欧,放电两安的时候,两端差四十毫伏。差的那一颗先撞到保护电压,另外三颗的容量就白装着。” “为什么不分成五档。” “五档要五张表。”她说,“三档已经把跨度压到二十毫欧以内,再往下分,掉的那点不良不值五张表。” “那为什么不两档。” “两档跨度三十多,压不住。” “第三档跨度二十六。” “所以我只留到八十二。”她说,“八十二以上的剔出来。” “剔掉多少。” “一百颗里四颗。” “测的是交流还是直流。”江远问。 “交流,一千赫兹。”她说,“直流测出来的里头混着极化和接触电阻,两台机器测同一颗能差五个毫欧。” “交流的准吗。” “准在排序上。”她说,“我不要绝对值,我要它跟别的颗比大小。” “测一颗要多久。” “十几秒。”她说,“夹上去,等数稳,看一眼,放下。一天一千五,测完眼睛疼。” “这两百颗你测了两天。” “两天。”童晓棠说,“剩下那一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颗,不能这么测。” 江远在心里算了一遍。四块八,剔掉百分之四,摊上去五块整。分档的人工两毛八,标签和复测两毛二。 “五块五。”他说。 “五块五。”童晓棠说,“比外购的十块二便宜四块七。” “一台四颗,一台省十八块八。” “前提是装得进去。”她说,“装不进去,四块八也是八块八。” “分档的人从哪儿来。” “二车间抽。”童晓棠说,“抽六个人,一个月少出三千台。” “三千台是多少。” “一台二十四块,七万二。”她说。 “那就抽。”江远说,“七万二换回来的是一颗便宜四块七。” “剔出来的那百分之四呢。” “退给老冯,按废芯算。”童晓棠说,“一块二一颗,他能卖给做手电的。” “一共多少颗。” “八万颗。”江远说,“退回来九万六。” 十点钟,陆铮从楼上下来。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盒子。 “板子那边的事。”江远说。 “说。” “三档电芯,三版固件。” 陆铮没有马上接话。他从第二个盒子里拿起一颗,翻过来看背面的数。 “补偿系数。”童晓棠说,“第一档一,第二档一点零二,第三档一点零五。” “为什么往上走。” “内阻大的,放电平台低。”她说,“按标称算,它会提前报空。报空了人就去充,剩下那一截容量永远用不着。” “所以往上补。” “往上补。”她说,“补完实测,四颗放出来的和屏幕上写的,差不到百分之二。” “三张表里有什么。”江远问。 “三样。”陆铮说,“满充容量、放电截止电压、内阻补偿。” “截止电压差多少。” “第一档三点零,第二档三点零五,第三档三点一。”他说,“内阻大的早点收。拖到最后那一段压降太陡,伤芯。” “容量呢。” “第一档按两千零五十,第三档按一千九百八。”他说,“按标称算它永远放不出来,屏幕上就永远差一截。” 陆铮把那颗电芯放回盒子。 “多久能写完。” “写完一天。”他说,“写完不算完。” 下午,楼下装了五百台。 头一批五百台,四颗电芯不分档,从散料箱里随手抓。 “谁装的。”江远问。 “二车间,六个人,装了一天半。”童晓棠说,“我跟他们说,不要挑,从箱子里拿哪颗装哪颗。” “为什么不让他们挑。” “挑了就不叫随手。”她说,“我要看的是随手抓能有多坏。” 装完上分容柜,跑完一轮。 童晓棠在实验本上写了一行。红笔:一百七十。 “一百七十台不良。”她说。 “都是什么。” “四十七台容量不到七千。”她说,“九十一台充到一半保护板断电。剩下三十二台是发热,壳子摸上去是烫的。” “烫到多少。” “四十六度。”她说,“我们自己的规矩是四十以下。” “这一百七十台怎么办。” “拆。”童晓棠说,“电芯留着,重新分档。壳子报废。” “壳子多少个。” “一百七十个,三块四一个。”她说,“五百七十八。记在这一页红字的下面。” “三百次循环测了没有。” “跑了六十次。”她说,“第三档掉得比第一档快,一百次以后差千分之三。” “三百次以后呢。” “三百次以后要等四十五天。”童晓棠说,“数出来以前我不说。” 第二批五百台,按三档装。圆的一档一百八十台,方的一档两百三十台,三角的一档九十台。 跑完那一轮是第二天下午。 她翻到新的一页,用蓝笔写了一行:二十。 “二十台。”她说,“百分之九十六。” “这二十台是什么。” “七台是焊点,五台是壳子压到极耳。”她说,“剩下八台还是内阻,其中六台在第三档。” “第三档再收一收。” “收到七十八。”她说,“再往里收,剔出来的就太多了。” 江远把两页都看了一遍。 “先说结论。”他说,“分档这件事成立。理由是一百七十和二十这两个数,不是我拍出来的。” “三角那一档,别人拿到会怎么用。”他又问。 “当b品卖,七块七。”童晓棠说,“或者跟好的混着装,一百台里坏三十台。” “我们为什么不混。” “混着装,板子救不回来。”她说,“分着装,板子只要认三张表。” 童晓棠没有抬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版标签。 三种。第一种是圆的,蓝色。第二种是方的,黄色。第三种是三角的,红色。 她拿镊子夹起一颗,把蓝色的圆标签贴上去,用指头压平,再放回盒子。 “蓝的给谁。” “四十五以下。”她说,“用在贵的那款上。那款放电两安,要最好的一档。” “黄的。” “方的黄标签,四十五到六十二。”她说,“装在标准款上,占一半多。” “红的。” “三角的红标签,六十二以上。”她说,“只装在放电一安的机型上,不装在两安那款。” “为什么。” “内阻大,大电流下压降大。”她说,“给它配一安的活,它能干到三百次循环。给它配两安的活,两百次就掉下去。” 江远把那三种标签看了一遍。 “三角这一档有多少。” “一万颗里一千九百颗。”她说。 “一安的机型吃不下这么多。” “吃不下就堆着。”童晓棠说,“堆到我们那条线开出来,跟自己的芯一起用。” “堆多久。” “涂布机八个月以后到。”她说,“堆到那时候。” “标签几分钱一个。” “一版一百个,四块。”她说,“一颗四分。” “贴一颗要多久。” “三秒。”童晓棠说,“一个人一天贴两千。” “五块五这个数,写进本子了吗。”江远问。 “写了。”她说,“在昨天下头。” “昨天那一页写的什么。” “四块八。”童晓棠说,“今天改成五块五。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 临走的时候,江远问陆铮一句。 “三版固件,往后改参数怎么办。” “三张表一起改。”陆铮说。 “你要对几遍。” “三遍。” “你还有别的事。” “楼上有十一个人。”陆铮说,“引擎那一版下个月要上。我在楼下待一天,楼上停一天。” 江远没有马上说话。陆铮也没有催,他把第三个盒子里的电芯挨着看了一遍,一颗一颗翻过去。 “所以。”陆铮说,“三版固件,我一个人维护不过来。” “那你说怎么办。” “让机器认。”陆铮说,“测完内阻,机器自己分到三个盒子,自己打标签。烧的时候按标签挑参数表。我只维护一张表。” “这台机器要做什么。” “夹住,测,分到三个地方。”他说,“就这三样。” “测一颗要多久。” “一秒。”陆铮说,“比人快十五倍。” “一天多少颗。” “八个小时,两万八千颗。”他说,“两百万颗,七十天。” “两台呢。” “三十五天。” “多久能做出来。” “两个人,两个月。”陆铮说,“一个人,四个月。我只能出半个。” 那天晚上,江远在实验室黑板的左下角写了三个字。 分档机。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一颗一颗测,测不完两百万颗。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回头看了一眼窗下那三个塑料盒。盒子里的电芯一颗挨一颗,背面各贴着一个颜色。 第123章 六十二块钱 四月二十八号上午,童晓棠把一张纸放在江远桌上。 纸上是四行数。第一行是散料的等效成本:五块五。第二行是她上个月跑出来的分档良率:百分之九十六。第三行是损耗:一档二档各多少,三档多少。第四行只有一个数:二十二。 “一台用四颗。”她说,“二十二。” 江远拿笔在纸的下面接着写。 外壳三块四。板子九块六。五金、线材、接口、包装、人工,加起来十二块。 他把这几个数加了一遍:四十七。 写完他没有说话,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算了一遍。 四十七块六。 童晓棠站在旁边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要干什么。” “定价。” 他把童晓棠那张纸要过去,重新看了两遍。 四块八进来的货,离散大。一档二档能直接用,三档得配着走。她分完档跑了一个月,跑出来的等效是五块五。这五块五里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分档挑出来的损耗,一样是三档配三版固件多出来的工时。 “五块五。”江远说,“十一块的东西,做到五块五。” “四块八也能做。”童晓棠说,“但是残次多。五块五是能出货的价。” “那就按五块五算。” 那天下午他把王海涛、周维、苏晓叫到办公室。 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在旁边写了三个数:四十七、六十六、七十九。 “四十七是我们的成本。”他说,“六十六是同行的成本。七十九是我们现在的出厂价。” 王海涛先明白过来。 “你要降。” “降到六十二。”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六十二。”王海涛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你知道六十六是什么数吗。” “同行的成本线。” “同行的成本线。”王海涛说,“你降到六十二,他们跟到六十五就得亏。我们一台还剩多少。” “十五。” “以前是多少。” “三十二。” 王海涛低下头,把黑皮本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一行:毛利三十二降到十五。 写完他抬起头。 “一台少赚十七。”他说,“一个月八万台,就是一百三十六万。” “我知道。” “这一百三十六万,你是拿什么换的。” “拿散料换的。”江远说。 他把童晓棠那张纸上的数又讲了一遍。散料进来是四块八,离散大,别人用不了。他们分三档、配三版固件,把它用到了等效五块五。这一块五的差价,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换来的。 “同行为什么做不到。”周维问。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板子。”江远说,“分档要板子配合。板子是我们的。” 苏晓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我能不能先说一句。” “你说。” “渠道那边不好交代。”她说,“我们的货一直是卖七十九,客户进货也是按七十九进。你突然降到六十二,手上压着货的那些人,一台就砸了十七块。” “多少人手上压着货。” “我算过。”苏晓把一张纸拿出来,“上个月出给他们的,还有一万四千台没卖完。两家大的,一家九千,一家五千。” 江远看了一遍那张纸。 “退。”他说。 “退多少。” “一台十七。”他说,“一万四千台,二十三万八。” 苏晓愣了一下。 “当天退。” “当天退。”江远说,“今天下午就能打款。” 王海涛把笔搁下了。 “二十三万八。”他说,“你这一个月少赚一百三十六万,再拿出去二十三万八。” “对。” “我想问一句。”王海涛说,“你为什么不等到他们把货卖完再降。” “因为他们卖不完。”江远说,“他们卖不完,就会压着价卖,一台卖六十八、六十九,把我们的价盘打乱。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是降一次价,是要降三次价。” 王海涛把这句记了下来。 他记在本子的“让出去的账”那一栏底下。那一栏前面已经有五笔,这是第六笔。他写完在数字后面注了四个字:价盘的钱。 降价的通知是四月三十号发出去的。 发出去之前,苏晓在电话里跟义乌三家档口通了气。三家的第一句话都一样: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苏晓说,“新价单明天早上到。” “六十二。”义乌那边的老板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们以前是七十九。” “以前是以前。” 那人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们要打价格战。” “我们不打价格战。”苏晓说,“我们就是成本下来了。” 头三天,渠道没什么动静。第四天开始,档口那边的问话变了。 苏晓每天往厂里打两个电话。头一个月她报的是“今天问的人多不多”,这个月她报的换成了别的。 “他们今天问的是什么时候能提货。” “几家。” “四家。”苏晓说,“昨天是三家。前天一家都没有。” 到第十天,义乌那边先出了事。 同行跟价了。先是两家跟到六十七,第三天降到六十五。到第八天,有一家把价格写成了六十四。 苏晓把这三家的报价抄在一张纸上,传回厂里。 “六十四。”周维念了一遍,“他们成本六十六,卖六十四。” “亏两块。”江远说。 “亏两块还在卖。” “因为不卖亏得更多。”江远说,“他们手上有一堆七十九进的货,还有一堆散料没吃完。他们不敢停。” 周维把三家同行的报价、每天的问询、档口的提货记录做成了一张表,贴在办公室墙上。 表上有四个数:同行六十七、六十五、六十四,我们六十二。同行那一栏每三天往下走一格,这一栏没动。 “他们还能撑多久。”王海涛问。 “撑不到月底。”周维说,“他们手上压的货是按七十九进的。降到六十四,一台亏十五,要亏到货清完为止。” “清完要多久。” “两个月。” 那两个月的账江远自己也算过。同行亏两个月的钱清库存,他们赚两个月的钱扩产线。这一仗打完,市面上做移动电源的厂要少一批。 第十二天下午,苏晓转了电话进来。 “有个老板要找你。”她说,“他不肯说名字,说是做我们这一行的。” 江远接过来。 那边先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声。 “你们凭什么。” 江远没有马上答。 “我问你话。”那人说,“我们做了六年,一块板子一块板子抠出来的成本,你们说降就降。六十二这个价,你们是亏本卖的。” “不亏。” “不亏你怎么算的。” “我电芯四块八。”江远说。 那边停了一下。 “四块八的电芯不能用。” “能用。”江远说,“我们分三档,配三版板子上的参数。离散大到正负二十八,也能用。” “你们分档。” “我们分档。”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江远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你们这样干。”那人说,“这个行业就没法干了。” “我也这么想的。”江远说,“但是我不降,你们也会降。你们降的时候,不会先给我打电话。” 那人没有接这句话。 “你叫什么。” “江远。” “我记住你了。”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退差价是当天下午打的。 两家老客户,一家九千台,一家五千台。会计把两张单子开出来,一张十五万三,一张八万五。江远看了一眼,签了字。 签完他给两家各打了一个电话。 第一家接了,听完说了一句“行”,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家没有马上挂。 “江老板。”那边的人说,“我压这批货压了一个月,一台没卖出去。你今天退我十七块,我明天就能按六十二出。” “能出多少。” “五千台,五天出完。” “出完给我打电话。”江远说,“下一批我给你排在三周以后。” “为什么排在三周以后。” “因为前面排队的有三家。”江远说,“你先把手上的货清掉。” 那边静了一下。 “行。”他说,“我记住了。” 那两笔钱加起来二十三万八。王海涛在“让出去的账”那一栏里记了下来。 那天晚上,江远在办公室把价目表重新抄了一遍。 新的价目表上只有三行:便宜款四十九,标准款六十二,贵款一百二十九。 他抄完,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这个价,不是促销,是成本。 抄完他把旧价目表从墙上撕下来,卷成筒,塞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一卷了。那是去年他们把价从七十九降到六十九的时候撕下来的。 两卷纸并排躺着。他看了两秒,把抽屉推上。 第124章 半年 第一车散料倒进仓里的时候,老冯没有去看电芯,先看了墙上的出库表。 木箱一层压一层,箱角都贴着白纸。白纸上没有厂名,只有批号、数量和一条黑线。仓库的人拆开一箱,里面的软包电芯码得很齐,正面的字都被划过。 “今天进多少?”江远问。 “二十四万颗。”王海涛说,“先付的两百八十八万,对上六十万颗。后头的货分三批,老冯催过两次。” “我不是催。”老冯站在磅秤边,“我是提醒你,四块八这三个字,别看顺眼了。” “有什么不顺眼?” “它只能看六个月。” 王海涛把出库表翻到背面。 “两百万颗,剔掉八万,剩一百九十二万。”他说,“一个月八万台,一台四颗,正好三十二万颗。六个月,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老冯用鞋尖碰了碰木箱。 “你看,账比货老实。”他说,“货堆得像一座墙,你会觉得吃不完。拿除法一算,六个月。” “六个月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散料?”江远问。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问遍了。”老冯说,“这批八百多万颗,是几年攒在一个仓里的尾料。四家分完,仓就空了。下回再有,也不会是两百万颗,不会是这个内阻,更不会是四块八。” “零散的呢?” “十万颗、二十万颗能碰上。”他说,“今天三十二到八十八,明天可能四十到一百。你每换一批,三档的口子就要重定,板子那三张表也要重测。” “价呢?” “回到十一。” “不是十块二?”王海涛问。 “十块二是你量稳、账准,人家愿意给的价。”老冯说,“现在你把标准款打到六十二,外面都在找便宜芯。货一紧,十块二就守不住。十一是我敢写在纸上的数。” 王海涛拿蓝笔在出库表下面写了两行。 四块八,六个月。 十一,六个月以后。 “差六块二。”他说,“一颗差六块二,一台四颗,差二十四块八。” “别拿四块八直接算。”江远说,“现在这颗进壳以前是五块五。” “那也差二十二块。” “所以六十二不是靠运气一直卖。”老冯说,“你把别人压到成本线下面,只能压六个月。第七个月,人家还站着,你先没料。” 仓门外又推进来一辆小车。轮子压过水泥地上的接缝,木箱跟着响。 江远抽出一颗,捏着铝塑膜边缘看了看。四块八没有写在电芯上。它只写在合同、仓租和老冯那张压了九百六十万的欠条里。 “这六个月够了。”他说。 “够干什么?”老冯问。 “把第一条线建起来。” 老冯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海涛先开口:“涂布机八个月以后才到。” “先用二手的。” “那根辊偏四点四微米。” “送去重磨,七万五。”江远说,“磨好以后童晓棠再测。能过就先跑,不能过就等新的。” “等新的就是八个月。” “所以不能等。” 老冯把一只木箱上的白纸撕下来,在手里折了两下。 “你听见没有?”他对王海涛说,“他不是拿六个月等机器,他是拿六个月逼机器。” “我听见了。”王海涛说,“我还听见七万五又要出去。” 三个人回到办公室时,墙上那张三千二百万的纸还在。 十九万颗外面那道圈,被人路过时蹭掉了一点粉笔灰。旁边那个“赌”字倒是很清楚。 江远在黑板上画了六个格子。 “第一个月,十七台设备进场。”他说,“地面、供电、排风一起改。” “厂房改造七百五十万,已经在总盘子里。”王海涛说,“你别再添。” “不添。” “第二个月呢?”老冯问。 “设备找平,旧涂布辊送磨,化成柜接电。” “第三个月。” “空机跑。” “没有料怎么跑?” “先不进活性材料,查速度、张力和温度。”江远说,“机器自己转不顺,进料只会多一堆废片。” 老冯指着第四个格子。 “这个月做什么?” “做第一批极片,先看涂层差,再叠片、注液、化成。” “第五个月?” “出第一批能测的芯。” “第六个月?” “把良率推过盈亏线需要的量。” 王海涛抬起头。 “你说的是良率,墙上写的是十九万颗。两件事不是一件。” “所以都要写。” 江远在六个格子下面加了两行。 月产二十五万颗。 十九万颗以上才不亏。 “满产二十五万,我们现在一个月吃三十二万。”王海涛说,“就算线按时开,还是差七万颗。” “七万颗外采。” “十一块一颗。” “对。” “一条线建起来,也没把口子全堵上。” “第一条线不是堵全部。”江远说,“是先把二十五万颗握在自己手里。二十五万乘四块三,一个月省一百零七万五。先让它过十九万,再谈第二条。” 老冯盯着那两个数看了一会儿。 “满产成本六块七?” “六块七。” “跟十一差四块三。” “对。” “你为了省四块三,压进去三千二百万。” “不是只省四块三。”江远说,“是六个月以后,别人报十一的时候,我不用跟着他改价。” 王海涛用笔帽敲了敲黑皮本。 “六个月里,哪一件最容易晚?” “都容易晚。” “那就说最容易的。” “旧设备。”江远说,“拆下来十一个月,电机能不能带载,轴承热不热,真空泵漏不漏,都要开起来才知道。” “第二个?” “人。” “我们不是有人吗?” “会装充电宝的人,不等于会做电芯。”江远说,“涂布厚一点、烘箱慢一点、注液多一点,最后都落在容量和内阻上。童晓棠一个人盯不过十七台。” “第三个?”老冯问。 “钱。”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 “总算说到我听得懂的了。” 江远把六个格子抄到一张纸上。写到最上面时,他停了一下,把原来的标题划掉。 原来的标题是“建线进度”。 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这六个月是我花钱买来的。 王海涛看了一遍。 “花了多少?” “散料九百六十万,分档、标签、人工另算。” “还有二十三万八的退差价。” “也算。” “还有六十二这个价让出去的毛利。” “那不是让。”江远说,“那是拿价钱换排产。” “排产能换来机器?” “换来量。”江远说,“第一条线满产二十五万颗,低于十九万颗就不该自己做。现在订单排起来,线只要出芯,就有地方吃。” “所以你先降价,不只是为了卖货。”老冯说。 “卖货是眼前。”江远看着墙上的六个格子,“把十九万颗填满,是后面。” 下午,江远带他们去了腾出来的车间。 地上用白漆画了十七个框。最左边是涂布,往后是辊压、分切、叠片和注液。设备还没到,框里只放着写了名字的木牌。 王海涛沿着白线走了一圈。 “这么大一块地方,六个月不出货,也照样交电费、工资和利息。” “固定成本五十三万一个月。”江远说。 “六个月三百一十八万。” “对。” “还有一笔,你没画在地上。”老冯在门口说。 “哪一笔?” “我的六百四十万。”他把黑提包放到木牌旁边,“说好三个月,月息一分五。六个月是你的窗口,我的钱只等你一半。” 王海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笔,在第三个白框边上写了一串数。 本金六百四十万,利息二十八万八,合计六百六十八万八。 “第三个月,线还在空机跑。”他说,“一颗芯都没出来,钱先到日子。” “货款还。”江远说。 “六十二的货款?” “对。” “退差价以后,账上还要留三个月工资。”王海涛说,“一百八十万,谁也不能碰。” “不碰。” “设备进场还会有尾款。” “按原来的总盘走。” “原来的总盘里没有第二次返工。” “所以第一遍就盯住。” 老冯听到这里,把提包又提了起来。 “我做贸易,最怕两种话。”他说,“一种是到时候再说,一种是差不多。你这六个格子里,最好别有这两样。” 江远看了一眼第三个格子边上的六百六十八万八。 “第三个月还你。” 江远说完,用鞋尖沿着第三个白框走了一遍。那条线比别处新,踩上去还粘灰。 “你还我,我也不会再借第二笔。”老冯说,“不是不信你,是你得知道,这种钱用一次叫过桥,用两次就叫住在桥上。” “旧辊磨不好呢?” “等新机,两个月。” “第一批良率过不了呢?” “继续调。” “调到散料用完呢?” 江远蹲下来,把被鞋底带歪的“涂布”木牌摆回白框中间。 老冯站在门口,把黑塑料提包换到另一只手。 “我再说一遍。”他说,“四块八只有这一次。下一车正常货,我给你的单子上就是十一。” “我知道。” “知道和写进账里不是一回事。” 江远站起来,看向王海涛。 王海涛也看着他,问得很慢。 “建不起来呢?” “那就回到十一块,”江远说,“一台少赚三块四。” 第125章 排队等货 周维把排产表从墙上揭下来时,胶带粘掉了一小块白灰。 “这张不能用了。”他说。 “排到哪儿了?”江远问。 “三个月以后。” “昨天还是两个半月。” “昨晚又进来四笔。”周维把纸摊在装配台上,“钱都到了。没到钱的我没算。” 表上每一行只有四样:客户、数量、到账、交货。没有一行写加急。 江远顺着日期看到最下面。两班人一天不停,月产八万台。前面的订单摞起来,已经超过二十万台。 “车间还能加多少?” “换线少停半天,月底能多挤一点。”周维说,“再多就只有上三班。” “不上。” “夜里那八个钟头空着。” “不是空着。”江远说,“返工、复测、清台都在那八个钟头里。” “订单在等。” “等也不上三班。” 周维看了他一眼。 “人能招。” “招来就能焊?” “不能。” “能认圆、方、三角三种标签?” “教两天能认。” “认错一颗呢?” 周维没接。 一只壳里四颗。把红三角混进两安的机型,出厂时未必看得出来,跑到后面才会掉得快。五百台试产按分档装,不良从一百七十台落到二十台,靠的不是把人塞满三班。 “八万就是八万。”江远说,“表往后排,质量不往后排。” “那我按八万写。” “按钱到的先后。” 周维把表上的四笔用手指点了一遍。 “有一家只打了定金。” “合同怎么写?” “先款。” “那就不算到账。” “他跟了我们两年。” “两年也得按合同。”江远说,“你让他今天把余款补齐,补齐的时间就是排进去的时间。” “他会说我们认钱不认人。” “我们认先后。” “先后也是钱打出来的。” “所以一张银行回单就能说清。”江远把旧表翻过来,“谁跟谁熟,说不清。几点到账,说得清。” 周维拿铅笔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空圈。 “还有一家想分两次拿。前一半按原日子,后一半能不能往后放?” “能。” “空出来的位置给谁?” “给下一家。” “下一家提前了,要不要加钱?” “不要。” “那我知道怎么写了。” “写在报价单上。”江远说,“先款先排,分批可以,插单不行。” 周维拿一张新纸,用尺子打了四道竖线。 “下午去一趟黄老板那里。”他说,“他要当面谈。” “谈什么?” “排前面。” 黄老板的仓库在一条汽配街后面。门口堆着纸箱,里面却空了三排货架。 他四十来岁,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见面先领江远看那三排空架子。 “不是我催你。”他说,“你看,地方空着就是钱空着。客户进来没有货,我总不能让他买纸箱。” “你排在第几批?”江远问。 “下一批往后第三个。” “那就按第三个出。” “第三个要等二十多天。”黄老板把办公室的门推开,“我有一条柜要走,船期不等人。” 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原订单,另一张只有一行字:每台另加三元。 黄老板把第二张推过来。 “这三块不写进货价。”他说,“算我出加班费。你让工人夜里多做一班,我付。” 江远看了一眼,把纸推回去。 “排队,但对谁都一样。” 黄老板没有收。 “你嫌少?” “不是多少的事。” “五块?” “三块也不收,五块也不收。” “有钱为什么不赚?” “今天收你三块,明天别人出四块,后天有人出五块。”江远说,“收三块就变拍卖。最后拿到货的,不是先交钱的人,是最会加价的人。” “做生意不就是价高者先拿?” “现货可以。”江远说,“排产不行。” 黄老板往椅背上一靠。 “六十二加三块,才六十五。外面两家已经回到七十,你还是比他们低五块。怎么就不能收?” “价能收,位置不能卖。” “有区别?” “你加三块买机器,我卖。”江远说,“你加三块买电芯,我也卖。你买的是让另一个客户晚交货,我不卖。” “那三块我算加班费。” “上三班以后,出货快,返工也快。” “你怕工人做坏?” “我怕做坏了还以为是好的。”江远说,“焊错一眼能看见,标签放错,壳子合上看不见。到客户手里跑几十次才看出来,那时省下的几天全得赔回去。” “你们不是每台都测?” “测一轮能抓出眼前的问题,抓不出两百次以后的掉量。” “所以宁可货架空着?” “宁可你现在等。”江远说,“不让你的客户以后拿回来退。” 黄老板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 “你今天插进去,就要把前面一个人往后推。他也是先款,凭什么让?” 黄老板把那张纸转了半圈。 “凭我多出三块。” “那他也会多出。”江远说,“你们一人加一次,我们什么都没多做,只把交期卖了两遍。” 黄老板笑了一声。 “江老板,你把话说得太直。” “排产表更直。” “表是人写的。” “所以我带你去看。” 黄老板抬起眼。 “看什么?” “看你的名字前面有谁,后面有谁。你该哪天拿,一行一行算给你。” 回厂的路上,周维一直抱着那只装订单的文件袋。 黄老板坐在后排,车过路口时又问了一次。 “真不做三班?” “不做。”江远说。 “八万台一个月,订单都到三个月以后了。三班一开,不就快了?” “快的是装配,不是出货。” “有什么区别?” “装完还要充放一轮,要看容量、温升和保护。”江远说,“夜班把壳合上,白班来不及复测,快出来的都是等着拆的。” “你们现在合格多少?” “散料分档试产,五百台过四百八十台。” “百分之九十六。” “对。” “已经不低了。” “那二十台也要拆。” 黄老板靠回座椅,没有再劝。 厂门口停着一辆送纸的三轮车。江远刚进办公室,桌上的传真机便吐出一张纸。 周维把纸拿起来,只看了最下面一行。 “深圳沈老板。”他说,“六万台。” “款呢?” “先款全到。” “多少?”黄老板问。 “三百七十二万。” “六十二乘六万,没少一分。” 江远把回单拿过来。六万台,要用二十四万颗电芯,正好占掉现有月产的四分之三。那张纸看着很薄,落到车间就是大半个月不停手。 “这一笔进来,表要多长?”他问。 “刚好推到第四个月。”周维说。 “沈老板有没有问加急?” “问了。我说先打款,位置回来再定。” “现在定。” “按到账?” “按到账。” 黄老板站在桌边,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三百七十二万摆在面前,你还真让他排我后头。” “钱买六万台,不买前面的位置。” 周维把银行回单放在排产表旁边。到账时间在黄老板那笔之后,应该排在黄老板后面。 “写哪儿?”他问。 “最后。”江远说。 “六万台一笔,全款。” “也是最后。” 周维在新表最下面写上“深圳沈老板”,数量六万,到账三百七十二万。交货那一格,他数过前面的数,写到了第四个月。 黄老板俯身看表。 “他一次六万,你不把他往前提?” “不提。” “这种客户以后还能下六万。” “前面的人以后也会下。” “沈老板要是加钱呢?” “让他把钱留着。” 黄老板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名字。他前面两行,后面新添了一行,位置没有动。 “我要是不跟你回来,这张表也这么写?” “这么写。” “谁能证明?” “周维。” 周维把文件袋放下。 “别找我证明。”他说,“我只认到账时间。几点几分,银行纸上有。” 黄老板把那张每台加三块的纸拿出来,又放在桌上。 “这张真不收?” 江远把纸推回他面前。 “不收。” “你少赚一笔。” “收了才是少赚。” “怎么算的?” “你多给三块,前面的人知道了,也要按三块买位置。下个月有人给五块,队伍再换一次。”江远说,“最后每个人都不信交期。交期不值钱,订单也就不值钱。” “可你现在已经排到第四个月。” “所以更不能乱。” 周维把新排产表贴回墙上。四道竖线用尺子打得很直,最下面那笔六万台占了很长一格。 “按八万台一个月,这张表正好四个月。”他说。 “再来单怎么办?”黄老板问。 “排第五个月。” “还不做三班?” “不做。” “客户跑了呢?” “让他选。”江远说,“等四个月,拿一样的货;或者今天拿,去别家买。我们不拿夜班做出来的东西赌他的下一单。” 车间里正好推出来一车待测的机器。每台后壳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装配工号和电芯档位。周维让开门,车从他们身边过去。 黄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台。 “这一车什么时候能装箱?” “跑完一轮,数对上。”周维说。 “数不对呢?” “拆。” “交期到了也拆?” “到了也拆。” 黄老板把加价纸折起来,塞回衬衫口袋。他又站在排产表前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原来的那一行。 走到厂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江远一眼。 “你们这样,”黄老板说,“能做大。” 第126章 展台排队 六月的行业展在浦东。 远芯的展台从去年的三十六平扩到七十二平,位置从第二排靠里挪到了主通道边上。七十二平是他们这一片最大的一个,比旁边两家加起来还大。 布展前一天晚上,周维带着四个人干到凌晨两点。展台上铺的还是那块蓝布,比去年大了一倍。桌上摆的东西也换过:左边一排是电芯,从两千毫安时到两千六;中间是三代 bmS 板;右边是一台拆开的移动电源,壳子锯掉一半,里面的四颗电芯和板子露在外面。 那块蓝布是去年那块。去年布展的尺寸是两米四,今年裁成四米八,中间接了一刀,接缝留在最里面那一侧,从正面看不出来。 陈小满做了一块牌子。牌子上没有图案,只写了三行字:四颗电芯。两百次循环。六十二块。 “为什么不写名字。”周维问。 “名字已经有了。”陈小满说,“来的人不是不认识我们,是不信这个价。” “为什么要锯开。”陈小满问。 “因为没有人相信六十二块里面有四颗芯。”周维说,“那就让他自己看。” 开展第一天上午九点半,队伍就起来了。 到中午,一米线外面站了十七个人。有一半是问价的,另一半是问货的。 下午两点,周维从队伍里挤回来,脖子上那块毛巾全湿了。 “今天来了三百多个。”他说,“名片收了一百六十张。” “问什么的最多。” “问这个月的量还能不能加。”周维说,“十三个人问这个。”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 上午十点,一个从江苏来的客户在展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他不问价,不问型号,也不看那块锯开的机器。他就站在队伍边上,等前面的人走完。 轮到他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 “这个月的量还能不能加。” “加多少。”江远问。 “两万颗。”那人说,“我们厂小,两万颗就够。” “你叫什么。” “姓陈。”那人说,“做对讲机的。” 江远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拿出本子,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排队。”他说,“排到什么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陈厂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锯开的机器。 中午过后,来了三拨人问同一件事:能不能赊账。 周维的回答是一样的:先款后货,一律不赊。 有一拨人说,别的厂都给三十天账期。 “别的厂。”周维说,“那你去找别的厂。” 那人走了。周维在本子上给他记了一笔,记的是:七月不合作。 下午三点多,一个戴眼镜的人挤进来,手里举着一支录音笔。 “远芯今年做了多少。” 江远正在跟一个做电动工具的人说话。他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 “十个亿。” 那人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十个亿。”江远又说了一遍。 录音笔在空中停了两秒,那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再说一遍。” “十个亿。” 那人把这三个字在本子上写了下来,写完又抬头看他。 “去年是这个数吗。” “去年不到两个亿。” “翻了五倍。” “翻了五倍。” 那人走后,周维凑过来问了一句。 “十个亿,你怎么想的。” “今年确实能到。”江远说。 “到了又怎么样。” “到了,明年就有人拿这个数来跟我们谈条件。”江远说,“谈条件的人不一定是客户。” 那天下午闭馆前还有两拨人来找周维。一拨是北京做通讯设备的,说一年要三十万组,先要样品;另一拨是深圳做外贸的,问能不能贴牌,一年五十万台。 周维把这两个数记在本子上。 “两家都有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要等一个月才有货。”周维说,“两家都说能等。” 那人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两个问题就挤走了。第二天,本地一家行业报纸的角落里出现了一段话,一共三行,里面那个数字被加粗了。 队伍一直排到下午五点闭馆。 周维在最后半小时里做了三件事:把剩下的名片全发完、把桌子上的电芯收了、把那台锯开的机器拿一块布盖上。 他盖到一半,停了下来。 展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深灰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他没有排队,也没有看那块锯开的机器。他就站在一米线外面,看着那条已经散了一半的队伍。 是森田正弘。 他手里没有提袋,也没有拿资料,两只手都空着。 周维先认出来的。他在江远耳边说了一句“那个日本人”,然后退到后面去了。 江远认出来的时候,森田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你们的展台比去年大。”森田开口。 “大一倍。”江远说。 “队伍也比去年长。” “去年是一条短的,今年是一条长的。” 森田笑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还是站在一米线外面。他没有伸手,也没有递名片。 “我上午就来了。”他说,“我在后面站了一个钟头。” “哪一段。” “最忙的那一段。”森田说,“我看见有个江苏来的人,站了四十分钟,就问了一句能不能加量。” “他叫陈厂长。” “你记了他的名字。”森田说。 “我记了。” 森田往展厅里看了一眼。闭馆的广播已经在响,几个展台开始拆东西,叉车的声音从远处过来。 “我这次来,不是说那三句话了。”他说。 “哪三句。” “半年前我说过三句。”森田说,“第一句是别做。第二句是这一行的钱不在那一头。第三句,你今天应该听见了。” 江远知道他说的第三句是什么。 “你们做组装就好。” “对。”森田说,“这句是真的,今天还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我劝你的这三句话,你一句都没有听。” “不是不听。”江远说,“是不同意。” “你不同意哪一句。” 江远把手里那块布放下了。 “不同意最里面那一句。”他说。 “最里面是哪一句。” “你说我们做组装就好。”江远说,“问题的关键不在组装两个字。组装能做很久,你也没拦着别人做。你不让我做的那件事,是做的人要换一个位子。” 森田没有说话。 “我们换个位子,坐到你那一头去。”江远说,“我要的不是电芯,是那个位子。你让我别做,其实是让我别去坐那个位子。” 森田看着他,看了很久。 拆展台的人从旁边挤过去,一辆推车压过电线,声音很响。等声音过去,森田才开口。 “那个位子不好坐。”他说。 “我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森田说,“我们那条线第一次做到月产一百万颗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 “后来我坐下了。”森田说,“坐下以后,就没有起来过。” 他看了看表。 “那个位子里没有生意。”森田说,“只有报表。你们的价今天能降到六十二,是因为你没有报表,什么都不用报。等你坐过去了,你的报表会比你今天这个价还要难看。” “那我坐过去以后再想办法。” 森田摇了摇头。他看了看表,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他说。 “飞机几点。” “晚上。”森田说,“明天上午有个会。”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远。” “你说。” “做出来。”森田说,“做出来,我会来买。” 他说完这句话就直着走出去了。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几盏灯正一盏一盏地灭。 江远站在展台边上,看着那扇门。 周维把那块布重新拿起来,把机器盖上。他盖完站在江远旁边,一起看那扇门。 “他为什么要来。”周维问。 “因为我降了价。”江远说,“一个降了价的厂,还不肯做组装,他想看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江远说,“他今天不是来劝我的,是来记数的。” “他刚才说了什么。”周维问。 “他说做出来他会来买。” “这是好话。” “这不是。”江远说。 周维没有听懂。 江远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把名片放回去,然后把展台那三盏灯一盏一盏关掉。 展厅的灯灭到最后只剩门口那两盏。他们从侧门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周维把纸箱扛在肩上走在前面,江远落在后面。 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那个展台的位置。黑着,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块蓝布压在纸箱上。 最后一盏灯灭下去的时候,他站在黑里说了一句话。 “我会做出来的。” 第127章 那个位子 六月二十九号下午,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周维接的。他把话筒拿在手里听了两句,用手捂住,转头说了一句。 “森田。” 江远把话筒接过来。 “江先生。”那边说,“我到上海了。” “展会那天你没说。” “那天我不谈生意。”森田说,“我在展厅里站了一个钟头,看那条队伍。看完我就走了。” “今天谈什么。” “谈一件事。”森田说,“能不能见一面。” “你说。” “电话里说也行。”森田停了一下,“我这边有一条方案,我觉得你应该听一遍。” 江远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你说。” 森田的语速比在日料店那天慢。他一共说了四段话。 第一段:他们在中国的一条线,明年的产能要往上提,但组装这一段他们不想自己做。理由很简单,人工贵,管理麻烦,一个工人一年要花掉他们几万块。 第二段:他们看中了远芯。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这家的板子和他们的电芯配得上。他们看过展台上那块锯开的机器,也看过那本三十四页的测试报告。 第三段:方案是十万台一个月。电芯他们出,按月结算,价格按他们家 A 品的内部价给他们,比市场上便宜一块五。远芯只负责组装、贴标、包装、出货。加工费一台三十块。 第四段:一年一百二十万台,一台三十块,三千六百万。不用垫电芯的钱,不用建线,不用担库存。签三年。 江远听完,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你这个方案,我算一算。” “你算。”森田说,“我等你。” 江远把桌上的本子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十万台一个月,一台三十块,一个月三百万。 第二行:一年三千六百万。 第三行:三年一亿零八百万。 写完了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那一行是:电芯不用我们买,线不用我们建。 他把这几行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话筒。 “森田先生。” “你说。” “这个方案,账面很好看。” “是真的好看。”森田说,“三年一亿零八百万,你们现在一年挣不到这个数。” “是挣不到。”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答应。” 江远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一页纸翻过去,在背面重新算了另一笔账。 一颗电芯,他自己用,能省两块八。一台机器用四颗,一台省十一块二。十万台一个月,一个月省一百一十二万。一年,一千三百四十四万。 三千六百万,和一千三百四十四万。 前者是别人给的,后者是自己省的。 “森田先生。”他说,“我给你讲一个数。” “你讲。” “我们自己那条线下来以后,一颗电芯六块七。”江远说,“你卖给我的是你的内部价,比我外采便宜一块五。” “对。” “但我自己做,六块七。”他说,“一台用四颗,一台省十一块二。”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那条线还没下来。”森田说。 “明年下来。” “下不来呢。” “下不来我也要做。”江远说。 “为什么。” 江远把笔搁下。 “因为你那个方案里,有一个数你没写。”他说。 “哪个数。” “你写的是加工费三十块。”江远说,“你没写的是,我把那条线停下来以后,三年之内我做不了自己的电芯。” 森田没有说话。 “三年以后,你们家的电芯涨一块,我接不接。”江远说,“五年以后,你们说这一块不给你们做了,我怎么办。” “我们不会不做。” “我知道你不会。”江远说,“但是你会调走。你今天在上海,明天在新加坡。你走的那一天,坐在你位子上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只看报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江先生。”森田说,“你在算一个很远的东西。” “我在算三年。” “这三年,你能拿到一亿零八百万。” “我不要。” “为什么。” 江远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黑板前面,把黑板上的字擦掉一半。 “你上一次跟我说,你们做电芯做了六十年。”他说。 “我说过。” “那你们的位子就是这么来的。”江远说,“一颗一颗做出来的。你们坐上去以后,才开始算一颗赚一块二。” 他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说:“我拒绝的不是你的话。” “是什么。” “是那个位子。” “哪一头。” “往下那一头。”江远说,“我要是接了你这单,三年以后我还在组装。我做的越大,我越下不来。你们家的电芯一年在我这儿过一百二十万台,我去别的家买,谁给我这个价。”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江远以为他挂了,把话筒拿远看了一眼。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还在。 “森田先生。” “我在。”森田说。 “你为什么劝我别做。” “因为我这个位子不好坐。”森田说,“我不想看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用三年的钱去坐一个他坐不下来的位子。” “你也不确定我坐不下来。” “我不确定。”森田说,“我见过五家,只有一家坐下来了。那一家现在做电动工具的电池包,只做一个客户,一年卖四千万。” “那也是一种坐法。” “那也是一种。”森田说,“但是四千万,你现在的价就能做到。” “我不做四千万。”江远说,“我要做的是自己想做的那些。” 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森田笑了一声,声音很淡。 “我明白了。”他说,“方案我给你留着。” “留着吧。” “留着不是为了你。”森田说,“是为了将来有人来问我,我可以说,我给过你们机会。” “那你就写下来。”江远说,“写下来的时候记一句:是我没接。” 挂了电话以后,江远让周维把森田上午发过来的那份传真找出来。 一共两页。第二页上有十一条要求,从包装纸箱的材质到出货前的抽检比例,写得很细。第九条江远看了两遍。 第九条写的是:甲方如有需要,乙方应配合调整产线排期。 他把这一条用笔圈起来。 “这一条。”他对周维说,“翻成人话,就是他们的单子排在前面。” 挂了电话,江远站在黑板前面。 他刚才写的两个字还在:位子。 他在那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是朝下的。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把一张纸放在江远桌上。 纸上是他自己的算法:一年三千六百万,三年一亿零八百万。按现在的利润率,这笔钱等于他们把线建起来以后再干两年。 “我把两个方案摆在一起看了一晚上。”他说,“我想不通。” “哪里不通。” “你这条线建成要三千二百万。”王海涛说,“他们给的一亿零八百万,够你建三条。” “够建三条。”江远说,“建完以后呢。” “建完你就有三条线。” “三条线给谁用。”江远说,“我们自己的机器一个月八万台,用三十二万颗。三条线满产七十五万颗,剩下四十多万颗卖给谁。” 王海涛没有答。 “卖给他们。”江远说,“我们建三条线,再按他们的价卖给他们。那我建这三条,等于替他们建的。” 王海涛把那张纸拿回来,折了两折。 “我明白了。”他说,“你不是不接活,你是不肯把自己的命放到别人手上。” “对。” “那我记下来。”王海涛说,“记在你那一栏。” 那天晚上,陆铮从楼上下来。他现在一半时间在楼上管引擎组,一半时间还回车间。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两个字。 “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意思你不懂。”江远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分档机做得怎么样。” “做出来了。”陆铮说,“三档,三版固件,一个开关切。一台机器量三颗,一秒一颗。” “多少钱。” “自己做,十七万。”陆铮说,“买现成的一百二十万,还不一定能配我们的板子。” “那就自己做。” 陆铮点了点头。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个日本人的方案。”他说,“你为什么不接。” “你知道那个方案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年三千六百万。” 陆铮想了一下。 “接了,我这边能多买三台服务器。”他说。 “然后呢。” “然后三年以后,我就只会买服务器了。”陆铮说。 江远笑了一下。 他转身把那两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完把粉笔放回槽里。 描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两行字的位置。上一行是“手机游戏”,这一行是“位子”。 第128章 空线 新厂房在嘉定北边,八月六号交房。 一千八百平,层高七米,租五年。房东原来是做纸箱的,车间里还留着两条旧传送带,拆了三天才拆干净。 月租三万二,一年三十八万四。王海涛算的时候把这个数念了两遍,念完写在本子上,后面加了一句:五年一百九十二万。 房子交下来第一天,童晓棠就去了最里面那一间。 那间原来是个配料房,一百二十平,四面墙都是水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墙铲了,重新做。 “做什么。”周维问。 “除湿间。” “除到什么程度。” “露点零下四十度。” 周维不懂这个。童晓棠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空气里的水,冷到一定程度会凝出来。”她说,“那个温度叫露点。零下四十度,就是说这个房间里,水一直到零下四十度才肯出来。” “我们的电芯怕水。” “怕。”童晓棠说,“配料的时候有一点点水,浆料就废了。涂布的时候有一点点水,极片就废了。做电芯这一行,一半的钱是花在跟水打交道上。” 那台转轮除湿机是从无锡订的,二十八万。运到的时候用三辆车,卸了两天。 装好以后试机,第一次读数是多少没人说得清,因为车间里的湿度计本来不准。周维从上海买了两台新的回来,一台一千二。 除湿间做了四层:外墙一层彩钢板,里面一层保温棉,再往里一层隔汽膜,最里面一层是不锈钢板。 “为什么要四层。”周维问。 “因为水从缝里钻。”童晓棠说,“一层和两层差三倍,两层和四层差十倍。这地方省不下来。” 装完那天她拿了一个湿度计站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读数一直没动。 “不动是对的。”她说,“动就说明漏。” 装好以后跑了一个星期。 第七天早上,童晓棠在那间屋子中央站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是六个读数,一天一个。最后那一个写的是零点四一。 “零点四一。”周维念了一遍。 “百分之零点四一。”童晓棠说,“比目标还低一点。” “低了好吗。” “低就是干。”她说,“干要多花钱,但是安全。” 天花板上的彩钢板是十九万,地面上的环氧是二十六万。这两笔加在一起四十五万,比房子一年的租金还贵。王海涛把这两笔单独记了一栏,栏名叫“看不见的钱”。 八月十九号上午十点,配电房合闸。 前一晚电力公司来了五个人,把外面的线接上,把里面的柜子验了一遍。增容到八百千伏安,二十八万,钱是先付的。 合闸那天厂里去了十几个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灯亮完了,机器没有。 “涂布机在哪儿。”有人问。 周维把手里的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在海上。” 涂布机是四月订的,三百四十万,订货八个月。那年下半年海运紧张,货期从八个月拖到了十个多月。设备从日本出海,先到釜山,再到上海。 “还有多久。” “四十天。”周维说,“最快四十天。” 那天下午,江远一个人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十七台设备,每一台占地都不一样。 上料机两台,一台一米八;搅拌两台,一台两米二;涂布一台最长,十一米,光辊子就有四根;辊压一台六米;分切一台四米;再往后是卷绕、极耳、顶侧封、注液、静置、化成。 周维按纸上的尺寸把每个方框的位置量了三遍。量完他在地上加了一条横线,那是走廊。 “为什么要留走廊。”有人问。 “因为人是横着进去的。”周维说,“有些东西抬起来两米长,转不过弯。” 两条线的位置都画好了,用白灰在地面上画的方框,一个框里一格。十七台设备要摆进来,现在一格都没有。 设备没来,人来了。 来的是八个人,其中五个是童晓棠从原来的车间带过来的,另外三个是新招的。新来的三个人第一天的活是一样的:拿抹布和刀片,把地面上那个方框的四条边擦干净。 那三条边是白灰画的,一踩就掉。掉一次,重新画一次。 其中一个姓何,二十出头,是从江苏来的,个子不高,话不多。他擦得最慢,擦完一段就用手指按一遍,看手上有没有灰。 别人一天擦两遍,他擦三遍。 童晓棠第三天注意到他。她蹲下去看了看他擦过的那一段地面,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你这样擦,擦到机器来也擦不完。” “我知道。”小何说,“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 小何每天来得最早。 厂里七点开大门,他六点四十就站在门口。他不抽烟,也不跟人聊,等门开了就自己走到第七个方框那儿蹲下去干活。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早。 “路上不堵。”他说。 九月初有一天,童晓棠从除湿间出来,看见他在擦地,蹲下去问了一句。 “你多大。” “二十一。” “以前擦过这个吗。” “没有。”小何说,“我以前装轮子。” 这句话后来在车间里传开了。传开的方式是童晓棠第二天在班前会上把它念了一遍,念完她说:今天谁没事,就跟他一起擦。 八月底那几天,江远每天下午都到车间去一趟。 他不看别的,就看那两条白灰线。 线画得很直。周维是用一根绳子拉的,两头钉在地上,中间绷紧,然后一个人踩绳、一个人撒灰。 八个方框,排下来,一共一百六十多米。 那天上午,江远跟周维在车间里数了一遍钱。 “除湿间加上彩钢、环氧、电力,一共多少。” “一百二十五万。”周维说。 “二手线七百一十万,涂布机三百四十万,化成柜七十六万。”江远说,“设备一千一百二十六万。加上这一百二十五万,一千二百五十一万。” “还有材料专款。” “材料一千万。” “加起来两千二百五十一万。” “我们手上有多少。” “一千四百万自有,加抵押九百六十万,加老冯那六百四十万。”周维说,“三千万。” “三千万减两千二百五十一万,还剩七百四十九万。” “这七百四十九万,是留给工人吃饭和线开起来以后买料的。” 他说完停了一下。 “线还没开,一个月五十三万已经在了。” 九月一号下午,江远又去了。 小何正在擦第七个框的第四条边。他蹲在地上,左手撑着地,右手拿刀片,一刀一刀往前推。刀片推过去,白灰底下露出水泥。 江远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何。” “哪儿人。” “盐城。” “以前做过什么。” “做过汽配。”小何说,“装配,一天站十二个钟头。” 他把那一段擦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总。”他说。 “你说。” “我问一句。” “你问。” 小何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条线。他看的不是脚底下那一段,是往里面看——两条线一直往里延伸,穿过整个车间,一直到最里面那面墙边上,那儿还空着。 “明年这两条还开不开。” 江远没有马上回答。 车间里那会儿没有机器响,八个方框里一个人都没有,白灰线在水泥地上显得很白。窗户开在南边,傍晚的光从那儿进来,落在地上,把线的半边照亮了。 “有单就开。”江远说。 小何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接着擦下一条边。江远站起来,往车间深处走了一段。 八个方框排下来,最里面那个框离墙还有三米。那三米是留给以后的——周维说,再加一条线,还能塞进去。 他站在最里面那个框的边上往门口看。八条边,白灰在傍晚的光里比白天亮。 灯还没装。天花板上只有线,一串一串垂下来,用胶带固定在梁上。 他伸手够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灯口。够不到,差半米。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江远把本子摊开。 他把当天记的三行数字抄在上面:除湿间读数零点四一;电力增容验完;涂布机还差四十天。 抄完,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晚上七点,车间里的人都走了。 江远把大门锁上,锁完站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一千八百平,灯全灭着,水泥地上那八条白线在暗里看不见。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走了。 那一行是:这句话我说谎了。 第129章 一夜的账 那天夜里,江远没有回家。 八点多他把王海涛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三张纸。第一张是资金来源,第二张是设备清单,第三张是空的。 “先把钱说清楚。”他说。 王海涛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盏台灯。他每次来算大账都要看一眼灯。 “灯太亮了。”他说,“刺眼。” 他把灯往里推了一点,才坐下。 王海涛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本,没有翻开,先报了三个数。 “自有资金一千四百万。” “设备抵押九百六十万。”他说,“评估一千二百万,按八成放的。年息七点二。” “老冯那笔过桥,六百四十万。”江远说,“月息一分五,三个月,利息二十八万八,担保写我个人名字。” “加起来三千万。” 江远把那三张纸的第一张推过去。 “三千万。”他说,“这个数的每一笔,都带着条件。” 王海涛点了一下头。他翻开本子,把这三行抄进去,抄完抬头。 “第二张呢。” 第二张纸上,是设备清单。 “二手线七百一十万。”江远念,“涂布机三百四十万,化成柜七十六万,除湿间加彩钢、环氧、电力一百二十五万。” “设备合计一千二百五十一万。” “材料专款一千万。” “两千二百五十一万。”王海涛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灯有一盏闪了一下,又稳住。 “三千万减两千二百五十一万,还剩七百四十九万。”王海涛说,“这七百四十九万,是留给工人吃饭和线开起来以后买料的。” “够几个月。” 王海涛没有马上答。他在本子上又画了一格,往里填了几个数。 “工资。”他说,“这条线按四十二个人算,加上管理、加上老厂过来那些人的安置,一个月二十二万。” “房租加水电,十四万。” “到期要还的利息,八万。” “税、坏件、杂项,九万。”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行补上。 “材料损耗,不算了。材料是专款。” “五十三万。”他把笔尖点在最后那个数上,“一个月五十三万。” 办公室里那盏台灯是新买的,灯罩还是硬的。灯光落在纸上,把那一行数照得很清楚。 “线还没开,一个月五十三万已经在了。”王海涛说。 “我知道。” “那不能不算另一件事。”王海涛说,“一颗电芯,我们自己做的比买来的便宜多少。” 江远在第三张纸上写了一行。 “外购九块五到十一块。”他说,“自己做,满产六块七。” “差两块八。” “对。” 王海涛算了很久。他先把五十三万写下来,再在旁边写了个二点八,中间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画歪了。他把纸转过来又画了一遍,还是歪的。 “十八万九。”他说。 “十九万颗。” “一个月要做到十九万颗。”王海涛把笔放下,“少一颗,我们做的就比买的贵。” 他说完这句,屋子里没有人接话。 江远能听见外面车间那头有水滴的声音——除湿间外面那台机器在排水,一格一格,很慢。 “这个数,”王海涛说,“是一道线。” “什么线。” “线上面,我们是在省钱。”他说,“线下面,我们是在烧钱。” 他把笔尖移到那个数上,点了一下。 “我们现在一颗都没做。” 他说完这句,把那三张纸按成一摞,压在桌角。 窗外没有声音。嘉定北边这一片晚上本来就很空,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外面的路上过去,车灯扫一下墙,就没了。 江远站起来,去里屋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王海涛还坐在那儿,手在纸上,笔还捏着,人没有动。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年。”王海涛说。王海涛说。 “想那个干什么。” “那年你把游戏赚的钱全砸进这个厂的时候,我也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算账。”他说,“那天晚上算出来的数,比今天算出来的好看。” “好看多少。” “那天晚上算出来的是——最坏的时候,回杭州找一份班上,从头再来。”王海涛说,“今天算出来的最坏是:三千万变成了八个方框和一台还在海上的机器。” 江远把那杯水推过去。 “这个账,我认得。” 王海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是说你会输。”他说,“我是说这一次,数目太大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周维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份炒面。三个人把纸收起来,围着桌子吃。 “你们刚才在算什么。”周维问。 “算一道线。”王海涛说,“一个月要做到十九万颗。” “那不难。”周维说,“我们那台涂布机,一天八千三百颗,一个月就是二十五万。” “那是设计。” “设计也算。” “设计算,实际不算。”王海涛说,“第一年能跑出一半,就算是好的。” 周维把炒面往中间推了推。 “那十九万颗,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江远说,“这就是我今天晚上一直在看这张纸的原因。” 周维啃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问:“那要是到不了呢。” “到不了就两条路。”江远说,“一条是再接单养着,让它慢慢爬;一条是把线停掉,设备折旧照提,人不动。” “哪条好。” “第三条最好。” “还有第三条?” “让它爬上去。”江远说,“所以今天晚上要算的其实是另外一笔账——从三颗到十九万颗,中间要多久,要多少钱。” 他把第三张纸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看了一眼,没有给另外两个人看那一行是什么。 “那是什么。”周维伸着脖子要看。 “等做到再说。”江远把纸翻过去压住了。 十二点以后,王海涛从本子里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三行字,签名,推到江远面前。 第一行:账上永留三个月工资,一百八十万。这一格谁都不许动,包括你。 第二行:所有设备的采购、验收、付款,你亲自过。 第三行:这条线不管出什么事,人不裁。 “这是三条。”他说,“你签个字。” 江远看了一遍,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加最后一条。”他问。 “因为半路上如果裁人,”王海涛说,“外面就会知道我们撑不住了,供应商就会上门要现钱。裁人要退,退一次就再也进不来了。” “行。” 王海涛把那张纸收起来,夹进本子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年之内,不分红。” “这条也要写。” “写。”王海涛说,“不写,明年开春就有人来问你什么时候分红。分红这件事,说一次就得说第二次。” “这条不用写。” “要写。”王海涛说,“不写,明年开春就有人来问你什么时候分红。” 他把这句话也写进去,写完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 绑完他又把那张撕下来的纸拿出来看了一眼,看的是最上面那一行。 “三个月工资一百八十万。”他说,“这一格我算了三遍。”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线开起来以后,钱往外走的速度跟我们以前不一样。”王海涛说,“以前大不了停下来不接单。这条线停下来,机器、人、利息,一样都不停。” “三个月能干什么。” “三个月能让我们不慌。”王海涛说,“人一慌,就会去接不该接的单,卖不该卖的价。” 王海涛走的时候快一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盏台灯往里推了一点,让光不要照到墙上那张表。 “那张表是什么。” “明年的产能规划。” “上面写多少。” “设计一千万颗一个月。”江远说,“第一期两条线,先做五十万。” 王海涛没有再看那张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车间里一片黑,只有除湿间那台机器的指示灯还亮着,绿的一点,很小。 “江远。” “嗯。” “我们上一次赌,是把游戏赚的钱全砸进电池。” “是。” “这次是第二次。” “是。” 王海涛没再说什么。他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江远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把第三张纸拿过来,又把那个圈出来的数看了一遍。 十九万颗。 他提起笔,在那一行的末尾只写了两个字。 赌。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压在桌角那摞文件的下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把这张纸取出来,用四颗钉子钉在办公室的墙上。钉第一颗的时候钉歪了,他拔出来重新钉。 钉完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四颗钉子,钉得一样齐。 第130章 第一桶浆料 涂布机的木箱运到那天,厂门口的路太窄,车进不来。 最后一辆平板车停在路口,离厂门还有两百多米。周维找了八个人,用四根滚杠把木箱一点一点挪进来,挪了两个钟头。 最大的那个箱子过门的时候差三公分。门框是后装的,拆了半扇,箱子才过去。 涂布机是九月二十七号到的。 十一个木箱,最大的那个箱子长十二米,用两台叉车才挪进车间。拆箱拆了三天,箱子里除了机器,还有一叠纸——日文的安装手册,两百多页,没有人看得懂。 周维找了一个姓张的翻译,是外面请的,一天八百。 装机器用了九天。第九天下午,涂布机的辊子转起来了,转得很慢,一米一分。 “装好了。”周维说。 “还没好。”童晓棠说。 她站在机器前面看了一会儿,看的是那根涂布辊。她让张翻译把那本手册翻到第四十七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里。”她说,“辊面要调平,误差正负一微米。” “我们量过。” “用什么量的。” 周维把一支千分表拿过来。 童晓棠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个量不出来。” 她给上海一家做精密量具的公司打了电话,第二天来两个人,带了一台仪器,在机器上待了一天半。 量完的结果是:左边和右边差三点二微米。 “三点二。”周维念了一遍这个数。 “调。”童晓棠说。 调辊子又用了五天。 十月九号上午,配料间开了第一次机。 配料间是那间除湿间旁边的屋子,面积比除湿间大一点。屋子中间三个不锈钢桶,桶上连着管子,管子接到一台搅拌机上。桶的旁边码着一排料袋。 “今天第一批。”童晓棠说,“按我说的顺序加。” 赵师傅是童晓棠从常州请来的,五十一岁,在一家做电池的厂干了十四年,管过配料、涂布、化成三道工序。 他来之前只提了一个条件:不签合同,按天算,一天六百。愿意干多久干多久。 “为什么不签。”周维问。 “因为你们这个厂说不准。”赵师傅说,“我签了,干半年你们倒了,我还得去别处。我不签,你们倒了我就走。” 他来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配料间那三个桶全部洗了一遍。洗的时候不许别人进去,一个人洗了两天。 “为什么要洗两天。”小何问。 “上一家厂的浆料里进过铁。”赵师傅说,“铁进了浆料,做出来的电芯会自己掉电。肉眼看不出来,三个月以后才知道。” 那天在场的一共四个人。童晓棠、江远、小何,还有一个姓赵的老手,是从常州一家做电池的厂请来的,做了十四年。 配料的头一天下午,童晓棠把所有的料袋搬到桌上,一袋一袋称,称完在每袋上用记号笔编号。 “为什么要编号。”小何问。 “因为我今天加错一袋,明天要知道错在哪一袋。”她说。 那天下午一共称了三十七袋。正极十袋,负极八袋,溶剂、粘接剂、导电剂加起来十九袋。她写了三十七行记录,一行不落。 料是按顺序加的。 第一样是溶剂。二十公斤一桶,倒进去两桶。 第二样是粘接剂。白色的粉,倒进去以后要搅四十分钟,搅到看不见颗粒。 第三样是导电剂。黑色的,一点点,一袋只有两公斤。 第四样是正极材料。灰黑色的粉,一袋二十五公斤,一共十袋。 小何搬袋子,赵师傅看时间,童晓棠盯数据。 搅到第二个钟头的时候,赵师傅先说了一句。 “不对。” 童晓棠走到桶边上看。 浆料表面浮着一层东西,像结了皮。她用一根玻璃棒往下探,探到一半就探不动了。 “什么情况。” “结块了。”赵师傅说,“底下有硬疙瘩。” 搅拌机关了。三个人围在桶边上,用一根长钢勺往下捞。 捞上来的东西是黑的,一小团一小团,外面是湿的,捏开了里面是干粉。 “这是正极粉没化开。”赵师傅说。 “为什么没化开。” 赵师傅看了一眼加料记录。 “导电剂加早了。”他说。 童晓棠把记录拿过来看。 记录上写的是:溶剂两桶、粘接剂、导电剂、正极十袋。 “顺序不对。”赵师傅说,“导电剂要先跟正极粉干混,混匀了再进浆料。你先倒导电剂,它在溶剂里先散了,散完了以后正极粉进来,粉表面先被导电剂包住,包住就进不去溶剂了。” 童晓棠把这几句话在本子上写了一遍。 “这罐还能救吗。”江远问。 “救不了。”赵师傅说。 “为什么救不了。” “因为浆料这个东西,一锅是一锅。”赵师傅说,“结块的搅一百遍还是结块。你把它筛出来,剩下的黏度就不对了。涂布的膜厚全靠黏度。” 童晓棠把手里的玻璃棒放下。 “废了。”她说。 “废了。”赵师傅说。 江远问了一句。 “这一罐多少钱。” 童晓棠算了三分钟。 “一百九十公斤。”她说,“正极粉十袋,二百五十公斤,一公斤二百七十块,六万七千五。溶剂两桶加损耗,两万一。导电剂两公斤,一万八。粘接剂,四千。加上电、人工、这间屋子的折旧。” 她在本子上把这几行加起来。 “十八万零八百。”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一百九十公斤,是他们这一天从早上八点搅到下午两点搅出来的一锅东西。现在这一锅东西装在这个桶里,桶得推出去,浆料得倒掉,桶得洗干净。 小何去拿推车的时候问了一句。 “倒哪儿。” “有专门收的。”童晓棠说,“不能倒下水道。” “那要多少钱。” “倒掉的钱另算。”她说。 那桶东西推出去的时候,童晓棠做了一件事。 她拿了一个塑料袋,从桶里舀了一小勺出来,装进去,把袋口系上。然后她从本子上撕了一页,写了两个字贴在袋子上。 那两个字是:第 1 次。 她把袋子挂在配料间的墙上,用一枚图钉。 江远站在门口看着,等她挂完了问了一句。 “挂着干什么。” 童晓棠把图钉按紧。 “这条线上以后所有的数,都要有个来处。”她说。 “来处是什么。” “来处是它真发生过。”她说,“不是我想的,也不是别人告诉我的。以后有人问我这个配方是怎么定下来的,我不用讲话,我往墙上看。” 那天下午三点,第二罐开始配料。 这一次的顺序改了。正极粉和导电剂先在一个小桶里干混,混了二十分钟,混到颜色均匀了才往浆料里加。 搅到第三个小时,童晓棠用玻璃棒探了一次。探到底,没有疙瘩。 黏度计上的读数是二千五百。 “成了。”赵师傅说。 童晓棠没有马上说话。她把黏度计上那个数抄下来,把时间抄下来,把当天的湿度、露点、室温也抄下来,一共抄了六行。 抄完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把上午那六行和下午这六行分开。 墙上的塑料袋里,那一勺浆料已经干成了一块黑的。 那天晚上童晓棠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 她把第一罐废掉的六个数和第二罐的六个数并排抄在一张纸上,抄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左边写了一个字:废。右边写了一个字:留。 写完她把两张纸都夹进本子。那本子那天已经翻到二百多页。 晚上江远上楼的时候,从配料间门口过。那枚图钉还在,袋子挂得平平整整。 第二天早上,童晓棠到配料间第一件事,是把墙上那个袋子取下来称了一次。 干的样品比湿的时候轻了三成。她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标签没有换。 “为什么要称干的。”小何问。 “干的才是浆料里真正的固体。”她说,“湿的里头一半是溶剂,称了没用。” 那个星期他们一共配了四罐。 第一罐废掉,后面三罐都成了。四罐一共用了七百五十公斤材料,够涂一千六百米极片。 童晓棠把四罐数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在第四罐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条线以后就是标准。”她说。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走了。赵师傅第二天早上来上班,先去了配料间。 他站在墙边,看着那个挂着“第 1 次”的塑料袋,看了很久。 “这是谁挂的。”他问。 “童工。” 赵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去洗手。 第131章 涂布第十二次 十月十九号,涂布间开始第一次试涂。 涂布是这个车间里最长的一道工序。一台机器十一米,前面进极片,中间涂浆料,后面进烘箱。浆料从一个小槽里出来,被一根辊子带着,均匀地抹在铜箔或者铝箔上。抹得匀不匀,看的是那根辊子和那把刮刀。 第一次涂,涂了四百米。浆料怎么抹上去,说起来不复杂。 槽里是浆。槽底下有一根转动的辊子,一半泡在浆里。辊子转起来,把浆带到最高处。上面横着一把刀,刀刃和辊面之间留一道缝。缝有多大,涂层就有多厚。极片从刀和辊之间穿过去,一面带上浆,然后进烘箱。 缝留五十微米,涂层就五十微米。缝差三微米,涂层就厚薄不匀。 “这缝怎么调。”小何问。 “用手。”赵师傅说,“左边一颗螺丝,右边一颗螺丝,拧半圈是两微米。全凭手感。” 四百米是从一筒铝箔上放下来的。一筒铝箔一千一百米,两千四百块,从常州进的。 涂完拿到灯下看,童晓棠一眼就看出不对。 “左边厚,右边薄。” 她把极片裁成二十段,一段一段称重。称出来最重的一段和最轻的一段差百分之十一。 “标准是多少。” “正负二。” 四百米全废。 “这一筒多少钱。” “两千四。”童晓棠说,“加上浆料,六万八。” 她把数记在本子上,写成“第 1 次”。 第二次是三天以后。 这一次她把刮刀往下压了两丝,想让涂层薄一点。结果压下去以后浆料推不动,在刮刀前面堆起来,堆到一定高度就往两边跑,极片的边上出现两条皱。 “起皱了。”赵师傅说。 “为什么会皱。” “浆料太稠。” “上一次不稠。” “上一次你压得浅。”赵师傅说,“同一罐浆,压深了就等于变稠。” 第二次涂了三百米,全废。 第三次,她把速度从一米二降到零点九米,皱是没有了。但拿到放大镜下面看,极片上有一片一片的小孔,像针眼。 “针孔。”赵师傅说。 “哪儿来的。” “浆料里的气泡。”他说,“搅完浆要静置,静置时间不够,气没走完。” 童晓棠把静置时间从四个钟头改到八个钟头。 第四次涂出来,针孔少了,但极片的两边卷了。 第五次,她调了烘箱温度,卷边好了,中间又裂了。 第六次,极片粘在辊子上,一卷极片撕成三段。 第七次,调到最慢,张力不稳,极片跑偏,涂到一半,机器自己停了。 到第八次,账上已经记了十九万。 王海涛来过一次。他站在涂布机前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看完了问童晓棠一句。 “还要几次。” “不知道。”她说。 “那我问别的。”王海涛说,“你每次涂之前,是不是都得先废掉一百米试。” “对。” “一百米,一米一块五。”他说,“一百五十块。” “我知道。” 王海涛没有再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涂布,每次试机一百五十块。 那行字后来被童晓棠看见了。她没有改,也没有说什么。 第八次,跑偏好了,面密度开始上下跳,跳得很大。 到第八次的时候,赵师傅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个机器是二手的。” “是二手的。” “二手的机器,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说,“你没法知道上一家是怎么用它。辊子磨过几回,刮刀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 童晓棠那天晚上没有走。 她把八次涂布的参数全部抄在一张纸上,横着一行一行排。每一行七个数:速度、刮刀间隙、烘箱三段温度、张力、固含量、粘度、结果。 抄完她盯着看了很久。 第九天,她换了一罐浆料,重新涂。这一次她把所有参数都调回第一次的样子,只改了一样:速度。 还是不行。 第十次,她自己动手把刮刀拆下来擦了一遍,装上再涂。涂到第三十米的时候,她停下来。 第十一次,她做了一个以前没做过的动作:把刮刀拆下来,用一支千分表沿着刀刃从左到右量了一遍。 量出来九个点。 九个点的读数不一样。最左端和最右端差三点二微米。 “是这个。”她说。 赵师傅凑过来看了一遍。 “三点二。”他说,“你眼睛是看不出来的。” “所以前八次全废在它身上。” “不全在它身上。”赵师傅说,“前八次你犯的错也都是真的错。只是你把别的错改完了,才轮到它。” 赵师傅那天上午跟童晓棠说了一句话。 “你前面废的那八次,不算白废。”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知道,别的都对的时候,还差什么。”赵师傅说,“有很多人干这一行十年也走不到这一步。他们一上机器就出问题,问题太多,分不清哪一个是真问题。” 童晓棠把那句话记在本子上,记在第八次和第九次中间。 那天下午,江远来了。 他站在涂布机前面看那张纸。纸上有十一次记录,前十一次的最后一栏都写着一个字:废。 “一共废了多少。”他问。 童晓棠翻到本子的另一页。 “铝箔十一筒,两万六千四。”她说,“浆料四罐半,加上电和人工。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两千。” 江远把这张纸揭下来看了一遍,又贴回去。 “你把刮刀怎么办。” “返厂磨。”童晓棠说,“或者是换。” “换要多久。” “日本原厂,三个月。” “磨呢。” “上海有一家能做。”她说,“精度做得进去,但人家不一定愿意接。我们只有一把。” “去找他们。”江远说,“带上你的数。” 童晓棠第二天去了上海。 她带了三样东西:那把刮刀、一张九个点的读数表、还有两百片涂废的极片。 第三天下午她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可以做,但工期要二十天,加工费九万。 “二十天。”她说,“我等。” 那二十天,车间里的人反而比平时忙。 极片的卷筒重贴了三次标。赵师傅把烘箱上六组温度探头全部校了一遍,其中两个读数和实际差了四度,换掉。配料间三台搅拌机做了保养,换了密封圈。小何把地上那八条白线重新描了一遍——踩了一个月,白灰掉得看不清了。 “为什么重描。”有人问。 “线没了,东西就乱了。”小何说。 江远那二十天每天下午到车间一趟。他不问刮刀,也不问涂布,只问一句:今天有没有新数。 童晓棠每天交一张纸。纸上一天六行:露点、室温、浆料黏度、搅拌时长、静置时长、试片重量。二十天,一百二十行。 那二十天里,车间没有停。 他们把前面的工序重新做了一遍:配料、静置、过滤。把除湿间的读数一天抄两遍。把极片的卷筒重新按批次号贴标。小何负责给每一筒铝箔编号,编到第八十六筒。 第二十一天,刮刀寄回来了。 童晓棠自己去取的。取回来那天是下午三点,她一个人站在涂布机前面把刮刀装上,装完没有马上开机。 她先把九个点又量了一遍。 九个读数都在正负零点五以内。 她开机。 速度一点八米每分。刮刀间隙一百一十五微米。烘箱三段,六十、九十五、一百一十度。张力一点四公斤。固含量六十四。粘度两千五。 四百米走完,是下午五点四十。 她关掉机器,从后面把极片接下来,拿到灯下。 灯下一片平整。 她从中间裁了二十段,一段一段称。称完把二十个数抄在纸上,最重的和最轻的差百分之一点六。 “成了。”赵师傅站在她后面说。 童晓棠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子前面,把本子翻到最新那一页,写下“第 12 次”,然后把那七个数一个一个填进去。 填完她在这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比前面十一个都大。 圈画完了,她在圈的旁边写了四个字。 那天晚上她把本子翻到前面,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上是八月的一行字,写的是涂布机到厂日期。第二页是安装。第三页开始是空的,一直空到十月十九号。 十月十九号以后,一页一页都是数。她数了一下,从第 1 次到第 12 次,一共用了十一页半。 她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绕了两圈。 那四个字是:可以复制了。 第132章 第一颗电芯 涂布跑通以后,后面还有六道工序。 第一道是辊压。涂好的极片从两个钢辊中间压过去,压完厚度从一百二十微米降到八十八。压力太大,极片会脆;压力太小,密度不够。童晓棠试了四次,定在每平方厘米一点八吨。 第二道是分切。一筒一米宽的极片,切成一米四的条,一条一卷。分切刀是新买的,一套四把,日本货,两万八。刀口差半丝,切出来的边就是毛的。 第三道是卷绕。正极、负极、隔膜三层叠在一起,绕成一个小方柱。软包不用圆柱,绕出来的是扁的,厚六点八毫米。童晓棠要求绕出来每一层都不能错位,错位超过零点二毫米就报废。小何在这一道学了三天。 第四道是极耳。正极的铝带、负极的镍带,用超声波焊在小方柱的两头。焊不住就断,焊太重就穿。 第五道是顶侧封。铝塑膜折起来,包住那根小方柱,三条边用热压封口。温度低了封不严,温度高了封过头,把铝塑膜里面的胶烫穿。童晓棠把温度定在一百八十五度,压力零点四兆帕,时间三秒。 第六道是注液和化成。 注液是把电解液打进那个封好的袋子里。注液的房间是整条线上要求最高的一间——露点零下四十二度。赵师傅说,这个地方湿一点点,水进了电芯,电芯用三个月就会鼓。 化成是最后一道。电芯第一次充电,会在负极表面长出一层膜。这层膜长得好不好,决定这颗电芯能用多久。化成要七天。 化成要七天。这七天里电芯一直接在柜子上,一天一次充放电。 第一天的电流很小,只有平常的十份之一。童晓棠说这是为了让那层膜慢慢长,长得慢才长得平。 第三天加大电流,第五天加到正常。第七天早上做最后一次放电,放到二点七五伏。 “为什么放到二点七五。” “因为再往下放,铜会溶。”童晓棠说,“溶出来一次,这颗就废了。” 这七天里小何每天来检测室两趟,早晚各一次,抄柜子上的温度。 “抄温度干什么。” “化成怕热。”童晓棠说,“温度高两度,膜就长厚,内阻跟着高。我见过一批电芯,化成那天车间空调坏了两个钟头,那批内阻全部高了三毫欧。” 十一月二十六号,第一批四十八颗电芯走完了全部工序。 晚上七点,检测室。 检测室的桌子上摆着一台测试柜,四万八,是童晓棠进厂第一年跟王海涛争来的。柜子上四十八个格子,每个格子一根线,一共四十八根线,接到四十八颗电芯上。 童晓棠一颗一颗接。接完在每颗上面贴一个标签,标签上印着编号,从 001 到 048。 陈小满在旁边看。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一个一个接。” “因为一颗错了,要能找出来是哪一颗。”童晓棠说。 “找出来以后呢。” “找出来以后,去查它那一天的记录。”她说,“从配料查到化成,一天一天往回翻。” 接完线是七点四十。童晓棠把测试柜开机,屏幕上开始跳数。 第一栏是内阻。 零点一秒跳一个数,四十八个数一个一个往上跳。 到 001 那个格子的时候,屏幕上定住了。 四十二。 “四十二毫欧。”童晓棠说。 江远那时候刚从外面进来。他没听懂那个数代表什么,问了一句。 “好还是不好。” “标准是四十五以下。”童晓棠说,“四十二,比标准好三。” 测试柜跑了两个钟头,把四十八颗电芯的内阻全部测完。 四十八个数的分布是:二十五到四十八之间。001 是四十二。最小那颗是二十五,最大那颗是四十八。 童晓棠把四十八个数抄在纸上,横着一行排,抄完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同批次公差。”她说,“正负十一。” “A 品是多少。” “正负五。” 江远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容量。 容量测试要跑三轮充放电,一轮四个钟头。第一轮跑完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屏幕上那个数出来的时候,童晓棠盯着看了几秒钟。 “多少。”江远问。 “两千二百零四。” “标称写多少。” “两千二。” “那就印两千二。”江远说。 童晓棠没有马上答。她把这个数抄在本子上,抄完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实测 2204,标称 2200,差四。 那一条规矩,是他们在做移动电源的时候就定下来的:标称按实测打九折印。现在打九折是 1983。他们印 2200。 “为什么不按九折。”赵师傅在旁边问了一句。 “因为这一颗是我们自己做的。”江远说,“自己做的,就要按真的来。” 第三轮跑完是第三天上午。四十八颗电芯的容量全部出来,最高的 2204,最低的 2062。 童晓棠把四十八个数按顺序排,排完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线的上面是 2200 以上的,线下面是 2200 以下的。 线的上面有三十二颗。下面十六颗。 “良率。”她说,“百分之六十六。” 童晓棠把六十六这个数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旁边写了三行:极耳焊穿两颗,顶侧封不严四颗,化成后内阻超标十二颗。 “加起来十八颗。”她说,“四十八颗里坏十八颗。” “这三个里面,哪一个最要命。” “顶侧封。”她说,“焊穿能看出来,内阻超标能测出来。封不严是三个月以后才漏。一颗漏了,整组都得换。” “那怎么办。” “全检。”她说,“每一颗都要过氦检。机器十六万,我先租。” 江远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进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 001 号那颗电芯从测试柜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在标签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一串日期。写得很小,用的是蓝笔。 她写的是:〇九,八,二十。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日期。那天她在实验本上划掉过一页记录——一次高镍材料的试验,循环两百次以后容量掉了百分之十八。那页纸后来被江远撕下来收走了,她剩下三行数是自己抄进新本子的,抄的是红的。 江远看见了她写字,但隔着两米,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他没有过去问。 陈小满那天晚上拿了一个东西来。 是一个有机玻璃盒,长十厘米,宽四厘米,底座上垫着一层黑绒布。盒盖上有两个小孔,是用手工钻出来的。 “哪儿来的。”江远问。 “做的。”陈小满说,“找了一家做亚克力的,图纸我自己画的。做坏了一个,这个是第二个。” “多少钱。” “四百六。” 童晓棠把 001 号电芯放进去。放进去以后,电芯的外壳贴着绒布,标签朝外,编号 001 从盒盖上看得很清楚。 “沉不沉。”陈小满问。 江远把盒子拿起来掂了一下。 “沉。”他说。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把成本算了出来。 材料,正极、负极、溶剂、铝塑膜、极耳、电解液,五块二。人工,一条线四个人,摊到每颗一块一。电和除湿三毛八。设备和厂房的折旧,一颗两块一。 他加了一遍,在纸的最后写下一个数:七块九。 “七点九。” 他抬起头。 “外购是多少。” “九块五到十一。” “七块九。”他又念了一遍,“还是比外购便宜。” “便宜得多的是四块八那批散料。”江远说,“散料用完,外购就是十一。” “那我们自己的七块九,比十一便宜三块一。” “对。” 王海涛把这张纸夹进本子,夹完说了一句话。 “这七块九是我们自己算出来的。”他说,“不是别人报给我们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检测室里看了很久,看那个盒子,也看桌上四十八个标签。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童晓棠说的。 “下一颗。”他说,“我们自己定价。” 那天晚上江远一个人回了办公室。 他把玻璃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翻开,记了三行:第一批四十八颗,良率六十六。001 号,2204,42 毫欧。成本七块九。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下面添了一行。 那一行是:别人做一颗赚一块二,我们做一颗省三块一。 第134章 老厂 常州在南京往南两个钟头。十二月三号,江远、王海涛和周维三个人去的。老冯没有去,他那天在广州,说这个场子他进不去。车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门口站着人。不是几个,是很多。江远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路两边一直站到里面。有人穿着厂服,有人穿棉袄,还有人手里拿着饭盒,像是刚从食堂过来。“这是做什么。”周维问门口的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出头,说:“听说今天签字。”“签什么字。”“卖厂。”年轻人说完就走了,也没有解释是谁在卖。厂区比江远想象的大。两栋主厂房,中间一条水泥路,路上停着叉车和两辆大货车。右边一栋是仓库,左边一栋是办公楼。办公楼是三层,墙皮有点旧了,一楼的窗户框是铝合金的,八十年代的样子。顾老板在二楼等他们。他六十五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他站起来迎了迎,没有握手,先说了一句话。“你们的厂在哪儿。”“嘉定。”“多大。” “一千八百平。” 顾老板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确认。 “比这里小三分之一。”他说,“这里一万八千六百平。你们一千八,我这个是你们的十倍。” 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这十倍,去年只做了四个亿。” 坐下来以后,顾老板把他们让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账,是印刷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往来。 “二十六年。”他说,“我八几年进这个厂当工人,做到厂长,做到厂长兼经理,再做到这个。” “为什么卖。” “我儿子在美国。”顾老板说,“他一九九几年出去的,读了研究生,在那边做投行。他前年跟我说过一次,说他不想回来。我说我不卖。 今年他打了三个电话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这个厂,二十六年,卖给谁。” “卖给谁不重要。”江远说,“重要的是卖给谁,你才睡得着。” 顾老板看了他一会儿。 “小伙子,你多大。” “二十四。” 顾老板笑了一声,这次笑里有点东西。 “我二十四的时候,在车间里修机器。”他说,“我修过三年机器,全厂哪台机器什么脾气我都知道。” 他伸手把账翻开,往江远面前推了推。 “你要买,你先看这个。” 那本账是按月记的。营业收入、原材料、人工、运费、折旧、利润,每一行都手写,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江远翻了一个小时。 翻完他抬头。 “去年四个亿二。”他说。 “对。” “毛利多少。” 顾老板翻到另一页。 “毛利一亿零几百万。”他说,“净利两千八。” 王海涛在旁边算了一下。他算的是两千八除以四个亿二。 “净利率不到七。”他说。 顾老板看着他。 “你们年轻人做东西,毛利率要多少。” 江远答了。 “我们现在做移动电源,标准款出厂六十二块,成本四十七。” “那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四。”王海涛说,“不含研发。” 顾老板没有说话。他从桌上那叠纸里抽出三张,递给江远。 “这是三条线的产能和客户。” 江远接过来看。 第一条线做手电钻的电池包,一年一千一百万;第二条做割草机,六千多万;第三条做两轮车,四千多万。加起来不到四亿二,还有零头在别的地方。 “三十二家客户。”顾老板说,“最大的一家,一年一亿一。” “哪家。” “国外的一个品牌,进中国要给他们做代工。”顾老板说,“他们不是买电芯,是买整包。这一家占我三成营业额。” “合同签几年。” “五年。”顾老板说,“每年谈一次价。” 江远把这三张纸放在桌上,按了按。 “顾老板,我直说。”他说,“你卖这个厂,我不要你的技术。” 顾老板抬起头。 “我不要你的技术。”江远重复了一遍。 “那你要什么。” “产能、客户、许可。”江远说,“三条线我要,客户我要,那些批文我要。你的技术我不要,我做的东西跟你做的不一样。” 顾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不装。”他说。 “装没用。”江远说,“你的技术我买过来,我还是不会你的那套。我花那份钱干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多少钱。”顾老板问。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 “我们算过三条线的重置成本。”他说,“全新买,十七条线里能用的只有一部分,加上厂房改造,评估下来一个亿出头。” “一个亿出头。”顾老板说。 “那是最新的价。”王海涛说,“您这个厂二十六年,设备有一半是九十年代的。” 顾老板点了点头。 “那你说多少。” 王海涛看了江远一眼。 “五亿二。”江远说。 “还有一笔账你没有在表上。”顾老板说。 “什么账。” “厂房是租的。”顾老板说,“这个厂我租了二十六年,还有十九年。租金一年三十六万。” 王海涛把这一笔记下来。 “买下来,十九年租金不用付了。”他说,“这一笔你们算过没有。” 顾老板没有答。他把那本账往前推了半寸。 顾老板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五亿二。” “首付两亿六。”江远说,“剩下的三年分期,每年一亿六。” 顾老板没有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外面。 外面那条路上,还有人站着。 “我卖了以后,这两千个人怎么办。”他问。 这句话他没有回头。 “加三百。”江远说。 顾老板转过身来。 “每个人加三百?” “每个月加三百。”江远说,“三年之内不裁。” 顾老板看着他,眼神变了。 “三年不裁。”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三年之内不裁。”江远说,“五年之内这条厂不停。”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买下来的最值的东西。”江远说,“一千九百个人,二十年留下来的。” 顾老板走回来坐下。 他坐下以后,把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工龄从进厂算。”他说。 “对。” “工龄从进厂算。”他又说了一遍,“不是从我接手那天算。” “是。” 顾老板在账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一个字:可。 他写完把笔放下。 “还有一条。”他说,“原来的工资结构不能乱。老员工的工龄工资,二十年的是四百块,你们不能给我改成三百。” “不改。” “那我签。” 签字是十二月六号。 那天早上,厂门口又站了人。这一次比三天前多。 江远到的时候,门口那条路两边全是人,一直站到办公楼门口。厂服、棉袄、手里拿着饭盒的,比三天前多了一倍。 “他们怎么知道的。”周维问。 “昨天贴了通知。”顾老板说。 签字的地点在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顾老板、宋厂长、财务、两个副总。江远他们三个进去的时候,里面静了一下。 签字用了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顾老板签完,笔递给江远。江远签完,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在那张纸上。 签完以后,江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站着的那些人没有走。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着屋里屋外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先说三句。” 厂里安静下来。 “第一句,从这个月起,所有人工资加三百。” 窗外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第二句,三年之内不裁人。” 窗外没有声音了。 “第三句,工龄从进厂算。” 他把这三句说完,屋里屋外还是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人群里有个人喊了一声。 那个人喊的是什么,没有听清。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喊声乱七八糟。 周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江远说了一句。 “他们在喊什么。” “不知道。”江远说。 会议散了以后,宋厂长没有走。 他五十三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个子不高,站在会议室中间,比谁都安静。 等别人都出去了,他把门关上。 “我有一句话要说。” “你说。” “你的板子救不了手电钻。”宋厂长说。 江远没有接。 “手电钻的电池包,用的是镍镉。”宋厂长说,“七年了,我们做的是镍镉。那东西便宜,结实,摔不坏,充放电两千次。你那个板子配不上它。” “我知道。” “你知道?”宋厂长看着他。 “我知道我们做的东西不一样。”江远说。 “那你买这个厂做什么。” 江远走到窗边,把会议室的灯关了一盏。 “因为你们的客户。”他说,“三十二家,三年之内不裁人,让他们留下来。他们留下来,我们才有以后。” 宋厂长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的板子救不了手电钻。”他又说了一遍。 “我记住了。”江远说。 第135章 不一样的两千个人 一月,常州。 厂子交给江远以后,头一个月没有出事。第二个月开始出事。 第一个出事的是考勤。 嘉定的规矩是打指纹,常州的老规矩是拿本子签。签本子的意思是:车间主任在本子上写谁来了,工人自己不看。一个月下来,本子上有名字的人有一千八百个,实际在厂里的一千五百个。 江远没有要求他们改成指纹。 第二个出事的是报销。 嘉定的报销要发票,常州的不太要。常州一个月报下来的杂费有二十六万,其中四万没有发票。 王海涛去查了三天,回来跟江远说了一句话。 “这个厂一年光杂费就有三百万。” “那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王海涛说,“我一个外人过去,把他们的报销制度改了,第二天车间主任就可以回家。” 第三个出事的是人。 常州厂里有一批人是从上海过来做事的,这批人管财务和办公室。嘉定也派人过去了,去了四个,是做电池的。 那四个人到常州第二周就被围住了。 不是打架。是没有人理他们。 早上开会,他们说话没人抬头。车间里巡视,问一句话,对方说“不知道”。午饭的时候,他们端着饭盒坐在靠门那张桌子,那张桌子一直没有人来。 “他们说我们是来抢位置的。”一个叫赵宇的年轻人跟江远说。 “你怎么回他们的。” “我没回。”赵宇说,“我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产线能不能用我们的板子。” “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要紧。”赵宇说,“要紧的是他们不理我们。” 这四件事里,前三件王海涛都还能忍。 “考勤、报销、管理,这些是规矩。”他说,“规矩不一样可以慢慢来。” “第四件呢。” “第四件是我们自己的东西送不进去。”王海涛说,“这一件不能忍。” 第四个出事的是板子。 一月二十号,常州厂试装了一批远芯的 bmS 板。 那批板子装上去以后,第一批试出来的二十块里,有六块在测试台上保护动作不对。 常州厂的技术科给嘉定发了一份退货单。退货单上写的是:板子批次内阻标准差超出规格,整批退回。 王海涛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他们的镍镉包,充电倍率是多少。”他问。 “一点五。”江远说。 “我们的板子按多少做的。” “三。” “差一倍。”王海涛说。 江远拿起那张退货单又看了一遍。 “这个不是我们板子的问题。”他说。 “那是谁的问题。” “是我们把板子用错了地方。”江远说。 他说完这句话,把退货单放在桌上,用手按平了。 “常州这边退货,是对的。”他说,“他们的包是一倍五的,我们按三倍做的板子,装上去动作当然不一样。这不是他们不认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没搞清楚他们的东西。” “那怎么办。” “退回去。”江远说,“整批退回,一块钱不退。” “那我们损失多少。” “三万。”江远说,“五百块板子。” “三万块不算多。”王海涛说,“问题是这块板子送不到常州了。” “送不到就送不到。”江远说,“别的东西能过去。” “什么能过去。” 江远往椅子背上靠了一下。 “人不派过去。”他说。 王海涛愣了一下。 “你不派人管他们?” “不管。”江远说,“他们有两个厂,两套规矩。我现在派四个人过去,第三个月就是四个厂。”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干得好不好。” “我去看。”江远说,“每个月去一次,看产线,看报表,看食堂,看宿舍。” “报表他们可以编。” “那就看他们的废品堆。”江远说,“废品堆编不了。” 那三天里吴班长问过十一个问题。 江远后来把它们写了下来:为什么小何要蹲着捡边、为什么检测室一天不开窗、为什么极耳焊接要一颗一颗摸、四号线的班长多久来一次、废品堆放在哪里、饭堂几点开饭、宿舍有没有热水、加班到几点算工时、工资什么时候发、离职的要提前多久说。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的是:“你们这边的工人,一天有几个小时在看机器。” “不知道。”江远说,“我没算过。” 吴班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宋厂长那两个月一次都没有露面。 他既没有找江远,也没有找王海涛。倒是宋厂长那两个月一次都没有露面。 他既没有找江远,也没有找王海涛。他在厂里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走。 有一次江远去常州,午饭时在食堂看见他,问了一句“吃得惯吗”。 “吃得惯。”他说完端着饭盘走了。 “他没有一次问过我们的板子。”江远跟王海涛说。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江远说,“有两种人,一种是不想管,一种是想看看我们能管成什么样。” 他在厂里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走。有两次在食堂遇到江远,他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一月十六号,江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周维去常州,请一个人来嘉定看三天。 “请谁。” “请一个班组长。”江远说,“要老工人,要工龄十五年以上,要带过一条线。” 周维去了两天。他回来报了三个人选。 江远最后挑了一个姓吴的,五十四岁,在这条厂里干了二十六年,带第二条线,割草机。 “为什么不挑年纪大的。”周维问。 “年纪大的听不进去。”江远说,“他得是还愿意看新东西的人。” 吴班长到嘉定是三月二十三号。 他在嘉定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着小何走。小何那天在分切那道工序,蹲在地上捡极片,一片一片捡。吴班长在旁边站了二十分钟,问了一句。 “这个是干什么。” “分切以后边上有毛的,挑出来。”小何说。 “为什么不换成好一点的刀。” “换刀要停机。”小何说,“停机一分钟,一分钟的钱。” 第二天他跟着童晓棠。童晓棠那天在检测室,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中间只出去吃了一次饭。吴班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她一天干什么。” “接电芯、测、记。”陈小满说。 “记什么。” “每个数。” 第三天早上,江远让他去了一趟车间。 上午九点,四号线上有一个人在做极耳焊接。那个人二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手很慢,一颗一颗焊,焊完一颗用手指摸一下。 吴班长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问了那个人一句。 “你们班长多久来一次。” 那个人抬起头。 “不来。”他说,“他在办公室。” “他多久看一次你们的良率。” “不知道。” 吴班长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江远跟吴班长在办公室聊了一个钟头。聊的是什么,后来江远没有跟任何人说。 只有一件事他后来写进了本子里。 吴班长走的那天早上,在厂门口他对江远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那边的班长,站在机床旁边能站一天。我们这边的班长,坐在办公室。” 四月二十号,常州那边发生了变化。 变化是从产量开始的。 原来那三条线,一个月做十四万套。二十号以后,做到十七万套。 多出来的三万套,是把原来停机检修的时间挤掉了。车间主任问为什么,这三万套的时间是谁给挤的。 下面报上来一个名字:吴班长。 吴班长从嘉定回去以后,在会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在嘉定待了三天,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捡了两天东西。我回来想了三晚上,我们这边一天有多少人在干这个事。” 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一千九百个人,昨天有多少人在干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常州那边会议室里有二十几个人。 没有人反驳。 那件事以后,江远没有再往常州派自己的人。 五月初,宋厂长托人送来一样东西。 来的是常州厂的一个小车工,二十出头,说宋厂长让他把这个带给江总。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六页手写的纸。 宋厂长的字很方正,一笔一划,写得比童晓棠慢。 江远那天晚上把那六页纸看完。 第一页是关于第二条线的。他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标了三个数字:设备、速度、返修率。横线下面写着两行字。 后面五页,一条线一页,每一条他都写了三行字和三组数。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他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不认为这些能改,但你们总要试。 第136章 撑不住的那个数 二月初,王海涛做了一张表。 那张表一共有七列,列的名字从上到下依次是:月份、嘉定产线、常州产线、外购、合计、去年同月、差。 表上的数是一月四千二百万,二月四千八百万,三月五千五百万。五月破七千万,九月破九千万,十二月最高,一亿零七十万。 江远把这张表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十二月为什么最高。” “因为常州那边十一月验厂,十二月开始出货。”王海涛说,“这一档是三月才并进来的。” “并进来之前是三月。” “并进来之前是三月。”他说,“所以前年一整年,我们是一亿七千万颗。” 表从去年一月开始排,一直排到去年十二月。 排完以后,他在最下面一行画了一个框。 框里是最后一个数:十二月,一亿零七十万颗。 他把这个数圈起来,拿到江远桌上。 “这个月。”他说,“我们第一次过一亿。” 江远看着那个数。 “去年是多少。” 王海涛翻到另一页。 “再往前一年,我们月产一万二到八万,加起来三百二十万。”他说,“前年一千七百万,去年这张表,九亿。” “两年,从三百二十万到九亿。” “是。” “明年呢。” “不知道。”王海涛说。 他把那张纸往江远面前推了半寸。 “我不知道明年。我知道我算不出后年。” 江远抬起头。 “算不出。” “我算过了。”王海涛说,“常州那条线是头一个月全量出货,一亿是堆出来的。月月都出一亿,我们现在做不到——全国的盘子也吃不下那么多。” “那你觉得能做到多少。” “极限。”王海涛说,“消费类锂电,全国一年五十多亿颗。” 江远把这个数在纸上抄了一遍。 “全国五十亿颗。”他说。 “对。”王海涛说,“照十二月这个速度,一年十二亿颗。我们占全国两成二。” 他在纸上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好,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两成二。”他说,“江远,我们已经吃到两成二了。” 那道竖线画得很直。 “再往上是什么。”江远问。 “没有了。” “怎么叫没有了。” “我问过三个人。”王海涛说,“一个是做胶壳的,一个是做铝塑膜的,一个是给电芯厂供气体的。三个人说的数差不多:消费类锂电,全国明年到顶,五十五亿到六十亿颗。” “到顶以后呢。” “到顶以后就是往里挤。”王海涛说,“谁挤掉谁。” 江远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所以我们到哪儿。” “我们到顶了。”王海涛说,“我们现在是两成二。明年这个时候,我们最多两成五。” “两成五。” “我已经按两成五排过了。”王海涛说,“按两成五算,明年我们的营收大概十五到十八亿。” 江远没有说话。 “江远。” “嗯。” “我算了三条路。”王海涛说,“第一条,加产线。这个我算过了,算不出来。第二条,去海外。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是换一种东西做。”“第一条我算不出来,是因为要人。”王海涛说,“我们一月一亿颗靠的是常州那边的老工。要再往上,我要再去买一个厂,或者自己再开两条线。买一个厂五亿二,自己开两条线六亿七。这些钱我拿不出来。” “那第二条呢。” “去海外。”王海涛说,“越南、印度的厂在招人,条件开得比我们低。但是我们的板子出去要重新认证,一套认证下来八个月。八个月里我们一分钱赚不到。” 江远抬起头。 “什么东西。” 王海涛没有答。他把另一张纸拿过来,那张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一只小电芯。 第二行:一只大电池。 那天下午童晓棠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小电芯,就是他们现在做的,两千二百毫安时,铝塑膜软包。 另一个很大,比手掌还大,黑色,外壳是一块金属。 “这个是什么。”江远问。 “大电芯。”童晓棠说,“我做电池的时候从资料上看过,没有做过实物。这个是我托人从山东买回来的一只样品,一百安时。” 她把两只电芯并排放在桌上。 小的和大的差了五倍。 “这一只。”她指着小的,“八块五。” “这一只呢。” “五百四。” 王海涛把这两个数记在那张纸上。 “三点二伏,一百安时。”童晓棠说,“三百二十瓦时。” “一顶多少。”江远问。 童晓棠想了一下。 “一顶六十多颗。” “六十多颗小电芯顶一只大电芯。”江远说。 “对。” “价钱呢。” “六十多颗是五百一十块。”童晓棠说,“这一只是五百四。” 江远看着桌上那两个东西。 “成本呢。”他问。 “这一只我们做不了。”童晓棠说,“做得了的话,不会是五百四。” “这一只是哪来的。” “山东一家厂,去年产了三十几只,卖不动。”童晓棠说,“我托人买了六只,单价一百八。” “六只就是一千多。” “一千零八十。”童晓棠说,“他们是当废品处理的。” “那是多少。” “我算过。”她说,“人工、设备、厂房加起来,一条大电芯线是三亿八千万。一只合格的大电芯,成本大概三百二。” “八百块。”江远说。 “三百二。”童晓棠说。 “三百二跟五百四差二百二。” “差二百二。” 江远把这三个数写在纸上:小电芯成本六块七,卖十块五。大电芯成本三百二,卖五百四。 写完他看了很久。 “卖五百四。”他说,“一辆电动车用几只。” “一套用六十到八十只。”童晓棠说,“一只车要用十几到二十万。” “这两个东西的差别不只是大小。”童晓棠说,“小电芯做的是能量,做的是容量,一颗两千二百毫安时就是两千二百毫安时。大电芯做的是功率和寿命。” “功率。” “一辆车加速的时候,要的不是两千二百毫安时,是几百安。”她说,“所以大电芯的材料不一样,工艺不一样,测试也不一样。我们现在这一条线,从头到尾都对不上。” “那要做出来要多久。” “一条线,一年。”童晓棠说。 王海涛在旁边算。 “一辆车十几万。”他说,“小电芯一个月卖一亿颗,一颗赚三块八,一个月赚三亿八千万。” “对。” “大电芯一个月要做多少。” “产能是两条线。”江远说,“一条线一个月做八千只,两条一万六。” “一万六只一只赚二百二。”王海涛说,“一个月三百五十二万。” “小电芯三亿八千万。” “差一百倍。” 江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 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行字,是上个月写的“六块七”和一个圈。 他把那一行擦掉了。 擦完他在黑板中间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大电池。 写完他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看。 那年他二十五岁。他站在黑板前面的样子,后来被陈小满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右手还捏着一支粉笔。 “江总。”陈小满说,“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是吗。”江远说。 “抖了。” “那拍下来。” 那天晚上,江远跟王海涛谈了一次话。 谈的是招人。 “你说招什么人。”王海涛问。 “不懂电池的人。” 王海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招的全是懂电池的。”江远说,“工程师、工艺师、实验室的人,全是从这一行里出来的。” “他们不够用吗。” “不够用。”江远说,“他们懂小电芯。懂小电芯的人,做大电芯跟没懂一样。” “那要什么样的人。” “懂车的人。”江远说,“或者懂电网的人。要么是干了二十年发动机、现在厂子关了的人。” “这些人不好找。” “不好找。”江远说,“但是找得到。” 他停了一下。 “而且便宜。” 王海涛把那两个字写在本子上。 “懂车的人。懂电网的人。”他说,“我这就去打听。” “还有一样。”江远说。 “什么。” “还有一句。”江远说。 “你说。” “招人的时候,不要问学历。”他说,“这行里最厉害的两个人,一个是干了二十二年机器的老师傅,一个是原来做摩托车维修的。” “那个摩托车的呢。” “他在常州。”江远说,“我上周去,他答应来看看。” “不要招那些一上来就说自己懂大电池的。”他说,“这一行现在没有人懂。谁要说自己懂,那是假的。” “名单你先列。”江远说,“列二十个。” “列二十个干什么。” “十八个是招的,两个是备着的。”江远说,“我每次招人都留两个位置,那两个位置给随时可能走的人。” “为什么。” “因为走的人也要有人接。” 第137章 上线那天 《封神争霸》是去年七月十号凌晨上的。没有发布会,没有通路演。江远定的规矩只有一句:先上,再看。上线那一夜,游戏子办公室的灯全亮着。何制作人守着后台,陆铮守着服务器,六台测试机摆在桌上一排,从一千二的那台到三千八的那台,一台一台挂着同一局。凌晨两点十七分,后台来了第一次明显的抖动。“服务器。”陆铮说。“多少人在线。”“三千一。”他说,“我按两千配的。”何制作人从后面凑过来,先看的却是另一块屏:每局的平均时长。“十一分钟。”他说,“我说的是十分钟。”“超了一分钟。”陆铮说。“超一分钟不是问题。”何制作人说,“问题是这一分钟里,服务器要多扛三成。”三个人在那间屋子里站着,谁也没有坐下。窗外的路灯照在桌面上,六台测试机的屏幕一亮一暗,全在跑同一局。一局打完,屏幕中间弹出两个字:胜利。何制作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他们真的在玩。”“怎么。”“后台的局数。”他说,“一台机器开三局,六台十八局。这是测试。刚才那三千一百个人,是十八的多少倍。”“你现在能不能扩。”江远问。“能。”陆铮说,“要四十分钟。”“扩。”那四十分钟里,在线人数从三千一掉到一千八,又爬到四千二。陆铮一只手在键盘上,一只手夹着笔,把每一次波动都记在纸上。他记到第四十行的时候,抬手看了一眼钟。“好了。”江远那半分钟没有看屏幕。他看的是屋里这四个人:陆铮在键盘上,何制作人在后台前,陈小满在角落里改一张图,还有一个后端的小伙子靠在墙上打盹。上一款游戏上线那天,这间屋子里的桌子只有两张。八点钟到晚上,一共八份下载。现在四个人、六台机器、四千二百个人同时在线上。“这个数还会涨。”他说。“你怎么知道。”陆铮没有回头。“因为现在是凌晨。”江远说,“明天早上七点,上班的人在地铁上。”何制作人一直盯着留存曲线,盯到凌晨四点,回头说了那晚的第二句话。“次日留存,我来猜。”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没说出来。江远也没有问。第二天上午,这个数出来了:百分之五十一。何制作人拿着那张纸站在办公室,站了很久。他是从端游过来的,做过两款不算差的产品,一次都没见过这个数。“这个数是真的吗。”他问。“是真的。”“凭什么。”“你先说说你原来在那边。”江远说,“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何制作人愣了一下。他做端游做了七年,做到主策,带过三十个人。公司从两百人缩到八十人的时候,他把自己那款产品的方案改了第四版,交了,然后项目被砍。“因为你们在招人的时候,写的是做手机上的多人对战。”他说,“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天。”“三天里想什么。”“想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口号。”他说,“我前一家公司也喊过口号。喊完,人散了。”江远点了一下头:“那这个数,你现在信了吗。”何制作人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上衣口袋。“我先拿着它。”他说,“信不信,看下个月。”江远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因为我们做的是别人还没开始做的那一类。”那一天论坛上也热闹。有人发帖说:这游戏能四个人同时开,我在地铁上打的,不卡。底下有人回:你手机什么型号。那人报了型号,是一台一千多的。又有人问:这个是不是国外做的。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很短的话:不是。那一层停在那儿,没有人再往上接话。过了十几分钟,帖子被顶到了首页。第三天,有一个做手机评测的人把《封神争霸》和另一款国外游戏摆在一起录了一段视频,两台机器同一局、同一张地图。他把帧率的数据打在屏幕角上。他的结论只有一句话:“这台国产机器在低端机上更稳。”那条视频在圈子里传开的时候,何制作人正在改关卡。他看了两遍,转头跟陆铮说了一句话:“你那套东西,别只留在我们这儿。”陆铮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两秒。“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何制作人说,“我就是觉得,浪费。”第三天,流水过千万。不是一个月,是三天。王海涛那天下午拿着账来的时候,先没有说话。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指着最下面一行。“昨天。”他说,“一天。”“多少。”“三百二十万。”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何制作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我算三遍。”王海涛说。他坐在那儿,一笔一笔地算。算完第一遍,他没有抬头,又算第二遍,第三遍。三个数一模一样。算完他把笔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这个月我们什么都没造。”他说。“嗯。”“账上多了三千二百万。”“嗯。”“钱是这么来的吗。”江远看着他。“上一款游戏,我们一天八份。”他说,“那一年我们靠八份活着。”“我记得。”王海涛说,“那八份里有两份是我们自己点的。”“你记着这个干什么。”“我记着。”他说,“那天我在本子上写的就是这两个数:八份,两份是我们自己点的。”他把本子翻回去两页,指给江远看。那一页的字迹跟现在的完全一样:日期、数字、一行小注释,用尺子压出来的格。“你写这个干什么。”“留着。”王海涛说,“以后要是有人问我们是怎么起来的,我就翻这一页给他看。”江远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年在宿舍里,王海涛把三百二十七块五铺在月饼盒最底下,说这是本金,不许动。那时候他们一天赚八份下载。“你说。”他忽然开口。“说什么。”“我们现在,算起来了吗。”王海涛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算。”他说,“但我还是要把那本旧的留着。”他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最上面写了一行:轻的。那一行下面是空的。它是这本账的第一个标题。八月,人数往下走了一截。不是崩,是正常的回落:第一天涌进来的人多,尝一口就走掉一大半,剩下的是真的。何制作人每天只看两个数,一个留存,一个局数。第二个星期,他把陆铮叫过去。“一局里最多同时出现几个东西。”“十几个。”陆铮说,“同屏。”“能不能更多。”“能。”陆铮说,“到二十几个,帧率就掉。掉到二十帧以下,手就飘。”何制作人沉默了几秒。“那不行。”他说,“这个玩法要人多。”那天晚上,陆铮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半。他没有改玩法,改的是那套把画面和运算排到一起跑的东西——同一屏的东西多了,他要分摊每一帧该干什么。第二天上午,他把测试机推过来给何制作人看。同一个场景,二十六个东西同屏。一台一千二的手机,跑到四十五帧。何制作人看了两遍。“你怎么做到的。”“不画看不见的、不算不动的、能合在一起合的。”陆铮说,“这是引擎要干的事。”“哪来的引擎。”“我们自己写的。”何制作人站在那里,忽然问了一句:“那这个东西,能不能给别人用。”陆铮没有答。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你先做你的游戏。”八月下旬,何制作人做了一件他自己决定的事:把第一版的全部关卡重配一遍,不通知任何人。他做了十一天。做完才拿给江远看。江远看了四十分钟,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重配。”“因为第一版是我按端游的思路做的。”何制作人说,“手机上的手跟电脑上的手不一样——一个人只有一根手指,还要拿着手机。第一版太细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上线第五天。”“为什么第五天才说。”“因为那时候我说了,也没人信。”何制作人说,“现在我有数了。”江远把那叠纸推回去。“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定。”他说,“定完告诉我一声。”何制作人站在那儿没动。“你不看过程。”“我看结果。”江远说,“你自己都知道为什么要重配,还让我看什么。” 第138章 有人来问引擎 第一个来问的人,是做手机的。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家手机公司的软件负责人来了厂里,随行的带了两个人。他不是来谈电池的,也不是来谈镜头的——那时候镜头这条线还没影。他是来谈游戏的。他在游戏子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来的路上他先去了车间,看了电池线,又看了那条装了一半的模组线——那时候镜头这条线还没影。他真正想看的,是游戏。他要看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玩法。“你们那台一千二的机器,借我用一下。”陈小满从抽屉里拿给他。他拿在手里翻了两下,翻到背面,看型号,又打开游戏,自己打了一局。打的是新手关。他打了六分钟,输了,重开,又输了一次。“手不一样。”他说,“手机上手感也能调成这样,你们调了多久。”“三个月。”何制作人说。“我们调了八个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调出来。”然后他才说了那句话——“同一局,二十六样东西同屏,你们跑四十五帧。我们自己的团队做不出来。”“同一局,二十六样东西同屏,你们跑四十五帧。”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我们自己的团队做不出来。”“你们要做什么。”何制作人问。“我们要在手机上做一个大厅。”他说,“大厅里能站人、能换装、能一起动。找了三家外包,帧率都掉到二十以下。”陆铮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他把椅子转过来。“你们用谁的引擎。”“买的。”那负责人说,“买的东西,底下的东西不能动。”“那就不是引擎的问题。”陆铮说,“是你们不能动它。”屋子里静了几秒。那个负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陆总,我直说。我们不是来听技术的。”“那你来谈什么。”“两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能不能买你们这套东西的授权,我们按年付。第二——”他把第二根手指也伸出来。“你们这个引擎组,卖不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像是在问一个报价。何制作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陆铮没动,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边上,眼睛看着屏幕——那上面有一行日志正在往下滚,是他们在测的一个新的批处理。“他不答这个问题。”何制作人说,“我替他答。”“请。”“不卖。”那负责人笑了笑。“何总,你替谁做主。”“他做不了主。”何制作人指了一下陆铮,“我也做不了主。做主的人在楼下。”那天晚上,江远把陆铮叫到办公室。“他出多少。”“他没说数。”陆铮说,“他说。”“你怎么答的。”“我说我不卖人。”江远把手上的笔放下,看了他一会儿。“后半句呢。”“后半句我没说。”“为什么不说。”“因为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卖。”陆铮说,“这个组是你要建的。你要卖,我就带人过去;你不卖,我就留在这儿。”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车间那边还有灯,是电池线在跑夜班。“那我现在告诉你。”江远说,“人一个不卖。”陆铮点了一下头。“但授权可以谈。”江远接着说。陆铮抬起头。“为什么。”“因为这个东西留在我们手里,只能给一款游戏用。”江远说,“给出去,它能变成很多款。”“那不就是把本事教给别人。”“是把门槛抬起来。”江远说,“他们用了我们的东西,以后要改,还得找我们。”陆铮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那儿算了半分钟。“那我要加人。”他说,“授权出去,要有人管接口、管版本、管别人怎么用。”“加多少。”“三个人。”“给你五个。”江远说,“人你自己挑。”“还有一个条件。”陆铮说。“讲。”“你刚才说不卖人的时候,我要在场。”陆铮说,“那五个人也得在场。”江远看着他。“为什么。”“因为他们会听见别人出价。”陆铮说,“听见了,心里就会有数。以后别人再来问一次,他们自己会想。”“那你想让我怎么答。”“你就当着他们的面答。”陆铮说,“不卖。理由你自己说。”第二天下午,那个组的人在会议室坐了一排。江远站在白板前面,只讲了四句。“昨天有人来买我们的人,一共来了三个人,开了价。”底下没有人动。“我的答复是不卖。”他说,“这个答复不是替你们做的。是替我自己做的。”“为什么。”“因为一套东西要养三年才长出来。”江远说,“三年里换一茬人,它就得从头长。”他讲完就走了,没有让谁表态。那五个人是他走了以后自己举手报的名。陆铮数的数:报名七个,他挑了五个,剩下的两个他记在本子上——下次先找这两个。授权的事,江远第二天跟王海涛说了一遍。王海涛听完,先问了三个问题。“一年多少钱。”“一百八十万。”“我们能落多少。”“去掉人工和后续维护,落一半。”“多久。”王海涛说,“签几年。”“先签三年。”王海涛翻开本子,在“游戏”那一栏的旁边画了一条竖线。他没有马上写什么,只是看着那条线。“你画这个干什么。”“分一格。”他说,“游戏是一格,这个是另一格。”“为什么分。”王海涛抬起头。“因为游戏是卖给我们自己人的。”他说,“这个卖给外人。卖给外人的东西,账要单算。”他把那一格上面写了两个字:别人用的。那天夜里江远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把陆铮那张授权合同的草稿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页,他在边上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加人力。那份授权合同是那个月月底签的。钱不多,一年一百八十万。签完陆铮把合同拿回来,在办公室放了两天。第三天他把合同交给王海涛归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钱不要算在游戏里。”“那算在哪儿。”“算在引擎那个组头上。”陆铮说,“他们挣的。”王海涛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新开了一栏。那一栏上面写的字,是陆铮自己说的:技术。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何制作人在会上第一次提了一个词。他提的时候,屋里有一半人没听懂。“我们这一套东西,往后能不能不光做游戏。”“那做什么。”陈小满问。“做脸。”何制作人说,“做人的动作。”“游戏里不是有人。”“游戏里那不像人。”他说,“你看我们的英雄,跑起来像个纸片。”他打开电脑,放了一段别的东西:一段用真人视频驱动出来的动作,看着很粗糙,但肩膀的起伏、重心的转移是真的。“这是什么。”“模型算出来的。”何制作人说,“国外有人在做,做得很烂,但方向是对的。”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江远站在后面,看了很久。“你要多少钱。”“先要人。”何制作人说,“要三个会算的。”江远转过头看陆铮:“引擎那边有。”“有两个。”陆铮说,“得看他们愿不愿意。”“那就问他们。”江远说,“愿意的调过去,不愿意的留下。一个都不许逼。”那年最后一天,游戏那个组的人从三十七个变成了四十六个。何制作人的组多了三个人,办公室挪到了隔壁。新办公室墙上,他让人贴了一张纸。那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先从长得像人开始。那天散会以后,江远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横线本翻开。本子上那一页是空的。他拿起笔,写了三行。第一行:电。第二行:算。第三行他停了很久,写完以后又划掉了。最后那一行留下的是两个字:眼睛。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起来,压在一摞文件下面。文件最上面那一份,是电池线明年扩产的预算;文件最下面那一份,是陆铮昨天送来的引擎授权合同。两个东西压在同一摞里,中间隔着一本本子。第二天早上,王海涛来收文件的时候看见了这个摞法。他没有翻,只把最上面那份往边上挪了一点,让三份文件对齐。挪完他说了一句:“顺序不对。”“哪里不对。” 第139章 做脸 那三个人调过去以后,何制作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做脸。 他先让她们把公司过去三年的游戏里所有的角色动作导出来,一共九百多条,全部摊在一个文件夹里。 “先看。”他说,“看完再说。” 小关先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我们以前做过的东西有多将就。”何制作人说,“看完了,你才知道要做的是什么。” 三个人看了四天。第四天下午,年纪最小的那个姓关的姑娘把清单打印出来,一条一条标了颜色。 “标红的是什么。” “重样的。”小关说,“这九百多条,实际只有一百二十种。剩下的都是改速度、改角度。”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们的手都一样。”她说,“跑的时候两只手摆动的幅度是一样的。人不是这样。” 何制作人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很久。 “这一百二十种里,有几条是你自己做的。” 小关愣了。 “你们以前那些游戏,动作是谁做的。” “外包。”她说,“一家公司做的,一门心思做便宜。” “你做的时候想过什么。” 小关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何制作人没想到的话。 “想过它看起来像不像人。”她说,“但外包的人不关心像不像。他们关心的是这一套动作能不能复用到别的产品上去。” “那你就从这里开始。”何制作人说,“从像不像人开始。” “那你觉得该从哪儿开始。” “从手开始。”小关说,“手最难,也最显眼。” 那天下午,何制作人在墙上那张纸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先从手开始。 小关把那张纸拿手机拍了一张。何制作人看见了。 “你拍它干什么。” “我怕它以后被撕掉。”小关说,“以前那家公司,墙上贴的东西三个月就换一遍。” 何制作人没有再说什么。 腊月里的一个晚上,王海涛找过一次江远。 他带的是一张单子:动作组加上引擎那边新调的三个人,一年的人工、机器、外包,一共一千一百万。 “这一笔不产出。”王海涛说。 “不产出。” “游戏那边今年挣的多,顶得住。”他说,“但我得问一句:这个组,跟我记账上哪一栏。” 江远想了一会儿。 “先不记。” “不记?” “记在一个叫的框里。”江远说。 王海涛把笔停住。 “没有这个框。”他说。 “那就画一个。” 王海涛看了他几秒,低头在本子最后又画了一道竖线。那一格上面,他没有写字,只写了一个日期:今天起。 做动作这件事,他们的办法是土的。 先把人拍下来——不是请演员,是让办公室的人自己上。何制作人、小关、还有两个后端的小伙子,轮流站在一块白布前面,按同一段口令做同一套动作:走、跑、转身、抬手、蹲下。 拍了两天,一共拍了四百多段。 拍的时候出了不少笑话。 第一个是光。何制作人以为白布够用,结果第一天拍出来的四十几段全废了——人一转身,身上的光就变,机器看的是明暗,明暗一变,它就跟丢。 第二天他们换了办法:把窗帘全拉上,用两盏灯从两个方向打,人穿深色的衣服,白布前面还拉了一根绳子当参考线。 第二个是节奏。何制作人喊口令,喊到第三遍才发现他自己喊的每一遍都不一样。 “你喊的时候,前面拖了一点。”小关说。 “我听不出来。” “机器听得出来。”小关说,“你把口令录下来,以后就放录音。” 于是口令录了。四十句,每句三遍,一共一百二十条音频。以后所有人做动作,都跟着同一个声音。 第三个是害羞。两个后端的小伙子第一次站在白布前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走了两遍都不对。小关上去站了一分钟,把走、跑、转身做了一遍给他们看,两人才放松下来。 四百多段,就是这么拍出来的。 拍完的问题来了:这些视频,机器不认识。 他们要的是把视频变成一串数字——每一帧里,人的肩膀在哪儿、肘在哪儿、手腕在哪儿。这件事要说简单也简单,国外有人做过;要说难也难,因为手机上的算力不够。 “两条路。”陆铮把这件事摆到会上说,“一条是自己从头做,一年半;一条是跟着国外现成的东西做,三个月能用,但底下是别人的。” “哪一条你选。”江远问。 “我选第一条。”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说过一句话。”陆铮说,“你说过——底座不能租。” 江远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何制作人。 “你呢。” “我不管底座。”何制作人说,“我只要它明年能让我的人跑起来。” “那就两条一起走。”江远说,“第一条线你带人做,第二条线拿来先用。先用的东西,只做外壳,随时能换。” 陆铮点了一下头。 “给我一个条件。” “说。” “用别人的东西那部分,我要写清楚。”陆铮说,“写在纸上——哪一块是别人的,哪一块是我们的,换的时候换哪一块。” “写。”江远说,“写在文档第一页。” 那年冬天最冷的那一个星期,小关做了一个原型。 不是游戏里的英雄,也不是能看的东西。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条细线的小人——一个用数学画出来的骨架,在屏幕上走了一圈。 走得不好看,肩膀是硬的,膝盖不打弯。它甚至不像人。 但它是算出来的:给它一套动作的指令,它自己走。 何制作人站在后面看了三分钟。 “这个东西能做成什么样。” “现在只能这样。”小关说,“它现在只会走直线。” “要多久能让它跑起来。” “不知道。”小关说,“得看陆工那边。” 何制作人没有催她。他把那个原型存下来,取了个名字,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动作。 他退开两步,把屏幕转了一下角度,让那间屋子里的人都能看见。 “这个不算成果。”他说,“它连一个能看的动作都没有。” 屋里没有人笑。 “但它是一个开始。”何制作人说,“今天开始,我们有一件自己从零做出来的东西。” 快过年的时候,江远去了趟游戏子办公室。 那一层楼比去年多了一倍的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改图,角落里有三个不说话的,对着屏幕上的骨架调关节角度。 他站在最后那间小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何制作人一个问题。 “这个东西,往后能干什么。” 何制作人没有马上答。他把那个只有十几条细线的原型调出来,在屏幕上让那个小人走了一圈。 “你看这个。”他说,“它现在只会走。但它不是一段走路的动画——它是被算出来要走的。” “区别在哪里。” “播放的动画,只会它学过的那几下。”何制作人说,“算出来的,你让它往左它就往左。” 江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小人。 它走得很笨,一条直线,肩膀不动。 “你再看一遍。”何制作人按了一下键,让那个小人又走了一圈。这一次他换了一条指令——他让那个小人走到一半停住,再往后退一步。 小人停了,退了。 “播放的动画做不到这个。”何制作人说,“因为我们没拍过走到一半往后退。” 江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是想说,”他终于开口,“以后我们自己能造人。” “不知道。”何制作人说,“我只知道这一套东西,跟做引擎是一回事。都是把没有的东西算出来。” 江远在那间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自己办公室,把那条线又画了一遍。那一页上原本有三行——电、算、眼睛。 他在最后添了第四行,只有两个字: 人。 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厂区里的灯还亮着几盏。电池线那边是夜班,游戏子办公室那边有人没走——他认得那间屋子的位置,从这儿正好能看见。 两条线的灯,隔着一整个院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后要办的一件事。那件事现在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方向:让机器自己把没有的东西算出来。 想完他把本子合上。桌上那摞文件还是三份,顺序被王海涛换过了:事在上面,钱在下面。 第140章 何制作人的第一刀 开年第一次周会,何制作人提了一个要求。 “我要砍一个东西。” 他要砍的是《封神争霸》里最赚钱的那个东西:皮肤抽奖。 那一套东西是上线第二个月加进去的,一个月能带四百多万流水。抽奖的规则是运营那边设计的,概率写得很讲究——第一次十连必出,后面全靠运气。 提这件事之前,何制作人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个上午。他把上线十个月的数据打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完抽出六页,钉在一起。 那六页里,第一页是流水,最后一页是退款率。 那一页很难看:十万分之三,跟同行比不算高,但每一个退款背后都跟着一句同样的话——“我没看懂它怎么算的”。 “这一页我怎么改都改不掉。”他把那六页放在桌上,“因为它不是设计问题,是规则问题。” 提这件事之前,何制作人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个上午。他把上线十个月的所有数据打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完把其中六页抽出来,订在一起。 那六页里,第一页是流水,最后一页是退款率。 那一页很难看:十万分之三。跟同行比不算高,但每一个退款背后都有一句话——“我没看懂它怎么算的”。 “这一页我怎么改都改不掉。”他把那六页放在桌上,“因为它不是设计问题,是规则问题。” “为什么砍。”江远问。 何制作人没有直接答。他打开后台,调出一张表。 “上个月,一共两百万次抽奖。” “嗯。” “其中四百三十万块的收入,来自一万两千个人。”他说,“一万两千个人,人均三百六十块。”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剩下的人呢。”江远问。 “剩下的人,一个月在这上面花不到十块。”何制作人说,“我在上一家公司见过这个结构。它看起来很好,因为钱来得快。但它有一个后果。” “什么后果。” “把当主要收入以后,就没有人再认真做好东西了。”何制作人说,“因为做东西要半年,改一个概率只要半天。到最后所有人都去改概率。” 江远没有马上说话。 运营那边的人坐在桌子另一头,脸色不太好看。有人开口了。 “何总,一年五千万的东西。” “五千多万。”何制作人说。 “说砍就砍?” “不是砍。”何制作人说,“是换。” 他打开另一张表:皮肤直购。 想做一款,卖一款,明码标价,二十八块、三十八块、六十八块。 “这个模型慢。”他说,“第一款皮肤要四十五天,做出来能卖多少不知道。但做十款以后,我们的美术就有了东西。做二十款以后,我们能开始讲人物的故事。” “多久见效。”江远问。 “两个月看不出来。”何制作人说,“半年以后,抽奖那笔钱能补回来。一年以后,会比它多。” “如果补不回来。” “那我把我自己的奖金押上。” 江远笑了一下。 “不用押。”他说,“你押的东西不对。” 何制作人看着他。 “你要押的不是钱。”江远说,“是把你自己的判断压在桌上,让我们都看得见。” 他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皮肤直购;抽奖保留一个最低额度,不做主收入。 写完他回头看运营那两个人。 “你们要是有不同意见,现在说。”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开了口:“如果半年补不回来呢。” “那说明我们做东西的这条路走不通。”江远说,“到那时候就不是砍一个功能的事,是砍一个方向的事。” 那一刀下去的头一个月,流水掉了三百万。 何制作人每天看两个数:单款皮肤卖了多少、人物的使用率涨了多少。到第三十天,第一个数很难看,第二个数涨了百分之十七。 “有人开始用不同的英雄了。”小关说。 “为什么。” “因为买不起皮肤的人,开始用免费的那个。”她说,“以前他们都在抽奖,谁也不看英雄。” 第二个月,第三款皮肤上线。 那一款卖得不好。何制作人第二天就把这个款从首页撤了下来,没有做促销、没有打折。 “为什么不救一下。”运营的人问。 “救它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做得不好也可以打折。”何制作人说,“下次做得好,就没人肯原价买。” 到第五个月,第四款皮肤卖爆了。 那一款做的是《封神争霸》里最冷门的一个人物,做的时候谁都没看好。何制作人压了六十天,中间砍掉重做一次。 那个月,皮肤直购的收入第一次超过了原来抽奖的顶峰。 账报上来的那天,王海涛把那一栏看了很久。那一栏是他自己开的,叫“别的”,因为他不确定该算在游戏里还是别的地方。 “这一栏可以撤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够大了。”王海涛说,“够大的东西,配有自己的名字。” 他在那一栏上面写了两个字:内容。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问了一句:“何总,你上一家公司的那个项目,最后是被谁砍的。” 何制作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这句他停了一下。 “被我自己提的。”他说,“我提的方案,我提的砍。”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相信它了。”何制作人说,“现在这个东西,我信。” 那天散会后,江远留下来问了何制作人一个问题。 “你砍抽奖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我判断错了。”何制作人说,“我在上一家公司判断错过一次,代价是我那个项目。这一次错,代价是你们。” “那你为什么还砍。” 何制作人看着窗外。楼下是厂区,电池线那边有叉车在动,一趟一趟往仓库里送货。 “因为不砍更怕。”他说,“不砍的话,三年以后我会变成一个只会改概率的人。到那时候我坐在这儿,你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理由。” 江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个砍自己项目的事。”他说,“以后会有用的。” “怎么用。” “等到有一天你要做一件没人相信的事。”江远说,“你会比别人快。” 那年秋天,何制作人把《封神争霸》的人物小传重新做了一遍。一共四十六个人物,每个人写一页:出身、说话的方式、为什么会站在这一边。 那不是游戏策划必做的东西。他把这套东西拿给江远看的时候,说的是另一句话。 “这一套以后能用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何制作人说,“但我把它写成文档了。文档的东西,才留得下来。” 江远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 “你上一家公司,是不是没人写这种东西。” “有人写过。”何制作人说,“写完,人走了,文档也跟着走了。” “那我们这儿呢。” “我们这儿,”何制作人说,“写得再烂我也留着。烂的东西留着,是为了知道烂在哪儿。” 他把那叠人物小传收回抽屉,锁上。 “江总。” “嗯。” “我上次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没答。”何制作人说,“我问你凭什么知道哪一类玩法会火。” 江远站在门口。 “那一次我没答,是因为那时候你还不会信。”他说,“现在你可以先记着——我不知道哪一类会火。我只知道哪一类不会。” 何制作人看着他。 “不会的那些。” “不会的那些,我一次都没做错过。” 何制作人站在那儿,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不会。” “看它靠什么活着。”江远说,“靠玩法活着的,能活;靠运气活着的,活不久。” 他说完就下楼了。 何制作人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把抽屉重新打开,把那叠人物小传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写的那个人物,是三年前就定下来的设定,一个字没改过。 他合上抽屉,锁好。 那天夜里,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天早上来的人都能看见: 这个月做的东西,明年还能用。 那条规则后来一直贴在游戏子办公室的门口。它没能阻止任何一个错误,但它让每一个错误都留下了一份记录。 第二年,那份记录被人翻出来用过一次。用的不是何制作人。 第141章 不懂电池的人 三月头上,名单放到了江远桌上。 一张纸,二十个名字。十八个后面画了圈,两个画了三角。 “画圈的是约得到的,三角是备着。”王海涛说,“都是你要的那种人——不懂电池的。” “先见哪三个。” “车厂出来的一个,干电网的一个,还有一个国营大电池厂的。”王海涛说,“国营那个五十二了,厂子去年关了。人现在在劳务市场登记,一个月去看两回招工的窗子。” “关了才好。”江远说,“关了的人,才知道线是怎么停的。” “还有一个,现在人在苏州,做电动自行车的。”王海涛说,“要不要见。” “排下一批。”江远说,“一次见三个,见多了,人就串了。” 名单是王海涛一个人跑出来的。六个人才市场,四个行业协会,打了四十多个电话,腿跑了两个礼拜。 “有个细节。”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我每问一个人,都问同一句话:你这行里,最能的人是谁。问到第六个人,他们开始说同一批名字。” 面试约在三月十一号,一天见三个。 第一个进来的三十八岁,姓邓,做车用电池包的。 他进门先放下一份文件。纸边起了毛,页脚卷着,像被人翻过几百遍。 “这是什么。” “失效分析。”邓工说,“前年我们一组电池在北方出了问题,拆回来十七组。我带两个人拆了两个月,写出来的东西。” 江远翻到中间一页。图上是一只电芯,旁边标着温度、内阻,还有一颗螺栓。 “结论。” “螺栓。”邓工说,“车一颠就松,松了就发热。实验室跑了三个月没抓到,最后把整包拆下来装到试装车上,在坏路上跑了四万公里,才把它逮住。” “实验室为什么抓不到。” “实验室的路太好了。”邓工说,“真实的车不走好路。” “厂里为什么放你走。” “电动车的项目停了。”邓工说,“项目停了,做包的人就没用了。我走的时候,车间里那台振动台还蒙着布。” “你要多少工资。” “多少都行。”邓工说,“给我一间实验室,一台振动台。别的我不挑。” 江远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我们要建大电池线。”他说,“你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我给不了工艺。”邓工说,“工艺你们自己有。我给你的是,我见过大电池是怎么死的。” 邓工走的时候,把那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这种人。”王海涛说,“不要钱,要台子。” “要钱的才好办。”江远说,“要台子的,是把往后十年都押上去的。” 第二个姓贺,五十出头,在供电局干了半辈子。他进门拎着一个旧文件袋,坐下以后,王海涛问了三个问题,他一共答了五个字。 江远把本子推到一边。 “贺工,别的问题不问了。”他说,“你想问什么,你问。” 老贺抬起眼皮,看了江远一会儿。 “我就问一句。”他说,“电,从哪儿来。” “什么意思。” “你做电池,做出来谁买,买了拿去充。”老贺说,“充的是火电还是谷电,几点充,一度多少钱。这一笔想不清楚,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铁。” 江远没有马上接话。窗外车间的涂布机正开着,声音隔着两堵墙传进来,闷闷的。 “这一笔,我们现在算到三年。”他说,“你来了,替我把十年也算出来。” 老贺点点头。他把那个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打开。 “这是什么。”王海涛问。 “我抄了半辈子的电价。”老贺说,“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钟头多少钱,我都记着。你们要问电从哪儿来,答案都在里头。” 江远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掂了掂。不重,一沓纸。 “办公室不用给你留了。”他说,“你的位置在电房。” “电房好。”老贺说,“离表近。” 王海涛问他工资要多少,他想了半天。 “跟我以前差不多就行。”他说,“我没跟私人老板干过,规矩你定。” 第三个姓郝,叫郝建民,五十二岁,国营大电池厂干了三十年。 他坐下的时候背是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郝师傅,三十年,不容易。” “三十年零四个月。”郝建民说。 “厂子关了,你想什么。” “我想那条线。”郝建民说,“设备是进口的,一共跑了十一个月就停了。停的时候,设备还是新的。人呢,说散就散,四百多人,一个月就散完了。” “你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郝建民直直地看着他。 “别拿你们做小电芯那套过来。”他说,“我听说你们一个月出八千万颗,了不起。大电池那边,一颗是一颗,废一颗是废一组。你们那点良率,搬过来一天就得赔穿。” “所以要你来。”江远说,“线给你,规矩也给你。带旧部来吗。” “不带。”郝建民说,“我那些人,早散了。我一个人来。” “那就你一个。” 他站起来,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上班。” “线到厂就上班。”江远说,“三月二十号。” “行。”郝建民说。 三个人都走了,天已经黑了。王海涛进来,把门带上。 “怎么样。” “三个都要。”江远说,“邓工管测试,老贺管电的事,郝师傅管线。” “我听明白了。”王海涛说,“邓工那份报告,是白纸黑字教出来的。老贺那一问,问的是你没想过的。郝师傅那张嘴,是大厂里熬出来的硬骨头。” “我要的就是这个。”江远说,“大厂教出来的人守规矩。我要的,是见过规矩杀过人的人。” 王海涛记完,翻出另一页。 “还有个事。我托人问到了两条停线。” “谁的。” “山东一家做电动大巴的。前年上的项目,线是全新的,车没卖动,钱断了,线就封在那儿。”王海涛说,“两条,对方开价两亿。” “设备多久了。” “前年三月装箱,运到厂里就没开过封。”王海涛说,“卖方现在欠着工程队的钱,再拖下去,要走拍卖。拍卖的话,这两亿都拿不下来。” 江远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买。” 王海涛抬起头,等他的理由。 “新线一条三亿八,两条七亿六,省五亿六。”江远说,“这不是大头。自己建线,从打地基到出产品,一年半。这两条线是现成的,通上电,四个月能跑。早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值多少。” “一个车型一年两万组。”江远说,“你自己乘。” “二手设备,出了问题谁认。”王海涛说。 “让原厂来验收。”江远说,“验收单不齐,尾款不付。你去谈,就带这一条。” “还有一条。”江远说,“让邓工去看。他见过大电池怎么死,设备死没死过,他一眼能看出来。” 王海涛把两个数并排写下来,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两亿出去,账上就见了底。”他说,“小电芯一亿颗的料钱,一分动不得。” “知道。”江远说,“所以拖不得。两亿压在那儿,一天的利息就是四万。” 王海涛合上本子的时候,皮筋绑了两道。这是他算大账的老习惯,绑第二道,就是这单他心里没底。 “你没底。”江远说。 “我没底。”王海涛说,“你有,你就上。” 三月下旬,两条线分十四车拉到嘉定。卸车那天,包装箱上落了一层灰,木条一撬开,设备上的油纸还是亮的。王海涛伸手摸了一下,说了三个字:跟新的一样。 车间把东半边清出来,导轨上的防锈油要用煤油一点点擦,这活派给了小何。小何二十一,盐城人,进厂两年,手稳。 第三天下午,江远到车间看安装。小何跪在导轨边上,拿白手套在轨面上抹了一下,手套还是白的。 “郝师傅,这样算干净了吗。” “算。”郝建民说,“再抹三遍。大电池的线,轨面上留一粒砂,涂布就废一整卷。” 小何没吭声,低头接着擦。擦到东头,他直起腰问了一句:“郝师傅,这线真像老板说的,四个月就能出东西?” “线是死的。”郝建民说,“看手。” 小何把这三天的白手套都收在工具盒里,一共六只,只只都是白的。 车间西墙上,邓工把那份失效分析报告复印了一份,用四颗图钉钉在那儿。王海涛看不懂图,只看清了最底下一行字:真实的车不走好路。 “钉这个干什么。”王海涛问。 “提醒我自己的。”邓工说。 收工前,江远把三个人叫到线头跟前,就说了一段话。 “老邓见过大电池怎么死,老贺知道电从哪儿来,郝师傅见过线怎么停。”他说,“我只加一条规矩。大电池坏一颗,一组全废,废的是百分之一。你们小电芯的失效是千分之八,坏一颗,返工就完了——两套规矩,不能混。” 邓工点了一下头。 郝建民没有点头。他把安全帽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着那条还没装完的线。 “江总,话说得好。”他说,“可有一条,你得先认下来——你们做小电芯的那一套,到了大电池上,要重学。” 第142章 四十五天 四月二号,邓工进厂第十二天,把一个电话转到了江远桌上。电话是他老东家的采购部打来的。采购部的人只说了一句:邓工推荐的地方,我们信。挂了电话,邓工到办公室,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两百组车用样品。”他说,“一组四十颗,十二点八度电。他们开价三点二万一组,先付三成,交期四十五天。”“他们怎么找到你的。”江远问。“我推荐了你们。”邓工说,“我在那边看了八年。他们要的不是便宜,是不出事。我那份失效分析,你们车间墙上就钉着一份,他们信这个。”江远看了他一眼。“你荐我们,赔了算谁的。”“赔了,算我眼瞎。”邓工说,“我看了你们一个月,不算瞎。”王海涛正好也在。他把三个数抄下来,笔没停。“两百组,六百四十万。”他说,“先付一百九十二万。”“成本呢。”江远问。“我算过。”王海涛说,“材料加人工,一组三点四万。两百组六百八十万。这单,亏四十万。”屋里安静了一下。走廊那头,化成柜的风扇声一直没停。“接。”江远说。“亏四十万也接?”“这四十万是门票。”江远说,“车厂的门,不买票进不去。进了门,往后一个车型一年两万组。邓工,回去告诉他们,样品我们做,只提一条:试验全按他们的标准,一项不能少。”“定金只到三成。”王海涛说,“剩下四百四十八万,要等验收完才给。这四十五天,我们净往外掏。”“掏得起。”江远说,“掏完这一笔,门就开了。开不了门,才是真赔。”邓工走后,王海涛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本子底下。“四十五天。”他说,“咱们那条线,通电话才一个多月。”“所以要人。”江远说,“线上的事,郝师傅担。”四月四号,郝建民立了三条新规矩,贴在车间门口。第一条,进大电池区,换鞋,戴帽。第二条,每道工序做完就记录,本子不离人。第三条,谁发现不对,立刻停,不用请示。小何把三条规矩抄了一遍,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贴它干什么。”王海涛路过问了一句。“郝师傅说的。”小何说,“规矩上墙,人才记得。”三条规矩旁边,邓工又钉了一张纸,是振动台的规程。一行是扭矩,一行是漆标。四月六号,第一组电池下线,当天上了振动台。下线之前,配组是邓工亲自做的。四十颗芯,容量差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内阻一颗一颗过。“差一颗,全组报废。”他把配组表贴在配组房门上,“这句不是我说的,是郝师傅说的。”两个小时下来,拆开一看,三颗螺栓松了,一颗垫片裂了。邓工把那颗螺栓拿在手里,没说话,走到白板前面画了个图。“光靠胶,不行。”他说,“改螺接,加尼龙减震垫。扭矩按老东家的标准锁,锁完每颗打漆标。松没松,一眼就看得出来。”减震垫是第二天从上海买回来的,尼龙的,一颗八毛。郝建民把扭矩扳手校了一遍,亲手锁了第一组,锁完一颗打一道红漆。改完再上振动台,跑八个小时。拆开,红漆一道没动。郝建民让把这一组留样,摆在工作台上,不拆。“留着干什么。”小何问。“给后来的人看。”郝建民说,“看问题是怎么没的。”第二关是针刺。钢针扎进去,全组短路。 那天夜里十一点,车间里只留了四个人。所有人都盯着测温仪,没有人说话。钢针下去的那一下,郝建民的手在记录板的边上按着,指节发白。 温升停在十一度,没有起火,没有冒烟。 郝建民把记录表拿过去,看了很久。 “材料是我们自己的,工艺是新的。”他说,“十一度。这个数,够拿出去给人看了。” 那晚散了以后,江远没走。他一个人在针刺机前面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那根钢针。 针是冷的,柜子是热的。这两个东西隔一层壳,就是两条命。 第三关是低温。零下二十度的箱子里放八个小时,拿出来放电。 第一组只放出来六成三。 “不够。”江远说,“重配电解液,配方我来定。导电盐加两份,溶剂比例倒过来。” “你有把握。”王海涛问。 “试三组,就知道。”江远说。 三组下去,第二组放出来七成。邓工在本子上写:合格线以上。 配方改到第三版,数据才稳住。江远把三组数写在一张纸上,带回办公室,钉在墙上那页旧纸旁边。 最后一关是重量。车厂要求一组不超过一百二十公斤,第一组做出来一百三十一。 “壳子换铝,减九公斤。”王海涛说,“一组贵六百。” “换。”江远说,“一百二十二,还差两公斤。” “支架再掏轻一点。”邓工说,“掏两公斤,强度我担着。” 铝壳是外协的,第一套开模开了二十天。王海涛去催了两回,回来跟江远说:“模具厂嫌我们量小。” “给他加钱。” “加了。八千。” “模具的事你也亲自去。”江远说,“往后量大了,得让模具厂记得我们。” 支架掏完孔,邓工拿去做了强度试验,压到两吨,没变形。 最后一组上秤,一百一十八公斤半。 邓工把秤上的数抄下来,在后面画了一个勾。 四十五天里,报废了十一组,材料加人工,三十七万多。第九天烧过一组,郝建民盯着那堆黑的东西看了半天,回头只说了一句:“记录留着,怎么烧的,也要写。” 后来那份记录写了四页,钉在车间西墙,跟邓工那份失效分析挨着。 有九天,车间的灯亮到天亮。小何跟着郝师傅拧了一整夜的螺栓,第二天早上,照常去擦他的导轨。 王海涛半夜来过一回,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他看见江远蹲在振动台边上,手里捏着一颗松掉的螺栓。 第二天他跟江远说:“我算了一夜,最坏的结果是四十万打了水漂,门没开。” “门会开的。”江远说,“邓工的老东家用过他的包,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推荐来的单子,不会白来。” “还有一样。”王海涛说,“这四十万,记在账上哪一栏。” “单开一栏。”江远说,“栏名就叫门票。” 四月二十号,夜里的车间还开着灯。江远走到郝建民旁边,看他给一组电池打漆标。 “你上回说,要重学。”江远说,“学了这些天,怎么样。” “学了一半。”郝建民说,“剩下一半,等样品上了车,在坏路上学。” “这一半多久。” “看你给不给我机会跟。”郝建民说,“验货那天,我要跟着去。” “去。”江远说,“你眼毒。” 郝建民把漆标笔收进兜里,接着打下一颗。灯底下,红漆一点一点的,排得很直。 五月十二号,车厂来验货。 带队的高工四十多岁,自己拎着仪器箱。进门先不看人,先看检测记录,一份一份翻,翻了四十分钟。翻到第九页,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那一页,是第九天烧掉那组的记录。 “江总,你们的电芯,是自己做的?” “从涂布到化成,全在嘉定。”江远说。 “电芯多少只报过废。” “试制到今天,报废一千三百多只。”江远说,“记录都在,你要看,现在调。” 高工翻完记录,又问了一句:“减震垫,多少钱一颗。” “八毛。”邓工说。 “螺接加尼龙垫。”高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东家的做法,你们倒是学得快。” “学的是吃亏。”邓工说,“那颗松掉的螺栓,是我们厂赔的两千万。” 高工没接话,站起来。 “抽三组。”他说,“振动重跑,针刺重扎,低温重放。” 三组跑完,天已经黑透了。车间里站了十来个人,谁都没说话,看着高工收箱子。 “样品过了。”他说,“报告我带回去。给你们交个底——一个车型,一年两万组。一组三点二万,你们自己算。” 王海涛在纸上算,两万乘三点二万。 “六亿四。”他说。 “这只是第一个车型。”高工说,“我们手上排队的车型,还有三个。样品接收单现在签,报告后天来取。” 高工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间东头那两条线。 “四个月。”他说,“你们这条线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线是买的。”江远说,“慢的是手。手快了,是因为有人教得狠。” 江远把接收单铺在桌上,拿起笔。 签完他把笔放下,手在抖。 他把手压在桌面上,压了一阵,才把那页纸转过去,给王海涛和高工看。 “抖什么。”王海涛说。 “六亿四。”江远说,“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数,从我笔下出去。” 第143章 一个兆瓦时 老贺进厂一个月,跑出去十二趟。 他不去见电池的人,只去见管电的人。头两趟空手回来。第三趟,他在一个配电房门口蹲了一下午,看人家怎么抄表,跟抄表的人抽烟。烟抽完了,人家让他进屋看了一眼电表。 回来一趟,往江远桌上放一页纸,纸上是他自己抄的电价:几点到几点是谷,几点到几点是峰,一度差多少钱。抄到第五页,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白天和夜里,一度电差四毛九。 江远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行,值一条线。”他说。 王海涛听了汇报,把那五页电价抄了一遍,问了一句:“老贺抄这些,图什么。” “图有人看。”老贺说。 王海涛把那五页纸要过去,钉在办公室墙上,钉在产能表的旁边。 “以前墙上钉的是卖了多少。”他说,“现在钉的是电多少钱。这个厂要变了。” 五月中,老贺把一个人带进了办公室。 来的人五十七岁,姓蒋,管着园区配电这一片,供电局退休又返聘的。老贺只介绍了一句:“我三十年的老同事,管电的。” 蒋工坐下,开门见山。 “老贺说你们能做储能。”他说,“一个兆瓦时的站,你们报二百三十万。我干了一辈子电,这个价我只当听个响——别家报的,没有低于四百万的。” 他把老贺那本小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 “老贺说你信这个。”他说,“我信表,不信嘴。” “我也是。”江远说,“二百三十万。四个柜,一柜七百八十只芯。一只芯三百二十瓦时,一柜二百四十九点六度,四柜合一个兆瓦时。” “价钱为什么低。” “因为这是第一个。”江远说,“第一个站,我们不打算赚钱。蒋工,我不要你现在信我。电表会替我说话。” 蒋工看了老贺一眼。老贺没接这个话,只把自己那本抄满数的小本子放在桌上。 “你们小电芯厂,做得了储能。”蒋工说,“循环呢。一天一充一放,你的芯能扛几年。” “一天一次,一千五百次起。”江远说,“四年出头。四年后我给你换芯,换芯的钱,写进合同。” 蒋工把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换芯。他做了一辈子电,头一回听见电池厂的人说这话。 “出了事呢。” “柜子带消防,站外留通道。”江远说,“真出了事,站我赔,责任我担。这两个字,现在就可以写进合同。” 蒋工没接这句。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谷时充,峰时放。夜里三毛二的电充进去,白天八毛一的时候放出来。这一进一出,账我见过,真做出来的人,我没见过。” “那就做给我们两个看。”江远说,“表,就装在你园区。” 蒋工走后,老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这个人,嘴硬。”老贺说,“他要不是有点动心,不会来。” “我知道他动心。”江远说,“他问循环的时候,问的是几年,不是行不行。” 老贺把桌上的小本子收回去,想了想,又抽出一页递给江远。 “他管的那片,变压器还剩三成的空。”老贺说,“他要是点头,三个园区一起装,你们的芯,得再开一条线。” 签约那天,合同上写着二百三十万。 付款分三笔,验收一台付一笔。蒋工在付款那一栏看了很久。 “你们倒是不怕我们赖账。” “我怕的是你不用。”江远说,“你用了,账就在电表上,赖不掉。” 送走蒋工,王海涛把那页合同看了一遍。 “材料这几个月涨了一轮,这单做完,不亏就算赚。”他说,“图什么。” “图蒋工那支笔。”江远说,“他管着三个园区的电。他一个人点头,顶我们跑一年。” “还有一样你没算。”王海涛说,“他记九十天,这九十天我们养着人,白等。” “不是白等。”江远说,“九十天里,电表一天教他一次。我们派十个销售,教不了这么多遍。” 四只柜子是五月中进的园区。柜子里,七百八十只芯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只上面都贴着批号。安装用了十天,接线那几天,老贺天天泡在园区,晚上回来,本子上多一页:哪一路线,接到哪儿,谁接的。 吊装那天蒋工来了,抱着胳膊在警戒线外站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说。柜子落定,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柜门,又敲了敲。 “焊缝。”他说,“比我那边的配电柜齐。” 他又绕到柜子后面,看了一遍接地,蹲下去摸了摸电缆的头。 “安装是谁带的人。” “老贺。”江远说。 “难怪。”蒋工说。 并网的手续走了九天。备案、验收、送电,供电局来了三拨人。最后一拨走的时候,领头的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问蒋工:“这站谁做的。” “你们不认识的厂。”蒋工说。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四,储能站并网。 那天是晴天。下午两点,园区到了用电的峰,四只柜子开始放电。 电房里,老贺站在电表前面。 指针越过零,开始往回走。 电房里一共有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窗外园区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响的这些电,正从柜子里出来。 “反了。”旁边的小年轻喊了一嗓子。 “没反。”老贺说。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把读数抄了一遍。过十分钟,又抄一遍。再过十分钟,又抄一遍。 抄完第三遍,他把本子合上,在封皮上拍了一下。 “我干了三十年电力。”他说,“第一次见电表倒着走。” 他把本子递给江远。三行数,笔画一笔是一笔,最后一个走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 江远把那三行读数看了一遍,三行的尾数,都往小了走。 他让小年轻把四只柜子的输出一项一项记下来:电压、电流、温度,每十分钟记一行。 “记多长时间。” “记到蒋工满意为止。”江远说。 第二天,蒋工拿自己的电费单来对账。 “一天充放一次。”他说,“谷充峰放,差四毛九。一个兆瓦时,一天省一千一。” “一年呢。”老贺问。 “三百五十天。”蒋工说,“三十八万五。” 他把电费单在桌上抹平。单子上是三月份的电费,四万一千多块。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装了站,三月那样的月份,电费三万。 “二百三十万的站,六年多回本。”他把笔放下,“账是这么算。可电这个东西,账算了不算数,得看表。” “所以你要记表。”江远说。 “表我记九十天。”蒋工说,“九十天,一天一个读数,一天省多少,一笔一笔对。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那四只柜子。 “我回去报五十兆瓦时。那三个园区,我都管得着。” 王海涛在旁边算出声:“五十兆瓦时,按这个价……” “一点一五亿。”江远说。 蒋工抬起头看了江远一眼,没问这个数怎么算的。他自己也算得出来。 屋里没人接话。蒋工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九十天。”他说,“你们等得起,我就记得下去。” “等得起。”江远说,“九十天以后是八月底。你报上来,年底前把站建起来,明年夏天用电最紧的时候,正好用上。” 送蒋工出门的时候,老贺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那个抄表的本子。到了走廊尽头,他回头跟江远说了一句:“表我来对,一天跑一趟。这三个月,我别的事都放下。” “跑吧。”江远说,“你那本电价,也该抄到今天了。” 傍晚,江远一个人在园区里走了一圈。天热,配电房开着门,四只柜子嗡嗡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算了另一笔账:一个园区一年省三十八万五,三个园区一百一十万。往后,不止三个园区。 回到办公室,他把一个兆瓦时四个字写在黑板角上,写在“大电池”旁边,没有擦掉原来那两个。 那天晚上十点,江远给童晓棠打了电话。她在常州,实验室刚下班。 “晓棠。” “嗯。” “储能这条路,今天走了第一步。”江远说,“你记的那一页,可能有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哪一页。” “谷电的价。”江远说,“前年你记的那一页,一天里面,电价是怎么走的。你的本子一页一页按日子排,应该好翻。” “你去年冬天说过一句话。”童晓棠说,“夜里电便宜,白放着可惜。” “现在有东西把夜里便宜的电存下来,白天用。”江远说。 “存多少。” “一个站,一天一千度。”江远说,“往后比这多。” “我明天翻出来。”童晓棠说,“翻到了,念给你听。” “不用急。”江远说,“九十天呢。” 江远挂了电话,把桌上那张电费单折好,压在黑皮本底下。窗外的天早黑透了,常州的虫声隔着电话传过来,一阵一阵。 窗外,园区那四只柜子的指示灯绿着。四点,很小。 第144章 十二个格子 六月三号下午,办公室开了一个会。 到的人比平时多。江远、王海涛、周维、童晓棠、陆铮、陈小满、苏晓,还有一个新面孔——周维带来的,姓戴,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画了十二个小格子,一格一格,排成两排。画完江远把粉笔放下。 “这就是一台机柜。”他说,“一格放一个充电宝,一台柜子十二个。” “充电宝里面是四颗电芯。”他说,“一台柜子,四十八颗。” 童晓棠是带着数来的。 她把一张纸贴在黑板旁边。纸上是一组循环测试的数据:同一批电芯,一天充放八次,一百二十次循环以后,容量剩八成三;两百次,剩七成一。 “柜子里面的充电宝,比用户手里的狠。”她说,“用户一天充一次。柜子里的,一天充八次。” “两百次就到七成。”王海涛说,“那不是半年就废了。” “半年,是往好的说。”童晓棠说,“所以江远说一年一换,这个数要往多了备。” 苏晓先开口。 “这个东西放哪儿。” “饭店、便利店、KtV、网吧。”江远说,“门口一放,扫码借,还到任何一台柜子都行。” “谁用。” “手机没电的人。” 苏晓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她最后看向王海涛。王海涛的本子已经翻开了,笔拿在手里,没有落下去。 “我说个数。”江远说,“铺十万台。” 王海涛的笔停住了。 “十万台,一台四十八颗。”他说,“四百八十万颗。” “对。” “我们现在一个月出一亿颗。”王海涛说,“四百八十万颗,产得出来。可这四百八十万不是订单,是凭空多出来的量。铺出去那天,钱就压进去了,回来要一天一天租,一年一年租。” “不是一次压。”江远说,“是慢慢铺。铺一年。” “铺一年,也是四百八十万先压着大半。”王海涛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这十万个柜子,多久回本。” “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海涛把笔放下了。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空白的一页,重新拿起笔。 “你再说一遍。”他说,“你刚才那个数,我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写歪了。” “铺十万台。”江远说,“一年。” “这个生意,租金、电费、机器、地推、维修,全是往外出钱。”王海涛说,“往里进的钱,是两块钱一个钟头。” “两块一个钟头,封顶十块。”江远说,“一台柜子一天借出去十次,一次三块,一天三十块。一个月九百。” “一台柜子多少钱。” “连十二个充电宝,一千一。” 王海涛算了四十秒。 “一千一,一天三十块。”他说,“三十七天回本。” “那是满租。”周维说,“前三个月铺点位,一台一天能借出去三回就不错了。” “三回就是九块。”王海涛说,“一百二十天回本。四个月。” 他把这个数圈起来,圈完看着那个数。 “四个月回本。”他说,“这不是不赚钱的生意。” “不是我说的重点。”江远说。 他把粉笔又拿起来,在方框旁边写了两个数:九块五,六块七。 “别人的电芯九块五,我们的六块七。”他说,“一台柜子四十八颗,别人做,光电芯就比我们贵一百三十五块。十万台,一千三百五十万。” 他停了一下。 “这还不是大头。”他说,“租充这个东西,吃电芯。十万台铺出去,一年要换两轮电芯。九百六十万颗。” “换两轮。” “充电宝在柜子里天天充天天放。”江远说,“三百次循环就到头。小电芯撑一年半,柜子里这种用法,一年。” 童晓棠开口了。 “他说得对。”她说,“高倍率循环,衰减比我们测试的快。我算过,一年一换,是往少里说的。” 王海涛把笔又拿起来了。 “一年九百六十万颗。”他说,“这个数比我们卖充电宝用的料还多。” “对。”江远说。 “所以我们铺柜子,不是为了赚那两块钱一个钟头。” “我们铺柜子,”江远说,“是为了让我们的线一直开着。”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铮坐在最边上,他今天是从游戏那边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授权合同。 “我插一句。”他说。 “你说。” “服务器这边,扫码、计费、异地归还,要做一套新的。”陆铮说,“不大,但要三个月。” “钱找王海涛。” “多少钱。”王海涛问。 “服务器加开发,六十万。”陆铮说,“第一年。” 王海涛把这个数记下来,记在“轻的”那本上。记完他抬头。 “我先说清楚。”他说,“这笔账我认,是因为四个月回本。你要是说这个生意不赚钱,我为什么要给你六十万。” “因为它不赚钱。” “你前后说的不是一件事。” “我说的自始至终是一件事。”江远说,“十万台柜子,一年吃掉九百六十万颗电芯。这个生意本身不亏,四个月回本。但真正的账在后面——我们的电芯产能在爬,订单也在涨,总有一天,卖出去的没有做出来的多。到那一天,别人停线,我们不停。” “柜子吃料。” “柜子吃料。”江远说,“我不是在找一个赚钱的生意。我在给电芯找一个去处。” 陆铮把服务器的那笔账讲完了,又补了一句。 “异地归还是这套系统里最难的一段。”他说,“客人在这家店借的,还到三公里外的另一家店。两台柜子要对上账,中间走网络。” “断网呢。” “断网就先记在柜子上。”陆铮说,“柜子里有一块板子,能存七天的账。网通了再传回来。” “七天的账丢了怎么办。” “丢不了。”他说,“那块板子我做了三版,摔过、泡过、断过电。现在这一版,我拿锤子砸过。” 陈小满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真砸。”她说,“我们全看见了。” 那天散会以后,周维把老戴留下来了。苏晓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她说,“这个东西放在店里,店老板第一句话一定问:会不会爆炸。” “会不会。”周维问。 “不会。”童晓棠说。 “那第二句呢。”苏晓说,“第二句是:别人的充电宝丢了要赔一百,你们赔多少。” 屋里安静了两秒。 “押金五十九。”江远说,“丢了,押金扣掉,我们认剩下的。” “认多少。” “全部。”江远说,“一个充电宝我们自己的成本四十七块。押金五十九,扣完还剩十二,是店里分账的。客人真拿了不还,我们认。” 苏晓把这两句话记在本子上。 “这两句话你早说。”她说,“我明天就能铺出去十台。” 老戴在楼下小饭馆请周维吃了一碗面,两个人聊到三点。第二天上午,周维把老戴带上了楼。 “老戴,四十四岁。”周维说,“跑了十一年便利店渠道,上海上千家店,店长叫他戴师傅。前面那份工,公司砍了渠道部,整个部门走了。” 江远给他倒了杯水。 “戴师傅,我说个生意。”他说,“一台柜子放你们店里,客人扫码借充电宝。卖得掉,一个月给你结算一次,三成。” “不要钱?” “不要钱。电我们出,坏我们修。” “那你们图什么。” “图有人用。”江远说。 老戴把那杯水喝了一半,放下。 “我跑了十一年。”他说,“便利店、网吧、快餐店,一家一家跑。你说的这个东西,我听明白了。” “你说。” “这个生意,得一家一家店去谈。”老戴说,“一台一台铺。没有别的路。谁跟你说有什么捷径,谁就是想赚你的钱。” 江远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纸上写的是:底薪两千五,一台柜子成单提成三块,铺满一百台,底薪涨到四千。 老戴看完,把纸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天。”江远说,“你先带周维去谈三家,谈给我看。” 下午三点,老戴带着周维出了厂。 第一家是厂区门口的快餐店。老戴进去跟老板娘说了四句话,出来的时候周维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四句话。”周维说,“你教教我。” “第一句,不要钱。第二句,坏了算我的。第三句,一个月结一次,当天到账。第四句——”老戴说,“您这儿一天多少客人。” “第四句最重要。” “对。”老戴说,“老板娘一听七百个人,她自己会算。” 第二家是个网吧,谈得更快。老板只问了一句押金退不退得回来,老戴把手机里那段“插回去就退”的演示视频给他看了一眼——视频是陈小满昨天刚剪的,三十秒。 第三家没谈成。老板要五成分账。 “五成我们也不给。”老戴在门口跟周维说,“五成的店留不住,他明天就放别人家的。” 第145章 五十九块 六月十号上午,办公室的黑板上又画了一台柜子。 还是那个方框,十二个格子。这回方框旁边多写了三个数:五十九,两块,十块。 “押金五十九块。”江远说,“借一个充电宝,押五十九。一个小时两块,一天封顶十块。” “为什么是五十九。”周维问。 “定价五十,人要想想。五十九,人不想。”江远说,“零头就别凑整。凑整的数是让人算账的,我们这个生意,最好别让人算。” “封顶十块呢。” “充一次电,值两块。”江远说,“值十块的是急。急到要封顶的人,第二天记得的是我们。” 王海涛坐在角落里,黑皮本摊着,笔一直没停。等江远说完,他抬头。 “押金五十九,压得住一个充电宝吗。” “一颗电芯六块七,四颗二十六块八。”江远说,“加壳、加板、加线,成本四十出头。五十九丢了不白丢,但谁也别指望靠这个赚。” “丢一台,净赔十来块。”王海涛说,“三十台三百六十个充电宝,要是丢一成呢。” “丢一成,说明还的地方不对。”江远说,“那就调位置,不是调押金。押金一调高,借的人就少。这个生意是借出来的,不是押出来的。” 王海涛把这句也记了。记完他抬头。 “店方怎么分。” “三成。”江远说,“头三个月,一台一个月保底九百。” “九百是满租的数。”王海涛说,“一天借十次,一次三块,才凑得出九百。你把满租当保底,发三个月。” “头三个月买的是有人用。”江远说,“店里连保底都拿不到,是位置不对。位置不对,我们搬。钱不能让店里垫。” 王海涛在本子上算了一下。三十台,一台九百,三个月,八万一千块。 “八万一,柜子还没摆出去就给出去了。” “这笔钱我认。”江远说,“比这个要紧的还有一件。” 他把粉笔放下。 “押金单独立户。五十九进,五十九出,这一户的钱一分不许动。” “动了会怎么样。” “动客人的押金,这个生意就不用做了。”江远说,“这个户要是差了一分,我回老家。” 王海涛把这句抄了下来。抄完在旁边注了一行:专户,户名另开,每天对一次账。 “还有运营。”周维说,“谁巡检,谁修。” “先兼着。”江远说,“周维带老戴,坏了当天修。等铺到几百台,再招人。” 陆铮从游戏那边过来,赶上了后半场。他听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服务器要加一块。”他说,“押金原路退,得跟支付那边一条一条对。对不上账的,要有人工通道。” “多少钱。” “第一年的盘子,还是六十万那个数。”陆铮说,“加这个,不加价。但我有一条——押金退出去那一下,页面不能转圈。转圈,人就慌。” “照这个做。”江远说。 王海涛在旁边把笔搁下了。 “我插一句。”他说,“三十台,一台一千一,成本三万三。保底八万一,服务器六十万,加上第一版的开发,这个生意头一年,账上是往外出钱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也要写在纸上。”王海涛说,“纸上没有的亏损,年底都会变成吵架。” “写。”江远说,“连‘我在给电芯找一个去处’这句也写上。” “那句不写。”王海涛说,“那句是你自己的,不进账。” 周维在这时候插话。 “第一批三十台,昨天装完了。”他说,“编号从 0001 到 0030。” “0001 不出厂。”江远说,“摆我办公室。” “摆办公室干什么。” “出了事,我抬头就能看见它。”江远说,“三十台里头一台要是坏了,别的二十九台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王海涛去了趟银行。回来的时候他把回执压在江远桌上,专户的名字起了个最笨的:租充押金专户。 “笨名字好。”他说,“一看就知道这钱是谁的。” “每天对一次账。”江远说,“对账单你不看,也得让我看。” “我已经跟你说了,每天对一次。”王海涛说,“你这句是多余,但我爱听。” 童晓棠在下午过来了一趟,看了一眼墙角的 0001 号。 “这台的电芯循环数据,给我留着。”她说,“柜子里天天充天天放,衰减比测试台快。这一台从第一天开始的曲线,值钱。” “留着。”江远说,“跟你那本实验本放一起。” 童晓棠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 “一年以后,这台柜子能告诉我们十万台会怎么样。” 六月十四号下午,周维领着江远去谈第一家店。 店在厂子东边两里地,火锅店,门脸不大,六张桌子。下午四点还没开火,老板在门口择菜。 老板姓吴,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点。 “吴老板。”周维说,“上回说的那个柜子,今天带来了。” 吴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就是那个充电的。” “对。”江远说,“放您门口,客人扫码借,还到哪台柜子都行。收入分您三成,头三个月,一个月保底九百。” “不要钱。” “不要钱。坏我们修,丢我们认。保底写在合同里,月底不拖。” 吴老板蹲下来,围着样机看了半圈。样机是从车上抬下来的 0002 号。 “电费。”他说。 “一个月十来块。”江远说,“我们出。” “谁量。” “按表。”江远说,“表装上,您随时看。” “客人扫码,钱进谁的兜。” “进公司。”江远说,“您的三成,每月五号结,打您卡上。后台您要账号,我给您开一个,一天借了几回、分了多少钱,您自己看得见。” 吴老板站起来,在围裙上又擦了一次手。他看着门口那块空地,想了一会儿。 “放。”他说,“就一条,别让我赔电费。” “电费我们出。”江远说,“真到哪天我们不出,您拔电就行,柜子拔了不伤人。” “行。”吴老板说,“放这儿。别挡我搬桌子。” 他转身要进店,又回过头来。 “再问一句。这个柜子漏电呢。” “十二个充电宝,跟您柜台上摆的充电器一个电。”江远说,“真漏了,它自己先断。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电芯,我敢在这上面签名字。” 吴老板“嗯”了一声,进店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媳妇出来,往门口那块空地上看了一眼,回屋拿了把扫帚,把那块地扫干净了。 周维去车上搬柜子,江远和吴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吴老板抽了两口,忽然问:“这个东西,真能有人借。” “头一个月未必。”江远说,“第二个星期,您晚上数数您店里的客人,几个人手机是黑的。” 吴老板没接话,把烟按了。 第一台真柜子是六月二十号摆出去的,就在吴老板门口。装表的时候吴老板站在边上看,看完了自己拿抹布把柜子顶上的灰擦了。 摆出去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个真客人。夜里十一点,两个年轻人在隔壁吃完火锅,一个手机黑了屏,借了一个,第二天上午还回来。周维在后台盯着那笔订单从头看到尾,看了四遍。 “两块钱。”他给江远打电话,“一分没差,押金自己退的。” “盯着它干什么。” “我盯着它像盯着头一窝猪崽。”周维说。 到月底,三十台全部上线。 0001 号没上线。它在江远办公室的墙角,插着电,十二个格子的灯一排绿的。 七月一号早上,江远开后台看数据。 三十台,头十来天,租借记录一共两百一十七条。最多的一台在网吧门口,一天借过九回。最底下一条是 0001 号的,时间戳是六月二十号夜里。 借出 23:41,归还 23:46。计费两块,押金原路退了。 他盯着账号看了两秒。 陈小满。 他把陈小满叫过来。陈小满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写板,听见问题就把手举起来了。 “是我借的。”她说,“借还的流程得自己走一遍。图标借一次能看见两回,借的时候看一版,还的时候看一版。” “改到多少版了。” “四十七。”她说,“这回是新页面,从头数的。” “流程上有什么不对的。” “还回去插反了,会卡半秒才亮灯。”她说,“半秒,人会觉得坏了。我把提示音提前了。” 江远把那条记录调出来,又看了一遍。两块钱,五分钟,押金原路退回。 “这一条不许删。”他说,“后台留着。” “为什么。”陈小满问。 “这是第一笔账。”江远说,“往后三十万台,都是从这五分钟里长出来的。” 陈小满走后,他看了一眼墙角的 0001 号。绿灯一排,安安静静。 他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电费,实报实销,一台一个月十块上下。写完想起吴老板擦围裙的手,又添了四个字:别让老板赔。 那天晚上下班,他路过前台,看见陈小满的工位上摊着一版新的图标,底色是蓝的。 图标旁边的便签上写着一行小字:0001,借还测试,第 4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