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当天被流放?我拽上假千金,养出凉州王》 第一章 真千金是用来挡灾的 “军爷,这是我沈家嫡女,别看她瘦,骨架却是好的。” “尤其是这腰臀,养些日子,就能下地干活,也能生养孩子。” 日头毒辣, 沈蕴还没反应过来,胳膊便被人狠狠攥住,一把推了出去。 踉跄两步,她差点跪在地上。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笑。 沈蕴抬起头。 黄沙漫天。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军户,粗布短褐,皮肤黝黑,正像挑牲口一样打量着她。 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的腰,还有人的视线顺着她干瘪的身体一路往下。 “就她?”一个军户皱眉。 “瘦成这样,风一吹都能倒,领回去能干什么?” “养养就好了!”身后的赵氏急忙赔笑。 “这是荣国公府嫡亲的千金小姐,一路流放吃了些苦头。” “军爷若是不嫌弃,领回去养些日子,保准——” “二婶。”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赵氏一顿。 沈蕴低头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疼。” 赵氏脸色微变,手上却没松,反而压低声音。 “别闹。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她好?沈蕴差点笑出声。 就在昨夜,她还是末世基地里的空间异能者。 撤离时,她被自己拼死护了一路的亲人推入尸群。 再睁眼,就成了大昭荣国公府流落在外十七年的嫡女。 也叫沈蕴。 一个比她还倒霉的姑娘。 出生就被恶仆调换扔在庄子上。 过了十七年苦日子,突然被荣国公府找回来认亲。 结果门还没进,枷锁先套上了脖子——荣国公获罪,满门抄家流放。 原主没死在官差的鞭子下,也没死在风沙里,是活活饿死的—— 因为沈家人告诉她,沈芙不在流放名单上却自愿同甘共苦,那是高义。 身为沈家血脉要有气度,于是她把自己仅有的口粮一次又一次分出去,直到昨夜蜷在破草棚里咽了气。 而沈家人在隔壁商量的却是:明日军户挑人,把沈蕴推出去。 国公府嫡女的名号,只要能攀上一个千户,沈家剩下的女眷就能跟着沾光。 而沈芙,那是安王的心上人,她们都要护着沈芙。 等来日安王,把沈家召回京城。 所以,只有她,是该被献祭的吗? 可悲,不? 可笑不? 赵氏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怕了,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蕴儿,二婶知道你委屈。” “可如今沈家落难,一家人总要相互扶持。” “你是沈家嫡女。这个时候,你不替家里分忧,谁替家里分忧?” 沈蕴终于抬起头。 “所以——”她轻声问:“你们就让我去陪男人?” 赵氏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陪男人,说得这么难听!” 她压低声音呵斥。 “女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这些都是凉州军户,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哪里委屈你了?” “再说了。” 赵氏扫了一眼她那张蜡黄消瘦的脸。 “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能有军爷要,已经是你的福气。” 沈蕴点头。 “能被他们看上,是福气。” “对,对!”赵氏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 “既然如此——”沈蕴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赵氏,落在沈家女眷中。 “这么大的福气,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享呢?” 赵氏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沈蕴已经朝人群走了过去。 沈家女眷下意识往后退。 有人甚至直接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沈蕴笑了。 刚才劝她的时候,不是一个个都很会说吗? 现在怕什么?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 即使穿着最普通的囚衣,那人也比周围女眷干净许多。 脸被麻布包着,手却白皙纤细。 一路几千里流放,沈家人缺吃少喝,连老夫人脸上都起了一层干皮。 偏偏沈芙,手上连个冻疮都没有! 原主临死前舍不得吃的那半个馒头,最后进了谁的肚子? 沈蕴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沈芙惊呼。“你做什么?” “当然是给妹妹送福气啊。”沈蕴一把将人拽了出来。 沈家人瞬间变了脸。 “沈蕴!” “放开芙儿,你疯了不成!” 最快冲出来的,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梁氏。 沈蕴的亲生母亲。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流放数月早已虚弱的身体,猛地冲上来,一把将沈芙护在身后。 “谁准你碰她的!” 那一声厉喝落下。 沈蕴没动。 胸口却骤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不是她的情绪。 是原主。 哪怕人已经死了。 这具身体竟然还是会因为母亲下意识保护另一个女儿而难过。 真没出息啊! 沈蕴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在盼呢? “娘。”沈蕴忽然开口。 梁氏一怔。 大概是从她被找回来以后,这声“娘”叫得从未如此平静。 “二婶说,嫁给凉州军户,是福气。” “既然是福气,为什么妹妹不能要?” 梁氏脸色微变。 “芙儿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在流放名册上!”梁氏脱口而出。 “她本可以留在京城,是她念着沈家十七年的养育之恩,舍不得我们,才一路跟来了凉州!” 说到这里,梁氏眼眶已经红了。她反手握住沈芙的手。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陪着我们走了几千里,吃了这么多苦,你还要怎样?” 周围沈家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芙儿已经够仁义了。” “她原本可以不来的。” “做人总要讲良心。” 一句接着一句。 沈蕴听着,胸口那股酸涩越来越重。 她却突然想笑。 原来陪着走一趟流放路,就是天大的恩情。 那原主呢? 十七年。 被他们扔在庄子上十七年。 一顿沈家的饱饭都没吃过。 一日国公府千金的福都没享过。 最后却陪着他们一起戴枷、一起流放、一起到了凉州。 怎么没人夸她一句仁义? “蕴儿。”梁氏的声音忽然软了。 沈蕴抬眼。 梁氏看着她,眼中竟真有几分哀求。 “娘知道你受委屈了。” 那一瞬间。 沈蕴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半步。 还是原主,这个傻姑娘。 直到现在,居然还想靠近自己的母亲。 梁氏伸手握住她:“可你才是娘的亲生女儿。” “沈家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父亲和兄长不知道是去军营,还是去做劳役,娘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沈蕴安静地听着。 梁氏见她没有反驳,声音愈发温柔。 “你是沈家嫡出的真千金,是京城贵女的血脉啊!” “若是能让有权有势的军爷看中……” 梁氏抬眼看了下高台上的千户。 “那你便能连带庇护沈家姐妹,到时候,整个沈家,都会以你为荣的。” “蕴儿,你……不是很想让大家接受你吗?” “娘也答应你,只要沈家熬过这一劫,以后娘一定补偿你。” 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忽然停了。 沈蕴垂下眼,看着梁氏握着自己的手。 原来如此。 让她顶着沈家嫡女,世家贵女的名头,让她……去攀附那种人…… 沈蕴垂眼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半晌,她忽然问: “娘。” 梁氏眼底一亮。 “我要是不愿意呢?” “我不愿意,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四周霎时一静。 “沈家女眷,若是不配军户,那便送入军中后方。” 站在高位的千户沉着脸开口。 军中后方……那是……军妓啊! 第二章 宁可去军营后方 “敢问千户大人,我这几位半老徐娘的长辈也要配军户吗?我这刚过天命之年的祖母也要吗?” 沈蕴抬头,手指着沈家女眷问道。 “妇人过了三十,便去军后方做浆洗杂活。” 千户的声音不高,可沈蕴耳朵里像炸了一声雷。 她不想配军户,也不想做军妓! 她脑子里迅速划过一件事:军中后方,不只是军妓! 她有空间,空间里还有物资,到了军后方,她能慢慢把身子养好的。 她在丧尸潮来之前,意外发现空间升级,更是才将一个中型超市的物资全然收进去。 她还来不及同家人分享,还来不及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累赘,不是拖累…… 沈家女眷还在骂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浆洗处缺不缺人,怎么才能让千户把她拨过去。 沈蕴的目光落在沈芙身上。 沈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后退。 但沈蕴的动作很快,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沈芙蒙在脸上的麻布。 “姐姐!” 迟了。 刺啦一声。 麻布被沈蕴扯了下来。 一张白皙娇嫩的脸,彻底暴露在烈日之下。 周围骤然一静。 几个原本兴致缺缺的军户,目光瞬间落了过来。 沈家人的脸也在这一刻齐齐变了。 “沈蕴!”梁氏尖叫出声。“你做什么!” 沈蕴却笑了。 果然。 同样走了几千里流放路。 她瘦得两颊凹陷,嘴唇干裂,身上几乎只剩下一层皮。 沈芙呢? 脸颊白嫩。唇色红润。 除了略显憔悴,哪里像是吃过苦的模样? 原主临死前舍不得吃的那些口粮,都喂到谁肚子里去了? 还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军爷。” 沈蕴一把将沈芙拉到身前。 “小女子没有那个福气伺候你们,你们再看看这个。” “这是我妹妹。” “国公府金尊玉贵养了十七年的小姐。” “识字,会女红,琴棋书画也都会。”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最重要的是——” “她吃得饱。” “比我好养活。” 几个军户顿时笑出了声。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沈芙。 “这个倒不错。” 沈芙脸色瞬间惨白。“娘……” 只一声。 梁氏便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冲上来。 “芙儿不行!” “她不是罪奴!她不在流放名册上!” 赵氏也急了。“沈蕴,你快把人放开!” “怎么?”沈蕴偏头看她。 “刚才二婶不是说,能嫁给凉州军户,是我的福气吗?” “现在轮到沈芙——” “就不是福气了?” 赵氏噎住。“这、这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蕴盯着她。 “都是沈家的姑娘。”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还是说——” 她笑了一声。 “你们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福气?” 赵氏脸色一白:“我没有!” “那就让她去啊。” “……” 没人说话。 刚才一个个劝她要顾全沈家的人,这会儿全都哑巴了。 沈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什么亲情,什么血脉,什么沈家嫡女。 不过是谁好欺负,就欺负谁罢了。 “姐姐。”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芙,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沈蕴转头。 沈芙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挣扎。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若是恨我占了你十七年的人生,我认。” “芙儿!” 梁氏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沈芙却摇了摇头:“娘,让我说完。” 她看着沈蕴,眼泪含在眼眶里,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些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若我早知道姐姐在庄子上受苦,我一定会去找你。” “如今姐姐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她吸了吸鼻子。 “可三妹妹、四妹妹她们有什么错?” “姐姐若一定要出这口气——” 沈芙闭了闭眼。 “那便让我替姐姐去吧。” 话音一落,沈家人彻底乱了。 “胡闹!” “芙儿,你说什么傻话!” “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梁氏更是一把将沈芙抱进怀里。 “娘绝不会让你去!” 沈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姐姐她……” “她跟你不一样!”梁氏脱口而出。 沈蕴挑眉。 又是不一样。 这句话,她今天听了多少遍了? 沈芙哭得更厉害。 “娘别这么说,姐姐听了会难过的。” “她有什么可难过的!”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走了出来。 她冷冷盯着沈蕴。 “身为沈家嫡女,不思如何保全家族,反倒在这里撒泼胡闹,甚至还要拖累自己的姐妹。” “庄子上的泥腿子,果然教不出什么规矩!” “祖母!”沈芙急忙叫了一声。 “您别说姐姐。” 沈老夫人冷哼:“你还替她说话?” “她若有你一半懂事,今日也不会闹成这样!” 沈蕴没生气,反而笑了。 “懂事?” “是啊。” “妹妹可太懂事了。” 她看向沈芙。 “嘴上说着愿意替我。” “可从头到尾——” “你的脚动过一步吗?” 沈芙脸色一僵。 沈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既然妹妹这么心疼我——” “走啊。”她直接将人往军户面前拽。 “我现在就成全你!” “啊!”沈芙终于慌了。 身体几乎本能地往后挣。 “姐姐,你放开我!” 梁氏也疯了一样扑上来。 “沈蕴!放开芙儿!” 这一刻。 刚才那个哭着说“我愿意替姐姐”的沈芙不见了。 那个说“姐妹情深”的梁氏也不见了。 沈蕴看着她们狼狈的模样,笑出了声。 “怎么不装了?” 沈芙的脸瞬间白了:“姐姐,我不是……” “别。”沈蕴松开她:“千万别叫我姐姐。” “我受不起。”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伯母……” “不是说好的,只让大姐姐去吗?” 声音不大。 四周却猛地安静下来。 沈蕴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她回过头。 说话的是三房的女儿沈萤。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此时正惊慌地抓着母亲的袖子。 察觉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沈萤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白,慌忙闭上嘴。 可已经迟了。 ——说好的。 ——只让大姐姐去。 沈蕴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 所以,她们都知道。 知道今天军户要挑人。 知道沈家准备把她推出去。 甚至早就商量好了——只牺牲她一个。 沈蕴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脸。 赵氏避开了她的眼睛。 几个婶娘神色闪躲。 那些所谓的姐妹,有人低头,有人咬着嘴唇,还有人悄悄往母亲身后藏了藏。 却没有一个人敢看她。 就连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愿意替她的沈芙,也沉默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昨夜商量着怎么卖掉她的,不只是几个长辈。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默认。 因为只要被推出去的是沈蕴—— 她们就安全了。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紧接着,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沈蕴怔了一下。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那滴泪。 她没有哭。 那这眼泪是谁的,不言而喻。 “傻不傻。” 沈蕴低低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原主。 还是在骂那个曾经的自己。 活着的时候拼命想从这些人身上讨一点亲情。 死了居然还会为他们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 这样的家人—— 不要也罢。 随着这个念头落下,胸口那股从昨夜起便若有若无堵着的酸涩,竟慢慢散了。 “千户大人,罪奴愿去军营后方。” 沈蕴仰起头。 瘦弱的身子还在晃,声音也哑,可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身后的哭声、骂声、沈芙细弱的“姐姐别走”,她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不需要了。 她已经走了。 第三章 我挑你做婢女 军营后方,潮腐腥臭。 沈蕴蹲在角落里。 她没哭——但她的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三息,然后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抖止住了。 她才开始清点周围。 门的位置。周围几个罪奴。门口有几人看守。 好。够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的时候没出声。 牛肉干顶饿,但她还需要热量,那就再吃块巧克力吧。 周遭的哭声呜咽咒骂依旧不绝。 沈蕴却是真的感觉身体有了温度。 整整一夜,除了罪奴们的抽泣,没有人来搭理她们。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口东西咽下去。 她没抬头。 她先把嘴里那点甜味吞干净了,手缩进袖口,指尖触到折叠刀的刀柄,才抬起眼。 一个瘦高的人影逆光站着,阴影罩在她头顶。 “沈家嫡女,沈蕴!” 来人双颊凹陷,一件囚衣撑不起来,整个人像在衣中晃。 沈蕴没接话。 她先把他看了个遍——双颊凹陷,手腕上一圈枷锁磨出的旧痕,一道一道,摞得发白。 她站了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 “你是谁?” 这人……感觉哪里见过。 “叶长弦。” “你找我干什么?” “我来挑你!” 沈蕴眯了眯眼。 门口的军户见了他,非但不拦,还默默让开了路。 “你我一同走了流放路,你真忘记了吗?” 沈蕴细细回想,忽然瞪大了眼。 “你是……囚车里那个人!” 叶长弦点了点头。 “对,是我!” 她也听沈家人念叨过。囚车里押的,是江南水患案的主犯,工部侍郎。 主犯的囚车,一路上却比沈家女眷走得还体面。 到了凉州,人不在屯田名册上,还能换了便装,在军营里自由走动。 他……不简单! “你要我做什么?” “我身边缺个人伺候。” 沈蕴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你一个流犯,还要人伺候?” 她靠在棚柱上,抱着胳膊,歪头看他:“那你知不知道,我来军营后方,是我自己选的?我没在等谁来救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挑我?” 叶长弦沉默了一息。 “安置场上,军户朝你围过去的时候,”他说,“你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求,你的手先摸进了袖口。” “后来你把沈芙拽出来,往后退的那半步,踩的是离人群最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一个被家里卖了的人,被人推出去的时候,先想着给自己找退路——你不常见。” 沈蕴垂下眼。 袖口里,折叠刀的刀柄被她捂得温热。 原来从那时起,就有人在看她。 她重新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你观察人倒是很细。不过——” 她偏了偏头:“你凭什么觉得,你来找我,我就不是棋子了?你的棋子和沈家的棋子,区别在哪?” 叶长弦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比方才那一息更长。 “区别在于——沈家让你去死。我让你活着。” 沈蕴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句话,你最好说到做到。” 叶长弦没应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家的女眷,没一个会来军营后方。” “不想自己去瞧瞧吗?” 沈蕴顿了一下。 跟着叶长弦,定是比留在这军营后方好一些的。 她心里揣摩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三步远。 出了棚子的那一刻,风沙扑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子——身后是哭声、咒骂、铁链刮地的声响。 她没再看第二眼。 “叶长弦,”她快走两步跟上来,“她们不会来,我知道的。”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蕴冷着脸,紧抿着唇。 不是意外沈家有后招——她早就料到了。 让她愕然的是,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居然还是紧了一下。 不是原主。 是她自己。 末世那次,哥哥推她下车的时候,她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她……被全家舍弃了! 两个世界,两具身体,同样的结局。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口气咽下去。 屯所里一排排土坯屋,比牢棚齐整,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沈蕴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斜对面的院子里,晾着几件浆洗过的绸衣。 洗得发旧了,那也是京城才有的料子。 院里传出妇人捶胸顿足的哭嚎: “我可怜的萱儿啊!配了个黑脸的鳏夫,后头还拖着两个孩子,她往后可怎么过啊!” 是二婶赵氏的声音。 “哭什么哭!”另一个声音尖细,是三婶汪氏,“要不是沈蕴不肯去,我家萤儿怎么会被选中?我还没寻她算账呢!” “嘘——小声些。老夫人才托人办妥了事,仔细叫人听了去。” 沈蕴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听完了。 原来沈老夫人掏出了压箱底的旧人情,女眷免了劳役,还换了个带院的屯屋。 原来她前脚被带走,后脚沈萱、沈萤就被配了军户。 她低低笑了一声。 二婶不是说过么,能被军爷看上,是福气。 这不,福气上门了,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她收回目光,跟上叶长弦,脚步竟轻了几分。 “娘,我回来了。” 叶长弦在一间土坯屋前站住。 门嘎吱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妇人迎了出来。 “长弦,你真出去挑了个媳妇?” 妇人皱着眉头:“你自个那模样,你还有心思?还是那……沈家的。” 沈蕴迎上妇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打量她,从上到下,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沈蕴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直了。 她在等这个妇人先说话。 在末世,先开口的人先露了底。 “不是媳妇,她是来照顾我起居的。” 叶长弦说着看向沈蕴:“沈蕴,这是我娘,我说了,我是凉州人。” “娘,她叫沈蕴,家里有吃的吗,先让她吃点东西,再换身衣裳。” “你这小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叶母瞪了叶长弦一眼:“你什么身份,还要人伺候?” 话虽这般说,叶母还是上前拉了把沈蕴。 “乖乖,你这女娃怎么这么瘦,比我家小子还瘦。” 叶母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伯母,我养些时日就能好起来的。” “都先进屋吧。哎,这家里哪有东西给你们补哦。”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吃了大苦头的吧!” 进了门,叶母一边翻箱倒柜地找衣裳,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们沈家,就住斜对面那院。” 沈蕴解衣裳的手一顿。 叶母知道沈家,长弦去挑她的时候,事先说过吧! “今儿一早,还有个老太太打发人来问过你。” “问什么?” 叶母叹了口气:“问你死没死。” “要是没死——”她顿了顿,到底没把后半句学全,“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沈蕴低下头,继续解衣裳,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好奶奶。 不急。 她总要活着,好好站到她们面前去。 第四章 这只是开始 “老妇人的衣裳,你也别嫌弃。” 叶母领着沈蕴进了里间,递过一套衣裳。 青灰色的旧衣裙,洗得有些发白。 “长弦说要你伺候的话,听听罢了,你也别作数。” 叶母在一旁说道:“家中就我同长弦二人,你便来做个伴,说不上谁伺候谁的。” “伯母,我有分寸的。” 沈蕴拿着衣服,已经将这屋子看了个遍。 土坯墙、草泥顶、入门就是厅,一张旧木桌两把矮凳。 墙角木架上码着几卷书,书脊磨得发白,边上搁着一方旧砚台。 寒门出的贵子,还能一路考进工部。 沈蕴在心里记了这一笔。 叶母见她接了衣裳便走开了。 沈蕴换好衣裳出来时,听见前头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怎么还找了个姑娘回来?” “别说什么伺候你的,她那瘦得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自个都过不好。” 叶母一边盛清粥一边数落儿子。 “娘,她身上有股狠劲。”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沈蕴听见了。 她顿了一步,然后才走出去,在桌边坐下。 “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你就将就吃点吧。”叶母把粥碗推过来。 清汤几乎见底的米粥,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 沈蕴捧起碗,没有犹豫,大口喝了起来。 粥是温热的,野菜有些涩,但滑过喉咙的时候,整条食道都在暖。 她需要这个。 这具身体饿太久了,温热的薄粥比大鱼大肉更适合她现在。 “沈蕴。” 叶长弦在她对面坐下,等她一碗粥见了底,才开口。 “如此,我们也来说说日后的打算吧。” 沈蕴放下碗,正有此意。 叶母端着空碗去了后边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你想我怎么伺候你?” 沈蕴说得直白:“对于眼下处境,我很满意。有热粥,有地方住,还能知道沈家人的动向。” 她顿了顿:“我该感谢你。” “真要感谢,那便先休养几日。待你身子骨硬朗起来,我自会交代你做事。” 沈蕴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心里翻着另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是主犯。” “我一个工部侍郎,岂能左右江南水灾之祸?” 叶长弦坦然道:“不过是替人顶罪罢了。” “替人顶罪,还能活着走回原籍?”沈蕴眯起眼,“替谁顶的?” 叶长弦没有答。 两颊无肉,笑起来脸上都是褶子,可那双眼睛晶亮。 “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有人保我,所以我能在凉州自由走动。” “第二——”他收了笑,“也有人,正等着我死在凉州。” “跟着我,未必比跟着沈家安全。想清楚,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蕴看着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你们京城来的贵人,说话都喜欢留一半?” 她把空粥碗往前一推:“没关系。我的事,也只让你看一半。” 叶长弦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你确实不是会认命的人。” 他敛了笑,正色道:“还有两件事,你听一听。” “沈家二房的沈萱、三房的沈萤,当日配了军户。” “你祖母拿旧人情,替剩下的人换了免役,如今都安置在斜对过的院子里。” 沈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原来老夫人掏的是这张牌。 二婶哭闺女,三婶怨她,老太太却一声不吭,把人都安顿妥当了。 “知道了。”她点头,“我不去惹她们。” “我不在的时候,我娘会照顾你。”叶长弦认真说道,“沈蕴,我能把你摘出来,不是要让你逞一时之能的。” “你与沈家人对上,此时毫无胜算。” 那也未必。 沈蕴没有应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沈蕴躺在里间的炕上,睁着眼。 土墙那头,叶家母子的呼吸声渐渐匀了。 她又数了一刻钟,才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灰白的雾气自指尖漾开,无声无息。 雾气后头,立着一座超市。 整整一座中型超市——两排收银台,十几排货架,顶灯悬在半空,明明灭灭,像一片落不下来的星子。 米面粮油码得整整齐齐,一袋压着一袋;冷藏柜里的肉还封着膜;药柜里退烧药、消炎药、纱布卷码得密密实实;最里头,是她在末世攒下的家当——工具箱、净水片、成箱的压缩干粮,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 热武器,就在那只箱子里。 这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的家当。 上辈子撤离前,她拼了命把整座超市收进空间,想着到了安全区,能让家里人吃口热乎的。 后来,家里人把她推进了尸群。 沈蕴在货架间站了很久,伸手抚过一袋米。 编织袋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硌得人心里发实。 死了一个人,才换来的东西。 她弯腰,从最底下的货架上抽出一小包压缩干粮,收进袖袋,其余原样放好。 雾气合拢,超市消失,里间还是那间黑黢黢的土屋。 不能露。 叶家母子才认识她一天。 这世上的善意,她两辈子都没学会提前相信。 她得先看清楚这对母子是什么人,看清楚这凉州的水有多深。 在此之前,她只能跟着叶母一起挖野菜。 沈蕴躺回炕上,含了颗水果糖,闭上眼。 不急。 先活下来,再算账。 翌日早上,天才微微亮,沈蕴就被说话声惊醒了。 她躺着没动,隔着土墙听叶母和叶长弦在正屋里的对话。 “娘,是我不好。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回来,也未能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娘知道你是为了凉州百姓。只这家里多添了两张嘴,娘得早些去摘野菜。” 叶母的语气惆怅:“今年光景更不行了,地里长不出庄稼,娘得去山里挖。” 沈蕴坐起身来,快速扒拉了两下头发,扎了一个利落的侧麻花。 她推开里间的门走出去时,叶长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短褐,正在系腰带。 “叶伯母,挖野菜吗?我同你一起去。”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那便一起出门吧。” 走在村里小路上,沈蕴能听到远处将士们操练的声响,整齐的步子声在晨风里闷闷地压过来。 到了村口,有人牵了马在等叶长弦。 沈蕴看着叶长弦翻身上马,与那人并辔离去,马蹄踏起的沙尘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别看了,快点上山吧。”叶母催促道,“挖野菜的人很多,去晚了就没了。” 沈蕴收回目光,跟上叶母的脚步。 上山的路不好走。 沙土松软,踩一步陷半步,路边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地。 沈蕴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喘——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可她咬牙没停。 “伯母,庄稼地里不种菜吗?”她喘匀了气,问道。 “凉州的地太干了,一年都下不来几场雨,庄稼活不了。” 叶母头也不回:“上半年还能种点菜,入了秋,也就只能去山里挖了。” “那米呢?五谷呢?地里都不长吗?” “凉州种不了稻谷,多是黍稷。”叶母解释道,“家里的米,还是别人救济的。” 沈蕴蹲下去,手指拨开一片干裂的土皮,底下是灰白的沙壤。 她空间里有米,有面,有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 可她不能拿出来。 她拔起一棵灰扑扑的野菜,抖掉根上的沙土,丢进背篓里。 起身时,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右前方一片乱石坡上,岩缝里、石面上,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霜。 凉州这时候,还不到下霜的季节。 沈蕴走过去,蹲下身,用指甲刮了一点,捻开,舌尖轻轻一抿。 咸的。 “伯母,”她仰头,状似随口地问,“这石头上的白霜是什么?” “那是碱霜。”叶母摆手,语气嫌弃得很,“最害人的东西。沾了它的地,寸草不生。咱这儿的地,一半都是叫它毁的。” 沈蕴顺着话头“哦”了一声,垂下眼,用脚尖把那一小撮白霜碾进了沙土里。 盐碱,盐碱。 有碱的地方,多半就藏着盐。 她抬眼,重新打量这片被叶母嫌弃了半辈子的荒山。 漫山遍野的“害人东西”,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沈蕴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跟上叶母的脚步。 不急。 一样一样来。 先活下来,再算账—— 账,多着呢。 快到晌午,两人背篓渐满,原路下山。 转过山脚,前方灰蒙蒙的沙地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巴掌扇在肉上的声音。 “死婆娘,动作麻利些。第一天进门就想偷懒,你们京城来的娘皮子就这副德行?” “不要,不要打我……” 那道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沈蕴顿住了脚步,眯着眼看过去。 沙地那边,一个粗壮的老妇人正揪着一个瘦小身影的头发往下按。 那人跪在地上,背篓翻了,野菜撒了一地,正要伸手去捡,又被一脚踢翻了篓子。 打人的老妇人膀大腰圆,两只黄铜镯子磕得叮当响,嘴里还在骂: “进门一天,嫌饭粗,嫌屋破,当你还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呢?” “我儿子好心抬举你,你还敢拿乔?” 那是……沈萤! 叶母压低声音:“那不是你们沈家三房的姑娘么?她那口子的老娘是个厉害的,头一天进门,就挨了打。” 沈蕴站在原地没动。 沈萤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头发被揪得散乱,拼命往人群外看。 下一瞬,她看见了沈蕴。 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沈萤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大姐姐——” 她张开嘴,嗓子劈了,用尽全身力气朝这边喊: “大姐姐,救我——!” 第五章 她只护沈芙,不护你们啊 沈蕴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一声“大姐姐”像根细针,扎在沙地里,扎在沈萤肿了半边的脸上。 沈萤的眼睛还在望着她,望得那么用力,像抓住一条绳子。 她跪在地上的身子往前挣了一下,又被那个老妇人一把按回去。 “还喊?谁是你大姐姐?” “都是伺候男人的罪奴,还想拉关系?” 沈萤的嘴张了张,没再喊出第二声。 叶母扯了扯沈蕴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沈蕴收回目光,脚下没动。 三息之后,她对叶母说:“伯母,你先下山。我稍后就到。” 叶母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沈蕴等到叶母的背影转过山脚,才朝那边走过去。 她没走沈萤的方向。 她走到那妇人,站定,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珠子。 空间货柜的底下,有一罐子这东西。 没什么用,但小孩子喜欢。 沈蕴把玻璃珠子递过去。珠子在日头底下转了个圈,里头那点彩色碎屑一闪,老妇人伸手接的时候,眼珠子跟着转了一转。 “琉璃珠?”老妇人一把拿过沈蕴手里的珠子。 又上下打量她一遍,嗤地笑了:“倒是有个懂事的大堂姐。” “我不是她堂姐。” 沈蕴说,“我跟她不是一家。” “大姐姐……” 沈蕴淡淡道:“沈萤,我想,你应该也不知道,我被人从军营后方挑出来了吧!” “可是……老夫人却知道,你说……是不是她……还有什么计划呢?” 叶母说过,昨日早上,老夫人就让人在打听她。 所以,叶长弦去挑她的事情,沈家……也知道。 “沈萤,你瞧,老夫人的手……伸的挺长啊!” “她有那么大的能耐,怎么就保不住你呢?” “看来,在她眼中,只有沈芙,才是最重要的,就连亲孙女……” 沈蕴嗤笑了一声,“都比不上沈芙啊!” 沈萤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落在她心湖,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 沈萤从小就知道祖母偏心沈芙。 好吃的好穿的,永远是沈芙先挑。 可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沈芙是嫡出的大小姐,是因为沈芙性子软招人疼,是因为自己是三房的女儿,不如大房尊贵。 可沈蕴今天说:祖母有本事保人,但她没保你。 沈萤的嘴唇开始抖,越抖越厉害,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砸。 “她……她明明说……” “说什么?” 沈萤的嘴张了又张,眼泪灌进嘴里又呛出来,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她说……让我嫁过去,等风头过了……就把我接回来……” 沈蕴安静地听完,没有笑,也没有惊讶。 “听说沈萱配的那个军户,还有两个孩子,她可是一过去就当人后娘。” “我们几个,说不上谁比谁更惨。” 沈蕴顿了顿:“但沈芙……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沈蕴就不打算继续了。 她转身离开。 “大姐姐~” 身后,沈萤焦急地喊话。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没有办法啊!” “怎么会呢,你还有爹娘,还有兄长,他们……总不会……不疼爱你吧!” 沈蕴自嘲笑了笑: “你又不像我,从小……就被调换的。” 沈蕴走开了,沈萤有没有闹的勇气,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等。 话递到了,种子埋下了。 剩下的,看沈萤自己。 她只管往前走。 山脚下,叶母还在等她。 背篓搁在脚边,人蹲在路旁一块石头上,正拿水囊小口抿水。 看见沈蕴下来,叶母没有多问,只把水囊递过去:“喝一口,下山还远。” 沈蕴接过来抿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点闷气被冲散了。 下了山,村口的路比山上好走些,两人并肩走着,叶母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方才给她的那颗珠子……” “嗯?” “是哪儿来的?”叶母看了她一眼, “你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沈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衣裙,没有正面回答。 “我藏的好。” “你今日露了东西,后面会有麻烦的。” 叶母低声道:“这地……什么都缺,什么都会抢的。” 沈蕴偏头看了叶母一眼。 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沈蕴听出那底下还有一层意思——一个在边关活了几十年的女人,应该见过太多“藏不住”的事了。 “伯母,村里人,都在这里挖野菜吗?” 沈蕴继而问道:“我瞧着,山坡上都快薅秃了。” “野菜,树根,肚子饿了,总能找到吃的。” 叶母淡淡说道:“就是……不知道明年这地里,还能不能长出野菜了。” 沈蕴神色微沉,“就没有人管这事吗?” “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又怎么生存。” “当官的都想管不了,谁又能管呢?” 叶母说道:“长弦……也是为了这事,才去的京城啊!” 沈蕴回头,盐碱地改良,要排盐降碱,要培肥改土…… 可是……缺水呢! 回到家中,叶长弦还未回来。 叶母有事要忙,沈蕴便坐在院子里摘菜。 “砰砰砰~”门外突然传来大力的敲门声。 “沈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头。” “开门,快开门!” 沈蕴皱眉,这是二婶赵氏的声音。 沈萤应该还来不及回那边说什么,赵氏这是…… “拍拍拍,大白天的,吵什么?” 叶母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快步走出,骂的有些急。 “你躲进去,长弦说了,你们沈家,没一个是好的。” 沈蕴看着头发花白,人又清瘦的叶母。 那明明瘦的在背后都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可上前的脚步,是那般的坚定。 沈蕴心里一动,按住叶母的胳膊:“伯母,我自己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赵氏叉腰站着,汪氏跟在后头,两人看沈蕴的眼神,都带着恨。 “好你个白眼狼,自己得了庇护,连家里人都不顾了。” “我替你娘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没良心的贱蹄子!” 汪氏说着便是抬手扇向沈蕴。 沈蕴一把握住汪氏的手。 休养了两日,她多少还是有了点力气。 “教训我,你配吗?” 沈蕴冷脸一把挥开汪氏。 “沈蕴,都怪你,你自个摘出去了,可怜萱儿跟萤儿都被配了军户。” 一旁汪氏更是要上前拉扯沈蕴哭闹: “我可怜的萤儿,走,你去,你去顶了萤儿,把萤儿换回来!” 汪氏的哭嚎在巷子里散开,破锣似的,几家院门悄悄开了条缝。 “你让我去顶沈萤?” 沈蕴甩开了汪氏的手,她气笑了。 “为什么是你们的女儿,不是沈芙,你们就没想过吗?” “还是说,不敢找沈老夫人闹,就来闹我?” “真当我是软柿子吗?” 沈蕴看向斜对面的屋子,一字一句道: “就算是她来了,我也这么说。” “没养过我一天的沈家,我凭什么认!” 说完,沈蕴便直接转身进屋,重重关上门。 任由外头赵氏跟汪氏哭嚎,沈蕴也不再回头看一眼。 第六章 亮一点底牌 外面消停了,沈蕴的野菜也弄好了。 “你就这么让人指着鼻子骂?” 叶母神色烦躁:“在这里,人善被人欺。” “住的这般近的,我可不想日后,你把麻烦扯到长弦身上。” “伯母,我下次会注意的。” “不行,不能让她们张嘴编排,你的事情,长弦说过。” 不等沈蕴在再说什么,叶母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径直往外走。 “你看着灶台,我出去走走。” 叶母说着,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这都是十几年的街坊邻居,还能被她们颠倒黑白了去?” 她的话散在风里。 沈蕴握着的拳头放开,嘴角微微一扯。 叶母嘴上说的,是为了儿子。 但她何尝不也是被照顾到了呢? 她走到后边厨房,掀开锅盖一看,还是那稀薄可见底的粥。 自己既不能露了底,又想要吃点好的,该怎么做呢? 凝神进入空间,沈蕴拿出了一罐油,趁身边无人,她倒出一点。 如果是用猪油炒野菜的话,味道会更好些。 虽然她空间里有冷冻的猪肉,也能熬出猪油—— 可她要怎么解释呢? 叶母也说,这里什么都缺,什么都会抢的! 一样的野菜小粥,却飘着一抹油花。 叶母回来的时候,神色不是很好。 “沈蕴,你那琉璃珠子,可还有?” “算了,想来也没有了,你来时,身上不就一身囚衣吗?” “伯母,那珠子……怎么了?” “钱老婆子用那珠子,换了一两银子。” 叶母有些痛心道:“这是白白给了她一两银子啊!” 沈蕴心里一动。 “伯母,谁同她换的,那珠子除了好看,又无甚用处。” “那可是琉璃珠!” 叶母的语调都高了些。 “可是不能吃又不能喝的,那东西,华而不实啊!” 叶母看着沈蕴,一时说不上话来。 “罢了,也是那钱老婆子运气好,拿着珠子在日头下看,被路过的富人瞧见了。” “先喝点粥,长弦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沈蕴立马给叶母盛了一碗野菜粥。 “伯母,这里,离最近的镇子远吗?” “你要去镇子做什么?” 叶母接过沈蕴递过来的粥。 “长弦不在镇子上,他去的地方更远。” “我不是要去找他。” 沈蕴说道:“伯母,我看过家里了,米缸里并没有多少米。” “柴是够的,但是盐罐子是空的,油……也是没的……” 叶母直直看着沈蕴。 眼里露出讥讽神色。 “还真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小姐,对吃食如此讲究?” “凉州本就苦寒,这边是屯村,男儿平日下地干活,有战事还要上阵杀敌。” 叶母的神色沉了下来: “沈蕴,我没想到你竟是贪图享乐之人。” 沈蕴对上叶母不悦的眼神,丝毫不露怯。 “伯母,我想让你,让叶长弦能够吃上肉。” “能让斜对门沈家的人,看着我过得比他们好。” “不可以吗?” 沈蕴的声音,坦然又镇定。 她看向门口方向,嘴角微抿。 叶母看了沈蕴片刻,声音落了下去。 “先喝粥吧!” 随着野菜粥入口,叶母突然顿住了。 她狐疑地看了眼沈蕴,又低头多喝了几口。 沈蕴不做声,这加了盐,又用油炒过的野菜,自然口感是不一样的。 叶母突然放下了筷子,快步朝厨房走去。 “沈蕴,你个败家娘们,烧个粥,你还要动盐罐子,你知道这盐有多金贵吗?” 叶母的声音有些抖,咬牙心疼的紧。 沈蕴没有辩解,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加了盐和油的野菜粥,她吃得坦然。 “伯母,去镇子上看看吧。” 叶母捂着胸口,咬着牙数落道: “那盐,就连军中都紧的很。你怎么能动呢?” “你知道外头……是买不到盐的,这盐,可是朝廷管着的。” “那就盐罐头,你知道我都凑了多久吗?” 盐……她的空间里,有整整一箱子呢,还是细盐! 但是她没动. “你以为这镇子是走着就能去吗?得走整整两个时辰啊!” “要是运气好,能搭上牛车,可是你有那运气吗?” 叶母是心疼盐啊,她还等着有肉的时候,再用的。 “伯母,你信我,带我去镇子走一走吧!” 沈蕴慢条斯理地喝完粥。 “叶长弦……挑了我,总不是真放在家里的吧!” “你……” 叶母有些看不透沈蕴了。 昨日初见,还是穿着囚衣蓬头垢面,瘦的跟排骨一样。 一阵风都能吹走。 但也就这一天一夜的休息,她整个人似乎不一样了。 长弦说她身上有股狠劲。 “去了又怎样,家里可没有闲钱给你。” 叶母有些松口。 “那琉璃珠……可以换钱的吧!” 沈蕴轻巧道,“好像……我还有几颗。” 叶母顿时,目光落在沈蕴身上。 她没有问沈蕴是怎么藏的。 “吃完,去村口碰碰运气!” 叶母最后还是把眼神从沈蕴身上挪开了。 “嗯!” 沈蕴笑了。 看着叶母斑驳的白发,她心头好像暖暖的。 出门的时候,沈蕴走过了沈家人住的地方。 大门紧闭,要不是土墙里看到那晾晒的衣裳。 都看不出里头有人呢!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辆马车路过。 叶母上前同人交涉,还真说动了对方。 马车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闭目养神。 沈蕴同叶母开口道谢,对方只点了点头,没有睁眼。 坐定后,沈蕴从马车缝里看到外头光景。 风呼呼的,看不清外头模样。 土地盐碱,风沙大,真要改变这一切,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看到没有,那是采石场。” 叶母的话突然响起。 “流犯男丁,不是编入军中,就是去那采石场干苦力的。” “你们沈家的男丁……大部分都在那里。” 灰蒙蒙的看不清楚,沈蕴迷了眼。 她把目光收回来,掌心按在膝盖上,没有笑。 但她的指节慢慢攥紧了。 好。很好 就不知道沈老夫人看到自己的儿孙们在那吃苦。 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人情……用在沈芙身上,会不会觉得浪费了! “如果这地方,有条河,再植上树,风沙……就不会就这么大了吧!” 沈蕴缓缓说道:“还有这地,如果能把地养肥,就能长出庄稼了吧!” 话音落下,马车里一直没有动过的那位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 她头发拢得齐整,鬓边一根素银簪子。 衣裳看着普通,料子却是极好的细棉,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缝。 “小姑娘异想天开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温缓。 “但你想的——倒是百姓们想要的。” 沈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眼尾有细纹,但看人的时候,像在心里过秤。 “老夫人,一看便是睿智又见识广,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是做买卖的吧!” 马车出现的时候,沈蕴就看出来了。 流放路上,原主见过,也听人说起过。 那是西北一带赫赫有名的商号。 “老夫人,你们来边关屯村,总有所图吧!” 走商的,什么都要。 盐、糖、香料,只要有好货,他们都吃。 她空间里,这些都有。 沈蕴心里过了一遍,抬头对上老妇人的眼睛: “我想同老夫人,做个交易!” 老夫人的眼神落在沈蕴身上: “小姑娘,说大话是会闪了舌头的。” 沈蕴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她不能在叶母面前拿出什么,但是……有了! 第七章 镇上遇到沈牧远 镇口到了。 叶母先跳下马车,回头招呼沈蕴:“到了,下来吧。” 沈蕴应了一声。 起身时,她像是无意地碰了一下坐着的垫子。 然后,意念一动,把空间里的一样东西,塞了进去,才跳下马车。 “多谢老夫人捎带。”叶母朝车里道了声谢。 车帘微动,里头的人“嗯”了一声。 沈蕴站在叶母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 然后转身,跟叶母朝镇子里走。 风沙从身后刮过来,马车的轮子重新碾动。 沈蕴没有回头。 马车里,刘老夫人重新阖上眼,手搭在膝上,正要继续养神——指尖碰到了什么。 一小块东西,放在她身侧的垫子夹缝里。 布包的,捏着有棱角。 她拈起来,解开。 一撮白得发亮的细盐。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又快速垂了下去。 这盐……比官府炼的还要细。 边关屯村,在凉州卫的眼皮子底下,难道…… 老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 没有叫住马车,也没有掀帘回头看。 只是把那包盐收进了袖口,像收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但她睁着眼,没有再阖上。 屯村,沈蕴,她记住了! 离屯村最近的镇,叫黄沙镇。 沈蕴看着人迹寥寥的街道,神色有些意外。 “伯母,镇子上,人也这么少?” “凉州境内,大都如此。” 叶母神色平静。 “直接去当铺吧,那琉璃珠,的确是不能吃不能喝。” 叶母神色讥讽:“也只有不愁吃喝的人才有闲情把玩。” 沈蕴手里……只有物资,没有一个铜板。 既然毫无用处的弹珠能换钱,她为什么不换呢? “好啊,伯母,我们去当铺吧!” “你自个进去吧。” 到了镇子上唯一的当铺门口,叶母看向沈蕴。 沈蕴的东西,她并不眼馋。 “伯母,等换了钱,我给你们买肉。” 沈蕴冲叶母笑了笑。 “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馋啊!” 叶母板着脸,嘴角却是上扬的。 沈蕴迈步进入当铺,手里已经抓了一把的弹珠。 “掌柜的,死当!” 玻璃珠子哐当响,一束光落在柜台上,也将珠子照得流光溢彩。 看铺子的伙计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有大货……” 沈蕴忍住没笑。 很快,一个中年男子便走了出来。 看到那一把珠子,眼睛也亮了。 “此乃西域特有的琉璃珠,若不是家道中落,我也不至于拿出来死当。” 沈蕴沉着脸说道:“掌柜的,给个数吧!” “手感光滑冰凉,珠子在光下光彩流转,气如虹霞。” 掌柜用手指小心捏起珠子,在光下看的双眼瞪大。 “客官,真的要死当?” “对,死当!” “一,二,三……”掌柜的数了数,整整九颗! “姑娘,这琉璃珠虽好看,但是并无实用,你确定要死当的话,一共给你十两银子。” 沈蕴心里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两就十两吧,掌柜的,日后若还要变卖东西,我会再来找你的。” “姑娘家中,还有其他东西?” “家中与西域通商,一些琉璃玩意,葡萄美酒夜光杯之类都有。” 沈蕴张口就来,说的那掌柜的眼神越发的复杂。 更是细细打量沈蕴,揣测沈蕴的身份。 凉州城能与西域通商的……能有几个? 也没听说哪家……出事了啊! 身形瘦弱的沈蕴……又着实不像那几户的千金。 “文祥,取契书来!” 掌柜的吩咐伙计,又与沈蕴套话。 “姑娘既然对价格满意,那日后再有东西,尽管来找。” “鄙人姓高……” 沈蕴走出当铺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十两碎银。 她大大方方地展露给叶母看。 “快收起来。” 叶母整个人都挤到沈蕴跟前。 “你真是……气死我了!” 沈蕴将银子收好。 “伯母,我们买肉去。” 叶母对上沈蕴的笑,怔了怔,随即也是轻笑一声。 “真是个傻丫头啊!” 十两银子真顶用,便是买了米,肉,盐,还扯了两匹布,也才花了三两银子。 只是,沈蕴跟叶母两人面对这么多东西,有些难办。 “你说说,买这些,我们怎么回去?” 叶母扶额,说得很是无奈。 更是四处张望,很是发愁。 沈蕴正弯腰把最后一块肉放进背篓,余光扫到街角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军中小兵的短褐,身量高,走路的步子带着武人惯有的阔。 流放路上她见过这个步子——每次从她手里拿走半个馒头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个步子。 沈蕴的手指在背篓边上停了一瞬。 “蕴儿!” 她抬起头,对上沈牧远那张写满“关切”的脸。 原主的兄长! “蕴儿,你们这是……” 沈牧远快步走了过来,眼神落在沈蕴的背篓已经手上的肉上。 “这是给沈家女眷的吗?” “蕴儿,你还是替沈家站了出来对吧,大哥很欣慰。” 沈牧远说着,便是伸手去拿沈蕴提着的肉。 沈蕴的手腕先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然后才后退一步,把肉护到自己身侧。 “沈牧远,你为什么没有去做苦役?” “我自幼习武,自然是编入军中。” 沈牧远一脸自得,“若是改日立了功,说不定我还能让父亲他们免了苦役。” “那我呢?” 沈蕴冷着脸反问道。 “你……你这都嫁了人……总不好……” 沈牧远神色微敛,似乎觉得沈蕴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啊,我跟你们沈家人是不一样的。” 沈蕴自嘲:“我没有替沈家站出来。” “我自请去了军营后方。” “你说什么?” 沈牧远的脸色大变: “你……你是……” “哦,不是,还有又有人把我摘了出来。” “不过……” 沈蕴顿了顿:“沈萱跟沈萤可都配了军户,毕竟,沈家女眷都是罪奴啊!” “芙儿呢,那芙儿怎么样了?” 沈牧远说着就要去拉沈蕴。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家的。” 叶母大声喝道:“你一个流犯,胆敢欺负良民?” “沈蕴,你把话说清楚,芙儿怎么样了,娘怎么样了?” 沈牧远止步,神色阴沉又焦灼。 一辆马车驶过,突然在几步外停住。 叶长弦跳下来的时候,马车都还没落稳。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护卫,两人都穿着便衣。 但年轻护卫腰间的刀鞘是军中的制式。 叶长弦扫了一眼沈牧远,视线没有多停留,落在沈蕴身上。 “走。” 他伸手,替沈蕴提起了脚边那只背篓。 “娘,跟上。” “等等,你是……” 沈牧远认出来了。 叶长弦回头:“对,是我,沈蕴是我的人!” “这怎么可能,你是主犯,你怎么会……” 沈牧远泰国震惊,更是难以接受。 “你能编入军中,我又何尝不能戴罪立功呢?” 叶长弦坦然道:“不过……我的靠山比你的,更硬一些!” 说完,他便让沈蕴跟叶母上了马车,自己随后跟上。 马车驶离,沈蕴回头看了一眼。 沈牧远风中凌乱的样子……好像狗啊! 第八章 肉香耗子会上门 “你们这是,挖到宝了?” 叶长弦看着一筐东西,眉头拧着。 “家里什么光景你不清楚?” 叶母没好气道,“都是沈蕴变卖东西买的,她看你瘦,想着给你补补。” 叶长弦看向沈蕴。他把人从军后方捞出来的时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沈家那种地方,能让她带走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镇子上?” 沈蕴不解释,反问回去。 “办完事回村,在马车里听到娘的声音,多看了一眼。” 叶长弦收回目光,“沈牧远还不知道我捞了你的人吧。” 沈蕴点头,继而说道:“这些就说是你买的。” 叶长弦顿了片刻。 “你是当心沈家的人?” 不等沈蕴回头,他看向叶母。 “沈家的人,闻着味儿就会过来。对外就说沈蕴是我叶家的婢女。” “听你们的。”叶母翘着嘴角: “还是年轻人会玩。” 叶长弦没反应过来,沈蕴也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卷轴上。 “那是水利图纸?” “不错。怎么,有兴趣?” 沈蕴没接这句话。 她多看了几眼,看清了那卷轴边缘的墨迹,是反复批注过的旧物。 “村里能开河道吗?”她问。 “原有旧河道,被沙土埋了。” 叶长弦说,“凉州缺的是水。” “所以?” 叶长弦掀开车帘,远处祁连山的雪顶横在天地之间。 “祁连山终年积雪。把雪水引下来,挖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他说到这里,嗓音发紧,“凉州就能活。” 沈蕴望着那条灰白色的山脊,没有立刻说话。 “你有图纸,有人。缺什么?” “缺钱。”叶长弦说,“凉州赋税收不上来,朝廷不拨银子。” “商户呢?” “商人重利。这件事,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看得见回头。” 他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可能我这一辈子都看不见。” 沈蕴看着他。 “一辈子太长。”她说,“先看眼前。” 马车停在叶家门口,沈蕴径直去了厨房。 叶长弦拉住叶母,压低声音:“她当了什么?” “琉璃珠子,当了几十文。”叶母顿了顿。 “长弦,这丫头傻。她可以藏着掖着,偏当着我的面拿出来。她是不怕我看,还是不怕我往外说?” 叶长弦偏头看向厨房方向。 “沈家丢了个宝。”叶母也看了过去。 叶长弦没有接话。 这宝……是被他接着了吗? 厨房里,沈蕴从空间摸出几块肥猪肉。 热锅,下肉板,滋滋声起,白花花的脂肪在锅底蜷缩成金黄的油渣。 她从货架上摸了一个早餐包,三口吃完,抡锅铲的力气都足了。 肉香从门缝里挤出去,满院子跑。 “我就知道!”叶母推门进来。 “你这馋丫头,把肥肉全熬了?你真不怕耗子闻着味来?” “肥肉腻,熬成油能放。”沈蕴翻着锅铲,“油渣还能当零嘴。” 叶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下口水,又拧着眉:“这肉量不对吧?你买了多少?” “伯母,你记岔了。”沈蕴笑着挡了一句,没让她继续追问。 叶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掩窗:“香飘出去了,回头惹麻烦。” 话没落地,门响了。 不重,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叶母和沈蕴同时住了嘴。 叶长弦已经走到门边,没开,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 “叶家公子,我是沈家梁氏。” 声音温软,被风沙磨过,还剩三分京城软调。 “听说蕴儿在你这落脚,我们想看看她好不好。” 沈蕴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她偏头看向门口,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叶母看着她,无声动了动嘴——我说什么来着。 沈蕴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伯母,看着油。” 她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叶母身边的时候,叶母伸手拉了她一把:“丫头——那是你亲娘。” 沈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早没有亲娘了。” 她走到门前。 叶长弦侧身让开。 她抬手拉开门栓,把门拉开一条缝。 梁氏站在门外。 换过衣裳,头发梳过,比流放路上齐整了。 她身后半步,沈芙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盖着布。 梁氏看见沈蕴,眼眶先红了。 “蕴儿……” 沈蕴靠在门框上,门缝只开到她肩膀那么宽。 她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们来做什么。”沈蕴平静道。 “我可不能让你们进屋,我只是人家的奴婢。” “要是违了主人家的意,我可是会被赶回军营后方的。” 她偏了偏头,故意让身后的肉香从门缝里飘出去。 梁氏张了张嘴,眼泪含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沈芙慢慢抬起头,越过梁氏的肩膀,看向沈蕴。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一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姐姐……” “你们拿的什么?”沈蕴低头看了沈芙手里的碗,“是给我送的?还是找我要的?”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答。 梁氏的手攥紧了袖口。 “蕴儿,娘就是来看看你——” “看到了。” 沈蕴打断她,“那你们就走吧!” “姐姐,祖母病了。” 沈芙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姐姐若是恨我,打我骂我都行,只求姐姐拿出一点食物给祖母——”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刚好落在那碗口盖着的布上。 沈蕴看着她脸上那道泪痕,没有动。 街坊的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几条缝。 “碗都拿来了,这是拿准了我会把食物给你们?” “我可是这家的下人啊!” “你们让我做奴婢的去偷东家的吃食给你们?” “是真的不管我死活啊!” “不是的,蕴儿,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梁氏说得笃定又狡黠。 “他能把你摘出来,定是对你有意。” “你去求求,或者你可以……” “住口!”沈蕴打断了梁氏的话。 轻笑了一声,短促,像是一口气没有接上来。 “你们可以让我去配军户,那沈芙怎么不可以?” “让她去啊!” “沈芙,你那么孝顺,那么重情义,那你去啊!” “沈家养你十七年,把你养的这么金贵,你定能让哪位千户大人为你折腰的。” “怎么,不去啊!” “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沈蕴嗤笑:“那……就不管我的事情了。” “毕竟我去军营后方的时候,就同你们沈家……没关系了!” 沈蕴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门合上,门栓落下。 闷闷一声响。 沈蕴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转身。 梁氏的声音,沈芙的哭声,都隔绝在外。 她没有仔细听,也不打算听。 站了两息,她才转回身,经过叶长弦身边时,脚步没停。 “油该熬好了,”她说,“我猜油渣肯定又脆又香。” 第九章 她将过往展现,毫无隐藏 梁氏跟沈芙没能在沈蕴手里拿到东西,悻悻而归。 沈芙在老夫人跟前哭着把沈蕴的话都说了。 “她真这么说?” 沈老夫人手里的木棍重重锤着地。 “白眼狼,贱蹄子,她怎么敢的!” “她没让我们进门。”梁氏看向老夫人,疑惑道: “母亲,那个叶长弦到底什么来路?” “他不是江南案的主犯吗?他没去服劳役不说,竟然在凉州城还有个家!” “叶长弦到底是什么门路,我也不知道。” 沈老夫人神色阴鸷:“怎么就沈蕴那个泥腿子养大的运气好呢?” “我们都只有喝粥,她怎么能吃肉!” 她这话说完,屋里的几人都咽了咽口水。 那肉香……她们打开门也能闻到啊! 忒香,忒勾人! “什么下人,我看就是暖床丫头,人家还不给名分。” 杨氏愤愤道:“沈家出了个这么下贱的姑娘,真是败坏沈家门风!” “祖母,也不知道那叶家的人同街坊说了什么。” 沈芙站在老夫人面前抽泣: “我听他们私下嘴碎,说……说芙儿是假千金。” “是鸠占鹊巢,说母亲是非不分,说沈家人活该!” “砰~”沈老夫人重重捶地。 “一群……长舌妇!” “芙儿,你写封信给安王吧~” 沈老夫人看向沈芙: “即便他人来不了,也该能派人来照拂一二的。” “对,芙儿,写信给安王。” 梁氏听着其他人对沈蕴的咒骂,心里不是很舒服。 她的女儿,真是……上不得台面啊! 但是沈芙……也是她养了十七年的。 只要沈芙能让安王出手,她们的日子,何尝不能好一些? 对上屋内所有人殷切的眼神,沈芙……点了点头。 对,她可是安王的心上人,要没有这桩祸事,她可是能做王妃的! “祖母,娘,二婶,三婶,芙儿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沈家这边怨气满满,叶家那边,却是肉香满满。 叶长弦吃了口色泽油亮,切成小块的肉,顿住了。 “为何,这肉……有甜味。” “我不记得你们有买糖吧!” 沈蕴可馋这柴火烧的红烧肉了。 “有的,买盐的时候买了,可能是你没注意。” 叶长弦还要问,却被叶母直接夹了一块肉到碗里。 “有的吃就别多嘴了。” 叶长弦笑了笑,看到沈蕴埋首吃东西,母亲嘴角也有油光…… 心里动了动,他便再次咬了口肉。 沈蕴的手艺……怎么比户部尚书家的厨子还好? 一夜无事。 第二日,沈蕴还是要同叶母一道去挖野菜,她特地背了个筐,她要挖土。 叶长弦要改水利图,便留在家中。 “叶大娘,昨日……你们吃肉了吧!” 隔壁的婆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像是侯了很久。 “长弦从贵人那里拿来的。” 叶母也没否认,“我儿子那身形……风吹就散,贵人也是体恤几分。” “长弦……到底是犯了个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京城的人心狠,欺负我们凉州的娃。” “你们可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去京里做官是为了什么,你们不都知道。” 沈蕴听到邻居们纷纷都称是。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了一些油炸,塞到了那小孩手中。 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 沈蕴对孩子的善意,大家都看到了。 特别的邻里都知道沈蕴昨日,是怎么对沈家人的。 “行行行,你心眼好。” 叶母故意对沈蕴嫌弃道:“自家都什么情况,还多养了个人。” “也是长弦心善,见不得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可怜娃。” 沈家人的事迹,昨日叶母就宣扬了一番。 沈蕴也不做声,像是坐实了叶母说的那般。 路过沈家宅子的时候,她看到了神色阴冷的老夫人。 “姐姐!”沈芙话语娇柔,身子从老夫人身后探出。 她手里,还挽着一个篮子。 “姐姐,芙儿跟你一起做事可以吗?” “母亲跟婶婶们要照顾祖母,若是能挖点野菜,也能让祖母吃上点好的。” 沈芙温声细语,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沈蕴……没有搭理。 “姐姐,你等等我呀!” 但是沈芙快步跟上了。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嫉恨我,但是我真是无辜的呀!” 沈芙轻柔的话语散在风里。 “你我被恶仆调换的时候,我也是襁褓中的孩子。” “沈家落难,我也来了,我虽不是流犯,但怎能看着养大我的家人落难不管?” 沈芙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几个提着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 她一身旧衣素净,垂着眼睫,温声道:“姐姐,你我一起照顾祖母跟母亲,难道不好吗?” 沈蕴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照顾她们是应该的,而我……” 她声音不高,却能让井边的婆子、巷口的妇人都听得清楚: “我是在庄子上长大的,没有被认回前,我过着天天朝不保夕的日子。” “但我最苦的日子,就是被认回之后。” “这世上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落难的时候,找回亲生女儿,一起流放。” 沈蕴顿了顿: “又是什么样的家人,会让我在流放路上把一半口粮让给你!” “安置场上第一个推我去配军户。” 沈芙说话可以直说一半,但是她……无惧扯开自己的过往。 “沈芙,我恨你,恨你占据了我十七年的人生。” “更恨你假惺惺的样子,出去直走,一块山头,摘野菜,也自凭本事!” 沈蕴说着,讥讽看着沈芙。 “就是……野草野菜,你分得清楚吗?” “还是……想跟在我后面,继续占便宜呢?” 沈芙的眼泪含在眼眶里,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昨日祖母说了:哭多了就不值钱了。 女人的眼泪,要用在在意眼泪的人身上。 而沈蕴,无视她的眼泪! 她看着沈蕴,看了三息,然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忍了去。 “姐姐说的,我都认。” 她重新抬起头,声音还是软的,但眼底那层水光薄了一些: “可祖母的粥,总得有人煮。” 她转身走了。 没追、没缠、没哭出声。 沈蕴……意外了。 心里却也是被提了起来。 沈芙……比她想的,心机更深,更能忍啊! “走快些,再磨叽下去,野菜都没你的份!” 叶母一把拽过沈蕴的手。 “你这丫头可要知道,你是我叶家的,是我儿子把你从那里摘出来的。” “要是敢拿我叶家的东西去接济外人……” 叶母的声音高亮。 走开的沈芙也听到了,步下一僵,还是继续走了。 第十章 你会不会帮我 别人摘野菜,沈蕴挖土。 特别是那些泛着“白霜”的土。 “沈蕴,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叶母不解问道。 “伯母,这些白色的,可都是盐啊!” 沈蕴低声道,“我觉得,我应该能把盐提细。” 叶母一把捂住了沈蕴的嘴。 “呸呸呸,这话你也能说?”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风里。 “私盐……是要死人的!” “伯母,如果这片地,都是我的,我为了让这片地能够长出庄稼……” 沈蕴声音低低的,却是悠悠的,沉静的。 “至于我用了什么法子,拿废土做了什么,应该没有人会在意吧!” 叶母怔怔看着沈蕴,半晌后,伸手摸了沈蕴的额头。 “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呢?” “这白头山,是整个村子的,是官府的!” 叶母也不敢大声,“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事,想都别想。” 沈蕴笑笑,这事……等她把盐提出来,再跟叶长弦谈! “沈萤的大堂姐,今个又来了啊!” 钱老婆子的声音比人来的更快。 沈蕴抬眼,就看到了钱婆子。 还有那神色瑟缩的沈萤。 “这丫头就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让她同大堂姐好好走动走动,她就不肯。” 钱老婆子舔着脸,双眼透着光。 “那个……大堂姐,这丫头身子弱,要是能补补的话,肯定能给我们老钱家生个娃。” “钱老婆子,这算盘珠子打到我叶家来了?” 叶母拦在沈蕴面前:“什么大堂姐,她老娘都在,打秋风也打不到沈蕴身上。 “叶妹子,话不能这么说的,你家昨日吃肉了。” 钱老婆子说话间咽了咽口水。 “这村里头,也就营地里的军户能吃上肉啊! ” “我儿子能耐不行吗?” 叶母高声道:“我儿子……可是有人罩着的!” “大娘,叶伯母说的也是我的意思。” 沈蕴平静道:“我自己还是要看人脸色过活的,可接济不了沈萤。” “更何况,她的祖母,母亲,都是村里。” “同是流犯,她们能有宅子住,不用做工,当然是背后有人。” 沈蕴说着,叹了口气。 “我……可是沈家泼出去的水啊!” 沈蕴故意示弱道。 眼神掠过钱老婆子,落在沈萤身上。 怎么,她没有胆子回去质问沈家人? 沈蕴看到沈萤躲闪眼神,她不由自嘲。 她怎么就会以为—— 流放路上,原主被磋磨,那可是整个沈家都看到的。 可有谁……站出来过? 可有数……替原主求过情? “沈萤妹妹,你该……回那边看看的。” “听到没有,你的老娘还在呢!” 钱老婆子也不敢同叶母拉扯,回头就是对着沈萤呵斥道。 “大姐姐……” 沈萤怯弱地朝沈蕴看去。 “叶伯母,是不是要赶紧挖了,不是还要我回去做饭吗?” 沈蕴不理会了。 “对对对,赶紧的。” 叶母拉着沈蕴直接走开了。 身后,钱老婆子还在骂沈萤。 沈蕴也都当没听到了。 回去的时候,沈蕴背了一筐的土。 叶母脚步生风,一想到沈蕴要干的事情…… 她头疼! “长弦,长弦你出来!” 一回家,叶母就关上门,大声喊道。 “你们一个个……尽想些不可能的事情,我儿子这样,你也这样……” 叶母骂咧咧地朝里走去。 叶长弦从屋里走出,神色困惑。 “娘,发生什么事了?” “喏,她,背了一筐土,就是那些石头山上发白的土。” 叶母压低了声音:“她说她要炼盐!” 叶长弦也愣住了。 至今,能把盐提取的法子,都是官府最高的机密。 所有官府制盐的人,都签过生死状的。 而那些贩卖私盐的,一旦被抓到,不是抄家斩首,就是流放。 沈蕴,怎么可能知道如何提取细盐? “你们自己谈吧。我老了,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作死。” 叶母说完才迈步进了里间,把门带上了。 叶长弦走向沈蕴,低声问道: “娘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一筐土,沈蕴没有扛回屋,放在了院子里。 她正好要同叶长弦说一下这事。 “借一步说话。” 低矮的土墙,挡不住听墙角的人。 叶长弦领了沈蕴进内室,急切问道: “沈蕴,你真的会练盐?” “那石头山上的白霜,你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吗?” 沈蕴有些好奇。 “当然知道,地里长不出庄稼的时候,便有人尝过了,那是咸的。” 叶长弦神色凝重: “但是若是用那东西炒菜,菜苦不说,人还是生病。” “所以,那不是盐!” “那是盐,只是混了杂质量的盐!” 沈蕴笃定道:“叶长弦,要不要听一听我的想法?” 叶长弦点了点头。 “我想要买下那块山头,再雇人挖一个蓄水池。” “不要说我要炼盐,是我要让土地重新变的肥沃。” “沈蕴,且不说你能不能炼盐。” 叶长弦神色凝重:“要买下山头,需要很多钱,你有吗?” “便是有,你雇人挖蓄水池。” 叶长弦停了一下。 “凉州少雨,我们这边更是。” “城外西边,更是黄沙漫天,池子挖了,也没有水啊!” “整个村里,就一口老井,你知道吗啊?” “除开这些,我便问你,若是可行,你会帮我吗?” 沈蕴直直看着叶长弦:“如果我能炼出细盐,我便要贩卖私盐,你……会同意吗?” 叶长弦的呼吸似乎都停了一下。 “沈蕴,你在说你要干一件可能株连九族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干成了,这一片土地,就能恢复生机吗?” 沈蕴点了点头。 “叶长弦,你说的没错。私盐是死罪。” 沈蕴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沈家手里,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自己在丧尸群里,也死过一次了! 沈蕴在心里继续说道,随即,她眸色暗了暗。 ”这一次,我定要活得痛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空间里有一整套简易的净水设备。 如果盐能溶在水里再过滤,那些设备就能派上用场。 “所以,你帮不帮?” “可是你……怎么能提炼出盐呢?” 叶长弦压低了声音: “沈蕴,你是沈家流落在农庄上的女儿,你……怎么可能炼盐?” “你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 沈家人再来就是害她 “我,不就是沈家那个被抱错的女儿吗?” 沈蕴直视叶长弦,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我在庄子上日日下地劳作。” 她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遇上些奇人异事,也未必没有可能,不是么?” 叶长弦眉头蹙起,片刻,又慢慢舒展。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 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农庄受尽磋磨长大的人。 她一双眸子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局促畏缩。 “柴房空着。” 他开口:“你若要做什么,便去柴房。” 沈蕴颔首。 “需要什么,尽可以同我说。” 叶长弦顿了顿,语气审慎: “我不敢许诺万事皆能办妥,只能尽力。” “不要任何人来打扰我。对外,就说我触怒叶家,被关在柴房思过。” 沈蕴随即开口道。 “我叶家岂能行这般污人名声之事?” 叶长弦当即面色微沉,“如此做,会累及我母亲的清誉……” 话到一半,他忽然自嘲地嗤了一声。 “罢了。一味守着好名声,反倒容易任人拿捏欺辱。” 沈蕴没有再多辩解了。 待到三人围坐喝粥,叶母捧着瓷碗,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碗中的粥米,忽然出声。 “我仔细想过了。你要做的事,我不再过问。” 沈蕴抬眼望去。 叶母并未看她,视线落向碗里浮起的那片野菜,仿佛望着一件遥不可及的物事。 “从前长弦,也是这般。每做一桩事,都叫我日夜悬心。” 叶长弦垂下眼睑:“娘,从前让你担惊受怕了。” “长弦留你在家,真出事,也不会推你出去顶罪。” 叶母的筷子终于夹起那片野菜,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嚼过,咽了下去。 她语速放得极慢,目光钉在碗沿上。 “只是…… 若是真有风声,能不能事先告知我一声。” 她的声调听来平稳,唯独末尾几个字骤然收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 “当年京城传来消息,说他被判死罪…… 我、我……” 后半句哽住。 她微微低头,拿碗沿虚虚挡了挡脸面,随即又抬起来。 面上已经恢复如常,唯有唇角还绷着一道尚未散尽的涩纹。 “娘。” 叶长弦伸手,覆住叶母的手背。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叶母没有挪开手,也不曾看他。 “谁能料到,” 她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 “他流放,竟还能活着回到凉州。” “我章禾青,早年丧夫,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 ”不容易他出息,赴京城为官。我还没来得及欢喜,就等来他获罪当死的消息。” 她顿住,飞快瞥了叶长弦一眼,目光又迅速飘开。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又要失去儿子了。” 话音很轻。 沈蕴静静望着叶母垂落的眼睫,也望见叶长弦手背上泛白的指骨。 她没有立刻接话。 静默三息,她才出声。 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清晰: “伯母,我沈蕴不敢说事事万无一失。但有一句,我可以向你保证。” 叶母抬眸看向她。 沈蕴迎上她的双眼: “我绝不会让叶家,因我之故,再听到那样的噩耗。” 叶母没有应答。 她端起碗,将余下的粥一饮而尽。 瓷碗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粥凉了。” 她道,“我拿去热一热。” 她起身走向厨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蕴却看见,行至门边时,她抬手飞快蹭了蹭眼角。 动作利落,仿佛不过拂去一缕垂落的发丝。 沈蕴站在柴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外面叶母在厨房里洗碗,瓷碗磕在木盆沿上,一下,又一下。 叶家人……可比沈家的可爱多了。 沈蕴闭了一下眼,把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绝不会让叶家再听到那样的噩耗。 然后她才转身,从空间里拿出一只大的不锈钢桶。 盐碱土,用水浸润,泡个二三个时辰。 但这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她最后都转入空间。 她不会让任何人找到她的把柄。 “我可怜的女儿啊!” 沈蕴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不远处的哭嚎。 那是……三婶汪氏的声音。 “这才短短几日,你怎么就被磋磨成这样子了?” “娘心好痛,萤儿,娘的萤儿~” 这哭声,是从沈家院子传来的。 但听着,却是朝着她这边。 就像是故意走出家门,到两家必经之路上哭一样。 “哭哭哭,对着我家门哭,这是哭丧!” 叶母骂咧咧地从屋子里走出。 正好看到沈蕴站在柴房门口。 “听听,这指桑骂槐的,不就是哭给你听的。” 叶母挑眉,“你别出去,我去!” “伯母,一起去吧。” 沈蕴笑了笑,“唱戏,也不能唱独角戏啊!” 叶母对上沈蕴含笑眼眸,眉头微皱,但随即便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沈蕴在跨出门槛的瞬间,眼底那点笑意收干净了。 换上了一副怯怯的、受气包式的神色——快得叶母都愣了一拍。 “我倒是谁在鬼哭狼嚎,哦,原来是沈家的啊!” 叶母打开门,双手环胸,沉着脸,嘴角也垂了下来。 “对着我叶家大门哭,你是个什么意思啊!” “我女儿落得如今下场,还就是沈蕴这个贱人害的?” 汪氏整张脸都在抖,她不如杨氏来的泼辣。 往日在沈家,也是个受气的主。 但……沈萤身上,都是被婆家磋磨的青印啊! 那是她捧在手心上的女儿! “是你,就是你,你一个贱命,怎么就不能站出来了?” “你装什么啊装!” 汪氏哽咽道,眼角发红,一边护着沈萤,一边恶狠狠盯着沈蕴。 “听到没有,你们沈家人,嫌弃你!” 叶母转头,训斥沈蕴。 “你自己说,关你柴房关错了吗啊?” “你想拿我儿子辛苦赚的钱,去接济这群白眼狼,你是傻瓜吗?” 沈蕴神色怔怔,眼神有些放空。 她看着汪氏跟沈萤,欲言又止…… 最后她挪开眼。 “伯母,是我傻呀!她可是叫我一声大姐姐呢!” 沈蕴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口里慢慢攥了一下——攥紧,又松开。 动作只有叶母看见。 叶母别开眼,嘴角压了一下才骂出声: “叫你声姐,是让你掏心掏肺!” “三婶,沈萤妹妹,你们可别害我了!” 沈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颤。 她的余光扫过汪氏身后那扇虚掩的沈家院门—— 那里头,应该有人在听。 她低下头,转身往回走。叶母跟着她走回门内,合上门板,才压低声音: “你方才那几下,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蕴没笑。 “像就行。不像就白演了。” “街坊邻居也都看到了,再来找我,她们……就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第十二章 修理沈牧远 晚饭后,沈蕴又一头扎进了柴房。 院子里,叶长弦双手负后,眼睛随意看着周遭。 “夜里风凉,你就算是替她放哨,也得多披件衣服。” 叶母上前说道,嘴角带着笑。 “娘,你开什么玩笑呢。” 叶长弦压低声音:“我与沈蕴,不是那种关系。” “现在不是,以后就不一定了。” 叶母低声道:“正好家里多了两匹布,娘给你们做两件衣裳。” “你要在院子里便在吧,我看那沈家人……不会真的消停的。” 叶母说着,看向门口方向。 “沈蕴这女娃……很灵的,但是……也是命苦。” 白日的事情,叶长弦自然也知道。 他看了眼柴房里透出来的光。 虽不知道沈蕴在里头做什么,但是说好不打扰。 那就是谁也不能去打扰。 “娘,你进屋吧,我在看看。” 叶母点头,也看了眼柴房。 柴房里的沈蕴,在用布过滤溶在水里的盐碱土。 她需要一次又一次过滤,将泥沙、碎石都过滤出去。 等沉淀一个晚上之后,她还要拿出来过滤。 是时候,让叶长弦准备一些草木灰了! 沈蕴把泥沙跟石子留在了柴房。 毕竟……那一筐土……到最后,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的。 推门出来,沈蕴看到了叶长弦。 “你……一直在?” “我并没有窥探之意。” 叶长弦开口道,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沈蕴几眼。 她……真的在里面炼盐? “叶长弦,我要草木灰。” 沈蕴直接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有人用那白霜做菜,吃出问题吗?” “因为粗盐不只是盐,还有其他东西在。” “加入草木灰搅拌,能将其他东西排出来。” 叶长弦的眼神微微收敛。 “沈蕴,你知道的,有点多啊!” “还有更多的,日后我会让你更大开眼界。” 沈蕴的眼睛,像盛满星光。 她嘴角微扬,夜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轻飘。 叶长弦突然笑了。 “沈蕴,我收回之前的话。” “嗯?”沈蕴不解。 “我不需要你的伺候,如果……” 叶长弦迟疑了片刻,“如果你真的能炼盐,能让地里长出庄稼,我……” “我……我伺候你也行!” “噗嗤~”沈蕴笑出声来。 “得了吧,叶大人这细胳膊细腿的。” “我呀……只是想让自己成为沈家……高攀不起的人!” “让她们知道,她们丢弃的,是多大一个宝。” 叶长弦笑了。 “草木灰……没有……我也给你弄来。” 边城这边……入秋之后,地里几乎寸草不生了。 但……往祁连山那边去,还是有的。 “明日,一定给你。” 两人各自回屋的时候,叶长弦突然说道。 沈蕴回头,对上叶长弦格外认真的眼神。 轻轻笑了笑。 “可以啊!草木灰吗,我相信你能给我扛些回来的。” 四目相对,叶长弦也笑了。 翌日,沈蕴没有同叶母一道去挖野菜了。 “伯母,家中米粮,不去挖野菜也能吃几日的。” “你进门几日,家里就能吃香喝辣,你当村里人傻吗?” 叶母瞪了沈蕴一眼: “财不露白,家里有余粮的事情……也不能传扬出去的。” “还有你……我就说你继续被关柴房。” 叶母停了一下,低声道: “钱老婆子也好,沈家人也好,都是个贪的。” “你不出门正好!” 叶长弦要替沈蕴找草木灰,也得出门。 “若是旁人来,你不应门就是了。” 临行时,叶长弦叮嘱道,“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放心吧,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姑娘。” 叶家大门才关上,沈家那边的门……打开了。 “芙儿,我得在天亮前回去。” 从沈家走出来的,是沈牧远! “哥哥,叶家母子都出门了,姐姐却没有。” 沈芙一脸忧心: “昨日……那叶家大娘对着街坊邻居放话。” “哥哥……” 沈芙说得有些迟疑。 “她说要是姐姐再提接济沈家的事,就将姐姐关柴房。” “哥哥,你说姐姐……是不是还被关在柴房里啊!” “芙儿,你最是心善,还在替她着想。” 沈牧远脸色阴阴的:“在镇子上遇到她时,她也不理会我这个做大哥的。” “我看到她们置办了一筐的东西。” 沈牧远看向沈芙所指的宅子。 “她一个沈家女儿,怎么能弃沈家亲人不顾!” “我这就去拿些东西给你们!” “哥哥……”沈芙拉住沈牧远的手臂,“万一……姐姐不肯呢?” “由不得她不肯!” 沈牧远说完便是大步朝叶家走去。 “砰砰砰~” 沈牧远抡起手臂便是大力拍着叶家的木门。 “沈蕴你给我出来。” “我是你大哥!” 沈蕴还在柴房过滤水,听到沈牧远声音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叶家人都出去了,沈牧远怎么会来? 那木门挡得住沈牧远吗? 她快速将柴房里过滤的盐碱水收入空间。 走出厨房,她真迟疑着要不要让沈牧远进来。 不行,沈牧远撞见过她跟叶母买的东西。 万一他要抢怎么办? 沈蕴立马去厨房,将食物都放进了空间。 就连盐罐子……她也没放过。 门外,沈牧远越发的凶狠起来。 就在沈蕴要上前开门时,门……被沈牧远踹开了。 “沈蕴,你竟敢故意闭门不开,你是存心不认我这个大哥了吗?” 沈牧远大步朝沈蕴走开。 沈蕴下意识就后退了几步,一只手已经伸入了空间。 “大哥,呵,你算哪门子大哥?” “推我出去让军户选,不就是你的主意吗?” “沈蕴,你怎么能那么自私?” 沈牧远怒喝:“就因为你,沈萱跟沈萤现在都过得生不如死。” “祖母跟母亲,芙儿她们,都吃上饱饭。” “快把食物拿出来,你要乖乖去跟祖母跟前认错,我便还当你是我妹妹!” 沈牧远说着,就要上前拉沈蕴的手臂。 “我自私?” 沈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流放路上种种浮现心头。 沈蕴的牙根慢慢咬紧了。 她想起的不只是原主——还有她自己。 末世那天,哥哥推她下车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你可以去死了。”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但她动手了。 就在沈牧远的手靠近时,沈蕴右手负后,虚晃闪躲。 再出手,手里已经有一把榔头。 沈蕴一榔头锤在沈牧远小臂上。 紧接着防狼喷雾直接对着他面门喷去。 沈牧远惨叫一声,捂着眼往后退。 沈蕴没有追出去。 她站在门槛内侧,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快来人啊——有人上门抢东西了——” 隔壁院门哗啦响了。 沈牧远在院子里仓皇转身,沈蕴趁他还没跑远,又补了一脚在他膝弯上,让他踉跄了半步才跑出门。 远处的沈芙,愤愤地跺了一脚,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沈蕴,看见了! 沈牧远,就是沈芙手里的刀。 愚蠢! 第十三章 打跑小的来了大的 门栓被沈牧远踹断了。 沈蕴捡起地上的钉子,用手里的榔头。 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哐当哐当的声音清脆响亮,便是沈家那边……也能听到。 “牧远呢?” 沈家门内,梁氏有些焦灼地来回走动。 “芙儿,你说牧远跑了,是什么意思?” “定是姐姐对大哥做了什么?” 沈芙握着梁氏的手,“娘,姐姐是不是恨极了我。” “可是大哥……对她一路都关照有加啊!” 梁氏眉头紧皱,拳头握紧又松开。 “就因为不是养在国公府,她便是亲哥亲娘也不认吗?” “娘,都怪我,就算让我现在跪到姐姐面前认错也可以。” 沈芙眼角泛红,紧紧握着梁氏的手。 “可是姐姐大喊有人抢东西。” 沈芙说着,咬牙顿了顿。 “我若认错,那不是坐实了大哥要抢叶家东西吗?” “若是传出去,大哥在军中怕是难以立足啊!” 梁氏一听,顿时深以为然。 “没错,牧远是半夜回来,街坊也没见着。” “可是……我真咽不下这口气啊!” “即便没有养过她,可她难道不是我怀胎九月生下的?” “她在那敲敲打打,是在编排谁?” “她是在故意给我们看啊!” 梁氏气恼,又想着儿子或许被伤到了,是怎么也坐不住的。 “芙儿,我是她亲娘,她要敢对我不敬,那就是不孝!” 梁氏拨开沈芙,义无反顾般推门迈步出去。 身后的沈芙,愣了片刻,快步上前,却也只是扶着门框。 “娘,若是姐姐要打要骂,就让她冲着我来。” 之前动静,便是周遭街坊的门都打开了。 沈芙的话,飘在风里。 更有看热闹的,都探出头来张望,看着梁氏走向叶家。 沈蕴才把门栓钉好,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正好与梁氏打了个照面。 她直起身来,也不说话。 “怎么,见到亲娘,连问候都不会了吗?” 梁氏面有愠色, “在庄子上长大,你还真是一身劣性。” “亲娘,呵,我喝过你一口奶吗?” 沈蕴冷哼,看梁氏的眼神,凉凉的。 “你……粗俗!” 梁氏训斥,不等沈蕴说话,便要径直走入。 沈蕴偏开身子,也不拦着。 真动起手来,她也不想被人瞧见啊! “沈蕴,那是你大哥,你把你大哥怎么了?” 进了屋子,梁氏才压着声音急切问道。 “你怎么不问,他要对我做什么?” “那是你大哥,他一向得体,对弟弟妹妹更是爱护有加。” 梁氏怒视着沈蕴.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他最多就是让你顾及一下家人。” “沈蕴,你真的是沈家女儿吗?” “你有心吗?” 沈蕴把门关上了,手里的榔头晃了晃。 “你真的觉得,我还是沈家的女儿吗?” 沈蕴声音低低的,神色讥讽。 梁氏心里一紧,觉得沈蕴透着股邪性。 “你……你要干什么?” 梁氏的脚步,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梁氏,你想干什么?” 沈蕴连娘也不想叫了。 “你不曾养育过我一日,你觉得你配做我的娘吗?” “且不说你们所有人都偏袒沈芙,但是,你不曾养育过我……” 沈蕴低头轻笑了声。 “又凭什么要我回报什么?” “你……你……” 梁氏莫名觉得心慌。 “你说什么浑话。” “我生的你,你便永远是我的女儿!” “不不不~” 沈蕴摇头。 “一日都不曾养过,就没资格做这话。” “反哺,也是要在哺育的基础上的。” “梁氏,这里是叶家,你们一定很好奇叶长弦的身份吧!” “你说在这屯村,让一个流犯家眷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梁氏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你……你想杀了我?” 沈蕴不语,只一味甩着榔头。 “谁在里头,沈蕴,大白天你开门干什么?” 叶母风风火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紧接着,她人也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沈蕴跟梁氏对峙,她立马走到了沈蕴面前。 “我好好摘野菜,就听人说,有人上门打劫?” “这可是边关,营地就在五里外,谁敢打劫?” 叶母气息有些乱。 她可是一路……跑回来的。 听到叶母声音的时候,沈蕴就把手背到了身后。 把榔头放回了空间。 “伯母,先前是沈牧远,我的大哥上门抢食物。” 我牢牢记着你的话,不会接济沈家人的。“ 叶母眼神犀利,直刷刷看向梁氏。 “所以,这是小的跑了,大的上门讨要?” “我说,你们沈家……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啊!” “你好歹也是有手有脚的,怎么尽想着偷啊抢啊!” “没有的事,我是沈蕴的母亲!” 梁氏被叶母指着鼻子骂,面色又红又白。 “呵,母亲,你们的事情,村里谁不知道啊!” “生而不养,算什么母亲。” “这山里的畜生,都知道生了得喂奶水。” 叶母嗤笑:“难道这孩子,是落得见风就长的吗?” “滚滚滚,在我叶家撒野,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叶母说着就撩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梁氏气恨看了眼沈蕴,只能不甘地走了。 “沈蕴,你别得意,你是沈家女儿,这是谁也改不了的。” 梁氏踏出门槛,回头沉沉道。 “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你真要同沈家决裂——” “那你剐了这身血肉吗?” “可恶,可恨!” 叶母爆躁开口,左右看看,便拿起院子的扫把。 “黑心肠的沈家妇,活该你们流放。” 叶母说着便拿起扫把朝梁氏挥去。 “梁氏,你无需拿话激我。” 沈蕴声音清亮: “认亲就流放,未曾吃过沈家一粒米,但我……实实在在陪沈家走了流放路的。” “同沈家的情分,在你们把握推出去替沈家其他女儿挡灾的时候,” “就一笔勾销了!” 看到梁氏回头不甘神色,沈蕴没有闪躲。 她回头对叶母开口道: “伯母,扫把给我吧。” 叶母愣了一下才把扫把递过去。 沈蕴接过扫把。 “刷刷~” 沈蕴把梁氏来去的脚印,都扫了。 第十四章 看破不说破 “糟了!”沈蕴突然神色一紧,人更是直接往厨房跑去。 关好门的叶母被沈蕴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也立马快步跟上了沈蕴。 糟糕啊,厨房的所有东西都在她的空间里。 沈蕴飞跑进厨房,把所有东西归位。 但慌张之下,难免放错了地方。 “冒冒失失的怎么了?” 随后进来的叶母一进厨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东西……跟她出门的时候,不一样。 “我大哥锤门的时候,我便把米,面,都往柜子里塞。” 沈蕴稳住心态,尽力解释道。 “我就怕,这油啊,盐啊,都打翻了。”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情。” 叶母把一些东西摆回原处。 “你那亲娘跟大哥,也太不像话了些。” “不过你也别难过,有些人亲缘浅,也不见得是个坏事。” 沈蕴也帮忙整东西。 “嗯,我不难过的。” “放着我来吧,你去那柴房忙你的去。” 沈蕴的确得继续过滤盐碱水,她回了声,便退出了厨房。 厨房里,叶母看着一个小油纸包,有些纳闷。 这是什么,她之前没见过。 叶母不解地打开纸包,看到里面白色极细颗粒,闻了闻。 没闻到味儿,便下意识用手指沾着尝了尝。 这是……甜的。 叶母的眼睛瞪大了几分。 难道这是糖? 可是这凉州城的糖,是发黄,粗粝,还有糖蜜的味道。 叶母愣了片刻,还是将白糖包好,放回了原处。 有些事……她不去问。 毕竟沈蕴来后,她跟儿子的吃食,已经胜过从前百倍了。 人啊,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叶长弦午后就回来了,还扛回来一袋草木灰。 “可用过饭了?”叶母不问这麻袋里的东西是干嘛的。 她只关系瘦弱的儿子,有没有吃上饭。 “去了趟营地里,在那边吃过了。” 叶长弦指了指门低声道: “娘,今日是有人踹门了吗?” “被你看出来了,还不就是沈家的。” 叶母将白日的事情说了。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那么不要脸的人呢?” 叶长弦看到……门栓的不一样。 他不由上前仔细端详。 “这里……断了,又钉上了。” “钉子还是原来的钉子,不过家里……有锤子吗?” “锄头有,锤子……你娘我又不是工匠,哪会有那东西啊!” 叶母嘟囔道,“匠人的东西,都金贵的。” 自家啥情况,叶长弦很清楚。 他看向了柴房,但,没有说话。 “行了,娘给你裁衣裳去。” 叶母借故走开了。 柴房里的沈蕴,看着已经明显澄清许多的盐碱水,舒了口气。 草木灰能同盐碱水里的钙镁离子沉淀,等过滤后,她就要架锅烧水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 沈蕴便立即将那一桶过滤水放入空间。 她猜,是叶长弦回来了。 打开门,看到叶长弦,沈蕴笑了。 她的草木灰,到了。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叶长弦没有往里看。 “草木灰给我就行。” 沈蕴也不磨叽,直接开口说道。 “明日,在院角架个铁锅,把水熬干,就能看到结果了。” 叶长弦的眉头动了动。 心里莫名荡起激动之情。 凉州有盐矿的,但是产出也只能归于朝廷。 官府盐市的盐,便是凉州百姓,也不是人人都能吃的起的。 如果沈蕴能够炼出细盐…… 叶长弦的心情,如暗流汹涌。 他好像,看到了一线曙光。 “沈蕴,如果你真的炼出来了,那么我立马找人,把那个山头给你。” “啊?可是……我还没有钱呢!” 沈蕴诧异,事情好像发展的有些快啊! “不说炼盐,就说……嗯,把地里害人的东西除去。” 叶长弦顿了顿,“我还是能说动上头的人的。” 这……还是自己的说辞呢! 沈蕴抿了抿嘴,嘴角微扬。 “叶长弦,那就你出面吧!” “明面上,我是替你做事的,怎么样?” “你要盐,我要土里长庄稼,我们……各得其所。” 沈蕴对上叶长弦深幽眼神,她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就有些顺遂了。 她那一筐土,到最后过滤出来,也不过一小桶。 架锅烧水的时候,叶母跟叶长弦都在。 大门紧闭,叶母还担心节外生枝,特意顶了个柱子。 叶长弦看着沈蕴一边拨弄锅里的水,一边添火—— 紧张地差一点忘记了呼吸。 他有些怀疑,也有些期待。 沈蕴……真的能炼盐? 石头山的土,真的还能救? 当锅里的水越来越少,锅底露出白色的结晶时…… 沈蕴把火给灭了。 锅底的白色结晶在余温里慢慢晾干。 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没结团,是盐没错了。 叶长弦跟叶母,都屏住了呼吸。 “这……这……真是盐?” 叶母声音颤抖,平民……也能炼出细盐? “等碾磨后,就是细盐了。” 沈蕴平静说道,用筷子拨弄着白色结晶。 不多,这点盐,就她两个指头都能抿住。 但是她的方法是可行的! “为何要用草木灰?” 叶长弦的声音低哑道。 “这里头是有什么说法吗?” “嗯……”沈蕴抿嘴沉吟片刻。 “把柴房里的那堆土,也挪出来,放墙角吧。” “把草木灰埋进去。” “就这样?” 叶长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为何他们一直解决不了的问题,在沈蕴口中。 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的简单? “怎么可能?” 沈蕴摇头:“还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水是最重要的,说白了,种地,是老天赏饭吃。” “如果可以,就先把村里的河道清出来吧!” “土地要能种庄稼, 要水灌,施肥,防止反盐。” 沈蕴叹了口气,“按照目前情况,还得防止沙化呢!” “但是,总要去做点什么的吧!” “老天不下雨,那就求大地。” 沈蕴抬眼望了下天,“打井,能多深就多深,山里都还有树,还有野菜。” “这地底下……肯定是有水的。” 叶长弦心情也激动了起来。 他说要让凉州变成绿洲,他们都说他异想天开。 他说他要凿祁连山,引雪山水。 他们都说他疯了,无人能动祁连山。 可是沈蕴,她没有笑他。 她甚至在帮他! 叶长弦喉头动了动,他握紧了拳头。 “砰砰砰~” 突然的敲门声,让叶长弦要说的话,堵在了候间。 “叶章氏,村里来人了,找你家沈蕴。” “乖乖,那马车,又高又大,下来个威风的老太,带了一堆人呢!” 沈蕴把那一点结晶体用纸包了起来,递给了叶长弦。 “给我?” “嗯,你可以尝一下。” 沈蕴笑道:“我想你会想要求证一下。” 叶长弦收好,藏进了怀里。 “你知道找你的是谁?” “我知道!” 沈蕴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车帘是深青色的,车辕上挂着一个小铜铃——和刘老夫人马车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转回身,嘴角压不住那点弧度。 “来的……是生意。” 第十五章 山里有什么 沈蕴打开了门。 刘家这阵势,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出了头。 两匹高头大马,车帘是深青色的细锦,车辕上有一个铜铃。 “去去去,都堵我家门口干什么?” 叶母紧绷着眉头挡在门前,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沈蕴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站在马车前。 她没弯腰,也没低头。 “我是沈蕴。里头可是刘老夫人?”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面白,唇紧,目光从沈蕴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像在称一件货。 “你就是流放到凉州、宁国公府沈家那个被调换的沈蕴?” “不错,就是我。” 沈蕴站直了,声音不高不低: “我与罪臣宁国公沈文彬,空有父女之名。与沈家,无任何情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人群后面——梁氏和沈芙果然在那里。 梁氏的嘴唇在动,沈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不肖女!” 梁氏咬牙的声音沈蕴听不见,但她能猜到。 沈芙轻轻拉了拉梁氏的袖子: “娘,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姐姐她身无长物,又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她的性子,您知道的。” “你是说惹祸了?”梁氏冷笑, “哼,算她识相,还知道同沈家撇清关系。” 沈芙没再接话。 她的眼睛落在那辆马车上,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做工的马车,在京城也只有极富贵的人家才有。 沈蕴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流犯,怎么认识的? 梁氏已经拉着沈芙往回走了: “看什么看,回去。省得她自己招架不住,又扯出我们来。” 沈芙被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蕴站在马车前面,腰背挺直,像一棵被人踩过又自己立起来的草。 她收回目光,跟着梁氏进了门。 但她把那辆马车的模样记下了。 这边,刘老夫人终于从车里下来了。 “沈蕴,借一步说话。” 沈蕴微微侧身:“老夫人请进。” 她看向叶长弦,叶长弦没说话,只是让开了门。 随行妇人先行入内,刘老夫人随后。 其余人留在门外,叶家的门关上之后,街坊的视线、沈家的窥探、风沙里飘着的闲话,全被挡在了外面。 叶长弦和叶母也回避了。 堂屋里只剩下沈蕴和刘老夫人两个人。 刘老夫人没有寒暄。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里头是那撮白得发亮的细盐。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沈蕴看了一眼那包盐,没有伸手去碰。 “老夫人,这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怎么能说,是我的呢?” 刘老夫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小友,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沈蕴摇头,语气坦然: “但我知道你们的马车。昔日在流放路上,官道上走过一支商队,押送的官差指着车上的旗子说——刘家,在西北行商百年。” 她顿了顿:“能在村口遇见,是巧合。但巧合落到有心人手里,就是机会。” 刘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一下。 “你倒是敢认。”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沈蕴说:“我连流放都活下来了。” 刘老夫人没有接话。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包盐上。 “这东西不是官盐。官盐没有这么细,也没这么白。刘家在西北走了三代人,没见过这样的货。” 她抬眼:“平头百姓用不起。能买得起这东西的人,整个凉州都数得过来。如果你有货,想出手,只有刘家能接。” “我明白。” “精品,稀而少。”刘老夫人说,“你手上有多少?” 沈蕴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空间里的盐。 整整十箱,每箱约摸五十斤——但那和地里炼出来的不一样,空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经不起追问来路。 “老夫人今日来,是来问我要不要卖盐的?”她反问道。 刘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快,像慢慢打开的一把扇子: “多少盐,都不值钱。盐有价,法子无价。” 她往前倾了倾身:“我来找你,是要你炼盐的法子。” 屋子里安静了。 沈蕴坐在那里,后背慢慢绷直了。 面前这个老妇人摸过的盐比她见过的沙子都多,她在试探。 但沈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夫人,您走商这么多年,应当比我更清楚——一个生意能做成,靠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货,一个是路。” 她顿了一下:“您有路,而我现在手里正好有货。” “这买卖,一人占一头,才走得远。法子和路您都有,那我要站哪里呢?” 刘老夫人的手指停在了桌沿上。 “您要是直接把法子拿走了——” 沈蕴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实,“那我跟路边一颗石子有什么区别?” 刘老夫人看着沈蕴,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堆起来,像一把从桌沿这头推到那头再推回来的银子。 半晌,她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块石头山。”沈蕴说,“村后那片泛白霜的荒坡。您出面替我买下来,挂在您的商号名下。银子我先欠着,用盐抵。” 刘老夫人眯起眼:“那片半秃的山?要它做什么?” “老夫人无需过问。” 沈蕴面色不变: “我没有商户的身份,银子也见不得光。” 沈蕴说得坦然,“您替我买,放在您名下,我按月给您供盐。” 刘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指重新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然后伸手,拈起桌上那包盐,在指尖捻了捻。 “你能供多少?” “头三个月,每月一百斤。” 沈蕴说,“三个月之后翻倍。前提是那块山头归我折腾。” 刘老夫人笑了。 这一次笑没有收住,眼角的细纹叠了又叠。 “一百斤细盐,你知道在凉州值多少银子吗?” 沈蕴说:“您说。” “市面上的官盐,粗褐色的,一两银子八斤。” “你这个白得像雪,磨细了,二两银子一斤都有人抢。” 刘老夫人把盐包放下,“一百斤,一个月,就是二百两。你要跟我五五分账?” 沈蕴摇头:“那山头是您买的,盐是您卖的,您五成是应得的。我只要五成里刨去山头银子之后剩下的部分。” 刘老夫人看了她良久。 “你是不知道价,还是根本不在乎价?” “我在乎。” 沈蕴说,“但我在乎的是那块地。不是这包盐。”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 “石头山里,有什么?” 刘老夫人盯着沈蕴,低沉问道。 第十六章 被你利用,我的荣幸 沈蕴没有立刻答。 她偏头看了一眼堂屋外面——叶长弦应该还在院子里。 “有个人一直想要让凉州的风沙少些,水多些,土地能够长出庄稼。” “石头山,有白霜,他有想法,想把那一片地的土,养一养。” 沈蕴的语气温和了几分,眼神更是柔了下来。 刘老夫人的眼神在沈蕴脸上落了几息。 最后,她轻笑了一声。 “叶家这位,我也耳闻许久。” “寒门学子,科考高中,短短三年,就成了最年轻的工部侍郎。” “江南水患,他害死了不少人。” “刘老夫人,他不是那样的人!” 沈蕴语气冷了几分。 “他替凉州,自己的家乡,带来了公布图纸。” “他是要将凉州变成绿洲!” “呵~”刘老夫人轻笑了一声。 也往外看了一眼。 “一百斤盐,交到我手里那天,山头就是你的。” “银子不需要还——一百斤盐,就是山头价。” 沈蕴惊愕看向刘老夫人。 “我也是凉州的,老了,没有你们年轻人的雄心壮志了。” 说话间,刘老夫人朝沈蕴伸出了手。 “以掌为契。” 沈蕴心里不由过了一遍: 一个月一百斤,空间里十箱盐够她撑住前三月的供量。 等她的盐碱地炼出第一批货,三个月后就能实现产出循环。 三个月,卖出去的是空间里的存货,换回来的是那块地以及……后续产出的盐。 划算。 “成交。” 她把手拍在了刘老夫人掌心里。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刘老夫人站起来,把盐包收回袖中。 “十日之内,地契会送到你手上。头一批盐,我十天后来取。” “好。” 刘老夫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 “沈蕴——你们……年轻、有干劲。” “但是,人……是不能跟天斗的。” 她没等沈蕴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随行妇人立刻跟上。 马车的轮子碾过沙土,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沈蕴站在堂屋里,没有送出去。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方才拍那一下留下的余温。 一百斤盐换一座山。 一个月二百两。 五成归刘家。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没算错, 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看见叶长弦站在堂屋与厨房之间的过道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都听见了?”沈蕴问。 “门没关严。” 叶长弦把水递过来,“一百斤盐,你说供就能供?” 沈蕴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能。” 叶长弦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那山头,”他说,“我给你盯住。十日之内,地契到的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沈蕴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一个工部侍郎,给我打下手?” “工部侍郎是过去的事了。”叶长弦说,“现在我是凉州的一个流犯。” 他顿了顿:“流犯想种地,有什么问题?” 沈蕴笑了一下。 “反过来。” “嗯?” 叶长弦微微不解。 “反过来说,那山头是你的,我给你打下手。” “挖池子,翻土。” “沈家在外头盯着,让她们看我在地里做事,她们会得意些。” “你在意她们?” 沈蕴摇头: “我不想她们在来打扰你跟伯母。” 叶长弦沉默了片刻。 “我会找人,把河道清出来。” 沈蕴说得他都记得。 “嗯,我先回屋盘算下。” “沈蕴。” 叶长弦叫住了沈蕴。 “你同老夫人说的,是借口对吗?” 沈蕴愣了一下回头。 “是啊。” “一个人不能没有弱点的。” 沈蕴轻笑了笑。 “我表明自己同沈家毫无情义,若不找个弱点,刘家未必会信的。” “叶长弦,我利用你,你会怨我吗?” 叶长弦笑着摇头: “能让你利用,是我荣幸。” 沈蕴笑着回屋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叶长弦,谢了。” 然后她迈步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坐定,闭眼,她的神识进了空间。 最里头货架的底部,叠了整整十箱盐。 头三个月的供量够了。 但三个月之后,她必须让盐碱地里产出自己的货。 不然空间里的盐就是坐吃山空。 她伸手拍了拍那箱盐的边角,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舒了口气。 十日。 十天之后,刘家来取盐。 十天之后,那座山头就是她的了。 不行,她得再去背几筐土,多炼几次细盐。 想到这,沈蕴便直接走出了房门。 刘家马车离开,沈家的门又打开了。 “没拿走东西,也没留下东西,那人跟沈蕴,到底说什么了?” 梁氏脸上神色,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担心。 “娘,叶家门关着……” 沈芙话才刚落,就看到沈蕴同叶长弦,从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背上,都背了个筐。 沈芙快步走出迎了过去。 “姐姐,叶公子。” 沈芙对着叶长弦施了施礼。 “你们这是……” “下地,干活。” 沈蕴面无表情道:“怎么,你要一起?” “姐姐,我不怪你对我如此厌恶。” 沈芙咬了咬唇:“是我占了你十七年的富贵,你怎么对我,都是我应得的。” “然后呢?” 沈蕴凉凉看着沈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你就回家看看祖母吧!” 沈芙神色痛心,“难道你对祖母,真的半分孝心都没有吗?” “没有。” 沈蕴应得直接。 “我忙着下地干活,你别挡道。” “叶公子……” 沈芙看向了叶长弦。 “你劝劝姐姐吧!” “你不知道,我是江南案的主犯吗?” 叶长弦有些讽刺:“你们沈家的人……与我何干?” 他说完拉起沈蕴就走了。 沈蕴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才跟上。 身后沈芙那声“叶公子——”散在风里,像一根线断了。 两个人走出巷口,沈蕴回头看了一眼。 沈芙还站在风里没动,沈家那扇门虚掩着。 “你方才跟她说话的时候,”叶长弦没回头,“还在听。” “什么?” “你明知道她说的是废话,你却还在听。你没有打断她。” 沈蕴沉默了两步。 “下次,不听了。”她说,“她说一个字,我就走。”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风沙从背后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脚印盖了大半。 第十七章 叶家遭贼了 石头山上下来的村民,看见两人在挖土,都要问上一嘴。 “叶家哥儿,你们这是做什么?” “家里墙不结实,拿这土去护墙。” 叶长弦一遍一遍地解释,刀削一样的侧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没有底的事,他不想说——空给的希望,比不给还残忍。 沈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说谎的样子,格外从容。 村民又看了眼一起挖土的沈蕴,便移开了眼。 边关村里,女人干活是寻常事,没什么好看的。 沈蕴和叶长弦搬了几筐土就停了。 不能多,多了惹人怀疑。 沈家那边,沈芙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娘,那叶家竟让姐姐下地挖土……” 沈芙说了半句,神色难过地扫了一圈长辈。 “活该!”沈老夫人面色阴沉。 “那叶章氏早年丧夫,能把儿子扶持成官,绝不是好相与的。” “叶长弦凉州苦寒地里爬出来的,没有孤狼野性活不到今天。” 她一顿,木棍点地:“她会有苦头吃的。” 赵氏和汪氏齐齐点头。 “就是个暖床的,养她几日,下地干活罢了。” 赵氏咬牙,又狠狠道:“我家萱儿还不知道在过什么日子呢!” 梁氏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你们几个,一天天这样下去不行。”沈老夫人环视一圈, “坐吃山空,不能出去找点事做?” “娘,这村里连个铺子都没有,能做什么?” 赵氏不耐,“起风就一脸沙,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 “娘,要不你托人……” “砰!”沈老夫人重重捶地。 “你们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书香门第,难道连个庄子上长大的丫头都不如?天天窝着说三道四,能换来一碗米吗?” “可大嫂不也没拿回来半点吃的?要不是她女儿……” “够了!”梁氏声音骤然拔高,脸色青白,“她说我不是她娘,她不认我!” 她咬牙:“我只生了她,没养她——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娘,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沈芙立刻扶住梁氏。 “祖母,二婶,三婶,我去挖野菜,我去山里捡东西,你们千万别伤了和气!” “娘,我知道你们都怪沈蕴,我也怪她。” 梁氏沉脸,“她六亲不认,是我没教养的错。” “芙儿去,我也去,留在家里也是受气!” “住口!”沈老夫人横了梁氏一眼。 “轮流去,其他人能活,我们也能活,家里留一个人伺候我就行。” 她发话道,随即声音沉下去, “多盯着些沈蕴。她的东西,要是守不住,那是她自己没那个福分。” 沈芙抬眼看向沈老夫人,心漏了一拍。 老夫人的眼神……看得她后背发凉。 翌日,刘家的人拿着地契来了村里。 “铛铛铛——”锣声敲响,村民聚到村口。 沈蕴、叶长弦、叶母也在人群里。 “凭什么?这山是我们大家的!” “就是!地里不长庄稼,我们靠山吃山,你们是要饿死我们吗?” “诸位,稍安勿躁。” 刘家管事扬了扬手里的地契: “这石头山,可不光是山头,连山脚下那十几亩地也划进来了。” “但那片地到处都是白霜,根本长不出东西。” 刘管事的眼神在人群中扫了几眼。 “我刘家买下这片,不是断你们生路。” 他最后落在叶长弦跟沈蕴身上。 “这片地,包括这山秃的一面,我刘家想要都翻整一遍。” “这害人的白霜,也祸害了刘家的田地。” “我们要雇人,把这些地铲了,你们谁要接这个活?” 叶长弦站了出来。 村民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个村里出去的读书人,同总兵、同刺史,可都是有关系的。 “诸位乡亲。” 叶长弦开口,“我回凉州,就是想改变这片土地。既然刘家也有此意,这活我接了。” 他顿了顿:“能听我差遣做事的,每人每天一升米。”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炸了。 “一升米?” “是糙米还是米糠?” “叶家哥儿,你自个儿都瘦成这样,家里真有余粮?” 叶长弦没多话,抬手按了按,朝沈蕴点了点头。 沈蕴走上前,解开手里的小布袋,抓出一把米,摊开在众人面前。 米粒细长,白净,没有糠皮,没有杂质。 “叶公子给大家的,就是这个米。” “精米……是精米!” 有人惊呼出声。 更多人……咽了口口水。 凉州的米全靠外地运来,掺糠带沙,发黄发糙。 他们很多人,都快忘了纯白米饭是什么味道了。 沈家人也在人群里。 赵氏盯着沈蕴手里那把白米,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梁氏站在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芙的目光在那把米上停了两息,又飞快地移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我接!”“我接!” 村民争先恐后地围上去。 叶长弦抬手按了按:“不急。明日辰时,山脚下集合。带工具,不带也行,人来了就有活干。” 刘家的人同村里人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村民也一个个都回家准备。 人群散去之后,沈蕴和叶长弦、叶母往回走。 “今晚要小心些。”叶长弦低声道。 “露了米,是怕有人动手吗。” 叶长弦点了点头。 “让你们显摆,日后……都得防贼了!” 叶母不满嘟囔。 沈蕴沉默了两步。 “这靠着营地,男丁多是军中士兵。”她说。 “真……会抢?” 叶长弦没接话。 三人走到叶家门口时,沈蕴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叶家大门虚掩着。 门闩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天杀的,大白天真的进贼了?” 叶母呼喊一句,立马朝屋里跑去。 沈蕴脸色也是一沉,立马朝柴房走去。 她每次都把不该出现的东西收入空间。 她能确保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的。 “杀千刀的,居然偷了我们家的米,谁,到底谁?” 叶母拿着菜刀从厨房跑了出来,脸气的通红。 柴房……倒是无人进过。 看来,真的是她们露了食物,被人盯上了。 “都没有了吗?” 沈蕴沉静问道,“可明日,就有人要做事来了。” 叶长弦脸色并不好看。 “无妨,明日,我去一趟县里。” “不用。” 沈蕴抬眼看向叶长弦。 “刘老夫人同我说过,有事可以找刘家。” “明日,我去刘家。” 叶长弦眉头皱起。 “商人重利,沈蕴,天下没有白给的米。” “那你觉得,我的筹码够不够呢?” 沈蕴眼神狡黠,米,她空间里,不要太多! 第十八章 全村的希望 第二天早上,沈蕴背着一个竹筐出门。 就像去挖土一样。 但走的方向,却是刘家所在。 刘老夫人自然不在村里,但村里是有刘家院子的。 而且,谁说她是真的去刘家呢? 路过沈家的时候,她闻到了米香味。 沈蕴停住了脚步。 这味道,前几天沈家是没有的。 昨天沈家人都在村口,沈老夫人那把老骨头,总没有力气去撬她用榔头加固过的门栓。 但,米香骗不了人。 沈蕴神色明了了几分,没有去追究,继续往前走。 那锅粥的米香从沈家灶台上升起来,漫过门槛,飘到巷子里。 赵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张嘴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汪氏也探了探头,没出声。 沈芙把粥盛进碗里,端到老夫人面前。 碗里的米白得像雪,稠得挂勺,热气腾腾。 沈老夫人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祖母,您喝口热的。” 沈老夫人看着她,目光从粥碗移到沈芙脸上,停了很久。 “哪来的?” 沈芙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叶家那边,昨夜进了贼。” 她没说“我让人去的”,也没说“是我安排的”。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叶家被偷了,米在这里。 “好孩子。”沈老夫人说。 沈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下次不用做到这地步。”沈老夫人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滑进喉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又很快睁开。 咽下去之后,她把碗放下,声音沉了下来。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沈芙答得快,声音也稳。 老夫人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她重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喝得慢了些,像在品。品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沈芙。 “你比我想的懂事。” 沈芙垂着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了,攥了一夜的汗,这会儿才干了。 “派人盯着叶家。”老夫人说,“下次再出这种事——别让人查到咱们。” 沈芙点头:“是,祖母。” 她退了出去,看到梁氏,还有赵氏,汪氏。 “娘,二婶,三婶,厨房里有热粥。” “祖母喝了,你们也赶紧去喝吧!” 梁氏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变了。 “芙儿,你吃过了吗?” “没有呢,长辈们还没吃,芙儿岂能自己先动?” “那便一起吧。” “嗯。” 沈芙笑了。 大家都吃了,可就不能怪她了哦! 吃了她的粥,就是她的人了。 往后谁想卖她,先想想自己碗里那口米是从哪里来的。 吃完之后,沈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半袋米重新塞回床底,压上木箱。 她忽然想起在村口那天,沈蕴抓起一把米摊开在所有人面前的样子。 那把米白得刺眼。她当时在人群里看着,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现在那袋米在她床底下。 她也有了。 沈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小弹琴绣花,没沾过阳春水。 可刚才煮粥的时候,她学会了看火候、听锅响、等米开花。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指甲缝里有一点锅灰,没洗干净。 她没有擦。 她才是沈家……最重要的人。 沈蕴没有真去敲刘家的门。 她只是绕着刘家转了溜一圈,就拐进一条背巷。 确认四下无人,才停下来。 背上的空筐搁在地上,她闭了闭眼,从空间里摸出一袋米,塞进筐里,又用一块旧布盖严实。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上次在村口亮米,是为了招工。 这次米被偷了,她得先把缺口补上。 辰时村民来上工,总不能连一升米都拿不出来。 她背上筐,往叶家走。 筐沉,压得她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但腰背是直的。 路过沈家巷口时,那股米香还在,比方才淡了些。 沈蕴没有停。 回到叶家,叶母正在院子里翻晒昨日挖的野菜。 看见她背上的筐,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掀开布角看了一眼。 “你……哪来的米?” “刘家给的。” 沈蕴把筐放下,说得平静,“我说了,有事可以找刘家。” 叶母盯着那袋米看了半晌。 米比前些日子从镇上买回来的还要白,细得几乎没有一颗碎粒。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你有本事。”叶母把布重新盖好。 “可真要拿这样的米,给人?” “他们干活就给。” 叶母好生舍不得。 “那……那家里……” “伯母,先把家里的补上。” 沈蕴轻笑,“总不能苦了自己的。” “行嘞!” 叶母撇去心里的不舍:“我得藏好了,再不能让贼人给偷了。” 说着,她便背起筐往里屋走。 “好。” 沈蕴应了声,走向还在画图的叶长弦。 “我闻到了沈家的米香。” 沈蕴直接说道:“可是昨日,沈家人都在的。” 叶长弦放下了笔。 抬眼看着沈蕴。 “你怀疑丢的米去了沈家,但是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办到的对吗?” 沈蕴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去闹。” “我想,再狡猾的狐狸,也迟早会露出尾巴来的。” 叶长弦点了点头。 “那门栓,是被蛮力撞开的。 “我猜测动手之人是个男子。” 沈蕴第一反应,是沈牧远。 “沈牧远在军中,能随意出来吗?” “我让人去查一下。” 叶长弦说道,随即摊开图纸。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 沈蕴探过头去。 寥寥几笔,却将石头山,以及山脚下的田地都画出来了。 她指着那一出方块道:“是准备让他们挖这么大的一个坑吗?” “对,另外,你说的打井,我也画出来了!” 叶长弦指着另一处。 “你说过,盐碱土要用水灌,如果这里的井出水……” “那就可以浸润这一片的地。” 沈蕴的声音带着些许兴奋。 “砰砰砰~”敲门声骤然响起。 “叶家哥儿,辰时一刻了。” 叶长弦起身,与沈蕴四目相对。 “走吧。” “娘,把米带上!” 叶长弦大喊一声,目光灼灼。 “来咯!” 叶母背着筐,她留下了,家里丢失的那部分。 “伯母,我来吧!” 沈蕴想把筐接过来自己背。 “不用,你们是要干大事的人。” 叶母坦然道,虽然腰杠微微弯曲,但她声音响亮又坚定。 沈蕴便不再坚持,跟上了叶长弦。 门外,村民已经站满了。 锄头、箩筐、空布袋,七八个人挤在门口。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叶母背上那只筐上。 风从石头山那边刮过来,带着白蒙蒙的沙土。 “走吧!”叶长弦开口了,第一个超前走去。 沈蕴眯了一下眼,第一个跟了上去。 紧接着是叶母。 身后是脚步声。 一个接一个。 他们跟着他们,往石头山去了。 第十九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叶长弦一笔一画记下了干活的人。 沈蕴则把米分了过去。 一升一升,舀得不快不慢。 来一个人,记下名字,接一升,走一个。 队伍排到一半,一只缺口粗瓷碗伸了过来。 碗沿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锈迹蹭在碗边上,像一道旧伤。 “大姐姐。” 沈萤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刮散。 “婆婆说,我家里出三口人,该得三升米。” 沈蕴舀米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沈萤。 比流放路上还瘦,颧骨顶着皮,脖颈细得能看见青筋。 沈蕴一眼就看出来——这身子骨连锄头都抡不起来,更别说挖土。 “好一个钱老婆子,脸皮是被狗吃了吗?” 叶母从旁边一步跨过来,一手叉腰,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我儿子拿出贵人给的米,接济大家。我们图的是啥?” “这小妮子能做事吗?还是钱老婆子能来挖土?” “人来了,拿了米,就要干活,可不是让你们吃白食的!” “啊哟,章禾青,你那么见外干什么?” 钱老婆子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两道笑纹,手里也拎着个布袋。 她往沈萤身边一站,伸手把那只缺口碗往前推了推。 “沈萤怎么就不能挖土了?” 钱老婆子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沈蕴手里的米。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干活的人就有一升米吗?” “我家里出了三个人——我、大壮、沈萤,三升米,一颗都不能少。” 叶母冷笑:“你挖得动土?” “我腰不好,让我儿媳妇替我挖。” “沈萤连碗都端不稳。” 叶母盯着那只缺口的碗,“你让她替你挖土,不如说她替你喝水吃饭。” 钱老婆子脸上那两道笑纹没动,可嘴角往下一撇: “章禾青,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谁家没个难处?叶家哥儿如今有贵人帮衬,给邻里分口米,积德行善的事,你倒跟我较真?” “行善积德?” 叶母冷哼一声:“乡亲们,这地,是刘家的。” “活是刘家干的。” 叶母的声音很是响亮。 “我儿子,是借这事,让乡亲们吃口饭。” “就是,干活才有米,钱老婆子你不厚道。” “婆媳两个赶紧回去,让钱大壮来!” 村民们纷纷开口。 钱老婆子眉一皱,嘴角耷拉,一副要发作样子。 “没用的东西,杵着干什么?赶紧求大堂姐。” 沈萤的手抖了一下。 “她替大壮拿的,大堂姐,都是自己人。” 沈萤哆嗦着朝沈蕴递过碗。 碗里的缺口对着沈蕴,她的头埋得更低,低到能看见后颈上的一圈青紫。 “大姐姐……”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像风里的碎布。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沈蕴近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姐姐,你帮我……我不要三升。一升就行。一升……” 她顿了顿,眼泪砸在碗沿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想回家。他……他打我。而且——” 沈萤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钱老婆子,又迅速转回来,声音压到了最低: “我男人,最近总和沈芙在村东头那口井边碰面。我去打水的时候撞见了两回。他们看见我,就不说话了……” 沈蕴舀米的勺子停了一息。 “沈芙还给了我男人半碗米汤。” 沈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恨。 沈芙,又是沈芙~ 那个看着钱老婆子打骂她的钱大壮—— 对沈芙,笑得就跟老树皮一样。 “大姐姐,我都不敢跟婆婆说……说了她只会打我。我就是想……想让你知道。” 沈蕴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比流放路上更瘦、更黄,颧骨上还有一道没褪干净的青。 可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沈蕴看到了不同以往的东西。 沈萤在害怕,但她在说。 她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的。 沈蕴没有接碗。 她舀了一升米,倒进沈萤那只缺口的碗里。 “一升。”她说,“今天干了活,明天再来。” “大姐姐……” “你替自己干活。”沈蕴打断她,“不是替钱家。每天自己来,自己领。” 沈萤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碗里那升白米,又抬头看沈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还不走?”叶母在旁边喝道,“拿了米,回去把碗换了。这碗再磕一下,全撒了。” 沈萤捧着碗,低头快步走开了。 经过钱老婆子身边的时候,钱老婆子伸手要夺那只碗,沈萤身子一缩,竟然躲开了。 “嘿,你这——” “钱老婆子。”沈蕴把勺子磕在筐沿上。 钱老婆子转过头来。 沈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 “你家里三个人,你回去问问你儿子,他今天挖了几锄头?挖了,明天他自己来领。没挖,一升也没有。” 钱老婆子脸色变了。 “他……他今天腰疼。” “那明天让他腰好。” 沈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后面排队的村民。 “下一个。” 米分完了,就要开始干活了。 叶长弦拿着图纸,指挥着村民动土。 这盐碱地的土,一点也不好挖,干硬干硬的。 “伯母,你带着东西回去吧!” 沈蕴撩起袖子,也准备下地。 “还是你拿着东西回去吧!” 叶母把叶长弦登记村民的本子往沈蕴怀里一塞。 “别看我年纪大,但力气绝对比你大的多。” “你呀,回去捣鼓你柴房的东西吧!” 叶母低声道,“粗活就让我们这些粗人干。” 沈蕴抱着东西,看着站在前方高处,引导村民干活的叶长弦。 再看干劲十足的叶母。 心口涌起一股热息。 沈蕴背着竹篓往叶家走。 走到沈家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沈芙站在巷子中间,手里也拿着一个碗。 碗里是粥——白粥,稠得挂勺。 巷子深处,一个高壮的身影正从沈芙身后退去。 那人走得很快,但沈蕴认得那个背影——肩宽背阔,走路带风。 钱大壮,钱老婆子说腰疼的钱大壮。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的巷子,谁也没动。 风把沈芙的裙角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沈蕴没有搭理,径直往前走。 “姐姐。” 沈蕴没应声。 沈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蕴面前,站住了。 “姐姐过得好生辛苦啊!” “那叶家,可没有让姐姐过上好日子啊!” “沈芙,一个小偷,就让你这么得意?” “姐姐,你为何要如此中伤我?” 沈芙微微抬头,神色受伤。 “若是你有证据,你报官啊!” 沈蕴看着沈芙,嗤笑一声。 有些不屑。 同沈芙说话,纯属浪费。 她不再看沈芙,往叶家走去。 “姐姐!” 沈芙声音高了几分。 “不管到了那里,我沈芙,都无愧于沈家千金身份。” “我会让祖母,让母亲,还有沈家人,过生好日子的!” 沈蕴停住了脚步。 她偏过头,看着沈芙。 “你说得对。” 沈芙愣了一下。 “你是沈家千金。” 沈蕴说,“你当然应该让沈家人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芙脸上移到她手里那碗粥上。 “村东头那口井的水……甜不?”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沈芙没有追上来。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第二十章 盛世白莲花 沈蕴回到叶家,把门栓好。 意念一动,空空的背篓里又装满了一袋米。 村里人都在石头山那边,她便说这又是刘家送来的就是了。 放好米,沈蕴进了柴房。 刘家要的盐,自然不是这十天内她能炼出来的。 她凝神,从空间里挪出两箱盐,分装,再放回去。 一百斤,她准备好了。 “砰砰砰——” 重重地拍门声传开。 沈蕴从柴房走出,没有立刻开门。 “是谁?” “沈蕴,你开门。” 梁氏。 声音里带着火。 沈蕴没动。 “你对芙儿说了什么,她回家就哭!” 拍门声一下接一下,一副不开门就不走的架势。 家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梁氏是故意挑了这个时候来的。 沈蕴一把拉开了门。 梁氏抬着的手落了个空。 四目相对,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芙哭,关我什么事?” 沈蕴靠在门框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你什么表情,我是你的母亲。” 梁氏迈步就要往里走。 沈蕴侧身让开门口,但胳膊一横,拦住了她。 “就在这儿说。” 梁氏盯着她,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认你吗?”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有你这样对长辈不敬、不识大体、不懂家族荣辱的女儿——” 她死死盯着沈蕴,像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没有。 沈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梁氏攥紧了拳头。 “说完了?” 沈蕴见她停下来,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不认我,我不认你。擦肩而过,当陌生人。岂不最好?” “你——” 梁氏胸口一堵,脸色发白。 “没有母族帮衬,你在叶家为奴为婢,你就那么自甘下贱?” “母族帮衬?” 沈蕴笑了一声,短促,像刀尖挑了一下。 “所谓母族帮衬,就是推我出去配军户,回头还要我给你们送吃的喝的,对吗?” 梁氏嘴唇抿紧了。 “你们沈家,怎么尽是些没脸没皮的人?” 沈蕴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 “沈芙偷的米,你们吃得挺满意吧?” 梁氏脸色刷地变了。 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口,半天没吐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芙儿柔弱,昨日更是不曾离开我跟前,岂会——” “呵。” 沈蕴笑了。 “我有说昨日吗?” 梁氏的眼神闪了几下,别开了脸。 “昨日那叶章氏破口大骂,左邻右舍谁不知道?” 梁氏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沈蕴,声音沉了下来。 “可你们今日就能给做工的人一升米。沈蕴,这叶家到底有多少粮?” “关你什么事?” 沈蕴顿了顿:“还是说,不想偷了,想明抢?” “你个不肖女!” 梁氏被她的眼神激得脸色涨红。 “胳膊往外拐,你是真的不自爱!你……若是来日你父兄归来,你还有脸见他们吗?” “你我都不认,我认那两个伪君子做什么?” 沈蕴凉凉道,“你们沈家,说白了一窝流犯,又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家世?” 她偏了偏头,看着梁氏气得发抖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回去告诉沈芙,别以为自己是盛世白莲花。哪天阴沟里翻船,她也别哭。” “你……不可理喻!” 梁氏甩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沈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沈蕴,你恨我,我认。可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 沈蕴看着她的背影。 “血?”她说,“我流放路上流的那一路血,沈家谁管过?” 梁氏的肩背绷了一瞬。 她没有再说,快步走了。 沈蕴站在门口,看着梁氏,走的有些气急败坏。 风从石头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新翻的土腥气。 她抬手把门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 时辰差不多了,沈蕴简单做了些吃食。 正想着要不要给叶长弦他们送去,门又敲响了。 是叶长弦跟叶母回来了。 “中午休息一个时辰。” 叶长弦率先开口道: “乡亲们平日吃的都不多,做不了那么多活的。” “你们也赶紧吃点东西吧!” 沈蕴说道:“我回来没多久,刘家人又送了袋米,还送了块肉。” 叶长弦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家……就没提什么要求吗?” “刘老夫人不在村里,手下人也只是听她的吩咐。” 沈蕴张口就来,脸上神色更是平静如常。 叶长弦皱起了眉头。 他不信刘家有这么好心。 叶母用手肘顶了一下叶长弦。 “吃饭吃饭,都饿的前胸贴肚皮了,可别辜负了沈蕴的好手艺!’ 叶长弦眸色暗了暗,便不再说什么了。 下午的时候,沈蕴便提出让叶母在家休息,自己去那边帮忙。 “伯母,实不相瞒,你们不在的时候,沈家人又来过。” “什么,她们还敢来?” 叶母顿时声音拔高。 “我没让她进屋。” 沈蕴道:“刘家给的米,还需要伯母你帮忙藏一下。” “那行,有我在,她们别想偷走一分一毫!” 叶长弦的目光在沈蕴脸上落了落。 但立马挪开。 “沈蕴,你……这些东西,真的是刘家给的吗? 出门后,叶长弦便低声问道。 “否则呢?” 沈蕴反问,“不是刘家给的,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啊,他想不通,所以……不问了。 叶长弦自嘲般笑了笑。 两人到了石头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人群里不对劲。 挖土的村民还在,但锄头落得稀了,不少人直着腰往坡下看。 沈芙站在那儿,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祖母病着,家里实在没粮了……我想来问问,能不能也给我记一升米。”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每一句都像雨珠打在荷叶上。 “我力气小,挖不动土,但我可以慢慢干。” “哪怕一天只干半个人的活,能换半升米,也行。” “你这模样,怎么能干粗活呢?” “就是,你也是为了家里人,同那位好好说一说就是了。” 沈芙低声同周遭与她搭话的人道谢。 她抬眼,看到了走过来的沈蕴跟叶长弦。 立马小跑几步上前。 “大姐姐,叶公子,我可以的,你们让我干什么都可以的。” “只要,给我一升米就行。” 沈芙说着,咬了咬唇,可怜又期待般望着沈蕴。 “叶家哥儿,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干这事呢?” “就是,这沈家妹子不是她的姐姐吗?自家人,不用那么计较吧!” 沈蕴没接沈芙的话。 她朝坡上喊了一声:“沈萤。” 沈萤弯着腰搬土,听见喊声抬起头。 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臂——青一道紫一道,新的叠着旧的。 四周静了。 刚才替沈芙说话的男丁们,一个接一个别开了眼。 “你今天挖了几锄头?”沈蕴问。 “三十七。”沈萤的声音还是抖的。 沈蕴转向沈芙,目光从她白净的手上扫过。 “你连锄头都拿不起来。” 沈芙的脸白了。 “你要米,可以。挖三十七锄头,一升。挖不够,没有。” 沈芙没动。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掉下来。 “我不要米,她那一份,我帮她干!” 突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沈蕴看到,沈萤的身子,抖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她的控诉无人在意 “你替她干?” 沈蕴站在坡沿上,低头看着钱大壮。 “对!” “你媳妇今天挖了三十七锄头,你替她数过吗?” 钱大壮脸色变了。 “她早上出门空着肚子,你知道吗?” 钱大壮张了张嘴。 “她后颈上有三道青印,你打的。你记得是哪只手吗?” 坡下彻底静了。 钱大壮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沈芙往后退了半步。 沈萤站在坡上,锄头掉在地上,人没去捡。她 看着钱大壮,眼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那不一样。” 钱大壮梗着脖子,声音粗了几分。 “沈萤是媳妇,是我老钱家的人。我打她骂她,那是我老钱家的事。” 他顿了顿,看一眼身边的沈芙,嗓门忽然软下来。 “沈芙姑娘……那可是金贵的人儿。” 这话一出,坡上坡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里传来一阵“咦”声。 “这话说的……什么叫金贵?” “自己媳妇不心疼,心疼别人家的姑娘?” “钱大壮,你婆娘还在坡上站着呢。” 钱大壮被围了一圈,脸色涨红,还硬撑着。 他偏头看沈芙,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沈芙低头,手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 “钱大哥,你莫要再说了。” 她声音不大,刚好让近处的人听见。 她抬起眼,眼眶泛红,看向沈蕴,又飞快垂下。 “姐姐,你别怪钱大哥。他是看我可怜,一时心急,才说了那些话。他没有坏心,他就是太善良了。” 坡上有人嗤了一声。 沈芙没理会,声音更软了些。 “我本不该来的。祖母病着,家里揭不开锅,我只想着能替家里分担一点。可没想到,让姐姐为难,让钱大哥也跟着挨骂。” 她咬了咬唇,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算了。我不要米了。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难处,让大家都不痛快。” 她说完,对沈蕴微微弯了一下腰,转身朝钱大壮轻声道: “钱大哥,你回去好好待萤妹妹吧。她……比我苦。” 她迈步下坡。 走出几步,停了停,偏头看了钱大壮一眼。 那一眼很短,旁人来不及看清。 但钱大壮看清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沈蕴站在坡沿上,看着沈芙的背影。 风吹过来,把她裙角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双洗得发白的绣鞋。 白莲花。 沈蕴回过头,看向沈萤。 沈萤没动。 她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沈芙离开的方向。 忽然,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又干又哑,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她比我苦。”沈萤重复了一句,“她说我比她苦。” 坡上的人都看着她。 “她喝的是白粥,我吃的是糠。我男人在坡下替她出头,回了家在屋里头打我。” 沈萤的声音没有抖。 她越说越稳。 “我可不就是比她苦吗?” 她转过头,看着沈蕴。 那双眼睛里没了茫然,也没了怕,只剩一种烧干了的恨。 “沈萤你胡说什么,自己的姊妹也要比。” “你是什么货色,她是什么样的人,能比吗?” 钱大壮举起手,做出打人的架势。 “钱大壮!”叶长弦开口了。 “不想做事,就给我滚回去!” 钱大壮神色一僵,冲沈萤瞪了一眼,低声咒骂着转身走了。 “钱大壮,你可别追着大姨子去啊!” 有村民开口嘲讽,周遭顿时起哄声一片。 沈蕴向沈萤走了几步。 她觉得沈萤不太对劲。 “货色,大姐姐,我是什么货色?” 沈萤的声音有些冷。 “以前家里人,都偏心沈芙。现在,我的男人也觉得我不如她。可她一个假千金……” 沈萤深吸了口气。 “大姐姐,我想回家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沈蕴低声问,“你可别犯傻。” “我疼。心里疼,身上疼。我……我要找我娘。” “沈萤。”沈蕴看着她。 “不想再挨打,就要学会跑。” “别人凶,你要更凶。如果不能,那就把事情闹大。” 沈萤鼻子一酸,转过头去,没让沈蕴看到她眼眶里的东西。 “大姐姐,我可以走吗?” “走吧,许你今日半天。” 沈萤转身下了坡。 坡上没人拦她,也没人说什么。 沈芙才推门进院,背后猛地一阵力,差点扑倒在地。 “沈萤,怎么是你?” 沈芙回头,看见是沈萤,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大壮哥,呵。”沈萤的神色阴郁,“你要喜欢,换你去啊。” “沈萤,你误会了。”沈芙心虚,高声朝屋里喊,“三婶,沈萤回来了!” 她说着便快步往屋里走。 里屋的人都出来了。 汪氏看到沈萤,快步上前。 “萤儿,你怎么回来了!” 沈萤没看汪氏,只幽幽盯着沈芙。 直到沈老夫人走出来。 “娘,沈芙勾引我男人。” 沈萤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石子落水,砰地激起一片水花。 “沈萤妹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沈芙颤抖着,“我好心去看你,你……” “沈萤,芙儿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事。” 梁氏一步跨到沈芙身前,脸色铁青。 “沈萤,说话之前过过脑子。芙儿可是安王的心上人!” 沈老夫人重重敲着木棍。 “就是。边关的粗汉子,芙儿怎么可能看得上。” 赵氏靠在灶房门口,凉凉道。 “萤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汪氏怯怯地握住沈萤的手。 “呵,呵呵。”沈萤笑了两声,“我的男人,就是个大老粗。可是她!” 她指着沈芙,声音陡然拔高: “她跟钱大壮在井边私会。她让钱大壮去叶家偷米!她假惺惺要做工,钱大壮还要替她干活!” “你闭嘴!” 梁氏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沈萤的胳膊往外拽。 “这种话也敢在院子里说?出去!” 沈萤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但她反手挣开了。 梁氏的手抓空了,指甲在沈萤手臂上刮出一道白印。 沈萤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臂往所有人面前一伸。 “你们看看!” 袖子滑下来。 青一道,紫一道,新的叠着旧的,从手腕一直到肘弯。 汪氏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臂,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萤儿……这是怎么弄的?” “钱老婆子打的。钱大壮打的。” 沈萤的声音不抖了,“可他今天在坡下,要替沈芙干活。” 她直直盯着沈芙。 “你要的话,我给你啊。你偷,算什么?” “我没有!”沈芙眼眶红了,慌忙看向梁氏,看向沈老夫人。 “娘,祖母,石头山那边做工就有一升米,我是真的要去做事的。我同钱大壮说话,也是让他对沈萤妹妹好些。我……我怎么可能啊!” “是,你怎么可能看上钱大壮。”沈萤冷笑: “你就是色诱他,让他昏了头,听你差遣。沈芙,这不就是你一贯的手段吗?” “够了!” 沈老夫人重重出声。 “沈萤,你没有在外头乱说话,是个好孩子。但芙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绝对不可能跟你抢男人。” 沈老夫人的眼神落在沈芙身上,沉沉的,带着些道不明的意味。 “芙儿,安王那边,信都要收到了吧。” 第二十二章 路要自己走 当庭……一片寂静。 “呵呵,呵呵呵……” 沈萤低声的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她低着头,散了一半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一点弧度。 “信都要收到了。”她重复了一遍, “祖母的意思是,沈芙有安王。所以她做什么,都可以对吧!” 沈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沈萤,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汪氏终于反应过来。 她上前一步,想拉沈萤的手臂:“萤儿,你先跟娘回屋……” 沈萤没有躲。 她任由汪氏拉住自己的手腕,往屋里拉。 “可是祖母啊,她不是沈家人啊!” “她一个假千金,你们以为,她真的能对沈家,永远忠诚吗?” 汪氏捂了沈萤的嘴,快步把人拉近了屋子。 庭院内,又是沉默。 赵氏默不作声,悄悄走开了。 “祖母,芙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们是芙儿最亲的人啊!” 沈芙急切说道,眼角湿润,就连鼻尖都泛了红。 “芙儿连流放都随你们来了,没有人能让芙儿背弃沈家。” 沈老夫人沉沉看着沈芙。 “祖母信你。” “流放路何等艰苦凶险,你从小娇养,能吃得起这个苦。” 沈老夫人停顿了一会。 “芙儿,这事就过去了。” “母亲,芙儿的品行我们都知道。” 梁氏一旁说道:“说什么芙儿勾引那钱大壮。” “我看是这屯村的男人,没见过芙儿这般貌美的世家贵女。” “定是他们见色起意。” “娘,我真的只是让他对沈萤妹妹好一些啊!” 梁氏拉过沈芙,拥入怀里。 “娘懂,芙儿,你可是娘一手教大的啊!” 梁氏的眼神同沈老夫人空中交汇。 两人眼底都有思酌。 汪氏屋里,沈萤伏在汪氏腿上,泪流满面。 “娘,我想爹,想哥哥……” 沈萤哽咽着说道:“如果他们在,我才不会被这样欺负的。” 汪氏也哭,但是不敢出声。 她抬手抹去双眼的泪,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沈萤的头发。 看着女儿如今枯草一样的青丝,汪氏心都快碎了。 “可是……沈家还想着借安王之后回京城。” “沈芙……同安王毕竟两情相悦。” “呵,娘,这世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 沈萤冷笑:“她要是留在京城,还有可能。” “她都已经不是沈家人了,为什么要来凉州?” “傻孩子,她若换回原来身份,那便更上不得台面,入不了安王府了。” 汪氏低声道:“那刁奴说,她心生恶念,是捡了乞丐的孩子调换了大嫂的孩子。” “跟着沈家走,她能都一个忠孝两全的美名。” 汪氏叹了口气:“还有安王在,未必不能把沈家捞回京。” “可是……大姐姐……才是沈家的嫡女啊!” “原本……他们是想着,脏事都沈蕴顶上。” 汪氏说得有些晦涩,“原本……我们萤儿也不用遭这些罪的!” 沈萤又哭了,只有在母亲的怀里,她才敢卸下防备了。 “萱姐呢,她能回来吗?” 沈萤呜咽道:“我听说她配的那个军户,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哎~”汪氏重重叹了口气。 “砰砰~”房门被敲响了。 “三弟妹,母亲说,萤儿该回去了!” 梁氏的声音传来,沈萤猛地坐起身。 “娘,我不想回去,钱大壮……会打死我的。” “呜呜,我可怜的萤儿!”汪氏一把抱住沈萤哭。 “三弟妹,萤儿配了军户,那就是人家的人了。” “萤儿,听大伯母一句劝,小不忍则乱大谋,母亲……也是为了你们以后。” 汪氏只能哭,她舍不得女儿,但是又没办法。 沈萤的心在往下沉。 她的母亲……也保不住她! “娘,我走~” “萤儿,萤儿~” 汪氏哭着看着沈萤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几步上前,到了院门口。 却只能看着沈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三弟妹,萤儿受苦我们都知道。” 梁氏沉声道。 “可芙儿也让大家都能喝水稠粥了……” 汪氏神色一僵,最后掩面,哭着跑回了屋子。 看到沈萤重新回到石头山干活,沈蕴有些惊讶。 沈家……没留沈萤吗? “想去问问吗?” 叶长弦问道。 沈蕴摇了摇头,“有些路,都要自己走的。” “那便同我去看看河道吧!” “嗯!” 村里的河道,差不多都被沙土掩埋了。 叶长弦指着面前一片地道: “水,还是个大问题。” “等坑挖完之后,我就让人挖井。” “疏通河道的事情,我也秉明了刺史,他会安排人过来的。” 沈蕴看出叶长弦是真的在做事。 可水的问题,的确难解决。 她的空间里,虽然很多箱矿泉水,但……也不能用来浸润土地啊! “只能祈求老天,多下几场雨了。” 她也没有异能,能让老天下雨啊! “最近的水源在哪里?” “村里有口井,能够满足百姓生活。” “原本,是都有河道的。” 叶长弦幽幽道:“先人早就开凿了主干渠,遍布所有的屯田。” “水引自石羊河。从我记事起,雨水就少,一年也没几场。等我渐渐长大,村里的地也长不出粮食了。” 叶长弦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河道的土,搓了搓。土从指缝漏下去,干得像沙子。 “我小时候,这里是有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娘说,我爹就是在河边修的渠。有一年发大水,渠塌了,他带着人去堵缺口,人没回来。” 他没有看沈蕴,只是看着手里的那把干土。 “我连他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蕴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干涸的河道里,像一个蹲在干涸记忆里的人。 半晌,她才开口:“那咱们就修一条新的。” 沈蕴望着那条干涸的河道,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住的地方……也缺水。” 叶长弦偏头看她。 “水要配给,一人一天一小桶。洗完脸的水洗脚,洗完脚的水浇菜。”她说,“我见过有人为了半桶水杀人。” 末世开始的时候,她还没觉醒异能。 自然的水源,都被污染。 逃难的时候,就连一瓶水,都要家里人施舍。 后来,她有了异能,有了储物空间。 但没有战斗能力,只能等,等别人给物资。 知道她再也不想做那个被人嫌弃的累赘。 学会击杀丧尸,学会到处搜寻物资…… 她没有看叶长弦,只是看着远处祁连山的雪顶。 “所以你说治水,我信你。因为我知道没水的地方什么样。” 叶长弦没有追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望着同一片干涸的河道。 “那就一起治。”他说。 第二十三章 疏通河道的人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石头山脚下的人比昨天多了。 沈蕴站在筐边舀米,一升一升地递出去。 队伍排得不长不短,锄头磕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叶长弦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记账,一笔一画,谁来了、谁挖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叶家哥儿,这大坑挖好了怎么办,还有活儿吗?” “挖井。” 叶长弦沉沉道:“往深的挖,一定要挖出水。” “那要是挖不出水呢?” 叶长弦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继续挖,一定要挖出水。” 周围的人一时沉默了。 他们分不清,这是真的要让挖井—— 还是叶长弦找借口,给他们粮。 但锄头落下去的时候没人偷懒。 沈蕴舀完最后一升,把空布袋叠好,搁进筐里。 叶长弦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她身边。 “沈蕴。” “嗯?” “这米,还能发几天?” 沈蕴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筐边的绳子收紧了一些。 “刘家给的米,总有吃完的一天。”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听不见。 “四十二个人,一人一升,一天四十二升。” “”三天一百多升。” “一个月上千升。” 叶长弦的眼神锐利了几分: “刘家就算家大业大,也不会白给。” 他看着沈蕴:“刘家图什么?” 沈蕴把绳子系好,站起来。 “那……给工钱怎么样?” “我手头还有十二两银子,可以换成铜钱。” 沈蕴压低了声音:“就是这工钱怎么给?” 叶长弦望着干活的村民,微微抿唇。 他怎么能让沈蕴出力、出米,又出钱? “你在想什么?”沈蕴问。 叶长弦没答。 “如果你是觉得过意不去,” 沈蕴说,“那大可不必。这地是在替你翻的,但后面的事,是在替我自己做。” “什么意思?” “河道通了,我日后炼盐会更方便。” “把盐给取了,剩下的土才能水灌,才能养。” 沈蕴说得平静,“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算自己的账。”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说假话。 但他没有拆穿。 “凉州城内短工一日十五文,屯村这边,十文就够了。”他说。 “那就十文。” 叶长弦,能找人送我去镇子上吗?” 沈蕴说道:“我的身份,无人陪同,是不是不能出屯村?” “叶长弦~” 两人循声望去。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坡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大步朝这边走。 来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走路带风。 “是刺史府的人。”叶长弦低声说了一句,迎了上去。 “程护卫。” “叶长弦,你要的河工明日就能送到。” 来人抱了抱拳,“大人从流犯中抽调了一些人,全凭你调遣。” 沈蕴心里咯噔一声。 流犯……总不会是沈家的人吧。 “程护卫就是特来送口信?”叶长弦问。 “哪倒不是。大人怕你镇不住,特地让我在这边协助你。” 程平四下看了看,随即问道。 “村里里正何在?这些人的吃住得安排一下。” “程平,你送沈蕴去一趟镇上。” 叶长弦当下道,“你说个人数,我与里正说。” 程平的眼神落在叶长弦身后的沈蕴身上。 “这就是你要的那罪奴?” 他上下打量沈蕴。 他看人的方式和叶长弦不一样——叶长弦是在看人,程平是在查人。 目光从沈蕴脸上移到她脚边的竹筐,又移到她的手上。 程平没有拒绝:“行。上马。” 叶长弦看向沈蕴。 沈蕴不会骑马,她点了点头。 叶长弦拖着沈蕴上了马。 程平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微眯了眯,像是在揣测什么。 “放心,人我给你看好。”程平带笑,翻身上马。 马儿嘶鸣一声,慢慢跑了起来。 沈蕴背着背篓,回头看了一眼。 叶长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黄沙镇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铺面半开着门板,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沈蕴先去的是当铺。 当铺伙计看到她,立马高声喊了掌柜。 高掌柜从后间走出,脸上堆着笑:“沈姑娘,又来了?” “掌柜的,上回的琉璃珠,可还有人要?” “有有有。”高掌柜搓着手。 “那珠子好卖,凉州城里的太太小姐们喜欢。这回姑娘又带了什么?” 沈蕴从筐里摸出两瓶葡萄酒,搁在柜台上。 酒瓶是深色玻璃的。 瓶身上贴着外文标签,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高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一愣。 随即把瓶子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拔开瓶塞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是……西域的葡萄酒?” “嗯。”沈蕴说,“葡萄酿的,年份不短。” “好东西。”高掌柜把瓶塞按回去。 “凉州城里的官老爷们就好这口。上回有人来问过,说要有西域的酒,多少都收。姑娘这两瓶——” “二十两。” 高掌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酒瓶,又看了看沈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姑娘,上回是琉璃珠,这回是西域葡萄酒。下回呢?” “掌柜的,”沈蕴说。 “您开门做生意,我拿东西来当。您问那么多做什么?” 高掌柜被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是是,是我多嘴了。” 他转身去柜台后面取银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二十两,两瓶,这价我认。但姑娘往后要是还有这样的货——” “我会来找掌柜的。” “掌柜的,帮我换成二十吊钱。”沈蕴说,“家里人要发工钱。” 高掌柜正在取银子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沈蕴:“姑娘家里……是做什么营生?” “掌柜的越界了。” 沈蕴脸色沉了沉。 “对不住对不住。” 高掌柜歉意道,“习惯使然,姑娘勿怪。日后若是再有西域好物,价格好说。” 走出当铺,沈蕴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 二十吊钱,比来时的筐沉了不少。 程平接过马缰,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马身上,看着沈蕴从当铺门口走过来。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上的筐上,停了一息。 “你在当铺里待了一刻钟。”他说。 “典当东西,总要些时间。” “典当什么?” 沈蕴抬眼看他。 “程护卫,我是叶长弦的人,你若是好奇,大可问他。” 程平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他翻身上马之前,忽然开口: “明日疏通河道的流犯,有一位叫沈长青的。” 他偏过头,看向沈蕴。 “可是你兄长?” 沈长青,不是她的兄长。 是沈萤的兄长。 沈蕴微微皱眉,对上程平看不出喜怒的眼神。 “沈家人……与我无关。” 第二十四章 沈家没有人是无辜的 沈蕴没有在镇上多做逗留。 嘴上说着与沈家人无关。 但沈长青这个名字,还是勾起了原主的旧忆。 如果说沈牧远是伪君子,那沈长青对原主,则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流放路上,他从没正眼看过原主。 即便是认亲时的虚伪热络,沈长青也不曾有过。 有一次原主饿得站不稳,踉跄着撞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那种眼神,原主记得。 沈蕴也记得。 而沈家要把她推出去的事,沈长青同样知道。 同样,置之不理。 整个沈家,没有一个人算无辜。 回到屯村时,天色渐黑。 程平把她送到叶家门口,没有下马。 “人送到了,我回了。明日流犯到了,我会知会叶长弦。” “多谢程护卫。”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蕴推开院门,叶母正在收晾晒的野菜。 看见她背着筐进来,快步迎上来帮她把筐卸下。 “去过哪里了?” “镇上。换了点钱,买了些粮。” 叶母掀开布看了一眼——一堆铜钱,两袋白面粉,一包盐。 “叶长弦说每日送米不是长久之计,明日开始,干活给工钱。” 沈蕴说,“这些铜钱先收好。” 叶母粗粗数了数,竟有二十吊。 上回的二十两用了七八两,这又是…… “沈蕴,你又当了东西?” “一些留着没用的。” 沈蕴说得轻巧,“伯母,你先收好,我去柴房看看。” 叶母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 左右想不通的事情也不是这一桩了。 沈蕴这小妮子,有大本事。她把筐搬进里屋,钱得藏好。 叶长弦回来时,沈蕴刚从柴房出来。 “程护卫说,明日来的流犯里有一个叫沈长青的。”沈 蕴开门见山,“沈萤的兄长。” 叶长弦脚步一顿:“他对你不好?” “沈家,有对我好的吗?” 沈蕴嗤笑一声,“先同你知会一声。” “明日,或者以后,我同沈长青闹开——要是有旁人跳出来劝我大度、劝我顾念亲情,你帮我挡回去。” “你确定会有人跳出来?” “沈芙一定会。” 沈蕴说,“沈长青来了河道,沈芙不会不知道。她不会自己出面,但会找个人替她说话。” 叶长弦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河道那边来了人。 程平押了十几个流犯过来。 个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脚上拖着草鞋,脸上带着长久劳役留下的疲惫。 他们站在河道边上,像一排被晒干了的枯木。 叶长弦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图纸,一一看过去。 沈蕴站在坡上,目光在那十几个人里扫了一圈,一眼就认出了沈长青。 他比流放路上更瘦,颧骨高高耸着,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没变——微微仰着下巴,看人的时候眼神往下压,像在打量一件他看不上眼的物件。 他也看见了沈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长青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偏过头,低声问了身边流犯一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 沈长青没有再看她。 叶长弦开始分派活计。 十几个人被分到不同地段,各拿铁锹,跟着叶长弦往河道深处走。 沈长青被分在最后一组,走在队伍末尾。 他走得很慢,经过沈蕴站着的坡下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沈蕴也没有叫他。 两个人像不认识。 沈蕴收回目光,看向坡上正在挖土的村民。 沈萤没来,错过了同自己兄长的相会。 锄头起起落落,灰白色的盐碱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临近中午的时候。 疏通河道的流犯得以休息。 沈蕴也正打算叫上叶长弦一起回叶家。 “他们说,你不是做工的罪奴。” 沈长青径直走了过来。 “说你……是管事的。” “沈蕴,你怎么可能是管事的,你凭什么是管事的?” 沈蕴抬眼,对上沈长青挑剔,疑惑又有些愤怒的眼神。 她直接走开了。 “沈蕴,我在同你说你问话。” 沈长青一把拉住了沈蕴的手臂。 “你问,我就要答吗?” 沈蕴甩开沈长青。 “你算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 叶长弦走了过来,将沈蕴拉到身后。 “我认得你,你是工部侍郎。” 沈长青的眼神,在叶长弦跟沈蕴身上来回看。 “你明明是主犯,为什么刺史府的护卫,让我们听你指挥?” “还有你们……沈蕴应该是在哪个军户手里的。” “我的去处没有如你们沈家人所料一般……” 沈蕴神色戏谑:“让你很难受?” “我没有配军户,也没有替沈家挡灾,更没有替沈家兜底。” “反而,你的堂妹,亲妹……都配了军户。” “沈家女儿……就保全了一个沈芙……” 沈蕴顿了顿,继而笑了声。 “怎么不算如你们所愿呢?” 沈长青一个趔趄,脸色大白,后退几步。 “萤儿,萤儿才十五岁!” “十五岁配军户,你就心疼了?”沈蕴神色冷了下来。 “你们替我安排的绝路,让我做沈家的踏脚石——我也才十七岁。” 沈长青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沈长青没有答。 “沈长青,你们的好祖母,让沈家女眷免了劳役。” 沈蕴顿了顿:“就是两个孙女——想来,终究没有沈芙来得金贵。” 沈长青的手攥紧了铁锹柄。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沈蕴说的是真的。 但他不能认。 认了,他在这个河道上就站不住脚了。 “我方才问了,有人说你是叶家的丫环。”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蕴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是当了下人。但是过得,比你的堂妹,你的亲妹……” “还有你们沈家所有人,都要好!” 她转身朝叶长弦那边走。 “伯母等着我们回家吃饭。” “嗯,回家。” 叶长弦一直站在她身后,没有插嘴。 他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跟了上去。 沈长青站在原地,铁锹插在土里,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五章 沈长青的无能狂怒 沈蕴下午便没有再去石头山。 再一次用铁锅熬盐碱水,沈蕴已经驾轻就熟了。 “这次好像比上次多了。” 叶母在一旁帮忙,看到锅底那一抹白,神情有些激动。 “嗯,用的量也比之前大,我们背了好几篓土的。” 沈蕴说道:“此法可用的话,等到那边挖的井出水,我就在外头炼盐了。” “可是……私炼细盐……被外人知道……” 叶母神色担忧。 “谁说我炼盐呢,伯母,做人要变通。” 沈蕴神色狡黠:“为了让那害人的白霜除去,我们是用尽各种法子。” “用水泡,用火烤,只为让地里长出庄稼!” 对上沈蕴泛着光的眼,叶母忍俊不禁。 这一次,得到了一勺的盐。 叶母用指尖沾着尝了尝,咸。 “之前都以为盐这东西,只有官府才能炼出来。” 叶母感慨,“但是你……一间柴房,竟然就弄出来的。” “总觉得这世上的难事,在你这,就不是难事了!” “伯母,你就别夸我了。” 沈蕴笑笑。 “砰砰~”敲门声响得急。 沈蕴跟叶母神色顿时收敛。 “你收好东西,我去看看是谁。” 门外急切敲门的是汪氏。 叶母一开门,她便急着要进来。 “沈蕴呢?沈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的。” “长青来了对不对?芙儿说,长青也来屯村干活。” “沈蕴,你不能不管啊,那是你堂哥——” 汪氏一脸焦灼,眼角泛着泪花。 “找我干什么?”沈蕴走上前,平静说道。 “伯母,你先回去,我同她说说。” “不进屋吗?”叶母看不上沈家的人,但也不至于门都不让进。 “不用。人家也不是来做客的。” 沈蕴站在门口,看着汪氏,“想见儿子,自己去见就是了,难道还要我请你去?” “不是的,芙儿说……” 汪氏开口,立马顿住,话锋一转: “你见过了是不是?他可有受伤?定是瘦了,那苦役多辛苦啊,长青可从未遭过那罪啊!他们住哪?在这边要待多久?” 沈蕴看着她。 沈芙。又是沈芙。 消息还挺灵通的。 “我与沈长青,从未有交情。” 沈蕴神色薄凉,“你也很清楚,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 “我还是那句话,想知道他的事情,自己去看。” 沈蕴说着,便要退回屋子关上门。 “沈蕴!”汪氏大喊一声。 “芙儿说,那些人是叶长弦管的。你又是叶长弦的人,便是吹吹枕头风——” “沈芙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沈蕴气笑了,眼神往沈家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你去找沈芙啊。她两嘴一张,信口就来。你们是她说什么都信,自己儿子的事情,自己不去求证。” 沈蕴嗤笑一声:“真不知道,是真的在意,还是假慈母?” 她再不废话,当着汪氏的面,把门关上了。 汪氏的话卡在喉间,吃了个闭门羹,神情僵在脸上。 她退后几步,咬了咬牙,转身朝石头山方向快步走去。 石头山那边,沈萤同沈长青,抱头大哭。 “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的。” 沈长青看着憔悴的沈萤,一脸心疼。 对一旁粗狂的钱大壮,更是气得咬牙。 “大舅子,你可不能瞪我。” 钱大壮直白道:“我钱大壮听说大舅子来了,就带着小媳妇来认亲。” “大舅子,虽说你们是流犯,但我也没嫌弃你们。” 沈萤扑在沈长青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日盼夜盼,盼到了自己的哥哥,盼到了给她做主的人。 “你走,你走开啊!” 沈萤冲钱大壮骂道,“我才不要见到你!” “又使性子,你要是有芙儿姑娘半点心胸,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 钱大壮没好气道。 “亏她还让我带你来找大舅哥。” “沈芙这么什么都知道,呵,看来她在这边的好哥哥,可不只是你一个人。” 沈萤吸了口气,恶狠狠道: “我哥哥来了,你再不能欺负我!” 钱大壮翻了个白眼。 “我回家了,记得自己回来!” 钱大壮神色不耐,直接走开了。 十五岁,自己十五岁娇俏的妹妹,竟然成了这模样! 沈长青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 “为什么?” 沈长青握住沈萤的肩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去配军户?” “娘呢,娘怎么样?” “呜呜,哥哥,帮帮我,我不想回去。” 沈萤哭的不能自已。 “他打我,他对我一点也不好。” 沈萤哭着把自己手臂的伤口给沈长青看。 “该死的,他怎么敢的!” 沈长青看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钱大壮走开的方向。 “娘也没办法,祖母做的主,祖母保不住我们。” “萤儿,不哭,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哥哥。” 沈长青按捺住心中的愤怒。 “为什么沈蕴……能够幸免于难?” 沈萤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哥哥,你能带我回家吗?” 沈萤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抓着沈长青的袖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长青的嘴唇动了动。 “回家”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张不开嘴。 他……是来挖河道的流犯,住的是村里的大棚。 “萤儿,”他的声音哑了,“你再忍忍。” 沈萤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忍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哥哥,我忍了。” “我嫁过去第一天就被打,我忍了。婆婆骂我,我忍了。” “钱大壮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不如沈芙,我也忍了。” 沈萤哭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沈长青没有答。 他不敢看沈萤的眼睛,目光偏开,落在远处河道上的流犯身上。 那些人弯着腰挖土,和他一样,都是被流放的人。 他连自己都管不了,他拿什么管沈萤? “都怪沈蕴,要是她听从安排,你就不用遭这样的罪!” “她凭什么,那么好命!” 最后,沈长青紧握着拳头,咬牙道。 “长青,你在哪里,娘来找你了!” 汪氏的声音飘在风里,又远及近。 沈长青循声望去,看到母亲汪氏,跌跌撞撞跑着喊着。 他真要应声上前。 “休息够了,还不快去干活?” 监工的呵斥传来。 沈长青紧握的拳头放开,不敢看沈萤。 “萤儿,跟娘说,我在河道那边。” 他不敢再看沈萤,更怕母亲汪氏的眼泪。 逃也是的跑开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十六章 沈萤说以后跟着她 汪氏跑到石头山的时候,沈萤正怔怔看着沈长青离去的方向。 “萤儿,你哥哥呢?芙儿说长青在这边的啊!” 汪氏气喘吁吁,扶着沈萤的手臂四处张望,目光在坡上坡下的人群里来回扫。 沈萤抬手,指了指疏通河道的那边。 “哥哥在那。” 她神色漠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娘,哥哥来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谁也救不了我。” “在哪?你哥哥在哪?” 汪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不停地往人群里张望。 “萤儿,到底是哪个?你们没听到娘的呼唤声吗,怎么没留住他?” 沈萤把手从汪氏掌心里抽了出来。 汪氏终于回过头来看她,这才发现女儿的脸色不对。 “萤儿,你别吓娘啊。” 她几步上前想拉沈萤,脚下一滑,摔在了沙地上。 沈萤没有回头。 她转身往坡上走。 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截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没倒的草。 “萤儿!萤儿!” 汪氏在后面喊。 沈萤没有停。 “三婶。” 沈芙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她穿着那身素衣,脸上蒙着一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萤儿妹妹怕是心里堵得慌,三婶先回去吧。我跟着她,劝劝她。” 汪氏看看沈萤,又看看沈芙,有些迟疑。 “三婶,你现在模样,若是被长青哥哥看到,他会难受的”。 汪氏看了看自己粘了土的衣裳,还有手掌处的红血丝。 她现在,一定很狼狈吧! “好,好,我回去。” 汪氏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明日再来。” 沈芙上了坡,跟在沈萤身后。 她走得很快,追到沈萤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 “萤儿妹妹,我知道之前让你误会了。” “如果我的脸会让人心喜,那我日后出门便这般就是了。” 沈萤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长青哥哥既然来了,那便想办法让他留下啊。” 沈芙的声音不急不缓,刚好让旁边的人能隐约听见。 “长青哥哥在屯村,也能让三婶有个依靠。” 沈萤停住了。 她偏过头,盯着沈芙。 “怎么留下?去求沈蕴,去求叶长弦,是不是?” “沈芙,你就是那个只会出主意让人替你冲在前头的人。” 沈萤抹了抹眼角的泪,“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求呢?” “哦——沈蕴恨你。” 沈萤说完,转身走了。 沈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麻布,指腹在麻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程平。 那个人今天在河道边扶了她一把,据说是刺史府的人。 她摔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让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腕,刚好让他看见她那双眼睛。 男人都一样。 钱大壮也好,程平也好。 他们看见她,就像苍蝇看见蜜。 可沈蕴……那丫头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沈芙没有去追沈萤。 她转了个方向,朝河道那边走。 她要去看看,程平还在不在。 外头的事,沈蕴是从叶长弦口中得知的。 “沈芙今日在河道边摔了一跤,程平扶了她一把。两个人在坡下说了几句话。” 叶长弦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的事。 沈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 “沈芙……” 她嗤笑了一声。 “别舞到我面前就是了。” “不过,”她顿了顿,把“程平”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留意一下程平。刺史亲卫,能在屯村自由走动。如果沈芙搭上他……” “我知道。”叶长弦说。 他没再多说,把账本摊开,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圈。 “明日坑挖得差不多了,先刮白霜。” “嗯,明眼可见的白霜收集之后,炼制更方便。第二步就是把盐碱土再炼一遍。” 说起炼盐,沈蕴眼睛亮了起来。 叶长弦看着她,忽然开口:“十日之期马上到了。一百斤盐,你准备好了吗?” “自然在计划中。” 沈蕴笑了,“你做好你的事即可,我这边一切都安好。” 对上她狡黠的眼神,叶长弦也笑了。 “嗯,我信你。” 那一夜,沈蕴睡得沉。 但钱家的土坯房里,沈萤没有睡。 身边钱大壮的打呼声,如雷贯耳。 他身上的汗臭,屋里的霉味,都熏的她眼睛发苦。 她想起今天沈芙说的话——“想办法让长青哥哥留下”。 想办法。 谁想办法? 沈芙想的办法,都是让别人去做的办法。 她又想起沈蕴。 之前看见沈蕴挖地,搬土。 沈蕴比她还瘦,脸也黄,手也糙。 但她的腰是直的,步子是有力的。 沈蕴没配军户。 沈蕴没替沈家挡灾。 沈蕴没求任何人。 沈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得自己站。 第二天一早,沈蕴同叶长弦出门,远远就看见了沈萤。 沈萤站在石头山脚下,手里提着一个破盆。 她没有抬头看沈蕴,只是站在那儿,等。 “大姐姐,没有米了,工钱也是可以的。” 她的声音低低的,不丧了,但也不算有力。 就是稳。 “那行。” 沈蕴指了一片泛着银白的地,“今日你拿个盆,把能看到的白霜都刮下来。” 沈萤没说话,蹲下去,开始刮。 “石头山这东西最害人,叶长弦在想办法把它除了。” 沈蕴的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人都听到了。 “可是刮了,地里还是会冒上来的。” “是啊,刮不尽的,这土里也都是。” 沈蕴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地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叶长弦是京里做过大官的人,他会有法子的。” “叶家小哥,听说皇帝都见过。” “可不就是嘛,那是我们村里出去的读书人。” 村民们神情激动起来。 沈萤蹲在地上刮白霜,手没有停。 她听见了沈蕴的话,也听见了村民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盆白霜,忽然觉得这东西没那么害人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沈蕴面前。 “大姐姐,以后我跟着你做事,可以吗?” 沈蕴看着她。上回她帮沈萤的时候,沈萤没有站起来。 而且,她一旦应下,沈萤可能就会提出下一个请求。 “先做事吧。” 沈蕴说,“你娘昨日还去叶家闹我了,今日你就说跟着我做事。” “沈萤,换做你,你答应吗?” 沈萤没有答。 她只是低下头,重新蹲回那片白霜地里,继续刮。 刮得比刚才用力了。 第二十七章 让沈芙想办法 沈家女眷在家里坐不住了。 “长青来了,就不能到这边来看看?” 沈老夫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文彬呢,老二老三他们过得怎么样?汪氏,你不是去找了吗?” “那孩子……躲着我。” 汪氏眼眶红了,“他定是不想我这个当娘的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祖母,芙儿认识管流犯的那位大人。” 沈芙站了出来,“芙儿带你们去见长青哥哥。” “什么?你能见到长青?” 沈老夫人惊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 “祖母,芙儿扶着你。” 梁氏和赵氏跟了上去。 汪氏愣在原地。 “三弟妹,你磨蹭什么?”梁氏皱眉。 “芙儿……什么时候认识的人?”汪氏困惑。 “昨日……不是还没有吗?” “我说三弟妹,你昨个急匆匆出去,把自己弄成那样。” 赵氏揶揄道,“还是芙儿本事大啊。” “要是真认识厉害的,能把我的长柏也调屯村来吗?” 沈老夫人回头瞪了她一眼。 赵氏一僵,挪开眼去。 河道那边,沈长青正弯着腰挖土。 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干硬的河床,翻出来的全是沙子。 他脸上全是灰,汗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不时往石头山那边看一眼,像是在等谁。 沈蕴背着小半筐盐碱往叶家走,正好撞上沈家一行人。 “站住,见到长辈就是这个态度?”沈老夫人的训斥劈头而来。 沈蕴径直走过。 “就是,二婶说句不好听的,你可以不叫我。 ”赵氏立马接上,“但你的母亲、祖母在,沈蕴,你也太没教养了。” “没教养?” 沈蕴回头,“你们谁教过我小,养过我呢?” “沈家的不肖女,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沈老夫人指着她大骂。 “祖母,消消气,都怪我,姐姐一定是因为我还在,她才置气的。” 沈蕴听得脑壳疼。 她再次转身,上前几步。 “怪你,对,就是怪你。说话就说话,哭唧唧的算什么?这里都是女人,你也没必要装柔弱白莲花。” 她扫了一圈沈家女眷。 “你们一个个也别装无辜。她做什么说什么,你们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准备去找沈长青啊——走的谁的关系?” “你……胡言乱语!”沈老夫人愤怒地捶地。 “恼羞成怒。”沈蕴轻嗤一声,干脆走开。 身后,沈芙的抽泣和沈家人的安慰,她一概不理会。 叶母开门见沈蕴回来得早,有些好奇。 “今日让人刮盐碱,没一会就这么多了。” 沈蕴指了指背筐,“我先筛一筛。” “那先把东西放一放,看看我给你缝的新衣裳。” 沈蕴一愣。 叶母拿了做好的青色裋褐、白色棉布罗裙出来。 “姑娘家也不能老穿着我灰扑扑的衣裳。这布,还是你花银子买的。” 沈蕴推辞的话堵在喉间。 “伯母,谢谢你。” “谢什么,我还得谢谢你呢。” 叶母把衣服塞到她手:“长弦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家里会更难。” 她说着,笑了一下: “但你是叶家的福星。” “有了你,我不用下地也能有白米饭吃,长弦也能做他想做的事了。” 说到这,叶母又顿了顿: “沈蕴啊,你就当这是你的家,你真正的家。” 沈蕴鼻子一酸。 她张了张嘴,觉得煽情。 最后只说了一句:“伯母,我已经把这,当自己的家了。” “那最好嘞。”叶母乐呵道: “我再去给长弦缝件外衫。” 沈蕴把衣服拿回屋,她拿着衣服贴在脸上。 布是粗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缝得很结实。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有人给她做衣裳。 沈家一行人到河道边上时,程平正站在坡下,同人说话。 沈芙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站在旁边等。 等程平转过身来,她迎上去,行了个礼,然后把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程大人,昨日多谢您扶我一把。这帕子是干净的,大人若不嫌弃,擦擦手上的泥。” 程平看了一眼那块帕子——绣着一枝素梅,针脚细密,是京城的手艺。 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只是用鞭梢在靴筒上敲了一下。 “你有什么事?” “祖母年事已高,想见一见孙儿。” 沈芙低下头,“大人可否通融,让长青哥哥与家人说几句话?” 程平看了她三息,然后朝河道那边抬了抬下巴。 “说几句话可以。不能耽误干活。” “多谢大人。” 程平朝河道那边抬了抬下巴。 守卫便快步走过去,把正在挖土的沈长青叫了过来。 沈长青走过来时,身上还沾着灰,草鞋上全是泥。 他看见沈老夫人,脚步慢了一拍,又看见汪氏,脸色更难看了。 “祖母。母亲。大伯母,二伯母,芙儿……” 沈老夫人打量了他半晌——瘦了,黑了,颧骨突出,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茬。 比走流放路时还要憔悴。 “长青。”汪氏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眼泪就下来了。 “你瘦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那差事累不累?吃不吃得饱?住的地方冷不冷?” 沈长青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娘,我还在当差。” 汪氏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抖了抖。 “哭什么,见到一面也不容易,你就只知道哭。” 沈老夫人不满呵斥,“长青,你伯父、父亲、二伯,还有长柏跟长松,可都还好?” “祖母,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沈长青眼里有戾气,“万幸,人都还活着,没死也没残。” 沈老夫人脚下一软,差一点摔倒。 “留下,那就留下!” 她紧握着沈芙的手,“芙儿,你……想想法子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对上沈老夫人急切,又带着威压的眼神。 沈芙……顿住了。 随即,她朝不远处的程平望去。 被老夫人握着手,也有些抖。 “祖母是要我……去求人吗?” 沈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沈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芙儿,你是沈家养大的。你比谁都懂事。这个时候,你不帮着沈家,谁帮?” 沈芙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老夫人的掌心又干又硬,像一把老树皮箍在她手腕上。 她没有抽开。 “祖母放心。”她说,“芙儿会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膀,落在坡下的程平身上。 程平正靠着马,手里捏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筒。 他也在看她。 沈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为了沈家,芙儿会去做的。” 随即,她把手从沈老夫人手里抽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裳。 “祖母,我过去同程大人说一声。” 她朝程平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夫人还站在原地,拄着木杖。 沈家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芙轻咬了唇,她转回头,继续朝程平走。 第二十八章 沈老夫人的算计 “沈家人今日去了河道那边。” 叶长弦回来便同沈蕴说了这事。 “沈芙向程平示好,想要沈长青留在村里。” 沈蕴并没有意外。 “那程平……许了吗?” 叶长弦摇头。 “这事得我定。” “嗯?” 沈蕴这倒是意外了。 “让刺史调人过来,是我的主意。” 叶长弦平静说道,“能不能留人,也得我说了算。” “噗嗤——”沈蕴笑了,眼里也带着笑。 “怎么觉得,你还挺骄傲的。” 叶长弦不由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小生不才,在凉州的确有几分薄面。” 沈蕴笑够了,才正色问道: “程平那边,沈芙递了帕子,他收了?” “没接,也没拒。” “那就是没成。”沈蕴说,“他要是真应了,不会让你来定。” 叶长弦点头:“程平这个人,刺史亲卫,做事有分寸。” “他不会为了一个沈芙坏了自己的规矩。” “况且——” 他顿了顿,“程平有妻室。他娘子是凉州卫指挥使的侄女,去年刚生的孩子。” 沈蕴挑了一下眉。 “那沈芙这步棋,走错了。” “她不知道。”叶长弦说: “沈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程平是刺史身边的人,以为搭上他就能办事。” “但流犯的去留,程平做不了主,他也不会为了沈家去欠这个人情。” “但是这事……她们迟早会知道。” 沈蕴看向叶长弦:“沈芙……会用她的优势,让你点头的。” “她的优势?” 叶长弦轻笑一声: “是欲迎又拒,故作柔弱坚韧?” 叶长弦摇了摇头: “她该庆幸,边关将士守卫森严,屯村男丁亦兵亦民。” “加上男子到了适婚年纪,都配了妻子……” 叶长弦说的隐晦。 沈蕴听明白了。 沈芙到处招惹,没有出事。 不是她手段多高。 是村里男丁……大多家中有人了。 “八成最后,又会哭到我头上来。” “老的倚老卖老,小的……呵,真想做点什么,一劳永逸!” 沈蕴有些厌烦。 “沈蕴,这世上,最难断的就是家务事。” “最难解的就是亲缘。” “所以,你只管往前走,直到有一天,她们只……仰望你。” 沈蕴静静看着叶长弦。 他眼中藏着太多太多的事情,有着化不开的愁。 “嗯,我会的。” “你也会的。” 沈家此刻,灯火幽幽。 所有人聚在一起,气压沉沉。 “祖母,芙儿已经尽力了,程护卫说,流犯去留他无权定夺。” 沈芙跪在沈老夫人面前,一脸自责。 “祖母,你也在的,你都听到了,芙儿……真的没有办法了。” “母亲,这不是芙儿的错,还是让她起来吧。” 梁氏把沈芙当亲女儿疼,看着沈芙跪在地上,心疼得不行。 沈老夫人没说话。 她拄着木杖坐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她的不甘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你们看到长青知道留不下时那个眼神了吗?” 沈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们想过在采石场做苦力的儿孙吗?” “我们有屋子住,他们却只能睡大棚……我的儿啊!” 她揪着自己的衣领。 一下一下捶着胸口,瘦得起了褶皱的脸剧烈抖动着。 赵氏立马给沈老夫人拍背顺气。 等老夫人喘匀了气,才开口: “芙儿,那程护卫说了什么?要找谁才能做主?” “我听着,怎么是叶长弦?” “祖母,就是叶长弦。” 沈芙抽泣着说道,“程护卫说,只有叶长弦才能定夺。” “叶长弦……”沈老夫人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偏过头,看向梁氏。 “叶长弦管着河道,沈蕴又住在叶家。沈蕴,她一定早就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怎么那么恶毒啊!” “她明明知道长青就在河道上,她明明知道我们想留人,她一句话都不说!” 赵氏凑上来:“母亲,那咱们再去找她?” “找她?”沈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上回汪氏去了,被她关在门外。” “梁氏去了,被她堵在门口。” “她连门都不让进,你还指望她帮我们?” 院子里安静了。 汪氏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没送出去的布包,低着头不说话。 梁氏站在沈芙身边,一只手搭在沈芙肩上,像是在护着她,又像是在按着她。 “那怎么办?”赵氏急了。 “难道就让长青在河道上挖土?就让我们长柏在采石场搬石头?” “急什么。”沈老夫人慢慢开口。 “沈蕴不帮我们,是因为她有叶家做靠山。” 她阴沉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继续说道: “她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叶长弦给她撑腰,她当然不认沈家。”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要是她没了这个靠山呢?” 赵氏愣了:“母亲的意思是……” “她一个流犯出身的罪奴,凭什么过得好?不就凭叶长弦护着她吗?” 沈老夫人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长弦为什么护着她?你们想过没有?” 没有人接话。 “一个男人护着一个女人,还能为什么?” 沈老夫人冷哼了一声。 “叶长弦没娶妻,沈蕴没嫁人。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算什么?” “母亲的意思是……”梁氏的脸色微变。 心里有个不太好的想法。 “只要叶长弦嫌弃她了,她就会要想要助力。” “这边关屯村,她能像谁求助?” “她只能向我们,向沈家人!” 沈老夫人一字一顿。 “想要我们接纳她,她就得听话。 “到时候,让她去求叶长弦,她求也得求,不求也得求。” 屋里彻底安静了。 “你们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嫌弃一个女人吗?” 沈老夫人的话在沉静中突然响起。 “母亲!” 梁氏心惊,忍不住出声。 “就说……她在庄子上……已经坏了身子。” 沈老夫人的眼神落在了梁氏脸上。 “你是她亲娘,亲娘的话……总会有人听的。” 梁氏脸色发白,更是后退一步。 “母亲要我,造谣沈蕴的清白?” “难道你还想要人坐实?” 沈老夫人神色阴鸷,嘴角微微轻抬。 “梁氏,想想文彬,想想牧远,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沈芙跪在地上,低着头,没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还好……不是落在她身上。 “芙儿,你起来。” 就在这时,沈老夫人的话语突然落到了沈芙身上。 沈芙猛地一惊,身子抖了一下。 再抬眼,她一脸无辜。 “芙儿,那叶长弦,是工部最年轻的侍郎。” “他可不是只在凉州的穷小子。” “你同他……会有话说的。” “祖母……”她轻声开口,“芙儿……芙儿笨,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你笨?”沈老夫人偏过头看她,眼神沉沉。 “你比沈蕴那个泥腿子养大的差在哪?你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模样也好。” “沈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叶长弦不过是可怜她。你只要让他看见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梁氏低头看了一眼沈芙。 沈芙垂着眼睫,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泛着红。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祖母,芙儿听祖母的。” 她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但她说得很稳。 沈老夫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沈家养大的姑娘。” 第二十九章 其心可诛 翌日早上,沈蕴在石头山下做事。 梁氏破天荒地来了这边。 “蕴儿。” 听到梁氏的唤声,沈蕴没反应。 一旁的沈萤直起了身子。 “大伯母。” “大姐姐,大伯母来了。” 沈蕴这才后知后觉般看向梁氏。 “何事?” “蕴儿,母女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梁氏的神色,很是复杂。 沈蕴只觉有些怪异。 梁氏以往可没如此轻声细语同自己说话的。 她说话间,有无意识般咬唇角。 还有那双手,似乎在捏着衣角。 昔日的荣国公府夫人,岂会如此拘谨? 除非…… “蕴儿,你这些日子……身子可还好?” 梁氏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挖土的村民都听见了。 有人抬起头来。 沈蕴没答。 “娘一直惦记你。” 梁氏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拉沈蕴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小时候在庄子上,娘没能照顾你,是娘的不是。” “如今你一个人在外头,娘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周围的人还是听得见。 “你小日子……还准吗?” 沈蕴的手停住了。 周围的锄头声慢了一拍。 “你说什么?” “娘是担心你。” 梁氏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哽咽。 “你在庄子上……娘听说,你落过一次胎。” “那时候你才多大,娘听了心疼得不行。” 梁氏说着,就想上前拉一拉沈蕴。 “如今你跟叶家公子住在一个屋檐下,娘就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石头山脚下,锄头停了。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她。 梁氏没有看沈蕴的眼睛。 她的目光偏开了一点,落在沈蕴身后的土坡上。 “蕴儿,你别怪娘多嘴。”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那里没有泪。 “娘就是怕你吃亏。你跟叶家公子……名不正言不顺的,万一……” “梁氏,你是真的多嘴。” “而且是怀着极大的恶意,想要把我钉死在不贞的耻辱柱上。” 沈蕴说的坦坦荡荡,字正腔圆。 神色却是愠怒的。 “你要真关心我,大可在我还没出门的时候问候。” “两家住的不过几步路,但是你偏不。” “你当着这么多乡亲们的面,又假惺惺地说关心。” “我看是故意要抹黑我。” “蕴儿,我是你娘,你亲娘啊!” 梁氏痛心道:“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平白无故造谣自己的女儿啊!” “对啊,这可是亲娘。” “看不出来啊,这瘦成麻杆的身子,原来……”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沈蕴气愤,她不能闹,也不能失了分寸。 “大伯母,你为什么要说谎。” 沈萤娇嫩又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手里还攥着刮白霜的破盆,脸上沾着灰。 她比沈蕴矮了半个头,瘦得颧骨顶着皮,但她站到了沈蕴前面。 “大伯母,我们才知道大姐姐被人调换,抄家流放的圣旨就到了。” “我们当场就被抓进了大牢,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的。” 梁氏神色恼怒,瞪了沈萤一眼。 “沈萤,这是大人事情。” “大伯母,可是你说的都是假的啊!” “我明明都记得,大姐姐进了大牢那日,你就问清楚大姐姐在庄子上的事情。” “你知道她在庄子上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知道她一天学堂没上过,一天福没享过,十七年吃的苦比我一辈子吃的都多。” 沈萤声音越来越响。 “从大牢出来,我们就被押送流放了。” “大伯母,她在庄子上落了胎——这话您是从哪听来的?” 梁氏的脸色变了。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沈萤追着问道:“我们是流放,谁会跟我们说这些。” “大伯母,你是大姐姐的亲娘,但是你没养过她一天。” “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氏没有答。 “钱家小媳妇说的对哦。” “之前就听说这沈家人自己进大牢了,还要把没养过的女儿也牵连进去。” “可不就是嘛,还要自己的女儿去伺候军户,也没谁了。” “这娘的心黑啊,真毒!” “你——” 梁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蕴站在沈萤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萤的背影,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攥着破盆,挡在她面前。 梁氏终于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沈萤看着她走远,才回过头来。 “大姐姐。” 沈蕴看着她。 “我去沈家打听一下。”沈萤说,“大伯母不是自己来的。她今天说的那些话,一定有人教她。” 沈蕴沉默了一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的,以后我想跟着你。”沈萤把破盆往地上一搁。 “你要是倒了,我连个可以跟的人都没了。” 她说完,转身朝沈家的方向走。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把地上的白霜吹起来,迷了眼。 “叶家哥儿,你家小娘子被欺负了。” 突然有人高喊一声。 沈蕴转过身,叶长弦已经走到跟前了。 他走得很快,额上有一层薄汗,像是从河道那边一路赶过来的。 “出什么事了?” 沈蕴三言两语把梁氏的话说了。 她没哭,也没抖,说得平,但叶长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叶长弦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当众说的?” “当着十几个人。” “你回了什么?” “我没怎么回。沈萤替我挡了。” 叶长弦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你做得对”,也没说“别往心里去”。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坡上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 然后他做了一件沈蕴没想到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坡沿上,抬手按了按。 “诸位,听我说一句。” 村民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方才沈家梁氏说了些话,关于沈蕴的。”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坡上坡下都听得清, “我在这里替她说一句,虎毒不食子。” “沈家梁氏,其心可诛。” “沈蕴怎呢来我叶家的,我很清楚。 “她什么样的人,我更清楚。”” 坡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知道你们有人会想,无风不起浪。” 叶长弦继续说道:“沈家那些事情,村里头听到的也多了。” “都是真的,没养过的女儿,拉出来给养女挡灾,” “试问,这事情正常人做得出来吗?” “亲生的血脉拿来磋磨,拿来污蔑,呵,枉为人母。” 坡上安静了。 “都散了吧!” 叶长弦发话,村民便自顾都忙去了。 沈蕴心头堵着的气,散了。 “怎么说这些话。” 她有些小感动的,有人为她站出来。 但是她不想表现的太明显。 “都说是我叶家的小娘子了,怎么能平白被人欺负了去?” 叶长弦皱着眉头道。 “沈家这次太过分了,我得做点什么,让她们停了找你的心思!” “那你要怎么做?” “还没想好。” “你……谢谢啊!” 沈蕴看着叶长弦,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坡下,几个村民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婆子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别说了,叶家哥儿都发话了。” “人家叶家的事,咱们操什么心。” 锄头重新落下去,一下,一下。 石头山脚下,又恢复了干活的声音。 第三十章 骂得痛快 沈家院子里,沈老夫人拄着木仗,早就等候着了。 她身后,汪氏跟赵氏都候着。 “话传出去了?” 梁氏一回来,沈老夫人便几步上前,急切问道。 “传了。”梁氏的声音不高,“石头山脚下,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沈蕴什么反应?” “没怎么反应。沈萤那丫头站出来替她挡了。” 沈老夫人的手指在木杖上停了一下。 眼睛更是直接冷冷地扫了一眼汪氏。 “沈萤?” 她沉吟几声:“萤丫头想干什么?” 梁氏没有答。 沈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老树皮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啊。一个被婆家打得回娘家哭的,一个被沈家扔出去挡灾的。两个人凑到一块去了。” 她顿了顿,木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汪氏,你的好女儿。” “上回还哭啼啼的,怎么这回,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祖母,可是我沈萤长这么大,也从不知道,大伯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萤推门进屋,瘦小的身子,单薄却又挺拔。 “放肆!” 沈老夫呵斥:“汪氏,你瞧瞧,你的好女儿是要干什么?” 汪氏几步上前,握住沈萤的手。 “萤儿,你怎么犯浑了,母亲跟大嫂,是在想办法,让你哥哥留在这边啊!” 沈萤神色一僵。 “可是……也不能污蔑大姐姐的名节啊!” “名节,呵,都是个陪床玩意,还有什么名节!” 沈老夫人阴冷道: “萤丫头,你虽然配了军户,你也要记得,你是沈家人。” “要为你的父兄,好好想一想!” 沈萤瞪大了眼,又立马暗了下去。 她有些挣扎着咬着唇。 可是……大伯母说得是假的啊! “祖母,萤儿妹妹一向善良,她只是没想到这些。” 沈芙从屋里走出,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上前握住沈萤的手。 “萤儿妹妹,你难道不想长青哥哥留在这边吗?” 沈萤抽回了手,她想。 可是她不想……听沈芙的。 “我只知道,从小爹娘就教我忠孝廉耻。” “我知道,沈家女儿,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可是就你……” “一个不是沈家血脉的人,保全了自己。” 沈萤也推开了汪氏。 “你们……一个个都变了。” “变得阴狠,无耻,你们还要我……也跟你们一样。” “可是你们……没有像我一样配了军户,被人打啊!” “哥哥说他没办法,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他护不住我,他留不留在这里,根本……” 沈萤的脸上,有着讥讽。 “萤儿~” “啪~”还不等萤儿继续说,汪氏抬手就一个巴掌耍了过去。 “你…………你怎么变成这么自私了。” 汪氏的眼神有焦急,有痛心。 更有沈萤看不懂的东西。 她知道这里,没有她的位子了。 可是她的娘亲…… “我唾弃你们!” 沈萤捂着脸跑了。 汪氏眼里闪过一丝庆幸。 她动手,总好过女儿被老夫人责罚好啊! “三婶,希望你的苦心,萤儿妹妹能领悟。” 沈芙低声说道。 不等汪氏反应,沈芙已经快步走到沈老夫人身边。 “祖母,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几天,男人的自尊……便是一点流言,也能瓦解。” 沈老夫人神色阴鸷。 “芙儿,男人失意的时候,需要有人嘘寒问暖。” “读书人,要的是红袖添香,温柔小意。” 沈老夫人说着话,木仗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地上。 “能让男人念念不忘的,是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你是安王的心上人,祖母,怎么会让你真的去做什么呢?” 沈芙紧握拳头,语气坚定。 “祖母,芙儿知道了。” 叶家饭桌上。 叶母一听白天的事,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个梁氏,天杀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张开那张破嘴往外泼脏水?” “她是嘴里含了粪,不喷出来不舒服?” 叶长弦筷子一顿。 “娘,在吃饭了!” 叶母瞪了他一眼。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着亲娘害亲闺女的!” “虎毒还不食子呢,她连山里的畜生都不如!” “畜生还知道护崽,她倒好,专往自己崽子心窝子上捅刀子!” 她越说越气,直接起身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往桌上一砸,粥都溅了出来。 “天打雷劈的东西!” “她就不怕一道雷劈下来,把她那条烂舌头劈了?我看她那张嘴,活该生疮,从嘴角烂到嗓子眼!” “娘——”叶长弦想劝。 “消什么气!”叶母横了他一眼。 “女人的名声是什么?是命!” “她梁氏自己也是女人,她不知道当众说一个姑娘落胎是什么分量?” “她就是故意的!要把沈蕴名声搞臭,让她在叶家待不下去,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喘了口气,转头看了沈蕴一眼。 “沈蕴,你别难过。” “这种人,你当她放屁就行了。你难过,才是着了她的道。” “伯母,我没难过。”沈蕴低头喝粥。 “你没难过,我替你难过!” 叶母一屁股坐回去,筷子夹了一筷子菜狠狠塞进嘴里。 “我明儿去村里说一声,跟左邻右舍讲清楚——沈家梁氏嘴里没一句实话。谁信她的话来嚼舌根,别怪我章禾青翻脸不认人!” “娘,别去闹,越闹越大。”叶长弦说。 “我闹?我这是讲理!我不去说,人家还以为沈蕴好欺负呢!三人成虎你懂不懂?” 她忽然停了一下,看着沈蕴,一脸正色: “沈蕴,你记住,你在我叶家,就是叶家的人。” “谁敢欺负你,我先骂回去。” 沈蕴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伯母,我知道了。” 叶母站起来收碗,一边收一边嘟囔: “梁氏那个毒妇,早晚遭报应……” 她进了灶房,碗筷磕得叮当响。 桌上只剩沈蕴和叶长弦。 “我娘话糙,你别……。”叶长弦说。 “我别什么?” 沈蕴把碗放下。 “我倒觉得伯母骂的痛快,把我想骂得都骂了!” 叶长弦看着沈蕴的脸。 似乎在看沈蕴是不是真的开心。 “明日,准备做什么?” “你是觉得我会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吗?” 沈蕴反问道:“我是真的不在乎的。” “你们……都信我不是吗?” 不等叶长弦说什么,沈蕴继续道: “明日,我应该在家,十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那一百斤盐……” 叶长弦神色有些担忧。 “我自有准备。” 沈蕴说起这事,整个人便像是笼了一层光一样。 她自信,睿智,更有一种凌驾于这世间一切琐事之上的豁达。 叶长弦笑了,在沈蕴眼中,他看到了欣欣向荣的……未来! 第三十一章 第一批盐交出去了 翌日石头山坡,沈蕴没有出现。 叶长弦给所有来做工的人登记在册。 “叶公子,大姐姐……还好吗?” 沈萤怯怯的,又像是鼓足了勇气,上前问道。 “她有事要忙,并无大碍。” “叶公子,大伯母说得都是假的,大姐姐没有那些事情。” 沈萤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祖母,想要我哥哥沈长青留下。” “她们……才想从大姐姐那里下手。” 叶长弦的目光落在了沈萤身上。 他之前从未真正地看过沈萤。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让沈长青留在屯村,不也是你想的吗?” “哥哥……也觉得我配了军户,是因为大姐姐没有听从家里安排。” 沈萤鼓足勇气道:“我以前以为家里长辈的安排都是对的。” “可是真的自己亲历了这一切,我才知道,他们……是要把大姐姐推入绝境。” “没有人应该承担这些的。” 叶长弦的眼神微微眯了眯。 他不确定,沈萤是真的投诚,还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叶公子,我知道你能让我哥哥留下。” 沈萤抬头看着叶长弦:“但是我不想求。” “为何?” “哥哥留着了又能做什么?他又不能让钱大壮同我和离。” “他在这边,吃的用的,最后都会算到我娘头上。” “我哥哥……他还会找大姐姐麻烦……” 这小姑娘……看的,比沈家人通透多了。 “你的善意,我会转达给沈蕴。” 叶长弦平静说道:“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去忙吧。” 沈萤下意识便想开口说自己想离开钱大壮的事情。 但对上叶长弦压低的眉眼,她还是忍了下来。 “村里的男丁,到了年纪还未成婚,官府便会给他们配婚。” 叶长弦开口了:“没有钱大壮,你会配给其他人。” 沈萤瞪大了眼,震惊地后退一步。 也就是说,就算她同钱大壮和离了,她也回不了家。 她还会被送到另一个男人家里…… 那还不如…… 沈萤咬牙,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女德,女戒。 都没有一女侍二夫的理。 “我知道了。” 沈萤的声音抖了抖,转身的时候,眼角都红了。 她要怎么才能摆脱这脏透了了人生啊! 叶长弦没有去看沈萤。 登记完所有上工的人之后,他查看了挖井的进程。 这边好了,他还要去河道那边。 沈家那边,大门紧闭。 叶母泼辣的声音响彻整个巷口。 臊得沈家女眷,只能在家里生闷气。 “泼妇,真真是个蛮横的泼妇!” 沈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 “泥腿子养大的,就同这等泼妇为伍,她们是臭味相投!” “祖母,消消气,我们这几日不出门就是了。” 沈芙替沈老夫人顺背。 “可是长青还在河道做事!” “文彬跟老二老三也还在石场做事。” “这让我怎么坐得住啊!” 沈老夫人锤着胸口,气得脸都发红了。 “好一个沈蕴,自己不出面,让个泼妇来骂街,她只是纯心要我们难堪啊!” 梁氏面色也是难堪之际。 叶母那些话,就跟戳心窝子一样,让她心塞无比。 “就不信她能天天骂街,真是毫无教养,粗鄙不堪!” 梁氏咬牙道,她没有错,她是为了自己的夫君! 她生的女儿,不替自己父兄奔走,也怪不得她的! 沈蕴在叶家,都能听到叶母的声音。 她不由嘴角上扬。 被人呵护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但是她也无暇顾及那些,纯盐碱,提炼出的细盐,能装满一碗了。 她提炼的盐,更为精细了。 叶母骂了几天,沈家就闭门几天。 十日之期……到了。 沈蕴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进了柴房,把分装好的盐从空间里挪出来。 两袋,一袋五十斤,扎得严严实实。 她蹲下来,把袋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 叶长弦在院子里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衫。 是叶母亲手缝制的,同沈蕴身上的,同色。 “我让母亲会去镇子上一趟,村里的人大多在石头山那边。” 叶长弦说道:“应该无人会注意到你跟刘家的交易。” 沈蕴摇头道:“刘家马车一进村子,就会有人看到的。” “不过,又有谁敢查刘家的马车呢?” 她只需要给出东西,至于刘家怎么把东西转出去。 那都不是她该考虑的。 “我会在巷口,若是有事,你大喊就是。” 叶长弦出门回避了, 沈蕴,在叶家,等候着。 辰时刚过,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快不慢。 沈蕴上前应了门,看到了刘家的大马车。 马车里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跟两个侍卫。 “沈姑娘,我替老夫人来收货。” 妇人正是上次同刘老夫人一起来的廖管事。 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请进。” 廖管事看着两代眼,同身边人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上前将袋子打开。 廖管事用指尖沾了点盐放入口中,最后点了点头。 “沈姑娘,这是老夫人给你的。” 沈蕴接过盒子打开。 正是石头山的地契,以及……一百两的银票。 “夫人说了,第一批盐,按照当下行情同你分成。” “盐还没卖掉,刘老夫人就给我钱,这是关照我呢!” 沈蕴没有去细究,这钱,她收下了。 确定东西都没问题后,廖管事就让人把两麻袋盐收走了。 “十天后,第二批盐,还请沈姑娘提早准备。” “廖管事放心,这买卖,我会同刘家,长久做下去的。” 没有过多的言语,刘家拿了盐就走了。 沈蕴则是把东西收进了空间。 她目送着马车离开,正准备转身进屋,看到了拐角的沈芙。 “姐姐,你同刘家……往来,叶公子知道吗?” “那位妇人手里的盒子,是给了你吗?” 沈芙上前:“这事,要是能见光,你为什么要在叶家人不在的时候做?” 沈蕴静静看着沈芙。 “沈芙,你可真是见缝插针啊!” 叶母今天没骂人了,她出来了。 “跟个狗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姐姐,你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呢?” 没有其他人在,沈芙也不像往日那般楚楚可怜了, “便是刘家给了我东西……与你何干呢?” 沈蕴嗤笑:“我就让你看得着摸不着,你又能怎得?” 看着沈芙吃瘪神色,沈蕴冷哼一声,直接转身,关门! 去啊,她就等着沈芙去找叶长弦告状。 她就当耍猴呢! 第三十二章 他会揉面做面条呢 沈蕴给叶家厨房,添了点东西。 空间里的东西,出现在厨房又不显得突兀的—— 鸡蛋算是最完美的。 就说,是刘家送的呗。 空间里的冷柜里,还有很多肉。 前世她找到这个超市的时候,发现超市一直没有断电。 可惜那些新鲜的蔬菜,早就腐烂。 她最后就留了那些烂菜,把超市其他东西都转入空间的。 可是,肉拿出来……也不合适。 有了! 沈蕴最后拿出了一条火腿。 除去外包装,直接放在了灶台上。 煮面条的时候,先煎个蛋,再切几片腊肉烧个汤,下面条…… 想想,沈蕴就觉得有些馋了。 虽然,吃独食是不太好,但是她还是从空间里,拿出一点牛肉干啃了起来。 毕竟自己手里可是有一百多两银子呢! 巷口,沈芙看着叶长弦,一脸的欲言又止。 “叶公子,姐姐似乎在同刘家……做些什么。” 叶长弦一直没有走远,他还是不太放心沈蕴跟刘家交货。 他……就没在家中看到那一百斤的盐。 柴房他虽然未踏足,但……也不像是能放一百斤盐的。 他甚至怀疑,沈蕴跟刘家谈的是其他买卖。 比如,炼细盐的法子。 “沈姑娘,刘家买下了石头山,让我代为管事,沈蕴帮我同刘家谈事情,又怎么了?” 叶长弦语气森冷。 “你是不是管的有些宽了?” “叶公子,芙儿不知内情,多有冒犯。” 沈芙神色委屈,“只是姐姐性子跳脱,所行之事,总出人意料……” “是出人意料,还是出了你们沈家人的意料。” 叶长弦不欲同沈芙废话。 “让开,收起你那虚假的嘴脸。” “沈蕴脱离你们沈家后,会走的更远,会过上比你们任何人都要好的日子。” “而你,鸠占鹊巢,又幸免于难,本该低调沉默过活。” 叶长弦神色轻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最好……” “哼~”叶长弦不在多说,直接越过沈芙朝家走去。 身后沈芙,紧咬后槽牙,气得死死攥着袖口。 沈蕴……她凭什么! 一个在农庄上从小干活的泥腿子,怎么可以比被国公府精养长大的她—— 过得好! 她深吸了口气,又恢复平日温柔娴静模样,朝河道那边走去。 听到敲门声,沈蕴刚好吃完东西。 “谁啊?” “是我。” “怎么回来了,刘家已经走了。” 沈蕴看到叶长弦,顿时眉眼都亮了。 “你快进来。” 沈蕴一把抓住叶长弦的手臂,将人拉进屋子。 随即利落地把门给栓上了。 叶长弦的神色有些僵,眼神落在被沈蕴拉过的手腕上。 暗了一暗。 沈蕴作势进屋,再出来,手里就拿着那盒子了。 “石头山的地契,还有一百斤细盐的分成,都在这里。” “他们还拿了一些肉跟鸡蛋,我放在厨房了。” 叶长弦的眼神落在双眼都在放光的沈蕴身上。 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但是刘家……什么时候做善事了。 “怎么傻了?” 沈蕴伸手在叶长弦眼前挥了挥。 “石头山,是我的了!” “嗯,你的。” 叶长弦眉头舒展开,也被沈蕴的愉悦之色感染。 “要是伯母也在就好了。” 沈蕴神色欢喜道:“我想吃面了。” “娘去镇子上买点肉,知道你今日会有喜事。” 叶长弦温和道:“厨房里有面粉,我来和面吧。” “你会?” 沈蕴惊了,他之前可是工部侍郎啊! 他是读书人耶! “凉州人,还有不会和面扯面的吗?” 叶长弦笑道:“外头的事情也不急着这么一时,去厨房吧!”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了路。 叶长弦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舀了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手指在面粉里搅开。 他动作不快,但稳,揉面的时候手掌推出去又收回来,面团在他手底下慢慢变得光滑。 沈蕴靠在灶台边看着,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心怀凉州百姓,能画出精细河道水利图纸。 能站在河道上,指挥流犯疏通河道的叶长弦—— 在厨房里揉面做面条。 “你看什么?” 叶长弦抬头看了沈蕴一眼。 “看你揉面。” 沈蕴说,“跟个老把式似的。” “凉州人家,孩子到了七八岁,就得帮着家里和面。” “’我娘以前给军中缝补衣裳,早出晚归,我爹走得早,我要是不会做饭,就得饿着。” 他说得平静,手上没停。 沈蕴没接话,看了一眼灶台边那条火腿。 “刘家给的?”叶长弦瞥了一眼。 “嗯。” “刘家倒是大方。”叶长弦的语气很淡。 但沈蕴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问题。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问什么,你若想让我知道,定也不会瞒着。” 叶长弦把面团搁在盆里醒着,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回来的路上,我碰见了沈芙。” 沈蕴挑了一下眉。 “她跟我说,你跟刘家在做些什么,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瞒着我跟刘家打交道。”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刘家买下石头山,让我代为管事,你帮我跟刘家谈事,怎么了?关她什么事?” 沈蕴笑了:“那她可有哭?有委屈巴巴看着你? “我管她什么表情。”叶长弦看着沈蕴: “我说,你脱离沈家之后,会走得更远,会过得比她们任何人都好。”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看着叶长弦,叶长弦也看着她。 “嗯,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沈蕴应得坦荡: “叶长弦,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困惑。” “我与刘家到底交易了什么。” 她笑得坦然:“是盐,真的是盐。” “刘家不是发善心,是我给他们的东西,值得。” 她的解释虽不算全然解惑,但是她说了。 叶长弦对上沈蕴明朗的眼神,也笑了。 “嗯,我信你。” “只有庸人才会自扰。” “我只知道,你来之后,我跟娘的吃穿都好了些。” 叶长弦打趣道,“娘都说,你是我们的福星。” 她当然是福星了! 沈蕴有些骄傲。 “你把面擀好,我来煮,留一些等伯母回来。” “嗯,好。” 叶长弦没有多问什么,之前家中多白粥。 沈蕴来了之后,有肉,有油脂,还有……新衣。 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第三十三章 人唯有自救 沈蕴同叶长弦,是午后一道出了门。 石头山这一面及一片田地,都显得有些荒芜。 “叶家哥儿,这井还是没出水,还要继续打吗?” 叶长弦看向沈蕴。 沈蕴也不知道啊。 “一起去看看吧!” 叶长弦点头道: “比较一下两边的土,如果土摸着没那么干的话,下面应该有水。” 沈蕴同叶长弦站在深坑前,她探头去看,这也已经看不到底了。 “这是……多深了啊!” 沈蕴莫名有些脚软。 叶长弦伸手将人扶住。 “我估摸着应该有十来丈深。” 叶长弦沉声道:“老郑,把下面的土运上来看一看。” “大姐姐。” 沈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蕴回头,看到了沈萤,以及她面前的一大盆盐碱。 “这些天你没来,我也有好好干活的。” 叶长弦跟她说过,沈萤去过沈家。 沈蕴上前走了几步,点头夸赞道: “沈萤,你干得很好。” “大姐姐,我之前说跟你做事,还算数的。” 沈萤神色坚定道:“我的工钱,我都自己收的好好的。” “我没给钱婆子。” “那他们……有打你吗?” 沈蕴的声音了带了几分关切。 沈萤笑了,顺了顺自己缭乱的发。 “他们要我寅时起床给家里做饭。” “我就在他们床前磨菜刀。” “钱老婆子磋磨我,我把她的裤衩子洗烂。” “钱大壮敢动手,我在他鞋子里放绣花针。” 沈萤笑得有些得意。 “大姐姐,我也是世家贵女来着,我也是从小看着嬷嬷们做事的。” “我也请过先生,认字读书,琴棋书画,女红。” 沈萤看向沈蕴:“大姐姐,你说,我要是连命都不要了,我还能斗不过他们?” 沈蕴抿了抿唇,一时之间,她竟说不出话来。 “大姐姐,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对不对?” “沈萤,你很厉害。” 沈蕴由衷说道:“你跟沈家其他人,真的不一样。” “大姐姐,沈芙,在河道那边呢!” 沈萤看向远处,“又不是她的哥哥,她跑的那么勤,图什么呢?” 沈芙……难道还想在程平身上做功夫? “沈蕴。” 叶长弦的唤声传来。 沈蕴回头,同沈萤说了声好好做事,便朝叶长弦走了过去。 “井还要继续挖,这边的事情,你看着,我去河道那边。” “沈萤说沈芙在那边。” 沈蕴低声道:“她总不是在那吹风吧!” 叶长弦微微皱了眉头。 “我会处理。” 程平若是真的昏了头……就不太好办了。 此刻叶母,正搭着马车往屯村而来。 马车里,一个年轻的妇人同她说着家常。 “叶大娘,不知我家夫君在屯村住在何处?” 年轻妇人,正是程平的妻子,身边丫环,还抱着一个孩子。 “程夫人,这是民妇还真不知道。” 叶母温和说道:“若是程护卫见到夫人跟孩子,定会开心万分。” “若是村子里没有个好的落脚处,我便找我叔叔去。” 许蓉可是凉州卫指挥使的侄女,屯村她也去过几次。 而叶长弦,可是他们从小就被耳提面命说要学习的人呢! “叶大哥近日可好,当初他去了京城,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呢?” “我家小子也是命大,谁能想到,他会用这种法子回来呢?” 叶母感慨:“此事个中弯弯道道,我也太清楚。” “他回来后,最先见的人便是指挥使,再就是刺史大人。”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夫君说过,刺史大人让他听叶大哥的。” 一路上,叶母同许蓉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马车缓缓驶进了屯村那尘土飞舞的沙土路。 放眼望去,田地荒芜,那河道处的劳作,也能看到。 “叶伯母,我们先直接去那边吧。” 许蓉有些兴奋:“夫君若是同叶大哥在一处就最好了。” 叶母自然也没有意见。 往日叶长弦的确是在管河道疏通之事的。 沈芙同程平不远不近站着, 她看向劳作的流犯,也分不清哪个是沈长青。 “程护卫,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被风吹散一半。 留下另一半,软软地落进人耳朵里。 程平手里捏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筒。 他没看沈芙,看着河道里那些弯腰挖土的流犯。 “沈姑娘,我上回说过了。流犯的去留,不归我管。” “芙儿知道。”沈芙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 “芙儿只是……心里难受。” “祖母年纪大了,天天念着孙儿。” “三婶眼睛都快哭瞎了。芙儿看着她们那样,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程平没有接话。 沈芙便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程护卫是刺史大人身边的人,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 “芙儿不懂规矩,可芙儿想,这世上总有些办法,是芙儿不知道的。” “程护卫若是肯指点一二,芙儿……” 她没说完。 她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程平一眼。 那双眼睛红着,眼尾挂着一点水光,鼻尖也泛着薄红。 她没有哭,只是“快要哭”的样子——比真哭更让人不忍心。 “芙儿没什么能报答程护卫的。”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只是日后若有机会,芙儿必定……” “沈姑娘。” 程平终于开口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神色不咸不淡。 “沈姑娘,你的事情,程某爱莫难助。” “日后还请姑娘莫要再来了。” “为何,程护卫,芙儿是替祖母跟三婶来的。” 沈芙神色一急: “她们日日在家念着长青哥哥,芙儿真的于心不忍啊!” “沈长青不能留在屯村。” 叶长弦的声音冷冷响起:“流犯的吃食有专人负责。” “他若留在屯村,吃穿你们自理吗?他若生事,你们连带负责吗?” “你们一群女眷,能管束的了一个男丁?” “不要为做不到的事情,许下海口。” 叶长弦神色冷凝。 沈芙面色一僵,她已经被叶长弦呵斥过一次了。 这一次又当着程平的面,她有些难堪。 “程护卫……” 沈芙声音凄婉,眼角发红看着程平。 远处马车哒哒,程平瞧见,顿时不再看沈芙,拔腿朝马车走去。 马车到了程平跟前停下。 叶母先下车。 随后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探出身来。 “夫君。” 许蓉抱着孩子,款款走到程平面前。 程平愣了一瞬,伸手接过孩子,动作比接鞭子时快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脸上露出一个沈芙从未见过的笑。 叶长弦眼角看到。 沈芙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继而是阴沉的近乎扭曲。 但随即,她又换上了平日恬淡模样。 “原来,程护卫,已经有妻儿了啊!” 沈芙低声轻语。 叶长弦微微皱了眉,他听着。 沈芙像是咬牙切齿。 第三十四章 沈牧远逃了 “夫君,这位姑娘是谁?” 许蓉的眼神从程平身上越过,落在叶长弦和沈芙身上。 “叶大哥,许久未见,她是……” “无关的人。” 叶长弦往前走了几步,避嫌。 “就是,我家长弦同她可没半分关系。” 叶母立刻接上,“那些流犯里有她兄长,她是来看她兄长的。” 程平没有再看沈芙,伸手接过许蓉怀里的孩子。 动作比接鞭子时快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脸上露出一个沈芙从未见过的笑。 “这里尘土大,你跟孩子先上马车。” “夫君,那你住哪里?我可以先带孩子去那边等你。” “村里的情况你知道,我怕你不习惯。” “那我去叔叔那,你记得来看我们。” 程平点头,目光一直在许蓉和孩子身上。 许蓉没有多看沈芙一眼,同程平说了几句话后,便上了马车。 叶母也走了。 只有沈芙站在原地。 程平和叶长弦,对她——是无视。 从头到尾,没有人正眼看她。 沈芙深吸了口气,僵着脸,冲两人缓缓施礼。 “程护卫,叶公子,芙儿至始至终,都是只为长青哥哥而来。就真的没有办法,让长青哥哥留下吗?” 程平挪开了眼。叶长弦朝河道走去,像没听见。 沈芙即便被两人无视,也没有哭闹。 只是一脸落寞和忧愁。 离开时她更是三步一回头,眼里藏尽了无奈和无助。 马车走了。 叶母走了。 河道上只剩铁锹挖土的声音。 沈芙的背影消失在坡下。 叶长弦回到叶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蕴正在灶房里切火腿,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吃了吗?” “没。” 沈蕴把切好的火腿下了锅。 油声滋啦响起来,满屋子都是咸香。 叶长弦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她走了?” “走了。” “你觉得她会死心?” 叶长弦摇头。 “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她这般在外招摇,迟早出事。” 沈蕴没接话。 她对沈芙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对了,沈牧远的事,有消息了。” 沈蕴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军中过得不好。我让人打听的。” 叶长弦说,“听说挨了不少打,前几日还差点被老兵打死。” “过不好不是正常的吗?” 沈蕴语气凉凉的。 “他一个伪君子,自命不凡,从天之骄子到流放犯,还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中。不吃些苦头,他怎么认得清现实。” 她把火腿翻了个面。 “我这也有事想说,前几日我没过去,沈萤倒是没偷懒,一直给我刮盐碱。” 沈蕴的神色轻缓:“她着实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想帮她?” 沈蕴点了点头:“她比我想象的厉害,成长得快。” “比起还在做梦的沈家人,她已经认清现实了。” “但是我想再看看。如果她需要,我会帮。” 叶长弦静静的声音响起: “钱老婆子刻薄,回头我让我娘多盯着。” 沈蕴嗯了一声。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灶房里只剩下油煎火腿的声音。 比起叶家的安静,沈家此刻,灯火幽幽。 “娘,那程平,是有妻儿的。” 沈芙靠在梁氏怀里,哭得肩膀直抖。 “芙儿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人羞辱了。” “他妻子今日那眼神……太扎人心了。” 梁氏攥着沈芙的手,心疼得直皱眉。 “母亲也是昏了头,竟逼你去讨好一个侍卫。” “娘,若是能替沈家出力,芙儿咬牙也能忍。” 沈芙抽泣着,“可是那程平无视我,叶长弦又因姐姐之故对我冷言呵斥。” 她抬起泪眼,看着梁氏。 “说来说去,还是姐姐回来最好了。要是姐姐能回来,芙儿也甘愿替她去服侍人啊!” “傻孩子,她一个没心的,是不会替沈家出力的。” 梁氏搂住她,“我们芙儿比她好千倍万倍。在娘心里,你就是娘的亲女儿。” “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梁氏和沈芙同时一惊。透 过窗纸,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在门上。 “娘,是我。快开门。” 是沈牧远。 梁氏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沈芙从怀里推出去。 她快步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牧远?你怎么回来了?” “娘,开门,别声张。” 梁氏拉开门。 沈牧远闪身进来。 他比在镇上见到时又瘦了一圈。 一身军中小兵的短褐,沾满了泥和灰,下巴上的青茬没刮,颧骨上一道新结的痂。 梁氏刚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娘,别问。我不在这待。”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沈芙,没打招呼,径直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 “你从军中跑出来的?”梁氏声音发紧。 “不跑,等着被打死吗?”沈牧远把茶壶搁下,撸起袖子。 小臂上青紫叠着青紫,新的摞着旧的,找不到一块好肉。 梁氏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军中那些老兵,拿流犯当牲口使。操练往死里操,吃食抢不到就饿着。” 沈牧远把袖子放下来,“我今夜就走。不能留。” “走?去哪?” “北边。” 梁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北边是蛮子的地方,你去那做什么?” “凉州待不下去了。” 沈牧远把胳膊抽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打听过了,北边有马场,有商队,能赚银子。等我赚了银子,弄到路子,就回来接你们。” “你一个人——” “娘,我不能在这等死。” 沈牧远盯着梁氏,“父亲跟叔伯在采石场搬石头,我在军中挨打,沈家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他看了沈芙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担忧。 “芙儿,你也要好好的。哥哥会回来帮你的。” 沈芙含泪点头。 “牧远!”梁氏又哭又急,还想说什么。 沈牧远不等她再说,拉开门闩,侧身闪了出去。 “别说见过我。军中马上会搜查全村的。”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梁氏追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拉开。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厉害。 “娘……”沈芙上前一步。 “别说了。” 梁氏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你先回屋去。记住,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牧远。” 沈芙揪着衣角,重重点头。 沈牧远来过这件事,不能说。 说了,她们都会出事。 沈芙回了屋,闩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今天的事太多,她需要理一理。 程平有妻儿。 叶长弦和程平都无视她。 沈牧远跑了。 沈家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男人跑的跑、囚的囚,剩下的不是哭就是骂。 沈芙睁开眼,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 安王给她的玉佩。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沈家靠不住了。 祖母让她去勾引叶长弦,程平那边又走不通,梁氏只会抱着她哭,汪氏只会跪着求人。这一家子,没有一个能指望的。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安王。 如果安王的信再不来,她就得为自己想别的路子了。 沈芙把玉佩重新收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睁着眼。 这一夜,她没睡着。 第三十五章 攀咬失败 第二天一早,沈蕴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蹄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叶长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怎么了?” “军里跑了人。” 叶长弦转过身,神色淡淡,“沈牧远,昨夜从军营逃了。军中正在搜查全村。” 沈蕴挑了一下眉。 “他跑了?” 沈蕴声音微微拔高。 “他疯了吗?流犯私逃,他就没想过沈家人会被牵连吗?”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叶长弦眉头微锁。 “他昔日差一点伤害到你,这一次他又私逃,我怕……” 沈蕴心里咯噔一声。 下意识微微抿了抿唇。 沈牧远要是敢来,她会让他后悔此生的。 “我不怕他。” 沈蕴坦然道。 叶长弦点了点头,“军中的人马上会挨家挨户搜。 “沈家那边……定会被彻查。” 沈蕴没接话。 “你要管吗?”叶长弦问。 “不管。”沈蕴转身进屋,“沈牧远跑不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她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说,老夫人之前压箱底的人情,这回……还顶不顶用?” 叶长弦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巷子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夫人的关系,是凉州卫指挥使那边的旧人。” “若是查证与沈家妇人无关,应该不会牵连到她们。” “那……还真遗憾啊!” 沈蕴的情绪半点没有掩藏。 老夫人居然还认识指挥使那边的人。 这事……她藏得挺深啊! 流放路上,可没有人说起过, 巷子里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隔壁院子的门被擂得咚咚响,夹杂着军汉粗粝的呵斥。 “开门!搜查逃犯!” 叶长弦看了沈蕴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我去开门。你进屋。” 沈蕴没有进屋。 叶母也从屋里走出来了。 两人一起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叶长弦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军汉,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腰间别着一把刀,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叶家?” “是。” “昨夜军中有流犯私逃,我等奉命搜查全村。叶家可有外人进出?” “没有。” 叶长弦答得平静。 “昨夜家里就三个人,我、我娘,还有家中婢女。” “天黑之后没出过门,也没人进来过。” 黑脸军汉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蕴身上。 叶长弦从军中后方提走一个罪奴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几位军爷,来来来,家里搜。” 叶母上前喊话:“家里就这么点地,有没有藏人,一看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会拿我家这小姑娘同那流犯的关系说事。” “可这沈蕴,同那黑心的沈家人是真不一样的。” 叶母的声音高亢,她也不怕人听到。 “这小姑娘,是我儿子从军后方提出来的。” “小姑娘怎么就去了军后方,那都是被沈家人逼得。” “叶家哥儿,例行公事,得罪了。” 黑脸军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身后两人一挥手:“进去看看。” 两个军汉进了院子,在灶房和柴房里转了一圈。 沈蕴靠在灶房门框上没动,看着他们翻了一圈,什么也没翻出来。 “头儿,没有。” “走。” 黑脸军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叶长弦一眼。 “若是有什么线索,叶家哥儿,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嗯,我知道。” 叶长弦将人送出了门。 沈蕴跟叶母也都上前看了几眼。 “他们该去沈家屋里找了,要是找到了,那可就好玩了。” 叶母有些幸灾乐祸。 沈蕴倒是没怎么说话,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家人惯会甩锅,说不定又会绕到她身上来。 沈家此刻,可谓是兵荒马乱。 不仅每间屋子都被搜了,每个人还被聚在一起问话。 沈老夫人气得身子都在发抖。 “不可能,我沈家男儿,绝对不可能成为逃犯的。” “老婆子,事实如此,你也无需狡辩。” 军汉对沈老夫人没有半分客套。 “要是私藏了沈牧远,你们还是快快把人叫出来。” “毕竟,你们能免于劳役,还是指挥使大人格外开恩了。” “几位军爷,真的是没有的是,我们也是现在才知道啊!” 赵氏垮着脸,不敢大声。 沈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都把脸给遮住了。 她怯怯地站在梁氏身边,眼里都是惊慌。 “大哥往日……最是疼爱沈蕴姐姐。” 她突然开口道:“流放路上,他每日都会去同沈蕴姐姐说话。” “如果大哥真的从军中逃出,他一定会去找沈蕴的。” 梁氏身子一紧,诧异地看了一眼沈芙。 “不错,我儿对刚认回来的妹妹,最是亲近。” 她咬着牙说道:“我们这边就几个孱弱妇人。” “母亲年迈,我们妯娌三人,又身子孱弱,芙儿更是无力。” “若是牧远真的逃出营地,也不会来找我们的。” “我们……帮不了他啊!” “叶家我们已经查过了,没有藏任何人。” 方才在叶家的三个军户也走了进来。 “那可能……大哥谁也没去找吧!” 沈芙低声说道,像是怕说出话一样,说完就躲在了梁氏身后。 “那贱胚子的男人,是叶长弦。” 沈老夫人高声道:“叶长弦同这凉州的不少人关系匪浅。” “那贱胚子……沈蕴又哄得那叶长弦对她极为宠爱。” 沈老夫人说得咬牙切齿,又掷地有声。 “我那不肖孙儿,若是寻了沈蕴帮忙,难免……”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个军汉面面相觑,脸也都沉了下来。 “老婆子,你少把脏水往叶家哥儿身上泼。” “他在京中做官,把自己的俸禄尽数给了凉州卫买粮草。” “就是,他拼死回来,也是要将凉州带出苦寒境地。” “你们沈家女眷可真叫人开了眼界,你这老婆子是要对自家孙女下死手啊!” 军汉们一人一句,唾沫星子尽数崩在沈家几人脸上。 沈老夫人又气又臊,握着木仗的手,青筋暴涨。 梁氏神色也是难堪。沈芙躲在她身后,不敢吱声。 汪氏跟赵氏,低着头,一个两个都不应声。 “谁跟这些人做家人,那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就是,难怪沈牧远会跑,沈家门风如此。” 军汉们把宅子翻了个边,没有找到沈牧远。 走的时候,有人把凳子踢翻。 有人把门口的扫把踢翻。 没有人……对沈家一群女人,留有怜惜之意。 第三十六章 叶母的“以理服人” 沈家这攀咬沈蕴,想要引祸叶长弦的事情,传出去了。 叶母头一个坐不住,直接拿了灶台灰,就要朝沈家去。 “伯母,你这是……” 沈蕴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别管。” 叶母瞪了沈蕴跟叶长弦一眼。 “你们年轻人,面子薄。” 叶母脸色沉沉:“但是我不一样,我这心里受了气,我就得撒出去。” 沈蕴哭笑不得,往后看了一眼。 叶长弦点了点头,示意她由着叶母去。 沈蕴便看着叶母端着那盆灶灰,步子生风地朝沈家走去。 巷子里有几个人探头探脑。 叶母也不避,端着盆走到沈家院门口。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弯腰抓起一把灶灰,抬手就朝沈家大门上抹去。 “啪——” 灰白的灶灰糊在沈家那扇旧木门上,留下一道粗粝的灰痕。 叶母又抓了一把,往另一扇门上抹。 两扇门,一左一右,各一道灰。 “章禾氏,你干什么!” 沈家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赵氏探出头来,看见门上糊的灶灰,脸都绿了。 “抹灰!”叶母把手里那把灰朝赵氏面门扬了过去, “看见没有?灶灰!就泼你们这些心比墨还黑,眼珠子糊了屎,张嘴就乱咬人的疯狗!” 赵氏被灰扑了一脸,咳了两声,往后退了几步。 “你个泼妇!你敢往我家门上抹灰——” “泼妇?”叶母往前一步,一把按住门板,不让赵氏关门。 “我章禾青今日就泼给你看!” 她转过身,站在巷子当中,扯开嗓子。 “街坊邻居都来听听——沈家这群不要脸的,今儿干了什么好事!” 巷子里本来就有看热闹的人。 叶母这么一喊,两边的院门“吱呀吱呀”陆续开了。 几个妇人探出头来,两个老汉抱着胳膊站在自家门口。 “沈家男丁做了逃犯,从军营里跑了。” “这里头的老婆子,长舌妇,居然敢说我家长弦帮着沈蕴藏了人。” “我呸,这沈家烂到骨子里的烂人,懦夫,逃犯,我见着,都能直接扭送军营去!” 叶母的声音又高又亮,巷口的路人也被吸引过来。 “攀咬我儿子,什么东西!” “一群没心没肺的贱货胚子,个个都是那黄蜂尾后针,真真是最毒妇人心!” “你们自个人把嫡亲的血脉往外撵,弃如废土。” 叶母指着沈家大门,手指头都快戳到门板上了。 “沈蕴那小姑娘在庄子上过了十七年苦日子,被他们找回来替假千金挡灾。” “流放路上磋磨她,到了凉州又推她去配军户。她好不容易活下来,沈家又说她在外头坏了身子……”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这些事情,她就是要一遍又一遍地说。 让沈家做的好事,被所有人都知道。 “我儿子看不过去啊,这还是家人吗,这不就是趴在牛身上吸血的牛虱吗?”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氏面上挂不住,往日的泼辣劲儿也消失不见了。 她脸色青灰,只能把门关上了。 叶母可没罢休。 一边拍着门一边高喊: “一群连活都不干的妇人,住在屯屋,还有吃食,呵……” 叶母嘴角一扯,神色故作鄙夷:“可别是一门的暗……” 她话没有全然说出口,故意留下了让人遐想的话头。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这沈家也太过分了……” “上回那梁氏在石头山说沈蕴落过胎,我就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把自家女儿往死路上逼吗?” “就是,叶家哥儿为凉州做了那么多事,沈家还想害他? “还有那个小姑娘,每天穿的花枝招展出门招摇……” 沈家的门关的紧紧的。 没有人敢出来接下叶母的骂战。 叶母也不连斩,索性转身。 端起那盆剩下的灶灰,走到巷子当中,撒了一把。 “灶灰撒地,晦气出门!” 她大声道,“沈家这群黑心肝的,早晚遭报应!” 围观的人笑起来。 有人低声说:“叶家嫂子,你这嘴,可真够厉害的。” “厉害什么,讲理罢了。” 叶母把空盆往腋下一夹,“谁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站出来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 叶母朝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家那两扇糊着灰的门。 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转身朝叶家走去。 沈蕴的头从叶家门里,探出。 她冲叶母笑了,竖起了大拇指。 “伯母威武!” 叶母眉一挑,顺手撩了一把额前的发。 “不算什么,我这是以理服人。” “娘一贯都是讲理的人。” 叶长弦走出来说道:“走吧,去石头山那边。” “嗯!”沈蕴被叶母的斗志感染,她只觉周身酣畅。 “你们去忙,这家里,我坐镇。” 叶母挥挥手,“水呢,我得喝点水,说了太多话了。” “怎么觉得这家里的水……有些甜呢?” 准备同叶长弦出门的沈蕴,脚步一滞。 她忘记烧水,直接把空间里的水,放入水壶里了。 “怎么了?” 叶长弦察觉到沈蕴的迟疑,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 沈蕴嘴角带笑,快步跟上了叶长弦。 路过沈家门前,沈蕴也多看了一眼。 哟,灰手印,还挺好看呢! 沈家门内,沈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 “欺人太甚,那寡妇嘴怎么这么毒,怎么能说出这种腌臜话?” “母亲,我们该怎么办啊!” 汪氏这几日就是在家中做饭。 “厨房米缸的米……都要见底了。” 一旁的沈芙眼神暗了暗。 她的床底,还有半袋米。 “母亲,以后芙儿……都不敢出门了。” 沈芙伏在梁氏肩头哭。 “他们……他们看芙儿啊!” 名声坏了,家里要没米了,沈牧远又跑了~ 这一桩桩事情压下来,沈老夫人的脸,都垮了很多。 “汪氏,沈萤不是在外头做工吗?” 沈老夫人的眼神落在了锁着眉头的汪氏身上。 “她不是看不上我们呢?那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快要饿死了,她管不管?” 汪氏猛地抬头,震惊看着沈老夫人。 “母亲,萤儿……” “怎么,养她那么大,让她反哺有问题?” “还有你,赵氏,萱儿嫁过去那么久了,你也不去瞧一瞧?” 赵氏本还有些庆幸没说到自己。 沈老夫人发话,她的脸色顿时僵住。 “萱儿,她做了人后娘……” “后娘怎么了,给男人带孩子,难道还匀不出一口粮?” 沈老夫人眼神犀利,在赵氏,汪氏脸上逡巡。 “还是说,你们自己出去找活干?” “去给军汉洗衣服去?” “还是……去外头给叶长弦挖土?” 第三十七章 井出水了 “出水了,出水了!” 石头山脚,那又往下挖了十丈的井里,传来了村民的喊声。 沈蕴猛地转身,想也不想就跑了过去。 井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井里出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鼓舞。 村里的其他地方不是没有打过井。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都让他们以为,村里……不会再有水了。 挖井的人顺着绳子爬上来,神色也无比激动。 “沈姑娘,叶家哥儿呢,这里出水了,井壁是要用木头还是砖石加固?” 沈蕴放眼看向河道那边。 “你们去个人将这事告诉他。” 提细盐,她可以。 但挖井,这事,她可不太懂。 等待叶长弦过来的时候,沈蕴蹲下身,查看这周边的土壤。 入手还是有颗粒感,表层的“白霜”这几日,都被刮掉很多。 但,远远不够啊! “大姐姐,这些……是盐吗?” 沈萤走到沈蕴身边,低声问道。 “我听村里人说了,这跟盐很像。” 沈蕴心里一沉,抬眼看向沈萤。 “那你拿回家吃吃看呗。” 沈萤摇了摇头。 “他们说了,之前就有人这么做了,但是吃了……人走了。” “那你还问?” 沈蕴直起身来。 “这白霜就跟取之不尽一样,表层的挂掉了,但是没几天,又从里面浮上一层。” “你知道我将白霜带回去干什么吗?” 沈蕴眼角,扫到看过来的人。 很多人,都在好奇是吧。 “我回去,用水煮,再用火烤,到最后,还是有些白色颗粒。” “只能堆积在一起。” “我也不敢埋在地里,若是把自家院子里的土也变成这样,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最后准备怎么弄呢?” “最后啊,刘家说,等下回出关的时候,就把那些东西撒到关外沙地里。” 沈蕴平静说道,她相信,这事传到刘家那边。 他们也会替自己圆话的。 “运到沙子里,那敢情好。” “是啊,这东西到土里,就祸害田地,到了沙里,那还真不打紧。” “难怪说刘家去了叶家那东西,原来就是这些啊!” 听着做事的村民交头接耳。 沈蕴嘴角微微噙了一抹笑。 她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都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呢! “大姐姐,这样做,这地真的会好吗?” 沈萤困惑道:“之前给米,现在给工钱,可是我觉得……” “嗯?” “花那么多钱,未必能让这地……长出庄稼啊!” “所以他们……图什么啊!” “可能钱多吧!” 沈蕴笑笑,没有解释太多。 有没有人……会去问刘家不是吗? 叶长弦来得很快。 他从河道那边一路小跑过来,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拨开人群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又蹲下去抓了一把井口边的湿土,在手里搓了搓。 “出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这口井选得对。” 围着的村民都松了口气。 “叶家哥儿,井壁怎么加固?木头还是砖石?” 叶长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木头撑不了几年,凉州地下水位不稳,木头泡久了会烂。” 他朝井口指了指,“用砖石。井壁一圈一圈砌上来,缝隙用灰浆填实。” “砖石从哪来?” “我去找程平。”叶长弦说,“刺史府有砖窑,拨一批过来不难。” “灰浆呢?那东西金贵。” 叶长弦顿了一下。 “灰浆我来想办法。”沈蕴从人群外走进来,“要多少?”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砌一口井,少说也要几十斤。” “几十斤够吗?” “够这一口。” “那就行。”沈蕴说,“灰浆我出。要多少我弄多少。” 围着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灰浆那东西可不便宜”,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没让他继续说。 “大姐姐,那东西哪儿来?”沈萤站在人群外,低声问了一句。 沈蕴看了她一眼,没答。 她只是朝叶长弦点了点头。 “先砌这口井。砖石的事你去谈,灰浆的事我来办。别耽误工期。” 叶长弦看了她两息,没有再问。 “行。” 井边的人散了,各自回去干活。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井口那一圈湿漉漉的土,慢慢把心里那笔账算了一遍。 空间里,有水泥。 那原本不知道能做什么的东西,现在……也能有用了。 但是,她得给这东西,寻个合理出现的理由。 “叶长弦,另外,把取水的装备也一并装了吧。” 沈蕴指着井口道:“到时候,要把这里的水,往那边引。” 她指向之前挖的大坑。 叶长弦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好,我回家便画出图纸。” “嗯,那就开干吧!” 沈蕴同叶长弦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充满的了干净。 沈萤在一旁打量两人,不自主地抿了下唇。 她有些不解,为什么在庄子里长大的沈蕴…… 比她们国公府静养的姑娘,还要来的眼界广阔。 但她好像,更愿意跟着沈蕴了。 她得更加卖力地干活呢。 沈萤默默下定决心,这样,大姐姐才会多看她一眼。 傍晚下工的时候,沈萤揉着酸痛的腰,走在回钱家的路上。 “萤儿!” 突然,她听到了母亲汪氏的唤声。 沈萤循声望去,就看到了在巷子里的汪氏。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萤儿,娘……娘有件事想同你说。” 沈萤没接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 “家里……快没米了。”汪氏的声音很低。 “你祖母身子不好,你大伯母她们也……娘知道你在外头做工,叶家给工钱。” 她顿了顿。 “你那工钱,能不能……先给娘一点,应应急。” 沈萤看着她。 汪氏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沈萤脚边那片沙地上,像是怕一抬头就会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 “娘,”沈萤开口了,声音很平,“钱老婆子也这么跟我说过。” 汪氏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说我不给,她要打死我。” 汪氏抬起头来。 “萤儿——” “我抗争了,我拿菜刀横在她脖子上。” 沈萤冷冷说道:“但是最后,我还是得给她一半。” “他们以后都不打我了,我也能留下一半。” “所以,这一半……你也要拿走吗?” 汪氏神色一僵,慌忙道:“娘,娘这也是没办法……” “我每天天一亮,就出来,到这个点才回去。” “钱老婆子,还能给我一口饭吃。” “我要是把钱给你了,你能给我什么?” 沈萤的脸色沉沉的。 “我十五岁,就知道了,想要吃饭,得自己去动手。” “娘,你们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吗?” 沈萤说完就准备走。 “萤儿!” 汪氏一把拉住沈萤。 “可是,可是家里真的没有粮了。” “娘,我能去干活,你为什么不能?” 沈萤甩开了汪氏。 “娘,你那么大的人了,总该学会,自己养活自己了啊!” 说完,她便自顾走开了。 她都能走出来,她不信,沈家其他女眷,不可以。 她能,她们为什么不能? 第三十八章 天打雷劈也不给 叶长弦连夜画出了图纸,同沈蕴商量该怎么用材。 沈蕴震惊于叶长弦画工的精湛。 更让她惊讶的是,叶长弦画出了井辘轳的整套设计图。 “这是……” “井辘轳。”叶长弦指着图纸。 “这次的井比村东头的深十来丈。用手提绳打水,一桶水提上来,胳膊就废了。” “这个怎么用?” “横轴上缠绳,绳头挂桶。摇这个柄——” 他点了点图纸右侧一个弯木把手。 “轴转,绳收,桶就上来了。比手提省力,也比手提快。” 沈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会画。” “凉州缺水,井打得深。” 叶长弦说,“我小时候,村东头那口井就是这个。” “后来井枯了,辘轳也拆了当柴烧。我凭记忆画的。” “轴用什么?” “硬木。枣木最好,结实耐磨。铁轴更好,但凉州铁贵,拨不下来。” “我的一百两,可以借给你。” 沈蕴直接开口说道。 铁贵,能贵到哪去? 叶长弦抬头看向沈蕴。 “好。” 他也不说别的,眼下,客套都是矫情。 “还有这个……” 叶长弦的手指又往图下方移。 叶母端着碗,看着两人靠近的脑袋。 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自己儿子的那些东西,终于有个人能懂了。 “嗯哼,我说,你们要不,先把早饭吃了。” 叶母也不想打扰这两人, 可是,她知道昨夜儿子屋里的灯,亮了很久的。 “先吃饭吧!” 叶长弦抬头看向沈蕴。 “今日我要让程平去一趟凉州城。” “我去把银票给你。” 沈蕴也是说得干脆利落。 待沈蕴走开,叶母不由低声对叶长弦道。 “儿啊,我们叶家,可没有吃软饭的男人。” 叶长弦的脸色僵住,慌忙看向沈蕴的屋子。 “娘,你别挖苦我了,我是借的,借的!”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还?” 叶母神色揶揄:“这鸡蛋,米,面,哪个不是她给的?” “我看你呀,只能把自己赔给她了!” 叶长弦眼神顿时慌了一慌,他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袖口。 叶母看的真切,嘴角不由上扬。 这傻小子,还紧张了。 沈蕴从屋里走出。 当着叶母的面把那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了叶长弦。 “伯母,你这也当个见证,我这钱可是借他的。” “嗯嗯,我瞧见了,以后,他要不还,我打断他的腿。” 沈蕴也笑了,事情摊在明面上说。 便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叶长弦收下了银票,妥善地放入怀里。 靠近心口跳动的地方。 她用一百斤盐换来的一百两银子,尽数……给了自己! “弄好了井,便开始浇灌土,我再把盐提炼出来,这是一个双赢的过程。” 沈蕴继而说道:“昨日沈萤还问我,这些,是不是盐。” “那你怎么说?” 叶母声音陡然响起。 贩卖私盐,那是要斩首的。 这隐患一直都压在她的心底。 “我说,尝一尝就知道了。” 沈蕴笑得有些狡黠:“她又问我,我拿回家干什么?” “我说,我用水泡了,用火烧了,最后把东西都整合一起,给刘家。” “刘家商队出关的时候,埋到沙漠里。” “妙啊!”叶母一拍一腿,声音都高了起来。 “沈蕴,你这脑袋瓜子转的快。” “以后别人问起,我也就这么说。” 叶长弦含笑看着沈蕴。 她的聪慧与坦诚,都让他,心为之雀跃。 一同出门经过沈家的时候。 沈蕴看都没有看沈家门一眼。 “沈蕴,你站住。” 梁氏像是蹲守了很久一样,突然开门冲了出来。 “你先去忙吧。” 沈蕴同叶长弦说道: “沈家的事情,我也该自己面对的。” “好,如果招架不住,你就喊我娘。” 叶长弦微微侧身,低声说道。 “嗯。” 叶长弦继续往前走,梁氏便低声呵斥道: “沈蕴,便是你不认我这个亲娘,你也不能如此自甘下贱。” “你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人前也敢如此亲昵?” 沈蕴静静看着梁氏。 梁氏会来关心她的名节?那就是笑话了。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怀胎九月,生下你,难道还不能说什么吗啊?” 梁氏神色有些闪躲。 “我这一生就两个孩子,生你大哥的时候好好的。” 梁氏见沈蕴没有应话,眉目间起了恼意。 “要不是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我至于后面就不再有孕吗?” “也至于被贱婢寻了时机,将你换走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尖利。 “沈蕴,你不能那么自私。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没有退。 她看着梁氏,看了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巷口巷尾都听得清。 “梁氏。” “所以,你要干什么?” 沈蕴语气凉凉,眼神清冷的没有办法暖意。 “你生了我,我认。你养了我吗?没有。” “偏偏国公府抄家流放了,你们知道女儿被换了。” “这事……怎么就那么巧呢?是早就想将错就错,还是想多一个人挡灾?” 梁氏张张嘴,却被沈蕴冷冷的眼神看得心虚挪开了眼。 “你敢对天发誓,我说错了吗?” 沈蕴嗤笑:“但不管哪一种,我,不在乎。” 沈蕴瞄了一眼沈家的门。 那门后有谁,她也不在乎。 “来来回回,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 “开口要的,不是吃的,就是用的。” “怎么,你是没手吗?还是摆着你国公夫人的架子,认不清现实。” “你是流犯,你们一家子都是流犯。” “可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知道想要填饱肚子,那就自己去劳作。” 沈蕴鄙夷看着梁氏。 “而不是向像你们一样,只想做吸附他人的蛀虫。” “你们……什么都不是。” 沈蕴说完,也不管梁氏作何反应,直接转身走了。 “沈蕴,你不孝父母,你会天打雷劈的。” 梁氏气急败坏的怒骂在沈蕴身后响起。 惊扰了周遭的邻居,有几家又探出头来看热闹了。 “哦,是吗?” 沈蕴回头:“你想天打雷劈,那就等着看——” 她顿了一下。 “看是雷先劈我,还是先劈你们。”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梁氏“你——你——”了半天,什么也没骂出来。 巷子两边探出的几个脑袋,一个接一个缩了回去。 沈蕴走到巷口的时候,叶长弦没走远,靠在墙根底下等她。 他刚才全都听见了。 “不是说让你去忙吗?” “我等你。” 沈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石头山走去。 第三十九章 撞见沈芙与钱大壮 石头山脚,十几个村民站在那里,等着叶长弦跟沈蕴。 坑挖好了,井也挖好了,土层表面的白霜也刮得差不多了。 他们好像……没事干了。 没事干,就代表着没有工钱。他们有些慌。 “诸位,目前的确没有太多活。” 叶长弦站在坡上高声道,“但是等到砖窑到了,我需要五人砌井。” “就五个人,那叶家哥儿,要哪五个啊?” “我需要老手,这口井对这一片的土地都很重要。” 叶长弦说得认真,“老郑,村里的井你挖得多,你来挑人。” 沈蕴听着叶长弦安排人手,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沈萤身上。 沈萤一脸忐忑。 “那今日还需要刮白霜吗?”沈萤怯怯道。 “需要,但之前刮得多,可能要过几日才能有白霜冒出来。”沈蕴说。 “那我们……回去……” 几个村妇打了退堂鼓。 “今日不需要这么多人,家中有事的先回去吧。” “那什么时候再有活干?” “等井砌好吧。” 几个村妇走了。 沈萤没动。 沈蕴看了她一眼。 “大姐姐,能不能让我做点其他的?我不怕苦,什么都能干。” “沈萤,你连续干了好几天了,可以休息几日。” 沈蕴低声说,“不要把自己逼太紧。” “可是我今天要是没拿钱回去,他们……会打我的。” 沈萤摇头,“大姐姐,我用五文钱堵了钱大壮跟钱老婆子的嘴,他们把我当摇钱树了。” 沈蕴看着她。她想帮,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而且她在沈萤身上看到了很大的可能。 “聊聊。”沈蕴走向沈萤。 “你之前说过,你已经把他们震慑住了。” “是。可是没几天,他们又想把我压下去!” 沈萤恨恨道,“他们接受不了被我一个流犯压下去!” “我出来做工,前几天拿回去米,他们吃人手短,消停了。” “后来我拿出一半工钱,他们又消停了。” “要是我这几日都没出来做事,我不知道他们又会怎样。” 沈蕴抿了抿唇:“你回去,就说休息几日。等这边动工了,我会要你的。” “可是……” “你很聪明。你会知道怎么说他们会忌惮,对吧。” 沈萤抬眼对上沈蕴关切的神色,咬了咬牙: “大姐姐,我可以用你跟叶公子的名号吗?” “不做空口许诺,自然可以。” 沈萤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虑什么: “大姐姐,那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吗?不用进钱家,就在门口,就当我狐假虎威也可以。” 沈蕴犹豫了片刻,点头:“好。” 沈萤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大姐姐,昨日我娘找我了,她们快揭不开锅了。” “早上梁氏也找我了。”沈蕴平静回道。 “我什么都没给。” 沈萤自己开口道,“大姐姐,我们都可以自己动手做事,你说娘为什么不可以?” “大伯母也好,二伯母也好,她们明明也身体安好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放下上辈子的身份的。” “可我们都是流犯了啊!”沈萤似乎看开了。 “其实我娘绣工极好,她绣的花完全不输绣娘。” “要是她下次再来找我,我就让她去绣帕子卖。” 沈蕴陪沈萤走到钱家巷口,还没拐进去,就听到了里头有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巷子窄,风送得清楚。 “……她每日回来都带着铜板,你没看见?” 沈芙的声音。 沈蕴脚步一顿,拉住了沈萤。 沈萤也听见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僵硬,又变成一种极冷的平静。 她没有冲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的土墙后面,听。 “她都是你的人了,她的钱也是你的呀,大壮哥。” 沈芙的声音压得很低,“萤儿妹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可爱笑了。” “她一定是被沈蕴带偏了。手里藏了钱,心也会野的。” “她交了一半,她可狠了,都敢对我跟我娘挥菜刀……”钱大壮瓮声道。 “她那是吓唬你的。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真敢砍人?” 沈芙的声音更低了。 “大壮哥,你是她男人,她理当把铜板都交出来。她要是不交,你就动手……” “嗯,大壮哥,也不是真动手,我是让你假装的。” 沈芙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她是我妹妹,我怎么会真想她受伤呢?” “可是看着昔日娇俏的萤儿妹妹现在出去风吹日晒,埋头挖土,我……都替她累呢。” 钱大壮的声音是沈萤没有听到过的温和: “芙儿姑娘,还是你善良。她要是有你这般的温柔,我也不至于动手。” “她那性子,又臭又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天天哭丧一张脸,看着就让人手痒痒……” 沈萤的手攥紧了。 沈蕴看着她。 沈萤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自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商量怎么抢她的钱。 沈蕴往前迈了一步。她从巷口走了出来。 “沈芙。” 巷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沈芙站在钱大壮家门口,脸上还蒙着那块麻布,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沈蕴的那一瞬,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但很快压下去了。 钱大壮脸色变了几变,手脚有些无措。 “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芙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我来看看萤儿妹妹,同钱大哥说几句话。” “说什么话?”沈蕴看着她,“教他怎么打女人抢钱的话?” 沈芙的眼眶立刻红了:“姐姐,你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芙,这一回,你又想用什么样的借口?” 沈蕴冷笑:“你要钱大壮拿沈萤的钱,拿了之后,给你吗?” 沈芙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 她看了一眼钱大壮。 钱大壮没有动。 沈芙的眼神又落到沈蕴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温柔的水光褪下去了,底下是一层很薄、很硬的冷。 “钱大壮。”沈芙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软,带着一种命令般的急促,“把她抓起来。” 钱大壮愣了一下。 “你愣着干什么?” 沈芙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壮哥,她要是去给叶长弦告状,叶长弦会找你麻烦的。 “说不定还会给你穿小鞋!万一直接让你去军中,你放心你的母亲吗?” 钱大壮迟疑了片刻,看沈蕴的眼神也变了,他拿起了巷子里的一根木棍。 第四十章 替沈萤出头 “钱大壮,你敢动手!” 沈萤的呵斥声在沈蕴身后炸开。 她从墙后冲出来,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手指戳向钱大壮。 “沈芙,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沈萤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窄巷里撞出回音。 “你们两个勾搭成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干的好事——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偷汉子了!” 沈芙脸色骤变。 她没有再哭,没有再装,也没有再看钱大壮一眼。 她转身一头扎进巷子深处,裙角在拐角一闪,没了。 钱大壮手里的木棍“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了,扑上来想捂沈萤的嘴。 “沈萤,别喊,别喊了——” “钱大壮。” 沈蕴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她往前一步,挡在了沈萤面前。 “你敢动沈萤一下试试。” 钱大壮的手停在半空。 “叶长弦说过,屯村的男人要讲规矩。” 沈蕴看着他,“你今天跟沈芙勾搭成奸,还想杀人灭口——” “没,没,我没有!” 钱大壮慌忙摆手,“芙儿姑娘只是说就抓起来,我这也没真动手啊!” “沈萤,臭娘们,别叫了!”他转头冲沈萤吼。 沈萤没理他。 她扯着嗓子朝巷子外喊:“来人啊——钱大壮打人了——” 这一喊,两边院门陆续开了。 几个妇人探出头来,巷口有人停下脚步,抱着胳膊往这边看。 “出什么事了?” “钱大壮打媳妇?” “那不是沈姑娘吗……怎么在这?” 人越来越多。 钱大壮的脸从红涨到白,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别看了别看了,没什么事——”他挥着手想赶人。 “没什么事?” 沈蕴冷笑了一声,“你刚才拿着棍子要打人,叫没什么事?” “我那是吓唬她的,我没打!” “那你手里的棍子哪来的?自己飞到你手上的?” 钱大壮哑了。 巷口有个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钱大壮的脸更挂不住了,他弯腰把那根木棍捡起来,往墙根一扔,又觉得不对,赶紧把棍子踢到了墙角。 “行了行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他转身就要往家走。 “站住。” 钱大壮的脚停住了。 沈蕴没有看他,偏头看了一眼沈萤。 沈萤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站得很稳,没有退。 沈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钱大壮。 “你今天动了手,就想这么走了?” “我没动手!” “那你举棍子干什么?吓小孩?” 钱大壮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钱大壮,你听好了。” 沈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刚好能让巷口围观的人听见, “沈萤现在是我手下做工的人。她每天在我那上工,每天回去,少一根头发,我都会问。” “你……”钱大壮的脸色变了。 “你可以不把我当回事。” 沈蕴沉着脸说道:“但是,你不能把叶长弦不当一回事。” “你也不能把刘家不当一回事。” “我现在跟着叶长弦,给刘家做事。” “给村里人工钱,让村里人都有饭吃。” 沈蕴环顾四周,高声道: “乡亲们,沈萤是我妹子,诸位帮我瞧着点,可别让钱大壮母子,把我好端端的妹子给打没了!” “是哦,我家口子去那边做事,都拿回来两斗米,还有五十文钱了。” “那米是真的白啊,都多久没吃那么白的米了!” 周围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钱大壮,你可别害得大家都没饭吃。” “就是,钱大壮,你跟你老娘可别把沈姑娘得罪了。” “让我们没活干,可别怪我们对你们娘俩没好脸色。” 钱大壮的脸色难看至极。 黑红的脸看不出是不是涨红,憋了半天,他才开了口。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没打她……” “那你怎么保证以后也不会打?” 钱大壮愣住了。 “我,我发誓。” 他说得有些结巴,又有些心虚。 “我发誓以后不打沈萤,要是我再打,就让钱家……断子绝孙。” “我的老天爷,我的傻儿子,你在胡说什么?” 钱老婆子呼喊着跑了出来。 “小贱蹄子……” “贱蹄子你骂谁?” 沈蕴呵斥道:“一把年纪,嘴巴也没个门,张嘴就喷粪,缺德玩意。” “你……” 钱老婆子蛮横惯了,被沈蕴这么一骂,顿时气得高扬起手。 “钱老婆子,沈姑娘可不能动的。”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快步跑了出来。 “今日我要是被她碰了一个字,以后石头山的活,你们这一巷子的人都别干了!” 沈蕴凉凉道,扫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不行,钱老婆子,快住手。” 沈蕴话语落下,离得最近的妇人,已经上前拦住了钱老婆子。 “就是,有话好好说,动手干什么?” 其他村民,也都一个个站了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一旦触及自身利益,那看客也都开始动了。 沈蕴环顾四周,随即高声道: “钱老婆子,钱大壮,你们都发誓。” “发誓日后不动沈萤,若违背此事,肠穿肚烂,死不瞑目!” “你!”钱老婆子面部涨红,脸上横肉一颤一颤。 站在最近的村妇立马催促道: “快发誓啊,嘴皮子一张一合的事情。” “就是,钱老婆子,这沈萤可是京城贵女,能配给你们大壮够够了。” “有你们什么事!”钱老婆子吼了一声: “不动她就不动她,一个赔钱货——” “大声点!” 沈蕴也吼道。 “我发誓,以后不打沈萤!” 钱老婆子吼完这一句,转身进屋,“砰”地把门摔上了。 沈蕴看了一眼钱大壮。 “你呢?你媳妇听不见。” 钱大壮咬了咬牙,大喊道:“沈萤,我以后不打你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围观村民都笑哈哈地附和了几句。 沈蕴没有再多说。 她转过身,拉了沈萤一把。 “回家把。” 沈萤看着沈蕴,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我回家。” 沈萤没有笑。 “大姐姐,谢谢你!” 发誓什么的,她是不信的。 但是她的大姐姐,今天真的帮她了! 娘也好,祖母也好,兄长也好,谁都没有真的为她说话。 可是大姐姐……站出来了! 沈蕴站在岔路口,看着沈萤进了钱家大门,才收回目光。 她往石头山走,也不知道叶长弦还在不在那。 她很想同叶长弦说一说。 如果现在不行,那以后,可不可以,不要配军户了。 太多像沈萤这样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不由己。 第四十一章 揍沈芙 “沈姑娘,叶家哥儿先去河道那边了。” 石头山那边,井洞有人看着。 看到沈蕴过来,便开口提醒。 沈蕴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她最后,还是挖了一筐土,背回家。 “沈蕴,你是不是很得意!” 拐进通往叶家的路口,沈蕴突然听到了沈芙含恨的声音。 这可真是……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 沈蕴停下了。 “藏头缩尾,沈芙,你可真是沈家花了心血养的好女儿啊!” “你不过也是一个攀附男子而活的流犯,沈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沈芙眼中,全然是隐藏不住的暗恨。 “你教唆那个叶章氏,到沈家门口叫骂。” “还让她污蔑我们都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沈蕴,论恶毒,谁比得上你?” “我只是想要让祖母,让母亲跟两位婶婶,都有饭吃,我有什么错?” 沈蕴气笑了,她把背篓一放,抓了一把土就往沈芙身上扔。 “啊,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想抽你!” 沈蕴忍沈芙很久了。 平日里沈芙在后面上蹿下跳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今天,沈芙竟然想要钱大壮绑了她! 沈蕴又抓了一把土,之间上前往沈芙脸上抹。 “你的脸皮够厚啊,把自己说的清新脱俗,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烂事。” “在后面使坏已经满足不了你了,都舞到我面前来了。” “我不揍的你满地找牙,都对不起我被坑的日子。” 沈芙慌忙抵挡,推搡间,脸上的布巾已经被沈蕴扯掉。 “住手,你住手!” 沈芙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她的力气根本不是沈蕴的对手。 沈蕴在庄子上干了十七年农活,抡锄头、挑水、翻地…… 流放路上被磋磨不成人样,这些时日,在叶家也养回来了。 沈芙从小在国公府养着,连针都没拿过几根,哪里挣得开。 沈蕴一把攥住她挡在面前的手腕,往旁边一拧。 “啊——” 沈芙疼得叫了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摔在地上。 她另一只手想去抓沈蕴的脸。 沈蕴偏头躲开,反手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你打我?”沈芙捂着手背,眼睛瞪得滚圆,“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 沈蕴把她往墙上一推,沈芙的后背撞在土墙上,闷闷一声。 “你教唆钱大壮绑我的时候,想过我敢不敢打你吗?” 沈芙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明明什么事都没有——” “真有事,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 沈蕴笑了,“你躲在路口堵我,是觉得我会由着你骂吗?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是直接按在沈芙脸上,从额头往下抹。 沙土混着泥,糊了沈芙满脸,糊进了眼眶里。 “啊——我的眼睛——” 沈芙尖叫着去揉,越揉越糊,眼泪把泥土冲出一道道沟。 “你放心,沙子进不了眼睛。” 沈蕴拍了拍手上的土,“顶多疼一会儿。” 沈芙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装的。 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一条条白印,露出底下那张白皙的脸。 “沈蕴,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沈蕴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芙,你从流放路上就在算计我。” “你让沈牧远拿了我的口粮,你占了沈家十七年的光,你到了凉州还在背后搞鬼。” “你又教唆钱大壮打沈萤,你教唆他绑我。” “你是想我……死吧!” “我……我没有……”沈芙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还嘴硬。” 沈蕴拍了拍沈芙的脸。 “放心,我今天不会搞死你,我会让你看着,我会过得比你好。” 沈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蕴,我会告诉祖母,告诉母亲……” “去啊,你去说啊!” 沈蕴嗤笑:“老东西最是焉坏,躲在里头耍心眼。” “她来了,惹恼我了,我也照样揍她!” “天打雷劈,我都不怕!” 沈蕴说着背起竹篓,居高临下看哭成花脸的沈芙。 “哼~” 冷哼一声,沈蕴直接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芙还蹲在那里,满身的泥,满脸的泪,那身素衣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被揍哭的小孩。 沈蕴收回目光,继续走。 被揍了不回家,是等着谁来怜香惜玉吗? 沈芙……还是那个沈芙啊! 走到叶家门口的时候,叶母正站在院子里张望。 看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来。 “他们说你们在村口打架?” “我还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两个小姑娘打架,我又不好插手。” “没事,我把沈芙揍了一顿。”沈蕴把背篓放下,“她也没喊大人。” 叶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 “这打了小的,你就不怕大的,老的都来?” “来就来,我这……不是有伯母你吗?” 沈蕴冲叶母一笑。 “就是,我章青禾还没怕过谁。” 叶母笑了,说得有些骄傲。 沈芙在地上坐了一会,没有人来问她。 她挣扎起身,也不去抹脸上的泥痕,一瘸一瘸地走回了沈家。 “芙儿,你这是怎么了?” 最先看到沈芙的,是赵氏。 她声音尖利,顿时惊动了沈家的其他人。 “二婶,是沈蕴,沈蕴打我!” 沈芙哽咽道:“她在村口打我。” 梁氏从里屋快步出来。 “娘~”沈芙更是快步上前,直接扑到了梁氏怀里哭诉。 “我不活了,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 “她把我按在地上打,她还把土糊我脸上,娘,她是要我死啊!” “可恶,可恶至极!” 沈老夫人在汪氏的搀扶下,拄着木仗走了出来。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敢下的手?” “梁氏,去,我倒要去叶家问问,她沈蕴,怎么敢的!” “是仗着谁的势,连芙儿都敢打?” “不要!”沈芙从梁氏怀里抬起头。 “祖母,娘,你们不要为了我,去找姐姐的麻烦。” “她恨我是正常的,要是打我一顿能解她心头之恨……” 沈芙深吸了口气,摸了一把脸上的泪。 “如果姐姐能同沈家和解,我这一顿打……也就忍了。” “甚至,她打我一顿,能拿些食物给祖母,给大家,我也都可以忍受的。” 沈芙说完,便埋进梁氏怀里,抽泣的无声,只肩头耸动。 第四十二章 她的身份由她选择 晚饭是沈蕴做的,她煎了几个荷包蛋,又切了火腿肉炒野菜。 三人正准备动筷子的时候。 “砰砰砰~” 拍门声,来的那么的不是时候。 “先吃饭不要理。” 沈蕴显得意料之内,又不想理会。 正常人谁会在这个点上门? 门外,梁氏跟赵氏一并前来。 让一个昔日的国公夫人上门打秋风,可真算为难她了。 但是赵氏,却是自告奋勇的。 她闻到了叶家的肉味。 “萱儿过得苦啊,她才十六岁,两个孩子的后娘,那男人还在军中做事!” 赵氏不是没找过沈萱,但是那惨状,她都不忍开口。 “大嫂,你也闻到了对吧,沈蕴这边,有肉香。” “她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我难道会猜不到吗?” 梁氏恨恨:“竟不想她真那么自私,自己吃肉……连米……都是芙儿想的办法!” “她伤了芙儿,这事,我必须让她给个说法。” 梁氏的眼睛直直盯着门,说话间,更是咽了咽口水。 叶家的炊烟刚熄,她们就过来了。 这个点,叶家人都在。 沈蕴打了人的事情,他们知道吗? 可是任凭梁氏跟赵氏拍门,这叶家的门就是不开。 “这拍拍拍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叶母坐不住,筷子一放,就要去应门。 “伯母,她们是准备拿着沈芙被我打的由头,来找我要东西。” “我们赶紧吃,别给她们留一点点。” 叶长弦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再看到沈蕴吃的两颊鼓鼓的,嘴角不由上扬几分。 “你打了沈芙?” “我没说吗?哦,不值一提。” 沈蕴扒拉一口饭,细细咀嚼咽下。 “那我再说一遍。” 沈蕴便将沈芙怎么唆使钱大壮动手,自己回来路上又怎么遇到沈芙。 忍无可忍动手的事情简单又快速地说了。 “所以,别说梁氏跟赵氏来了。” 沈蕴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就算是沈老夫人来了,我也只会说,沈芙该打。” “的确该打。” 叶长弦说道:“我去帮你打发了她们。” “儿啊,这妇人撒泼,可不是你能招架住的。” 叶母怕叶长弦吃亏。 “娘,我不跟她们撒泼。” 叶长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会以理服人。” 他上前把门拉开了。 门外,梁氏的手还举在半空,拍了个空。 赵氏站在她身后半步,伸着脖子往院子里探,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叶家灶房里还有没散尽的火腿味。 “叶长弦。”梁氏把手放下来,理了理衣襟,端起一副国公夫人的架子。 “沈蕴打了我女儿,我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叶长弦靠在门框上,没让开门,“那你说说,沈芙做了什么?” “芙儿什么都没做!”梁氏声音拔高。 “她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沈蕴冲上来就打她,把她按在地上,往她脸上糊泥——” “梁氏。”叶长弦打断她,“沈芙今日教唆钱大壮,绑沈蕴。 “这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梁氏的脸色滞了一瞬。 “你……你胡说什么?芙儿一个柔弱姑娘,怎么会——” “沈芙柔弱?”叶长弦轻声笑了一下,“柔弱到教唆一个男人拿棍子绑人? “柔弱的沈芙,可不会让你们吃上饭。” 梁氏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赵氏在插话:“叶长弦,就算芙儿有不对的地方,沈蕴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芙儿可是良民,她沈蕴……是流犯!” 叶长弦的眼神微微眯了眯。 对上赵氏自以为拿到沈蕴短处的嘴脸,神色一暗。 “流犯?”叶长弦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连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都听得清。 “赵氏,你听清楚了。沈蕴是我叶家的人,她的名字在叶家的户册上。” 叶长弦往前站了一步,不高,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赵氏噎了一下。 “凉州屯村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叶长弦顿了顿: “’流犯能配军户,能编屯垦,能入军户——但也可以由人认领。 沈蕴的身份早就销了,她现在是叶家的人。” 说到这,叶长弦有意嗤笑了一声。 “你们觉得,我一个前工部侍郎,又是拿什么身份,把沈蕴要过来的?” 赵氏跟梁氏都是一愣。 继而,梁氏盯着叶长弦,眼神阴恻恻的。 “叶长弦,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叶家的人。” “我且问你,她是你的什么人?婢女?还是——” 她顿了一下,嘴角挂上一抹冷笑。 “一个没有名分的暖床丫头?”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滞了一息。 叶长弦看着她。 叶母在院子里听见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蕴拉住了她。 “伯母,别去。” 叶母转过头看她。 沈蕴端着碗,脸上的表情很淡。 她夹了一筷子火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 “看他的。” 叶母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叶长弦。 她慢慢坐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梁氏,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不冷也不暖,又带着些别的意味。 “梁氏,你是她的亲娘。” “你当着我的面,说你女儿是暖床丫头。” “你这话,我替你记着。” 梁氏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说是她!我说的是你,是你们——” “我叶长弦,把沈蕴带回家,她便是我的家人。” 叶长弦的声音冷冷的,沉沉的。 “至于她想做我的谁,全由她自己决定。” “我叶长弦,永远都由她选择!” “叶长弦,你少拿这些漂亮话糊弄人!” 梁氏指着叶长弦,手指在抖,似乎无法接受叶长弦说的一般。 “她是我生的,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她这辈子,都别想撇开沈家?” “哦,是吗?” 叶长弦神色更冷了几分: “我也不介意让你们沈家,在凉州……消失!” 梁氏跟赵氏的脸色都变了,两人俱是后退一步。 “滚吧!” 叶长弦没有发狠,只轻飘飘一句,转身,把门关了。 沈蕴抬头,同叶长弦的眼神撞在一起。 她顿时低下,继续吃饭。 心,噗通噗通跳得飞快。 他说,他们的身份由她选择! 他……什么意思? 第四十三章 她还太小呢 叶长弦回来了。叶母拿着碗走开了。 沈蕴抬眼,正好对上叶长弦的眼神。 “我……” 叶长弦刚开口,沈蕴打断了他:“我吃好了,碗拿去灶台。” “沈蕴。” 他叫住她。 “你听到的,都是我真心要说的。我从来没有当你是奴婢。” 沈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日后怎样,不是现在该想的吧。” “嗯,话已经传到刺史那边,砖会到的。” “灰浆,我也会给你搞到的。” “放着我来吧,你先去休息。” 叶长弦上前接过沈蕴手里的碗。 沈蕴没有推辞。 她松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叶长弦把碗端进灶房。 叶母在灶房里听见了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出来。 沈蕴在桌边坐下,没急着回屋。堂屋里安静,灶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筷磕碰的轻响。 叶长弦在洗碗。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工部侍郎出身,画得了水利图纸,挖得了井,现在在灶房里替她洗碗。 沈蕴站在原处看了两息,转身回了里间。 灶房里,叶母凑过来低声问:“说了?” “说了。她说日后怎样,不是现在该想的。” 叶母看了看儿子的脸色:“那你别逼她。” “没逼。她才十七,太小了。” 叶母嘟囔了一句“你都二十七了”,叶长弦没接话。 沈家那边,灯亮着。 梁氏和赵氏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沈老夫人坐在屋门口的小杌子上,木杖横在膝头。 “怎么样?” 梁氏站着,没开口。赵氏往灶房方向缩了缩。 “我问你们话呢。” “叶长弦没让我们进门。”梁氏的声音哑了几分,“他开门说了几句,就把门关了。” “说了什么?” 赵氏在灶房门口低声补了一句:“他说沈蕴是他叶家的人,名字在叶家户册上。还说……不介意让沈家在凉州消失。”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沈老夫人的手指在木杖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拍杖,没有骂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梁氏和赵氏,看了好一会儿。 “沈蕴呢?” “从头到尾没出来,连门都没出。” “她倒是坐得住。”沈老夫人哼了一声,“打了芙儿,连个说法都不给。” “母亲,叶长弦说,芙儿教唆钱大壮绑沈蕴。” “胡说。”沈老夫人打断她,“芙儿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梁氏没有再争辩。 “行了。”沈老夫人挥了挥手。 “她那行不通,就想其他的。梁氏,明日去驿站看看有没有京城的信。” “赵氏,你身子骨好,去山里看看有没有吃的。” 她仰头望着夜色,张了张嘴,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天,沈蕴去了一趟刘家。 她没有多留,只在门口同刘家人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多谢老夫人关照”的客套话。 离开时绕到后巷,左右无人,从空间里摸出一只竹篓,篓子里是拆封好的水泥。 石头山边,砖已经运到了。 叶长弦正同村里的老水工商讨砌井的事。 看见沈蕴背着竹篓过来,站起身。 “这是灰浆?” 沈蕴把竹篓放下:“刘家给的。” 叶长弦蹲下来,打开布盖,伸手捻了一把。 灰是青灰色的,细得像面粉,捻在指腹上滑腻腻的。 他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磨出来的?” “烧出来的。烧石头,磨成粉。跟石灰差不多,但比石灰黏。” 叶长弦看了她两息,没有追问。他把布盖重新盖好,站起来。 “老郑,搬砖,先试一段。” 老郑带着几个村民把砖石搬到井口边。 叶长弦挽起袖子,把水泥倒进破木盆里,掺沙,加水,拿木棍搅。 搅了半炷香,灰浆变得黏稠均匀。 他用瓦刀挑了一团,抹在砖缝里,压上砖。砖贴得严丝合缝。 老郑凑过来按了按,纹丝不动。 “比咱们之前用的灰浆结实多了。”老郑抬头看沈蕴,“沈姑娘,这东西刘家还有多少?” “就这些。”沈蕴说,“那边就给了这么多。”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转身招呼村民开始砌井。 沈蕴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叶长弦在后面叫住她。 “沈蕴。” 她回头。 叶长弦站在井口边,手里攥着瓦刀,袖口沾了灰浆。 “这东西,也是刘家给的?” 沈蕴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卷着沙土。 她抬手挡了一下脸。 “你说是就是。” 叶长弦看了她两息,低下头,拿瓦刀挑了下一团灰浆,继续抹砖缝。 “行。” 沈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老郑的声音。 “叶家哥儿,这灰浆真好啊。沈姑娘本事大,刘家这样的东西都舍得给她。” 叶长弦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但沈蕴听见了一句。 “是啊,她几乎无所不能。” 沈蕴的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噙了一抹笑。 她可算不上无所不能。 只能说,尽她所能。 秋风猎猎,梁氏同沈芙在驿站。 “京城的信,没有的事,你们来凉州也才一个月不到。” 驿丞神色不耐。 “又不是八百里加急,快些走,别耽误我们做事。” 沈芙扶着梁氏,面上罩了布巾。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驿丞大哥,京城的信对我很重要。” “没有就没有。” “芙儿,走吧。” 梁氏的声音沉沉。 “娘,如果安王……忘了我呢?” “如果……他另娶他人呢?” “住口!”梁氏一把握住沈芙的手腕。 力道大地沈芙吃痛惊呼出声。 “沈家的希望在你身上,芙儿!” 沈芙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不该来凉州的。 沈家所有的图谋,都架在她身上。 可是……人心易变的。 “娘,难道安王不要我了……” “不可能的!”梁氏的声音陡然响了几分。 “绝不可能,芙儿,你是国公府惊养出来的女儿。” “你在京城,也是出了美名的贵女。” “安王绝对不会不要你的!” 梁氏眼中,有一种决绝地狠意。 沈家……若是没有安王……还有谁……来救她们? 第四十四章 不相干的人不必在意 梁氏跟沈芙往村里走,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石头山下。 看着沈蕴同叶长弦有说有笑,还一起撸起袖子做事。 “不知廉耻,有伤风化,我沈家女儿,岂能做这等事。” 梁氏咬牙恨恨。 “大伯母,自己动手赚钱填饱肚子,有什么问题吗?” 沈萤从家里走出来,她来石头山这边,就想看看,可以开工了没有。 看到沈萤,沈芙下意识往梁氏身后躲了一下。 “萤儿,你来这边做什么?” 梁氏神色不满:“你家男人,能让你出来抛头露面?” “呵,沈芙,你躲什么?” “看我没有被钱大壮打死,你心虚吗?” 沈萤没有回梁氏的话,只冷冷看着沈芙。 “萤儿妹妹,你真的误会我了,我与大壮哥说的每一句……” 沈芙顿了顿:“都是想让他对你好些。” “你看,他们母子二人现在,不是不再对你动手了吗?” “呵~”沈萤气笑了。 “大伯母,亏你还曾是当家主母。” 沈萤指着沈芙,一脸鄙夷。 “她这般搬弄是非的嘴脸,同府里的姨娘有什么不一样。” “住口!”梁氏立马呵斥:“芙儿你是堂姐,你怎能说出这等胡话?” “她又不是沈家血脉,算哪门子的堂姐?” 沈萤不以为然:“她唆使钱大壮打我,被我跟大姐姐撞见。” “她还要钱大壮把大姐姐绑了,她就是一个害人精。” “钱大壮母子不敢再打我,是因为大姐姐放了狠话。” “他们要是在动我,就让他们在村里待不下去!” “娘,怪我,都怪我,我就不该为了萤儿妹妹去结识钱大壮。” “娘,你知道的,我就算真的要动心思,也不会动到那……腌臜军户身上啊!” 梁氏点了点头。 看沈萤的眼神更是不悦。 “萤儿,芙儿昔日如何,你也是最清楚的。” “她性子高洁,能陪着沈家流放到凉州,难道对沈家还会有二心吗?” 沈萤轻笑一声。 “大伯母,你就自欺欺人吧!” “大姐姐,这边什么时候有活啊!” 沈萤朝沈蕴所在高喊,人也走了过去。 梁氏跟沈芙,她也懒得搭理了。 沈蕴回头,看到了梁氏跟沈芙,她……当没看见。 “这几日把井给砌好,到时候就可以做事了。” 沈蕴同沈萤说道。 “那太好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在那个家里。” “这个灰浆定型很快的……” 沈蕴同沈萤说着话,没有给那两人半个眼神。 梁氏拳头紧握又松开,直接拉着沈芙走了。 “她不搭理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同她说什么。” “沈家不需要这样的女儿。” “大姐姐,她们走了~” 沈萤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同沈蕴说道。 “不想干的人,不必在意。” 看着井一点点砌起来,沈蕴心情都有些激荡。 她空间里的水泥,用在这个时空的古井上。 真可谓是物尽其用啊! “这灰浆漆井,干得很快啊!” “三个时辰左右,表面干透,可以再刷一层。” 沈蕴开口道:“若是要从里到外都干,那得七天左右。” “这你也知道?” 叶长弦不由好奇看向沈蕴。 “嗯,给我的人说的。” 沈蕴笑笑:“但是这井绝对牢,不会塌,至少五十年。” 叶长弦又看了沈蕴一眼,这回,倒是不多问了。 梁氏拖着沈芙回了家,脸色僵得很。 沈芙也不敢开口说什么了。 她感觉到,梁氏是在为沈蕴的无视而气恼。 “芙儿,你且回屋。” 梁氏眉眼间笼着燥意,没有多看沈芙一眼。 沈芙回了屋,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萤骂她,她不怕。 沈蕴不理她,她也不怕。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驿站。 “京城的信,没有的事。” 驿丞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 沈家来凉州快一个月了。 安王就算没收到信,可他说过,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他说过的,不会让她在凉州吃苦的。 可是……没有人来,也没有信来。 沈芙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 安王给她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一朵并蒂莲。 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安王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掐了自己手心一下。 不能想。不敢想。 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她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不能等。 “一群捧高踩低的粗鄙村妇,摘个野菜居然也排挤我。” 赵氏回来了,手里的篮子里,看不出是野菜还是野草。 “母亲,我真不认得什么是野菜,别人摘啥,我摘啥,可是她们……” 赵氏神色难看,“她们说了,叶长弦放话了,少与沈家流犯往来。” “谁要是接济我们,就是同叶长弦为敌。” “竖子尔敢!” 沈老夫人手里的木仗锤得咚咚响。 人更是气得站立不稳。 伺候的汪氏立马扶住沈老夫人。 “母亲,要不,要不我还是去找好萤儿吧。” “她最是心软,见不得家里人没饭吃的。”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啊!” 汪氏被沈老夫人推了一把,趔趄上前,差点摔倒。 但是她也不敢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驿站没有信吗?” 沈老夫人看向走出来的梁氏。 梁氏摇了摇头。 “驿丞说不是八百里加急,没那么快的。” “那就明日再去,天天去,总能等到的。” 沈老夫人重重说道,眼睛朝沈芙屋子看了一眼。 “母亲,你放心,芙儿可是安王殿下爱慕多年的人,他绝对不会弃芙儿不管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芙儿,那可是沈家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贵女。” “要是没有沈家,她还不知道在哪做叫花子呢!” 沈老夫人的声音沉沉的。 “是沈家给了她荣华富贵,是沈家!” 沈芙靠在门后,听到院子里老夫人的话。 她紧紧握着拳头。 沈家是养恩,却也是枷锁。 当初沈家出事,老夫人就恩威并施,说她跟着沈家,能得一个忠义美名。 若是留在京城,她一个父母不详,背后无人,便是安王喜欢,也只能被收入后院。 可跟着沈家,沈蕴挡下一切,等回到京城,她还是沈家嫡女。 更是义薄云天,无人能及的京城贵女! 可是……沈家……还能回京城吗? 她还能等到安王吗? 第四十五章 安王不要她了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家那边,赵氏每天硬着头皮出门摘野菜。 但被村里人排挤得越来越远,有时候走一整天才挖回来半篮子。 汪氏去找了沈萤两回,头一回被沈萤一句“你自己不会绣帕子卖吗”堵了回来。 第二回连门都没让进。 沈老夫人天天让梁氏去驿站问信,驿丞从“没有”说到“别来了”。 再到后来,看见沈家的人直接摆手。 梁氏瘦了一圈。 沈芙的屋里,那枚玉佩被她攥得温润,可安王的消息,一封都没来。 七天之后,石头山脚下那口井,砌好了。 井壁一圈一圈砌得平整,砖缝里的灰浆干透了,泛着青灰色的光。 老郑带着人把辘轳架起来,横轴是铁质的,摇柄一摇,绳桶往下坠。 第一桶水摇上来的时候,围在井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桶口一提,水是带着黄沙的浊。 老郑皱着眉头,但还是笑了。 这口井本就不是为了给人喝水的。 沈蕴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桶水,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要是水,就可以,就能沉淀。 井里的水,就是这片地的命。 有了水,后面的浇灌、洗盐、种庄稼,才有了根。 叶长弦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桶水,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着,比沈蕴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下一步,引水入坑。”他说。 沈蕴点了点头。 然而,同一天。 村口那条沙土路上,一匹马车远远驶来。 梁氏头疼,便打发了沈芙去驿站看没有没来信。 沈芙知道,头疼是假,心里失望是真的。 她不知道沈家人还能忍多久。 “姑娘,可知这屯村里,有位京城来的沈芙姑娘?” 马车到沈芙身边停了下来。 沈芙全身笼在麻布里,仰起头,一双眼睛带着星光。 “我就是沈芙。” 说话间,她摘去布井,露出那张清丽白皙的面容。 来人倒抽了一口气,似乎看呆了。 随即,他有些慌乱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冲沈芙行了礼。 “沈姑娘,吾乃安王殿下身边侍卫。” 男人说着就递给沈芙一个包裹。 “这是安王殿下送给你的。” 沈芙愣住,但随即伸手接过包袱,她的手在抖。 “安王殿下……可有话说?” “沈芙姑娘,一切都在信中,东西送到,我便要回京了。” 沈芙猛地抬头,震惊看着来人。 她心里有个不安的想法。 拿着包袱的手,更是抖的厉害。 如果……如果安王还要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都不问……自己过得好不好。 但是不等她开口,男人直接调转马头,策马远去。 沈芙一个趔趄,人后退着靠在了路边那个枯树上。 沙土迷了她的眼,她揉搓片刻便将布巾戴上。 包袱里,是昔日她送给安王的信物,几封信,香囊。 沈芙强压着心底的不安,把信打开了。 安王……纳妃了,新王妃,是赵大学士的孙女。 安王不要她了,沈家之事,他无力周旋。 两人情意,就此了断。 五百两银票,安王给了她五百两。 面巾下,沈芙的脸色煞白。 但几息之后,便见她脸色沉了下来。 钱她收下了,信,她撕了。 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她都扔了。 回到沈家,沈芙对上眼神殷切的沈老夫人,摇了摇头。 “祖母,还是没有。” “但是芙儿想着,有一法子能解我们眼下困境。” 沈芙握住沈老夫人的手。 “安王殿下曾给了我一块玉,如今生计困难,祖母,我们把那块玉当了吧!” “这怎么可以!” 沈老夫人一脸震惊。 “那可是安王殿下给你的信物。” “祖母,我人都在这啊!” “有什么比让祖母,母亲,还有二婶三婶能吃上饱饭开的重要。” “你们可是我的亲人啊!” 沈芙说得言辞真切。 “祖母,您都瘦了!” “玉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再也没办法看着二婶外出受辱,三婶垂泪。” “更看不得母亲跟您,日渐消瘦啊!” 沈老夫人紧紧握着沈芙的手,眼眶红了。 闻言走出来的梁氏,也站住了脚步。 随即上前抱住了沈芙。 “芙儿,娘幸好有你。” “你不愧是我们沈家……精心养育的女儿。” 沈老夫人也重重发话。 “便是日后安王殿下前来,看到我们都好好的,他定也不会怪罪我的。” 沈芙继而说道:“若是守着那块玉,我们谁要有了闪失,安王殿下……会自责的。” “不错,安王性子敦厚温润,的确会如芙儿所说。” 梁氏接受的很快,每日野菜,稀饭,快快要把她消磨疯了。 “芙儿……定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 很快就到刘家来拿第二批一百斤盐的日子。 同上次一样,刘家马车到了叶家门口。 还是之前的廖管事。 “廖管事,我同村里人撒了谎。” 沈蕴直言道:“我说,土里害人的白霜,最后交给刘家商队,出关之后,撒进沙里。” 廖管事愣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脸色露出了赏识的笑意。 “沈姑娘睿智。” “石头山那边,已经开始大批炼盐了吧。” “不错,挖了水井,就能浇灌盐碱土,就能析出盐碱。” 沈蕴神色坦然,“骤时若是有人问起,廖管事可否同我一并话术?” “此事我会秉明老夫人,她同意即可。” 又得了一百两银子的沈蕴,想着便是去镇子里,采买一些东西。 她这流犯身份,无人看管,是不得离村的。 是以叶母也是一并作陪。 “姐姐,等一等!” 这次,沈蕴同叶母是搭了军营去镇子上的马车。 在村口的时候,沈芙拦下了马车。 “姐姐,你们去镇子上能捎上我吗?” 沈芙还是遮脸装扮。 “我不是流犯,我有身份名牌,我要去镇子上替祖母她们买些东西。” 沈芙……哪来的钱? 沈蕴心下是怀疑的,但她还是答应了。 “好啊,那就一起吧!” 正好,让沈芙看看,在采石场做苦役的沈家人。 也正好,她也看看,沈芙的钱……哪来的。 第四十六章 你要反哺个不能厚此薄彼哦 马车是叶长弦从军中请过来的。 马车里,叶母看着沈蕴跟沈芙面对面坐着,挪开眼,不去看。 “姐姐,你可真是好命,出行都能有马车了。” 沈芙幽幽道:“也是,这本该就是你的,若不是我占了你十七年的人生。” “姐姐应该早就能享受这样的生活呢!” “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沈蕴笑笑:“要没有那十几年的劳作,我怎么受得住这颠沛流离?” “真要是娇小姐,一路磋磨,我还不死了?” “姐姐还是在怪我。” 沈芙垂眸:“姐姐,不瞒你说,我去镇子,是要去把安王给我的玉佩当了。” “不管日后安王殿下何时来。” 她抬眼看着沈蕴: “眼下,唯有此物能解沈家女眷生计之忧了。” 沈蕴挑眉,沈芙舍得? 沈芙对上沈蕴眼眸,开口说道: “姐姐,你怨我怪我,我都认了。” 她声音又轻又软:“可是祖母无辜,母亲无辜啊!” “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身子又不好,二婶日日出去摘野菜,被村里人排挤得不成样子。三婶去找萤儿妹妹,连门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抬手按了按眼角,那里没有泪,但动作恰到好处。 “我从前是沈家嫡女,锦衣玉食,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是我自己没福气。可祖母她们……她们不该受这些苦。” “姐姐,你说是不是?” 沈蕴看着她,没接话。 沈芙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安王的玉佩,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我原是想着,那是他留给我的念想,哪怕饿死,我也舍不得当。可如今……” 她又按了一下眼角。 “如今沈家连粥都喝不上了,我留着那玉佩做什么呢?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倒不如当了,换些米面,让祖母她们吃几顿饱饭。” “姐姐,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你说完了?” 沈芙愣了一下。 “说完了,那我说两句。”沈蕴靠在车壁上,看着她。 “安王……真的会来凉州接你吗?” “京城贵女繁多,没了你,安王难道还能守节?” 沈蕴嗤笑一声:“沈家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想的也是些没用的主意。” “我看……你是知道等候安王无望,又想在沈家妇人面前显你能耐……” “噗嗤~”叶母笑出声来。 “一群老娘们有手有脚,坐吃等死,呵,可笑,真可笑。” 沈芙错愕地看着沈蕴跟叶母。 她不明白,自己这么做,还不算孝顺吗? 沈蕴又怎么能那么精准地猜到她的处境? 马车颠了一下,沈芙的身子往前一倾,又坐稳了。 她收回错愕的神色,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袖口,声音放得更软了。 “姐姐,你怎能这般说我?沈家养我十七年,我便是养她们,也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沈蕴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笑。 “对,你反哺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自欺欺人也是真的。” “只是……”沈蕴顿了顿。 ““沈家连粥都喝不上了,那安王的玉佩,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当?” 沈芙的脸僵了一瞬。 “是什么契机让你们下了这样的决心?” “听说,沈家天天有人去驿站问京城来信。” “莫不是……你得了什么风声?” “姐姐!你——” “我什么?”沈蕴看着她,“我说错了?” 沈芙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叶母在旁边笑出了声: “来来来,快看,采石场就在那边。” 沈蕴顺势撩开车帘,看到远处劳作的众人。 “沈芙,你的父亲,国公爷,还有二叔,三叔,以及堂哥堂弟们,可都那里呢!” “比起他们,你们……难道不算享福吗?” 沈芙放眼望去,脸色顿时变得更白了几分。 她紧咬着牙,豆大的泪水便滑落下来。 “姐姐,你竟早知道……” “我知道又如何?” 沈蕴讥讽道:“他们于我何干,沈家未曾养育过我一日。” “我自己,也是靠叶家收留的流犯。” “可是沈芙你……还是清清白白的良民呢!” “你去看过吗?送过东西吗?” “这回当了玉佩,你会去打点一下吗?” 她静静看着沈芙。 “既然是要孝顺,要反哺,难道沈家男丁对你就没有养育之恩了?” “做人……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沈芙泪汪汪看着沈蕴,她紧抿着嘴不说话。 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却又倔强着,不替自己辩解。 可惜这马车里,沈蕴,叶母,都不吃沈芙这一套。 一路静谧,沈芙也不再开口自讨没趣。 马车到了黄沙镇。 镇口还是那副冷清模样,几个铺面半开着门板,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风沙从街面上卷过去,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打转。 叶母先跳下车,回头拉了沈蕴一把。 沈芙跟在后面,自己扶着车辕下来,站定后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布巾。 “姐姐,我去当铺。” “不管你怎么猜忌我,我想让祖母她们不再为每日吃食发愁的心,也是真的。” “我对得起沈家对我的养育之恩。” 沈蕴不在意般看了沈芙一眼。 不做搭理了。 沈芙看了沈蕴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再继续说了。 她转过身,朝镇子东边那条街走去。 沈蕴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马车边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去看看?”叶母低声问。 “看什么?” “看她是不是真的要当玉佩。” “玉佩是死的,人要活下去,总不会守着那死物。” 沈蕴不在意般说道:“但是她变卖了玉佩,那再过半年,一年呢?” “没有新的生计,她们还是会坐吃山空的。” 叶母想了想,点头:“也是。走,咱们去粮铺。” 两个人朝粮铺走去。 沈蕴边走边留意着沿街的铺面。 镇子不大,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一眼能数过来。 她心里盘算着自己怎么将空间里的东西价值最大化。 “伯母,这镇子上,有没有卖西域的香料的?” “镇子上哪有,那些东西,你要去凉州城才有。” 叶母说着道:“能与西域通商的,也就刘家,怎么,你要香料干什么?” 她不是要香料,她是想要自己空间里那些东西,合理地出现换钱。 或者……她是想要有机会,自己也去西域走一趟,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一趟凉州城呢?” 沈蕴低声道:“我想……在凉州城,开一个铺子。” “我要把村里的盐卖到西域去,然后把西域的东西带回来卖!” “伯母,你说,我是不是就能赚很多很多钱了?” 叶母心口猛的一跳,推了一把沈蕴。 “大白天,做梦呢?” “不过……长弦日后……应该会去的,你到时候跟着他就是了。” 第四十七章 为什么揍你你不知道吗 黄沙镇不大,沈蕴跟叶母转了一圈,还是买了些厚棉布。 “这几日就感觉秋风凉,很快就会入冬的。” 叶母解释道:“到时候你跟长弦,都得加衣服。” “之前买的鞋底子,我也快把鞋子给你们做好了。” 叶母有些感慨。 “沈蕴,这一切……都是你来了之后,才有的。” “叶长弦……会给伯母一个安稳富足的日子的。” 沈蕴同叶母说着话,回到了让马车等候的地方。 沈芙……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一袋米,一些腊肉,一些山货,还有一小袋子的盐。 “姐姐,我只能让店家把东西送到这。” “姐姐,我的玉佩,当了两百两。” “我真的,会让祖母她们,过上好日子的。” 沈芙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依旧遮着面容,但一双眼眸水润带着星光。 “多亏项大哥提醒我,原来,还需要油盐这些东西。” 项大哥? 沈蕴循着沈芙的眼神望过去。 哦,是叶长弦请的赶马车的军户。 “沈芙姑娘双手不沾阳春水,对厨房之事……知之甚少。” 项大军憨憨地笑了笑。 “沈芙姑娘,我帮你把东西搬上马车吧!” 沈蕴跟叶母互看了一眼。 彼此眼里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在。 回去的马车里,沈芙端坐着,恢复往日的端庄娴淑。 “姐姐,你们没买食物,是家中有,还是……” “妹妹没有想要打探姐姐近况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沈蕴没好气道:“这么多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怎么,得个两百两银子,又觉得自己能了?” 沈芙盈盈水眸对上沈蕴讥笑眼神。 “姐姐,我对得起沈家的养育之恩的。” “同我说这个做什么呢?我也对得起天地良心。” 沈蕴反问:“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那么在意我怎么想干什么?” “还是说,沈芙,你一直把你自己跟我比?” “你……拿什么跟我比?” 沈蕴眼神冷了下来,也不与沈芙磨叽。 “我没吃过沈家的一粒米,却糟了这么大的罪。” “没报复沈家人,已经是算我大度了。” “你要是真的识相,就不该在我面前上蹿下跳。” “姐姐,你……我就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已经打过我了啊!” 沈芙语气受伤道。 “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有数。” “这十七年的身份偷换,我还没同你算账!” 沈芙眼神一变,人也往马车壁靠紧了些。 她下意识般咽了下口水,仿佛又想起被沈蕴暴打的场景。 “姐姐……” “我说,沈芙,你也别再装了。” 叶母开口了:“我们沈蕴,可是最好脾气的人了,你一个劲儿拱火,回头挨打……” “是不是又要叫梁氏上门叫嚣?” “明知道不对付,闭上嘴不就可以了。” 沈芙要说的话,被叶母怼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开口。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沙土路的声响。 沈芙靠在车壁上,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蕴没再看她。 她偏过头,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灰蒙蒙的荒地。 叶母也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打盹。 但她嘴角微微翘着。 一路无言。 马车到了村口,项大军没有停,直接拐进了通往沈家的那条巷子。 “沈芙姑娘,你东西多,我替你将东西拎回家。” “多谢项大哥。” 沈芙起身,理了理衣裳,下了马车。 沈蕴同叶母索性也下了,叶家就在斜对面,走几步就到了。 “姐姐,我方才在车上想了一路。” 沈芙的声音柔柔的:“祖母她们总算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沈家如今也有粮了,有肉了。姐姐一个人在叶家,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着,若有所指般看了眼叶母。 “若是哪天姐姐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沈家还是欢迎你回来的。” “小贱蹄子,说什么……” 叶母一听就心里冒火,这指桑骂槐呢! “伯母,不用理会,我们回家。” 沈蕴拉住了叶母。 蠢货,有吃的,是可以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的吗? 沈家院门开了。 梁氏和赵氏早就在门后等着了。 看见项大军扛进来的米、腊肉、山货和盐,赵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芙儿,你这是……” 我把玉佩当了。”沈芙站在门口,声音不高,“祖母她们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梁氏上前拉住沈芙的手,眼圈红了:“芙儿,委屈你了。” “娘,我不委屈。” 赵氏蹲下去翻了翻袋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芙儿可真是有本事,这一回咱们总算能吃上白米饭了。” 她直起身,快步到门口看了一眼走过去的沈蕴跟叶母。 “不像有些人,自己发达了,亲娘亲祖母都不管。还在村里到处放话,让街坊邻居都别跟咱们往来。” “二婶,别说了。”沈芙低声劝道。 “我说错了吗?”赵氏不依不饶。 “她沈蕴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攀上了叶长弦吗?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芙儿才是沈家养大的好女儿,她沈蕴……” “行了。”梁氏打断她。 但她没有说“别说了”。 她只是示意赵氏把东西搬进去。 赵氏和汪氏合力把东西搬进了灶房。赵氏一边搬一边嘀咕:“还是芙儿有良心。那个白眼狼,早晚有她哭的那天……” 沈芙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她们搬东西的背影,垂下了眼睫。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那里没有泪。 “项大哥,谢谢你,也让你看笑话了。” “我们沈家,男丁做苦役,女眷,都在这了。” 沈芙摘掉了布巾。 素净面容上,微微笼着一抹愁云。 “沈芙姑娘,你……你不用谢我。”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项大军看的眼睛都直了。 但很快挪开眼去,可是发红的耳朵,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得回军中去了,日后……再会……” 项大军走的有些急,脚步也有些飘。 “项大哥,谢谢你啊!” 沈芙在沈家门口,同驾着马车远去的项大军挥手。 她软软清灵的声音,在巷子里传的很远。 待到马车拐弯了,看不见了。 她才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祖母~” 回头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沈老夫人,沈芙心里一惊。 “回来了就好。” 沈老夫人神色沉沉:“芙儿,来,扶祖母。” “那军户……是什么人啊!” “祖母,我今日早上便听着沈蕴跟叶章氏要进镇。” 沈芙上前扶住沈老夫人,不慌不忙道: “那马车是叶长弦递了口信给军中,军中出的。” “我便在村口候着,也算是搭了便车。” “原来如此,可那军户倒是热络,芙儿……” “祖母,我心里有数呢?只是……我一个弱女子,在镇子里采买,也是露了财的。” 沈芙顿了顿,低声道:“有个军户在旁,别人自然也不敢对我下手。” “便是这街坊知道,有这层关系……” “祖母,我可都是为了沈家啊!” 沈老夫人拍了拍沈芙的手背。 “乖孙女,你心思玲珑,做事有分寸,祖母信你!” “祖母,日后,我会让你们吃上饱饭的。” 第四十八章 她要为以后攒钱 “项大军,怎么了?” 叶长弦回来的时候,沈蕴便提及了此事。 “沈芙一哭,男人心软;沈芙一笑,男人失魂。” 沈蕴调侃道:“旁人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沈芙……” 叶长弦微愣了一下,问清缘由后,眉眼也暗了下来。 “凉州儿郎可不是色令智昏的愚儿。” “沈芙她……玩火终会自毁。” 沈蕴不做评价,她更敢兴趣的是…… “诶,叶长弦,你什么时候要去凉州城?” “不是说过,想要改河道,取祁连山水吗?” 叶长弦的眼神落在沈蕴身上。 “你想要去凉州城。” “自然是想去看看凉州城的府城。” 沈蕴眼神狡黠:“谁叫我的身份跟你绑在一起。” “也只有你去我才能去,是吗?” “如今深秋,祁连山已经雪覆山头。” 叶长弦缓缓道:“引祁连山雪水,也要等开春后。” “甚至……要等入夏。” “啊,那么久啊!” 沈蕴有些失望说道: “石头山的盐不出两年,甚至更快,就能取完。” 沈蕴坦诚道:“如今我只是同刘家合作,拿到的只有五成。” “这样太慢了。” 叶长弦有些诧异看着沈蕴。 他以为,炼化私盐,已经是沈蕴能够做的,最大胆的事情了。 可是显然,她觉得还不够啊! “你还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在凉州城开一个铺子。” “我还要去西域,带回一些他们的种子,带回他们的香料跟玉石。” 沈蕴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不过……的确也急不来,我手头也没有太多的钱。” 叶长弦静静看着沈蕴畅想以后的模样。 “你……从何而知,西域盛产香料跟玉石?” “嗯?这个……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沈蕴挠挠头,故作惊讶。 “或许,我是听刘老夫人说起的吧!” 叶长弦没有继续追问,只平静说道: “且不说大雍同西域并不通商,甚至前些年还有征战。” “关外经商,凶险万分,不仅有沙盗,出关后,还会遇上沙尘暴。” 叶长弦语气幽幽: “只有财力雄厚,又雇佣高手保驾护航的商队,才能将西域的东西带回。” “沈蕴,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组建一个商队的。” “刘家,也是靠三代人做出来的。” “我也不是靠单打独斗啊,你要是愿意,让我跟着刘家商队去啊!” 沈蕴笑嘻嘻看着叶长弦。 “就是我这身份,到底可不可以单独出行呢?” 这……倒是把叶长弦给问住了。 “为何非要西域?” 叶长弦想了想,问道: “你便是将中原的东西拿到凉州,也能卖出去的。” “物以稀为贵嘛!” 就是要常人不曾见过的,才能偷梁换柱,让她空间里的一些东西。 能够堂而皇之地摆在货架上啊! “而且,这西北的土地里,我想,更适合栽种一些来自西域的种子。” “一些瓜果之类的。” 叶长弦似乎被沈蕴这话给说动了。 “好像……你说的也很有道理。” 他轻笑了一声:“等时机成熟,刘家商队出关,你同他们一起去见识一下。” “那什么叫时机成熟呢?” “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蕴撇了撇嘴。 她听得出叶长弦在敷衍她。 但他敷衍得不讨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耐心。 “你这是推脱。”她说。 “不是推脱。” “就是推脱。” 叶长弦没接。 他低头翻账本,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笑。 沈蕴凑过去看了一眼账本,全是工分记录,哪有什么好看的。 “你根本在装忙。” “没有。” “叶长弦。” “嗯?” “你答应我,等商队出关,带我去。” 叶长弦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沈蕴,看了两息,然后合上账本。 “带你去。” “不反悔?” “不反悔。” 沈蕴笑了。 那个笑很真,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她在沈家面前从来笑成这样,叶长弦看见的次数也不多。 “行。那我要开始攒银子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刚才的话算不算数。 叶长弦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沈蕴便放心地走了。她走到灶房门口,又冒出一句: “叶长弦,等我赚了大钱,我给你买一驾马车。” “我可以骑马。” “骑马也行,但是伯母去镇子上,就不用借别人的马车了。” 她说完就钻进了灶房,没再看叶长弦的表情。 叶长弦坐在桌边,看着灶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重新翻开账本。 但他翻的是同一页,一直没有翻过去。 沈蕴说攒钱也是真的。 这日后,她便全心投入石头山盐碱土的提纯上了。 那大泥坑里的土,一直用水浸泡着。 她让人一次又一次的筛。 最后将一筐又一筐的盐碱搬回叶家,继续浸泡,过筛,草木灰沉淀。 水煮,结晶,晾晒…… 她日日都忙着这些,村里人愿意来做事的,她也都收。 每日十文工钱。 相比沈蕴的早出晚归,沈萤的每日铲土,挂盐碱。 沈芙……清闲多了。 这日,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还是素色的,但料子比之前好了些。 一头青丝一半盘起,剩余的都垂顺地散在江上。 她遇到村里妇人,都会甜甜地唤一声大娘。 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温柔又专注,嘴角带着笑。 遇到搭理她的,她便塞过去几块糖。 “这糖是前几日在镇上买的,给婶子家的孩子甜甜嘴。” 这吃人嘴短,这般几日,原本排挤沈家妇人的村妇,也都渐渐改了口。 “这姑娘水灵的很,看着也不像坏的。” “说起来倒真的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都不是人亲生的,照样陪着来流放。” “祖母年迈,母亲跟两位婶娘,昔日都是京城贵妇,也不懂怎么跟大家打交道。” “我沈家能在村中立足,也要靠大家日后照拂。” 沈芙同人客套说道。 至于不搭理她的,她也不恼,沈家的名声……她会一点一点地挣回来。 沈蕴说自己比不上她! 她不认! 她会让沈蕴知道,她沈芙,沈家精养出来的大小姐。 绝对不会比泥腿子养大的村姑差! 第四十九章 沈家双姝 这日,凉州指挥使带着人也来这石头山。 他姓贺,四十来岁,黑脸膛,下巴上一道旧疤,是早年跟蛮子交手留下的。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亲兵,腰里都别着刀。 贺指挥到了石头山,就径直走到井边。 井已经砌好了,辘轳架在井口上,摇柄一摇,绳桶往下坠。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口井打得好。屯村几十年没打出过水了。” 叶长弦从坡上下来,拱了拱手:“贺大人。” “叶长弦,你在屯村做的事,刺史都跟我说了。” 贺指挥使直起腰,“砖石、木料、粮食,军中能拨的都拨了。你倒也没辜负。” “贺大人言重了,都是刺史大人和指挥使大人照拂。” 贺指挥使没再寒暄,目光落在坡上那一片灰白色的土上。几筐刮下来的白霜堆在筐里,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亮。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叶长弦,这东西……看着像盐。” 周围安静了一瞬。正在干活的村民停了手,几个亲兵也互相看了一眼。 叶长弦没有立刻答。 贺指挥使站起来,目光从白霜堆上移到叶长弦脸上,又移到站在坡沿上的沈蕴身上。 他看了她两息。 “这东西,是盐吗?” 沈蕴从坡上走下来。 她走得不快不慢,站定之后,看着贺指挥使手里的白霜。 “贺大人觉得是盐?” “我看着像。”贺指挥使说。 “凉州有盐矿,我去看过。盐矿里挖出来的粗盐,跟这个成色差不多。” “那贺大人尝一尝,就知道了。” 贺指挥使的眼神微微一沉。 周围彻底静了。 几个村民抬起头来,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急急地摆了摆手。 “大人,尝不得!尝不得啊!” 贺指挥使偏头看她。 “这东西吃了要死人的!”老妇人声音发颤。 “我们村里以前有人拿它炒菜,吃了之后上吐下泻,人差点没了。” “后来找大夫看过,大夫说这东西有毒,吃了要伤身子的!” 贺指挥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重新看向手里那把白霜,犹豫了一瞬。 “尝一点,死不了。” 一个亲兵上前一步,从贺指挥使手里接过那把白霜,拈了一撮放进嘴里。他刚嚼了一下,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 “噗——”他偏头吐了出来,干呕了两声。 “怎么了?”贺指挥使问。 “苦……涩……还带着一股怪味。” 亲兵擦着嘴,脸色发青。 “大人,这东西不能吃,跟盐差远了。盐是咸的,这东西是苦的,涩得舌头发麻。” 贺指挥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白霜拍了拍,站起来。 他重新看向沈蕴。 “这一筐筐的,是准备怎么处理。” “这地里长不出庄稼,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 沈蕴解释道:“把土里的盐碱全部滤出,然后用水灌溉,一次又一次。” “一直到土里再没有这些害人东西。” “然后再给土地施肥,改善土地,就可以种一些特定的作物了。” “至于这些害人的盐碱,刘家商队会出关的时候,会撒到沙漠里。” 沈蕴说完,就感觉到贺指挥使的眼神,有些犀利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就是沈蕴?” 贺指挥使看了她两息。 “是。” “叶长弦从军营后方提出来的那个?” “是。” 贺指挥使没有再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叶长弦,又看了一眼沈蕴。 “叶长弦,你果然慧眼如炬啊!” 叶长弦微微笑了笑:“沈蕴,是我叶长弦之福。” 这是……叶长弦在大庭广众之下认可她。 沈蕴微微抿了一下嘴。 休养一个月的沈蕴,她的面颊比在流放到这时丰盈了几分。 颧骨不再顶着皮,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些。 她的肤色仍然不白,是常年在日头底下劳作晒出来的麦色,可那双眼睛沉静、清亮,衬着那张清丽的面容,让人看了就不容易忘。 叶长弦看到阳光下,嘴角噙着一抹笑的沈蕴,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他也不自主地……笑了。 “叶长弦,这般眉目传情,何时准备成婚?” 贺指挥使爽快的声音响起。 “到时候本指挥使可是要来讨一杯喜酒的。” 贺指挥使这话一出,石头山脚下先是一静,紧接着就炸了。 “叶家哥儿,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说怎么天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原来——” “叶大娘可算是盼到了!” 老郑把铁锹往地上一戳,笑得满脸褶子: “叶家哥儿,到时候可得多备几坛酒,咱们屯村这些出力的人,都得去喝一杯!” 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拿胳膊肘互相顶着,眼睛直往沈蕴脸上瞟。 有个胆大的嫂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沈姑娘,脸红了!” 沈蕴没脸红。她只是抿着嘴,不接话,也不否认。 她越是这样不接不避,村民越起哄。 “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沈芙俏生生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便看到了身穿青色窄袖襦裙的沈芙。 她一头青丝没有全挽,只松松地拢了一半,余下的垂在肩上。 风吹过来,发梢贴着颈侧,跟着裙角一起轻轻晃。 在这边关屯村,看到这样姿容的女子,不管是谁,都还是愣了一下。 贺指挥使的眼神落在沈芙身上,停了几息。 “你是……” “民女沈芙,沈家养女,见过大人。” “也是沈家的。” 贺指挥使眼里的惊艳敛去,眼神在沈芙跟沈蕴身上转了一转。 “沈家双姝,倒是……差别有些大啊!” “芙儿一路得父兄呵护……” “沈芙,你可以直接说,你我是身份互换的沈家千金。” 沈蕴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开口打断了沈芙。 “你可以说你为何身为良民,还要陪沈家流放来凉州。” “也可以说为什么你肤白貌美,我却面黄肌瘦。” “更可以说,你在京城还有份婚约在,你是安王殿下的心上人。” “沈芙,你说,我有哪句……是错的?” 沈芙紧咬着后槽牙,对上沈蕴戏谑的神色,浅浅笑道: “姐姐说的都对。” 第五十章 叶家院子里到底有什么 “民女得闻指挥使大人前来。” 沈芙神色温婉,即便沈蕴说出沈家旧事,她面色依旧不改。 “特地前来道谢。多谢指挥使大人对我沈家妇人的格外开恩。” 贺指挥使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 神色变得探究起来。 “本指挥使的确给了沈家一个方便。” “但是……沈家儿郎做了逃犯,这事……沈氏,你真当不知?” 沈芙心里一紧,抬头眼里便有了湿意。 “民女若是知道兄长要逃,定会叫上母亲祖母,将兄长扭送营中的。” 她虽心惊,神色却是坚韧。 贺指挥使心有不满,但也不会对沈芙这么个弱女子,发难。 “那就日后多留意。” 沈芙谢过,便知趣退开了。 不是说她沈家住宅子,有吃食是来路不正吗? 今日之后,村里人会知道,她沈家,是指挥使格外开恩的。 可恨的沈蕴,拿安王压她,平白让她多了一段婚约。 可那又如何,她照样能让男人为她前赴后继的。 贺指挥使没有在石头山多留。 他带着亲兵沿着河道走了一圈,又去看了那口井。 临走前,他拍了拍叶长弦的肩,说了句“开春之前把河道的事定下来”,便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去之后,石头山脚下的议论声才慢慢起来。 “指挥使大人亲自来了?” “那井是叶家哥儿打的,指挥使大人都说好。” “不止呢,你没听见?沈家那个姑娘方才上去道谢,说什么‘格外开恩’。指挥使大人也没否认。” “沈家女眷不用劳役,住着屯屋,原来是走了指挥使的门路?” “难怪,我就说嘛,一群流犯家眷,怎么还能住那么齐整的院子。” 沈芙已经退到了人群外。 她站在一棵枯树下,面朝着贺指挥使离开的方向,垂着眼,神色恬静。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恰到好处地站在那儿,让所有人都看见——沈家的人,跟指挥使大人,是说得上话的。 当天下午,沈家院门口多了几捆柴。 是隔壁刘婶子让儿子送来的。 第二天一早,赵氏出门摘野菜,走了半条巷子,没有人躲她。 有个妇人还招呼了她一声:“沈家二嫂子,东山坡那边野菜多,我刚从那回来。” 赵氏回来的时候,篮子是满的。 她进门就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冲着屋里喊: “母亲,今天有人跟我说话了,还给我指了地方!” 沈老夫人坐在堂屋里,手里转着一串旧珠子,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天,汪氏出门打水,井边几个妇人让出了一个位置。 “沈家三嫂子,你先打吧。” 汪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弯腰打水。 她提着桶回去的时候,脚步比往常稳了一些。 第四天,沈芙出门,遇到村东头的孙大娘。 她照旧塞了两块糖过去,孙大娘这次没有推辞,接过去揣进兜里,还多看了沈芙两眼。 “沈姑娘,你是个好孩子。” 沈芙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到五天,沈家院门口的柴堆高了一截。赵氏摘的野菜不用再走一整天,汪氏打水不用再等别人打完才敢上前。 沈老夫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脸上少了一层灰败。 沈芙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村里人的态度,是可以一点一点买回来的。 今天给一块糖,明天说一句话,后天就有人愿意替你办事。 指挥使的事,她也只是在那站了一瞬,就让所有人看见沈家和指挥使有关系。 她不需要说,别人自己会猜。 这一手,比沈蕴在石头山跟她抢的那几句话,管用多了。 沈家的日子松快了一些,梁氏的身子也慢慢养了回来。 她这几天不怎么出门,但气色比前阵子好了,脸颊上的凹陷填了一些。 只这身子好了,心思又活了。 这天傍晚,她站在院子里,看见沈蕴从石头山那边回来。 沈蕴背着一个竹筐,筐里是满满一筐灰白色的盐碱土。 她走得很快,步子稳,筐压得肩膀沉下去,但腰板是直的。 梁氏站在门后,一直看着沈蕴进了叶家的门。 “那是第几筐了?”她问身后走出来的汪氏。 “什么?” “沈蕴从石头山背回来的土。”梁氏偏过头,看了汪氏一眼。 “你注意过没有,她每天都背,一天两三筐,有时候四筐。” 汪氏想了想:“好像是。那东西不就是白霜吗?她背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 梁氏收回目光,站在门后,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沈蕴又背着筐从石头山回来。 梁氏站在门后,看她进了叶家门。 第三天,梁氏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她没有去石头山,也没有去叶家。 她绕了一圈,绕到了叶家后面的那条窄巷子。 叶家的院墙不高,站在巷子里,能看见院子里一部分。 她看到院子里架着锅,正在煮什么东西。 她好像还看到一片白的东西…… 就在她想挪一挪看的更真切些,脚下踩到了东西,发出了咔嚓声。 “谁,谁在那里!” 叶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梁氏僵了一下,没有动。 院门开了。叶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拨火棍,看见是梁氏,脸一下子就沉了。 “梁氏?你在我家后巷干什么?” “我……路过。” “路过?”叶母往前一步,挡在巷口。 “你沈家门在那边,你路过路过到我家后院来了?” 梁氏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叶母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院,把门栓上了。 “把院子里晒着的都收收,也不知道梁氏看到了多少。” 沈蕴捏起晾晒的细盐,用指腹磨了磨。 “可以了,都收起来吧!” 加上这一批,她从盐碱地里提纯的细盐,都快要有一百斤了。 “这几日,我先不炼盐,所有东西都锁进柴房,我通知刘家人,早点来取货。” 沈蕴说道:“他就算真要发难,我也要她找不到任何东西!” 沈家这几天在村里的口碑在好转。 沈芙天天出门,见人就叫、就塞糖。 沈家院门口的柴堆越来越高了,赵氏出门也有人打招呼了。 这些事沈蕴都知道。 但她没想到,梁氏养好了身子,第一件事不是去摘野菜,也不是去驿站等信。 是来叶家后巷,偷窥! 第五十一章 赵氏有的是力气跟手段 梁氏越发觉得叶家院子里的东西不对。 那白白的一片,好像跟石头山的白霜一样。 “芙儿,那些白霜,是盐吧!” 沈芙在替梁氏捏肩,听了梁氏的话不由笑了。 “姐姐做的是那沽名钓誉之事。” 她随即将那日指挥使让手下尝了白霜的事情说了。 “那些都是不能吃的,她替刘家做事,把那些白霜,都晕倒关外去。” “那她图什么?” 梁氏不由问道。 “那叶长弦图有雄心壮志,却不知道,天命难为。” 沈芙话语带着讥讽意味。 “娘,若是这边关屯村都能良田万亩了,那还算什么流放之地?” 梁氏想了想,也深以为然。 “娘便知道,国公府养出来的芙儿,怎么会比不上泥腿子养大的。” “芙儿,你不仅让家里人吃上饱饭,还能让邻里对我们改观。” “若是安王知道,定也能为你感到骄傲的。” 沈芙低下了头,神色有一瞬的失态,但她微微抬眼,眉眼尽是温柔。 “娘,芙儿只是……不想让殿下失望。” “即便在边关屯村,也不曾自暴自弃。” 沈芙眼神坚定:“芙儿当得起……安王妃之位!” 梁氏深感宽慰地拍了拍沈芙的手背。 “娘也以你为荣。” “也不知道你大哥现在去了那里。” 沈芙突然停下了手,更是直接走到梁氏跟前。 “娘,大哥的事情,我们要烂在肚子里。” “指挥使大人,甚是恼恨此事。” 梁氏神色惶惶,随即又有些不忍道: “娘知道兹事体大,只是……你大哥……是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啊!” “娘,我还是想让长青哥哥留下。” “可是……那叶长弦,一直因为姐姐的事情,对我们有偏见。” “要是能让姐姐……” 沈芙眉眼间笼着愁云,一脸的为难。 “这得同你二婶说去。” 梁氏眼珠子一转。 “说真的,你二婶是将门之后,有的是力气跟手段。” “只是长青不是她儿子,她未必会真的出力。” 沈芙手抖了一下,对上梁氏幽幽眼神,她点了点头。 “娘,那我去找二婶说去。” “去镇子的路上,我远远看到了在菜市场服劳役的流犯。” “什么?”梁氏一把握住沈芙的手臂。 “为何你之前从未提及?” “你的父亲……” “娘,太远了,我看不真切。” 沈芙吃痛,眉头皱了起来。 “我想二婶要是知道,应该会想出力的。” 梁氏还是握着沈芙的手臂。 “我就知道,都是流犯,又能离得多远。” “沈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怎么就那么心狠,提都不提一句。” “国公爷啊,他可怎么熬得住!” 梁氏本对让沈长青留在屯村的事不怎么热络。 但被沈芙说到采石场苦役的事刺激到,越发怨恨沈蕴知情不报。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转身就往外走。 “娘,你去哪儿?”沈芙问。 “找你二婶。” 赵氏正在灶房里烧水。 梁氏掀帘进去,往灶台边一站,脸色沉沉。 “二弟妹,有个事同你说。” 赵氏抬眼,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大嫂,你说。” “长青那孩子还在河道上做苦役。” 梁氏顿了顿,“你要是能把他留下来,三房就欠你一个人情。” 赵氏没接话,只是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还有长柏。”梁氏又说。 “听说采石场的活比河道更苦,搬石头,砸石子,一天下来,人都是瘫的。” “你不想把他弄回来?” 赵氏的手停了一下。 “大嫂,你这是有法子?” “叶长弦管着河道。”梁氏压低声音,“他要是点头,调个人回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叶长弦不是好相与的。” 赵氏把火钳搁下,“上次芙儿去了,被他当众驳了面子。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他不好说话,但有人好说话。”梁氏打断她,“沈蕴。” 赵氏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全当没生过这个没心的女儿。” “她来来回回镇子上几趟了,能不知道沈家儿郎都在那里吃苦?” “她是一句话也不说啊!” 梁氏咬牙:“可恨我这身子虚得很,竟扭不住那个死丫头!” 赵氏眼睛眯了起来。 “大嫂,你说个明话,你想怎么样?” “二弟妹,你说让一个男人听话,不是有的是法子?” 梁氏眼神一暗:“说来,当初让沈蕴顶着国公府千金的名号攀个百户,千户,给沈家依仗……又何尝不是真的做到了呢?” “你不是觉得萱儿过得苦吗?” 梁氏拉过赵氏,低声说了几句。 赵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火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 “大嫂,你这主意……” “我没说什么主意。” 梁氏打断她,“我只是说,萱儿和长柏都在吃苦,你做娘的,总得想想法子。” 赵氏把火钳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嫂,你让我想想。” “想多久?” “总得等叶长弦不在的时候。” 赵氏压低了声音,“他天天跟沈蕴一块儿出门,一块儿回来,不好下手。” 梁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氏一个人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去看望女儿时,看到那家徒四壁,孩子嗷嗷待哺。 可是她的萱儿,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她又想起采石场的方向,从屯村过去,走快些,大半天就能到。 长柏在那里。 她的儿子,夫君,都在那里! 赵氏咬了咬牙,掀帘出了灶房。 沈芙站在自己屋前。 她不知道梁氏跟赵氏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赵氏会做什么。 她只是……想让沈家人……在一起呢! 沈蕴每日照常做事,盐碱背回家,她也没有立马提炼。 路过沈家的时候,她看到赵氏在门口张望。 “蕴儿,你那石头山还需要人手吗?” 赵氏迎上前说道:“你二婶我,身子养好了,还是能干活的。” “萱儿那边走不开,我这若能赚点工钱,也能补贴她。” “蕴儿,虽说之前我们是有过节,但是……我是真的能做事的。” 沈蕴停住了脚步,狐疑打量着赵氏。 赵氏的确有的是力气,她仿佛又想起,那日被握着手臂推到军户前的场景。 “不必了,人手够了。” 沈蕴说着,径直从赵氏面前走过。 赵氏眼神顿时阴狠了下来,死死盯着沈蕴…… 第五十二章 没了你,沈家再陪他一个女儿就是 沈蕴察觉到每次路过沈家,都有不善的眼神。 赵氏很反常,在沈芙给与充足的食物后,她不会想要做事的。 就算是拉了沈萱做借口,她都觉得,这不像赵氏。 “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叶长弦同沈蕴一并走着。 “就是感觉怪怪的。” 这是她上辈子,末世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就像有人在背后算计我一样。” “那……便尽量不要让自己落单。” 叶长弦四下看了看。 “回头,我去铁匠铺,给你打柄短刀。” 短刀啊……她空间里,有更能防身的东西。 “好啊!” 沈蕴看向叶长弦,应得爽快。 第二天,石头山照常开工。 沈蕴照常背筐、刮白霜、教人滤盐碱。一切如常。 直到下午,沈萤不见了。 起初没人注意。 沈萤每天都来,每天都走,干活的时候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 但今天天快黑了,她还没回钱家。 钱大壮找来了石头山。 “沈萤呢?还没回去?”钱大壮站在坡下喊,神色不耐。 “这死婆娘,又跑哪去了?” 沈蕴直起身来。 沈萤不会无故离开的,她每次走之前,都会同自己说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沈蕴问。 “不知道,家里还等着她开饭呢。”钱大壮越发烦躁。 “我好像看到她往山里去了。” 一个村妇怯怯开口,“天没黑的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往山那边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钱大壮皱眉,“那山里头有什么好找的?那死婆娘……” “找。”沈蕴打断了他,把筐搁在地上,“都去找。” 天很快黑了下来。 山里的雾升得很快,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走了不到半炷香,雾就厚了,脚底下的路开始看不清。 沈蕴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枯枝。 身后是钱大壮、老郑、几个村民。 火把的光在雾里只能照出一丈远,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 “沈萤——”“沈萤——”喊声在山里散开,又被雾吞没。 沈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身后村民的,是从侧面传来的。 很轻,踩在枯叶上,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等她。 沈蕴侧头看了一眼,雾里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谁?”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那个黑影往山的更深处移动了。 沈蕴犹豫了一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火把的光还在远处晃,村民的喊声还能听见。 但她脚下的方向,已经被那个黑影引着往山里越走越深了。 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雾越来越厚,厚到伸手不见五指。那个黑影忽然停住了。 沈蕴也停住了。 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赵氏。 她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那种被逼到墙角、决定拼命的人才会有的亮。 “沈蕴。”赵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你别怪我。” “你引我来的?”沈蕴没有退。“沈萤呢?” “沈萤没事,她倒是个嘴硬心软的。” “三弟妹说她近日咳嗽,山里的板蓝根可以止咳,萤丫头,就进山采药了。” 赵氏攥紧了手里的绳子。 “你二婶我,也是被逼的。你让叶长弦,把长青留下,再把长柏,你二叔也调回来。” “我要是不开这口呢!” 沈蕴后退了一步,单手附后,手里已经握着武器了。 “那就别怪二婶。” 赵氏手里的麻绳扯了一扯。 “你太不听话了,果然不是沈家养大的孩子,心就不向沈家。” “你想绑个我,威胁叶长弦?” “不,二婶要留你在这里。” 赵氏目露凶光。 ”你落单,你进山,山里雾大,你迷了路,摔下了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要死了,叶长弦不会放过沈家的。” “没了你,沈家再陪叶长弦一个沈家女儿就是了!” “我的萱儿,比你更适合他!” 汪氏,赵氏,沈萱,都参与了这次事件。 那背后,梁氏跟沈芙呢? 钱大壮总不会是真的关心沈萤了吧! 能叫动钱大壮的…… 就在赵氏扑上来的时候,沈蕴突然出手了。 她举着手里那泛着金属冷光的枪,对着赵氏。 “砰~” 赵氏的右肩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后一倒,撞在一棵树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湿了,一片暗红色正在洇开。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 赵氏咬着牙爬起来,用左手捂着右肩,跌跌撞撞往雾里跑。 沈蕴没有去追,赵氏的身体……还真是挺强壮的。 她蹲下身,从空间里找出手电筒,开始寻找弹壳。 子弹穿过了赵氏的肩头,嵌入了树干。 沈蕴将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入了空间。 雾更浓了,她起身,环顾四周。 雾厚得像墙,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她刚才追着黑影走得太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正好,她可以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她蹲下来,背靠着一棵树,摸出一袋牛肉干,慢慢地吃。 不能慌。不能乱跑。 等雾散,或者等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远处的声音。 “沈蕴——”“沈蕴——” 是叶长弦的声音。 叶长弦远远看到石头山这边跟往常不一样。 他心里莫名一紧,就直接走了过来。 老郑他们都在雾浓起来的时候立马就下山了。 村里人都知道,夜里山上会一下子变冷,起雾,还有野兽出没。 “叶家哥儿,你不能就这样上去,万一碰到大虫……” 老郑拦下要上山的叶长弦。 “你们带上家伙跟火把,我先进山。” 叶长弦却是咬定了要进山。 他不能想象,要是沈蕴遭遇了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叶长弦提着一盏灯笼,进了山。 雾比他想象的更厚。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稳。 他喊着沈蕴的名字,声音在雾里传不远,但他没有停。 走了不知道多远,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影蹲在地上,穿着浅色的衣裳,头发散着。 “沈蕴!”叶长弦快步走过去。 人影站起来,回过头。 不是沈蕴。 是……沈萱。 她衣襟敞着,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 她看见叶长弦,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 “叶大哥,叶大哥,救救我,有人……” 叶长弦往后撤了一步。 “沈萱,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找我娘……”沈萱的声音抖着。 “我娘说今晚要来山上找我,我来了,就迷了路。有人追我,我跑了好久,那人不见了……” 她说着,往叶长弦身前靠。 她的衣襟敞得更开了一些,肩膀露在外面,在灯笼的光里泛着一层白。 “叶大哥,我冷……” 叶长弦的灯笼举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沈萱。 雾里看不清远处的路,但看得清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她在哭,在抖,在往他身前靠,但是她的眼神……很冷静。 “沈萱,”叶长弦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娘让你来的?” “是的,事我娘让我来的。” “叶家哥儿,沈姑娘……” 身后,村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近。 “叶大哥,你就帮帮萱儿吧,萱儿太苦,太苦了……” 沈萱猛地扑进叶长弦的怀里,死死抱着叶长弦的腰。 第五十三章 看老天收不收赵氏 身后,脚步纷至沓来,近在咫尺。 身前,沈萱衣着不整,死死抱着自己。 叶长弦推了一下,没能推开。 “我再说一遍,放开!” 叶长弦心里有火。 “不放,我死也不放,叶大哥,我娘说了,我要是不搏一搏,我会死的!” 沈萱不但不放,还更用力了。 就在叶长弦想要把沈萱甩开之际。 迷雾中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他就看到沈蕴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把把沈萱给拉开了。 “沈蕴!” 叶长弦欣喜道,上下打量着沈蕴。 “你可有哪里受伤?” “回头再说。” 沈蕴沉着脸,直接看向沈萱,上前甩了一个耳光。 “你们母女可真是好算计。” “当我沈蕴是你们随意捏糅的面团吗?” “你要不想自己这样子被村里其他人看见,就给我把衣服穿好了。” “否则……我不介意扒了你的衣服,让大家都瞧瞧,这里头是什么货色!” 沈萱一脸悲愤,看沈蕴的眼里,怨恨大于屈辱。 她听到村里人的脚步声了。 “如果我说,他要侮辱我……” “啪!”沈蕴又甩了沈萱一巴掌。 “喊啊,那你喊啊,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他?” “自取屈辱!” 沈萱蹲在地上,把衣裳拢好,手指却还在抖。 她没有抬头看沈蕴,也没有看叶长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大姐姐,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沈蕴看着她。 “你明明是沈家的女儿。” 沈萱说,“你为什么……不听家里安排! 她抬起头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没了方才扑进叶长弦怀里时的那种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很冷的怨。 “你知不知道,我嫁的那个男人,比我大十岁,前头死了两个老婆,还拖着两个孩子。” “我嫁过去第一天,那孩子就管我叫娘。我才十六。”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做饭,晚上要伺候完一家老小才能睡。” “我娘去求过你的,你给过她一个眼神吗?” 沈萱的声音没有抖,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 “我娘说,你连门都没让她进。” “沈蕴,你是沈家女儿,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不听话?” 沈蕴看着她。 看着一脸怨恨的沈萱。 “我凭什么要替你们沈家去遭罪!” “我与沈家,原本天各一方,是沈家把我从一个坑,拉进另一个坑。” “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用自身去给沈家铺路吗?” “沈萱,你在沈家长大,受尽沈家养育之恩,所以沈家遭难,你受牵连,这是因果!” 沈蕴脸色沉沉。 “我不欠你们沈家什么。” “但是这一回,是你们沈家,对不起我!” “叶家哥儿,你找到沈姑娘了吗?” 老郑带头,举着火把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沈蕴走向叶长弦,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沈蕴,你能保证你就一直这么好命吗?” “你是沈家人,你永远改变不了这一点。” 沈萱嘶吼道:“这不公平!” 沈蕴没有回头。 她不想浪费口舌,在对自己满怀恨意的人身上。 “叶家哥儿,这位是……” 沈萱很少在村里走动,老郑晃着火把,看的不是很真切。 “沈萱,说是来找她娘的。” “什么,山里还有人?” 老郑惊道:“那怎么办,这雾越来越大了。” “应该已经下山了。” 沈蕴开口,“不想被山里的野兽吃掉,那就跟上。” 这话,她是对沈萱说的。 沈萱还跌坐在地上,老郑让两个村民上前将人扶起。 沈萱经过沈蕴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停了那一息,然后被村民扶着走了。 沈蕴没有看她。 “走吧。”叶长弦走到沈蕴身边。 沈蕴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在队伍后面,往山下走。 雾还是很厚,但有了火把和人群,路就好走多了。 走了一段,叶长弦低声开口。 “赵氏呢?” “跑了。”沈蕴说,“我伤了她。” 叶长弦看向沈蕴,似乎很是意外。 “我总不能站着被她绑吧,她想把我留在山里。” 沈蕴面色有些难看。 “她想我死!” 叶长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死,然后让沈萱讹上我?” “对,总归是要把你拉下水的。” 沈蕴应道:“她们想,让你把沈长青留下,再去把沈家流犯,一个个接过来。” 叶长弦的神色也有些愠怒。 “异想天开!” 两个人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郑带着村民先回了村,沈萱被送去了沈家。 叶长弦和沈蕴沿着村路往回走。 走到沈家门口的时候,沈蕴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家院门关着,门板上没有灯,看不出什么。 但沈蕴看见了——门框边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不大,像是蹭上去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是她知道那是什么。 叶长弦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沈蕴站在那儿,看了一息. “赵氏已经回来了。”她说。 “嗯。” “她要遭大罪了!” 沈蕴咬牙低声道。 那贯穿伤,能让赵氏疼得死去活来。 说不定还会引起高热。 她等着沈家人再来找她! 叶长弦看了一眼沈蕴,伸手拉住了沈蕴的手腕。 “一切有我。” 沈蕴转头看向叶长弦。 她看到了叶长弦眼中的怒意。 “我没事。” 沈蕴没有挣开,安静说道。 “你看,惹上我,就有沈家这些麻烦事儿。” “比起你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叶长弦就这样拉着沈蕴回了叶家。 叶母已经站在院子里张望了,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去这么久?我听村里人说你们进山了?” “汪氏哄沈萤进山采药,赵氏把沈萤打晕让钱大壮带走。” “钱大壮回头就故意说沈萤不见,骗我进山,赵氏埋伏,想要杀了我。” 沈蕴平静地把事情简单说了。 “好毒的沈家妇,什么仇什么恨,要对你下这样的毒手?” 叶母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不行,我得找她们去,一群毒妇,竟想害你,狼心挨着狗肺啊!” “伯母,我没事,有事的是赵氏。” “她……伤的不轻。” 沈蕴眼神幽幽,看了一眼沈家方向。 “她……熬不熬得过去,就看天意了!” 第五十四章 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啊~” 沈家屋内,赵氏一脸冷汗,面白如纸。 肩头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痛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大嫂,沈蕴她……邪性,她……” 梁氏替赵氏捂着伤口,布巾浸透血,洗了一次又一次。 “这到底是怎么伤到的,血也一直止不住。” 梁氏额头也都是汗,她怎么也想不到,赵氏会这样回来。 “我不知道,那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赵氏大口喘息,“她……真的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吗?” 梁氏面色惶惶,这问题……她从未想过。 “二婶,你忍着些。” 沈芙从灶台拿了些灰过来。 “家里没有金疮药,祖母说……” 沈芙的手在抖,“灶台的灰……也可以的。” 这事……最后还是没瞒住沈老夫人。 但是知道她们所图,并没有成功,沈老夫人就回屋了。 灶灰撒到伤口,赵氏咬着布巾,才没让惨叫声高扬。 她痛得脸上,手上,青筋暴起。 “萱儿……” “二婶,我瞧着,叶长弦同沈蕴一道回的家。” “萱儿妹妹定是没能如意了。” 沈芙开口道:“二婶,你可一定要挺过去,否则,萱儿妹妹……” 赵氏眼神一僵,随即,咬紧了牙关。 她不能倒下,她还不知道女儿怎么样了。 门口,汪氏也在焦灼地走来走去。 沈芙出来的时候,她立马迎了上去。 “失败了吗?” “萤儿知道后,一定又会怪上我了。” “芙儿,你替三婶想想办法啊!” “三婶,萤儿妹妹会体谅你的,毕竟,你也是为了长青哥哥。” “可是……”汪氏神色还是有些焦急。 沈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一个个,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三婶,夜深了,你还是早些休息,若是不放心,明日再去看看萤儿妹妹。” 汪氏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只能点头道:“芙儿,你二婶……还好吗?” 沈芙摇头:“大姐姐下手……真狠啊!” 汪氏脸上也闪过一丝后怕。 屋里只有赵氏哼哼的声音。 汪氏想了想还是走开了。 她见不得那血淋淋的样子。 梁氏倒是守了赵氏半宿,最后才回屋睡觉。 “二婶,二婶你快醒醒啊!” 翌日早上,沈芙惊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娘,二婶昏迷了,她的额头好烫,她发热了。” 赵氏的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沈芙的手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脸色煞白: “娘,二婶这是烧起来了,得请大夫!” 梁氏站在床边,看着赵氏烧得通红的脸。 又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块被灶灰糊住的伤口。 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了起来,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灶灰和血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伤成什么样。 “请大夫?”梁氏的声音发紧。 “屯村里哪来的大夫?最近的郎中去黄沙镇请,来回要一天。” “那怎么办?”沈芙急了。 汪氏站在门口,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床上的赵氏,又看了一眼围在旁边的几个人。 “都别慌。”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老大媳妇,赵氏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梁氏顿了一下:“二弟妹说,是沈蕴伤的她。” “用什么伤的?” “她说不清。只说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家伙,泛着冷光,一响,肩膀上就多了个洞。” 沈老夫人的手指在木杖上慢慢收紧。 “泛着冷光……一响,多一个洞。” 她重复了一遍赵氏的描述,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管这是什么东西,这都不该是一个流犯手里有的。” 她看着梁氏:“本朝铁器都是官职的,她那东西,哪来的?” 梁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母亲,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伤,得让沈蕴来治。” 沈老夫人一字一顿:“她弄出来的伤,她知道怎么治。” “用什么药,怎么包扎,她心里清楚。” “她要是不来呢?”梁氏问。 “她不来,你就去报官。” 沈老夫人声音冷了下来:“是不是真的报官,还说不准。” “但是,你可以去诈她。” “要是她手里的东西不该是她能拿的,她就会投鼠忌器。” “可要那东西是叶长弦的呢?” 梁氏还是有些迟疑。 “就算是叶长弦的,那也得说得出个门路来。” “别忘了,他也是流犯!” 沈老夫人眸子又冷了几分。 “赵氏是将门出身,什么兵器她没见过。” “连她都说不出来的,那就不是寻常武器。” “这叶长弦跟沈蕴,私藏兵器,是想要干什么呢?” “我知道了。”梁氏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脸色比方才沉了很多。 “娘,我跟你一起去!”沈芙脸色也冷了下来。 “大姐姐这次也太过分了,她没伤到分毫,却将二婶害得如此凄惨。” “她该替二婶负责的。” 沈蕴就在叶家等着。 这事她没让叶长弦插手。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叶母就要起身去应门。 “伯母,应该是找我的。” 沈蕴喊住叶母。 “放心,这家,她们不配进。” “你姑娘家脸皮薄,我怕你被她们欺负了。” 叶母还是不放心。 “伯母,她们都要我死了!” 沈蕴重重说道,神色有些讽刺。 “我不会再心软的。” 她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梁氏和沈芙。 梁氏的脸色沉着,沈芙站在她身后,微微垂着眼,一副忧愁的模样。 “沈蕴。”梁氏开口,“你要害死你二婶吗?” “你赶紧跟我们走,把你二婶治好。” 沈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治?” “你用什么伤的赵氏,你心里清楚。” 梁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二婶现在高热不退,伤口溃烂。你若不去,她便活不过明天。” “那便让她死。” 沈蕴说得平静。 梁氏的脸色一变。 “沈蕴!那是你二婶!” “二婶?”沈蕴笑了一声,“她昨天夜里在山上要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是我二婶?” “沈蕴,你——”梁氏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了下去。 “好,你不去治,那我便去报官。” 她盯着沈蕴,“你手里那东西,不该是你一个流犯能有的。” “什么兵器,一响就多一个洞——本朝私藏兵器,是死罪。” “姐姐,你就承认了吧,但是我们都是一家人。” 沈芙一脸担忧:“你将二婶医好,这事就过去了。” “我不去,你们去报官吧!” 沈蕴笑了。 “谁说是我伤的,一个昏迷不醒,发烧说胡话的赵氏吗?” “要报官那你们得赶紧,万一官差来晚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姐姐,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沈芙有些急了:“二婶真快不行了,你难道要让沈萱失去亲娘吗?” 沈蕴嘴角的笑意收敛了。 沈芙……就像是躲在阴沟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我可没有碰她一根头发,至于她为什么受伤,我也不知道。” “与其在这里跟我纠缠,还不如赶紧去找大夫。” “毕竟……沈芙手上,不缺钱,就看她舍不舍得了!” 第五十五章 铺子我非开不可 沈蕴不管,态度坚决。 梁氏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却怎么说不动她。 “还要耽搁,看来根本就不在意赵氏死活。” 沈蕴凉凉道,“也是,妯娌而已,又不是亲姐妹。” “哦,还有你——毕竟钱是你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蕴看着沈芙,面带讥讽。 “你胡说,二婶是沈家人,我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沈家人的。” 沈芙立马开口。 “那不去找大夫,你是在等赵氏……撒手归天吗?” 梁氏见沈蕴水泼不进,气得拉了沈芙就走。 “沈蕴,你无情无义,你迟早也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 梁氏回头,双目怨毒。 沈蕴笑了:“可能吧。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地,过得比你们好。” “而且,不管我以后走到哪一步,同沈家,都毫无瓜葛。” 梁氏恨恨瞪了她一眼,拉着沈芙快步离去。 沈蕴转身,关好门。 “这就走了,真不知道一次次来是想干什么。” 叶母吐槽,“明知道你就不搭理她们。” “人总要一次一次地撞南墙啊。” 沈蕴笑笑,“伯母,没事了,我去石头山做事。” “你这孩子,发生这样的事,还只想着干活。” “沈芙最近在村里走动得多,赵氏的药,她肯定还是能求到的。” 沈蕴说道,“说不定,还要编排我几句不是呢。” “那小妮子真是……芙蓉模样,蛇蝎心肠。” 沈蕴笑笑:“伯母,那我去啦。” 沈芙多日的走动,还是让她托人请到了乡里的铃医。 “这伤口溃烂了,得先把腐肉刮了才能上药。” 铃医皱眉,“到底是被什么东西伤的?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等伤口。” “大夫,二婶昏迷之前,说是大姐姐伤的。” 沈芙欲言又止,“可是大姐姐……不认。我们只能等二婶醒来,才知道了。” 高热昏迷的赵氏满脸酡红,难受地直哼哼。 铃医虽没见过这等伤口,但边关刀剑伤见得多。 用了金疮药,又灌了退热的药,倒是把赵氏的命给留住了。 沈蕴一到石头山,沈萤就迎了上来。 “大姐姐,昨日,我是被我娘给骗了。” “你没事吧。” 沈蕴伸手,示意她不必解释,“赵氏说,她打晕你以后,是让钱大壮带回家了。” 沈萤脸上露出屈辱又悲愤的神色。 “我是早上才知道,昨天你为了找我进了山。大姐姐,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蕴微微敛眉:“她们……想我死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 “但是我这人命是真硬。好好做事吧。” 用水浸泡过的盐碱土,过筛会更容易。 与其沉浸在被算计的悲愤中,不如更快地滤盐。 她已经托人送信给刘老夫人了,第三批盐,可以交了。 “大姐姐,是不是都是沈芙在背后撺掇。” 沈萤愤愤道,“我娘性子软绵,她没那么多心眼。” “钱大壮又对沈芙言听计从,要不是我平常把钱藏得好……” 她顿了顿:“大姐姐,我们教训一下沈芙吧!” 沈蕴对上沈萤气愤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十五岁,还不就是个孩子吗? “沈萤,教训沈芙,你是痛快了些。” “但是,你娘会怪你,沈老夫人会怪你,梁氏也会怪你。” “还有钱大壮……说不定又会打你。” 沈萤不甘:“可是就让她这样在背后使坏吗?” “你安心做事,拿工钱。” 沈蕴抿了抿唇,“我……会盯着沈芙的。” “我会让她把手里的钱,都给我吐出来。” 接下来几日,沈蕴不是不知道沈芙在村里散布的流言,但自有人替她说话。 那日上山是个什么情况,赵氏为什么会在那里,都不是经得起推敲的。 刘家的马车在第三天进了村。 还是廖管事。 她下车时手里多了一个盒子,比上次的大一些。 “沈姑娘,老夫人让我带句话。第三批盐提前了一个月,她说要亲自来看看。” 沈蕴把廖管事让进堂屋。 叶母端了茶便退了出去。 “廖管事,我想见刘老夫人。” “老夫人也正有此意。” 廖管事把盒子放在桌上,“她说明日午后,在镇子上的刘家铺子等你。” “好。” 第二天午后,沈蕴和叶母搭了军中的马车去了黄沙镇。 叶长弦原本要陪,被沈蕴劝住了。 “河道那边你走不开,有伯母陪我就行了。” 叶长弦沉默了一息,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把短刀。 “铁匠铺刚打好的,你收着。” 沈蕴接过来,抽出刀身看了一眼。 刃口磨得很细,反着冷光。她把刀收回鞘里,别在了腰后。 刘家的铺子在镇子东街,门面不大,门板刷得漆黑。 廖管事在门口等着,看到沈蕴,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内堂里,刘老夫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茶。 她比上次看起来更瘦了一些,但精神还是好的。 “坐。” 沈蕴在她对面坐下来。 刘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后那把刀上,停了一瞬。 “这盐炼得挺快,你还给这些盐找了个借口。怎么,村里开始有人质疑了?” “自然是有人起疑的,但目前,我还能搪塞过去。” 沈蕴自若道,“刘老夫人,想见你,是想请教一些事情。” “你说。” “我想在凉州府城开一个铺子。” “卖什么?” “衣食住行,奇珍异宝。” 沈蕴眼中有野心。 “听闻刘家商队每年都会出关,与西域通商,我想跟随刘家商队一起。” 刘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蕴,你是流犯。” “我也是叶家人,叶长弦能替我拿到通关文牒。” 沈蕴自信说道。 “你要我刘家替你做踏脚石吗?” 刘老夫人微微眯了眼。 “不敢。刘老夫人,我的商铺,卖的东西也不会同刘家的一样。” “都是西域的东西,能有什么不一样?” 沈蕴笑了。 “我敢说这话,自然是不想同刘家做对手的。” “偌大的西域,总能找出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人跟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刘老夫人的眼神在沈蕴身上转了一圈。 “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沈蕴愣了一下,并未变色。 “且不说你流犯身份,你一个瘦弱女子,又是京城人氏。” 刘老夫人缓缓道,“西域凶险,非你所能想象。沈蕴,我很看好你,所以不想你涉险。” “刘家的商队,是先辈一次又一次用血肉铺垫成的。每一次出关,都有伤亡。” 刘老夫人顿了顿,静静看着沈蕴: “我不想看到不幸降落在你身上。” 沈蕴愕然。 她脑海里飘过很多理由,却不想是这个。 “刘老夫人,是我……想少了。” “很好,年轻人听劝是件好事。” 刘老夫人点头,“你要开铺子,你有钱吗?” “别说就卖私盐的那些钱。凉州府城开铺子,地段好的铺面可不便宜,还要铺货,还要请人打理。” “小姑娘,凉州城不比京城,虽比边关屯村富庶,但百姓多劳苦。” 沈蕴微微敛神,随即沉声道: “我这铺子,非开不可。” “我更相信,凉州百姓,不会一直都这么穷苦潦倒。” 第五十六章 她为何要如此博文 从刘家铺子出来,沈蕴的神色有些微妙的不同。 叶母看出她兴致不高,便提议道: “来一次镇子也不容易,要不逛逛。” “嗯,伯母,家里还有什么需要的,来都来了,那就逛个尽性吧!” 家里缺什么呢? 叶母觉得啥都不缺。 沈蕴来了之后,米缸有米了,盐罐有盐了。 那火腿都能吃个大半年呢! “沈蕴啊,这一时半会,我还真想不起来。” 叶母感慨道:“以前一年半载也吃不上白米饭,现在居然能顿顿白米饭。” “你说这一眨眼功夫,日子怎么就翻天覆地了呢?” 沈蕴笑笑,左右看看,突然说道: “伯母,要不,养点鸡鸭?” “到时候家里还能日日吃上鸡蛋。” “这……” 叶母还真没想过,以前自己的口粮都紧巴巴,谁还有闲功夫养鸡鸭啊! “就这样,伯母,我们去买小鸡仔吧!” 傍晚,叶长弦归家,看到院子里围着的小鸡仔,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见刘老夫人怎么样?” “她拒绝了。” 沈蕴坦然道:“嗯,她怕我跟随商队出关,把命丢了。” “的确,我也说过,西域之行,极为凶险。” 叶长弦点头道:“那这些小鸡仔……” “你不觉得养些鸡鸭,日子看着会更有奔头吗?” 沈蕴抬头看向叶长弦,眉眼弯弯。 “小鸡仔养大之后,能下蛋,能孵小鸡,鸡生蛋,周而复始。” 叶长弦不知为何沈蕴会突然有这个念头。 他只是点头道:“嗯,挺好的。” “我有没有说过,盐碱地脱盐后,要怎么养肥?” 突然,沈蕴变了话题。 “脱盐后的土,没有了活性,还是长不出庄稼的。” 沈蕴缓缓道:“需要预埋肥料了。” “什么肥料?” “鸡鸭屎。” 沈蕴说出这话后,叶长弦的脸色有一瞬的呆愣。 “不过……还有更好的。” “哦?” “军营的战马,每日都能拉出很多马粪吧。” 叶长弦点头,但神色还是有些呆滞。 “你需要马粪?” “哈,纯马粪会把地给烧坏的。” 叶长弦的神色缓和了一下,看着沈蕴的眼神越发好奇了。 “愿闻其详。” “马粪同捣的碎粟、黍秸秆混合,加水,放置腐熟,然后埋入已经脱盐的土壤中。” “等到来年开春,种上苜蓿,田菁。” “盐碱不严重的地方,当年就能种小麦了。” 沈蕴缓缓说道,“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要马粪?” 叶长弦像是被重重锤了心口一样。 他不过是像往日一样回家,沈蕴就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沈蕴~”叶长弦有些颤抖着握住了沈蕴的手腕。 “你为何……如此博文。” 沈蕴笑了。 “我在庄子上十七年,什么没干过?” 她有原主的所有记忆,知道农庄上每日干什么。 叶长弦心底弥漫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比知道她流放路上一路被沈家人磋磨还要来的心疼。 沈蕴,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她能将所有的苦难都变成继续生活的能力。 她……如此的耀眼。 “沈蕴……” 叶长弦的声音有些暗哑。 “嗯?” 沈蕴微微侧头。 撞上叶长弦深邃眼眸,她有些心头发紧。 她觉得他眼中,像是有暗流在涌动。 “你……怎么这么能干。” “噗嗤~”提着的心顿时落地。 沈蕴笑了。 “对啊,我就是这么能干。” “走吧,伯母应该做好饭了。” 沈蕴的手从叶长弦手掌抽回。 她快步超前走去,脚步……有些乱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叶母把菜端上来,又去灶房盛汤。 桌上只有三个人,但比平日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沈蕴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在院子里那点慌乱一起咽下去。 叶长弦慢条斯理地夹菜,但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碗边—— 她的筷子夹菜总是夹不准,一块鸡蛋掉了两次。 叶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着碗进了灶房,说是去添汤,半天没出来。 吃完晚饭,沈蕴起身收碗。 叶长弦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吧。” “不用,你去忙你的。” “今日无事可忙。” 沈蕴抱着碗往灶房走,脚步快了几分。 叶长弦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灶房的门帘子晃了晃,落下来。 叶母从灶房另一头端着汤碗出来,见他还站在原地,撇了撇嘴。 “看什么呢?” “没什么。” 叶母没忍住,笑了:“你站那儿看了半天,嘴里说没什么,你当我瞎?” 叶长弦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灯点上了,窗纸上映出他坐在桌前的轮廓。 那轮廓一直没动,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翻动纸张的声音。 翌日,叶长弦让人给指挥使送了信。 他要马粪。 也让程平跑了一趟凉州城。 他给刺史大人也写了一封信,阐明这土地改良之事。 “苜蓿跟田菁种子,很快就能拿到。” 叶长弦同沈蕴出门的时候,开口说道。 “那是喂马的,我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能改良土地。” “种子不急,要等土地施肥之后。” 沈蕴说道:“就是马粪……嗯,要不,让军营那边处理了之后再送来?” 叶长弦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大几车的牛粪推在村里,有碍瞻观。 “大姐姐,你将二婶伤成这样,真的丝毫也没有悔恨之意吗?” 路过沈家的时候,沈芙突然开了门。 她一脸责备地看着沈蕴。 “便是路过家门,也不想探望吗?” 沈蕴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我为什么要悔恨?” “她要杀我,我反抗,天经地义。” 沈芙一脸痛心,随即看向叶长弦。 “叶公子,你也是读书人,难道你就眼看着大姐姐成为六亲不认的人吗?” “何为亲人?” 叶长弦也冷下了脸。 “我眼见着你们一路对沈蕴索取,磋磨。” “也看到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想让沈蕴替你们沈家牺牲。” “如果这种就是亲人,那我也支持她断亲!” 沈芙震惊看着叶长弦,继而露出失望神色。 “叶长弦,你竟要大姐姐与沈家断亲。” “你……枉为读书人!” “沈芙,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蕴听沈芙如此说叶长弦,心头便有无名火起。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挑唆吗?” “没收拾你,是我忙得很。” “无暇收拾你这个上窜下跳的卑劣小人。” “再嚼舌根,我继续揍你!” 沈蕴说着,举起了拳头。 看到沈芙露出惊慌神色,她冷哼一声。 “无胆鼠辈!” 沈蕴说完,便是迈步向前。 叶长弦随即跟上,连个眼神都没有给沈芙。 沈芙咬牙,一脸恼恨。 她在沈蕴跟叶长弦脸上,看出了…… 他们看不上她。 他们竟然看不上她! 凭什么! 第五十七章 天冷该添衣了 秋风猎猎,石头山上的树叶黄了又落。 村民已经找不到野菜了。 但好在,山脚下的几十亩地,都翻了个遍。 能来做事的人,都拿到了工钱。 加上之前还有米,这家里倒也不必以野菜果腹了。 沈蕴跟叶长弦身上,又添了衣裳。 叶母还准备给两人做个毡帽了。 “这风沙呼呼的,一天下来,头发里都是沙。” “伯母,你也别只顾着我们啊!”沈蕴笑着说道: “这一天比一天冷,你在家,也要记得穿暖和些。” “记得记得。” 叶母一脸慈爱。 看着沈蕴脸颊丰满起来,比看自己而自己还要来得欢喜。 “这年轻就是好,看看你,吃的不比沈蕴少,怎么就不长肉?” 无端被嫌弃的叶长弦笑了笑。 “娘,我长劲儿了。” 沈蕴忍俊不禁,看向叶长弦的侧脸。 至少……不再是两颊无肉,颧骨高耸了呢! “河道疏通已经快到田地那边,两边接壤,若是河道上游通了……” 出门的时候,叶长弦同沈蕴说道。 “目前石头山下一片地,虽已经初步脱碱,但是也是靠井水灌溉。” 沈蕴点头道:“若是河道能重新流淌起水来,那能带动更大一片田地脱碱。” “所以……开春后,务必要想办法了。” 叶长弦目光悠悠:“有空,我们一道去看看那被大石堵住的上游吧!”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石头山走。 路过沈家时,沈家的院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赵氏站在门口。 她比上次见到时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右肩裹着一块灰布,布底下隐隐透出药味。 她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不太稳,但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沈蕴。 巷子里有几个妇人正在门口择菜,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 赵氏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然后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沈蕴!你站住!” 沈蕴停下脚步。 赵氏指着自己的右肩,声音又尖又利: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差点要了我的命!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东西!”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走了两步,身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但声音却越喊越响。 “我是你二婶啊,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对我!”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人吗?” 巷子两边的院门陆续开了。 又有几个脑袋探出来。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 赵氏转过身,朝巷子里的邻居们挥手,“这就是沈蕴!你们天天夸的那个沈蕴!” “她差点打死我!我这肩膀上还有个洞!你们看看!” 她说着就要扯开肩上那块灰布。 “二婶,别!”沈芙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一把按住赵氏的手,“二婶,您伤还没好,不能吹风。” 她扶着赵氏,转过头来看沈蕴,眼眶微红,神色难过。 “大姐姐,二婶就算有千般不对,您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啊。” “她……差点就没了。” “现在好不容易能下床,可身子骨是真的坏了。”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大姐姐,你毁了二婶啊!”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她们俩一个嚎一个劝,没有说话。 叶长弦往前站了半步,把沈蕴挡在了身后。 “赵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赵氏的嚎声停了一下。 “你只说沈蕴伤了你,那你怎么不说,你那日为何在山上?” “你又是怎么对沈蕴出手,想要把她害死呢?” 赵氏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 “你们说什么都可以,可是伤了的是我!” 赵氏指着沈蕴:“她有掉一根头发吗?” “是我,是我没了半条命,是我……” 赵氏拍着胸脯,神色哀恸: “差一点就撒手人寰,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女了。” “沈蕴……老天没收了我,我同你……没完!” 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这冷风打在身上,赵氏说着,阿嚏一声。 “赵氏,你也知道没了半条命。” 沈蕴开口:“还穿着单薄出来,是卖惨呢,还是不知死活呢?” “哦,也对,你们没钱。” “大姐姐,你到现在还说风凉话,不管怎么说,你伤了人是事实啊!” 沈芙扶住赵氏,似乎也打了个哆嗦。 “对,我伤了她,但是这世上就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 沈蕴朗声道:“如果你想报复我,那就好好养你的身子。” “别等你没好起来……就冻死了!” 沈蕴说完,同叶长弦示意了一眼,直接迈步朝前。 “呼呼~”风卷着沙,让看热闹的邻里都打了个哆嗦。 他们都知道,冬天来了。 “呼~”赵氏气得咬牙,但还是感受到冷,抱紧了肩头。 “芙儿,你赶紧去镇上买几件棉衣。” “一眨眼工夫,这天都冷了。” 沈芙也感受了冷意。 她身上还是那件那件青色窄袖襦裙。 沈芙扶着赵氏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风被挡在外面,但院子里也不暖和。 赵氏缩着肩膀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哼哼。 沈芙站在院子当中,拢了拢身上的窄袖襦裙。 这件衣裳是入秋时做的,当时觉得料子不错,如今风一吹就透,袖口和下摆都薄得挡不住寒气。 她看了看赵氏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厢房的方向——汪氏正从窗户缝里往外看,见她望过去,又缩了回去。 沈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家里祖母,母亲,二婶,三婶,加上自己,入冬的衣服,得备上好几件。 二婶赵氏的药还不能停,又是不小的一笔开支。 加上米、面、油、盐,还有灶房里快见底的柴——沈芙手里的两百两,看着不少,但经不住这一家子五口人吃喝拉撒。 她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上灌进来,吹得她裙角翻了一下。 安王送来的五百两银票,是不能动的。 那是她压箱底的保命钱! “你方才应该不是,真的关心赵氏的身体吧!” 走出村子的叶长弦,微微侧头,低声同沈蕴说道。 沈蕴莞尔:“沈芙不是自诩自己养着沈家人吗?” “那可不得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位?” “天冷了,该添衣了……” 第五十八章 沈长青的控诉 在石头山劳作的村民,也都加了衣裳。 沈蕴看到沈萤身上,是打满补丁的夹袄。 沈萤感受到沈蕴的眼神,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这袄子是钱老婆子之前穿的,左右她待家里不出门,就被我要过来了。” 沈蕴笑了,朝沈萤竖了个大拇指。 “你厉害。” “我的工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沈萤微微抬头,语气带着小傲娇。 她的表情突然凝固,像是看到了什么。 沈蕴顺着她的眼神望去,便看到了沈长青。 是哦,河道疏通已经快到跟田地接壤处了。 他们翻新土壤,也已经快到这里了。 风猎猎的。 沈长青站在河道与田地接壤的坡沿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他也看见了沈萤。 风把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褐吹得贴在身上,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比在流放路上更瘦了,颧骨高耸,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而他对面的沈萤,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虽然旧,但厚实。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袄子是干净的。 沈萤也看见了他。 她没动。 沈长青的目光从沈萤身上移开,落在沈蕴身上。 沈蕴穿着一件青色裋褐,外头罩了件半新的夹层棉褂, 料子不算好,但干净、厚实、合身。 她脸上有了肉,颧骨不再顶着皮,肤色虽然是麦色的,但透着精神。 她站在风里,腰杆挺得笔直。 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得透风的短褐,再看看沈萤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夹袄。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们聊,我先去其他地方看看。” 沈蕴走开了。 亲兄妹之间,不是她一个外人,可以介入的。 沈长青从坡沿上下来,铁锹杵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沈萤面前。 他比沈萤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 “萤儿,哥哥……冷。” “干着活,怎么会冷。” 沈萤的脸色有些平静,声音凉凉的。 沈长青盯着她。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的平静移到那件夹袄上的补丁,又移回她的眼睛。 “沈萤。”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上次,还哭着想要哥哥帮你的。” 沈萤迎上沈长青质疑的眼神。 “可是……你没有帮我,你……自身难保!” 沈长青额头的青筋暴起,握着铁锹的手,也是鼓鼓的青筋。 “你们……是不管我了吗?” “娘说过会让我留在屯村的。” “还有芙儿,她之前不是同那个程平套近乎吗?” “为什么……都停下了!” 沈长青压低着声音,“你们知不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哥哥,可是那不是我造成的。” 沈萤冷静说道:“我现在,每日做工,翻土,灌水,刮盐碱。” “你看我的手,都是茧子。” “我也不照样过日子?” 沈萤摊开自己粗糙的双手,她才十六岁,不照样……磨出了茧子。 “娘呢?沈芙呢?” 沈长青神色燥郁,“她们不管我了吗?” “怎么管?大哥哥……逃了。” 沈萤说道:“他做了逃犯,沈家其他男丁,都在搬石头。” “沈芙卖了安王殿下给的玉佩,养着祖母她们。” “我们每个人都有些自顾不暇,谁还能管你!” “沈蕴呢?她凭什么过得那么好?” 沈长青怨恨地看向走远的沈蕴。 “就凭她攀上的那个男人吗?” “她都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哥哥!” 沈萤的声音高了几分,“你在说什么胡话?” “大姐姐跟叶公子,都是替刘家做事的。” “她能过得好,也是因为她一直走在出力。” “那你呢,你是跟了她吗?你就不能同她求情,让她去跟叶长弦说?” 沈长青逼近沈萤,压低了声音: “这该死的日子,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怕我忍不住,撑不下去……” “那就撑下去!” 沈萤重重道:“哥哥我们是沈家人,我们享受了国公府的养育之恩。” “国公府没了,我们……自然也得替沈家承担这份罪业!” 沈长青睁大的眼又收敛了几分。 他像是不认识沈萤一样,步下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 “你……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沈蕴,是沈蕴把你带坏了!”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沈萤看不出悲喜。“我只知道,我们都要活下去。” “可是太苦了,我过得太苦了!” 沈长青把铁锹愤愤地在地上锤着。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蕴她本可以帮上一把的,她为什么不帮?” “还有你,你为什么不去求她,你去啊!” “萤儿,你以前不是最黏哥哥的吗?” “你就当帮帮哥哥,哥哥一定能在这边,找到其他干的事情。” “难道你不想跟哥哥一起吗?” 沈萤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 “哥哥,沈家没有养过大姐姐,就没资格要求她任何事情的。” “你回去干活吧,我也干活了。” “哦,你看,那边大人再瞪你了!” 沈萤说完,就跑开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她流过太多泪了。 知道哭……没有用啊! 坡沿上,沈蕴正蹲在田边看土。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沈萤,没有问什么。 沈萤也没有说。 两个人沉默着蹲在田埂上。 过了一会儿,沈蕴开口:“都说完了?” 沈萤摇头:“大姐姐,哥哥只是无能狂怒。” “我也帮不了什么。” “就感觉,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一样。” 沈蕴抿唇,半晌后才开口道: “是也不是。” “流犯的身份不能改,但是若是有所能,还是能免于劳役的。” “比如,沈牧远,他身手不错,体格也不错,不就编入军中了。” “可惜他自己吃不得苦,做了逃犯。” “我哥哥……”沈萤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 “我也想不出他能干什么。” “那就……只能乖乖干苦力了。” 沈蕴一副爱莫难助表情。 沈家人,她才不会管呢! 沈萤放眼遥望沈长青所在。 眉头锁成川字。 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第五十九章 拉拢项大军 入冬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沈家院子里连柴都快没了。 “芙儿,家里没柴了。” 梁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二婶的药还得煎,灶上要火。” “芙儿,母亲昨夜就感觉冷了,你手头有钱,给母亲添床东被吧。” 汪氏从老夫人屋里出来。 “要是有汤婆子,也得给母亲备上。” 她没敢说自己,虽然,已经冷的打颤。 沈芙从屋里走出,她细数了手头的钱,心里越发没底。 “娘,三婶,我知道了。” 她眉间笼着一抹愁云,还有一抹戾气。 “我会想办法的。” “娘,我这就去村里看看,谁家能卖点柴火给我们。” 梁氏点了点头,捂着胸口,咳了咳。 “芙儿,不是说去定了棉衣,怎么还不到?” “娘,你回屋去,我这就出门去瞧瞧。” 沈芙没说,这凉州根本就没有棉衣。 她根本就无法想象,边关屯村,御寒用的是麻布里面裹絮。 还有皮裘。 前几日她去了镇上,想要买棉衣,却被成衣店的人笑话。 有钱人的棉衣,都是找人专门做的。 而普通百姓,哪能用的起棉布。 可是她明明看到,沈蕴身上穿着的……就是棉衣啊! 她没跟沈老夫人,没跟梁氏说,她不想让她们觉得,她……不如沈蕴。 沈芙站在村口,等着项大军的到来。 终于,她看到了马车的到来。 “项大哥~” 沈芙收拢了一下面上的布巾,风吹得她脸都疼。 项大军勒了缰绳,让马儿止步。 人更是直接跳了下来。 “沈芙姑娘,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搞到了。” 普通百姓买不到,那不代表军户买不到啊! 沈芙想到了项大军。 “沈芙姑娘,你可真是孝顺的孩子。” 项大军看沈蕴的眼神,很是灼热。 “五床棉被,五件夹袄,还有一条皮裘,沈芙姑娘。” “大军我……不负所托。” “项大哥,真的太谢谢你了。” 沈芙只露出一双眼。 “一共多少钱,项大哥,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而故意压低价钱。” “我知道你能凑到这些,定是花费了不少心血。” 项大军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沈芙姑娘,这些……不值什么钱。” 他自个身上,还穿着补丁的袄子。 “棉被是军中被服库换下来的旧物,夹袄是我托人从凉州城捎的,皮裘是去年营里发的,我一直没舍得穿。” 项大军说着,顿了顿,似乎在想多少钱合适。 “拢共算下来,也就八两银子。” “八两?”沈芙微微皱了皱眉。 “项大哥,这些东西若是拿到镇上卖,少说也得二十两。” “不瞒你说,那皮裘是上好的口外货,光是这一件,就不止八两。” 项大军憨憨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些。 “我是想着,沈芙姑娘你一个娇贵姑娘家,在这边关苦寒之地,不容易。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也是放着,不如给了你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沈芙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笑,也没有温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她从袖口里摸出银子,数了两遍,十两,放在项大军手里。 “项大哥,这是十两。你收好。” 项大军愣住了。 “沈芙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沈芙的声音平静。 “但银子得给。你帮我跑这一趟,我不能让你白跑。” “我沈家自小家教,都不允许我,占人便宜。” 沈芙眼神清澈但坚定,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眸。 都让项大军看的脸红了。 “沈芙姑娘,你……你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姑娘!” “”我就是觉得你……你这样的姑娘,不该在屯村里受苦。” “你从京城来,跟着沈家流放,也没人念你的好。” “你明明不是他们家的亲女儿,你还养着她们……” “沈芙,你比谁都孝顺,比谁都善良。” 沈芙……眼角泛红。 “项大哥……还是你……懂我。” 项大军见她眼角含泪,心疼万分,又往前凑了半步。 “沈芙姑娘,你别把我当外人。以后你这边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他有些紧张,声音带着颤意。 “我项大军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跑腿、出力、说句话,还是能做到的。” 沈芙抬起头来。 她看着项大军,看了一会儿。 她看得很仔细。 看他那双大手,看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看他脸上那层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薄汗。 沈芙后退了一步。 “项大哥,你一定是打听过我了吧。” “我还有个未婚夫婿,他远在京城……” 沈芙叹了口气:“即便……他以后变了心。” “但我……在那之前……是不会想其他的。” “项大哥,你方才说的话,我也记住了。” 项大军本因为沈芙提及未婚夫婿而暗了的眼神—— 又亮了起来。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项大哥……你是我在屯村,最好的朋友。” 项大军脸上失落的神色敛去,觉得沈芙也是没有办法。 他憨憨笑了笑。 “沈芙姑娘,我项大军是个粗人,你这么仙人一样的人愿意同我做朋友。” “也是我的荣幸。” “上马车吧,我帮你把东西运回家。” “项大哥,你……会怪我吗?” 沈芙语调柔柔,还带着些许的苦涩。 “家中长辈,定会过问这些东西来历。” “若是让她们知道……” “沈芙姑娘,你放心,我懂得。” 项大军替沈芙想到了各种,越发觉得沈芙可怜。 守着没底的婚约,守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真是太可怜了! 马车直接进村,在沈家门口停下。 项大军把东西替沈芙抗进了屋。 “沈芙姑娘,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托人跟我递句话。” “项大哥,谢谢你。” 沈芙回家便摘了面巾,她面带浅笑,眼神清透。 将所有的哀伤掩盖,只是笑着跟哭一样。 项大军想说什么,但看到走出来的梁氏,便也闭了嘴。 还后退了几步。 “好了,我军中有事,就先告辞。” 沈芙微微曲身,向项大军行了大礼。 “项大哥,请受芙儿一拜。” “若有来日,芙儿定会报答你的。” 项大军心头一热,想要上前搀扶,还是生生忍住。 他快速离开,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十两银子。 这银子他不想收的,但是沈芙给的,那……也是香的。 第六十章 是她们离不开我 沈家上下,有了沈芙这一次大手笔的采买。 都裹上了棉衣。 不再受冻。 那皮裘,沈芙趁其他人搬棉被的时候,自己抱进了屋子。 她花了钱的,不该自己苦的。 “咚咚~” 就在沈芙铺好床时,汪氏敲响了沈芙的房门。 沈芙把床帐放下了,那皮裘就放在被子上。 “三婶,怎么了?” 汪氏受伤,有一件袍子。 虽然没有夹棉,也有多处补丁,但是用了厚实的棉布。 “芙儿,能不能……去一趟河道那。” 汪氏弱弱道:“我想到长青在那做事,天天受冷风吹,我这心口就疼。” “三婶,为何你不自己去呢?” “你……同那程平认识,能说上话。” 汪氏弱弱道:“我……我怕见着长青那模样,就忍不住想哭。” “我更怕……对上长青求救的眼神,我无能为力……” 自己的儿子,汪氏很了解。 她真的不敢面对。 沈芙心中反感,但还是接了过来。 “三婶,我会替你走这一趟的。” 她会穿着厚实的袄子,去走一趟。 她会让沈蕴看看,她靠自己也过得很好。 “芙儿……”汪氏感激万分,“谢谢你,你真的太好了。” 汪氏的感谢……让沈芙很是不以为然。 “三婶,一家人,说什么谢呢?” 她温和说道,“只要大家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呢!” 沈芙是午后去的河道清理处。 还是程平跟几个手下看着流犯。 她没有看到叶长弦。 “程护卫,可否让我同长青哥哥说几句话。” 沈芙已经多日不曾来了。 她声音依旧柔和,但是整个人藏得更深了。 程平点了点头,便让手下把沈长青带过来,自己也走开了。 沈长青被带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短褐。 风从河道上灌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翻动。 他嘴唇冻得发紫,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烂了边,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 他缩着肩,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沈芙面前,比她上次见他时又瘦了一圈。 沈芙裹着厚实的夹袄,领口还围了一条棉布巾子,站在风里稳稳当当。 沈长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件夹袄上。他看了很久。 “芙儿。”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风沙磨过。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你今日穿得可真暖和。” 沈芙没有接话。 “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同一个男人说话了。” 沈芙的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微微变了。 “在村口。他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你给了他银子。” 沈长青盯着她,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眼神有些偏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芙儿,你好本事,你也帮帮哥哥吧。你一定能帮哥哥的,对不对?” 沈芙把汪氏给的衣服塞给了沈长青。 “长青哥哥,这是三婶给你缝补的。” “赶紧穿上吧,多少也能暖和些。” 沈长青一把衣服给自己披上,但还是冷的打了哆嗦。 “长青哥哥,我也很想帮你的,可是……叶长弦……因为大姐姐,也厌弃我呀!” “不可能,芙儿,你如此秀美,又端庄得体,怎么会有男人……厌弃你!” 沈长青扎进了腰带,深吸了口气。 “你能让别的男人给你棉被,给你皮裘,你也一定能让叶长弦松口的。” “哥哥也可以去翻地,也可以做着石头山的事情。” “只要你……去求他!” 沈芙不喜欢沈长青那直直的眼神。 她感觉到了压力。 “长青哥哥,去求了啊!” 沈芙低声道:“但是大姐姐不允许。” “那一定是你没有用心。” 沈长青一把握住沈芙的手。 “没有男人会拒绝你的,除非你……没有给够……” 沈芙一把挣脱沈长青,后退了几步。 “长青哥哥,你冷静一点!” 沈长青的手空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芙身上那件厚实的夹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芙儿。”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求了,而是变得很平,很冷。“你要是不帮我,那我就去找沈蕴。” “告诉她,流放路上,你是故意的。” 沈芙眼神一变,压低了声音。 “长青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芙儿,你懂的。” 沈长青神色越发阴郁了。 “是你,在大哥面前哭,说害怕他有了亲妹妹,就不要你了。” “是你让大哥每日都把沈蕴的口粮拿一半给你。” “也是你,在大伯跟大伯母面前,故意显得可怜模样。” “只要他们有一丝想要同沈蕴亲近的意思,你就闹。” “沈芙,你争宠的戏码,不是没人看到的。” 沈芙眼中露出惊愕,但随即她低声笑了。 “呵呵~那又怎样呢?” “长青哥哥,你都能看到,难道你觉得其他人……心里不清楚吗?” 沈芙也不做柔弱姿态了。 “可是长青哥哥,祖母,母亲,还有二婶,你娘,她们……离不开我啊!” “要是没有我,她们的日子怎么过?” “要是没有我,沈家还有什么希望?” “靠你,靠逃犯大哥,还是靠,根本就同沈家离心的沈蕴?” 沈芙看着沈长青,嗤笑了一声。 “长青哥哥,你以为沈家是什么?” 沈长青没有答。 “祖母拿人情换了屯屋,让沈家女眷免了劳役。可这人情能用几次?” “母亲手里什么都没有,却还要摆国公府夫人架势。” “二婶有力气,但她的力气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三婶……三婶心思敏感,却只会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长青哥哥,你问问你自己,你能给沈家什么?”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一句话。 沈芙转过身。 她看到了叶长弦。 叶长弦站在坡沿上,手里提着一卷图纸,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芙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叶长弦全听见了。 “沈芙……” 身后,沈长青欺上。 “你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如果我注定要吃苦。” “那……凭什么你们……能过得好呢?” “凭什么你……什么都没沾上呢?” 沈长青说完,直接转身走开。 沈芙硬着头发对上叶长弦发冷的眼神。 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六十一章 她哪里比不上沈蕴啊 “沈芙,你对沈蕴做的一切,她自己都知道。” 沈芙硬着头皮走向叶长弦。 “但是我不会替她做什么决定。” 叶长弦神色森冷:“她会替自己讨回所有的公道。” “叶公子!” 沈芙叫住叶长弦。 “难道……我想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叶长弦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沈芙站在他身后,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叶公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沈家女儿的吗?” 叶长弦没有答。 “及笄那年,我听到多喝了几杯的嬷嬷在那洋洋得意。” “说当初母亲苛责,她恶向胆生,直接调换了母亲刚产下的孩子。”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慌吗?” “我……并没有隐瞒,我是如实同父亲母亲说了的,是他们……将错就错。” 沈芙的声音有些抖,更像是飘在风里。 “从那天起,我就像是如履薄冰过活。” “我每一天都在怕。” “怕有一天沈家就不要我了!” “我怕得要死,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得比沈家所有的姑娘都懂事,比她们都乖巧,比她们都讨人喜欢。因为我没有沈家的血脉,我只能靠‘讨人喜欢’活下去。” 叶长弦依然没有回头。 “后来沈家出事,流放凉州。” “老夫人跟我说,只要我跟着来,就还是沈家嫡女。我知道她在利用我,可我答应了。” “因为留在京城,我什么都不是。跟着沈家,我至少还有‘沈家嫡女’这个名分。” 她顿了顿。 “叶公子,沈蕴有你在护着她。她有你替她挡着沈家,有你给她撑腰。” “她过得比我好多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 沈芙的声音颤意更甚,“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我有什么错?” 叶长弦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芙。他的眼神很平,很冷。 “沈芙,你想活下去,没有错。” 沈芙的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但你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把沈蕴的口粮夺走,逼她替沈家去配军户,造谣她坏了名声——你让别人活不下去。” “沈芙,你不只是在‘活下去’,你是在踩着她活下去。”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沈芙的脸上。 “不是的!” 沈芙的声音高了几分。 “不是我……是祖母!” 沈芙摇着头说道:“不是我,是祖母做的主。” “所有的事情,是祖母决定的。” “就连我,也是……祖母逼着的啊!” 叶长弦嗤笑了一声。 “是,你无辜,你出淤泥而不染。” “沈芙,你还要脸吗?” “你还想同沈蕴比,你拿什么跟她比?” 叶长弦拳头攥紧,像是忍着极大的怒火。 “她从未说过自己前十七年过得苦楚。” “她只想往前走,只想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 叶长弦深吸口气:“你跟沈家……我不去插手……” “但要是沈蕴想动你们,我也会竭尽所能,让她如愿!” 他迈步走了。 沈芙站在原地,布巾后,脸上那层“凄婉”一寸一寸地裂开。 叶长弦走得很快。 上坡的时候他看见了沈蕴。 沈蕴正蹲在田边,手里抓着一把土在搓。 “河道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沈蕴偏头看他。 “好了。”叶长弦说。 他没有提沈芙。 但沈蕴看见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怎么了?” “没什么。” 沈蕴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 叶长弦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风把细土吹散,飘在他袖口上。 他没在意。 “沈蕴。” “嗯?” “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了,嗯,我想要做的事情……” “铺牛粪算不算?” 叶长弦的脸色……有些呆愣。 “噗嗤!”沈蕴又笑了。 沈蕴站了起来,指着石头山比划。 “算算时间,牛粪应该都发酵好了。” “那里,到那里,脱盐比较彻底,可以施肥了。” “好。” 叶长弦看着沈蕴,眼神柔了几分。 “好,我安排。” “那行,我继续再接再厉,让这一片都铺上马粪。” “沈蕴……” 叶长弦喊住要走开的沈蕴。 “嗯?” 沈蕴回头。 “怎么觉得你今日特别的……嗯,欲言又止?” “没事,沈蕴,我觉得你……非常厉害。” “嗯,我也这么觉得。” 沈蕴笑道:“忙去了。” 叶长弦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冷凝。 沈芙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告诉沈蕴。 但他记住了。 他说过不会替沈蕴对付沈家。 但……他会盯着的。 沈芙要怎么活下去! 叶长弦说她比不上沈蕴。 她哪里比不上沈蕴了! 沈芙愈发觉得心头堵得慌。 她默默观察着叶长弦所在。 见他同沈蕴说话之后,又折回了河道那边。 她……走向了沈萤。 “沈萤,这凉州的天冷的快,你就没想过三婶过得怎么样吗?” 沈萤才装好一筐盐碱,正起身舒展一下。 听到沈芙的话,她面露讥诮。 “不是有你吗?” “三婶很是挂念长青哥哥,沈萤,那是你亲哥哥,你真的不管吗?” 沈萤收敛了讥讽之色,认真打量起沈芙。 看到沈芙已经穿上了冬衣。 她静静说道:“我能顾好自己已经是用了最大的力气。” “着实无力顾及其他。” “我看你都是以供养沈家自诩,要不,你出力去?” 沈芙咬紧牙关,忍不住急切道: “沈萤,那是你的哥哥,你的亲哥哥!” “我说了,我没那个本事,我自己顾好我自己!” “沈家……也从来不把宝压在我身上。” 沈萤冷着脸道:“沈家……可是把宝压在你身上的。” “沈芙,我也在等,等你这个不是沈家血脉的人,怎么救沈家!” 沈芙不由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 她有些心惊。 看着瘦小的沈萤……好像……跟沈蕴……有着几分相似。 “沈萤,你为何要对我有如此敌意。” “我说过,我同大壮哥……没有什么的。” 沈芙示弱委屈道:“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 “呵~”沈萤嗤笑,冲沈芙啐了一声,直接走开了。 第六十二章 你是他认定的人 起霜之后,这屯村就越发的冷了。 沈蕴又交付了一次细盐。 这是用盐碱土炼出来的,她自己看过,同她空间里的盐,品相不相上下。 自然,他们自己也吃过。 这日,叶长弦便提议,带沈蕴去一趟凉州城。 “真的!” 沈蕴眼睛一亮,手里的碗差点没搁稳。 “河道那边疏通的活快收尾了,程平要回凉州城述职。” 叶长弦把碗接过来:“我也得去一趟刺史府,把开春引水的章程递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沈蕴:“你要不要一道去?” “去!”沈蕴答得飞快,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补了一句。 “我是说……凉州城我还没去过,正好看看铺面。” 叶长弦含笑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后日一早出发,程平妻子的马车。”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蕴就起了。 叶母给她装了干粮,又塞了件厚披风,站在门口叮嘱了半天。 沈蕴一一应了。 “要是太晚了,你们也别急着赶回来啊!” “在凉州城住上一宿也没关系的。” 叶母把两人送出门,还不忘叮嘱道。 叶长弦敷衍地应下,走在沈蕴前头。 巷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程平。 “沈姑娘。”程平朝她点了点头。 沈蕴应了一声,正要上车,车帘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个年轻妇人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你就是沈蕴吧?快上来,外面冷。” 是贺蓉。 程平的妻子,凉州卫指挥使的侄女。 沈蕴上了车,马车里,还有贺蓉的随身侍女。 她在贺蓉对面坐下。 叶长弦坐在车辕上,同程平一道。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颠得不算厉害。 许蓉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捂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襁褓拢了拢,才抬起头来打量沈蕴。 “我听说过你。”贺蓉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爽利,“叶大哥从军后方提出来的人。” “你长得真好看,是不是……与叶大哥早就相识了呀!” “夫人过誉了。”沈蕴说,“我与叶长弦,的确认识在先。” 毕竟流放路几个月,也算是朝夕相处呢! “原来,他喜欢你这样的啊!”贺蓉促狭笑道:“你们何时成亲,到时候,我可得来喝杯喜酒的。” 沈蕴低声道:“我身份卑微,不敢妄议此事。” “什么身份卑微不卑微的。” 贺蓉摆了摆手,语气爽利。 “叶大哥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他要是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懒得搭理。他既然把你留在叶家,那就是他自己认定的人。” 沈蕴没接话。 贺蓉这话说得太直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贺蓉也不在意,低头又拢了拢襁褓。 怀里的孩子哼了两声,她轻轻拍了拍,才又抬起头来。 “叶大哥这人,你别看他面上冷,心里热得很。” “我启蒙的时候,夫子就说凉州城出了个神通。” “那个时候,他已经通过府试,是最年轻的秀才呢!” 她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叔叔说,凉州的先生没有几个能教他了,要把他送到京城去。” “他走的时候,凉州城里大半的姑娘都出来看。” “看什么?”沈蕴问。 “看他长什么样呗。”贺蓉揶揄道。 “那时候都传,说凉州出了个神童,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谁要是能嫁给他,那可是一辈子荣华富贵。” 贺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结果他去了京城,一连几年没回来。后来听说是考中了,进了工部,做了侍郎。” “凉州城里好些人家托人来问,想知道他有没有娶妻。” “他都没应?” “没应。”贺蓉摇了摇头,“我还问过叔叔呢,叶大哥是不是要娶京城的姑娘了。” “我叔叔说,他迟早是要回来的。” “他在京城,是为了学如何修河堤,测水道。” 沈蕴有些惊讶。 难道连去京城做工,都是他早已设定好的路? “我那个时候不懂,可真没想过……叶大哥回来,会是……流放。” 贺蓉叹了口气。 “但看到他身边有你,我多少也有些欣慰呢!” “他可是叶大哥,凉州城唯一进会试的学子啊!” 沈蕴,也无从解释。 她同叶长弦的路,还有很长。 如果能携手相伴,她……也不排斥。 “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蕴沉静一会,低声说道。 “所以,何时成亲?” 贺蓉眼神有些狡黠,“他可是二十七了哦!” “程平比他小三年,可都要有孩子了!” 沈蕴失笑:“程夫人,这事真不急,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呢!” “成家立业又不冲突。” 贺蓉说道:“而且,我也听说了,你同他一直都是携手共进的。” “对了,你们沈家,那个不是流犯的姑娘,是叫……沈芙对吗?” 沈蕴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我只是很好奇,为何她不是流犯?” “也多少打听过,似乎,你们两人不合。” “不是不合,是根本不是一路人。” 沈蕴坦然道:“我与沈芙,水火不容。” “我料想也是。” 贺蓉点头道:“你务实,又不怕苦;她每日到处勾搭,呵,做派让人不耻。” “我家程平,可看穿她的伎俩,都不想搭理她呢!” 沈蕴笑笑不说话了。 沈芙行事,外人都看的清楚。 但沈家人……是看不清,还是故意装不知呢? “叶大哥说,你有意在凉州城开铺子。” 贺蓉话锋一转:“若是日后,你真来了凉州,你可来寻我。” “我名下也有几间铺子,若是你有所需,我们可以合作的。” 沈蕴惊讶,她同贺蓉也不过今日真正见面。 但她感知到贺蓉的善意。 “为何……对我如此大方?” “叶大哥认的人,自然也是好的。” 贺蓉笑了:“他既然开了这口,我们自然也是得替他做好这事的。” “我就想,你们能够好好的。” 沈蕴诧异看着贺蓉。 原来,叶长弦都记在心里。 原来,他……真的……在意。 “嗯,我们会好好的。” 沈蕴点头应下,心头……温热。 ———— 前文的许蓉改成贺蓉,设定她是指挥使的侄女,指挥使姓贺,这里也一并改了,不是笔误哦! 第六十三章 这是她想来的地方 马车驶了近四个时辰,终于,到了凉州城。 同刚到凉州地界时看到的苍凉古朴城墙不一样。 凉州府城,厚重的城墙里,是突然开阔的青石板路。 车轮碾过去,只有闷闷的滚动声,平稳不颠。 街巷两侧是商铺——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门板半开半关,伙计站在门槛边上揽客。 摆摊的、挑担的、赶驴的,挤在路边,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行人比屯村多得多。 不算繁华,但有人气。 屯村那种灰扑扑的死寂,在这里被搅散了。 沈蕴收回目光,心里记住了一件事——凉州城,有铺面,有人,有路。 这地方,能做生意。 马车在十字街口停下。程平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刺史府就在前面,我贺家这一带都商铺,沈蕴,我们先下去看看。” “程平跟叶大哥还得去刺史府。” 沈蕴点了点头,同贺蓉一并下了马车。 叶长弦从车辕上下来 ,看着沈蕴开口: “等我。” 沈蕴点头。 叶长弦又看了她一眼,像还有话,最终只是转身同程平走了。 贺蓉抱着孩子下了车。 沈蕴跟在后面,把披风拢了拢。 贺蓉回头看她一眼,笑了。 “走吧,先带你去认认门。” 两人沿街往东走了一段,贺蓉在一间铺面门口停下。 门板刷着朱漆,门头挂着一块匾,写着“蓉记布庄”。 沈蕴跨进门槛。 铺面不大,布匹码得整齐,靠墙架子上堆着各色料子。 光线从侧窗透进来,落在布面上,颜色温润。 贺蓉把孩子递给侍女,从架子上抽出一匹靛蓝细布,搁在柜台上。 “这就是凉州城的行情。” 她拍了拍布匹,“比你们屯村那些粗麻布,总归好上一些。” 沈蕴伸手摸了一下,手感细密。她翻看布边。 “这布从哪来的?” “中原来的,一部分从江南进的。”贺蓉说,“凉州城不缺布,缺的是好东西。” “上等丝绸,瓷器,都要往西走。” “每年都有商队出关带出去一批,换西域的香料,玛瑙,玉石。” “能落到凉州城里的,十中无一。” 沈蕴点头,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她站在柜台前,把铺子扫了一遍,又看了看门口那条街——街对面是粮铺,斜对面是杂货摊。 人来人往,不算拥挤,但没断过。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屯村有盐,凉州城有铺面,再往西,是西域。 这条路,得一步一步走。 “来都来了,有什么想要的?” 贺蓉拿出一匹嫣红棉布。 “不打算拿几匹好看的吗?” “你可是二八小姑娘,整日灰扑扑的,多可惜啊!” “屯村那边,也用不上的啊!” 沈蕴笑着婉拒了。 “不过日后如果我跟叶长弦来了凉州,可以考虑。” “嘻嘻,这是你说的哦。” 贺蓉笑道:“那你呢,你不是想开铺子,要卖什么?” 卖什么? 空间里,那各个口味的泡面。 各色的糖果,还有饼干,果冻。 甚至还有各种日用品: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 当然,她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一点一点,换上能出现的样子。 “想好了没有?”贺蓉看她出神,凑过来问。 沈蕴收回思绪,偏头看她,笑了一下。 “卖凉州城里没有的东西。” “凉州城里没有的?”贺蓉想了想,“那是什么?” “等我铺子开了,你就知道了。” “那地段呢,大小呢?” “也得看,我还是第一次来凉州,说什么都太早。” 贺蓉懂了,那是得先看看凉州城里的风土人情啊! “那我便带你在这凉州城……走走看看吧!” 叶长弦同程平,在刺史府同刺史大人回复屯村河道疏通之事。 “屯村的井也出水了,那地,明年真的可以种上种子了吗?” 凉州刺史方霁云,已经年过半百,两鬓花白。 “回大人,开春即可见方晓。” 叶长弦回复道:“屯村河道已疏通,但若是上游水源枯竭,这水也流不到屯村。” “问题,还是在那上游。” 方霁云点了点头。 “流犯既然能疏通屯村河道,那边也能去上游开凿另外一条。” “长弦,我知你与沈氏女有情,这沈家人……” “大人,沈蕴与沈家,并无瓜葛!” 叶长弦神色冷静:“沈蕴虽姓沈,但沈家从未养育过她一日。” “她流落在外十七年,被沈家认回时,沈家获罪的圣旨已下。” “她戴着枷锁随沈家流放,一路被沈家磋磨。到凉州后,沈家女眷逼她配军户,替假千金挡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与沈家,有名无实,有血缘无恩情。” “沈家的男丁去留,与她无关。” 方霁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替她做主?” “我不替她做主。”叶长弦说,“她若在这里,她会自己说。” 方霁云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 他把茶盏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本官问你,沈家男丁,留在屯村还是回采石场,你怎么看?” 叶长弦没有立刻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程平。 程平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人,”叶长弦说,“沈家男丁的资质,大人比我清楚。” “沈牧远在军中私逃,至今未归。其余几人,在采石场做苦役,无功无过。” “无功无过,那就是回采石场。”方霁云说。 “是。”叶长弦答。 方霁云拿起笔,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沈家女眷,本官便也不去多问。” “既在屯村生活,这吃穿用度都得自理。” “本官……倒是希望她们能过得好。” “大人仁慈。”叶长弦作揖,继而又开口道。 “大人,我想去看看上游。” “今日时辰已不早,那便在我府上暂住一日。” 方霁云点头道:“明日便让程平护送你们一道去看看吧!” “嗯,那位沈氏,也一并接过来吧!” 叶长弦应声谢过。 从刺史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程平去马厩牵马,叶长弦站在刺史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凉州城的街面。 街上亮起来了。 铺面门口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从门板缝里透出来。 远处有商贩收了摊,推着独轮车往巷子里走。 这是,沈蕴想要待的地方。 那开春后,就来这吧。 第六十四章 我会替你站在前面 “我还想着,你们今晚回不去屯村,住我家呢!” 叶长弦同程平一道来的。 贺蓉得知叶长弦要把沈蕴接到刺史府,有些失望。 “你与程平,才回凉州家中,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叶长弦难得调侃,继而看向沈蕴。 “走,我带你看看凉州城的夜景。” 凉州城的夜比屯村来得早,也来得亮。 街两旁的铺子门口挂起了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发暖。 有家卖吃食的摊子还没收,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羊肉汤的香味,在冷风里格外勾人。 “饿不饿?”叶长弦偏头问。 沈蕴摇了摇头,目光却被那锅羊汤勾了过去。 她咽了一下口水。 叶长弦看见了,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摊前,跟摊主要了两碗。 他端着碗回来,递给沈蕴。 “尝尝。” 沈蕴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滚烫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暖了。 “凉州城的羊汤,比屯村的好。”她说。 “凉州城的水好。”叶长弦说,“屯村的地下水是咸的,煮出来的汤发苦。” 沈蕴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们该早点把河道修好?” 叶长弦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明日,我们就去上游看看。” 沈蕴点头,喝了口汤问道: “晚上借住刺史府,那我……是要见刺史大人吗?” “你想见吗?” 沈蕴摇头,那可是凉州刺史。 “我什么身份。” “你是我叶长弦认定的人,也是屯村土地改良的大功臣。” “你不想站在人前,那我便替你站在人前。” “但是,沈蕴,只要你想,你可以直视任何人。” 沈蕴低头喝汤,嘴角微微上扬。 心头有个小人在跳跃,开怀大笑。 再抬眼,沈蕴眉眼含笑。 “但是……我还不想呀。” “那就不见吧!” 叶长弦也笑了。 结账的时候,叶长弦正要摸银子,被沈蕴按住了。 对上摊主诧异眼神,沈蕴开口: “我家,我管钱。” 叶长弦转头看向沈蕴,深邃眼眸,盛满笑意。 “嗯。” 他应了一声,就像某种许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十字街,人流少了一些,铺面也从稠密变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民居。 屋里的灯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不像屯村,一到夜里,大部分屋子,都是黑漆漆一片。 “那边就是刺史府。” 叶长弦指了指有飞檐挑起,有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在夜色里亮得扎眼的府邸。 “凉州城,还是热闹的。” 沈蕴开口道:“你去上游疏通河道,我便在凉州城开铺子。” “好。” 叶长弦点了点头。 走到刺史府门口的时候,角门已经开了半扇,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 “叶公子,沈姑娘,大人吩咐了,请二位在客房歇息。” 叶长弦应了一声,偏头看向沈蕴。 “进去吧。” 管事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到了廊檐下,把灯笼递给叶长弦。 “叶公子,沈姑娘,两间屋子都收拾好了,被褥是今日新换的。灶上有热水,门口有铜壶,二位若还有什么需要,唤一声便是。” “多谢管事。”叶长弦接过灯笼。 管事退了下去。 廊檐下只剩两个人。 风从廊子尽头灌进来,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沈蕴站在右边的屋子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 叶长弦站在她半步之外,也没有动。 “沈蕴。” “嗯?” 她没有回头。 叶长弦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蹭在她的手背上,粗粝而稳。 沈蕴没有挣开。 她只是低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然后抬起眼,看着廊檐外的夜色。 “叶长弦。”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认定的人。” “嗯。” “我也不是……不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半, “我只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沈家的事,铺子的事,河道的事,还有好多没做完。” 叶长弦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沈蕴偏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火光,也有别的东西,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会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沈蕴咬了咬唇,有什么话几乎吐口而出。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一句应声,沈蕴便抽回了自己的手,快步进屋。 她靠在门板上,用手按着胸口。 前世二十五年都不曾这么欢愉跳动的心,此刻,像是要撞出胸口的小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蕴听到敲门声,立马就起了。 叶长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在同程平说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去上游。” “好。” 两个人跟着程平出了刺史府。 晨雾还没有散尽,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霜。 走出去的时候,沈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天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热。 她把袖子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怕路上耽搁,就特地早起了些。” “喏,这是厨房备的羊汤跟馍馍。” 上了马车,沈蕴就看到了准备好的吃食。 但好像只有她的份。 “你呢?” “我吃完早膳才去敲你的门。” 叶长弦说道:“怕你昨晚没睡好。” 沈蕴拿着馍馍的手顿了一下。 昨夜,心跳快的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似乎有怨般瞪了叶长弦一眼。 “你呢,安睡整夜?” 叶长弦笑了笑:“我一贯早起。” “你知道的。” 沈蕴对上叶长弦清减的面容。 把她都养回了血,可是叶长弦……却只是,不瘦得吓人而已。 他似乎……心头压着很多很多的事。 “叶长弦,你可是比我大了十岁哦!” “嗯?” “所以,你的身子……可不能不行啊!” 叶长弦的神色又一瞬的僵住。 随即,他轻轻弹了一下沈蕴的额头。 “淘气。” “早睡早起,好好吃饭,记住了哦!” 沈蕴眨了下眼,说得自然又俏皮。 第六十五章 我要这水流到该流的地方 石羊河上游,波涛汹涌。 祁连山如同一条沉睡的白龙横卧在天际,雪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山脚下,河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水声轰鸣。 但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河道中央,生生将河水阻断。 那块石头比三间屋子还大,黑黢黢地蹲在河心,像一头伏在水里的巨兽。 河水撞在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又被迫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都流不远就散成了浅滩。 程平勒住马,指了指那块巨石。 “就是它。这块大石从山上突然裂开落下,导致石羊河被堵了七八年。” “河道年年淤,年年清,清完又淤。上游的水过不来,下游的屯村就是死地。” 叶长弦翻身下马,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去,捡起一块被河水冲圆的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河里。 “不是一块石头的事。” 他站起来,指了指巨石两侧。 “你看,河水冲出来的两条岔道,把河床分成了三股。” “中间这块石头不挪走,两边再怎么清,水也归不到一处。水归不到一处,河道就冲不深。 “冲不深,春天一化雪,水就漫到岸上,上游的村庄受涝灾,但到了下面的村落。” “特别是到了屯村那边,只剩一层浅水。” “而到了夏秋,屯村一带,河道就干涸了。” 程平点头:“刺史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但这石头太大,靠人力搬不动。” “想用火药,可凉州没有那么多火药,就算有,也得从京城调。” 叶长弦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用火药,火药爆炸声会让雪山山崩。”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后面的沈蕴。 又走到河岸边,用手捏起一把湿土。 “沈蕴,你看这土,如何?” “这是……肥土?” 叶长弦点了点头。 “河谷两边的坡地,被河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冲下来的泥沙全淤在这两岸。” 叶长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些土,是活土。” “所以我们打算把水引过来。” 沈蕴看着他:“怎么引?” 沈蕴指了指巨石东侧那条岔道。 “如果我们把东边这条岔道挖深、挖宽,让河水从东边走,西边的河床就露出来了。” 叶长弦顿了顿。 “西边河床露出来之后,那块石头……不就没有水托着了吗?” 沈蕴立马开口道。 “没有水托着,是不是就会倒向一边?” “石头不一定塌。”叶长弦说。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河岸的沙地上画了几条线,又用手掌抹平,重新画。 “我的图纸,就是将所有的设定都包含进去。” “我在京城户部,翻阅了大量的古籍,也下到地方参与过各种水利工项。” “我要这水……流到该流的地方去!” 叶长弦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滔滔江水上。 沈蕴直直看着叶长弦,胸口那个心又剧烈跳动起来。 风大吹乱她的发,更像是迷了眼。 她有些想哭。 叶长弦……真的让她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又让她佩服地想哭。 他怎么那么能呢? “回去吧。” 叶长弦走到沈蕴身边,替她将吹上脸上的头发拨开。 “这里风大。” “嗯!”沈蕴重重应了声。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卷着雪顶的寒气,吹得她衣角猎猎响。 回到凉州城,已经是午后。 叶长弦又是同刺史大人详谈。 沈蕴独自一人,走在凉州城的街头。 她说过,等有钱了要给叶长弦,买辆马车的。 叶长弦倒也不缺马车,刺史府、程平、贺蓉,哪家都能借出一辆。 但她说过的,一辆可以自家随时用的马车。 沈蕴沿着东街一家一家看过去,找到了一家车马行。 几辆马车新旧不一,停在院子里。 她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一辆青篷马车前。 车架是榆木的,车篷是厚毡子,车辕上包着铁皮,轮子上的铁箍磨得发亮。 这……明显要比一般的马车看着结实。 马车行的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瘦高老头。 见沈蕴一个年轻姑娘来看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姑娘,这辆车是上个月刚收回来的,原主是个行商的,换了新车才抵给我们。” “车架结实,篷子厚,能做五个人都没问题。” “多少?” “二十两。” 沈蕴皱眉,这马车毕竟是转了一手的,有些贵了。 “十五两。” 掌柜的愣了一下,继而问道: “姑娘家里,可是有马?” “没有,先看见你家了,便想把马车先定下来,我们今日就要走的。” “哦,听姑娘口音,就不是凉州人,我这马车,跑远路,再颠都不会散架的。” “我没觉得你的马车不好,但是我手头就那么点钱,还得留着买马呢!” “那行,十五两便是十五两。” 掌柜也是个痛快人。 “姑娘在哪下榻,我这马车行可以将马车给你送过去。” “嗯,那就刺史府吧!” 掌柜的脸色有一瞬地震惊,继而试探问道: “姑娘莫要开玩笑了,这……” “不是开玩笑,我与……朋友借住刺史府而已。” 沈蕴付了银子,又让掌柜配了一套马具。 至于马……若是军中有退役的战马……就更好了。 交代掌柜的把马车送往刺史府后,沈蕴便又去了街上转悠。 瓷器不错,但是她空间里有一架子的茶杯五件套。 棉被……嗯,她空间里还有好几床被芯。 就扯几匹布,回头让伯母做几床被套吧。 直到……她看到了一家卖皮裘的。 早上去古羊河上游时候,她就感觉,那冷风直接往棉衣里钻。 屯村的风里带着沙,打在脸上,也是生疼。 三件皮裘,花了她三十两银子,但是也值得。 “姑娘,这东西,送哪?” 掌柜的看沈蕴一个姑娘家,也不像是能带着皮裘走的样子。 “先放着,我待会来拿。” 折回刺史府的时候,她正好看到马车行的人在卸马车。 沈蕴立马上前,表明了身份。 待到马车行的人走开,她便掀开马车帘,意念一动。 三床被芯跟几匹布,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马车里。 听人传话的叶长弦走了出来。 看到马车愣了一下。 “叶长弦,快来。” 沈蕴探出头,朝叶长弦挥手。 待到叶长弦上前,沈蕴低声笑道: “看,我买的马车,我说过的。” 叶长弦愣住,一时之间,他竟说不出话来。 眼神落在沈蕴盛满笑意的眼中,叶长弦喉间滚动。 “沈蕴,你真的……太好了!” 好到,他觉得上天都开始……垂怜他了。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一直坚持要做的事情,连上天也觉得是对的! 第六十六章 我没你想的那么虚 拉马车的马,是刺史府的马。 方霁云听闻叶长弦有了马车,还是沈蕴买的。 立马大手一挥,让府里管事牵了一匹马出来。 “他所为之事,不求功名利禄,一匹马而已,本官还是给得起的。” 叶长弦架着马车驶离凉州城时,还有些恍惚。 他来过凉州城很多趟,但这一次……满载而归。 棉被,皮裘,就把马车塞的满满当当了。 他摸过那棉被芯,那是他做工部侍郎的时候,都用不起的。 凉州城里,只有从西域运回来的棉花才有那样的柔软度。 便是他们身上的棉衣,用的,也不全是棉花啊! 沈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她想陪叶长弦坐在车辕上。 但是叶长弦不同意,外头风大。 “叶长弦,你说这马车到时候放哪里?” “屋后搭个草棚当马厩,马车可以放在院子里。” “嗯,我还不会骑马,以后出行,只能让你载着我了。” “沈蕴,我愿意一声替你驾马车的。” 叶长弦回答的很直接。 “那不行。” 沈蕴摇头,“你的手,是用来画水里图纸的。” “要不,还是我学怎么骑马,这么驾车吧。” “我教你。” 叶长弦从容说道:“你那么聪明,肯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的。” “哈,你这么看好我啊,我想着多学一眼,日后总归都是有用的。” 两人说了一段路,最后,还是叶长弦坚持。 要沈蕴待在马车里休息。 出了凉州城,马车就开始颠簸了起来。 等过了黄沙镇,日头就斜了。 沈蕴隔着车帘同叶长弦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说铺子,说盐,说开春后河道的事。 叶长弦应着,偶尔笑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天擦黑的时候,马有些乏了,叶长弦便让车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帘,低声说了一句。 “睡一会儿吧,到家我叫你。” 沈蕴确实累了。 她靠着车壁,把皮裘裹在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四周静得很,只有风在巷子里穿过的声响。 月光照在叶家院墙上,灰白的,像一层薄霜。 叶长弦跳下车,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 “谁啊?” 叶母披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眼睛眯着,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娘,是我。” 叶母揉了揉眼,这才看清是叶长弦。 她刚要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巷子里那辆青篷马车上。 “这……这是……” “沈蕴买的。”叶长弦说。 叶母愣了一息,转头往院子里看,又往马车上看。 沈蕴正从车里掀帘出来,皮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伯母,我们回来了。” “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 沈蕴献宝一样把马车里的皮裘往外抱。 叶长弦上前接过。 “沈蕴还买了棉被,西域来的那种。” “还有皮裘,这便是再也不受冷了。” 叶母咋舌,一下子没了睡意。 “这……这花了多少钱啊!” “伯母,钱赚了不就是花吗?” 沈蕴笑笑,“伯母,你搭把手,皮裘一人一间,晚上盖被子上,铁定暖和。” “这被子还得劳烦你裁几块布,缝个被套,省的被芯脏了或者勾丝。” 棉被芯入手,叶母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东西。 还有那皮裘,柔顺的皮毛一上手就是暖和。 “行行行,明日我就弄。” 沈蕴同叶母先进了屋,叶长弦则是绕到后门把马车安置好。 厨房里,透着暖黄的光。 “我知道你们赶路回来肯定饿。” 叶母揭开灶台上的锅,一边说道。 锅里头是一锅炖菜,旁边还搁着几个馍馍。 “凉了,我给你们热一下。” “伯母,我来吧,你还是回屋去睡吧!” 沈蕴说着就想去灶台生火。 “你坐着。” 叶母把沈蕴拉到一旁按在凳子上。 “你赶了一天的路,别动了。” 沈蕴笑笑,不动了。 叶长弦进来的时候,火已经升起来了。 很快,三人便围坐着吃了这顿迟到的晚饭。 叶母什么也没问。 “吃好了,就赶紧回屋睡觉。” “我知道你们这一路,肯定不轻松。” 翌日早上,沈蕴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她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椽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皮裘滑到腿边,暖烘烘的。 窗外有鸡叫声,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叶母蹲在前院的鸡圈边,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子,正往地上撒。 十几只小鸡仔围着她脚边抢食,翅膀扑棱棱的,黄绒绒的挤成一团。 “醒了?”叶母头也没回,“灶上温着粥,自己去盛。” “伯母,这些小鸡仔长大了不少啊。” 沈蕴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其中一只最壮的。 小鸡仔也不怕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啄菜叶。 “可不嘛,我还嫌它们长的慢,也不知道何时能下蛋。” 叶母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笑。 沈蕴笑了笑,站起来往灶房走。 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昨天买回来的几匹布搁在桌上,旁边是叶母的针线筐,几根针还插在布上。 叶母昨晚说今日裁被套,看样子是真的动上手了。 她盛了碗粥,端着往后门走。 后门外,叶长弦正蹲在地上扎马厩的围栏。 他挽着袖子,手背上沾着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钉木桩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落得实,锤子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沈蕴这才发现,叶长弦虽然看着瘦。 但这手臂甚是结实有力。 “怎么不叫我起来帮忙?” 叶长弦回头看了她一眼。 “往日你都能早起,今日起不来,定是累着了。” “累了,那边多睡会。” 沈蕴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看叶长弦挽着衣袖做事。 暖阳落在叶长弦身上,像是给他笼了一层金光。 “叶长弦,你练过吗?” “嗯?” 叶长弦抬头。 “就是,你会武吗?还是别的,我看你手臂很是紧实。” “君子六艺,我都有涉猎。” 叶长弦嘴角噙着一抹笑:“沈蕴,我没你想的那么虚的。” 第六十七章 跪求沈蕴 这叶家有了马车的事情,邻里也都艳羡。 但得知是刺史府带回来的,便也无人置喙什么。 但沈家……气炸了。 “一个流犯,竟然配上个马车,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沈老夫人气得重重锤着木仗。 “这是要在屯村作威作福,当他是土皇帝了吗?” “母亲!”梁氏声音微高。 “怎么,我说错了,这屯村,难道不是他叶长弦一手遮天?” 沈老夫人气极:“那河道疏通既然已经完成,为何不能让长青留着?” “到哪做事不是做事,非要打发回采石场吗?” 沈老夫人老眼浑浊,眼角更是沁出泪。 她锤着胸口,死死盯着门口。 沈芙站在梁氏后面,没说话。 她一直没说,沈长青同自己恶语相向。 也没有说,自己的辩解,被叶长弦嗤之以鼻。 “咳咳~”赵氏咳嗽出声,自受伤过,她就感觉自己这身子越发虚弱。 “沈蕴害我至此,我绝不甘心!” “母亲,就不能再去请那位替我们求到这屯屋的贵人吗?” 沈老夫人神情阴鸷,似乎也在考虑。 “万万不可!” 沈芙这才开口。 “之前贺智指挥使特意提及此事。” 沈芙神色忐忑:“大哥做了逃犯,已经惹得指挥使不悦……” “呵,呵呵~”赵氏阴恻恻地笑了,目光落在了梁氏身上。 “大嫂,你的好儿子!” “牧远……也是没有办法啊!” 梁氏神色憋屈,这又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沈老夫人眼神刷的一下落在梁氏身上。 似乎也有些恼恨。 “梁氏,儿子你管不了,那女儿呢?” “沈蕴毕竟是你怀胎九月生的,你怎么就说不上半句话?” 梁氏神色愤愤。 “不是国公府养大的,就是亲不了。” “但是我有芙儿,母亲,芙儿多能干,要不是她,我们现在,还穿不上棉衣呢!” 沈老夫人的眼神转向沈芙,柔和了几分。 “芙儿,你的确能干,就是这两日,怎么见你闷闷不乐?” 她……自然是怕叶长弦秋后算账。 “我没能说动叶长弦,留下长青哥哥,我……心中有愧。” 沈芙歉疚道:“如果可以,我给姐姐磕头,我自请离开,我把位子还给她。” “你说什么傻话,她怎么跟你比?” 沈老夫人神色又柔了几分。 “但是芙儿……你可以装着去认错的。” “只要……能让沈家儿郎……过得好些,就是好的。” 沈芙心里一沉。 这是真的要让她去求沈蕴啊! “我也去!” 梁氏咬牙,“要是她真受的起,我也给她磕头!” 话说到这,沈家……一阵静谧。 沈芙看着沈老夫人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一眼梁氏。 梁氏站在她旁边,脸色沉沉,嘴角紧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那就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求一求!” 沈老夫人说。 沈芙猛地看向沈老夫人,正好与沈老夫人的眼神对上。 她立马挪开。 “祖母,我与母亲,好好商量下。” 沈老夫人摆摆手,示意沈芙跟梁氏不要再耽搁。 “娘,叶家有了马车,左右邻居都过去瞧,现在定是人多的时候。” “那就去,娘陪着你,就算是把这脸面踩地上了,我也要让她,认沈家!” 梁氏跟沈芙到叶家后门的时候,一堆人围着那马车跟马凑热闹。 “叶婶子,你可真是有福气的,以后出门……多气派。” “就是,叶章氏,以前你儿子不在家,孤苦伶仃的,原来福气在后台啊!” “去去去,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叶母翻了个白眼,“儿子出息,怎么可能一直在身边。” “就我们这,待在身边的,能有出息到哪?” 叶母嘴上说的有些无奈,但是眉眼都是笑意。 可这眼神飘到突然相出现的梁氏跟沈芙,顿时拉了脸下来。 “又来?上回骂街,这回改串门了?” “叶伯母,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沈芙把头低了些,“我们来……认错。” “认错?”叶母冷笑了一声,“认什么错?你沈家有什么错可认?” “叶章氏,以前是我们不对。” 梁氏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很多, “蕴儿是我生的,我没养过她,也没护过她。” “今天来,是跟她说声对不住。” 叶母看着她,沉默了一息,随即嗤笑一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我都不信你们两个这张嘴。” “沈蕴,沈蕴!” 沈蕴同叶长弦一块呢。 叶长弦修马厩,她递木板。 听到叶母的喊声,她便看了过来。 也看到了梁氏跟沈芙。 “麻烦又来了。” 沈蕴嘀咕着,走了过去。 沈芙看向走过来的沈蕴,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沈蕴穿着一件青色夹袄,一头青丝挽成发辫垂在一侧。 她清瘦的面容似乎又长开了些,虽然不够白皙,但看着……着实让她不喜。 “姐姐。”沈芙先开口。 “说。” “姐姐,以前的事,是我和娘的不是。” 沈芙声音温和,目光诚恳,“我们今天来,是给姐姐赔个不是。” “赔不是?”沈蕴拍了拍手上的渣,“赔什么不是?”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恨沈家。” 沈芙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是我占了你的身份,是我让大哥拿了你的口粮,是我……”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更是膝下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诸位乡邻做个见证,我沈芙今日是真心诚意来给姐姐道歉的。” “我不该因为怕自己在家中失宠,而排挤姐姐。” “姐姐,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你的家人,我还给你。” 沈蕴轻笑一声:“家人,你是说沈家人吧!” “不用你还,我不要。” “蕴儿!”梁氏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蕴儿,我的女儿,娘错了,娘也给你跪下。” 梁氏说着也是屈膝,直直看着沈蕴,却没真的跪下去。 沈蕴双手环抱胸前,嘴角微抿,静静看着梁氏。 跪……是跪不下去的。 梁氏头皮发僵,这是她的女儿,她是母亲! 这天下,哪有母亲跪女儿的。 “啊哟,这可真不能跪的,乱了人伦啊!” “是啊,毕竟是亲母女,再大的仇怨,也不能让当娘的跪女儿的。” 周遭邻里,也纷纷开口议论起来。 沈蕴依旧神色沉静,她环顾了周遭一圈。 “梁氏,不想跪,就别跪了。” “就算你跪了,我也不认你这个亲娘的。” 第六十八章 我要的,你们做不到 “诸位,沈家两位妇人,在京中可是世家贵女。” “你们看了她们的笑话,怕是日后……” 叶长弦走了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明,但人群里已经有人嘀咕开了。 “走走走,有你们什么事?” 叶母也上前赶人。 “散了散了,别围着了。” 她一边赶人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沈蕴,又看了一眼叶长弦。 “我前头的鸡还没喂呢。” 叶母嘟囔着,转身走了出去。 这叶家后门空地,也就剩了四人。 沈蕴、叶长弦、梁氏、沈芙。 沈芙还跪着。 叶长弦没有看她,他走到沈蕴身边,站定。 “起来。”他说。 沈芙愣了一下。 “我说,起来。”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你的观众,都已经走了。” 沈芙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偏过头,看了梁氏一眼。 梁氏还站在原地,膝盖是弯的,人没跪下去。 她的脸色又青又白,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叶长弦。”梁氏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同我女儿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外人?” 叶长弦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平,很冷。 随即,他握住了沈蕴的手。 “于理,沈蕴是我从军营后方摘出来的,她的身份户籍,落在了我叶家。” “于情,我与沈蕴,是日后的夫妻。” 他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向沈蕴。 沈蕴也抬眼看着叶长弦,点了点头。 梁氏跟沈芙的脸色,都有一瞬的难看。 “我虽不是国公府长大的,但是你们沈家人的嘴脸,我已经看了一路了!” 沈蕴自己开口说道。 “认错?沈芙,你要是认错,就不会在人多的时候。” “你这人最是要身份体面的,你不过是想让幽幽众口,架着我!” 沈蕴又看向梁氏。 “还有你,一边强调着自己是我的生母,一边又拿下跪来压我。” “我说过,天打雷劈我都不怕,我还被被人戳脊梁骨吗?” 梁氏没有答。 她气得脸涨红了。 “叶公子,我娘她……”沈芙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带着颤,“我娘她只是想让姐姐回家。” “回家?” 叶长弦终于看向沈芙。 她还跪在地上,眼睛红着,鼻尖泛着薄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沈芙,你告诉我,沈蕴回哪个家?” “回那个让她把口粮分给你的家?” “回那个把她推出去配军户的家?” “还是回那个造谣她坏了名声的家?” 沈芙的眼泪落了下来。 “叶公子,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姐姐若是肯回来,我甘愿让出位子……” “让出什么位子?” 叶长弦打断她。 “沈芙,你在沈家有什么位子?你是沈家的女儿吗?” 沈芙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占了沈蕴十七年的身份,替她享受了十七年的锦衣玉食。” “现在沈家落难了,你又拿‘让位子’来逼她。” “沈芙,你让的是什么位子?你让的是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沈芙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她没有再说“我甘愿让出位子”。 “叶长弦,你勿要再咄咄逼人。” 梁氏把沈芙扶了起来,看向沈蕴。 “沈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认我?” “我是你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蕴儿啊,你就给娘一个机会补偿,只要你说啊!” 沈蕴看着她。 “你错了。”沈蕴说,“但你错的不只是那些。” 梁氏愣了一下。 “你错的,是你到现在还觉得,你跪一下,我就该原谅你。” 沈蕴的声音不高,但落在梁氏心里,如暮鼓晨钟。 “梁氏,我不需要你跪。” “我需要的是,你从我面前消失。” “是你们沈家,同我沈蕴,彻底地断亲!” 梁氏的脸彻底白了。 “娘,我们走吧。” 沈芙扶住了梁氏的手臂。 “姐姐要的,我们的确做不到。” “沈家……不放弃任何一个亲人,姐姐,你不认,你也还是我们沈家的亲人!” 梁氏没有动。她直直看着沈蕴,看了好一会儿, 沈蕴神色不变,没有她想象中任何意难平。 梁氏低下头,拍了拍沈芙的手背,转身走了。 沈芙扶着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沈蕴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沈蕴看清了——沈芙的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 很平,很冷。 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沈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沈芙转过头,扶着梁氏走了出去。 “回去吧。”叶长弦说,没有放开牵着沈蕴的手。 沈蕴点了点头。 两人在前院门口,才分开了手。 是沈蕴挣开了。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叶母站在院子里,看见他们进来,便开口道: “走了,受委屈了吗?” 沈蕴摇头。 “只要我不在乎她们,她们就给不了我委屈。” “那就好,这沈家几人,还真是狗皮膏药一样。” 叶母嫌弃道:“扯也扯不掉。” “娘,年后开春,我要带沈蕴去凉州城。” 叶长弦开口的有些突兀。 沈蕴也是立马看了过去。 叶长弦冲她点了下头示意,便看向叶母。 “娘,你是同我们一道去,还是怎么说?” “怎么说?开春就走?” 叶母愣了一下,随即嚷嚷道: “那你们养鸡,盖马厩,干什么?” “这走了是不回来了,还是说去去就回?” “自然是要回来的,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家。” 叶长弦说道:“我去凉州,便是去改那河道,沈蕴想在凉州开个铺子。” “就是娘,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叶母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也收敛了起来。 她像是深深考虑了一番,最后说得坚定。 “我不走,你爹的坟在村子,我还得逢年过节给他上坟呢!” “伯母~” 这里理由让沈蕴很是震惊。 叶母笑了笑:“我在这住习惯了,这辈子都不会挪的。” “但是沈蕴,你要是走了,那盐……” “石头山地契所含之地,都已经翻整了,若是要伸手到其他地方,我怕会引人注意。” 沈蕴说道:“我会同刘家老夫人,商议妥当的。” 盐碱地提炼出来的盐,还有很多呢。 等最后一批盐交给刘家的时候,她会做件大事! 第六十九章 去趟采石场吧 流犯遣送回采石场的时候,沈家人都出动了。 风呼呼吹,打的人脸生疼。 屯村村口的沙土路上,十几个流犯被差役押着,往采石场的方向走。 沈长青走在队伍末尾,身上是汪氏让沈芙送的布衣。 但脚上那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截底。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站在路边,看着队伍里的人一个个走过去。 她的目光在流犯中间搜寻着,直到看见沈长青。 “长青!我的乖孙啊!” 沈老夫人往前迈了两步,被差役伸手拦住了。 “站住!不许靠近!” “你们的心是死的吗?这屯村就容不下一个人吗!” 沈老夫人对着差役痛心大骂,“我孙儿身子弱,你们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 差役皱了皱眉,没有理她,只是伸手把沈长青往队伍里推了一把。 沈长青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来。 沈老夫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沈长青比上次见时更瘦了。 颧骨高高耸着,他嘴唇发白,干裂的口子上结着血痂。 整个人像一个瘦干的老头子。 “长青……”沈老夫人拄着木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受苦了。” 沈长青看着她,没有应声。 汪氏站在沈老夫人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在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沈长青的目光从沈老夫人身上移开,落在汪氏脸上。 他看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看向站在队伍外围的沈芙。 沈芙站在梁氏身后半步,穿着那件厚实的夹袄。 整个面容都用麻布兜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长青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扬了一寸,但眼底的冷意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芙儿。” 沈芙的肩膀僵了一下。 “哥哥要走了。”沈长青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里传得很清楚,“你就没什么想跟哥哥说的?” 沈芙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长青哥哥,你……你多保重。” “保重?”沈长青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嗤笑了一声。 “芙儿,哥哥在采石场搬石头,你在屯村穿新袄。哥哥在河道上吹冷风,你在家里吃白米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你说,你让祖母她们过上了好日子。” “那哥哥呢?哥哥不算沈家人吗?” 沈芙的眼神变了,有些怯怯又有些委屈。 “长青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沈长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夹袄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我们的芙儿多厉害啊!” “动动小嘴,什么棉衣啊,棉被啊,都能拿到。” “还说,哥哥不值得啊!” “长青哥哥,是芙儿没用~”沈芙开口了,声音发颤。 “芙儿求不来贵人,也打动不了叶长弦。” “都是芙儿的错,是芙儿没用,芙儿……芙儿以死谢罪……” 沈芙说着就扑进梁氏怀里哭出声来。 沈长青嗤笑一声。 “谁说芙儿没用呢?” “祖母,娘,大伯娘,二伯娘,你们觉得她没用吗?” “当然不会,可是你们谁去看过大伯父他们?” “谁往那边送过一点点的物资?” “现在……我也要回去了!” 沈长青的神色,在每个沈家人脸上掠过。 “可能……那就是我的埋尸处吧!” “长青~”汪氏终于喊出声来。 更是跌撞着上前,想要拉住沈长青。 沈长青躲开了,转过身,跟着流犯的队伍往前走。 “芙儿,三婶求你,三婶跪下来求你,帮帮长青啊!” “你要什么,你说啊,三婶能做到都会去做的。” “汪氏,你这是做什么?” 梁氏护着沈芙,“芙儿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你也想逼死她吗?” “咳咳~”赵氏又咳嗽了起来。 “芙儿是有大本事的,三弟妹这回,有些过了。” 汪氏一脸悲伤,眼神又是慌乱焦急,她看向被官差推搡着向前走的沈长青。 又看向沈老夫人。 “母亲,你说句话,我们到底要怎么做啊!”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站在风里,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追着沈长青的背影。 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被流犯的队伍吞没,拐过村口的土坡,看不见了。 她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沈芙。 “芙儿。” 沈芙从梁氏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 “祖母。” “流犯不能离开屯村,但你能。”沈老夫人说,“你去一趟采石场。”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祖母,芙儿一个弱女子,如何去得了采石场?” “那地方在离几十里路,没有马车……” “那就去找。”沈老夫人打断她,“叶家不是有马车了吗?” 沈芙的眼神变了。 “可是姐姐……不认我们呀!” 沈老夫人阴鸷神色里也有了垂暮之色。 “那就谈,她要什么,给她!” “她要同沈家断亲啊!” 梁氏的声音高了起来,“母亲,她巴不得我们去求她。” “可是求了之后,日后,她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那就如她所愿。” 沈老夫人阴沉道:“就说,断亲,也要生父同意。” “不去采石场问问,她又怎么知道,文彬同不同意?” 沈芙听懂了。 “祖母,芙儿明白了。” “走吧,回去。”沈老夫人发话道。 沈家几人都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就连汪氏,神色也缓了缓。 国公爷的手段……定能让沈蕴,低头的。 “去采石场,只要沈文斌同意,你们沈家就同我断亲?” 沈蕴不信。 “姐姐,沈家亏欠你诸多,既然断亲是你所求。” 沈芙眼眸暗垂。 “姐姐,那就去趟采石场,见见父亲吧!” 沈蕴心头琢磨了一番。 “好啊。” 沈蕴爽快地应道:“我也正好去瞧瞧。” “沈家这些男丁,过得是什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嗯,别想我出一个子哦,我就是去看落水狗的!” 沈芙也笑了。 “姐姐,或许见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妹妹会同你一道去,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沈蕴嘴角噙着一抹笑。 这么上赶着的打脸的,她怎么能拒绝呢? “随你。” 第七十章 生而不养的父亲吗 “采石场?” 叶长弦愣了一下。 “那里尘土飞扬,都是服劳役的流犯……” 叶长弦说到这,愣了一下。 “你要去看沈家男丁?” “是我想去吗?” 沈蕴一脸无辜,“是沈芙,或者说,是沈家人。” 沈蕴便将沈芙在门前同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可是我不会驾马车呢。” 叶长弦静静看着沈蕴。 “不是说过了吗,我可以永远替你赶车。” 沈蕴笑了,她自然也是要叶长弦一同去的。 “你正好也去物色下人,到时候石羊河改道,不也是要流犯去开凿吗? 叶长弦点头。 “什么时候?” “只要你有空,随时可以。” “那就明日吧!” 沈蕴点头,她才不去跟沈芙说呢。 明日出门,叫一声,就给沈芙一个……出其不意。 翌日早上,叶长弦跟沈蕴用完早饭,便准备出门了。 “等等。” 沈蕴叫住叶长弦。 “你赶车迎着风沙,把皮裘披上吧。” “对,披上,真要受了凉,那是活遭罪。” 叶母也应和道。 叶长弦看了眼沈蕴,最后还是依言进屋披了皮裘。 “我去把马车拉出来。” 叶长弦把马车从后门牵出来,套上辕,检查了一遍车辖和绳索。 沈蕴笑着上了马车,坐在了车辕上。 “外头冷,进马车。” “等下呗。” 马车经过沈家门口,沈蕴便从车辕上跳下。 “砰砰砰!” 这是她在屯村,第一次砸沈家的门。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开了,沈芙站在门内,已经穿戴整齐。 麻布面巾裹着脸,身上是一件厚实的夹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她看见沈蕴站在门口,身后是叶家的青篷马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了下去。 “姐姐来得倒早。” “你不是要去采石场吗?”沈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走不走?” 沈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马车上的叶长弦,没有多问。 她回头朝院子里说了一声“祖母,我去了”,便提着包袱走出来。 沈蕴已经转身回了马车。 沈芙跟着上了车,在车厢另一侧坐下,把包袱搁在膝头。 叶长弦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都坐稳了,抖了一下缰绳。 马车动了。 “姐姐不奇怪,为什么我一打开门就已经装束好了吗?” 沈芙开口,但不等沈蕴回答,自顾说道: “自我去求了姐姐,回家便做好了准备。” “不管姐姐何时登门,我都可以跟你走。” 沈蕴嘴角一扯,不做回应。 出了屯村,过了黄沙镇,路上人烟越来越少。 两边的土地从灰白的盐碱地变成了一片片裸露的碎石坡,坡上寸草不生,风一吹就是漫天的沙土。 沈芙把面巾紧了紧,偏过头,透过车帘缝往外看。 “姐姐,你以前来过采石场吗?” 沈蕴没有睁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沈芙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试探,“你就不怕……见了父亲,会改变心意?” 沈蕴气笑了。 “父亲?他算哪门子的父亲?” “你们沈家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喜欢给自己冠上所谓的身份?” “生而不养,就不算什么父亲!” “姐姐,怪我,都怪我!” 沈芙哽咽了。 “如果我早些知道,让你回沈家,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但是你没有。” 沈蕴直视沈芙。 “沈芙,都是女人,不代表我看不懂你的小心机。” “再给我装腔作势,我会忍不住扇你!” 沈芙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姐姐,你不要打我。” 这话,她的声音高了。 “我会乖乖听话的,你不要再打我了。” 沈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车厢内一阵静谧,马车依旧颠簸着前行。 沈芙……消停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车慢了下来。 叶长弦偏头朝车帘里说了一声:“前面就是采石场了。” 沈蕴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是一片灰白色的山体,被凿得坑坑洼洼。 山脚下搭着几排低矮的棚子,棚顶盖着破旧的毡布,被风吹得猎猎翻动。 棚子外面,几十个流犯弯着腰在搬运石头。 有人搬着石头从坡上下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差役一鞭子抽过去,那人咬着牙站直了,继续走。 尘土扬得漫天都是,空气里全是石粉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沈蕴放下车帘,看向沈芙。 沈芙的脸已经白了。 她的手攥着包袱,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叶长弦把马车停在采石场外围的一处空地上。 差役看见马车,走了过来。 叶长弦递了名帖,说了两句,差役点了点头,朝棚子那边指了一下。 “沈文彬在第三排棚子,最里面那个。” 沈蕴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沈芙还坐在里面,没动。 “你不下来?” 沈芙咬了咬嘴唇,把包袱搁在车座上,慢慢下了车。 她的脚一落地,风就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站定。 “走吧。”沈蕴说,迈步朝棚子走去。 沈芙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看着远处那些弯着腰搬石头的流犯,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 她还没有找到沈文彬,但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沈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芙在后面看什么,也知道沈芙在想什么。 沈文斌病了,昔日的国公爷,现在又黑又瘦,半躺着,不住地咳嗽。 他身边,是沈长青。 两个人凑在一起,跟同辈人似的。 “大伯父,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祖母跟大伯母她们在屯村,过得挺好的。” “你要是撑不下去了,可就享受不到沈芙的福了!” 沈蕴跟沈芙走进棚子的时候,就听到了沈长青这阴阳怪气的话语。 “父亲~”沈芙一见沈文彬,立马几步上前,哭着扑进了沈文彬的怀里。 “芙儿来看你了,芙儿带着姐姐来看你了!” 剧烈咳嗽的沈文彬抬起头来,看到了沈蕴。 “你……是沈蕴?” 同印象中干瘦孱弱的沈蕴不一样。 沈文彬看着神采奕奕的沈蕴,眼睛猛地瞪大。 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好,好,看来蕴儿是真的伺候了贵人,今日……是来接为父离开这鬼地方的吗?” 第七十一章 被气得吐血 “呵~” 沈蕴笑的有些讽刺。 “怎么,沈长青没有告诉你实情吗?” 沈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沈长青。 看着……乖张又偏执。 “大伯父,你没想错,这沈蕴可不就是攀上贵人了。” 沈长青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那是她自己找的,而且,她还要同沈家断亲呢!” “断亲,什么断亲?” 沈文彬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蕴。 “沈蕴,你是我沈文彬的女儿,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同沈家断亲?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又哑又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破了音,喉咙里涌上一阵咳嗽。 他弓着背咳了好几下,沈长青替他拍背,他抬手把沈长青的手挡开了。 “父亲,你别动气,身体要紧。” 沈芙跪在沈文彬脚边,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你别怪姐姐,都是芙儿的错。” “姐姐记恨芙儿占了她十七年的富贵日子,她连母亲也不认了。” “可是芙儿没有办法,祖母年迈,芙儿……只能把安王的玉佩当了。” “可那堪堪,也就二百两。” 沈芙说着,把随身包袱打开。 “父亲,这是母亲亲手烙的饼,母亲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人儿——” 沈芙顿了顿,哽咽道: “如今都能亲手和面烙面饼了。” 沈文彬低头看着沈芙双手捧着的面饼,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那娇贵的妻……国公府夫人啊! “好孩子,难为你了。” 他接过面饼,抬起头来,看向沈蕴。 那眼神又冷又硬,像在看一个欠了债不还的人。 “沈蕴,你听到了?你妹妹把安王给的玉佩都当了,换来沈家的吃食和棉衣。” “你呢,你身为沈家嫡女,你尽到你的责任了没有?” “父亲,算了吧!” 沈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姐姐恨芙儿,芙儿认了。” “芙儿占了姐姐的身份,芙儿欠姐姐的。姐姐要断亲,就让她断吧。” 沈芙转头看了一眼沈蕴。 “芙儿不怨姐姐,芙儿只求父亲不要动气,保重身子。” “你听到没有?你妹妹处处为你着想!” 沈文彬指着沈蕴,手指头都在抖。 “你倒好,连你亲爹都不认,你还有没有心? “沈芙把玉佩当了,是我让她当的?” 沈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 “她占了沈家十七年的荣华富贵,她拿玉佩出来换吃食,是她自己选的路,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你……” “沈文彬。”沈蕴看着他。 她没有叫“父亲”,她叫的是“沈文彬”。 “沈家……养过我一日吗?给过我一口饭吗?” 沈文彬的嘴张了张。 “国公府落难,你们倒想起我来了。” 沈蕴神色认真,并无半分懊恼气愤。 “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我一个农庄上长大的野丫头——” “是怎么让你们沈家觉得我能攀上屯村的大户的。” “就凭沈家嫡女这个身份?” “不过,我也不在乎了,谁管你们怎么想。” “我就是来断亲的!” “你……你这个不孝女!” 沈文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蕴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我生了你!你就该孝敬我!你就该帮衬沈家!这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 沈蕴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 那笑声不高,但在棚子里荡开。 “沈文斌,你们沈家人,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感觉。” “我是来征询你的意见吗?” “不,我是来通知你的。” “你,你……” 沈文斌猛地站了起来,但起伏太大,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沈文斌咳得弓起了身子。 “断亲,你做梦!” 沈蕴后退了几步。 有些欠欠道: “可是,你……能奈我何?” “难道你还当自己……是荣国公吗?” “沈蕴,做人留一线,你就不怕沈家日后……东山再起?” 沈长青扶住了不停咳嗽的沈文彬。 “哦,是吗?” 沈蕴看向沈芙,无所谓般笑了笑。 “那你们就好好捧着沈芙吧!” “等着她所谓的心上人,从京城来捞你们出去。” “姐姐,你不要说了,父亲这么难受,你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 沈蕴回答地干脆。 “流放路上,所有人都坐视着沈牧远从我手里拿走一半口粮给你。” “配军户场地上,赵氏扯着我的手臂,像介绍牲口一样把我推给军户。” “沈家没有养过我,但是欠我,不是你沈芙一个人欠我。” “是整个沈家都欠我的。” 沈蕴脸色凝重,沉静的有些冷酷了。 “我来采石场,就是看看,自私又自以为是的沈家人……” “是怎么过得……生不如死的!” “逆女,逆女……” 沈文彬咳得快要厥过去了。 “姐姐,你不要说了,你是要气死父亲吗?” “沈蕴,你真不怕天打雷劈死吗,大伯父是你的父亲!” 沈芙跟沈长青都开口怒叱。 “我不怕啊!” 沈蕴坦然:“沈家拿捏不了我,不曾养育过,谈什么回哺。” “这亲我是断定了。” “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沈文彬指着沈蕴,怒目圆睁。 “我是你的父亲,只要你活着,我都是你的父亲。” “呵呵呵~” 沈蕴笑了,“那就请你活久些。”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着……命不久矣的样子。” “姐姐,你太毒了!” 沈芙一直是柔弱软语的,但此刻她抹了眼泪,怒视着沈蕴。 “你不就是有了叶长弦当靠山吗?” “可是你如此不孝又恶毒,你能靠他到几时?” “沈蕴同沈家的关系,流放路上我也看在眼里。” 叶长弦一直在外面,里头争吵声他都听入耳。 既然沈芙提到了他了,他自然也要替沈蕴说上几句。 “沈蕴同沈家断亲这事,我也尊重她。” “孝顺不孝顺,也看家中长辈是什么样的。” “不教不养,任由沈蕴被磋磨,又将她置于危险境地。” “这种家人,不要也罢!” “你……” 看到叶长弦的时候,沈文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几分。 工部侍郎,罪魁祸首,如今居然穿着皮裘, 同为流犯,凭什么? “噗~”沈文彬喷出一口老血,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第七十二章 屯村的事,沈家人都知道了 流犯病了或者死了,是无人在意的。 但是叶长弦在,同差役说了声,倒是有人送了盆水过来。 沈芙跪在地上,替沈文彬擦脸。 沈蕴站在棚口,不冷不热地看着。 “呀~父亲的额头好烫!” 沈芙惊呼道:“长青哥哥,父亲是不是发热了?” 沈长青……在啃面饼。 大房的事情,他插了几句嘴,但多少还是有些事不关已的态度。 “大伯父穿得单薄,年纪也大了,感染了风寒也很正常。” “二叔他们呢?” 沈芙焦急道:“为什么就你在这。” “因为我弱啊!” 沈长青冷笑道:“被挑去疏通河道的是我,我回来了,还不能喘口气?” “长青哥哥!” 沈芙不知道沈长青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刺头模样。 可是……要是沈文彬倒下了,这沈家,还有什么盼头? 沈芙看向沈蕴,几步上前,噗通一下跪下。 “姐姐,我求求你,救救父亲吧!” “就算沈家没养过你,可是这也不是他们故意的啊!” 沈蕴后退了几步。 “沈芙,你的膝盖是越来越软了吗?” “姐姐,只要你能救父亲,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沈蕴微微皱眉。 “我……一个泥腿子养大的,能有什么办法。” “不不不,姐姐,你可以求叶长弦的。” “他在凉州面子大,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给父亲请来大夫。” “姐姐,那毕竟是父亲啊!” 沈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声在棚子里回荡。 沈蕴站在棚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沈芙的头顶,落在草铺上的沈文彬身上。 沈文彬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他身上的短褐薄得透光,脚上是一双烂了边的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叶长弦也在外头,未等沈蕴开口,他已经走向差役问话了。 “差役说,最近的大夫在黄沙镇。骑马去请,一来一往,天黑才能到。” 叶长弦走过来说道。 沈蕴看了一眼棚子外面。 日头偏西,风沙渐起。 等大夫到了,沈文彬怕是已经烧糊涂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棚子。 “姐姐!姐姐你不能走啊!”沈芙在身后喊。 “我去看看马车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沈蕴头也不回。 她走到马车边上,背对着棚子,确认四周无人。 然后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攥在手心。 退烧药。 空间里还囤了各类药。 退烧药,也有好几板。 她掰了两粒,包在纸里。 她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一息。 转身走回了棚子里。 “叶长弦,同差役递个话,让沈家的人过来。” “我可以救他,但是我要沈家所有人都见证这事。” “救了他,我同沈家就断亲了!” 叶长弦有些意外,沈蕴……哪来的药? 但是对上沈蕴势在必得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叶长弦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沈蕴、沈芙、沈长青,还有草铺上烧得昏昏沉沉的沈文彬。 沈芙还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蕴。 “姐姐,你……” “别叫我姐姐。”沈蕴靠在棚柱上,把手里那个小纸包攥紧了。 “等沈家人到齐了,再说。” 差役去了小半个时辰。 沈家二爷沈文远、三爷沈文仲。 还有沈长柏、沈长松几个堂兄弟,一个个从采石场的不同角落被叫了过来。 他们比沈文彬年轻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灰扑扑的短褐,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石粉。 “怎么回事?”沈文远皱着眉,拍着身上的灰。 “大哥怎么了?” 沈文仲凑过来看了一眼,见沈文彬烧得不省人事,脸色沉了沉。 沈长柏和沈长松站在后头,没靠近,也没说话。 沈芙看见自家二叔、三叔来了,像是有了主心骨—— 哭着把刚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姐姐说她能救父亲,但要我们所有人都来。” 沈文远看了沈蕴一眼。 他对沈蕴的印象,还是在流放路上。 那时她瘦得脱了形,像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沈蕴,脸颊有了肉,腰板挺直,眼神沉静。 “你能救大哥?”沈文远问。 沈蕴没答,而是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人。 “人都到齐了?” “沈文彬的嫡亲弟弟,嫡亲侄子,都在这了?” 沈文远和沈文仲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长柏站在后头,不耐烦地抱了抱胳膊:“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蕴从棚柱上直起身来。 “我能让沈文彬退烧。” “但我要你们每个人——在场的每个人——给我作证。” “作什么证?”沈文仲皱眉。 “作证我今日救了沈文彬一命。” 沈蕴一字一句道,“然后,我同沈家,再无瓜葛。”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这事,还是等大哥醒了再做定夺。” 沈文远神色沉沉,不愿做这个拍板的人。 “呵~” 沈蕴嗤笑,“让我顶着沈家嫡女,推我出去献祭军户的时候……” “不是你们所有沈家人都默认的吗?” “怎么断亲,一个个就又置身事外了?” “你们不都是沈家的人吗?” “你是沈家嫡女,那是你该做的是。” 三房的沈文仲开口道:“还有,难道你没有配军户?” “要没有的话,你现在这样,可不像是在受苦的。” 沈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沈长青。 眉头微皱,这人……还在那吃饼。 “看来,沈长青是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如你们沈家所愿,替你们沈家去迎合军户,寻求庇护。” “我自己寻得出路,与沈家无关。” “不过……” “姐姐,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沈芙高声打断了沈蕴的话。 “你赶紧给父亲药啊!” “你教我做事?” 沈蕴眉眼一沉,很是不悦。 “沈老夫人用了人情,让沈家妇人免了劳役,还有了一套屯屋栖身。” “但是沈萱跟沈萤,可都是配了军户的。” “不过……沈芙……幸免于难哦!” “什么?” 沈家人都震惊出声。 “我家萱儿才十六岁。” “我家萤儿才十五岁。” 沈文远跟沈文仲更是震惊又气愤。 “长青,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沈文仲更是斥责自己儿子。 “说了,又能如何?你们都自身难保,谁能救得了她们?” 沈文青凉凉道:“反正我是帮不了。” 沈蕴不与他们废话。 直接走到沈文彬身前。 “把他的嘴给我撬开。” 这话她是对沈长青说的。 “还是说,你想他……死?” 第七十三章 断亲血书 沈长青咽下最后一口米饼。 神色还是欠欠的。 他有些不太乐意地撬开了沈文彬的嘴。 把沈蕴给的药递了过去。 “我的药也不是灵丹妙药,能够立马让他生龙活虎的。” 看着药进了沈文彬的身体,沈蕴缓缓开口道。 “一炷香后,他就会有反应,但是……后续还是要给药的。” 沈蕴沉静道:“所以……断亲的事情,大家都来做个见证吧!” 她又提及这事,沈文远跟沈文仲,脸色都有些难看。 但是所有人,都看着沈文彬。 什么药……能一炷香就起效? 沈蕴退开几步,没有同沈家几人站在一起。 她感受到沈家同辈年轻人,都在偷偷打量自己。 “芙儿,你来说,沈家女眷在屯村,到底怎么样?” 沈文远打破了沉静,盯着沈芙,开口问道。 沈芙眉眼暗了暗,随即看了一眼沈蕴, “姐姐,你真要我说吗?” “呵,沈芙,你说啊,话从我口里说出来,就不是你们想听的样子了。” 沈芙咬了咬唇,犹犹豫豫道: “二婶……病了。” “什么,我娘怎么了?” 开口的是赵氏的两个儿子,沈长柏跟沈长松。 沈芙又看了眼沈蕴。 “这事……同姐姐有关。” “呵~”沈蕴有些无语地轻笑了一声。 “沈芙,你不用支支吾吾的,我来说。” “赵氏受人挑唆,想要杀了我,然后把沈萱送给叶长弦。” “我又不是死的,能让她得逞?” “但是姐姐,你也不能将二婶伤成那样啊!” 沈芙语气难过:“自那后,二婶身子就每况愈下,每日药汤不断。” “最近又冷,二婶天天见风就咳。” “我与母亲求了你多少次,我都给你跪下了。” 沈芙落泪了。 声音带颤,一字一句道: “你一句话,长青哥哥就能留在屯村。” “只要你说一句,两位叔叔,还有几位堂兄堂弟,都能换个地方。” “二婶……就是想要你服个软啊!怎么会真的害你。” 沈芙的话音落下,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长柏第一个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沈蕴,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把我娘伤了?” “她差点要了我的命。”沈蕴没有退,看着他。 “我娘要你的命?我娘一个妇人,能要你的命?”沈长柏声音粗哑。 “我也是个弱女子,又怎么伤到赵氏?” 沈蕴平静说道。 “姐姐,你不要再不承认了。” “二婶肩头那个伤,就连大夫见了都变了脸色。” “你怎么伤的她,你敢对着沈家各位,说个明白吗?” 沈蕴眼神冷冷地扫过所有盯着她的沈家人。 “赵氏想杀我,我反抗,仅此而已。” “你这个……”沈长柏说着就要对沈蕴动手。 “长柏,退下!”沈文远喝了一声。 “芙儿,你继续说。” 沈文远看沈蕴的眼神,也是带着狠意。 “姐姐是好命,得了叶长弦庇护,出行有了马车,穿戴也是皮裘。” 沈芙哽咽:“可是,你看看,大伯父还昏迷着,沈家男丁在这采石场服苦役。” “姐姐,你就没有半点的心虚吗?” “明明……你能改变这一切的。” “啪,啪,啪~”沈蕴鼓起掌来。 她冲沈芙挑衅地笑了。 “好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可是……我为什么要替沈家出头?” “沈家给了我什么?” “既然沈家把荣华富贵给了你沈芙?” “把所有的希望也给了你沈芙。” “沈家……自然也等你拯救了。” 沈蕴环顾一圈,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沈家……好像……赌输了呢!” “沈蕴你找……”沈长柏第一个发作,一副要对沈蕴动手的架势。 “咳咳~”昏迷的沈文彬醒了,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哥~”沈文远几步上前。 “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沈文彬烧的有些头晕目眩,他打了个哆嗦,此刻,却好像……脑子舒坦了些。 “醒了,正好,之前的事情继续。” 沈蕴对沈家人早就失望,今日更是大开眼界。 一群……永远不知道靠自己的废物。 “沈文彬,是我的药,让你暂时退了热,但是会复热。” “如果还想要退热的药,那就断亲!” “不孝女,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沈蕴有些烦了。 “沈文彬,你知道自己这身体,继续高热会怎么样吗?” “采石场可没有大夫帮你开药,用你的命,换一颗神药。” 沈蕴顿了顿,看向全场。 “换我沈蕴同你沈文彬,断亲。” 沈文彬没有立刻答。 他靠在草铺上,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他看了沈蕴一会儿,又看了沈芙一眼。 “芙儿。” 沈芙上前一步:“父亲。” “安王那边……可有消息了?”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女儿……一直在等。”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便是回信……也得数月。” “那你可有把握?” 沈芙紧咬着后槽牙,她不能说安王已经娶妻,她不能! 她重重点头:“沈家对芙儿有养育之恩,再造之恩,芙儿绝不会背弃沈家。” 沈文彬盯着沈芙,“好,不愧是沈家的女儿!” 继而,沈文彬又看向沈蕴。 “不孝女,如你所愿,沈家日后东山再起,也与你无关。” “我不曾享受过半分沈家优待,自然也不想日后攀附。” 沈蕴凉凉道:“空口无凭,我要你写下血书!” “你敢?” 对上沈文彬突然瞪大的怒眼,沈蕴笑得有些不以为然。 “反正你刚吐过血,再吐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 沈文彬怒指沈蕴,气得喉头一腥,真的又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沈蕴……直接扯下身上的布料,递了过去。 “写吧。” 沈文彬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张老脸更是涨得通红。 他一把拿过衣布,果断写下断亲二字。 “药呢?” 沈蕴接过,也不嫌恶心了。 “药给你,那就祝你活得长长久久。” 眼神略过沈芙,她轻笑出声。 “走咯,总算不虚此行。” 第七十四章 她一点都不像沈蕴 沈芙只能跟沈蕴一起走。 她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要是那么舍不得,你留下?” 沈蕴心情大好,开口调侃。 “姐姐……” “停,我与沈文彬都断亲了,以后别再这么叫我。” “说得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走在前头的叶长弦,轻笑了一声。 沈蕴这嘴,毒的很啊! “不管怎样,在我心里,你都是姐姐。” 沈芙语气委屈:“要不是我,姐姐也不会受十七年的苦。” 沈蕴白了沈芙一眼,沈家人都没在。 沈芙装给谁看哦! 回去的马车里,沈芙一脸伤感。 沈蕴则是神色轻松,像是卸掉了肩上的重担一样。 “沈蕴,祖母不会接受的。” “我管你们接不接受。” 沈蕴毫不在意。 沈芙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眼神落在沈蕴带着笑意的脸上。 “沈蕴,你觉得你自己能一直好运吗?” “你一个流犯,在凉州,能长久待下去吗?” “便是叶长弦娶了你,你一个没有母族势力做依靠,若他负你……” “沈芙,沈家给你灌输的教养,就是这样的吗?” 沈蕴收敛了笑意。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觉得女人,就必须要依靠某个人吗?” “我日后怎样,都不需要你费心。” “而且,我一定会走得更远,过得更好。” “但……同沈家无关。” 沈芙没有再接话。 她静静看了沈蕴片刻,就挪开了眼去。 沈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 眉眼舒展,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像是刚卸下一副戴了十七年的枷锁,骨头都轻了。 沈芙又看了沈蕴一眼。 神色复杂了几分。 她不喜欢沈蕴,一个泥腿子养大的沈家真千金。 能有几分能耐? 所以她看着沈蕴被辜负,被磋磨。 看着沈家人算计沈蕴,看着她被推出去配军户。 可是……什么时候沈蕴……变了? 流放路上,那个唯唯诺诺,渴望被沈家人接纳认可的沈蕴…… 什么时候变了? 她凭什么,能够过得这么自在? 就因为攀上叶长弦吗? 嫉妒在沈芙心里蔓延,她无法接受,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沈蕴…… 过得比她好! 她要是毁了沈蕴的脸…… 恶念胆生,沈芙握上了自己的发簪。 但,又放了下来。 木簪子……一点都不锋利的。 “怎么,看我不顺眼,想害死我?” 沈蕴猛地睁眼。 就算沈芙的杀机一瞬而过,她还是感觉到了。 “姐姐……” 沈芙也是瞬间变脸。 “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想害你?” “呵~”沈蕴没有同沈芙争辩。 心里记上了。 马车在路上颠簸,沈蕴不再同沈芙说什么。 “快要到屯村了。” 叶长弦声音传来的时候,沈蕴掀起窗帘,看了出去。 屯村外那片田地,灰白色的盐碱泛在土皮上,像一层薄霜。 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土皮翻卷着,像干死的树皮。 这片地,比石头山那边还严重。 沈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心里在盘算。 石头山那一块算是试验田,只要明年开春,能种下苜蓿,田菁。 便是她的方法是对的。 但屯村外面这大片大片的盐碱地,她吃不下。 她原本就计划,把提炼细盐的法子,卖给刘家。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就看刘老夫人,接不接了。 若是把炼盐法子献给刺史,那她私炼细盐的事情,岂不是瞒不住了? 她不能保证,官府不会秋后算账。 也不能确定,凉州刺史,会私自炼盐,不告知朝廷。 这事……她得同叶长弦商量下。 马车拐进屯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颠了一下。 沈蕴放下车帘,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沈芙坐在车厢另一侧,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着沈蕴闭目养神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断亲书,沈家不会认的。祖母不会认的。 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 “下车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再无瓜葛。” 沈芙下了马车,回头看着沈蕴。 “姐姐,在我这,你永远是沈家人。” 沈蕴不做回应,她当沈芙放屁。 回到叶家,叶母已经在做晚饭了。 沈蕴想要去帮忙,就被叶母挡了出来。 “去去去,外面待着,坐马车不累吗,都能把人颠散架。” 沈蕴莞尔,叶母怎么这么可爱啊! 叶长弦把马车停好进屋。 听到叶母的话,便也开口道: “沈蕴,先喝口水吧。” “叶长弦,我与沈家的事情,你不问吗?” “沈家亏欠你诸多,你与他们断亲,也是情理之中。” “嗯,但是沈芙的话你也听到了。” 沈蕴点头,“她们胡搅蛮缠怎么办。” “你想怎样都可以。” 叶长弦笑道,“沈蕴,你不是只有一个人的。” “你还有我。” 沈蕴看着叶长弦,噗嗤一声笑了。 沈家院子里,沈老夫人坐在堂屋的小杌子上,木杖横在膝头。 梁氏站在旁边,赵氏靠在灶房门口,汪氏缩在角落里。 沈芙推开院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芙儿,怎么样?”沈老夫人开口。 沈芙的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在沈老夫人面前。 “祖母,父亲……写了断亲书。” “什么?” 沈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木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父亲高烧不退,姐姐拿了药,说……说要断亲,才给药。” 沈芙的声音发颤:“父亲为了活命,就……就写了。” “逆子!”沈老夫人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枯瘦的手掌震得发麻。 “他怎么能写?那是沈家的血脉,他说断就断?” “祖母,姐姐逼的……”沈芙哭着说: “姐姐说,如果父亲不写,她就不给药。父亲烧得糊涂了,他……” “糊涂?”沈老夫人打断了沈芙,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气。 “糊涂就能写断亲书?沈文彬,他是国公爷,他怎么能……”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采石场,高热不止…… 他又能怎样啊! “好奸诈的沈蕴,好毒的沈蕴。” “不是国公府养大的,竟养成她如此自私狠毒的性子。” “可是我不认!” “她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她这不是君子之道!” 沈老夫人气得大骂沈蕴。 骂完之后,她才看向沈芙。 “你父亲服了药……可好了?” “服下姐姐给的药,父亲在一炷香内就清醒了。” 沈芙哽咽道:“祖母,姐姐到底哪来的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灵的药?” “好啊,当初伤我那么重,害我高热不止,她怎么不给药?” 赵氏怒叱,“芙儿,你可有将沈蕴害我的事情告知你二叔?” “二叔知道了,长柏和长松哥哥也知道,他们都想要跟沈蕴拼命呢!” 沈芙像是哭的背过气,大大吸了口气: “祖母,姐姐身怀神药,这事……不对劲啊!” “她好像……根本就不像是庄子上长大的一样。” “她……是不是……中邪了。” “还是说……什么孤魂野鬼,占了她的身?” 第七十五章 屯村其他的盐碱她吃不下 沈老夫人脸色阴沉,眼神在沈芙脸上盯了好一会儿。 中邪,无稽之谈。 她活了大半辈子,不信鬼神。 沈蕴一直都在眼皮子底下,流放路上,是个什么样,她也很清楚。 与其说是中邪,还不如说是被轻贱到底,开始反抗了。 毕竟……是泥腿子养大,毫无教养规矩之人。 “是啊,中邪了。” 沈老夫人呼出一口浊气,重重说道。 梁氏、赵氏,还有汪氏都屏住了呼吸,齐刷刷看向了沈老夫人。 “要不是中邪,我好好的沈家孙女,怎么可能不认亲人?” “怎么可能逼着重病父亲写下断亲血书。” “我沈家,怎么会有这种黑心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母亲,可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梁氏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妇人之见!”沈老夫人沉哼一声。 “此事,自然不能明着指证,待我好好想想。” “沈蕴想同沈家断亲……绝不可能!” 沈芙看着沈老夫人,心里一阵发凉。 往日端庄慈爱的沈老夫人,此刻神色阴鸷。 她随口胡诌的话……竟成了老刺向沈蕴的刀…… 翌日早上,沈蕴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 “屯村外面的盐碱地。” 沈蕴一手托着晒,一手搅着碗里的粥。 “石头山那一片,因为有井,整片地浇灌之后,得以翻新。 “开春种下苜蓿和田菁,等入夏又把草根全部翻进土里滋养。” “这般几轮,就能养出好的土地了。” “可是……” 她看向叶长弦,“屯村这样的盐碱地,还有很多。” “我一个人……吃不下。”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把炼盐的法子交出去。” 沈蕴咬了咬牙,“你说,我交给谁?” 叶长弦静静看着沈蕴。 微微笑了笑。 “沈蕴,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或者,你心里其实有决断了对吗?”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沈蕴好奇,“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第一个想法让你满意的话,就不会有第二个。” “既然第一个不满意,那自然是选择第二个。”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说道: “的确,我也想过要把炼盐法子献给官府。” “但是……岂不是自打脸面,那我之前炼盐,卖给刘家,不都……” “那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叶长弦点了点头。 “你考虑的很对。” “如果刺史想用这个法子造福凉州,他就不会算账——因为他需要你。” “如果他想把这个法子报上去邀功,那他就会先把你按下来——因为你是私炼盐的人,你是他的把柄。” “人心,是这世上最难预测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所以……我想卖给刘家。” 沈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刘家财大气粗,也能出的起价钱。” 叶长弦点了点头:“我想,你还想要跟随刘家的商队去关外吧!” 沈蕴被说破心思般挠了挠头: “那个……以后再说。” “钱……要慢慢赚的。” “那就同刘家好好谈一谈。” 叶长弦眼角含笑,对于沈蕴的决定,他不干预。 “叶长弦,我以为,你会想要凉州富起来的。” 叶长弦摇了摇头: “官府的钱,来自赋税。” “刘家赚的越多,交的赋税也越多。” “而用赋税来改善百姓生计,才是为官者该做的。” “贩卖私盐赚的钱,是进了个人口袋,还是哪里……就不一定了。” 沈蕴点了点头,叶长弦的话……很有道理。 当权者一旦有了钱,就不知道还能不能保留初心了。 “砰砰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在院子里喂鸡的叶母上前应了门。 来的是沈萤,她拘束着同叶母问好。 “找沈蕴的吧!” 叶母和气道:“沈蕴,大壮媳妇找你。” 沈蕴应声走了出来。 “大姐姐。” 沈萤看到沈蕴,立马上前。 “石头山的活都干完了吗?” “真的没有活可以干吗?外头还有那么多的白霜,你要的话,我可以一直刮的。” 屯村的盐碱土,是刮不完的。 因为缺水,就算表层刮了,还会源源不断生出来。 不是她不需要盐碱。 是打着整治屯村土地的旗号,只收刮盐碱,没用啊! “石头山一带的地,都翻整了,也埋了牛粪料。” 沈蕴解释道:“还从井里引水上来,做了沟渠——” “可是村里其他地方,没办法浇灌,河道……一直没有水啊!” 沈萤神色纠结。 她不出来做事,就得在钱家做事。 钱老婆子阴阳怪气,钱大壮又总是对她动手动脚…… “大姐姐,那日后呢?” 沈蕴要去凉州的事情,除了叶母知道,村里无人知晓。 看到沈萤这样……她突然萌生一个带沈萤一起的念头。 只是…… “沈萤,我与沈家,断亲了!” 沈蕴平静说道:“日后,你也别叫我大姐姐了。” “怎么会?” 沈萤愕然,随即摇头:“这怎么可能。” “沈家……怎么可能放过你?” 沈蕴笑了笑:“我去了一趟采石场,见了沈文彬。” “嗯,也见了你的父亲。” “他们还一直以为我会像他们预想中一样,替沈家出头。” 沈萤瞪大了眼睛:“我哥哥……回去……什么都没说吗?” “嗯,他什么都没说,他……性子有些扭曲,可能怨天怨地怨这世道吧!” “沈萤,沈文彬给我写了断亲血书。” 沈蕴正色道:“不管沈家认不认,至少在我这里,我与沈家再无瓜葛!” “明年叶长弦要前往凉州城做事,我会同他一起走。” 沈萤的脸色,顿时白了一层。 沈蕴走了,那她怎么办? “你手脚灵活,脑子也活,我想带上你!” “可是,我怎么才能带上你?” 沈萤冷掉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但又随即暗了几分。 “流犯不得随意离开流放地。” “我又是钱大壮的媳妇,我怎么才能跟你走?” 沈蕴也没有想到办法。 “沈萤,你先回去,这是,谁都别说。” 沈萤点了点头。 “大姐姐,不管你跟沈家怎样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大姐姐。” “我一直……都在看向你!” 沈蕴又愣住,随即笑了。 “我,平平无奇,只是想要过得好些而已。” “大姐姐,那也是我想要的,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过得好些。” 沈萤望着沈蕴,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第七十六章 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沈萤不能跟你走。” 叶长弦听完沈蕴的话,神色凝重。 “有些规矩,不能乱。” 沈蕴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但是……事在人为。” “大不了,把钱大壮也带上。”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茶碗搁在面前,没有喝。 “流犯的管束,比你想象中严得多。” “每个流犯的去留、生死,屯村里正那里都有一本册子,写得清清楚楚。” “谁在屯村,谁去了采石场,谁配了军户,谁病死了——一笔一笔,报到凉州卫。” 他顿了顿。 “沈萤是配了军户的人,她的名字在钱家的户册上。她走一步,都得里正点头。” 沈蕴抿了抿唇。 “那就让里正点头。” “里正凭什么点头?” “凭河道改道需要人手。”沈蕴说。 “河道改道不是挖一口井,得征用青壮男。” “钱大壮是军户,但他现在在屯村,没被军中征召。修河道是刺史府定的工事,征调屯村青壮去帮忙,名正言顺。” 叶长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沈蕴继续说下去:“钱大壮去了河道,沈萤是他媳妇,跟着去——不是名正言顺的?” “至于到了凉州城,沈萤是跟着钱大壮,还是跟着我,不都能安排吗?” “而且,我就算是开了铺子,也肯定是需要人手的。” 叶长弦抬起头看她。 “你想过没有,钱大壮这个人,愿不愿意去河道?”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沈蕴说,“在屯村,他靠给人干零活混日子。河道那边有工钱,有口粮,比他在屯村挣得多。钱老婆子会算这笔账。” 叶长弦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你等我。” “石羊河改道之事,也要等凉州城那边的公文。” “到时候征用人手的调令也会到的。” “我就知道,没什么事能难道你!” 沈蕴兴奋道:“叶长弦,你老厉害了!” 叶长弦愣了一下,眼神微微沉了沉。 “沈蕴,不要随便夸人。” “可是你就是很厉害啊!” 沈蕴眼里闪着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 几乎,能看到叶长弦那低垂的长睫毛。 “嗯哼~”叶长弦的声音哑了几分。 “坐好,好好说话。”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些。 “我去看下伯母在干什么。” 她心跳又快了一些。 叶长弦的眼睫毛……好长啊! 看着沈蕴快去走开,叶长弦低声笑了笑。 目光……也是自主地追随着沈蕴,直到她进了厨房…… 沈萤从叶家走出去,没几步,就被汪氏撞见了。 又更像是被守株待兔般逮到了。 “萤儿,你现在,都不打算见一见娘了吗?” 沈萤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着汪氏从巷子拐角处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 她叫了一声,不冷不热。 汪氏快步走过来,想拉沈萤的手。 沈萤往后退了一步,汪氏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 “萤儿,娘知道你还怨娘。” 汪氏把手收回去,声音发颤,“可娘是真的没办法。” “你祖母不给娘说话的机会,你大伯母当家,二伯母又病着……” “娘,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你站在这,是真的要见我,还是知道我去找了大姐姐——” 沈萤微眯了眼:“想从我这里,套话?” 汪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萤看见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沈家人每次要她做什么的时候,眼神都是这样的。 “祖母让你来套我的话?” “不是!”汪氏急着否认,声音却低了半截。 “娘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沈蕴最近在做什么。” “她告诉我,她已经同沈家断亲了。 “所以,她做什么,与你们何干?” 沈萤眼角扫视四周,就想看看,谁会躲在阴暗口偷窥。 “话不能这么说的,她是趁你大伯父病重之际要挟的。” 汪氏弱弱道:“萤儿,你不觉得……沈蕴……不像沈蕴了吗?” 沈萤眉头拧起,有些气恼:“你们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任谁被亲爹娘算计,所有人偏爱假千金,都会不一样的吧!” “娘,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沈萤嗤笑:“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但是……你们一定会失败的。” “萤儿!”汪氏的声音高了几分。 “你想想你哥哥,想想你父亲啊!” 汪氏的语气里有几分哀怨。 “沈蕴攀上了叶长弦,那对沈家来说,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叶长弦能安置流犯,萤儿,你难道不想跟哥哥跟你爹在一起吗?” 沈萤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怎么在一起?在一起吃苦吗?” “在一起就能改变流犯的身份,就能改变我是钱大壮女人的身份吗?” 沈萤微微抬起下巴,此刻的下颚骨显得那么地倔强。 “为什么,你们就是学不会朝前看。” “改变不了的事情,为什么不接受!” “萤儿,你要我怎么接受?” 汪氏哭了,“我看着自己女儿被配军户,没有办法阻拦。” “我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折磨地不成人样,更没有办法救他!” “你要我怎么接受啊!” 沈萤看着捂着脸哭的汪氏。 眼底也流露出一丝的悲哀。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娘,你的绣工不错,你可以替人缝补衣服,别人打补丁,你可以绣上花样。” “还有大伯母,二伯母,也都是世家精心教养的贵女。” “没有理由,我都能赚到钱,她们不能。” 沈萤深吸了口气:“我不像你们,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努力过上好日子的。” “萤儿!” 看着沈萤决绝的离开,汪氏捂着胸口,哭得更盛了。 沈芙,从沈家门后走出。 扶住哭的不能自己的汪氏。 “三婶,你瞧,谁说沈蕴身上没有脏东西呢?” “跟她走的近的人,也越发同她想象了。” “萤儿妹妹以前,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第七十七章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大姐姐以前啊,那真的是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呢!” “她几乎都不会大声说话,看到谁,都会软软的笑一笑。”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变了。” “就跟戏文里说的那样,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上身,性情大变啊!” 沈芙在村头的井边,同村妇们说话。 像是随意般说起,又带着叹息跟无奈,最后,她提了半桶水,走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我听着怎么在说叶家那位……中邪了?” “这事……外人说不来的,她们沈家的事……啧啧……” 闲话是传开了,但没有起什么风浪。 村里人更关心的是石头山那边什么时候再招人,叶家的马车能不能借来用一用。 沈芙的“中邪”之说,传了两天,便没人再提。 沈芙自己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天后,汪氏揣着一方绣帕出了门。 她没有去石头山,也没有去河道,她挨家挨户地问,谁家要缝补的活计。 “大姐,你这衣裳口子,我替你缝上,不耽误你穿的。” “婶子,家里的旧衣有要补的吗?我绣工还过得去。” 汪氏以前是国公府三房的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拿着一方绣帕站在人家门口,问得小心,答得也小心。 有人愿意给她活,有人把她打发走了。 汪氏没恼,一家一家地问下去。 “老婶子,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能请道长的?” “请道长做什么?” “我想给孩子们祈个福。” 汪氏顿了顿,“我儿在采石场,我女儿……萤儿……我总想着,给他们求个平安。” 村妇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指了个方向: “镇子西边有个道观,听说灵验,但请道长上门,得花不少银子。” 汪氏道了谢,把话记下了。 她没接到几笔缝补的活,银子的事,得再想办法。 但她替沈芙把话带到了。 沈家院子里,沈芙正蹲在灶前烧水。 汪氏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婶,问到了?” “问到了,镇西有家道观。” 沈芙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烧火。 “剩下的事情,就等时机了……” 过了几日,刘家的马车又进了屯村。 还是廖管事,还是那个时辰,只是这次,沈蕴没有把盐交出去就完事。 “廖管事,这一批盐之后,石头山的存货就交清了。” 沈蕴把最后一袋盐搁在桌上,“我想见一见刘老夫人。” 廖管事看了她一眼。 “石头山的盐没了,但是屯村的还有。” “沈姑娘是不打算继续炼盐了吗?” “便是就此事想与老夫人详谈。” 廖管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答。 “我会把话带到。” “会有人将口信送来。” “多谢。” 刘家马车离开后,叶长弦从屋里走出来。 “沈蕴,若是到了刘老夫人面前,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真舍得?” “舍得。”沈蕴说,“留在手里也是浪费。” “屯村这么大的盐碱地,光靠我一个人,一辈子也吃不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哪天,我会炼盐的风声传出去,找我的人,不一定就是刘家了。” “你比我想的,还要干脆利落。” 叶长弦眼中有着赞许。 沈蕴目光悠悠,看向门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盐而已,她空间里,还有糖呢! 那可是比盐还要来的贵的东西呢! 可惜凉州城没有甘蔗,否则,她大抵也要来做糖的。 “气死我了,一群长舌妇,死了都要下拔舌地狱!” 叶母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外面摘回来的干菜。 抛给鸡吃。 “沈蕴,你知道外头那帮人现在都怎么说你吗?” 沈蕴诧异:“说什么?” “说你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说你性情大变是中了邪!” 叶母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话是谁传出来的?还不是沈家那帮烂了心肝的!” 叶长弦眉头微皱:“村里人信了?” “信什么信!信她个鬼!”叶母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又高了几分。 “一个个都是闲的,过年的粮都备好了?” “石头山没货了,闲的嘴皮子开始倒操心起人家身上有没有邪祟了。” “沈家那一窝子,死了都得下地狱,阎王爷要是要他们,都得嫌脏!” 她骂完,喘了口气,这才回过头来看沈蕴。 “你也别不当回事。” 沈蕴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伯母,我听着呢。” “你听着就好。”叶母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但眼神很厉。 “沈家这些人,最是阴毒。” “今天说你这不洁,明天说你不孝。” “但是,中邪这事,更严重。” “世人会忌讳的。” 叶长弦的神色沉了下来。 “娘说得对,这事不能轻轻放下。” “不用你提醒。”叶母横了他一眼,又转向沈蕴。 “沈蕴,伯母岁数比你大,见的阴招比你多。” “这帮人从来不会跟你正面对上,他们只会躲在背后,一点一点给你身上泼脏水。” “等他们把闲话堆到人心里去了,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叶长弦沉静开口: “必须在她们把这事咬定之前,我们做出反击。” “可是中邪……这种事情要怎么泼脏水?” 沈蕴见叶母跟叶长弦如此凝重,不由好奇:“用黑狗血泼我吗?” “我听说,那汪氏,打探道观了。” 叶母低声道:“这事……真要被道士找上门,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那就先一步找人。” 叶长弦当即说道:“我去找人。” “找谁?” 叶母立马问道。 “自然是说出来话,大家都能信的人。” 叶长弦说完,就大步朝外走去。 沈蕴不解地看向叶母。 “伯母,什么人,你知道吗?” 叶母的神色缓了很多,人也冷静了下来。 嘴角更是噙着一抹笑。 “哦,那人啊,那人出马,这事就稳妥了。” 沈蕴困惑,这凉州,有如此高人? 第七十八章 她天富贵命 那道士来的时候,是正午。 屯村的冬日,日头本就短,正午也不过是灰蒙蒙的。 可那道士一出现,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全都直起了腰。 “这不是青云观的紫云道人吗?” “来接他的是……沈家的妇人。” 沈老夫人亲自来接应紫云道人。 梁氏扶着她的手臂,赵氏跟汪氏跟在后面,沈芙走在最后,面上仍罩着麻布。 “道长辛苦了。” 沈老夫人微微躬身,“老身恭候多时了。” “就是你们请老道来做法事的,闲话少说,过去吧!” 沈老夫人也不说话,做了一个请势。 直接往住的宅子里走去。 村里人远远地看着,但还是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 “主家流年不利,那是家中人撞了邪祟。” 紫云道人在沈家转悠了一圈后,手里的罗盘便像是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家中所有人,可都在此?” “还有位孙女,住在前头。” 沈老夫人应道:“道长,那家里这些人……” “不是你们。” 罗盘飞快转着,最后,突然停住,指向一个方向。 紫云道长立马循着罗盘指向,出了沈家,直往……叶家走去。 沈家几人立马跟上。 “邪祟附身之人……就在此处!” 紫云道人手里的罗盘,稳稳地指向叶家大门。 门……开了。 门后,站着叶长弦。 他平静看着紫云道人,顺带扫了一眼沈家几人,以及巷口出现的三三两两村民。 “有事?” “贫道青云观紫云道人。” “受沈家所托替沈家做法算运势。” “贫僧掐指一算,沈家后辈,有一女,撞了邪祟。” “累及家人,待贫僧替她拔出邪祟……” “沈家的人,与我何干?” 叶长弦神色森冷,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上前一步,站在紫云道人身侧。 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阴沉。 “叶长弦,话不能这么说。” “沈蕴是我沈家的血脉,她如今性情大变,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我沈家请道长来,是为她好。”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让巷口围过来的村民都听得见。 “她中了邪祟,才做出断亲这种事。” “等她身上的东西拔干净了,我沈家还是认这个孙女的。大度些,不与她计较。” “是啊,叶公子,我们也是好意。” 沈芙跟在后面,声音柔柔的:“姐姐变成这样,我们心里也难受。”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像看地上的一块石头。 沈芙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叶长弦,让道长进去吧。” 沈老夫人又说了一遍,“若真有什么不干净的,耽误了,害的是沈蕴自己。” 巷口的村民已经围了十来个人,交头接耳。 有人探头往叶家院子里看,有人盯着紫云道人手里的罗盘。 叶长弦偏头看了一眼那些人。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去。” 沈老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朝紫云道人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跨进了叶家门槛。 梁氏扶着她的手臂,赵氏、汪氏跟在后面,沈芙走在最后。 这是她们第一次……进叶家的大门。 紫云道人提着罗盘,跟在沈家人后面进了院子。 围观村民也挤进来几个,站在院墙边上看热闹。 叶家院子里很安静。 叶母站在灶房门口,脸色沉沉地看着这群人进来,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沈家人,落在叶长弦脸上。 叶长弦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叶母便没有动。 沈蕴坐在院子当中的矮凳上。 她面前站着一个老道。 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他没有拿罗盘,没有拿法器,只是站在沈蕴面前,像在跟她说话。 沈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老道的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了什么。 紫云道人一进院子,脚步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老道身上,脸色骤变。 罗盘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慌忙抓住。 “师……师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夫人回头看了紫云道人一眼:“道长,怎么了?” 紫云道人没有理她。 他提着罗盘快步走上前,在那老道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 “师父,您怎么在这里?” 老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紫云啊,来瞧瞧,这位施主是不是福泽深厚?” “这谁要是能与这位施主结缘,那便是福运将至啊!” “老道与长弦多年未见,今日前来,就发现叶家上空紫气氤氲。” “瞧瞧,这院子,前院养了鸡,后院养了马。” “再看长弦,可不就是否极泰来,福星高照吗?” 紫云道人张张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对了,紫云,你来叶家做什么?” “弟子,弟子是来信众家里做法事的。” “长弦,你请了紫云做法事吗?” “老道长,您都在,晚辈怎么可能还请别人呢?” 叶长弦笑了,“原来紫云道长是你的弟子啊。” “他说我叶家进了邪祟,紫云道长,邪祟在哪里啊?” “就是她!”沈老夫人大声道,指着沈蕴。 “她就是我沈家那个不孝孙女,她趁她父亲重病时,拿药要挟。” 沈老夫人神色阴狠:“她要她父亲,用血写下断亲书。” “试下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恶毒之人?” “但……老身想着,沈家女儿,断然不会这般,定时……邪祟附身了!” “紫云,你觉得是这样吗?” 老道人看着紫云真人,声音沉了沉。 “师父,弟子,弟子……” 紫云道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上下打量着沈蕴面相,神色又困惑了几分。 “这位女施主的命格……弟子……看不透。” “你道行不够,自然看不透。” 老道人呵斥道。 ““沈蕴小友,那是天生的富贵命格。” “紫微坐命,天府在田宅,本是一生衣食无忧、荫及族亲的运势。” “但……”老道人顿了顿,目光从沈蕴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沈家众人。 “她的命宫里,压着三道煞。” “一道,是血脉之煞。生而不养,亲缘寡薄。” 沈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二道,是鸠占之煞。旁人占了她的命格,食她的福禄,受她的庇佑,以他人之运养己身,令她本命黯淡。” 沈芙的手指在袖口里僵住了。 “三道,是反噬之煞。” 老道人看向沈家女眷几人,声音平平: “受她命格荫蔽之人,不知感恩,反噬其主。” “此为最毒之煞。” 第七十九章 沈家的不幸日后都会落到你身上 “不可能,绝不可能!” 沈老夫人站立不稳,差一点直接萎靡在地。 就连扶着她的梁氏,身子都有些发抖。 “怎么不可能!” 叶长弦高声道,他要外头的人都听到。 “我回凉州的时候,家里是什么光景,街坊都该知道。” “但是,沈蕴来了,我叶家……也好起来了。” “就连村子里,想想多少人,是她来了之后,吃到了白米饭。” “又是多少人,手头有了钱。” “就连石头山的井,多少年,村里都打不出第二口井,可是石头山的井……出水了!” 叶长弦的话,让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也都开始嘀咕起来。 “没错,我儿子回来的时候,皮包骨啊!” 叶母也走上前,她声音响亮,脸上还带着骄傲。 “可是你们现在看看,那叫一个样貌堂堂,玉树临风。” “还有我在村里,过了多少年的清贫日子。” “你们瞧瞧,我这棉衣……都是沈蕴带来的。” “贫道,贫道学艺不精,看走眼了!” 紫云道人重重开口:“沈家这运势不济,是自行有亏。” “与这个沈蕴姑娘无关。” “贫道汗颜,得罪得罪。” “师父,弟子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紫云道人溜了,步下生风,走的飞快。 沈蕴从老道人身后走出。 直接走到了沈老夫人面前。 “你们……满意了吗?”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汗。 她刚才差点摔倒,现在站得也不算稳。 但她的脊背还撑着,还在撑着她那副国公府老夫人的架子。 “沈蕴,你休得得意。” “你改变不了自己的出生,你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 沈蕴笑了。 “老夫人,你是忘了自己的出身?” “你也不是生来就是沈家人啊!” “而我……” 沈蕴回头看了一眼叶长弦跟叶母。 “你们莫不是忘了,我都已经入了叶家的户籍。”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梁氏站了出来。 她扶着沈老夫人的手臂,目光落在沈蕴脸上,眼眶红了。 “沈蕴,你说断亲就断亲。可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你在庄子上过了十七年,我认。” “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说断就断。” “你问问这天底下,有哪个女儿,能真的跟生母断了关系?” 梁氏的声音越来越高,她松开沈老夫人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 “你可以不认沈家,你可以不认老夫人,你可以不认你的父亲——” “但你认不认我?” “我生了你,我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我差点死在产床上。你是我的命换来的,你凭什么——” “梁氏,你就闭嘴吧!” 沈蕴直接打断了梁氏的话。 “对,你怀胎十月,生了我。” 沈蕴扫了一眼沈芙,“可你养大的不是我。” “且不去计较生恩与养恩哪个大,就你们对我做的桩桩事件——”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都不站你们。” “姐姐,可是人不能忘本啊!” 沈芙上前扶住了梁氏。 “沈家对你做的,我们都认,我也跪下来求你了。” “所有的报应,都落在我沈芙身上就好了,你不能这么伤母亲的心啊!” “好啊!” 沈蕴看着沈芙,平静说道。 “那你沈芙听好了,以后沈家的祸事都会落在你身上。” “你既然替我做了梁氏十七年的女儿,那就请你继续做下去吧!” “以后尽孝,也是你的事。” “沈家嫡女的身份也给你,以后,你就是沈家大小姐。” “姐姐,你……” “去去去,阴谋都被揭穿了,还在这胡搅蛮缠。” 叶母看不过去了,索性直接上前赶人。 “沈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做点人事吧!” “还有你们几个,想干什么,谁不知道啊!” “不就眼红我叶家有了沈蕴,过上了好日子。” “但是……嫁出去的女儿,怎么,娘家还要舔着脸上去要接济吗?” “大伙儿来来来,你们自个说,女儿嫁出去了,你们有脸上门去要吃要喝吗?” 看热闹的村民都笑了。 “噢哟,那可不行的,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娘家老脸是真的要丢光了。” 沈老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外头嘲笑的话那么大声。 她坚挺的背都被压弯了。 “我们走。” 沈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她转身,步子迈得很快,木杖点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梁氏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赵氏、汪氏也不敢再留,一个接一个往院门走去。 沈芙站在原地停了一息,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这一眼很短。 但沈蕴看出来了。 沈芙恨她! 恨就恨呗,说不恨才是假的。 “散了吧散了吧!”叶母开始赶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了。 叶长弦同老道人致谢。 “玄机道长,今日这事,多亏你了。” “非也非也,是这位小友,的确非同寻常。” 玄机道长笑着看着沈蕴。 “老道也是实事求是。” “道长,你说我是天生富贵命,是不是说,以后,我会变得很有钱啊!” 沈蕴的眼睛亮亮的,问得坦荡又直接。 玄机道长看着她,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笑了。 “小友,命格一事,三分天定,七分人为。” “老道说你富贵,不是说你躺着就能来钱。” “那怎么说?” 他指了指沈蕴的手。 “你这双手,是能做事的。” “老道行走江湖数十年,看人无数——有人命好,但手懒,福禄来了也接不住。” “有人命苦,但手勤,硬生生把苦日子熬出了头。” “你属于第三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日后所成之事,不在凉州一城,不在西域一路。你的财路,是一条通途。” “商队出关,驼铃响处,皆有你的名号。” “你所到之处,能活一方水土,能养一方百姓。” “这不是小富,是大富。不是一世之富,是能荫及子孙的富贵。” 沈蕴听得有些愣。 她不信命的,但……信好听的话。 不过这话从玄机道长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那……我什么时候能富?” 玄机道长笑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这小友,倒是实在。” “老道只说了命格,没说时辰。” “你且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蕴心潮澎湃,她要做的事……很多很多。 她看向叶长弦,眉眼间,盛满了星光。 她的未来,有他! 第八十章 沈芙被人堵了 沈家大门紧闭。 再一次算计沈蕴不成,还让她们被全村人嗤笑。 这让沈老夫人恨的心都绞痛。 “不可能的,沈蕴是个泥腿子养大的,怎么能有那么好的命格。” “这么好的命格,怎么可能是被沈家压制的。” 沈芙也恨得咬牙。 她不相信那个老道人说的话。 那样的命格应该是她才是。 她更心痛,自己的五十两银子。 请动紫云道人说那一番话,花了她五十两银子! “祖母,这一定是假的。” 沈芙咬牙说道:“那紫云道人,能被我们买通。” “那个老道人,可能也是被收买的。” “对,就是这样!”梁氏立马附和。 她也不能接受,自己不要的女儿,是天生富贵命。 沈老夫人反复呼吸,才将心口的痛压下去。 “罢了,这次的事情栽了跟头,大家都先避嫌,不要外出。” “芙儿,你手头还有多少银子,可能维持家中生计?” 沈芙心里咯噔一声。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祖母,之前的二百两,给二婶买药,又添了冬衣、棉被、粮米油盐……” 她顿了一下。 “加上这次给紫云道人的五十两,芙儿手头只剩下不到三十两了。” “三十两?”沈老夫人眉头紧锁,“这才多久,二百两就花完了?” “祖母,家里六口人,样样都要钱。” “二婶的药最贵,一副药就要二两银子,还不敢停。” 沈芙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若是再这么花下去,三十两,也就够用半个月。” “若是能将那道人的五十两拿回来……” “必须拿回来,无能道士,让我们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沈老夫人愤愤道。 “芙儿,带你去青云观的那位……” “祖母,他叫项大军。” “对,你让他一起去,把银子要回来。” 沈老夫人眉头紧皱,“道士也不能欺负我们沈家妇人!” 沈芙……点头了。 她也想要把钱要回来。 沈芙托人给项大军传了口信。 这次的事情,叶长弦,心里,对沈家人的观感,是越发的憎恶了。 他本不想与一群妇人计较,但沈芙…… 项大军替沈芙做了不少事啊! 可见项大军对沈芙很是上心,这等好事,他得告诉项大娘啊! 老人家想要抱孙子,很久了。 项大军得到消息后,立马从军中调了马车出来。 又是立马朝沈家而去。 “沈芙姑娘,你的事情就是我项大军的事情。” “那青云观欺人太甚,这银子,我肯定帮你要回来。” “多谢项大哥。”沈芙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五十两银子,对于我沈家而言……那几乎是天塌了。” “必须要回来!”项大军把刀往鞘里一插,“上马车,我这就陪你去。” “他要是不退,我就把道馆砸了。” 沈芙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从屯村到青云观,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 路上人烟稀少,两边是灰扑扑的荒地,风卷着沙土在呼啸。 到了青云观,项大军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上前拍门。 但拍了半天,里头没动静。 “不在?” “不可能,紫云道人早上去的屯村,肯定回来了。” 沈芙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项大哥,你用力些。” 项大军又拍了两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道士,瘦瘦的,看见项大军一身军服,往后缩了缩。 “找谁?” “找你们紫云道人!”项大军嗓门一亮。 “他昨天去屯村做法事,收了五十两银子,活没干成,钱得退!” 小道士脸色一变:“师父……师父不在。” “不在?我进去看看。”项大军伸手一推,门板就撞在墙上。 他大步往里走,沈芙跟在他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院子里很安静,像是没人。 紫云道人确实不在。 项大军在道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出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明天再来!” 沈芙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 她为自己竟然要为五十两银子而奔波,心生烦躁。 “项大哥,算了。”她低声说道,“我们先回去。” “那五十两——” “我再想办法。” 项大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觉得沈芙太可怜了,被人骗了钱,还不敢声张。 “沈芙姑娘,你别怕,那钱我替你盯着,他跑不了。” “嗯。” 沈芙低低应了一声,两人便直接回了屯村。 村口,一个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拐棍,在四处张望。 项大军驾着马车到村口的时候,立马紧勒缰绳。 马车里的沈芙,更是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马车壁。 “娘?”项大军立马下马,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会在这?” “项大哥……”沈芙撩开马车帘,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好同看过来的项大娘撞了个正面。 “娘听说你找了个姑娘,就是这位吧。” 项大娘的视线越过项大军,落在了沈芙身上。 “我先看看这个姑娘。” 项大军的娘朝沈芙走了两步,停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沈芙有些措手不及,更有一种被人打量的窘迫感。 而且,这老妇人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她求助一样看向项大军:“项大哥~” “沈芙姑娘,这是我的娘亲。” 项大军立马上前介绍道。 “娘,你别吓着沈芙姑娘。 “呵,沈芙姑娘,你个出息的~” 项大娘还是盯着沈芙。 “就是你,让我儿子丢了魂一样往屯村跑?” 项大军急了:“娘,你说什么呢——” “闭嘴!”项大娘呵斥,盯着沈芙。 “说吧,什么时候过门?你这模样长得太过惹眼,以后进了我项家……” “大娘,你误会了!” 沈芙急切开口:“我与项大哥只是朋友。” “朋友?” 项大娘冷哼一声:“你这女娃太不实诚。” “将我儿子差遣做这做那,一句朋友,你是当我儿冤大头吗?” “哪家的,父母没教你怎么做人吗?” “回头我亲自登门,要进我项家的门,先学会项家的规矩!” 项大娘说着,就一肘子顶开项大军。 “老娘的腿也酸了,这马车,老娘也坐一坐。” “项大哥~”沈芙羞愤又尴尬,她想下马车,剩下的路,自己走。 但是项大娘伸手一堆,就把沈芙给堆进了马车厢。 自己更是撅了下腚,挪进了马车里。 “我不……”沈芙的抗议被项大娘堵了回去。 项大军急得挠头,但对上项大娘怒视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驾起马车。 往沈家而去…… 第八十一章 沈芙被羞辱 “我儿子可是军营里做事的,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项大娘嫌弃打量着沈芙。 “这脸跟面粉儿白,看着就不像能下地的。” “以后大军去军营做事,你就在家里给我干活。” “大娘,你真误会了,我与项大哥,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沈芙脸色发白,她就没遇到过这么凶横的老妇人。 项大娘举起手,作势要扇沈芙。 沈芙立马躲闪,眼神慌乱。 她咬了咬牙,还是强硬道: “大娘,你便是打死我,我也要说。” “我与项大哥清清白白,我是有未婚夫婿的。” “项大哥,你娘要打死我了,项大哥,救命……” 她是绝对不能让这老妇人闹到家里去的。 沈芙从马车窗里探出头去,大声呼喊。 “救命,救命啊!” “驭~” 项大军立马勒住缰绳。 他跳下车辕,直接掀开马车帘子。 “娘,你莫要欺负沈芙姑娘。” “我欺负她?” 项大娘顿时炸了,一巴掌拍在车辕上,震得马车晃了一下。 “项大军,你给我过来!” 她急急地从马车里爬出来,跳下车,一把揪住项大军的耳朵。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老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让你给人家当牛做马的吗?” “娘,娘,你松手,疼——” “疼?你还知道疼?” 项大娘骂着不解气,另一只手朝他背上拍了两巴掌,声音又脆又响。 “我问你,你军饷呢?” 项大军的脸色变了。 “娘,我……” “半年了,你半年没往家里拿过一个子儿!” “老娘还以为你在军营里吃住不花钱,攒着娶媳妇呢。” “结果呢?你全填了窟窿!” 她回头瞪了一眼马车里的沈芙,声音更大了。 “老娘都知道了,你给人送棉衣,送棉被……” “你当你娘是瞎的?” 项大娘又蹬着项大军,高声大喊。 “你身上那件军服,补丁摞着补丁。” “你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在她面前装什么大方!” “娘,你别说了……”项大军急了,伸手去捂她的嘴。 项大娘一把打开他的手。 “我偏要说!”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 沈芙往里缩了一下,后背抵在车壁上。 “沈芙姑娘。” 项大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你长得好看,我认。我儿子被你迷住,我也认。这是他的命。” “可你不能没良心。” “我儿子是把军饷都掏给你了,他自己啃干馍,连口热汤都舍不得喝。” “你倒好,吃穿用度样样好,还一句‘朋友’就想把他打发了?” “大娘,我没花他的钱!” 沈芙急了,声音也高了。 “棉被皮裘的钱,我给了项大哥的,十两银子,我一分没少!” “十两?” 项大娘回头看了项大军一眼,又转回来看沈芙。 “我儿子那件皮裘,是去年营里发的。” “他自己的,他一直没舍得穿,说要留着娶媳妇用。” “你给了他十两——十两你就能把他东西拿走了?” “那是他愿意的。”沈芙的声音低了一点。 “是他愿意的,也是你开口的。” 项大娘盯着她,“我儿子老实,你拿他当刀使,他看不清,我看得清。” “别跟我说什么未婚夫。你有未婚夫,你还收我儿子的东西?” “你有未婚夫,你还让他陪你跑这跑那?” “我——”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项大娘打断她,一字一句。 “要么,你把项大军给你花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折了银子还回来——” “要么,你把那没影的未婚夫退了,进我项家的门。” 沈芙的脸彻底白了。 “大娘,你不讲道理……” “讲道理,傻子跟你讲道理。” “我儿子跟你讲道理,你当他冤大头。” 项大娘伸手拍了拍马车壁。 “项大军,你给我听着,这事没完,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 “我……我就到军营去找你上头。” 项大军站在马车外面,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桩。 他看看沈芙,又看看他娘。 “娘,你消消气,我回头再跟你说……” “回头?你每回都说回头!” 项大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今天就说,你那些军饷,到底给不给你娘拿回来?” “我……” “你说!” 项大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沈芙趁机从马车里下来。 她眼眶红了,神色倔强: “项大哥,你说,我欠你吗?” “我沈芙哪一次没有同你说清楚。” “今日你娘如此羞辱我,我沈芙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 “你我……从此两清!” 沈芙说着,就迈开步子,快步超前走去。 “沈芙姑娘……” 项大军急了,想要追上去。 “给我站住!”项大娘一把拉住项大军。 “好一个狡猾的小娘皮,这就是要赖账了?” “娘,你不要再说了,一切都是自己愿意的。” 项大军急了,“沈芙姑娘……” 他说着就要追上沈芙。 “站住!”项大娘一声喝,“你今天敢跟她走,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项大军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两难。 沈芙走的很快,也顾不得带上面巾了。 风从屯村的巷口刮过来,吹得她鼻头发酸。 她抬手抹去眼泪,太丢人了,她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但也太气人了,这屯村的乡野村妇,粗俗野蛮。 她给过银子的,凭什么说她占项大军便宜。 身后,项大娘的咒骂声还在此起彼伏,巷子里,也有人在探头探尾。 沈芙感觉到那些火辣辣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走的更快了。 回到沈家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梁氏迎上来问她怎么了,她没答,径直走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该死的老太婆,竟然敢这么侮辱她。 这个仇,她记下了。 可是,这老太婆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情的? 沈芙心里揣摩了片刻,眼神有些阴了下来。 她同项大军买棉被的事情,不是只有项大军知道吗? 好啊,说不告诉任何人,竟然告诉了项老太婆。 该死,都该死! 让她丢了这么大的脸,项家母子都该死! 第八十二章 炼盐法子卖了一千两 沈芙的事情,沈蕴也听说了。 “你说,项大军的娘是怎么知道的?” 叶长弦送沈蕴去镇子上。 刘家传话,让沈蕴去刘家铺子详谈。 “我让人传的话。” 叶长弦回答的很干脆。 “她们对你的算计,我很生气。”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叶长弦,那你可是打蛇打了七寸呢!” “沈芙这次,面子里子,可都丢了。” 沈蕴有些幸灾乐祸,更有些,心里甜甜的。 叶长弦……在替她出气呢! 马车出了屯村,往黄沙镇的方向走。 路两旁的盐碱地灰白一片,风卷着沙土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土腥味。 沈蕴没有多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脑子里在盘算一会儿见到刘老夫人该怎么说。 炼盐的法子,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 不能贱卖,也不能卖得太急。 刘老夫人是商人,商人重利,但也重信。 她跟刘家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彼此都有底。 到了黄沙镇,马车停在刘家铺子门口。 廖管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姑娘,老夫人在内堂。” 沈蕴点了点头,跟着廖管事往里走。 叶长弦留在外面,没有进去。 内堂比上次来时多了一个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刘老夫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碟点心。 这是……葡萄干? 沈蕴眼尖,发现那盘点心居然是葡萄干。 想来,是刘家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干货。 要是刘老夫人喜欢这个,她倒是可以投其所好呢! 空间里,什么红枣啊,葡萄干啊,有的是。 “坐。” 沈蕴在她对面坐下。 廖管事退了出去。 刘老夫人没有寒暄,端起茶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石头山的盐,炼完了?” “没错,我手头,还存了最后一百来斤。” 沈蕴点头,说得果断。 “老夫人,炼盐的法子,我想卖给你。” “哦~”刘老夫人挑了眉,似乎有些意外。 “屯村的地,还能继续炼盐,为什么不干了?” “不是我的地,也不是刘家的,吃不下啊!” 沈蕴直言:“若是阵势大了,难免会引起官府注意。” “而且,之前是打着改善土地的旗号。” “河道枯竭,水不够,炼盐……也难。” “老夫人,我考虑了很久,也只有你们刘家,能接下这个买卖。” “那你,倒是想的挺对的。” 刘老夫人点头,“贩卖私盐,都是死罪,有的人,有贼心没贼胆。” “只是,叶长弦忧心百姓,你为何,不想给官府呢?” “叶长弦说过,官府的钱,应该是从赋税收的。” 沈蕴神色认真:“钱帛动人心,有钱了,谁还会好好做官呢?” 刘老夫人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意外。 叶长弦跟沈蕴,能看得如此透彻。 “那你要什么?” 刘老夫人打量着沈蕴说道。 “老夫人,您见多识广,能给什么价,您决定就行。” “哦,那你觉得,这炼盐的法子,我刘家会要?” 刘老夫人还是没说定论。 “老夫人,没有人比你知道,能炼盐,能赚多少。” 沈蕴正色道:“而且,刘家的商队,能把盐送出去。” “这不是又有了一件,同西域通商的东西了吗?” “我见识不多,在凉州,认识的有钱人,也就老夫人你了。” “不炼盐了,日后你想要干什么呢?” “老夫人,你问到点子上,开春后,我要随叶长弦,去凉州。” “我会在凉州开一个铺子,所以,只能将炼盐的法子卖了。” “此外,我也想同老夫人讨个人情。” “要是在老夫人觉得我可以的时候,我还是想同刘家商队,出关。” 刘老夫人的眼神透着精光。 她上下打量着沈蕴。 “一千两。” 沈蕴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一千两,这是巨款啊! “从此往后,你再也不能炼盐。” “也不能将炼盐的法子,告诉任何人。” 她从袖口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纸—— 上面画着炼盐的流程图,用的是这个时代通用的符号,没有文字。 她把纸推到刘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这是炼盐的法子。” 刘老夫人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上面画的……没有字?” “老夫人,我不识字。”沈蕴说得坦然,“我是在庄子上长大的,没人教我认字。这法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画成图,比写字方便。” 刘老夫人看了她两息。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口。 “我这就让人取银票。” “不需要签契书吗?” 沈蕴问道。 “你不是不识字吗?” “我可以让叶长弦来看。” 刘老夫人笑了:“不用,在凉州,背着刘家做事的人……还没有。” 好猖狂的口气啊! 沈蕴看着刘老夫人,眼里有佩服。 也有期许。 她希望自己日后,也能达到刘老夫人的境界。 “刘老夫人,那……出关……” “等你铺子开起来了再说吧!” 刘老夫人还是没有松口。 “你不识字,却能在凉州开铺子?” “老夫人,我不识字,但我识人。” 沈蕴笑了笑,“铺子嘛,请个识字的掌柜就行了。” 刘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廖管事很快就把一千两银票拿了过来。 沈蕴笑着接过,谢过刘老夫人之后,便告辞了。 院子里,叶长弦站在马车旁边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前。 “谈成了?” “成了。”沈蕴点头,“一千两。” 叶长弦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走吧,要在镇子上逛逛吗?” 沈蕴摇头,家里什么都不缺。 “那就回家吧!” 叶长弦说的平静,突然他停住脚步。 “好像,我听到有人说不识字。” 沈蕴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 “我自幼在庄子上长大……” “那回家后,我便教你认字,写字。” 叶长弦的语气,有些不容置疑。 沈蕴脚步一滞,随即又笑了。 “好啊!” 她识字的,只是识不全。 到时候,她会让叶长弦看看,什么叫一点就会。 什么叫神童! 叶长弦听出沈蕴话语里的雀跃,有些欣赏点头。 “你如此好学,甚是难得。” 沈蕴忍俊不禁,但还是点头应了声。 第八十三章 到哪里去搞肉呢 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就跟刀子割一样。 屯村的冬日,格外难熬。 大部分人家,都是闭门不出,窝在屯屋里烤着火炉熬。 叶长弦也正好趁此时机,教沈蕴认字,写字。 “沈蕴,你不是不认字,你是……认不全……” 叶长弦最后发现,沈蕴认字都靠猜,靠字的一半猜。 “我从小在农庄长大,干活都来不及,真的没念过书。” 沈蕴故意露出可怜神色,眼神怯怯地看着叶长弦。 “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他敢?” 叶母的话从窗前传来。 “沈蕴,没学过没关系,现在学来得及。” “伯母看你最是聪慧,要是学不好,那也一定是有人教得不行。” 叶母裹着厚厚的皮裘,给院子里的鸡窝又添了一些稻草。 “伯母,你赶紧进屋吧,外头风大呢!” 沈蕴忍住没笑,她……跟叶长弦玩呢! “这天冷的,得喝点热汤,你们学着,我给你们炖锅面疙瘩汤。” 窗户把呼呼的风挡在外头,厨房里,传来叶母做饭的声音。 沈蕴看着已经陈旧的千字文,她准备大显身手了! 不就是繁体字吗,写不来,她还能认不出? 叶家这边,现世安稳,透着安定跟温馨。 沈家那边,就又有些乱了。 厨房的米面有,但是菜……去哪里买? 沈家那边,比叶家冷得多。 灶上炖着一锅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几块干馍,是晌午的饭。 沈老夫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米汤,几块面饼。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来,又放下。 “天天米汤面饼,嘴里淡出鸟来。” 沈老夫人把碗一推,碗底磕在桌上,闷闷一响。 “半个月……”沈老夫人念叨着这个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烦躁。 “你去镇上买些肉回来,给大家补一补。” “祖母,外头风大,村里人都不出门了。” 沈芙神色发苦:“我也没办法去镇子上啊!” “不是有那个军户……叫项大军的,你让他借马车载你一程。” 沈老夫人语气有些强硬。 项大军…… 她那还能去找项大军? 他那泼妇娘,可是要她还钱的。 “祖母,项大哥之前便说了,年底军中繁忙,他是出不来的。” 沈芙找了个借口,“这村里还有马车的,就只有……”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哼,别跟我提那个白眼狼。” 沈老夫人顿时沉下脸来。 “芙儿,祖母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祖母年迈,不吃荤腥倒也无妨,只是芙儿你……” “多日未吃肉菜,这都要脸有菜色了。” 沈芙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 “若是安王殿下见着你,怕也……” “祖母,我会想办法的。” 沈芙立马应道。 从堂屋退出来,沈芙又去了厨房。 米,面……都还有。 可是菜……她知道屯村这边,家家都是以咸菜为主的。 那东西……一股酸味,她可嫌弃了。 项大军是不能再去找了,这屯村里,她还能使唤的人…… 沈芙想到了钱大壮。 可是外头的风沙……她出门都能吃一嘴的沙土。 她退出厨房,看到汪氏抱着一群衣服准备出门。 “三婶。” 沈芙喊住了汪氏。 “你这是……” “给村里人补的衣裳都好了,我得送过去。” 之前汪氏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要补的衣裳。 还是让她谈成了几笔。 她的绣工,的确很让人惊艳。 经她缝补的衣裳,就算是补丁,也看着顺眼了许多。 修补一件衣服,两文钱。 汪氏,真的开始把沈萤的话,听进去了。 也开始……有了自己赚钱的路子。 沈芙心头莫名起了不满。 “三婶,那顺便你问问谁家有多余的肉。” “祖母想要喝肉汤呢?” “再不济,搞点腌菜什么的,这家里,总没有什么都要我来买吧!” 汪氏愣了一下。 对上沈芙温和的神色。 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嗯,芙儿说的没错,如今我也能赚几个铜钱,应该的。” 看着汪氏顶着风沙出门,沈芙的嘴角挂了下来。 眉头也有些凝住。 要是汪氏能自立了,她还是家中……最重要的吗?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必须做点什么。 沈芙裹了裹身上的夹袄,出了门。 风沙扑面,她把麻布面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 巷道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妇人抱着柴火匆匆跑过,连头都不抬。 沈芙走到钱家巷口的时候,看见了钱大壮。 他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身上那件破棉袄露着丝絮,斧头一下一下砸下去,木屑乱飞。 “大壮哥。” 钱大壮抬起头,看见是沈芙,手上的斧头立马停了。 “沈芙姑娘,你……快,快进来!” 钱大壮有些手忙脚乱,还是快步上前,引着沈芙进了屋子。 将漫天风沙拦在了屋外。 “沈芙姑娘,你怎么回来找我?” “大壮哥,我是来找沈萤的。” “沈萤,哦,沈萤……” 钱大壮在沈芙面前,就像是一个毛头小子。 他扯着嗓门大喊沈萤名字。 “做什么?” 沈萤围着围裙,脸上还有炭灰,从厨房里走出来。 没有外出做事,她就得在家做饭。 钱老婆子,只会躺在屋里偷懒。 “萤儿,我来找你,是想说三婶的事情。” 沈芙把脸上的布巾摘了。 冬日干冷风大,她的脸上也有些发红。 “三婶,在给人家缝衣服。” “但是她一贯娇柔,我是担心她……误入歧途。” “萤儿妹妹,毕竟我不好说什么,但是她是你娘……” “替人缝衣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沈萤冷冷看着沈芙。 “我娘凭自己手艺做事,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可是家中困难,祖母想吃肉,我有心但无力,我是怕三婶……” “收起你那拙劣的算计。”沈萤冷着脸呵斥。 “我娘还知道自己动手去做事,至少还有救。” “而你……哼~” 沈萤没有多看沈芙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沈萤,你给我……” 钱大壮见不得沈芙失落模样,立马高声呵斥。 “大壮哥,别为了我与沈萤吵架。” 沈芙适时地喊住钱大壮。 “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你也不会训斥沈萤妹妹。” “可是我……真的是太难了。” “大壮哥,家里已经半个月没有荤腥了。” “村里能去镇子上的马车,也只有叶家有……” “大壮哥,村里……谁能卖一点肉给我吗?” 沈芙眼中蓄泪,神色哭恼,看得钱大壮……心都碎了。 第八十四章 是沈家把我养成这样的 “沈芙姑娘,你别哭,我……我知道哪里有肉。” 沈芙半掩着脸,听到钱大壮的话,便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 “大壮哥,我不想被人误会,我会出钱的。” “我不想……再被人说是小偷了。” “就那袋米,我都被沈蕴指着骂是贼了!” 钱大壮神色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芙姑娘,那件事……都怪我,是我自作主张,不关你的事。” “大壮哥,我没有怪你。” 沈芙声音低低的,眼圈泛红。 “你也是为了帮我。只是……沈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我……” 她哽咽了一下,没说完。 钱大壮急得直搓手:“沈芙姑娘,你放心,以后我不做那事了,不给你添麻烦。” “嗯,大壮哥,我知道你是好人。” 沈芙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棉絮。 “只是那件事之后,我在村里……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谁说的!谁要是敢说沈芙姑娘半个不字,我钱大壮第一个不饶他!” 钱大壮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沈芙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米的事,从头到尾,她没有认过, 也没有供出钱大壮。 而现在,钱大壮不但不怨她,反而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 愧疚像一捆绳子,把她和钱大壮绑得更紧了。 “大壮哥,”她顿了顿,抬起眼来,“那你说的肉……在哪里?” “村东头的老赵家。”钱大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他家前些日子杀了一头猪,腌的腊肉挂在灶头上,估摸着还有几块。” “我不白拿,我给银子的。”沈芙连忙说道,语气坚定。 “大壮哥,你帮我问问,他肯不肯匀一块给我。” “我不能让人再说我白吃白拿。” “行,包在我身上。”钱大壮拍了拍胸脯,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沈芙叫住他。 钱大壮回头。 沈芙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大壮哥,这是跑腿钱,你先拿着。” “这怎么行——”钱大壮连忙摆手。 “拿着。”沈芙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帮我做事,我不能让你白跑。便是沈萤妹妹有意见……” “她不敢的。”钱大壮下意识看向厨房方向。 “大壮哥,你比项大哥厚道。” 沈芙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项大哥的娘,前几日当街骂我,说我占了她儿子的便宜。” “我……我一个姑娘家,被人那样说……”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钱大壮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铜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看着沈芙哭,心疼又局促,更是下意识想伸手替沈芙擦眼泪。 沈芙后退了一步。 “大壮哥,别。” “我不想让沈萤妹妹误会。 钱大壮羞红了脸,一头扎进了风里。 “沈芙姑娘,你等着。” “呵!” 沈萤的嗤笑在钱大壮离开后响起。 亦不知她在那,看了多久。 “沈萤,你……” “我什么,我在自个家里,看着你跟我的男人,暧昧……呵…………” “这么喜欢,给你要不要?” 沈芙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莫要胡说,我是请大壮哥做事情的。” “我给钱的。” “几个铜板,使唤一条听话的狗——” “沈芙,你还是这样下作。” “沈萤,你凭什么说好。” 沈芙的声音高了几分:“你知道是谁让我出来找肉吗?” “是祖母!” “她年事已高,每日都清汤米粥,她身体遭不住啊!” “还有二婶,她被沈蕴伤了根本,冬日里更是身子虚弱。” “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沈家!” 沈萤目无表情地看着沈芙。 “少拿沈家说事。” “国公府把你当世家贵女养的,可是你行的是什么事?” “又是什么做派?” 沈萤嘲弄一笑:“勾栏做派!” “你!” 沈芙羞恼,“沈萤,你又哪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风范。” “你只是军户的罪妻,你……” 沈萤抬手,直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我想打你很久了!” “沈芙,你身上流的不是沈家的血。” “你吃了沈家十七年的饭,却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那是因为本性……就是这样!” “你胡说!” 沈芙捂着脸,恨恨看着沈萤。 “别以为你同沈蕴混了,就能看低了我!” “我沈芙……不比真正的沈家人差!” 沈萤比沈芙矮了半个头,但是气势上,半点不输。 “世家的教养,是让人在任何时候,都要有活下去的勇气。” 沈萤盯着沈芙,一字一句。 “是不吃嗟来之食,是哪怕天塌下来,也不怨天尤人。” “是站着活,不是跪着求。” 她往前走了一步,沈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芙,你在国公府长大,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规矩——” “难道你的教养,就是让你靠一张脸,去求男人给你一口肉吃?” 沈芙的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我是在替沈家……” “替沈家什么?”沈萤打断她。 “替沈家去向钱大壮哭?替沈家去向项大军卖惨?” “替你沈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冤大头!” “沈芙,你睁开眼睛看看——” 沈萤指着院门外风沙漫天的巷子。 “你跟那街头乞食的乞丐,有什么不同?” “啊!”沈芙一把推开沈萤。 “你不准这么说我。” “是沈家,是沈家把我养成这样的。” “我及笄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沈家女儿。” “父亲母亲也知道,可是他们不愿意换回来。” “他们要……我替沈家联姻,替沈家攀附更高的权贵!” “是沈家教我的!” 沈芙的嘴唇在抖,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你们给过我选择吗?给过我活路吗?” “我是被所有人精心养护的娇贵人儿,凭什么现在——” “我就要去用我的纤细玉指,去干粗活,脏活。” “既然我被养成了这样,那我用自己的强项去得到我要的东西。” “我没错!” “我也绝对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沈芙说完,一头扎进了风沙里。 正好与拿着肉回来的钱大壮撞了个满怀。 “大壮哥,我眼睛进沙子了,很不舒服,这肉,你送到我沈家来吧!” 沈芙说完,故意回头,像是挑衅一样说道。 “沈萤妹妹,不喜欢我来你家呢!” “大壮哥,她……可看不惯,我同你往来呢!” “这臭娘们~” 钱大壮的骂声响起,还嘀咕地又骂了几句。 沈萤在屋里听不清,但是拳头握紧了。 钱大壮要是再打她,她……跟他拼了! 第一章 真千金是用来挡灾的 “军爷,这是我沈家嫡女,别看她瘦,骨架却是好的。” “尤其是这腰臀,养些日子,就能下地干活,也能生养孩子。” 日头毒辣, 沈蕴还没反应过来,胳膊便被人狠狠攥住,一把推了出去。 踉跄两步,她差点跪在地上。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笑。 沈蕴抬起头。 黄沙漫天。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军户,粗布短褐,皮肤黝黑,正像挑牲口一样打量着她。 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的腰,还有人的视线顺着她干瘪的身体一路往下。 “就她?”一个军户皱眉。 “瘦成这样,风一吹都能倒,领回去能干什么?” “养养就好了!”身后的赵氏急忙赔笑。 “这是荣国公府嫡亲的千金小姐,一路流放吃了些苦头。” “军爷若是不嫌弃,领回去养些日子,保准——” “二婶。”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赵氏一顿。 沈蕴低头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疼。” 赵氏脸色微变,手上却没松,反而压低声音。 “别闹。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她好?沈蕴差点笑出声。 就在昨夜,她还是末世基地里的空间异能者。 撤离时,她被自己拼死护了一路的亲人推入尸群。 再睁眼,就成了大昭荣国公府流落在外十七年的嫡女。 也叫沈蕴。 一个比她还倒霉的姑娘。 出生就被恶仆调换扔在庄子上。 过了十七年苦日子,突然被荣国公府找回来认亲。 结果门还没进,枷锁先套上了脖子——荣国公获罪,满门抄家流放。 原主没死在官差的鞭子下,也没死在风沙里,是活活饿死的—— 因为沈家人告诉她,沈芙不在流放名单上却自愿同甘共苦,那是高义。 身为沈家血脉要有气度,于是她把自己仅有的口粮一次又一次分出去,直到昨夜蜷在破草棚里咽了气。 而沈家人在隔壁商量的却是:明日军户挑人,把沈蕴推出去。 国公府嫡女的名号,只要能攀上一个千户,沈家剩下的女眷就能跟着沾光。 而沈芙,那是安王的心上人,她们都要护着沈芙。 等来日安王,把沈家召回京城。 所以,只有她,是该被献祭的吗? 可悲,不? 可笑不? 赵氏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怕了,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蕴儿,二婶知道你委屈。” “可如今沈家落难,一家人总要相互扶持。” “你是沈家嫡女。这个时候,你不替家里分忧,谁替家里分忧?” 沈蕴终于抬起头。 “所以——”她轻声问:“你们就让我去陪男人?” 赵氏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陪男人,说得这么难听!” 她压低声音呵斥。 “女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这些都是凉州军户,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哪里委屈你了?” “再说了。” 赵氏扫了一眼她那张蜡黄消瘦的脸。 “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能有军爷要,已经是你的福气。” 沈蕴点头。 “能被他们看上,是福气。” “对,对!”赵氏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 “既然如此——”沈蕴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赵氏,落在沈家女眷中。 “这么大的福气,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享呢?” 赵氏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沈蕴已经朝人群走了过去。 沈家女眷下意识往后退。 有人甚至直接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沈蕴笑了。 刚才劝她的时候,不是一个个都很会说吗? 现在怕什么?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 即使穿着最普通的囚衣,那人也比周围女眷干净许多。 脸被麻布包着,手却白皙纤细。 一路几千里流放,沈家人缺吃少喝,连老夫人脸上都起了一层干皮。 偏偏沈芙,手上连个冻疮都没有! 原主临死前舍不得吃的那半个馒头,最后进了谁的肚子? 沈蕴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沈芙惊呼。“你做什么?” “当然是给妹妹送福气啊。”沈蕴一把将人拽了出来。 沈家人瞬间变了脸。 “沈蕴!” “放开芙儿,你疯了不成!” 最快冲出来的,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梁氏。 沈蕴的亲生母亲。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流放数月早已虚弱的身体,猛地冲上来,一把将沈芙护在身后。 “谁准你碰她的!” 那一声厉喝落下。 沈蕴没动。 胸口却骤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不是她的情绪。 是原主。 哪怕人已经死了。 这具身体竟然还是会因为母亲下意识保护另一个女儿而难过。 真没出息啊! 沈蕴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在盼呢? “娘。”沈蕴忽然开口。 梁氏一怔。 大概是从她被找回来以后,这声“娘”叫得从未如此平静。 “二婶说,嫁给凉州军户,是福气。” “既然是福气,为什么妹妹不能要?” 梁氏脸色微变。 “芙儿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在流放名册上!”梁氏脱口而出。 “她本可以留在京城,是她念着沈家十七年的养育之恩,舍不得我们,才一路跟来了凉州!” 说到这里,梁氏眼眶已经红了。她反手握住沈芙的手。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陪着我们走了几千里,吃了这么多苦,你还要怎样?” 周围沈家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芙儿已经够仁义了。” “她原本可以不来的。” “做人总要讲良心。” 一句接着一句。 沈蕴听着,胸口那股酸涩越来越重。 她却突然想笑。 原来陪着走一趟流放路,就是天大的恩情。 那原主呢? 十七年。 被他们扔在庄子上十七年。 一顿沈家的饱饭都没吃过。 一日国公府千金的福都没享过。 最后却陪着他们一起戴枷、一起流放、一起到了凉州。 怎么没人夸她一句仁义? “蕴儿。”梁氏的声音忽然软了。 沈蕴抬眼。 梁氏看着她,眼中竟真有几分哀求。 “娘知道你受委屈了。” 那一瞬间。 沈蕴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半步。 还是原主,这个傻姑娘。 直到现在,居然还想靠近自己的母亲。 梁氏伸手握住她:“可你才是娘的亲生女儿。” “沈家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父亲和兄长不知道是去军营,还是去做劳役,娘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沈蕴安静地听着。 梁氏见她没有反驳,声音愈发温柔。 “你是沈家嫡出的真千金,是京城贵女的血脉啊!” “若是能让有权有势的军爷看中……” 梁氏抬眼看了下高台上的千户。 “那你便能连带庇护沈家姐妹,到时候,整个沈家,都会以你为荣的。” “蕴儿,你……不是很想让大家接受你吗?” “娘也答应你,只要沈家熬过这一劫,以后娘一定补偿你。” 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忽然停了。 沈蕴垂下眼,看着梁氏握着自己的手。 原来如此。 让她顶着沈家嫡女,世家贵女的名头,让她……去攀附那种人…… 沈蕴垂眼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半晌,她忽然问: “娘。” 梁氏眼底一亮。 “我要是不愿意呢?” “我不愿意,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四周霎时一静。 “沈家女眷,若是不配军户,那便送入军中后方。” 站在高位的千户沉着脸开口。 军中后方……那是……军妓啊! 第二章 宁可去军营后方 “敢问千户大人,我这几位半老徐娘的长辈也要配军户吗?我这刚过天命之年的祖母也要吗?” 沈蕴抬头,手指着沈家女眷问道。 “妇人过了三十,便去军后方做浆洗杂活。” 千户的声音不高,可沈蕴耳朵里像炸了一声雷。 她不想配军户,也不想做军妓! 她脑子里迅速划过一件事:军中后方,不只是军妓! 她有空间,空间里还有物资,到了军后方,她能慢慢把身子养好的。 她在丧尸潮来之前,意外发现空间升级,更是才将一个中型超市的物资全然收进去。 她还来不及同家人分享,还来不及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累赘,不是拖累…… 沈家女眷还在骂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浆洗处缺不缺人,怎么才能让千户把她拨过去。 沈蕴的目光落在沈芙身上。 沈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后退。 但沈蕴的动作很快,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沈芙蒙在脸上的麻布。 “姐姐!” 迟了。 刺啦一声。 麻布被沈蕴扯了下来。 一张白皙娇嫩的脸,彻底暴露在烈日之下。 周围骤然一静。 几个原本兴致缺缺的军户,目光瞬间落了过来。 沈家人的脸也在这一刻齐齐变了。 “沈蕴!”梁氏尖叫出声。“你做什么!” 沈蕴却笑了。 果然。 同样走了几千里流放路。 她瘦得两颊凹陷,嘴唇干裂,身上几乎只剩下一层皮。 沈芙呢? 脸颊白嫩。唇色红润。 除了略显憔悴,哪里像是吃过苦的模样? 原主临死前舍不得吃的那些口粮,都喂到谁肚子里去了? 还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军爷。” 沈蕴一把将沈芙拉到身前。 “小女子没有那个福气伺候你们,你们再看看这个。” “这是我妹妹。” “国公府金尊玉贵养了十七年的小姐。” “识字,会女红,琴棋书画也都会。”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最重要的是——” “她吃得饱。” “比我好养活。” 几个军户顿时笑出了声。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沈芙。 “这个倒不错。” 沈芙脸色瞬间惨白。“娘……” 只一声。 梁氏便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冲上来。 “芙儿不行!” “她不是罪奴!她不在流放名册上!” 赵氏也急了。“沈蕴,你快把人放开!” “怎么?”沈蕴偏头看她。 “刚才二婶不是说,能嫁给凉州军户,是我的福气吗?” “现在轮到沈芙——” “就不是福气了?” 赵氏噎住。“这、这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蕴盯着她。 “都是沈家的姑娘。”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还是说——” 她笑了一声。 “你们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福气?” 赵氏脸色一白:“我没有!” “那就让她去啊。” “……” 没人说话。 刚才一个个劝她要顾全沈家的人,这会儿全都哑巴了。 沈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什么亲情,什么血脉,什么沈家嫡女。 不过是谁好欺负,就欺负谁罢了。 “姐姐。”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芙,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沈蕴转头。 沈芙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挣扎。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若是恨我占了你十七年的人生,我认。” “芙儿!” 梁氏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沈芙却摇了摇头:“娘,让我说完。” 她看着沈蕴,眼泪含在眼眶里,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些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若我早知道姐姐在庄子上受苦,我一定会去找你。” “如今姐姐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她吸了吸鼻子。 “可三妹妹、四妹妹她们有什么错?” “姐姐若一定要出这口气——” 沈芙闭了闭眼。 “那便让我替姐姐去吧。” 话音一落,沈家人彻底乱了。 “胡闹!” “芙儿,你说什么傻话!” “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梁氏更是一把将沈芙抱进怀里。 “娘绝不会让你去!” 沈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姐姐她……” “她跟你不一样!”梁氏脱口而出。 沈蕴挑眉。 又是不一样。 这句话,她今天听了多少遍了? 沈芙哭得更厉害。 “娘别这么说,姐姐听了会难过的。” “她有什么可难过的!”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走了出来。 她冷冷盯着沈蕴。 “身为沈家嫡女,不思如何保全家族,反倒在这里撒泼胡闹,甚至还要拖累自己的姐妹。” “庄子上的泥腿子,果然教不出什么规矩!” “祖母!”沈芙急忙叫了一声。 “您别说姐姐。” 沈老夫人冷哼:“你还替她说话?” “她若有你一半懂事,今日也不会闹成这样!” 沈蕴没生气,反而笑了。 “懂事?” “是啊。” “妹妹可太懂事了。” 她看向沈芙。 “嘴上说着愿意替我。” “可从头到尾——” “你的脚动过一步吗?” 沈芙脸色一僵。 沈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既然妹妹这么心疼我——” “走啊。”她直接将人往军户面前拽。 “我现在就成全你!” “啊!”沈芙终于慌了。 身体几乎本能地往后挣。 “姐姐,你放开我!” 梁氏也疯了一样扑上来。 “沈蕴!放开芙儿!” 这一刻。 刚才那个哭着说“我愿意替姐姐”的沈芙不见了。 那个说“姐妹情深”的梁氏也不见了。 沈蕴看着她们狼狈的模样,笑出了声。 “怎么不装了?” 沈芙的脸瞬间白了:“姐姐,我不是……” “别。”沈蕴松开她:“千万别叫我姐姐。” “我受不起。”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伯母……” “不是说好的,只让大姐姐去吗?” 声音不大。 四周却猛地安静下来。 沈蕴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她回过头。 说话的是三房的女儿沈萤。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此时正惊慌地抓着母亲的袖子。 察觉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沈萤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白,慌忙闭上嘴。 可已经迟了。 ——说好的。 ——只让大姐姐去。 沈蕴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 所以,她们都知道。 知道今天军户要挑人。 知道沈家准备把她推出去。 甚至早就商量好了——只牺牲她一个。 沈蕴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脸。 赵氏避开了她的眼睛。 几个婶娘神色闪躲。 那些所谓的姐妹,有人低头,有人咬着嘴唇,还有人悄悄往母亲身后藏了藏。 却没有一个人敢看她。 就连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愿意替她的沈芙,也沉默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昨夜商量着怎么卖掉她的,不只是几个长辈。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默认。 因为只要被推出去的是沈蕴—— 她们就安全了。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紧接着,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沈蕴怔了一下。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那滴泪。 她没有哭。 那这眼泪是谁的,不言而喻。 “傻不傻。” 沈蕴低低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原主。 还是在骂那个曾经的自己。 活着的时候拼命想从这些人身上讨一点亲情。 死了居然还会为他们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 这样的家人—— 不要也罢。 随着这个念头落下,胸口那股从昨夜起便若有若无堵着的酸涩,竟慢慢散了。 “千户大人,罪奴愿去军营后方。” 沈蕴仰起头。 瘦弱的身子还在晃,声音也哑,可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身后的哭声、骂声、沈芙细弱的“姐姐别走”,她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不需要了。 她已经走了。 第三章 我挑你做婢女 军营后方,潮腐腥臭。 沈蕴蹲在角落里。 她没哭——但她的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三息,然后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抖止住了。 她才开始清点周围。 门的位置。周围几个罪奴。门口有几人看守。 好。够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的时候没出声。 牛肉干顶饿,但她还需要热量,那就再吃块巧克力吧。 周遭的哭声呜咽咒骂依旧不绝。 沈蕴却是真的感觉身体有了温度。 整整一夜,除了罪奴们的抽泣,没有人来搭理她们。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口东西咽下去。 她没抬头。 她先把嘴里那点甜味吞干净了,手缩进袖口,指尖触到折叠刀的刀柄,才抬起眼。 一个瘦高的人影逆光站着,阴影罩在她头顶。 “沈家嫡女,沈蕴!” 来人双颊凹陷,一件囚衣撑不起来,整个人像在衣中晃。 沈蕴没接话。 她先把他看了个遍——双颊凹陷,手腕上一圈枷锁磨出的旧痕,一道一道,摞得发白。 她站了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 “你是谁?” 这人……感觉哪里见过。 “叶长弦。” “你找我干什么?” “我来挑你!” 沈蕴眯了眯眼。 门口的军户见了他,非但不拦,还默默让开了路。 “你我一同走了流放路,你真忘记了吗?” 沈蕴细细回想,忽然瞪大了眼。 “你是……囚车里那个人!” 叶长弦点了点头。 “对,是我!” 她也听沈家人念叨过。囚车里押的,是江南水患案的主犯,工部侍郎。 主犯的囚车,一路上却比沈家女眷走得还体面。 到了凉州,人不在屯田名册上,还能换了便装,在军营里自由走动。 他……不简单! “你要我做什么?” “我身边缺个人伺候。” 沈蕴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你一个流犯,还要人伺候?” 她靠在棚柱上,抱着胳膊,歪头看他:“那你知不知道,我来军营后方,是我自己选的?我没在等谁来救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挑我?” 叶长弦沉默了一息。 “安置场上,军户朝你围过去的时候,”他说,“你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求,你的手先摸进了袖口。” “后来你把沈芙拽出来,往后退的那半步,踩的是离人群最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一个被家里卖了的人,被人推出去的时候,先想着给自己找退路——你不常见。” 沈蕴垂下眼。 袖口里,折叠刀的刀柄被她捂得温热。 原来从那时起,就有人在看她。 她重新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你观察人倒是很细。不过——” 她偏了偏头:“你凭什么觉得,你来找我,我就不是棋子了?你的棋子和沈家的棋子,区别在哪?” 叶长弦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比方才那一息更长。 “区别在于——沈家让你去死。我让你活着。” 沈蕴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句话,你最好说到做到。” 叶长弦没应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家的女眷,没一个会来军营后方。” “不想自己去瞧瞧吗?” 沈蕴顿了一下。 跟着叶长弦,定是比留在这军营后方好一些的。 她心里揣摩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三步远。 出了棚子的那一刻,风沙扑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子——身后是哭声、咒骂、铁链刮地的声响。 她没再看第二眼。 “叶长弦,”她快走两步跟上来,“她们不会来,我知道的。”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蕴冷着脸,紧抿着唇。 不是意外沈家有后招——她早就料到了。 让她愕然的是,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居然还是紧了一下。 不是原主。 是她自己。 末世那次,哥哥推她下车的时候,她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她……被全家舍弃了! 两个世界,两具身体,同样的结局。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口气咽下去。 屯所里一排排土坯屋,比牢棚齐整,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沈蕴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斜对面的院子里,晾着几件浆洗过的绸衣。 洗得发旧了,那也是京城才有的料子。 院里传出妇人捶胸顿足的哭嚎: “我可怜的萱儿啊!配了个黑脸的鳏夫,后头还拖着两个孩子,她往后可怎么过啊!” 是二婶赵氏的声音。 “哭什么哭!”另一个声音尖细,是三婶汪氏,“要不是沈蕴不肯去,我家萤儿怎么会被选中?我还没寻她算账呢!” “嘘——小声些。老夫人才托人办妥了事,仔细叫人听了去。” 沈蕴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听完了。 原来沈老夫人掏出了压箱底的旧人情,女眷免了劳役,还换了个带院的屯屋。 原来她前脚被带走,后脚沈萱、沈萤就被配了军户。 她低低笑了一声。 二婶不是说过么,能被军爷看上,是福气。 这不,福气上门了,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她收回目光,跟上叶长弦,脚步竟轻了几分。 “娘,我回来了。” 叶长弦在一间土坯屋前站住。 门嘎吱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妇人迎了出来。 “长弦,你真出去挑了个媳妇?” 妇人皱着眉头:“你自个那模样,你还有心思?还是那……沈家的。” 沈蕴迎上妇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打量她,从上到下,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沈蕴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直了。 她在等这个妇人先说话。 在末世,先开口的人先露了底。 “不是媳妇,她是来照顾我起居的。” 叶长弦说着看向沈蕴:“沈蕴,这是我娘,我说了,我是凉州人。” “娘,她叫沈蕴,家里有吃的吗,先让她吃点东西,再换身衣裳。” “你这小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叶母瞪了叶长弦一眼:“你什么身份,还要人伺候?” 话虽这般说,叶母还是上前拉了把沈蕴。 “乖乖,你这女娃怎么这么瘦,比我家小子还瘦。” 叶母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伯母,我养些时日就能好起来的。” “都先进屋吧。哎,这家里哪有东西给你们补哦。”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吃了大苦头的吧!” 进了门,叶母一边翻箱倒柜地找衣裳,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们沈家,就住斜对面那院。” 沈蕴解衣裳的手一顿。 叶母知道沈家,长弦去挑她的时候,事先说过吧! “今儿一早,还有个老太太打发人来问过你。” “问什么?” 叶母叹了口气:“问你死没死。” “要是没死——”她顿了顿,到底没把后半句学全,“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沈蕴低下头,继续解衣裳,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好奶奶。 不急。 她总要活着,好好站到她们面前去。 第四章 这只是开始 “老妇人的衣裳,你也别嫌弃。” 叶母领着沈蕴进了里间,递过一套衣裳。 青灰色的旧衣裙,洗得有些发白。 “长弦说要你伺候的话,听听罢了,你也别作数。” 叶母在一旁说道:“家中就我同长弦二人,你便来做个伴,说不上谁伺候谁的。” “伯母,我有分寸的。” 沈蕴拿着衣服,已经将这屋子看了个遍。 土坯墙、草泥顶、入门就是厅,一张旧木桌两把矮凳。 墙角木架上码着几卷书,书脊磨得发白,边上搁着一方旧砚台。 寒门出的贵子,还能一路考进工部。 沈蕴在心里记了这一笔。 叶母见她接了衣裳便走开了。 沈蕴换好衣裳出来时,听见前头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怎么还找了个姑娘回来?” “别说什么伺候你的,她那瘦得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自个都过不好。” 叶母一边盛清粥一边数落儿子。 “娘,她身上有股狠劲。”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沈蕴听见了。 她顿了一步,然后才走出去,在桌边坐下。 “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你就将就吃点吧。”叶母把粥碗推过来。 清汤几乎见底的米粥,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 沈蕴捧起碗,没有犹豫,大口喝了起来。 粥是温热的,野菜有些涩,但滑过喉咙的时候,整条食道都在暖。 她需要这个。 这具身体饿太久了,温热的薄粥比大鱼大肉更适合她现在。 “沈蕴。” 叶长弦在她对面坐下,等她一碗粥见了底,才开口。 “如此,我们也来说说日后的打算吧。” 沈蕴放下碗,正有此意。 叶母端着空碗去了后边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你想我怎么伺候你?” 沈蕴说得直白:“对于眼下处境,我很满意。有热粥,有地方住,还能知道沈家人的动向。” 她顿了顿:“我该感谢你。” “真要感谢,那便先休养几日。待你身子骨硬朗起来,我自会交代你做事。” 沈蕴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心里翻着另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是主犯。” “我一个工部侍郎,岂能左右江南水灾之祸?” 叶长弦坦然道:“不过是替人顶罪罢了。” “替人顶罪,还能活着走回原籍?”沈蕴眯起眼,“替谁顶的?” 叶长弦没有答。 两颊无肉,笑起来脸上都是褶子,可那双眼睛晶亮。 “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有人保我,所以我能在凉州自由走动。” “第二——”他收了笑,“也有人,正等着我死在凉州。” “跟着我,未必比跟着沈家安全。想清楚,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蕴看着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你们京城来的贵人,说话都喜欢留一半?” 她把空粥碗往前一推:“没关系。我的事,也只让你看一半。” 叶长弦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你确实不是会认命的人。” 他敛了笑,正色道:“还有两件事,你听一听。” “沈家二房的沈萱、三房的沈萤,当日配了军户。” “你祖母拿旧人情,替剩下的人换了免役,如今都安置在斜对过的院子里。” 沈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原来老夫人掏的是这张牌。 二婶哭闺女,三婶怨她,老太太却一声不吭,把人都安顿妥当了。 “知道了。”她点头,“我不去惹她们。” “我不在的时候,我娘会照顾你。”叶长弦认真说道,“沈蕴,我能把你摘出来,不是要让你逞一时之能的。” “你与沈家人对上,此时毫无胜算。” 那也未必。 沈蕴没有应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沈蕴躺在里间的炕上,睁着眼。 土墙那头,叶家母子的呼吸声渐渐匀了。 她又数了一刻钟,才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灰白的雾气自指尖漾开,无声无息。 雾气后头,立着一座超市。 整整一座中型超市——两排收银台,十几排货架,顶灯悬在半空,明明灭灭,像一片落不下来的星子。 米面粮油码得整整齐齐,一袋压着一袋;冷藏柜里的肉还封着膜;药柜里退烧药、消炎药、纱布卷码得密密实实;最里头,是她在末世攒下的家当——工具箱、净水片、成箱的压缩干粮,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 热武器,就在那只箱子里。 这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的家当。 上辈子撤离前,她拼了命把整座超市收进空间,想着到了安全区,能让家里人吃口热乎的。 后来,家里人把她推进了尸群。 沈蕴在货架间站了很久,伸手抚过一袋米。 编织袋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硌得人心里发实。 死了一个人,才换来的东西。 她弯腰,从最底下的货架上抽出一小包压缩干粮,收进袖袋,其余原样放好。 雾气合拢,超市消失,里间还是那间黑黢黢的土屋。 不能露。 叶家母子才认识她一天。 这世上的善意,她两辈子都没学会提前相信。 她得先看清楚这对母子是什么人,看清楚这凉州的水有多深。 在此之前,她只能跟着叶母一起挖野菜。 沈蕴躺回炕上,含了颗水果糖,闭上眼。 不急。 先活下来,再算账。 翌日早上,天才微微亮,沈蕴就被说话声惊醒了。 她躺着没动,隔着土墙听叶母和叶长弦在正屋里的对话。 “娘,是我不好。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回来,也未能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娘知道你是为了凉州百姓。只这家里多添了两张嘴,娘得早些去摘野菜。” 叶母的语气惆怅:“今年光景更不行了,地里长不出庄稼,娘得去山里挖。” 沈蕴坐起身来,快速扒拉了两下头发,扎了一个利落的侧麻花。 她推开里间的门走出去时,叶长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短褐,正在系腰带。 “叶伯母,挖野菜吗?我同你一起去。”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那便一起出门吧。” 走在村里小路上,沈蕴能听到远处将士们操练的声响,整齐的步子声在晨风里闷闷地压过来。 到了村口,有人牵了马在等叶长弦。 沈蕴看着叶长弦翻身上马,与那人并辔离去,马蹄踏起的沙尘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别看了,快点上山吧。”叶母催促道,“挖野菜的人很多,去晚了就没了。” 沈蕴收回目光,跟上叶母的脚步。 上山的路不好走。 沙土松软,踩一步陷半步,路边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地。 沈蕴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喘——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可她咬牙没停。 “伯母,庄稼地里不种菜吗?”她喘匀了气,问道。 “凉州的地太干了,一年都下不来几场雨,庄稼活不了。” 叶母头也不回:“上半年还能种点菜,入了秋,也就只能去山里挖了。” “那米呢?五谷呢?地里都不长吗?” “凉州种不了稻谷,多是黍稷。”叶母解释道,“家里的米,还是别人救济的。” 沈蕴蹲下去,手指拨开一片干裂的土皮,底下是灰白的沙壤。 她空间里有米,有面,有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 可她不能拿出来。 她拔起一棵灰扑扑的野菜,抖掉根上的沙土,丢进背篓里。 起身时,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右前方一片乱石坡上,岩缝里、石面上,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霜。 凉州这时候,还不到下霜的季节。 沈蕴走过去,蹲下身,用指甲刮了一点,捻开,舌尖轻轻一抿。 咸的。 “伯母,”她仰头,状似随口地问,“这石头上的白霜是什么?” “那是碱霜。”叶母摆手,语气嫌弃得很,“最害人的东西。沾了它的地,寸草不生。咱这儿的地,一半都是叫它毁的。” 沈蕴顺着话头“哦”了一声,垂下眼,用脚尖把那一小撮白霜碾进了沙土里。 盐碱,盐碱。 有碱的地方,多半就藏着盐。 她抬眼,重新打量这片被叶母嫌弃了半辈子的荒山。 漫山遍野的“害人东西”,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沈蕴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跟上叶母的脚步。 不急。 一样一样来。 先活下来,再算账—— 账,多着呢。 快到晌午,两人背篓渐满,原路下山。 转过山脚,前方灰蒙蒙的沙地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巴掌扇在肉上的声音。 “死婆娘,动作麻利些。第一天进门就想偷懒,你们京城来的娘皮子就这副德行?” “不要,不要打我……” 那道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沈蕴顿住了脚步,眯着眼看过去。 沙地那边,一个粗壮的老妇人正揪着一个瘦小身影的头发往下按。 那人跪在地上,背篓翻了,野菜撒了一地,正要伸手去捡,又被一脚踢翻了篓子。 打人的老妇人膀大腰圆,两只黄铜镯子磕得叮当响,嘴里还在骂: “进门一天,嫌饭粗,嫌屋破,当你还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呢?” “我儿子好心抬举你,你还敢拿乔?” 那是……沈萤! 叶母压低声音:“那不是你们沈家三房的姑娘么?她那口子的老娘是个厉害的,头一天进门,就挨了打。” 沈蕴站在原地没动。 沈萤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头发被揪得散乱,拼命往人群外看。 下一瞬,她看见了沈蕴。 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沈萤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大姐姐——” 她张开嘴,嗓子劈了,用尽全身力气朝这边喊: “大姐姐,救我——!” 第五章 她只护沈芙,不护你们啊 沈蕴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一声“大姐姐”像根细针,扎在沙地里,扎在沈萤肿了半边的脸上。 沈萤的眼睛还在望着她,望得那么用力,像抓住一条绳子。 她跪在地上的身子往前挣了一下,又被那个老妇人一把按回去。 “还喊?谁是你大姐姐?” “都是伺候男人的罪奴,还想拉关系?” 沈萤的嘴张了张,没再喊出第二声。 叶母扯了扯沈蕴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沈蕴收回目光,脚下没动。 三息之后,她对叶母说:“伯母,你先下山。我稍后就到。” 叶母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沈蕴等到叶母的背影转过山脚,才朝那边走过去。 她没走沈萤的方向。 她走到那妇人,站定,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珠子。 空间货柜的底下,有一罐子这东西。 没什么用,但小孩子喜欢。 沈蕴把玻璃珠子递过去。珠子在日头底下转了个圈,里头那点彩色碎屑一闪,老妇人伸手接的时候,眼珠子跟着转了一转。 “琉璃珠?”老妇人一把拿过沈蕴手里的珠子。 又上下打量她一遍,嗤地笑了:“倒是有个懂事的大堂姐。” “我不是她堂姐。” 沈蕴说,“我跟她不是一家。” “大姐姐……” 沈蕴淡淡道:“沈萤,我想,你应该也不知道,我被人从军营后方挑出来了吧!” “可是……老夫人却知道,你说……是不是她……还有什么计划呢?” 叶母说过,昨日早上,老夫人就让人在打听她。 所以,叶长弦去挑她的事情,沈家……也知道。 “沈萤,你瞧,老夫人的手……伸的挺长啊!” “她有那么大的能耐,怎么就保不住你呢?” “看来,在她眼中,只有沈芙,才是最重要的,就连亲孙女……” 沈蕴嗤笑了一声,“都比不上沈芙啊!” 沈萤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落在她心湖,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 沈萤从小就知道祖母偏心沈芙。 好吃的好穿的,永远是沈芙先挑。 可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沈芙是嫡出的大小姐,是因为沈芙性子软招人疼,是因为自己是三房的女儿,不如大房尊贵。 可沈蕴今天说:祖母有本事保人,但她没保你。 沈萤的嘴唇开始抖,越抖越厉害,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砸。 “她……她明明说……” “说什么?” 沈萤的嘴张了又张,眼泪灌进嘴里又呛出来,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她说……让我嫁过去,等风头过了……就把我接回来……” 沈蕴安静地听完,没有笑,也没有惊讶。 “听说沈萱配的那个军户,还有两个孩子,她可是一过去就当人后娘。” “我们几个,说不上谁比谁更惨。” 沈蕴顿了顿:“但沈芙……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沈蕴就不打算继续了。 她转身离开。 “大姐姐~” 身后,沈萤焦急地喊话。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没有办法啊!” “怎么会呢,你还有爹娘,还有兄长,他们……总不会……不疼爱你吧!” 沈蕴自嘲笑了笑: “你又不像我,从小……就被调换的。” 沈蕴走开了,沈萤有没有闹的勇气,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等。 话递到了,种子埋下了。 剩下的,看沈萤自己。 她只管往前走。 山脚下,叶母还在等她。 背篓搁在脚边,人蹲在路旁一块石头上,正拿水囊小口抿水。 看见沈蕴下来,叶母没有多问,只把水囊递过去:“喝一口,下山还远。” 沈蕴接过来抿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点闷气被冲散了。 下了山,村口的路比山上好走些,两人并肩走着,叶母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方才给她的那颗珠子……” “嗯?” “是哪儿来的?”叶母看了她一眼, “你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沈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衣裙,没有正面回答。 “我藏的好。” “你今日露了东西,后面会有麻烦的。” 叶母低声道:“这地……什么都缺,什么都会抢的。” 沈蕴偏头看了叶母一眼。 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沈蕴听出那底下还有一层意思——一个在边关活了几十年的女人,应该见过太多“藏不住”的事了。 “伯母,村里人,都在这里挖野菜吗?” 沈蕴继而问道:“我瞧着,山坡上都快薅秃了。” “野菜,树根,肚子饿了,总能找到吃的。” 叶母淡淡说道:“就是……不知道明年这地里,还能不能长出野菜了。” 沈蕴神色微沉,“就没有人管这事吗?” “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又怎么生存。” “当官的都想管不了,谁又能管呢?” 叶母说道:“长弦……也是为了这事,才去的京城啊!” 沈蕴回头,盐碱地改良,要排盐降碱,要培肥改土…… 可是……缺水呢! 回到家中,叶长弦还未回来。 叶母有事要忙,沈蕴便坐在院子里摘菜。 “砰砰砰~”门外突然传来大力的敲门声。 “沈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头。” “开门,快开门!” 沈蕴皱眉,这是二婶赵氏的声音。 沈萤应该还来不及回那边说什么,赵氏这是…… “拍拍拍,大白天的,吵什么?” 叶母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快步走出,骂的有些急。 “你躲进去,长弦说了,你们沈家,没一个是好的。” 沈蕴看着头发花白,人又清瘦的叶母。 那明明瘦的在背后都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可上前的脚步,是那般的坚定。 沈蕴心里一动,按住叶母的胳膊:“伯母,我自己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赵氏叉腰站着,汪氏跟在后头,两人看沈蕴的眼神,都带着恨。 “好你个白眼狼,自己得了庇护,连家里人都不顾了。” “我替你娘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没良心的贱蹄子!” 汪氏说着便是抬手扇向沈蕴。 沈蕴一把握住汪氏的手。 休养了两日,她多少还是有了点力气。 “教训我,你配吗?” 沈蕴冷脸一把挥开汪氏。 “沈蕴,都怪你,你自个摘出去了,可怜萱儿跟萤儿都被配了军户。” 一旁汪氏更是要上前拉扯沈蕴哭闹: “我可怜的萤儿,走,你去,你去顶了萤儿,把萤儿换回来!” 汪氏的哭嚎在巷子里散开,破锣似的,几家院门悄悄开了条缝。 “你让我去顶沈萤?” 沈蕴甩开了汪氏的手,她气笑了。 “为什么是你们的女儿,不是沈芙,你们就没想过吗?” “还是说,不敢找沈老夫人闹,就来闹我?” “真当我是软柿子吗?” 沈蕴看向斜对面的屋子,一字一句道: “就算是她来了,我也这么说。” “没养过我一天的沈家,我凭什么认!” 说完,沈蕴便直接转身进屋,重重关上门。 任由外头赵氏跟汪氏哭嚎,沈蕴也不再回头看一眼。 第六章 亮一点底牌 外面消停了,沈蕴的野菜也弄好了。 “你就这么让人指着鼻子骂?” 叶母神色烦躁:“在这里,人善被人欺。” “住的这般近的,我可不想日后,你把麻烦扯到长弦身上。” “伯母,我下次会注意的。” “不行,不能让她们张嘴编排,你的事情,长弦说过。” 不等沈蕴在再说什么,叶母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径直往外走。 “你看着灶台,我出去走走。” 叶母说着,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这都是十几年的街坊邻居,还能被她们颠倒黑白了去?” 她的话散在风里。 沈蕴握着的拳头放开,嘴角微微一扯。 叶母嘴上说的,是为了儿子。 但她何尝不也是被照顾到了呢? 她走到后边厨房,掀开锅盖一看,还是那稀薄可见底的粥。 自己既不能露了底,又想要吃点好的,该怎么做呢? 凝神进入空间,沈蕴拿出了一罐油,趁身边无人,她倒出一点。 如果是用猪油炒野菜的话,味道会更好些。 虽然她空间里有冷冻的猪肉,也能熬出猪油—— 可她要怎么解释呢? 叶母也说,这里什么都缺,什么都会抢的! 一样的野菜小粥,却飘着一抹油花。 叶母回来的时候,神色不是很好。 “沈蕴,你那琉璃珠子,可还有?” “算了,想来也没有了,你来时,身上不就一身囚衣吗?” “伯母,那珠子……怎么了?” “钱老婆子用那珠子,换了一两银子。” 叶母有些痛心道:“这是白白给了她一两银子啊!” 沈蕴心里一动。 “伯母,谁同她换的,那珠子除了好看,又无甚用处。” “那可是琉璃珠!” 叶母的语调都高了些。 “可是不能吃又不能喝的,那东西,华而不实啊!” 叶母看着沈蕴,一时说不上话来。 “罢了,也是那钱老婆子运气好,拿着珠子在日头下看,被路过的富人瞧见了。” “先喝点粥,长弦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沈蕴立马给叶母盛了一碗野菜粥。 “伯母,这里,离最近的镇子远吗?” “你要去镇子做什么?” 叶母接过沈蕴递过来的粥。 “长弦不在镇子上,他去的地方更远。” “我不是要去找他。” 沈蕴说道:“伯母,我看过家里了,米缸里并没有多少米。” “柴是够的,但是盐罐子是空的,油……也是没的……” 叶母直直看着沈蕴。 眼里露出讥讽神色。 “还真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小姐,对吃食如此讲究?” “凉州本就苦寒,这边是屯村,男儿平日下地干活,有战事还要上阵杀敌。” 叶母的神色沉了下来: “沈蕴,我没想到你竟是贪图享乐之人。” 沈蕴对上叶母不悦的眼神,丝毫不露怯。 “伯母,我想让你,让叶长弦能够吃上肉。” “能让斜对门沈家的人,看着我过得比他们好。” “不可以吗?” 沈蕴的声音,坦然又镇定。 她看向门口方向,嘴角微抿。 叶母看了沈蕴片刻,声音落了下去。 “先喝粥吧!” 随着野菜粥入口,叶母突然顿住了。 她狐疑地看了眼沈蕴,又低头多喝了几口。 沈蕴不做声,这加了盐,又用油炒过的野菜,自然口感是不一样的。 叶母突然放下了筷子,快步朝厨房走去。 “沈蕴,你个败家娘们,烧个粥,你还要动盐罐子,你知道这盐有多金贵吗?” 叶母的声音有些抖,咬牙心疼的紧。 沈蕴没有辩解,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加了盐和油的野菜粥,她吃得坦然。 “伯母,去镇子上看看吧。” 叶母捂着胸口,咬着牙数落道: “那盐,就连军中都紧的很。你怎么能动呢?” “你知道外头……是买不到盐的,这盐,可是朝廷管着的。” “那就盐罐头,你知道我都凑了多久吗?” 盐……她的空间里,有整整一箱子呢,还是细盐! 但是她没动. “你以为这镇子是走着就能去吗?得走整整两个时辰啊!” “要是运气好,能搭上牛车,可是你有那运气吗?” 叶母是心疼盐啊,她还等着有肉的时候,再用的。 “伯母,你信我,带我去镇子走一走吧!” 沈蕴慢条斯理地喝完粥。 “叶长弦……挑了我,总不是真放在家里的吧!” “你……” 叶母有些看不透沈蕴了。 昨日初见,还是穿着囚衣蓬头垢面,瘦的跟排骨一样。 一阵风都能吹走。 但也就这一天一夜的休息,她整个人似乎不一样了。 长弦说她身上有股狠劲。 “去了又怎样,家里可没有闲钱给你。” 叶母有些松口。 “那琉璃珠……可以换钱的吧!” 沈蕴轻巧道,“好像……我还有几颗。” 叶母顿时,目光落在沈蕴身上。 她没有问沈蕴是怎么藏的。 “吃完,去村口碰碰运气!” 叶母最后还是把眼神从沈蕴身上挪开了。 “嗯!” 沈蕴笑了。 看着叶母斑驳的白发,她心头好像暖暖的。 出门的时候,沈蕴走过了沈家人住的地方。 大门紧闭,要不是土墙里看到那晾晒的衣裳。 都看不出里头有人呢!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辆马车路过。 叶母上前同人交涉,还真说动了对方。 马车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闭目养神。 沈蕴同叶母开口道谢,对方只点了点头,没有睁眼。 坐定后,沈蕴从马车缝里看到外头光景。 风呼呼的,看不清外头模样。 土地盐碱,风沙大,真要改变这一切,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看到没有,那是采石场。” 叶母的话突然响起。 “流犯男丁,不是编入军中,就是去那采石场干苦力的。” “你们沈家的男丁……大部分都在那里。” 灰蒙蒙的看不清楚,沈蕴迷了眼。 她把目光收回来,掌心按在膝盖上,没有笑。 但她的指节慢慢攥紧了。 好。很好 就不知道沈老夫人看到自己的儿孙们在那吃苦。 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人情……用在沈芙身上,会不会觉得浪费了! “如果这地方,有条河,再植上树,风沙……就不会就这么大了吧!” 沈蕴缓缓说道:“还有这地,如果能把地养肥,就能长出庄稼了吧!” 话音落下,马车里一直没有动过的那位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 她头发拢得齐整,鬓边一根素银簪子。 衣裳看着普通,料子却是极好的细棉,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缝。 “小姑娘异想天开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温缓。 “但你想的——倒是百姓们想要的。” 沈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眼尾有细纹,但看人的时候,像在心里过秤。 “老夫人,一看便是睿智又见识广,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是做买卖的吧!” 马车出现的时候,沈蕴就看出来了。 流放路上,原主见过,也听人说起过。 那是西北一带赫赫有名的商号。 “老夫人,你们来边关屯村,总有所图吧!” 走商的,什么都要。 盐、糖、香料,只要有好货,他们都吃。 她空间里,这些都有。 沈蕴心里过了一遍,抬头对上老妇人的眼睛: “我想同老夫人,做个交易!” 老夫人的眼神落在沈蕴身上: “小姑娘,说大话是会闪了舌头的。” 沈蕴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她不能在叶母面前拿出什么,但是……有了! 第七章 镇上遇到沈牧远 镇口到了。 叶母先跳下马车,回头招呼沈蕴:“到了,下来吧。” 沈蕴应了一声。 起身时,她像是无意地碰了一下坐着的垫子。 然后,意念一动,把空间里的一样东西,塞了进去,才跳下马车。 “多谢老夫人捎带。”叶母朝车里道了声谢。 车帘微动,里头的人“嗯”了一声。 沈蕴站在叶母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 然后转身,跟叶母朝镇子里走。 风沙从身后刮过来,马车的轮子重新碾动。 沈蕴没有回头。 马车里,刘老夫人重新阖上眼,手搭在膝上,正要继续养神——指尖碰到了什么。 一小块东西,放在她身侧的垫子夹缝里。 布包的,捏着有棱角。 她拈起来,解开。 一撮白得发亮的细盐。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又快速垂了下去。 这盐……比官府炼的还要细。 边关屯村,在凉州卫的眼皮子底下,难道…… 老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 没有叫住马车,也没有掀帘回头看。 只是把那包盐收进了袖口,像收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但她睁着眼,没有再阖上。 屯村,沈蕴,她记住了! 离屯村最近的镇,叫黄沙镇。 沈蕴看着人迹寥寥的街道,神色有些意外。 “伯母,镇子上,人也这么少?” “凉州境内,大都如此。” 叶母神色平静。 “直接去当铺吧,那琉璃珠,的确是不能吃不能喝。” 叶母神色讥讽:“也只有不愁吃喝的人才有闲情把玩。” 沈蕴手里……只有物资,没有一个铜板。 既然毫无用处的弹珠能换钱,她为什么不换呢? “好啊,伯母,我们去当铺吧!” “你自个进去吧。” 到了镇子上唯一的当铺门口,叶母看向沈蕴。 沈蕴的东西,她并不眼馋。 “伯母,等换了钱,我给你们买肉。” 沈蕴冲叶母笑了笑。 “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馋啊!” 叶母板着脸,嘴角却是上扬的。 沈蕴迈步进入当铺,手里已经抓了一把的弹珠。 “掌柜的,死当!” 玻璃珠子哐当响,一束光落在柜台上,也将珠子照得流光溢彩。 看铺子的伙计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有大货……” 沈蕴忍住没笑。 很快,一个中年男子便走了出来。 看到那一把珠子,眼睛也亮了。 “此乃西域特有的琉璃珠,若不是家道中落,我也不至于拿出来死当。” 沈蕴沉着脸说道:“掌柜的,给个数吧!” “手感光滑冰凉,珠子在光下光彩流转,气如虹霞。” 掌柜用手指小心捏起珠子,在光下看的双眼瞪大。 “客官,真的要死当?” “对,死当!” “一,二,三……”掌柜的数了数,整整九颗! “姑娘,这琉璃珠虽好看,但是并无实用,你确定要死当的话,一共给你十两银子。” 沈蕴心里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两就十两吧,掌柜的,日后若还要变卖东西,我会再来找你的。” “姑娘家中,还有其他东西?” “家中与西域通商,一些琉璃玩意,葡萄美酒夜光杯之类都有。” 沈蕴张口就来,说的那掌柜的眼神越发的复杂。 更是细细打量沈蕴,揣测沈蕴的身份。 凉州城能与西域通商的……能有几个? 也没听说哪家……出事了啊! 身形瘦弱的沈蕴……又着实不像那几户的千金。 “文祥,取契书来!” 掌柜的吩咐伙计,又与沈蕴套话。 “姑娘既然对价格满意,那日后再有东西,尽管来找。” “鄙人姓高……” 沈蕴走出当铺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十两碎银。 她大大方方地展露给叶母看。 “快收起来。” 叶母整个人都挤到沈蕴跟前。 “你真是……气死我了!” 沈蕴将银子收好。 “伯母,我们买肉去。” 叶母对上沈蕴的笑,怔了怔,随即也是轻笑一声。 “真是个傻丫头啊!” 十两银子真顶用,便是买了米,肉,盐,还扯了两匹布,也才花了三两银子。 只是,沈蕴跟叶母两人面对这么多东西,有些难办。 “你说说,买这些,我们怎么回去?” 叶母扶额,说得很是无奈。 更是四处张望,很是发愁。 沈蕴正弯腰把最后一块肉放进背篓,余光扫到街角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军中小兵的短褐,身量高,走路的步子带着武人惯有的阔。 流放路上她见过这个步子——每次从她手里拿走半个馒头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个步子。 沈蕴的手指在背篓边上停了一瞬。 “蕴儿!” 她抬起头,对上沈牧远那张写满“关切”的脸。 原主的兄长! “蕴儿,你们这是……” 沈牧远快步走了过来,眼神落在沈蕴的背篓已经手上的肉上。 “这是给沈家女眷的吗?” “蕴儿,你还是替沈家站了出来对吧,大哥很欣慰。” 沈牧远说着,便是伸手去拿沈蕴提着的肉。 沈蕴的手腕先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然后才后退一步,把肉护到自己身侧。 “沈牧远,你为什么没有去做苦役?” “我自幼习武,自然是编入军中。” 沈牧远一脸自得,“若是改日立了功,说不定我还能让父亲他们免了苦役。” “那我呢?” 沈蕴冷着脸反问道。 “你……你这都嫁了人……总不好……” 沈牧远神色微敛,似乎觉得沈蕴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啊,我跟你们沈家人是不一样的。” 沈蕴自嘲:“我没有替沈家站出来。” “我自请去了军营后方。” “你说什么?” 沈牧远的脸色大变: “你……你是……” “哦,不是,还有又有人把我摘了出来。” “不过……” 沈蕴顿了顿:“沈萱跟沈萤可都配了军户,毕竟,沈家女眷都是罪奴啊!” “芙儿呢,那芙儿怎么样了?” 沈牧远说着就要去拉沈蕴。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家的。” 叶母大声喝道:“你一个流犯,胆敢欺负良民?” “沈蕴,你把话说清楚,芙儿怎么样了,娘怎么样了?” 沈牧远止步,神色阴沉又焦灼。 一辆马车驶过,突然在几步外停住。 叶长弦跳下来的时候,马车都还没落稳。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护卫,两人都穿着便衣。 但年轻护卫腰间的刀鞘是军中的制式。 叶长弦扫了一眼沈牧远,视线没有多停留,落在沈蕴身上。 “走。” 他伸手,替沈蕴提起了脚边那只背篓。 “娘,跟上。” “等等,你是……” 沈牧远认出来了。 叶长弦回头:“对,是我,沈蕴是我的人!” “这怎么可能,你是主犯,你怎么会……” 沈牧远泰国震惊,更是难以接受。 “你能编入军中,我又何尝不能戴罪立功呢?” 叶长弦坦然道:“不过……我的靠山比你的,更硬一些!” 说完,他便让沈蕴跟叶母上了马车,自己随后跟上。 马车驶离,沈蕴回头看了一眼。 沈牧远风中凌乱的样子……好像狗啊! 第八章 肉香耗子会上门 “你们这是,挖到宝了?” 叶长弦看着一筐东西,眉头拧着。 “家里什么光景你不清楚?” 叶母没好气道,“都是沈蕴变卖东西买的,她看你瘦,想着给你补补。” 叶长弦看向沈蕴。他把人从军后方捞出来的时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沈家那种地方,能让她带走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镇子上?” 沈蕴不解释,反问回去。 “办完事回村,在马车里听到娘的声音,多看了一眼。” 叶长弦收回目光,“沈牧远还不知道我捞了你的人吧。” 沈蕴点头,继而说道:“这些就说是你买的。” 叶长弦顿了片刻。 “你是当心沈家的人?” 不等沈蕴回头,他看向叶母。 “沈家的人,闻着味儿就会过来。对外就说沈蕴是我叶家的婢女。” “听你们的。”叶母翘着嘴角: “还是年轻人会玩。” 叶长弦没反应过来,沈蕴也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卷轴上。 “那是水利图纸?” “不错。怎么,有兴趣?” 沈蕴没接这句话。 她多看了几眼,看清了那卷轴边缘的墨迹,是反复批注过的旧物。 “村里能开河道吗?”她问。 “原有旧河道,被沙土埋了。” 叶长弦说,“凉州缺的是水。” “所以?” 叶长弦掀开车帘,远处祁连山的雪顶横在天地之间。 “祁连山终年积雪。把雪水引下来,挖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他说到这里,嗓音发紧,“凉州就能活。” 沈蕴望着那条灰白色的山脊,没有立刻说话。 “你有图纸,有人。缺什么?” “缺钱。”叶长弦说,“凉州赋税收不上来,朝廷不拨银子。” “商户呢?” “商人重利。这件事,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看得见回头。” 他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可能我这一辈子都看不见。” 沈蕴看着他。 “一辈子太长。”她说,“先看眼前。” 马车停在叶家门口,沈蕴径直去了厨房。 叶长弦拉住叶母,压低声音:“她当了什么?” “琉璃珠子,当了几十文。”叶母顿了顿。 “长弦,这丫头傻。她可以藏着掖着,偏当着我的面拿出来。她是不怕我看,还是不怕我往外说?” 叶长弦偏头看向厨房方向。 “沈家丢了个宝。”叶母也看了过去。 叶长弦没有接话。 这宝……是被他接着了吗? 厨房里,沈蕴从空间摸出几块肥猪肉。 热锅,下肉板,滋滋声起,白花花的脂肪在锅底蜷缩成金黄的油渣。 她从货架上摸了一个早餐包,三口吃完,抡锅铲的力气都足了。 肉香从门缝里挤出去,满院子跑。 “我就知道!”叶母推门进来。 “你这馋丫头,把肥肉全熬了?你真不怕耗子闻着味来?” “肥肉腻,熬成油能放。”沈蕴翻着锅铲,“油渣还能当零嘴。” 叶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下口水,又拧着眉:“这肉量不对吧?你买了多少?” “伯母,你记岔了。”沈蕴笑着挡了一句,没让她继续追问。 叶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掩窗:“香飘出去了,回头惹麻烦。” 话没落地,门响了。 不重,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叶母和沈蕴同时住了嘴。 叶长弦已经走到门边,没开,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 “叶家公子,我是沈家梁氏。” 声音温软,被风沙磨过,还剩三分京城软调。 “听说蕴儿在你这落脚,我们想看看她好不好。” 沈蕴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她偏头看向门口,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叶母看着她,无声动了动嘴——我说什么来着。 沈蕴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伯母,看着油。” 她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叶母身边的时候,叶母伸手拉了她一把:“丫头——那是你亲娘。” 沈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早没有亲娘了。” 她走到门前。 叶长弦侧身让开。 她抬手拉开门栓,把门拉开一条缝。 梁氏站在门外。 换过衣裳,头发梳过,比流放路上齐整了。 她身后半步,沈芙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盖着布。 梁氏看见沈蕴,眼眶先红了。 “蕴儿……” 沈蕴靠在门框上,门缝只开到她肩膀那么宽。 她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们来做什么。”沈蕴平静道。 “我可不能让你们进屋,我只是人家的奴婢。” “要是违了主人家的意,我可是会被赶回军营后方的。” 她偏了偏头,故意让身后的肉香从门缝里飘出去。 梁氏张了张嘴,眼泪含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沈芙慢慢抬起头,越过梁氏的肩膀,看向沈蕴。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一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姐姐……” “你们拿的什么?”沈蕴低头看了沈芙手里的碗,“是给我送的?还是找我要的?”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答。 梁氏的手攥紧了袖口。 “蕴儿,娘就是来看看你——” “看到了。” 沈蕴打断她,“那你们就走吧!” “姐姐,祖母病了。” 沈芙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姐姐若是恨我,打我骂我都行,只求姐姐拿出一点食物给祖母——”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刚好落在那碗口盖着的布上。 沈蕴看着她脸上那道泪痕,没有动。 街坊的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几条缝。 “碗都拿来了,这是拿准了我会把食物给你们?” “我可是这家的下人啊!” “你们让我做奴婢的去偷东家的吃食给你们?” “是真的不管我死活啊!” “不是的,蕴儿,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梁氏说得笃定又狡黠。 “他能把你摘出来,定是对你有意。” “你去求求,或者你可以……” “住口!”沈蕴打断了梁氏的话。 轻笑了一声,短促,像是一口气没有接上来。 “你们可以让我去配军户,那沈芙怎么不可以?” “让她去啊!” “沈芙,你那么孝顺,那么重情义,那你去啊!” “沈家养你十七年,把你养的这么金贵,你定能让哪位千户大人为你折腰的。” “怎么,不去啊!” “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沈蕴嗤笑:“那……就不管我的事情了。” “毕竟我去军营后方的时候,就同你们沈家……没关系了!” 沈蕴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门合上,门栓落下。 闷闷一声响。 沈蕴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转身。 梁氏的声音,沈芙的哭声,都隔绝在外。 她没有仔细听,也不打算听。 站了两息,她才转回身,经过叶长弦身边时,脚步没停。 “油该熬好了,”她说,“我猜油渣肯定又脆又香。” 第九章 她将过往展现,毫无隐藏 梁氏跟沈芙没能在沈蕴手里拿到东西,悻悻而归。 沈芙在老夫人跟前哭着把沈蕴的话都说了。 “她真这么说?” 沈老夫人手里的木棍重重锤着地。 “白眼狼,贱蹄子,她怎么敢的!” “她没让我们进门。”梁氏看向老夫人,疑惑道: “母亲,那个叶长弦到底什么来路?” “他不是江南案的主犯吗?他没去服劳役不说,竟然在凉州城还有个家!” “叶长弦到底是什么门路,我也不知道。” 沈老夫人神色阴鸷:“怎么就沈蕴那个泥腿子养大的运气好呢?” “我们都只有喝粥,她怎么能吃肉!” 她这话说完,屋里的几人都咽了咽口水。 那肉香……她们打开门也能闻到啊! 忒香,忒勾人! “什么下人,我看就是暖床丫头,人家还不给名分。” 杨氏愤愤道:“沈家出了个这么下贱的姑娘,真是败坏沈家门风!” “祖母,也不知道那叶家的人同街坊说了什么。” 沈芙站在老夫人面前抽泣: “我听他们私下嘴碎,说……说芙儿是假千金。” “是鸠占鹊巢,说母亲是非不分,说沈家人活该!” “砰~”沈老夫人重重捶地。 “一群……长舌妇!” “芙儿,你写封信给安王吧~” 沈老夫人看向沈芙: “即便他人来不了,也该能派人来照拂一二的。” “对,芙儿,写信给安王。” 梁氏听着其他人对沈蕴的咒骂,心里不是很舒服。 她的女儿,真是……上不得台面啊! 但是沈芙……也是她养了十七年的。 只要沈芙能让安王出手,她们的日子,何尝不能好一些? 对上屋内所有人殷切的眼神,沈芙……点了点头。 对,她可是安王的心上人,要没有这桩祸事,她可是能做王妃的! “祖母,娘,二婶,三婶,芙儿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沈家这边怨气满满,叶家那边,却是肉香满满。 叶长弦吃了口色泽油亮,切成小块的肉,顿住了。 “为何,这肉……有甜味。” “我不记得你们有买糖吧!” 沈蕴可馋这柴火烧的红烧肉了。 “有的,买盐的时候买了,可能是你没注意。” 叶长弦还要问,却被叶母直接夹了一块肉到碗里。 “有的吃就别多嘴了。” 叶长弦笑了笑,看到沈蕴埋首吃东西,母亲嘴角也有油光…… 心里动了动,他便再次咬了口肉。 沈蕴的手艺……怎么比户部尚书家的厨子还好? 一夜无事。 第二日,沈蕴还是要同叶母一道去挖野菜,她特地背了个筐,她要挖土。 叶长弦要改水利图,便留在家中。 “叶大娘,昨日……你们吃肉了吧!” 隔壁的婆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像是侯了很久。 “长弦从贵人那里拿来的。” 叶母也没否认,“我儿子那身形……风吹就散,贵人也是体恤几分。” “长弦……到底是犯了个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京城的人心狠,欺负我们凉州的娃。” “你们可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去京里做官是为了什么,你们不都知道。” 沈蕴听到邻居们纷纷都称是。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了一些油炸,塞到了那小孩手中。 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 沈蕴对孩子的善意,大家都看到了。 特别的邻里都知道沈蕴昨日,是怎么对沈家人的。 “行行行,你心眼好。” 叶母故意对沈蕴嫌弃道:“自家都什么情况,还多养了个人。” “也是长弦心善,见不得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可怜娃。” 沈家人的事迹,昨日叶母就宣扬了一番。 沈蕴也不做声,像是坐实了叶母说的那般。 路过沈家宅子的时候,她看到了神色阴冷的老夫人。 “姐姐!”沈芙话语娇柔,身子从老夫人身后探出。 她手里,还挽着一个篮子。 “姐姐,芙儿跟你一起做事可以吗?” “母亲跟婶婶们要照顾祖母,若是能挖点野菜,也能让祖母吃上点好的。” 沈芙温声细语,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沈蕴……没有搭理。 “姐姐,你等等我呀!” 但是沈芙快步跟上了。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嫉恨我,但是我真是无辜的呀!” 沈芙轻柔的话语散在风里。 “你我被恶仆调换的时候,我也是襁褓中的孩子。” “沈家落难,我也来了,我虽不是流犯,但怎能看着养大我的家人落难不管?” 沈芙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几个提着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 她一身旧衣素净,垂着眼睫,温声道:“姐姐,你我一起照顾祖母跟母亲,难道不好吗?” 沈蕴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照顾她们是应该的,而我……” 她声音不高,却能让井边的婆子、巷口的妇人都听得清楚: “我是在庄子上长大的,没有被认回前,我过着天天朝不保夕的日子。” “但我最苦的日子,就是被认回之后。” “这世上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落难的时候,找回亲生女儿,一起流放。” 沈蕴顿了顿: “又是什么样的家人,会让我在流放路上把一半口粮让给你!” “安置场上第一个推我去配军户。” 沈芙说话可以直说一半,但是她……无惧扯开自己的过往。 “沈芙,我恨你,恨你占据了我十七年的人生。” “更恨你假惺惺的样子,出去直走,一块山头,摘野菜,也自凭本事!” 沈蕴说着,讥讽看着沈芙。 “就是……野草野菜,你分得清楚吗?” “还是……想跟在我后面,继续占便宜呢?” 沈芙的眼泪含在眼眶里,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昨日祖母说了:哭多了就不值钱了。 女人的眼泪,要用在在意眼泪的人身上。 而沈蕴,无视她的眼泪! 她看着沈蕴,看了三息,然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忍了去。 “姐姐说的,我都认。” 她重新抬起头,声音还是软的,但眼底那层水光薄了一些: “可祖母的粥,总得有人煮。” 她转身走了。 没追、没缠、没哭出声。 沈蕴……意外了。 心里却也是被提了起来。 沈芙……比她想的,心机更深,更能忍啊! “走快些,再磨叽下去,野菜都没你的份!” 叶母一把拽过沈蕴的手。 “你这丫头可要知道,你是我叶家的,是我儿子把你从那里摘出来的。” “要是敢拿我叶家的东西去接济外人……” 叶母的声音高亮。 走开的沈芙也听到了,步下一僵,还是继续走了。 第十章 你会不会帮我 别人摘野菜,沈蕴挖土。 特别是那些泛着“白霜”的土。 “沈蕴,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叶母不解问道。 “伯母,这些白色的,可都是盐啊!” 沈蕴低声道,“我觉得,我应该能把盐提细。” 叶母一把捂住了沈蕴的嘴。 “呸呸呸,这话你也能说?”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风里。 “私盐……是要死人的!” “伯母,如果这片地,都是我的,我为了让这片地能够长出庄稼……” 沈蕴声音低低的,却是悠悠的,沉静的。 “至于我用了什么法子,拿废土做了什么,应该没有人会在意吧!” 叶母怔怔看着沈蕴,半晌后,伸手摸了沈蕴的额头。 “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呢?” “这白头山,是整个村子的,是官府的!” 叶母也不敢大声,“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事,想都别想。” 沈蕴笑笑,这事……等她把盐提出来,再跟叶长弦谈! “沈萤的大堂姐,今个又来了啊!” 钱老婆子的声音比人来的更快。 沈蕴抬眼,就看到了钱婆子。 还有那神色瑟缩的沈萤。 “这丫头就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让她同大堂姐好好走动走动,她就不肯。” 钱老婆子舔着脸,双眼透着光。 “那个……大堂姐,这丫头身子弱,要是能补补的话,肯定能给我们老钱家生个娃。” “钱老婆子,这算盘珠子打到我叶家来了?” 叶母拦在沈蕴面前:“什么大堂姐,她老娘都在,打秋风也打不到沈蕴身上。 “叶妹子,话不能这么说的,你家昨日吃肉了。” 钱老婆子说话间咽了咽口水。 “这村里头,也就营地里的军户能吃上肉啊! ” “我儿子能耐不行吗?” 叶母高声道:“我儿子……可是有人罩着的!” “大娘,叶伯母说的也是我的意思。” 沈蕴平静道:“我自己还是要看人脸色过活的,可接济不了沈萤。” “更何况,她的祖母,母亲,都是村里。” “同是流犯,她们能有宅子住,不用做工,当然是背后有人。” 沈蕴说着,叹了口气。 “我……可是沈家泼出去的水啊!” 沈蕴故意示弱道。 眼神掠过钱老婆子,落在沈萤身上。 怎么,她没有胆子回去质问沈家人? 沈蕴看到沈萤躲闪眼神,她不由自嘲。 她怎么就会以为—— 流放路上,原主被磋磨,那可是整个沈家都看到的。 可有谁……站出来过? 可有数……替原主求过情? “沈萤妹妹,你该……回那边看看的。” “听到没有,你的老娘还在呢!” 钱老婆子也不敢同叶母拉扯,回头就是对着沈萤呵斥道。 “大姐姐……” 沈萤怯弱地朝沈蕴看去。 “叶伯母,是不是要赶紧挖了,不是还要我回去做饭吗?” 沈蕴不理会了。 “对对对,赶紧的。” 叶母拉着沈蕴直接走开了。 身后,钱老婆子还在骂沈萤。 沈蕴也都当没听到了。 回去的时候,沈蕴背了一筐的土。 叶母脚步生风,一想到沈蕴要干的事情…… 她头疼! “长弦,长弦你出来!” 一回家,叶母就关上门,大声喊道。 “你们一个个……尽想些不可能的事情,我儿子这样,你也这样……” 叶母骂咧咧地朝里走去。 叶长弦从屋里走出,神色困惑。 “娘,发生什么事了?” “喏,她,背了一筐土,就是那些石头山上发白的土。” 叶母压低了声音:“她说她要炼盐!” 叶长弦也愣住了。 至今,能把盐提取的法子,都是官府最高的机密。 所有官府制盐的人,都签过生死状的。 而那些贩卖私盐的,一旦被抓到,不是抄家斩首,就是流放。 沈蕴,怎么可能知道如何提取细盐? “你们自己谈吧。我老了,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作死。” 叶母说完才迈步进了里间,把门带上了。 叶长弦走向沈蕴,低声问道: “娘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一筐土,沈蕴没有扛回屋,放在了院子里。 她正好要同叶长弦说一下这事。 “借一步说话。” 低矮的土墙,挡不住听墙角的人。 叶长弦领了沈蕴进内室,急切问道: “沈蕴,你真的会练盐?” “那石头山上的白霜,你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吗?” 沈蕴有些好奇。 “当然知道,地里长不出庄稼的时候,便有人尝过了,那是咸的。” 叶长弦神色凝重: “但是若是用那东西炒菜,菜苦不说,人还是生病。” “所以,那不是盐!” “那是盐,只是混了杂质量的盐!” 沈蕴笃定道:“叶长弦,要不要听一听我的想法?” 叶长弦点了点头。 “我想要买下那块山头,再雇人挖一个蓄水池。” “不要说我要炼盐,是我要让土地重新变的肥沃。” “沈蕴,且不说你能不能炼盐。” 叶长弦神色凝重:“要买下山头,需要很多钱,你有吗?” “便是有,你雇人挖蓄水池。” 叶长弦停了一下。 “凉州少雨,我们这边更是。” “城外西边,更是黄沙漫天,池子挖了,也没有水啊!” “整个村里,就一口老井,你知道吗啊?” “除开这些,我便问你,若是可行,你会帮我吗?” 沈蕴直直看着叶长弦:“如果我能炼出细盐,我便要贩卖私盐,你……会同意吗?” 叶长弦的呼吸似乎都停了一下。 “沈蕴,你在说你要干一件可能株连九族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干成了,这一片土地,就能恢复生机吗?” 沈蕴点了点头。 “叶长弦,你说的没错。私盐是死罪。” 沈蕴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沈家手里,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自己在丧尸群里,也死过一次了! 沈蕴在心里继续说道,随即,她眸色暗了暗。 ”这一次,我定要活得痛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空间里有一整套简易的净水设备。 如果盐能溶在水里再过滤,那些设备就能派上用场。 “所以,你帮不帮?” “可是你……怎么能提炼出盐呢?” 叶长弦压低了声音: “沈蕴,你是沈家流落在农庄上的女儿,你……怎么可能炼盐?” “你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 沈家人再来就是害她 “我,不就是沈家那个被抱错的女儿吗?” 沈蕴直视叶长弦,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我在庄子上日日下地劳作。” 她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遇上些奇人异事,也未必没有可能,不是么?” 叶长弦眉头蹙起,片刻,又慢慢舒展。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 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农庄受尽磋磨长大的人。 她一双眸子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局促畏缩。 “柴房空着。” 他开口:“你若要做什么,便去柴房。” 沈蕴颔首。 “需要什么,尽可以同我说。” 叶长弦顿了顿,语气审慎: “我不敢许诺万事皆能办妥,只能尽力。” “不要任何人来打扰我。对外,就说我触怒叶家,被关在柴房思过。” 沈蕴随即开口道。 “我叶家岂能行这般污人名声之事?” 叶长弦当即面色微沉,“如此做,会累及我母亲的清誉……” 话到一半,他忽然自嘲地嗤了一声。 “罢了。一味守着好名声,反倒容易任人拿捏欺辱。” 沈蕴没有再多辩解了。 待到三人围坐喝粥,叶母捧着瓷碗,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碗中的粥米,忽然出声。 “我仔细想过了。你要做的事,我不再过问。” 沈蕴抬眼望去。 叶母并未看她,视线落向碗里浮起的那片野菜,仿佛望着一件遥不可及的物事。 “从前长弦,也是这般。每做一桩事,都叫我日夜悬心。” 叶长弦垂下眼睑:“娘,从前让你担惊受怕了。” “长弦留你在家,真出事,也不会推你出去顶罪。” 叶母的筷子终于夹起那片野菜,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嚼过,咽了下去。 她语速放得极慢,目光钉在碗沿上。 “只是…… 若是真有风声,能不能事先告知我一声。” 她的声调听来平稳,唯独末尾几个字骤然收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 “当年京城传来消息,说他被判死罪…… 我、我……” 后半句哽住。 她微微低头,拿碗沿虚虚挡了挡脸面,随即又抬起来。 面上已经恢复如常,唯有唇角还绷着一道尚未散尽的涩纹。 “娘。” 叶长弦伸手,覆住叶母的手背。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叶母没有挪开手,也不曾看他。 “谁能料到,” 她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 “他流放,竟还能活着回到凉州。” “我章禾青,早年丧夫,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 ”不容易他出息,赴京城为官。我还没来得及欢喜,就等来他获罪当死的消息。” 她顿住,飞快瞥了叶长弦一眼,目光又迅速飘开。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又要失去儿子了。” 话音很轻。 沈蕴静静望着叶母垂落的眼睫,也望见叶长弦手背上泛白的指骨。 她没有立刻接话。 静默三息,她才出声。 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清晰: “伯母,我沈蕴不敢说事事万无一失。但有一句,我可以向你保证。” 叶母抬眸看向她。 沈蕴迎上她的双眼: “我绝不会让叶家,因我之故,再听到那样的噩耗。” 叶母没有应答。 她端起碗,将余下的粥一饮而尽。 瓷碗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粥凉了。” 她道,“我拿去热一热。” 她起身走向厨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蕴却看见,行至门边时,她抬手飞快蹭了蹭眼角。 动作利落,仿佛不过拂去一缕垂落的发丝。 沈蕴站在柴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外面叶母在厨房里洗碗,瓷碗磕在木盆沿上,一下,又一下。 叶家人……可比沈家的可爱多了。 沈蕴闭了一下眼,把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绝不会让叶家再听到那样的噩耗。 然后她才转身,从空间里拿出一只大的不锈钢桶。 盐碱土,用水浸润,泡个二三个时辰。 但这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她最后都转入空间。 她不会让任何人找到她的把柄。 “我可怜的女儿啊!” 沈蕴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不远处的哭嚎。 那是……三婶汪氏的声音。 “这才短短几日,你怎么就被磋磨成这样子了?” “娘心好痛,萤儿,娘的萤儿~” 这哭声,是从沈家院子传来的。 但听着,却是朝着她这边。 就像是故意走出家门,到两家必经之路上哭一样。 “哭哭哭,对着我家门哭,这是哭丧!” 叶母骂咧咧地从屋子里走出。 正好看到沈蕴站在柴房门口。 “听听,这指桑骂槐的,不就是哭给你听的。” 叶母挑眉,“你别出去,我去!” “伯母,一起去吧。” 沈蕴笑了笑,“唱戏,也不能唱独角戏啊!” 叶母对上沈蕴含笑眼眸,眉头微皱,但随即便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沈蕴在跨出门槛的瞬间,眼底那点笑意收干净了。 换上了一副怯怯的、受气包式的神色——快得叶母都愣了一拍。 “我倒是谁在鬼哭狼嚎,哦,原来是沈家的啊!” 叶母打开门,双手环胸,沉着脸,嘴角也垂了下来。 “对着我叶家大门哭,你是个什么意思啊!” “我女儿落得如今下场,还就是沈蕴这个贱人害的?” 汪氏整张脸都在抖,她不如杨氏来的泼辣。 往日在沈家,也是个受气的主。 但……沈萤身上,都是被婆家磋磨的青印啊! 那是她捧在手心上的女儿! “是你,就是你,你一个贱命,怎么就不能站出来了?” “你装什么啊装!” 汪氏哽咽道,眼角发红,一边护着沈萤,一边恶狠狠盯着沈蕴。 “听到没有,你们沈家人,嫌弃你!” 叶母转头,训斥沈蕴。 “你自己说,关你柴房关错了吗啊?” “你想拿我儿子辛苦赚的钱,去接济这群白眼狼,你是傻瓜吗?” 沈蕴神色怔怔,眼神有些放空。 她看着汪氏跟沈萤,欲言又止…… 最后她挪开眼。 “伯母,是我傻呀!她可是叫我一声大姐姐呢!” 沈蕴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口里慢慢攥了一下——攥紧,又松开。 动作只有叶母看见。 叶母别开眼,嘴角压了一下才骂出声: “叫你声姐,是让你掏心掏肺!” “三婶,沈萤妹妹,你们可别害我了!” 沈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颤。 她的余光扫过汪氏身后那扇虚掩的沈家院门—— 那里头,应该有人在听。 她低下头,转身往回走。叶母跟着她走回门内,合上门板,才压低声音: “你方才那几下,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蕴没笑。 “像就行。不像就白演了。” “街坊邻居也都看到了,再来找我,她们……就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第十二章 修理沈牧远 晚饭后,沈蕴又一头扎进了柴房。 院子里,叶长弦双手负后,眼睛随意看着周遭。 “夜里风凉,你就算是替她放哨,也得多披件衣服。” 叶母上前说道,嘴角带着笑。 “娘,你开什么玩笑呢。” 叶长弦压低声音:“我与沈蕴,不是那种关系。” “现在不是,以后就不一定了。” 叶母低声道:“正好家里多了两匹布,娘给你们做两件衣裳。” “你要在院子里便在吧,我看那沈家人……不会真的消停的。” 叶母说着,看向门口方向。 “沈蕴这女娃……很灵的,但是……也是命苦。” 白日的事情,叶长弦自然也知道。 他看了眼柴房里透出来的光。 虽不知道沈蕴在里头做什么,但是说好不打扰。 那就是谁也不能去打扰。 “娘,你进屋吧,我在看看。” 叶母点头,也看了眼柴房。 柴房里的沈蕴,在用布过滤溶在水里的盐碱土。 她需要一次又一次过滤,将泥沙、碎石都过滤出去。 等沉淀一个晚上之后,她还要拿出来过滤。 是时候,让叶长弦准备一些草木灰了! 沈蕴把泥沙跟石子留在了柴房。 毕竟……那一筐土……到最后,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的。 推门出来,沈蕴看到了叶长弦。 “你……一直在?” “我并没有窥探之意。” 叶长弦开口道,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沈蕴几眼。 她……真的在里面炼盐? “叶长弦,我要草木灰。” 沈蕴直接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有人用那白霜做菜,吃出问题吗?” “因为粗盐不只是盐,还有其他东西在。” “加入草木灰搅拌,能将其他东西排出来。” 叶长弦的眼神微微收敛。 “沈蕴,你知道的,有点多啊!” “还有更多的,日后我会让你更大开眼界。” 沈蕴的眼睛,像盛满星光。 她嘴角微扬,夜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轻飘。 叶长弦突然笑了。 “沈蕴,我收回之前的话。” “嗯?”沈蕴不解。 “我不需要你的伺候,如果……” 叶长弦迟疑了片刻,“如果你真的能炼盐,能让地里长出庄稼,我……” “我……我伺候你也行!” “噗嗤~”沈蕴笑出声来。 “得了吧,叶大人这细胳膊细腿的。” “我呀……只是想让自己成为沈家……高攀不起的人!” “让她们知道,她们丢弃的,是多大一个宝。” 叶长弦笑了。 “草木灰……没有……我也给你弄来。” 边城这边……入秋之后,地里几乎寸草不生了。 但……往祁连山那边去,还是有的。 “明日,一定给你。” 两人各自回屋的时候,叶长弦突然说道。 沈蕴回头,对上叶长弦格外认真的眼神。 轻轻笑了笑。 “可以啊!草木灰吗,我相信你能给我扛些回来的。” 四目相对,叶长弦也笑了。 翌日,沈蕴没有同叶母一道去挖野菜了。 “伯母,家中米粮,不去挖野菜也能吃几日的。” “你进门几日,家里就能吃香喝辣,你当村里人傻吗?” 叶母瞪了沈蕴一眼: “财不露白,家里有余粮的事情……也不能传扬出去的。” “还有你……我就说你继续被关柴房。” 叶母停了一下,低声道: “钱老婆子也好,沈家人也好,都是个贪的。” “你不出门正好!” 叶长弦要替沈蕴找草木灰,也得出门。 “若是旁人来,你不应门就是了。” 临行时,叶长弦叮嘱道,“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放心吧,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姑娘。” 叶家大门才关上,沈家那边的门……打开了。 “芙儿,我得在天亮前回去。” 从沈家走出来的,是沈牧远! “哥哥,叶家母子都出门了,姐姐却没有。” 沈芙一脸忧心: “昨日……那叶家大娘对着街坊邻居放话。” “哥哥……” 沈芙说得有些迟疑。 “她说要是姐姐再提接济沈家的事,就将姐姐关柴房。” “哥哥,你说姐姐……是不是还被关在柴房里啊!” “芙儿,你最是心善,还在替她着想。” 沈牧远脸色阴阴的:“在镇子上遇到她时,她也不理会我这个做大哥的。” “我看到她们置办了一筐的东西。” 沈牧远看向沈芙所指的宅子。 “她一个沈家女儿,怎么能弃沈家亲人不顾!” “我这就去拿些东西给你们!” “哥哥……”沈芙拉住沈牧远的手臂,“万一……姐姐不肯呢?” “由不得她不肯!” 沈牧远说完便是大步朝叶家走去。 “砰砰砰~” 沈牧远抡起手臂便是大力拍着叶家的木门。 “沈蕴你给我出来。” “我是你大哥!” 沈蕴还在柴房过滤水,听到沈牧远声音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叶家人都出去了,沈牧远怎么会来? 那木门挡得住沈牧远吗? 她快速将柴房里过滤的盐碱水收入空间。 走出厨房,她真迟疑着要不要让沈牧远进来。 不行,沈牧远撞见过她跟叶母买的东西。 万一他要抢怎么办? 沈蕴立马去厨房,将食物都放进了空间。 就连盐罐子……她也没放过。 门外,沈牧远越发的凶狠起来。 就在沈蕴要上前开门时,门……被沈牧远踹开了。 “沈蕴,你竟敢故意闭门不开,你是存心不认我这个大哥了吗?” 沈牧远大步朝沈蕴走开。 沈蕴下意识就后退了几步,一只手已经伸入了空间。 “大哥,呵,你算哪门子大哥?” “推我出去让军户选,不就是你的主意吗?” “沈蕴,你怎么能那么自私?” 沈牧远怒喝:“就因为你,沈萱跟沈萤现在都过得生不如死。” “祖母跟母亲,芙儿她们,都吃上饱饭。” “快把食物拿出来,你要乖乖去跟祖母跟前认错,我便还当你是我妹妹!” 沈牧远说着,就要上前拉沈蕴的手臂。 “我自私?” 沈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流放路上种种浮现心头。 沈蕴的牙根慢慢咬紧了。 她想起的不只是原主——还有她自己。 末世那天,哥哥推她下车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你可以去死了。”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但她动手了。 就在沈牧远的手靠近时,沈蕴右手负后,虚晃闪躲。 再出手,手里已经有一把榔头。 沈蕴一榔头锤在沈牧远小臂上。 紧接着防狼喷雾直接对着他面门喷去。 沈牧远惨叫一声,捂着眼往后退。 沈蕴没有追出去。 她站在门槛内侧,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快来人啊——有人上门抢东西了——” 隔壁院门哗啦响了。 沈牧远在院子里仓皇转身,沈蕴趁他还没跑远,又补了一脚在他膝弯上,让他踉跄了半步才跑出门。 远处的沈芙,愤愤地跺了一脚,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沈蕴,看见了! 沈牧远,就是沈芙手里的刀。 愚蠢! 第十三章 打跑小的来了大的 门栓被沈牧远踹断了。 沈蕴捡起地上的钉子,用手里的榔头。 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哐当哐当的声音清脆响亮,便是沈家那边……也能听到。 “牧远呢?” 沈家门内,梁氏有些焦灼地来回走动。 “芙儿,你说牧远跑了,是什么意思?” “定是姐姐对大哥做了什么?” 沈芙握着梁氏的手,“娘,姐姐是不是恨极了我。” “可是大哥……对她一路都关照有加啊!” 梁氏眉头紧皱,拳头握紧又松开。 “就因为不是养在国公府,她便是亲哥亲娘也不认吗?” “娘,都怪我,就算让我现在跪到姐姐面前认错也可以。” 沈芙眼角泛红,紧紧握着梁氏的手。 “可是姐姐大喊有人抢东西。” 沈芙说着,咬牙顿了顿。 “我若认错,那不是坐实了大哥要抢叶家东西吗?” “若是传出去,大哥在军中怕是难以立足啊!” 梁氏一听,顿时深以为然。 “没错,牧远是半夜回来,街坊也没见着。” “可是……我真咽不下这口气啊!” “即便没有养过她,可她难道不是我怀胎九月生下的?” “她在那敲敲打打,是在编排谁?” “她是在故意给我们看啊!” 梁氏气恼,又想着儿子或许被伤到了,是怎么也坐不住的。 “芙儿,我是她亲娘,她要敢对我不敬,那就是不孝!” 梁氏拨开沈芙,义无反顾般推门迈步出去。 身后的沈芙,愣了片刻,快步上前,却也只是扶着门框。 “娘,若是姐姐要打要骂,就让她冲着我来。” 之前动静,便是周遭街坊的门都打开了。 沈芙的话,飘在风里。 更有看热闹的,都探出头来张望,看着梁氏走向叶家。 沈蕴才把门栓钉好,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正好与梁氏打了个照面。 她直起身来,也不说话。 “怎么,见到亲娘,连问候都不会了吗?” 梁氏面有愠色, “在庄子上长大,你还真是一身劣性。” “亲娘,呵,我喝过你一口奶吗?” 沈蕴冷哼,看梁氏的眼神,凉凉的。 “你……粗俗!” 梁氏训斥,不等沈蕴说话,便要径直走入。 沈蕴偏开身子,也不拦着。 真动起手来,她也不想被人瞧见啊! “沈蕴,那是你大哥,你把你大哥怎么了?” 进了屋子,梁氏才压着声音急切问道。 “你怎么不问,他要对我做什么?” “那是你大哥,他一向得体,对弟弟妹妹更是爱护有加。” 梁氏怒视着沈蕴.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他最多就是让你顾及一下家人。” “沈蕴,你真的是沈家女儿吗?” “你有心吗?” 沈蕴把门关上了,手里的榔头晃了晃。 “你真的觉得,我还是沈家的女儿吗?” 沈蕴声音低低的,神色讥讽。 梁氏心里一紧,觉得沈蕴透着股邪性。 “你……你要干什么?” 梁氏的脚步,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梁氏,你想干什么?” 沈蕴连娘也不想叫了。 “你不曾养育过我一日,你觉得你配做我的娘吗?” “且不说你们所有人都偏袒沈芙,但是,你不曾养育过我……” 沈蕴低头轻笑了声。 “又凭什么要我回报什么?” “你……你……” 梁氏莫名觉得心慌。 “你说什么浑话。” “我生的你,你便永远是我的女儿!” “不不不~” 沈蕴摇头。 “一日都不曾养过,就没资格做这话。” “反哺,也是要在哺育的基础上的。” “梁氏,这里是叶家,你们一定很好奇叶长弦的身份吧!” “你说在这屯村,让一个流犯家眷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梁氏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你……你想杀了我?” 沈蕴不语,只一味甩着榔头。 “谁在里头,沈蕴,大白天你开门干什么?” 叶母风风火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紧接着,她人也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沈蕴跟梁氏对峙,她立马走到了沈蕴面前。 “我好好摘野菜,就听人说,有人上门打劫?” “这可是边关,营地就在五里外,谁敢打劫?” 叶母气息有些乱。 她可是一路……跑回来的。 听到叶母声音的时候,沈蕴就把手背到了身后。 把榔头放回了空间。 “伯母,先前是沈牧远,我的大哥上门抢食物。” 我牢牢记着你的话,不会接济沈家人的。“ 叶母眼神犀利,直刷刷看向梁氏。 “所以,这是小的跑了,大的上门讨要?” “我说,你们沈家……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啊!” “你好歹也是有手有脚的,怎么尽想着偷啊抢啊!” “没有的事,我是沈蕴的母亲!” 梁氏被叶母指着鼻子骂,面色又红又白。 “呵,母亲,你们的事情,村里谁不知道啊!” “生而不养,算什么母亲。” “这山里的畜生,都知道生了得喂奶水。” 叶母嗤笑:“难道这孩子,是落得见风就长的吗?” “滚滚滚,在我叶家撒野,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叶母说着就撩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梁氏气恨看了眼沈蕴,只能不甘地走了。 “沈蕴,你别得意,你是沈家女儿,这是谁也改不了的。” 梁氏踏出门槛,回头沉沉道。 “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你真要同沈家决裂——” “那你剐了这身血肉吗?” “可恶,可恨!” 叶母爆躁开口,左右看看,便拿起院子的扫把。 “黑心肠的沈家妇,活该你们流放。” 叶母说着便拿起扫把朝梁氏挥去。 “梁氏,你无需拿话激我。” 沈蕴声音清亮: “认亲就流放,未曾吃过沈家一粒米,但我……实实在在陪沈家走了流放路的。” “同沈家的情分,在你们把握推出去替沈家其他女儿挡灾的时候,” “就一笔勾销了!” 看到梁氏回头不甘神色,沈蕴没有闪躲。 她回头对叶母开口道: “伯母,扫把给我吧。” 叶母愣了一下才把扫把递过去。 沈蕴接过扫把。 “刷刷~” 沈蕴把梁氏来去的脚印,都扫了。 第十四章 看破不说破 “糟了!”沈蕴突然神色一紧,人更是直接往厨房跑去。 关好门的叶母被沈蕴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也立马快步跟上了沈蕴。 糟糕啊,厨房的所有东西都在她的空间里。 沈蕴飞跑进厨房,把所有东西归位。 但慌张之下,难免放错了地方。 “冒冒失失的怎么了?” 随后进来的叶母一进厨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东西……跟她出门的时候,不一样。 “我大哥锤门的时候,我便把米,面,都往柜子里塞。” 沈蕴稳住心态,尽力解释道。 “我就怕,这油啊,盐啊,都打翻了。”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情。” 叶母把一些东西摆回原处。 “你那亲娘跟大哥,也太不像话了些。” “不过你也别难过,有些人亲缘浅,也不见得是个坏事。” 沈蕴也帮忙整东西。 “嗯,我不难过的。” “放着我来吧,你去那柴房忙你的去。” 沈蕴的确得继续过滤盐碱水,她回了声,便退出了厨房。 厨房里,叶母看着一个小油纸包,有些纳闷。 这是什么,她之前没见过。 叶母不解地打开纸包,看到里面白色极细颗粒,闻了闻。 没闻到味儿,便下意识用手指沾着尝了尝。 这是……甜的。 叶母的眼睛瞪大了几分。 难道这是糖? 可是这凉州城的糖,是发黄,粗粝,还有糖蜜的味道。 叶母愣了片刻,还是将白糖包好,放回了原处。 有些事……她不去问。 毕竟沈蕴来后,她跟儿子的吃食,已经胜过从前百倍了。 人啊,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叶长弦午后就回来了,还扛回来一袋草木灰。 “可用过饭了?”叶母不问这麻袋里的东西是干嘛的。 她只关系瘦弱的儿子,有没有吃上饭。 “去了趟营地里,在那边吃过了。” 叶长弦指了指门低声道: “娘,今日是有人踹门了吗?” “被你看出来了,还不就是沈家的。” 叶母将白日的事情说了。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那么不要脸的人呢?” 叶长弦看到……门栓的不一样。 他不由上前仔细端详。 “这里……断了,又钉上了。” “钉子还是原来的钉子,不过家里……有锤子吗?” “锄头有,锤子……你娘我又不是工匠,哪会有那东西啊!” 叶母嘟囔道,“匠人的东西,都金贵的。” 自家啥情况,叶长弦很清楚。 他看向了柴房,但,没有说话。 “行了,娘给你裁衣裳去。” 叶母借故走开了。 柴房里的沈蕴,看着已经明显澄清许多的盐碱水,舒了口气。 草木灰能同盐碱水里的钙镁离子沉淀,等过滤后,她就要架锅烧水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 沈蕴便立即将那一桶过滤水放入空间。 她猜,是叶长弦回来了。 打开门,看到叶长弦,沈蕴笑了。 她的草木灰,到了。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叶长弦没有往里看。 “草木灰给我就行。” 沈蕴也不磨叽,直接开口说道。 “明日,在院角架个铁锅,把水熬干,就能看到结果了。” 叶长弦的眉头动了动。 心里莫名荡起激动之情。 凉州有盐矿的,但是产出也只能归于朝廷。 官府盐市的盐,便是凉州百姓,也不是人人都能吃的起的。 如果沈蕴能够炼出细盐…… 叶长弦的心情,如暗流汹涌。 他好像,看到了一线曙光。 “沈蕴,如果你真的炼出来了,那么我立马找人,把那个山头给你。” “啊?可是……我还没有钱呢!” 沈蕴诧异,事情好像发展的有些快啊! “不说炼盐,就说……嗯,把地里害人的东西除去。” 叶长弦顿了顿,“我还是能说动上头的人的。” 这……还是自己的说辞呢! 沈蕴抿了抿嘴,嘴角微扬。 “叶长弦,那就你出面吧!” “明面上,我是替你做事的,怎么样?” “你要盐,我要土里长庄稼,我们……各得其所。” 沈蕴对上叶长弦深幽眼神,她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就有些顺遂了。 她那一筐土,到最后过滤出来,也不过一小桶。 架锅烧水的时候,叶母跟叶长弦都在。 大门紧闭,叶母还担心节外生枝,特意顶了个柱子。 叶长弦看着沈蕴一边拨弄锅里的水,一边添火—— 紧张地差一点忘记了呼吸。 他有些怀疑,也有些期待。 沈蕴……真的能炼盐? 石头山的土,真的还能救? 当锅里的水越来越少,锅底露出白色的结晶时…… 沈蕴把火给灭了。 锅底的白色结晶在余温里慢慢晾干。 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没结团,是盐没错了。 叶长弦跟叶母,都屏住了呼吸。 “这……这……真是盐?” 叶母声音颤抖,平民……也能炼出细盐? “等碾磨后,就是细盐了。” 沈蕴平静说道,用筷子拨弄着白色结晶。 不多,这点盐,就她两个指头都能抿住。 但是她的方法是可行的! “为何要用草木灰?” 叶长弦的声音低哑道。 “这里头是有什么说法吗?” “嗯……”沈蕴抿嘴沉吟片刻。 “把柴房里的那堆土,也挪出来,放墙角吧。” “把草木灰埋进去。” “就这样?” 叶长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为何他们一直解决不了的问题,在沈蕴口中。 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的简单? “怎么可能?” 沈蕴摇头:“还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水是最重要的,说白了,种地,是老天赏饭吃。” “如果可以,就先把村里的河道清出来吧!” “土地要能种庄稼, 要水灌,施肥,防止反盐。” 沈蕴叹了口气,“按照目前情况,还得防止沙化呢!” “但是,总要去做点什么的吧!” “老天不下雨,那就求大地。” 沈蕴抬眼望了下天,“打井,能多深就多深,山里都还有树,还有野菜。” “这地底下……肯定是有水的。” 叶长弦心情也激动了起来。 他说要让凉州变成绿洲,他们都说他异想天开。 他说他要凿祁连山,引雪山水。 他们都说他疯了,无人能动祁连山。 可是沈蕴,她没有笑他。 她甚至在帮他! 叶长弦喉头动了动,他握紧了拳头。 “砰砰砰~” 突然的敲门声,让叶长弦要说的话,堵在了候间。 “叶章氏,村里来人了,找你家沈蕴。” “乖乖,那马车,又高又大,下来个威风的老太,带了一堆人呢!” 沈蕴把那一点结晶体用纸包了起来,递给了叶长弦。 “给我?” “嗯,你可以尝一下。” 沈蕴笑道:“我想你会想要求证一下。” 叶长弦收好,藏进了怀里。 “你知道找你的是谁?” “我知道!” 沈蕴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车帘是深青色的,车辕上挂着一个小铜铃——和刘老夫人马车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转回身,嘴角压不住那点弧度。 “来的……是生意。” 第十五章 山里有什么 沈蕴打开了门。 刘家这阵势,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出了头。 两匹高头大马,车帘是深青色的细锦,车辕上有一个铜铃。 “去去去,都堵我家门口干什么?” 叶母紧绷着眉头挡在门前,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沈蕴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站在马车前。 她没弯腰,也没低头。 “我是沈蕴。里头可是刘老夫人?”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面白,唇紧,目光从沈蕴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像在称一件货。 “你就是流放到凉州、宁国公府沈家那个被调换的沈蕴?” “不错,就是我。” 沈蕴站直了,声音不高不低: “我与罪臣宁国公沈文彬,空有父女之名。与沈家,无任何情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人群后面——梁氏和沈芙果然在那里。 梁氏的嘴唇在动,沈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不肖女!” 梁氏咬牙的声音沈蕴听不见,但她能猜到。 沈芙轻轻拉了拉梁氏的袖子: “娘,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姐姐她身无长物,又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她的性子,您知道的。” “你是说惹祸了?”梁氏冷笑, “哼,算她识相,还知道同沈家撇清关系。” 沈芙没再接话。 她的眼睛落在那辆马车上,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做工的马车,在京城也只有极富贵的人家才有。 沈蕴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流犯,怎么认识的? 梁氏已经拉着沈芙往回走了: “看什么看,回去。省得她自己招架不住,又扯出我们来。” 沈芙被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蕴站在马车前面,腰背挺直,像一棵被人踩过又自己立起来的草。 她收回目光,跟着梁氏进了门。 但她把那辆马车的模样记下了。 这边,刘老夫人终于从车里下来了。 “沈蕴,借一步说话。” 沈蕴微微侧身:“老夫人请进。” 她看向叶长弦,叶长弦没说话,只是让开了门。 随行妇人先行入内,刘老夫人随后。 其余人留在门外,叶家的门关上之后,街坊的视线、沈家的窥探、风沙里飘着的闲话,全被挡在了外面。 叶长弦和叶母也回避了。 堂屋里只剩下沈蕴和刘老夫人两个人。 刘老夫人没有寒暄。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里头是那撮白得发亮的细盐。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沈蕴看了一眼那包盐,没有伸手去碰。 “老夫人,这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怎么能说,是我的呢?” 刘老夫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小友,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沈蕴摇头,语气坦然: “但我知道你们的马车。昔日在流放路上,官道上走过一支商队,押送的官差指着车上的旗子说——刘家,在西北行商百年。” 她顿了顿:“能在村口遇见,是巧合。但巧合落到有心人手里,就是机会。” 刘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一下。 “你倒是敢认。”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沈蕴说:“我连流放都活下来了。” 刘老夫人没有接话。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包盐上。 “这东西不是官盐。官盐没有这么细,也没这么白。刘家在西北走了三代人,没见过这样的货。” 她抬眼:“平头百姓用不起。能买得起这东西的人,整个凉州都数得过来。如果你有货,想出手,只有刘家能接。” “我明白。” “精品,稀而少。”刘老夫人说,“你手上有多少?” 沈蕴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空间里的盐。 整整十箱,每箱约摸五十斤——但那和地里炼出来的不一样,空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经不起追问来路。 “老夫人今日来,是来问我要不要卖盐的?”她反问道。 刘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快,像慢慢打开的一把扇子: “多少盐,都不值钱。盐有价,法子无价。” 她往前倾了倾身:“我来找你,是要你炼盐的法子。” 屋子里安静了。 沈蕴坐在那里,后背慢慢绷直了。 面前这个老妇人摸过的盐比她见过的沙子都多,她在试探。 但沈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夫人,您走商这么多年,应当比我更清楚——一个生意能做成,靠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货,一个是路。” 她顿了一下:“您有路,而我现在手里正好有货。” “这买卖,一人占一头,才走得远。法子和路您都有,那我要站哪里呢?” 刘老夫人的手指停在了桌沿上。 “您要是直接把法子拿走了——” 沈蕴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实,“那我跟路边一颗石子有什么区别?” 刘老夫人看着沈蕴,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堆起来,像一把从桌沿这头推到那头再推回来的银子。 半晌,她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块石头山。”沈蕴说,“村后那片泛白霜的荒坡。您出面替我买下来,挂在您的商号名下。银子我先欠着,用盐抵。” 刘老夫人眯起眼:“那片半秃的山?要它做什么?” “老夫人无需过问。” 沈蕴面色不变: “我没有商户的身份,银子也见不得光。” 沈蕴说得坦然,“您替我买,放在您名下,我按月给您供盐。” 刘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指重新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然后伸手,拈起桌上那包盐,在指尖捻了捻。 “你能供多少?” “头三个月,每月一百斤。” 沈蕴说,“三个月之后翻倍。前提是那块山头归我折腾。” 刘老夫人笑了。 这一次笑没有收住,眼角的细纹叠了又叠。 “一百斤细盐,你知道在凉州值多少银子吗?” 沈蕴说:“您说。” “市面上的官盐,粗褐色的,一两银子八斤。” “你这个白得像雪,磨细了,二两银子一斤都有人抢。” 刘老夫人把盐包放下,“一百斤,一个月,就是二百两。你要跟我五五分账?” 沈蕴摇头:“那山头是您买的,盐是您卖的,您五成是应得的。我只要五成里刨去山头银子之后剩下的部分。” 刘老夫人看了她良久。 “你是不知道价,还是根本不在乎价?” “我在乎。” 沈蕴说,“但我在乎的是那块地。不是这包盐。”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 “石头山里,有什么?” 刘老夫人盯着沈蕴,低沉问道。 第十六章 被你利用,我的荣幸 沈蕴没有立刻答。 她偏头看了一眼堂屋外面——叶长弦应该还在院子里。 “有个人一直想要让凉州的风沙少些,水多些,土地能够长出庄稼。” “石头山,有白霜,他有想法,想把那一片地的土,养一养。” 沈蕴的语气温和了几分,眼神更是柔了下来。 刘老夫人的眼神在沈蕴脸上落了几息。 最后,她轻笑了一声。 “叶家这位,我也耳闻许久。” “寒门学子,科考高中,短短三年,就成了最年轻的工部侍郎。” “江南水患,他害死了不少人。” “刘老夫人,他不是那样的人!” 沈蕴语气冷了几分。 “他替凉州,自己的家乡,带来了公布图纸。” “他是要将凉州变成绿洲!” “呵~”刘老夫人轻笑了一声。 也往外看了一眼。 “一百斤盐,交到我手里那天,山头就是你的。” “银子不需要还——一百斤盐,就是山头价。” 沈蕴惊愕看向刘老夫人。 “我也是凉州的,老了,没有你们年轻人的雄心壮志了。” 说话间,刘老夫人朝沈蕴伸出了手。 “以掌为契。” 沈蕴心里不由过了一遍: 一个月一百斤,空间里十箱盐够她撑住前三月的供量。 等她的盐碱地炼出第一批货,三个月后就能实现产出循环。 三个月,卖出去的是空间里的存货,换回来的是那块地以及……后续产出的盐。 划算。 “成交。” 她把手拍在了刘老夫人掌心里。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刘老夫人站起来,把盐包收回袖中。 “十日之内,地契会送到你手上。头一批盐,我十天后来取。” “好。” 刘老夫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 “沈蕴——你们……年轻、有干劲。” “但是,人……是不能跟天斗的。” 她没等沈蕴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随行妇人立刻跟上。 马车的轮子碾过沙土,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沈蕴站在堂屋里,没有送出去。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方才拍那一下留下的余温。 一百斤盐换一座山。 一个月二百两。 五成归刘家。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没算错, 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看见叶长弦站在堂屋与厨房之间的过道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都听见了?”沈蕴问。 “门没关严。” 叶长弦把水递过来,“一百斤盐,你说供就能供?” 沈蕴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能。” 叶长弦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那山头,”他说,“我给你盯住。十日之内,地契到的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沈蕴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一个工部侍郎,给我打下手?” “工部侍郎是过去的事了。”叶长弦说,“现在我是凉州的一个流犯。” 他顿了顿:“流犯想种地,有什么问题?” 沈蕴笑了一下。 “反过来。” “嗯?” 叶长弦微微不解。 “反过来说,那山头是你的,我给你打下手。” “挖池子,翻土。” “沈家在外头盯着,让她们看我在地里做事,她们会得意些。” “你在意她们?” 沈蕴摇头: “我不想她们在来打扰你跟伯母。” 叶长弦沉默了片刻。 “我会找人,把河道清出来。” 沈蕴说得他都记得。 “嗯,我先回屋盘算下。” “沈蕴。” 叶长弦叫住了沈蕴。 “你同老夫人说的,是借口对吗?” 沈蕴愣了一下回头。 “是啊。” “一个人不能没有弱点的。” 沈蕴轻笑了笑。 “我表明自己同沈家毫无情义,若不找个弱点,刘家未必会信的。” “叶长弦,我利用你,你会怨我吗?” 叶长弦笑着摇头: “能让你利用,是我荣幸。” 沈蕴笑着回屋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叶长弦,谢了。” 然后她迈步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坐定,闭眼,她的神识进了空间。 最里头货架的底部,叠了整整十箱盐。 头三个月的供量够了。 但三个月之后,她必须让盐碱地里产出自己的货。 不然空间里的盐就是坐吃山空。 她伸手拍了拍那箱盐的边角,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舒了口气。 十日。 十天之后,刘家来取盐。 十天之后,那座山头就是她的了。 不行,她得再去背几筐土,多炼几次细盐。 想到这,沈蕴便直接走出了房门。 刘家马车离开,沈家的门又打开了。 “没拿走东西,也没留下东西,那人跟沈蕴,到底说什么了?” 梁氏脸上神色,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担心。 “娘,叶家门关着……” 沈芙话才刚落,就看到沈蕴同叶长弦,从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背上,都背了个筐。 沈芙快步走出迎了过去。 “姐姐,叶公子。” 沈芙对着叶长弦施了施礼。 “你们这是……” “下地,干活。” 沈蕴面无表情道:“怎么,你要一起?” “姐姐,我不怪你对我如此厌恶。” 沈芙咬了咬唇:“是我占了你十七年的富贵,你怎么对我,都是我应得的。” “然后呢?” 沈蕴凉凉看着沈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你就回家看看祖母吧!” 沈芙神色痛心,“难道你对祖母,真的半分孝心都没有吗?” “没有。” 沈蕴应得直接。 “我忙着下地干活,你别挡道。” “叶公子……” 沈芙看向了叶长弦。 “你劝劝姐姐吧!” “你不知道,我是江南案的主犯吗?” 叶长弦有些讽刺:“你们沈家的人……与我何干?” 他说完拉起沈蕴就走了。 沈蕴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才跟上。 身后沈芙那声“叶公子——”散在风里,像一根线断了。 两个人走出巷口,沈蕴回头看了一眼。 沈芙还站在风里没动,沈家那扇门虚掩着。 “你方才跟她说话的时候,”叶长弦没回头,“还在听。” “什么?” “你明知道她说的是废话,你却还在听。你没有打断她。” 沈蕴沉默了两步。 “下次,不听了。”她说,“她说一个字,我就走。”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风沙从背后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脚印盖了大半。 第十七章 叶家遭贼了 石头山上下来的村民,看见两人在挖土,都要问上一嘴。 “叶家哥儿,你们这是做什么?” “家里墙不结实,拿这土去护墙。” 叶长弦一遍一遍地解释,刀削一样的侧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没有底的事,他不想说——空给的希望,比不给还残忍。 沈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说谎的样子,格外从容。 村民又看了眼一起挖土的沈蕴,便移开了眼。 边关村里,女人干活是寻常事,没什么好看的。 沈蕴和叶长弦搬了几筐土就停了。 不能多,多了惹人怀疑。 沈家那边,沈芙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娘,那叶家竟让姐姐下地挖土……” 沈芙说了半句,神色难过地扫了一圈长辈。 “活该!”沈老夫人面色阴沉。 “那叶章氏早年丧夫,能把儿子扶持成官,绝不是好相与的。” “叶长弦凉州苦寒地里爬出来的,没有孤狼野性活不到今天。” 她一顿,木棍点地:“她会有苦头吃的。” 赵氏和汪氏齐齐点头。 “就是个暖床的,养她几日,下地干活罢了。” 赵氏咬牙,又狠狠道:“我家萱儿还不知道在过什么日子呢!” 梁氏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你们几个,一天天这样下去不行。”沈老夫人环视一圈, “坐吃山空,不能出去找点事做?” “娘,这村里连个铺子都没有,能做什么?” 赵氏不耐,“起风就一脸沙,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 “娘,要不你托人……” “砰!”沈老夫人重重捶地。 “你们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书香门第,难道连个庄子上长大的丫头都不如?天天窝着说三道四,能换来一碗米吗?” “可大嫂不也没拿回来半点吃的?要不是她女儿……” “够了!”梁氏声音骤然拔高,脸色青白,“她说我不是她娘,她不认我!” 她咬牙:“我只生了她,没养她——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娘,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沈芙立刻扶住梁氏。 “祖母,二婶,三婶,我去挖野菜,我去山里捡东西,你们千万别伤了和气!” “娘,我知道你们都怪沈蕴,我也怪她。” 梁氏沉脸,“她六亲不认,是我没教养的错。” “芙儿去,我也去,留在家里也是受气!” “住口!”沈老夫人横了梁氏一眼。 “轮流去,其他人能活,我们也能活,家里留一个人伺候我就行。” 她发话道,随即声音沉下去, “多盯着些沈蕴。她的东西,要是守不住,那是她自己没那个福分。” 沈芙抬眼看向沈老夫人,心漏了一拍。 老夫人的眼神……看得她后背发凉。 翌日,刘家的人拿着地契来了村里。 “铛铛铛——”锣声敲响,村民聚到村口。 沈蕴、叶长弦、叶母也在人群里。 “凭什么?这山是我们大家的!” “就是!地里不长庄稼,我们靠山吃山,你们是要饿死我们吗?” “诸位,稍安勿躁。” 刘家管事扬了扬手里的地契: “这石头山,可不光是山头,连山脚下那十几亩地也划进来了。” “但那片地到处都是白霜,根本长不出东西。” 刘管事的眼神在人群中扫了几眼。 “我刘家买下这片,不是断你们生路。” 他最后落在叶长弦跟沈蕴身上。 “这片地,包括这山秃的一面,我刘家想要都翻整一遍。” “这害人的白霜,也祸害了刘家的田地。” “我们要雇人,把这些地铲了,你们谁要接这个活?” 叶长弦站了出来。 村民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个村里出去的读书人,同总兵、同刺史,可都是有关系的。 “诸位乡亲。” 叶长弦开口,“我回凉州,就是想改变这片土地。既然刘家也有此意,这活我接了。” 他顿了顿:“能听我差遣做事的,每人每天一升米。”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炸了。 “一升米?” “是糙米还是米糠?” “叶家哥儿,你自个儿都瘦成这样,家里真有余粮?” 叶长弦没多话,抬手按了按,朝沈蕴点了点头。 沈蕴走上前,解开手里的小布袋,抓出一把米,摊开在众人面前。 米粒细长,白净,没有糠皮,没有杂质。 “叶公子给大家的,就是这个米。” “精米……是精米!” 有人惊呼出声。 更多人……咽了口口水。 凉州的米全靠外地运来,掺糠带沙,发黄发糙。 他们很多人,都快忘了纯白米饭是什么味道了。 沈家人也在人群里。 赵氏盯着沈蕴手里那把白米,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梁氏站在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芙的目光在那把米上停了两息,又飞快地移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我接!”“我接!” 村民争先恐后地围上去。 叶长弦抬手按了按:“不急。明日辰时,山脚下集合。带工具,不带也行,人来了就有活干。” 刘家的人同村里人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村民也一个个都回家准备。 人群散去之后,沈蕴和叶长弦、叶母往回走。 “今晚要小心些。”叶长弦低声道。 “露了米,是怕有人动手吗。” 叶长弦点了点头。 “让你们显摆,日后……都得防贼了!” 叶母不满嘟囔。 沈蕴沉默了两步。 “这靠着营地,男丁多是军中士兵。”她说。 “真……会抢?” 叶长弦没接话。 三人走到叶家门口时,沈蕴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叶家大门虚掩着。 门闩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天杀的,大白天真的进贼了?” 叶母呼喊一句,立马朝屋里跑去。 沈蕴脸色也是一沉,立马朝柴房走去。 她每次都把不该出现的东西收入空间。 她能确保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的。 “杀千刀的,居然偷了我们家的米,谁,到底谁?” 叶母拿着菜刀从厨房跑了出来,脸气的通红。 柴房……倒是无人进过。 看来,真的是她们露了食物,被人盯上了。 “都没有了吗?” 沈蕴沉静问道,“可明日,就有人要做事来了。” 叶长弦脸色并不好看。 “无妨,明日,我去一趟县里。” “不用。” 沈蕴抬眼看向叶长弦。 “刘老夫人同我说过,有事可以找刘家。” “明日,我去刘家。” 叶长弦眉头皱起。 “商人重利,沈蕴,天下没有白给的米。” “那你觉得,我的筹码够不够呢?” 沈蕴眼神狡黠,米,她空间里,不要太多! 第十八章 全村的希望 第二天早上,沈蕴背着一个竹筐出门。 就像去挖土一样。 但走的方向,却是刘家所在。 刘老夫人自然不在村里,但村里是有刘家院子的。 而且,谁说她是真的去刘家呢? 路过沈家的时候,她闻到了米香味。 沈蕴停住了脚步。 这味道,前几天沈家是没有的。 昨天沈家人都在村口,沈老夫人那把老骨头,总没有力气去撬她用榔头加固过的门栓。 但,米香骗不了人。 沈蕴神色明了了几分,没有去追究,继续往前走。 那锅粥的米香从沈家灶台上升起来,漫过门槛,飘到巷子里。 赵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张嘴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汪氏也探了探头,没出声。 沈芙把粥盛进碗里,端到老夫人面前。 碗里的米白得像雪,稠得挂勺,热气腾腾。 沈老夫人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祖母,您喝口热的。” 沈老夫人看着她,目光从粥碗移到沈芙脸上,停了很久。 “哪来的?” 沈芙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叶家那边,昨夜进了贼。” 她没说“我让人去的”,也没说“是我安排的”。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叶家被偷了,米在这里。 “好孩子。”沈老夫人说。 沈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下次不用做到这地步。”沈老夫人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滑进喉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又很快睁开。 咽下去之后,她把碗放下,声音沉了下来。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沈芙答得快,声音也稳。 老夫人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她重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喝得慢了些,像在品。品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沈芙。 “你比我想的懂事。” 沈芙垂着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了,攥了一夜的汗,这会儿才干了。 “派人盯着叶家。”老夫人说,“下次再出这种事——别让人查到咱们。” 沈芙点头:“是,祖母。” 她退了出去,看到梁氏,还有赵氏,汪氏。 “娘,二婶,三婶,厨房里有热粥。” “祖母喝了,你们也赶紧去喝吧!” 梁氏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变了。 “芙儿,你吃过了吗?” “没有呢,长辈们还没吃,芙儿岂能自己先动?” “那便一起吧。” “嗯。” 沈芙笑了。 大家都吃了,可就不能怪她了哦! 吃了她的粥,就是她的人了。 往后谁想卖她,先想想自己碗里那口米是从哪里来的。 吃完之后,沈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半袋米重新塞回床底,压上木箱。 她忽然想起在村口那天,沈蕴抓起一把米摊开在所有人面前的样子。 那把米白得刺眼。她当时在人群里看着,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现在那袋米在她床底下。 她也有了。 沈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小弹琴绣花,没沾过阳春水。 可刚才煮粥的时候,她学会了看火候、听锅响、等米开花。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指甲缝里有一点锅灰,没洗干净。 她没有擦。 她才是沈家……最重要的人。 沈蕴没有真去敲刘家的门。 她只是绕着刘家转了溜一圈,就拐进一条背巷。 确认四下无人,才停下来。 背上的空筐搁在地上,她闭了闭眼,从空间里摸出一袋米,塞进筐里,又用一块旧布盖严实。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上次在村口亮米,是为了招工。 这次米被偷了,她得先把缺口补上。 辰时村民来上工,总不能连一升米都拿不出来。 她背上筐,往叶家走。 筐沉,压得她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但腰背是直的。 路过沈家巷口时,那股米香还在,比方才淡了些。 沈蕴没有停。 回到叶家,叶母正在院子里翻晒昨日挖的野菜。 看见她背上的筐,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掀开布角看了一眼。 “你……哪来的米?” “刘家给的。” 沈蕴把筐放下,说得平静,“我说了,有事可以找刘家。” 叶母盯着那袋米看了半晌。 米比前些日子从镇上买回来的还要白,细得几乎没有一颗碎粒。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你有本事。”叶母把布重新盖好。 “可真要拿这样的米,给人?” “他们干活就给。” 叶母好生舍不得。 “那……那家里……” “伯母,先把家里的补上。” 沈蕴轻笑,“总不能苦了自己的。” “行嘞!” 叶母撇去心里的不舍:“我得藏好了,再不能让贼人给偷了。” 说着,她便背起筐往里屋走。 “好。” 沈蕴应了声,走向还在画图的叶长弦。 “我闻到了沈家的米香。” 沈蕴直接说道:“可是昨日,沈家人都在的。” 叶长弦放下了笔。 抬眼看着沈蕴。 “你怀疑丢的米去了沈家,但是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办到的对吗?” 沈蕴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去闹。” “我想,再狡猾的狐狸,也迟早会露出尾巴来的。” 叶长弦点了点头。 “那门栓,是被蛮力撞开的。 “我猜测动手之人是个男子。” 沈蕴第一反应,是沈牧远。 “沈牧远在军中,能随意出来吗?” “我让人去查一下。” 叶长弦说道,随即摊开图纸。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 沈蕴探过头去。 寥寥几笔,却将石头山,以及山脚下的田地都画出来了。 她指着那一出方块道:“是准备让他们挖这么大的一个坑吗?” “对,另外,你说的打井,我也画出来了!” 叶长弦指着另一处。 “你说过,盐碱土要用水灌,如果这里的井出水……” “那就可以浸润这一片的地。” 沈蕴的声音带着些许兴奋。 “砰砰砰~”敲门声骤然响起。 “叶家哥儿,辰时一刻了。” 叶长弦起身,与沈蕴四目相对。 “走吧。” “娘,把米带上!” 叶长弦大喊一声,目光灼灼。 “来咯!” 叶母背着筐,她留下了,家里丢失的那部分。 “伯母,我来吧!” 沈蕴想把筐接过来自己背。 “不用,你们是要干大事的人。” 叶母坦然道,虽然腰杠微微弯曲,但她声音响亮又坚定。 沈蕴便不再坚持,跟上了叶长弦。 门外,村民已经站满了。 锄头、箩筐、空布袋,七八个人挤在门口。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叶母背上那只筐上。 风从石头山那边刮过来,带着白蒙蒙的沙土。 “走吧!”叶长弦开口了,第一个超前走去。 沈蕴眯了一下眼,第一个跟了上去。 紧接着是叶母。 身后是脚步声。 一个接一个。 他们跟着他们,往石头山去了。 第十九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叶长弦一笔一画记下了干活的人。 沈蕴则把米分了过去。 一升一升,舀得不快不慢。 来一个人,记下名字,接一升,走一个。 队伍排到一半,一只缺口粗瓷碗伸了过来。 碗沿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锈迹蹭在碗边上,像一道旧伤。 “大姐姐。” 沈萤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刮散。 “婆婆说,我家里出三口人,该得三升米。” 沈蕴舀米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沈萤。 比流放路上还瘦,颧骨顶着皮,脖颈细得能看见青筋。 沈蕴一眼就看出来——这身子骨连锄头都抡不起来,更别说挖土。 “好一个钱老婆子,脸皮是被狗吃了吗?” 叶母从旁边一步跨过来,一手叉腰,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我儿子拿出贵人给的米,接济大家。我们图的是啥?” “这小妮子能做事吗?还是钱老婆子能来挖土?” “人来了,拿了米,就要干活,可不是让你们吃白食的!” “啊哟,章禾青,你那么见外干什么?” 钱老婆子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两道笑纹,手里也拎着个布袋。 她往沈萤身边一站,伸手把那只缺口碗往前推了推。 “沈萤怎么就不能挖土了?” 钱老婆子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沈蕴手里的米。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干活的人就有一升米吗?” “我家里出了三个人——我、大壮、沈萤,三升米,一颗都不能少。” 叶母冷笑:“你挖得动土?” “我腰不好,让我儿媳妇替我挖。” “沈萤连碗都端不稳。” 叶母盯着那只缺口的碗,“你让她替你挖土,不如说她替你喝水吃饭。” 钱老婆子脸上那两道笑纹没动,可嘴角往下一撇: “章禾青,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谁家没个难处?叶家哥儿如今有贵人帮衬,给邻里分口米,积德行善的事,你倒跟我较真?” “行善积德?” 叶母冷哼一声:“乡亲们,这地,是刘家的。” “活是刘家干的。” 叶母的声音很是响亮。 “我儿子,是借这事,让乡亲们吃口饭。” “就是,干活才有米,钱老婆子你不厚道。” “婆媳两个赶紧回去,让钱大壮来!” 村民们纷纷开口。 钱老婆子眉一皱,嘴角耷拉,一副要发作样子。 “没用的东西,杵着干什么?赶紧求大堂姐。” 沈萤的手抖了一下。 “她替大壮拿的,大堂姐,都是自己人。” 沈萤哆嗦着朝沈蕴递过碗。 碗里的缺口对着沈蕴,她的头埋得更低,低到能看见后颈上的一圈青紫。 “大姐姐……”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像风里的碎布。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沈蕴近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姐姐,你帮我……我不要三升。一升就行。一升……” 她顿了顿,眼泪砸在碗沿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想回家。他……他打我。而且——” 沈萤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钱老婆子,又迅速转回来,声音压到了最低: “我男人,最近总和沈芙在村东头那口井边碰面。我去打水的时候撞见了两回。他们看见我,就不说话了……” 沈蕴舀米的勺子停了一息。 “沈芙还给了我男人半碗米汤。” 沈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恨。 沈芙,又是沈芙~ 那个看着钱老婆子打骂她的钱大壮—— 对沈芙,笑得就跟老树皮一样。 “大姐姐,我都不敢跟婆婆说……说了她只会打我。我就是想……想让你知道。” 沈蕴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比流放路上更瘦、更黄,颧骨上还有一道没褪干净的青。 可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沈蕴看到了不同以往的东西。 沈萤在害怕,但她在说。 她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的。 沈蕴没有接碗。 她舀了一升米,倒进沈萤那只缺口的碗里。 “一升。”她说,“今天干了活,明天再来。” “大姐姐……” “你替自己干活。”沈蕴打断她,“不是替钱家。每天自己来,自己领。” 沈萤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碗里那升白米,又抬头看沈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还不走?”叶母在旁边喝道,“拿了米,回去把碗换了。这碗再磕一下,全撒了。” 沈萤捧着碗,低头快步走开了。 经过钱老婆子身边的时候,钱老婆子伸手要夺那只碗,沈萤身子一缩,竟然躲开了。 “嘿,你这——” “钱老婆子。”沈蕴把勺子磕在筐沿上。 钱老婆子转过头来。 沈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 “你家里三个人,你回去问问你儿子,他今天挖了几锄头?挖了,明天他自己来领。没挖,一升也没有。” 钱老婆子脸色变了。 “他……他今天腰疼。” “那明天让他腰好。” 沈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后面排队的村民。 “下一个。” 米分完了,就要开始干活了。 叶长弦拿着图纸,指挥着村民动土。 这盐碱地的土,一点也不好挖,干硬干硬的。 “伯母,你带着东西回去吧!” 沈蕴撩起袖子,也准备下地。 “还是你拿着东西回去吧!” 叶母把叶长弦登记村民的本子往沈蕴怀里一塞。 “别看我年纪大,但力气绝对比你大的多。” “你呀,回去捣鼓你柴房的东西吧!” 叶母低声道,“粗活就让我们这些粗人干。” 沈蕴抱着东西,看着站在前方高处,引导村民干活的叶长弦。 再看干劲十足的叶母。 心口涌起一股热息。 沈蕴背着竹篓往叶家走。 走到沈家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沈芙站在巷子中间,手里也拿着一个碗。 碗里是粥——白粥,稠得挂勺。 巷子深处,一个高壮的身影正从沈芙身后退去。 那人走得很快,但沈蕴认得那个背影——肩宽背阔,走路带风。 钱大壮,钱老婆子说腰疼的钱大壮。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的巷子,谁也没动。 风把沈芙的裙角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沈蕴没有搭理,径直往前走。 “姐姐。” 沈蕴没应声。 沈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蕴面前,站住了。 “姐姐过得好生辛苦啊!” “那叶家,可没有让姐姐过上好日子啊!” “沈芙,一个小偷,就让你这么得意?” “姐姐,你为何要如此中伤我?” 沈芙微微抬头,神色受伤。 “若是你有证据,你报官啊!” 沈蕴看着沈芙,嗤笑一声。 有些不屑。 同沈芙说话,纯属浪费。 她不再看沈芙,往叶家走去。 “姐姐!” 沈芙声音高了几分。 “不管到了那里,我沈芙,都无愧于沈家千金身份。” “我会让祖母,让母亲,还有沈家人,过生好日子的!” 沈蕴停住了脚步。 她偏过头,看着沈芙。 “你说得对。” 沈芙愣了一下。 “你是沈家千金。” 沈蕴说,“你当然应该让沈家人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芙脸上移到她手里那碗粥上。 “村东头那口井的水……甜不?”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沈芙没有追上来。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第二十章 盛世白莲花 沈蕴回到叶家,把门栓好。 意念一动,空空的背篓里又装满了一袋米。 村里人都在石头山那边,她便说这又是刘家送来的就是了。 放好米,沈蕴进了柴房。 刘家要的盐,自然不是这十天内她能炼出来的。 她凝神,从空间里挪出两箱盐,分装,再放回去。 一百斤,她准备好了。 “砰砰砰——” 重重地拍门声传开。 沈蕴从柴房走出,没有立刻开门。 “是谁?” “沈蕴,你开门。” 梁氏。 声音里带着火。 沈蕴没动。 “你对芙儿说了什么,她回家就哭!” 拍门声一下接一下,一副不开门就不走的架势。 家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梁氏是故意挑了这个时候来的。 沈蕴一把拉开了门。 梁氏抬着的手落了个空。 四目相对,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芙哭,关我什么事?” 沈蕴靠在门框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你什么表情,我是你的母亲。” 梁氏迈步就要往里走。 沈蕴侧身让开门口,但胳膊一横,拦住了她。 “就在这儿说。” 梁氏盯着她,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认你吗?”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有你这样对长辈不敬、不识大体、不懂家族荣辱的女儿——” 她死死盯着沈蕴,像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没有。 沈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梁氏攥紧了拳头。 “说完了?” 沈蕴见她停下来,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不认我,我不认你。擦肩而过,当陌生人。岂不最好?” “你——” 梁氏胸口一堵,脸色发白。 “没有母族帮衬,你在叶家为奴为婢,你就那么自甘下贱?” “母族帮衬?” 沈蕴笑了一声,短促,像刀尖挑了一下。 “所谓母族帮衬,就是推我出去配军户,回头还要我给你们送吃的喝的,对吗?” 梁氏嘴唇抿紧了。 “你们沈家,怎么尽是些没脸没皮的人?” 沈蕴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 “沈芙偷的米,你们吃得挺满意吧?” 梁氏脸色刷地变了。 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口,半天没吐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芙儿柔弱,昨日更是不曾离开我跟前,岂会——” “呵。” 沈蕴笑了。 “我有说昨日吗?” 梁氏的眼神闪了几下,别开了脸。 “昨日那叶章氏破口大骂,左邻右舍谁不知道?” 梁氏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沈蕴,声音沉了下来。 “可你们今日就能给做工的人一升米。沈蕴,这叶家到底有多少粮?” “关你什么事?” 沈蕴顿了顿:“还是说,不想偷了,想明抢?” “你个不肖女!” 梁氏被她的眼神激得脸色涨红。 “胳膊往外拐,你是真的不自爱!你……若是来日你父兄归来,你还有脸见他们吗?” “你我都不认,我认那两个伪君子做什么?” 沈蕴凉凉道,“你们沈家,说白了一窝流犯,又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家世?” 她偏了偏头,看着梁氏气得发抖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回去告诉沈芙,别以为自己是盛世白莲花。哪天阴沟里翻船,她也别哭。” “你……不可理喻!” 梁氏甩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沈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沈蕴,你恨我,我认。可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 沈蕴看着她的背影。 “血?”她说,“我流放路上流的那一路血,沈家谁管过?” 梁氏的肩背绷了一瞬。 她没有再说,快步走了。 沈蕴站在门口,看着梁氏,走的有些气急败坏。 风从石头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新翻的土腥气。 她抬手把门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 时辰差不多了,沈蕴简单做了些吃食。 正想着要不要给叶长弦他们送去,门又敲响了。 是叶长弦跟叶母回来了。 “中午休息一个时辰。” 叶长弦率先开口道: “乡亲们平日吃的都不多,做不了那么多活的。” “你们也赶紧吃点东西吧!” 沈蕴说道:“我回来没多久,刘家人又送了袋米,还送了块肉。” 叶长弦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家……就没提什么要求吗?” “刘老夫人不在村里,手下人也只是听她的吩咐。” 沈蕴张口就来,脸上神色更是平静如常。 叶长弦皱起了眉头。 他不信刘家有这么好心。 叶母用手肘顶了一下叶长弦。 “吃饭吃饭,都饿的前胸贴肚皮了,可别辜负了沈蕴的好手艺!’ 叶长弦眸色暗了暗,便不再说什么了。 下午的时候,沈蕴便提出让叶母在家休息,自己去那边帮忙。 “伯母,实不相瞒,你们不在的时候,沈家人又来过。” “什么,她们还敢来?” 叶母顿时声音拔高。 “我没让她进屋。” 沈蕴道:“刘家给的米,还需要伯母你帮忙藏一下。” “那行,有我在,她们别想偷走一分一毫!” 叶长弦的目光在沈蕴脸上落了落。 但立马挪开。 “沈蕴,你……这些东西,真的是刘家给的吗? 出门后,叶长弦便低声问道。 “否则呢?” 沈蕴反问,“不是刘家给的,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啊,他想不通,所以……不问了。 叶长弦自嘲般笑了笑。 两人到了石头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人群里不对劲。 挖土的村民还在,但锄头落得稀了,不少人直着腰往坡下看。 沈芙站在那儿,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祖母病着,家里实在没粮了……我想来问问,能不能也给我记一升米。”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每一句都像雨珠打在荷叶上。 “我力气小,挖不动土,但我可以慢慢干。” “哪怕一天只干半个人的活,能换半升米,也行。” “你这模样,怎么能干粗活呢?” “就是,你也是为了家里人,同那位好好说一说就是了。” 沈芙低声同周遭与她搭话的人道谢。 她抬眼,看到了走过来的沈蕴跟叶长弦。 立马小跑几步上前。 “大姐姐,叶公子,我可以的,你们让我干什么都可以的。” “只要,给我一升米就行。” 沈芙说着,咬了咬唇,可怜又期待般望着沈蕴。 “叶家哥儿,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干这事呢?” “就是,这沈家妹子不是她的姐姐吗?自家人,不用那么计较吧!” 沈蕴没接沈芙的话。 她朝坡上喊了一声:“沈萤。” 沈萤弯着腰搬土,听见喊声抬起头。 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臂——青一道紫一道,新的叠着旧的。 四周静了。 刚才替沈芙说话的男丁们,一个接一个别开了眼。 “你今天挖了几锄头?”沈蕴问。 “三十七。”沈萤的声音还是抖的。 沈蕴转向沈芙,目光从她白净的手上扫过。 “你连锄头都拿不起来。” 沈芙的脸白了。 “你要米,可以。挖三十七锄头,一升。挖不够,没有。” 沈芙没动。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掉下来。 “我不要米,她那一份,我帮她干!” 突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沈蕴看到,沈萤的身子,抖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她的控诉无人在意 “你替她干?” 沈蕴站在坡沿上,低头看着钱大壮。 “对!” “你媳妇今天挖了三十七锄头,你替她数过吗?” 钱大壮脸色变了。 “她早上出门空着肚子,你知道吗?” 钱大壮张了张嘴。 “她后颈上有三道青印,你打的。你记得是哪只手吗?” 坡下彻底静了。 钱大壮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沈芙往后退了半步。 沈萤站在坡上,锄头掉在地上,人没去捡。她 看着钱大壮,眼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那不一样。” 钱大壮梗着脖子,声音粗了几分。 “沈萤是媳妇,是我老钱家的人。我打她骂她,那是我老钱家的事。” 他顿了顿,看一眼身边的沈芙,嗓门忽然软下来。 “沈芙姑娘……那可是金贵的人儿。” 这话一出,坡上坡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里传来一阵“咦”声。 “这话说的……什么叫金贵?” “自己媳妇不心疼,心疼别人家的姑娘?” “钱大壮,你婆娘还在坡上站着呢。” 钱大壮被围了一圈,脸色涨红,还硬撑着。 他偏头看沈芙,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沈芙低头,手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 “钱大哥,你莫要再说了。” 她声音不大,刚好让近处的人听见。 她抬起眼,眼眶泛红,看向沈蕴,又飞快垂下。 “姐姐,你别怪钱大哥。他是看我可怜,一时心急,才说了那些话。他没有坏心,他就是太善良了。” 坡上有人嗤了一声。 沈芙没理会,声音更软了些。 “我本不该来的。祖母病着,家里揭不开锅,我只想着能替家里分担一点。可没想到,让姐姐为难,让钱大哥也跟着挨骂。” 她咬了咬唇,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算了。我不要米了。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难处,让大家都不痛快。” 她说完,对沈蕴微微弯了一下腰,转身朝钱大壮轻声道: “钱大哥,你回去好好待萤妹妹吧。她……比我苦。” 她迈步下坡。 走出几步,停了停,偏头看了钱大壮一眼。 那一眼很短,旁人来不及看清。 但钱大壮看清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沈蕴站在坡沿上,看着沈芙的背影。 风吹过来,把她裙角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双洗得发白的绣鞋。 白莲花。 沈蕴回过头,看向沈萤。 沈萤没动。 她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沈芙离开的方向。 忽然,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又干又哑,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她比我苦。”沈萤重复了一句,“她说我比她苦。” 坡上的人都看着她。 “她喝的是白粥,我吃的是糠。我男人在坡下替她出头,回了家在屋里头打我。” 沈萤的声音没有抖。 她越说越稳。 “我可不就是比她苦吗?” 她转过头,看着沈蕴。 那双眼睛里没了茫然,也没了怕,只剩一种烧干了的恨。 “沈萤你胡说什么,自己的姊妹也要比。” “你是什么货色,她是什么样的人,能比吗?” 钱大壮举起手,做出打人的架势。 “钱大壮!”叶长弦开口了。 “不想做事,就给我滚回去!” 钱大壮神色一僵,冲沈萤瞪了一眼,低声咒骂着转身走了。 “钱大壮,你可别追着大姨子去啊!” 有村民开口嘲讽,周遭顿时起哄声一片。 沈蕴向沈萤走了几步。 她觉得沈萤不太对劲。 “货色,大姐姐,我是什么货色?” 沈萤的声音有些冷。 “以前家里人,都偏心沈芙。现在,我的男人也觉得我不如她。可她一个假千金……” 沈萤深吸了口气。 “大姐姐,我想回家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沈蕴低声问,“你可别犯傻。” “我疼。心里疼,身上疼。我……我要找我娘。” “沈萤。”沈蕴看着她。 “不想再挨打,就要学会跑。” “别人凶,你要更凶。如果不能,那就把事情闹大。” 沈萤鼻子一酸,转过头去,没让沈蕴看到她眼眶里的东西。 “大姐姐,我可以走吗?” “走吧,许你今日半天。” 沈萤转身下了坡。 坡上没人拦她,也没人说什么。 沈芙才推门进院,背后猛地一阵力,差点扑倒在地。 “沈萤,怎么是你?” 沈芙回头,看见是沈萤,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大壮哥,呵。”沈萤的神色阴郁,“你要喜欢,换你去啊。” “沈萤,你误会了。”沈芙心虚,高声朝屋里喊,“三婶,沈萤回来了!” 她说着便快步往屋里走。 里屋的人都出来了。 汪氏看到沈萤,快步上前。 “萤儿,你怎么回来了!” 沈萤没看汪氏,只幽幽盯着沈芙。 直到沈老夫人走出来。 “娘,沈芙勾引我男人。” 沈萤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石子落水,砰地激起一片水花。 “沈萤妹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沈芙颤抖着,“我好心去看你,你……” “沈萤,芙儿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事。” 梁氏一步跨到沈芙身前,脸色铁青。 “沈萤,说话之前过过脑子。芙儿可是安王的心上人!” 沈老夫人重重敲着木棍。 “就是。边关的粗汉子,芙儿怎么可能看得上。” 赵氏靠在灶房门口,凉凉道。 “萤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汪氏怯怯地握住沈萤的手。 “呵,呵呵。”沈萤笑了两声,“我的男人,就是个大老粗。可是她!” 她指着沈芙,声音陡然拔高: “她跟钱大壮在井边私会。她让钱大壮去叶家偷米!她假惺惺要做工,钱大壮还要替她干活!” “你闭嘴!” 梁氏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沈萤的胳膊往外拽。 “这种话也敢在院子里说?出去!” 沈萤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但她反手挣开了。 梁氏的手抓空了,指甲在沈萤手臂上刮出一道白印。 沈萤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臂往所有人面前一伸。 “你们看看!” 袖子滑下来。 青一道,紫一道,新的叠着旧的,从手腕一直到肘弯。 汪氏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臂,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萤儿……这是怎么弄的?” “钱老婆子打的。钱大壮打的。” 沈萤的声音不抖了,“可他今天在坡下,要替沈芙干活。” 她直直盯着沈芙。 “你要的话,我给你啊。你偷,算什么?” “我没有!”沈芙眼眶红了,慌忙看向梁氏,看向沈老夫人。 “娘,祖母,石头山那边做工就有一升米,我是真的要去做事的。我同钱大壮说话,也是让他对沈萤妹妹好些。我……我怎么可能啊!” “是,你怎么可能看上钱大壮。”沈萤冷笑: “你就是色诱他,让他昏了头,听你差遣。沈芙,这不就是你一贯的手段吗?” “够了!” 沈老夫人重重出声。 “沈萤,你没有在外头乱说话,是个好孩子。但芙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绝对不可能跟你抢男人。” 沈老夫人的眼神落在沈芙身上,沉沉的,带着些道不明的意味。 “芙儿,安王那边,信都要收到了吧。” 第二十二章 路要自己走 当庭……一片寂静。 “呵呵,呵呵呵……” 沈萤低声的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她低着头,散了一半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一点弧度。 “信都要收到了。”她重复了一遍, “祖母的意思是,沈芙有安王。所以她做什么,都可以对吧!” 沈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沈萤,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汪氏终于反应过来。 她上前一步,想拉沈萤的手臂:“萤儿,你先跟娘回屋……” 沈萤没有躲。 她任由汪氏拉住自己的手腕,往屋里拉。 “可是祖母啊,她不是沈家人啊!” “她一个假千金,你们以为,她真的能对沈家,永远忠诚吗?” 汪氏捂了沈萤的嘴,快步把人拉近了屋子。 庭院内,又是沉默。 赵氏默不作声,悄悄走开了。 “祖母,芙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们是芙儿最亲的人啊!” 沈芙急切说道,眼角湿润,就连鼻尖都泛了红。 “芙儿连流放都随你们来了,没有人能让芙儿背弃沈家。” 沈老夫人沉沉看着沈芙。 “祖母信你。” “流放路何等艰苦凶险,你从小娇养,能吃得起这个苦。” 沈老夫人停顿了一会。 “芙儿,这事就过去了。” “母亲,芙儿的品行我们都知道。” 梁氏一旁说道:“说什么芙儿勾引那钱大壮。” “我看是这屯村的男人,没见过芙儿这般貌美的世家贵女。” “定是他们见色起意。” “娘,我真的只是让他对沈萤妹妹好一些啊!” 梁氏拉过沈芙,拥入怀里。 “娘懂,芙儿,你可是娘一手教大的啊!” 梁氏的眼神同沈老夫人空中交汇。 两人眼底都有思酌。 汪氏屋里,沈萤伏在汪氏腿上,泪流满面。 “娘,我想爹,想哥哥……” 沈萤哽咽着说道:“如果他们在,我才不会被这样欺负的。” 汪氏也哭,但是不敢出声。 她抬手抹去双眼的泪,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沈萤的头发。 看着女儿如今枯草一样的青丝,汪氏心都快碎了。 “可是……沈家还想着借安王之后回京城。” “沈芙……同安王毕竟两情相悦。” “呵,娘,这世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 沈萤冷笑:“她要是留在京城,还有可能。” “她都已经不是沈家人了,为什么要来凉州?” “傻孩子,她若换回原来身份,那便更上不得台面,入不了安王府了。” 汪氏低声道:“那刁奴说,她心生恶念,是捡了乞丐的孩子调换了大嫂的孩子。” “跟着沈家走,她能都一个忠孝两全的美名。” 汪氏叹了口气:“还有安王在,未必不能把沈家捞回京。” “可是……大姐姐……才是沈家的嫡女啊!” “原本……他们是想着,脏事都沈蕴顶上。” 汪氏说得有些晦涩,“原本……我们萤儿也不用遭这些罪的!” 沈萤又哭了,只有在母亲的怀里,她才敢卸下防备了。 “萱姐呢,她能回来吗?” 沈萤呜咽道:“我听说她配的那个军户,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哎~”汪氏重重叹了口气。 “砰砰~”房门被敲响了。 “三弟妹,母亲说,萤儿该回去了!” 梁氏的声音传来,沈萤猛地坐起身。 “娘,我不想回去,钱大壮……会打死我的。” “呜呜,我可怜的萤儿!”汪氏一把抱住沈萤哭。 “三弟妹,萤儿配了军户,那就是人家的人了。” “萤儿,听大伯母一句劝,小不忍则乱大谋,母亲……也是为了你们以后。” 汪氏只能哭,她舍不得女儿,但是又没办法。 沈萤的心在往下沉。 她的母亲……也保不住她! “娘,我走~” “萤儿,萤儿~” 汪氏哭着看着沈萤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几步上前,到了院门口。 却只能看着沈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三弟妹,萤儿受苦我们都知道。” 梁氏沉声道。 “可芙儿也让大家都能喝水稠粥了……” 汪氏神色一僵,最后掩面,哭着跑回了屋子。 看到沈萤重新回到石头山干活,沈蕴有些惊讶。 沈家……没留沈萤吗? “想去问问吗?” 叶长弦问道。 沈蕴摇了摇头,“有些路,都要自己走的。” “那便同我去看看河道吧!” “嗯!” 村里的河道,差不多都被沙土掩埋了。 叶长弦指着面前一片地道: “水,还是个大问题。” “等坑挖完之后,我就让人挖井。” “疏通河道的事情,我也秉明了刺史,他会安排人过来的。” 沈蕴看出叶长弦是真的在做事。 可水的问题,的确难解决。 她的空间里,虽然很多箱矿泉水,但……也不能用来浸润土地啊! “只能祈求老天,多下几场雨了。” 她也没有异能,能让老天下雨啊! “最近的水源在哪里?” “村里有口井,能够满足百姓生活。” “原本,是都有河道的。” 叶长弦幽幽道:“先人早就开凿了主干渠,遍布所有的屯田。” “水引自石羊河。从我记事起,雨水就少,一年也没几场。等我渐渐长大,村里的地也长不出粮食了。” 叶长弦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河道的土,搓了搓。土从指缝漏下去,干得像沙子。 “我小时候,这里是有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娘说,我爹就是在河边修的渠。有一年发大水,渠塌了,他带着人去堵缺口,人没回来。” 他没有看沈蕴,只是看着手里的那把干土。 “我连他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蕴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干涸的河道里,像一个蹲在干涸记忆里的人。 半晌,她才开口:“那咱们就修一条新的。” 沈蕴望着那条干涸的河道,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住的地方……也缺水。” 叶长弦偏头看她。 “水要配给,一人一天一小桶。洗完脸的水洗脚,洗完脚的水浇菜。”她说,“我见过有人为了半桶水杀人。” 末世开始的时候,她还没觉醒异能。 自然的水源,都被污染。 逃难的时候,就连一瓶水,都要家里人施舍。 后来,她有了异能,有了储物空间。 但没有战斗能力,只能等,等别人给物资。 知道她再也不想做那个被人嫌弃的累赘。 学会击杀丧尸,学会到处搜寻物资…… 她没有看叶长弦,只是看着远处祁连山的雪顶。 “所以你说治水,我信你。因为我知道没水的地方什么样。” 叶长弦没有追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望着同一片干涸的河道。 “那就一起治。”他说。 第二十三章 疏通河道的人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石头山脚下的人比昨天多了。 沈蕴站在筐边舀米,一升一升地递出去。 队伍排得不长不短,锄头磕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叶长弦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记账,一笔一画,谁来了、谁挖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叶家哥儿,这大坑挖好了怎么办,还有活儿吗?” “挖井。” 叶长弦沉沉道:“往深的挖,一定要挖出水。” “那要是挖不出水呢?” 叶长弦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继续挖,一定要挖出水。” 周围的人一时沉默了。 他们分不清,这是真的要让挖井—— 还是叶长弦找借口,给他们粮。 但锄头落下去的时候没人偷懒。 沈蕴舀完最后一升,把空布袋叠好,搁进筐里。 叶长弦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她身边。 “沈蕴。” “嗯?” “这米,还能发几天?” 沈蕴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筐边的绳子收紧了一些。 “刘家给的米,总有吃完的一天。”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听不见。 “四十二个人,一人一升,一天四十二升。” “”三天一百多升。” “一个月上千升。” 叶长弦的眼神锐利了几分: “刘家就算家大业大,也不会白给。” 他看着沈蕴:“刘家图什么?” 沈蕴把绳子系好,站起来。 “那……给工钱怎么样?” “我手头还有十二两银子,可以换成铜钱。” 沈蕴压低了声音:“就是这工钱怎么给?” 叶长弦望着干活的村民,微微抿唇。 他怎么能让沈蕴出力、出米,又出钱? “你在想什么?”沈蕴问。 叶长弦没答。 “如果你是觉得过意不去,” 沈蕴说,“那大可不必。这地是在替你翻的,但后面的事,是在替我自己做。” “什么意思?” “河道通了,我日后炼盐会更方便。” “把盐给取了,剩下的土才能水灌,才能养。” 沈蕴说得平静,“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算自己的账。”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说假话。 但他没有拆穿。 “凉州城内短工一日十五文,屯村这边,十文就够了。”他说。 “那就十文。” 叶长弦,能找人送我去镇子上吗?” 沈蕴说道:“我的身份,无人陪同,是不是不能出屯村?” “叶长弦~” 两人循声望去。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坡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大步朝这边走。 来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走路带风。 “是刺史府的人。”叶长弦低声说了一句,迎了上去。 “程护卫。” “叶长弦,你要的河工明日就能送到。” 来人抱了抱拳,“大人从流犯中抽调了一些人,全凭你调遣。” 沈蕴心里咯噔一声。 流犯……总不会是沈家的人吧。 “程护卫就是特来送口信?”叶长弦问。 “哪倒不是。大人怕你镇不住,特地让我在这边协助你。” 程平四下看了看,随即问道。 “村里里正何在?这些人的吃住得安排一下。” “程平,你送沈蕴去一趟镇上。” 叶长弦当下道,“你说个人数,我与里正说。” 程平的眼神落在叶长弦身后的沈蕴身上。 “这就是你要的那罪奴?” 他上下打量沈蕴。 他看人的方式和叶长弦不一样——叶长弦是在看人,程平是在查人。 目光从沈蕴脸上移到她脚边的竹筐,又移到她的手上。 程平没有拒绝:“行。上马。” 叶长弦看向沈蕴。 沈蕴不会骑马,她点了点头。 叶长弦拖着沈蕴上了马。 程平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微眯了眯,像是在揣测什么。 “放心,人我给你看好。”程平带笑,翻身上马。 马儿嘶鸣一声,慢慢跑了起来。 沈蕴背着背篓,回头看了一眼。 叶长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黄沙镇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铺面半开着门板,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沈蕴先去的是当铺。 当铺伙计看到她,立马高声喊了掌柜。 高掌柜从后间走出,脸上堆着笑:“沈姑娘,又来了?” “掌柜的,上回的琉璃珠,可还有人要?” “有有有。”高掌柜搓着手。 “那珠子好卖,凉州城里的太太小姐们喜欢。这回姑娘又带了什么?” 沈蕴从筐里摸出两瓶葡萄酒,搁在柜台上。 酒瓶是深色玻璃的。 瓶身上贴着外文标签,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高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一愣。 随即把瓶子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拔开瓶塞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是……西域的葡萄酒?” “嗯。”沈蕴说,“葡萄酿的,年份不短。” “好东西。”高掌柜把瓶塞按回去。 “凉州城里的官老爷们就好这口。上回有人来问过,说要有西域的酒,多少都收。姑娘这两瓶——” “二十两。” 高掌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酒瓶,又看了看沈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姑娘,上回是琉璃珠,这回是西域葡萄酒。下回呢?” “掌柜的,”沈蕴说。 “您开门做生意,我拿东西来当。您问那么多做什么?” 高掌柜被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是是,是我多嘴了。” 他转身去柜台后面取银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二十两,两瓶,这价我认。但姑娘往后要是还有这样的货——” “我会来找掌柜的。” “掌柜的,帮我换成二十吊钱。”沈蕴说,“家里人要发工钱。” 高掌柜正在取银子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沈蕴:“姑娘家里……是做什么营生?” “掌柜的越界了。” 沈蕴脸色沉了沉。 “对不住对不住。” 高掌柜歉意道,“习惯使然,姑娘勿怪。日后若是再有西域好物,价格好说。” 走出当铺,沈蕴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 二十吊钱,比来时的筐沉了不少。 程平接过马缰,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马身上,看着沈蕴从当铺门口走过来。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上的筐上,停了一息。 “你在当铺里待了一刻钟。”他说。 “典当东西,总要些时间。” “典当什么?” 沈蕴抬眼看他。 “程护卫,我是叶长弦的人,你若是好奇,大可问他。” 程平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他翻身上马之前,忽然开口: “明日疏通河道的流犯,有一位叫沈长青的。” 他偏过头,看向沈蕴。 “可是你兄长?” 沈长青,不是她的兄长。 是沈萤的兄长。 沈蕴微微皱眉,对上程平看不出喜怒的眼神。 “沈家人……与我无关。” 第二十四章 沈家没有人是无辜的 沈蕴没有在镇上多做逗留。 嘴上说着与沈家人无关。 但沈长青这个名字,还是勾起了原主的旧忆。 如果说沈牧远是伪君子,那沈长青对原主,则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流放路上,他从没正眼看过原主。 即便是认亲时的虚伪热络,沈长青也不曾有过。 有一次原主饿得站不稳,踉跄着撞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那种眼神,原主记得。 沈蕴也记得。 而沈家要把她推出去的事,沈长青同样知道。 同样,置之不理。 整个沈家,没有一个人算无辜。 回到屯村时,天色渐黑。 程平把她送到叶家门口,没有下马。 “人送到了,我回了。明日流犯到了,我会知会叶长弦。” “多谢程护卫。”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蕴推开院门,叶母正在收晾晒的野菜。 看见她背着筐进来,快步迎上来帮她把筐卸下。 “去过哪里了?” “镇上。换了点钱,买了些粮。” 叶母掀开布看了一眼——一堆铜钱,两袋白面粉,一包盐。 “叶长弦说每日送米不是长久之计,明日开始,干活给工钱。” 沈蕴说,“这些铜钱先收好。” 叶母粗粗数了数,竟有二十吊。 上回的二十两用了七八两,这又是…… “沈蕴,你又当了东西?” “一些留着没用的。” 沈蕴说得轻巧,“伯母,你先收好,我去柴房看看。” 叶母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 左右想不通的事情也不是这一桩了。 沈蕴这小妮子,有大本事。她把筐搬进里屋,钱得藏好。 叶长弦回来时,沈蕴刚从柴房出来。 “程护卫说,明日来的流犯里有一个叫沈长青的。”沈 蕴开门见山,“沈萤的兄长。” 叶长弦脚步一顿:“他对你不好?” “沈家,有对我好的吗?” 沈蕴嗤笑一声,“先同你知会一声。” “明日,或者以后,我同沈长青闹开——要是有旁人跳出来劝我大度、劝我顾念亲情,你帮我挡回去。” “你确定会有人跳出来?” “沈芙一定会。” 沈蕴说,“沈长青来了河道,沈芙不会不知道。她不会自己出面,但会找个人替她说话。” 叶长弦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河道那边来了人。 程平押了十几个流犯过来。 个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脚上拖着草鞋,脸上带着长久劳役留下的疲惫。 他们站在河道边上,像一排被晒干了的枯木。 叶长弦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图纸,一一看过去。 沈蕴站在坡上,目光在那十几个人里扫了一圈,一眼就认出了沈长青。 他比流放路上更瘦,颧骨高高耸着,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没变——微微仰着下巴,看人的时候眼神往下压,像在打量一件他看不上眼的物件。 他也看见了沈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长青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偏过头,低声问了身边流犯一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 沈长青没有再看她。 叶长弦开始分派活计。 十几个人被分到不同地段,各拿铁锹,跟着叶长弦往河道深处走。 沈长青被分在最后一组,走在队伍末尾。 他走得很慢,经过沈蕴站着的坡下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沈蕴也没有叫他。 两个人像不认识。 沈蕴收回目光,看向坡上正在挖土的村民。 沈萤没来,错过了同自己兄长的相会。 锄头起起落落,灰白色的盐碱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临近中午的时候。 疏通河道的流犯得以休息。 沈蕴也正打算叫上叶长弦一起回叶家。 “他们说,你不是做工的罪奴。” 沈长青径直走了过来。 “说你……是管事的。” “沈蕴,你怎么可能是管事的,你凭什么是管事的?” 沈蕴抬眼,对上沈长青挑剔,疑惑又有些愤怒的眼神。 她直接走开了。 “沈蕴,我在同你说你问话。” 沈长青一把拉住了沈蕴的手臂。 “你问,我就要答吗?” 沈蕴甩开沈长青。 “你算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 叶长弦走了过来,将沈蕴拉到身后。 “我认得你,你是工部侍郎。” 沈长青的眼神,在叶长弦跟沈蕴身上来回看。 “你明明是主犯,为什么刺史府的护卫,让我们听你指挥?” “还有你们……沈蕴应该是在哪个军户手里的。” “我的去处没有如你们沈家人所料一般……” 沈蕴神色戏谑:“让你很难受?” “我没有配军户,也没有替沈家挡灾,更没有替沈家兜底。” “反而,你的堂妹,亲妹……都配了军户。” “沈家女儿……就保全了一个沈芙……” 沈蕴顿了顿,继而笑了声。 “怎么不算如你们所愿呢?” 沈长青一个趔趄,脸色大白,后退几步。 “萤儿,萤儿才十五岁!” “十五岁配军户,你就心疼了?”沈蕴神色冷了下来。 “你们替我安排的绝路,让我做沈家的踏脚石——我也才十七岁。” 沈长青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沈长青没有答。 “沈长青,你们的好祖母,让沈家女眷免了劳役。” 沈蕴顿了顿:“就是两个孙女——想来,终究没有沈芙来得金贵。” 沈长青的手攥紧了铁锹柄。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沈蕴说的是真的。 但他不能认。 认了,他在这个河道上就站不住脚了。 “我方才问了,有人说你是叶家的丫环。”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蕴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是当了下人。但是过得,比你的堂妹,你的亲妹……” “还有你们沈家所有人,都要好!” 她转身朝叶长弦那边走。 “伯母等着我们回家吃饭。” “嗯,回家。” 叶长弦一直站在她身后,没有插嘴。 他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跟了上去。 沈长青站在原地,铁锹插在土里,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五章 沈长青的无能狂怒 沈蕴下午便没有再去石头山。 再一次用铁锅熬盐碱水,沈蕴已经驾轻就熟了。 “这次好像比上次多了。” 叶母在一旁帮忙,看到锅底那一抹白,神情有些激动。 “嗯,用的量也比之前大,我们背了好几篓土的。” 沈蕴说道:“此法可用的话,等到那边挖的井出水,我就在外头炼盐了。” “可是……私炼细盐……被外人知道……” 叶母神色担忧。 “谁说我炼盐呢,伯母,做人要变通。” 沈蕴神色狡黠:“为了让那害人的白霜除去,我们是用尽各种法子。” “用水泡,用火烤,只为让地里长出庄稼!” 对上沈蕴泛着光的眼,叶母忍俊不禁。 这一次,得到了一勺的盐。 叶母用指尖沾着尝了尝,咸。 “之前都以为盐这东西,只有官府才能炼出来。” 叶母感慨,“但是你……一间柴房,竟然就弄出来的。” “总觉得这世上的难事,在你这,就不是难事了!” “伯母,你就别夸我了。” 沈蕴笑笑。 “砰砰~”敲门声响得急。 沈蕴跟叶母神色顿时收敛。 “你收好东西,我去看看是谁。” 门外急切敲门的是汪氏。 叶母一开门,她便急着要进来。 “沈蕴呢?沈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的。” “长青来了对不对?芙儿说,长青也来屯村干活。” “沈蕴,你不能不管啊,那是你堂哥——” 汪氏一脸焦灼,眼角泛着泪花。 “找我干什么?”沈蕴走上前,平静说道。 “伯母,你先回去,我同她说说。” “不进屋吗?”叶母看不上沈家的人,但也不至于门都不让进。 “不用。人家也不是来做客的。” 沈蕴站在门口,看着汪氏,“想见儿子,自己去见就是了,难道还要我请你去?” “不是的,芙儿说……” 汪氏开口,立马顿住,话锋一转: “你见过了是不是?他可有受伤?定是瘦了,那苦役多辛苦啊,长青可从未遭过那罪啊!他们住哪?在这边要待多久?” 沈蕴看着她。 沈芙。又是沈芙。 消息还挺灵通的。 “我与沈长青,从未有交情。” 沈蕴神色薄凉,“你也很清楚,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 “我还是那句话,想知道他的事情,自己去看。” 沈蕴说着,便要退回屋子关上门。 “沈蕴!”汪氏大喊一声。 “芙儿说,那些人是叶长弦管的。你又是叶长弦的人,便是吹吹枕头风——” “沈芙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沈蕴气笑了,眼神往沈家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你去找沈芙啊。她两嘴一张,信口就来。你们是她说什么都信,自己儿子的事情,自己不去求证。” 沈蕴嗤笑一声:“真不知道,是真的在意,还是假慈母?” 她再不废话,当着汪氏的面,把门关上了。 汪氏的话卡在喉间,吃了个闭门羹,神情僵在脸上。 她退后几步,咬了咬牙,转身朝石头山方向快步走去。 石头山那边,沈萤同沈长青,抱头大哭。 “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的。” 沈长青看着憔悴的沈萤,一脸心疼。 对一旁粗狂的钱大壮,更是气得咬牙。 “大舅子,你可不能瞪我。” 钱大壮直白道:“我钱大壮听说大舅子来了,就带着小媳妇来认亲。” “大舅子,虽说你们是流犯,但我也没嫌弃你们。” 沈萤扑在沈长青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日盼夜盼,盼到了自己的哥哥,盼到了给她做主的人。 “你走,你走开啊!” 沈萤冲钱大壮骂道,“我才不要见到你!” “又使性子,你要是有芙儿姑娘半点心胸,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 钱大壮没好气道。 “亏她还让我带你来找大舅哥。” “沈芙这么什么都知道,呵,看来她在这边的好哥哥,可不只是你一个人。” 沈萤吸了口气,恶狠狠道: “我哥哥来了,你再不能欺负我!” 钱大壮翻了个白眼。 “我回家了,记得自己回来!” 钱大壮神色不耐,直接走开了。 十五岁,自己十五岁娇俏的妹妹,竟然成了这模样! 沈长青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 “为什么?” 沈长青握住沈萤的肩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去配军户?” “娘呢,娘怎么样?” “呜呜,哥哥,帮帮我,我不想回去。” 沈萤哭的不能自已。 “他打我,他对我一点也不好。” 沈萤哭着把自己手臂的伤口给沈长青看。 “该死的,他怎么敢的!” 沈长青看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钱大壮走开的方向。 “娘也没办法,祖母做的主,祖母保不住我们。” “萤儿,不哭,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哥哥。” 沈长青按捺住心中的愤怒。 “为什么沈蕴……能够幸免于难?” 沈萤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哥哥,你能带我回家吗?” 沈萤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抓着沈长青的袖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长青的嘴唇动了动。 “回家”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张不开嘴。 他……是来挖河道的流犯,住的是村里的大棚。 “萤儿,”他的声音哑了,“你再忍忍。” 沈萤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忍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哥哥,我忍了。” “我嫁过去第一天就被打,我忍了。婆婆骂我,我忍了。” “钱大壮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不如沈芙,我也忍了。” 沈萤哭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沈长青没有答。 他不敢看沈萤的眼睛,目光偏开,落在远处河道上的流犯身上。 那些人弯着腰挖土,和他一样,都是被流放的人。 他连自己都管不了,他拿什么管沈萤? “都怪沈蕴,要是她听从安排,你就不用遭这样的罪!” “她凭什么,那么好命!” 最后,沈长青紧握着拳头,咬牙道。 “长青,你在哪里,娘来找你了!” 汪氏的声音飘在风里,又远及近。 沈长青循声望去,看到母亲汪氏,跌跌撞撞跑着喊着。 他真要应声上前。 “休息够了,还不快去干活?” 监工的呵斥传来。 沈长青紧握的拳头放开,不敢看沈萤。 “萤儿,跟娘说,我在河道那边。” 他不敢再看沈萤,更怕母亲汪氏的眼泪。 逃也是的跑开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十六章 沈萤说以后跟着她 汪氏跑到石头山的时候,沈萤正怔怔看着沈长青离去的方向。 “萤儿,你哥哥呢?芙儿说长青在这边的啊!” 汪氏气喘吁吁,扶着沈萤的手臂四处张望,目光在坡上坡下的人群里来回扫。 沈萤抬手,指了指疏通河道的那边。 “哥哥在那。” 她神色漠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娘,哥哥来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谁也救不了我。” “在哪?你哥哥在哪?” 汪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不停地往人群里张望。 “萤儿,到底是哪个?你们没听到娘的呼唤声吗,怎么没留住他?” 沈萤把手从汪氏掌心里抽了出来。 汪氏终于回过头来看她,这才发现女儿的脸色不对。 “萤儿,你别吓娘啊。” 她几步上前想拉沈萤,脚下一滑,摔在了沙地上。 沈萤没有回头。 她转身往坡上走。 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截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没倒的草。 “萤儿!萤儿!” 汪氏在后面喊。 沈萤没有停。 “三婶。” 沈芙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她穿着那身素衣,脸上蒙着一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萤儿妹妹怕是心里堵得慌,三婶先回去吧。我跟着她,劝劝她。” 汪氏看看沈萤,又看看沈芙,有些迟疑。 “三婶,你现在模样,若是被长青哥哥看到,他会难受的”。 汪氏看了看自己粘了土的衣裳,还有手掌处的红血丝。 她现在,一定很狼狈吧! “好,好,我回去。” 汪氏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明日再来。” 沈芙上了坡,跟在沈萤身后。 她走得很快,追到沈萤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 “萤儿妹妹,我知道之前让你误会了。” “如果我的脸会让人心喜,那我日后出门便这般就是了。” 沈萤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长青哥哥既然来了,那便想办法让他留下啊。” 沈芙的声音不急不缓,刚好让旁边的人能隐约听见。 “长青哥哥在屯村,也能让三婶有个依靠。” 沈萤停住了。 她偏过头,盯着沈芙。 “怎么留下?去求沈蕴,去求叶长弦,是不是?” “沈芙,你就是那个只会出主意让人替你冲在前头的人。” 沈萤抹了抹眼角的泪,“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求呢?” “哦——沈蕴恨你。” 沈萤说完,转身走了。 沈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麻布,指腹在麻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程平。 那个人今天在河道边扶了她一把,据说是刺史府的人。 她摔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让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腕,刚好让他看见她那双眼睛。 男人都一样。 钱大壮也好,程平也好。 他们看见她,就像苍蝇看见蜜。 可沈蕴……那丫头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沈芙没有去追沈萤。 她转了个方向,朝河道那边走。 她要去看看,程平还在不在。 外头的事,沈蕴是从叶长弦口中得知的。 “沈芙今日在河道边摔了一跤,程平扶了她一把。两个人在坡下说了几句话。” 叶长弦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的事。 沈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 “沈芙……” 她嗤笑了一声。 “别舞到我面前就是了。” “不过,”她顿了顿,把“程平”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留意一下程平。刺史亲卫,能在屯村自由走动。如果沈芙搭上他……” “我知道。”叶长弦说。 他没再多说,把账本摊开,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圈。 “明日坑挖得差不多了,先刮白霜。” “嗯,明眼可见的白霜收集之后,炼制更方便。第二步就是把盐碱土再炼一遍。” 说起炼盐,沈蕴眼睛亮了起来。 叶长弦看着她,忽然开口:“十日之期马上到了。一百斤盐,你准备好了吗?” “自然在计划中。” 沈蕴笑了,“你做好你的事即可,我这边一切都安好。” 对上她狡黠的眼神,叶长弦也笑了。 “嗯,我信你。” 那一夜,沈蕴睡得沉。 但钱家的土坯房里,沈萤没有睡。 身边钱大壮的打呼声,如雷贯耳。 他身上的汗臭,屋里的霉味,都熏的她眼睛发苦。 她想起今天沈芙说的话——“想办法让长青哥哥留下”。 想办法。 谁想办法? 沈芙想的办法,都是让别人去做的办法。 她又想起沈蕴。 之前看见沈蕴挖地,搬土。 沈蕴比她还瘦,脸也黄,手也糙。 但她的腰是直的,步子是有力的。 沈蕴没配军户。 沈蕴没替沈家挡灾。 沈蕴没求任何人。 沈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得自己站。 第二天一早,沈蕴同叶长弦出门,远远就看见了沈萤。 沈萤站在石头山脚下,手里提着一个破盆。 她没有抬头看沈蕴,只是站在那儿,等。 “大姐姐,没有米了,工钱也是可以的。” 她的声音低低的,不丧了,但也不算有力。 就是稳。 “那行。” 沈蕴指了一片泛着银白的地,“今日你拿个盆,把能看到的白霜都刮下来。” 沈萤没说话,蹲下去,开始刮。 “石头山这东西最害人,叶长弦在想办法把它除了。” 沈蕴的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人都听到了。 “可是刮了,地里还是会冒上来的。” “是啊,刮不尽的,这土里也都是。” 沈蕴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地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叶长弦是京里做过大官的人,他会有法子的。” “叶家小哥,听说皇帝都见过。” “可不就是嘛,那是我们村里出去的读书人。” 村民们神情激动起来。 沈萤蹲在地上刮白霜,手没有停。 她听见了沈蕴的话,也听见了村民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盆白霜,忽然觉得这东西没那么害人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沈蕴面前。 “大姐姐,以后我跟着你做事,可以吗?” 沈蕴看着她。上回她帮沈萤的时候,沈萤没有站起来。 而且,她一旦应下,沈萤可能就会提出下一个请求。 “先做事吧。” 沈蕴说,“你娘昨日还去叶家闹我了,今日你就说跟着我做事。” “沈萤,换做你,你答应吗?” 沈萤没有答。 她只是低下头,重新蹲回那片白霜地里,继续刮。 刮得比刚才用力了。 第二十七章 让沈芙想办法 沈家女眷在家里坐不住了。 “长青来了,就不能到这边来看看?” 沈老夫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文彬呢,老二老三他们过得怎么样?汪氏,你不是去找了吗?” “那孩子……躲着我。” 汪氏眼眶红了,“他定是不想我这个当娘的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祖母,芙儿认识管流犯的那位大人。” 沈芙站了出来,“芙儿带你们去见长青哥哥。” “什么?你能见到长青?” 沈老夫人惊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 “祖母,芙儿扶着你。” 梁氏和赵氏跟了上去。 汪氏愣在原地。 “三弟妹,你磨蹭什么?”梁氏皱眉。 “芙儿……什么时候认识的人?”汪氏困惑。 “昨日……不是还没有吗?” “我说三弟妹,你昨个急匆匆出去,把自己弄成那样。” 赵氏揶揄道,“还是芙儿本事大啊。” “要是真认识厉害的,能把我的长柏也调屯村来吗?” 沈老夫人回头瞪了她一眼。 赵氏一僵,挪开眼去。 河道那边,沈长青正弯着腰挖土。 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干硬的河床,翻出来的全是沙子。 他脸上全是灰,汗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不时往石头山那边看一眼,像是在等谁。 沈蕴背着小半筐盐碱往叶家走,正好撞上沈家一行人。 “站住,见到长辈就是这个态度?”沈老夫人的训斥劈头而来。 沈蕴径直走过。 “就是,二婶说句不好听的,你可以不叫我。 ”赵氏立马接上,“但你的母亲、祖母在,沈蕴,你也太没教养了。” “没教养?” 沈蕴回头,“你们谁教过我小,养过我呢?” “沈家的不肖女,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沈老夫人指着她大骂。 “祖母,消消气,都怪我,姐姐一定是因为我还在,她才置气的。” 沈蕴听得脑壳疼。 她再次转身,上前几步。 “怪你,对,就是怪你。说话就说话,哭唧唧的算什么?这里都是女人,你也没必要装柔弱白莲花。” 她扫了一圈沈家女眷。 “你们一个个也别装无辜。她做什么说什么,你们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准备去找沈长青啊——走的谁的关系?” “你……胡言乱语!”沈老夫人愤怒地捶地。 “恼羞成怒。”沈蕴轻嗤一声,干脆走开。 身后,沈芙的抽泣和沈家人的安慰,她一概不理会。 叶母开门见沈蕴回来得早,有些好奇。 “今日让人刮盐碱,没一会就这么多了。” 沈蕴指了指背筐,“我先筛一筛。” “那先把东西放一放,看看我给你缝的新衣裳。” 沈蕴一愣。 叶母拿了做好的青色裋褐、白色棉布罗裙出来。 “姑娘家也不能老穿着我灰扑扑的衣裳。这布,还是你花银子买的。” 沈蕴推辞的话堵在喉间。 “伯母,谢谢你。” “谢什么,我还得谢谢你呢。” 叶母把衣服塞到她手:“长弦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家里会更难。” 她说着,笑了一下: “但你是叶家的福星。” “有了你,我不用下地也能有白米饭吃,长弦也能做他想做的事了。” 说到这,叶母又顿了顿: “沈蕴啊,你就当这是你的家,你真正的家。” 沈蕴鼻子一酸。 她张了张嘴,觉得煽情。 最后只说了一句:“伯母,我已经把这,当自己的家了。” “那最好嘞。”叶母乐呵道: “我再去给长弦缝件外衫。” 沈蕴把衣服拿回屋,她拿着衣服贴在脸上。 布是粗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缝得很结实。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有人给她做衣裳。 沈家一行人到河道边上时,程平正站在坡下,同人说话。 沈芙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站在旁边等。 等程平转过身来,她迎上去,行了个礼,然后把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程大人,昨日多谢您扶我一把。这帕子是干净的,大人若不嫌弃,擦擦手上的泥。” 程平看了一眼那块帕子——绣着一枝素梅,针脚细密,是京城的手艺。 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只是用鞭梢在靴筒上敲了一下。 “你有什么事?” “祖母年事已高,想见一见孙儿。” 沈芙低下头,“大人可否通融,让长青哥哥与家人说几句话?” 程平看了她三息,然后朝河道那边抬了抬下巴。 “说几句话可以。不能耽误干活。” “多谢大人。” 程平朝河道那边抬了抬下巴。 守卫便快步走过去,把正在挖土的沈长青叫了过来。 沈长青走过来时,身上还沾着灰,草鞋上全是泥。 他看见沈老夫人,脚步慢了一拍,又看见汪氏,脸色更难看了。 “祖母。母亲。大伯母,二伯母,芙儿……” 沈老夫人打量了他半晌——瘦了,黑了,颧骨突出,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茬。 比走流放路时还要憔悴。 “长青。”汪氏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眼泪就下来了。 “你瘦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那差事累不累?吃不吃得饱?住的地方冷不冷?” 沈长青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娘,我还在当差。” 汪氏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抖了抖。 “哭什么,见到一面也不容易,你就只知道哭。” 沈老夫人不满呵斥,“长青,你伯父、父亲、二伯,还有长柏跟长松,可都还好?” “祖母,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沈长青眼里有戾气,“万幸,人都还活着,没死也没残。” 沈老夫人脚下一软,差一点摔倒。 “留下,那就留下!” 她紧握着沈芙的手,“芙儿,你……想想法子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对上沈老夫人急切,又带着威压的眼神。 沈芙……顿住了。 随即,她朝不远处的程平望去。 被老夫人握着手,也有些抖。 “祖母是要我……去求人吗?” 沈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沈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芙儿,你是沈家养大的。你比谁都懂事。这个时候,你不帮着沈家,谁帮?” 沈芙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老夫人的掌心又干又硬,像一把老树皮箍在她手腕上。 她没有抽开。 “祖母放心。”她说,“芙儿会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膀,落在坡下的程平身上。 程平正靠着马,手里捏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筒。 他也在看她。 沈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为了沈家,芙儿会去做的。” 随即,她把手从沈老夫人手里抽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裳。 “祖母,我过去同程大人说一声。” 她朝程平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夫人还站在原地,拄着木杖。 沈家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芙轻咬了唇,她转回头,继续朝程平走。 第二十八章 沈老夫人的算计 “沈家人今日去了河道那边。” 叶长弦回来便同沈蕴说了这事。 “沈芙向程平示好,想要沈长青留在村里。” 沈蕴并没有意外。 “那程平……许了吗?” 叶长弦摇头。 “这事得我定。” “嗯?” 沈蕴这倒是意外了。 “让刺史调人过来,是我的主意。” 叶长弦平静说道,“能不能留人,也得我说了算。” “噗嗤——”沈蕴笑了,眼里也带着笑。 “怎么觉得,你还挺骄傲的。” 叶长弦不由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小生不才,在凉州的确有几分薄面。” 沈蕴笑够了,才正色问道: “程平那边,沈芙递了帕子,他收了?” “没接,也没拒。” “那就是没成。”沈蕴说,“他要是真应了,不会让你来定。” 叶长弦点头:“程平这个人,刺史亲卫,做事有分寸。” “他不会为了一个沈芙坏了自己的规矩。” “况且——” 他顿了顿,“程平有妻室。他娘子是凉州卫指挥使的侄女,去年刚生的孩子。” 沈蕴挑了一下眉。 “那沈芙这步棋,走错了。” “她不知道。”叶长弦说: “沈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程平是刺史身边的人,以为搭上他就能办事。” “但流犯的去留,程平做不了主,他也不会为了沈家去欠这个人情。” “但是这事……她们迟早会知道。” 沈蕴看向叶长弦:“沈芙……会用她的优势,让你点头的。” “她的优势?” 叶长弦轻笑一声: “是欲迎又拒,故作柔弱坚韧?” 叶长弦摇了摇头: “她该庆幸,边关将士守卫森严,屯村男丁亦兵亦民。” “加上男子到了适婚年纪,都配了妻子……” 叶长弦说的隐晦。 沈蕴听明白了。 沈芙到处招惹,没有出事。 不是她手段多高。 是村里男丁……大多家中有人了。 “八成最后,又会哭到我头上来。” “老的倚老卖老,小的……呵,真想做点什么,一劳永逸!” 沈蕴有些厌烦。 “沈蕴,这世上,最难断的就是家务事。” “最难解的就是亲缘。” “所以,你只管往前走,直到有一天,她们只……仰望你。” 沈蕴静静看着叶长弦。 他眼中藏着太多太多的事情,有着化不开的愁。 “嗯,我会的。” “你也会的。” 沈家此刻,灯火幽幽。 所有人聚在一起,气压沉沉。 “祖母,芙儿已经尽力了,程护卫说,流犯去留他无权定夺。” 沈芙跪在沈老夫人面前,一脸自责。 “祖母,你也在的,你都听到了,芙儿……真的没有办法了。” “母亲,这不是芙儿的错,还是让她起来吧。” 梁氏把沈芙当亲女儿疼,看着沈芙跪在地上,心疼得不行。 沈老夫人没说话。 她拄着木杖坐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她的不甘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你们看到长青知道留不下时那个眼神了吗?” 沈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们想过在采石场做苦力的儿孙吗?” “我们有屋子住,他们却只能睡大棚……我的儿啊!” 她揪着自己的衣领。 一下一下捶着胸口,瘦得起了褶皱的脸剧烈抖动着。 赵氏立马给沈老夫人拍背顺气。 等老夫人喘匀了气,才开口: “芙儿,那程护卫说了什么?要找谁才能做主?” “我听着,怎么是叶长弦?” “祖母,就是叶长弦。” 沈芙抽泣着说道,“程护卫说,只有叶长弦才能定夺。” “叶长弦……”沈老夫人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偏过头,看向梁氏。 “叶长弦管着河道,沈蕴又住在叶家。沈蕴,她一定早就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怎么那么恶毒啊!” “她明明知道长青就在河道上,她明明知道我们想留人,她一句话都不说!” 赵氏凑上来:“母亲,那咱们再去找她?” “找她?”沈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上回汪氏去了,被她关在门外。” “梁氏去了,被她堵在门口。” “她连门都不让进,你还指望她帮我们?” 院子里安静了。 汪氏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没送出去的布包,低着头不说话。 梁氏站在沈芙身边,一只手搭在沈芙肩上,像是在护着她,又像是在按着她。 “那怎么办?”赵氏急了。 “难道就让长青在河道上挖土?就让我们长柏在采石场搬石头?” “急什么。”沈老夫人慢慢开口。 “沈蕴不帮我们,是因为她有叶家做靠山。” 她阴沉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继续说道: “她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叶长弦给她撑腰,她当然不认沈家。”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要是她没了这个靠山呢?” 赵氏愣了:“母亲的意思是……” “她一个流犯出身的罪奴,凭什么过得好?不就凭叶长弦护着她吗?” 沈老夫人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长弦为什么护着她?你们想过没有?” 没有人接话。 “一个男人护着一个女人,还能为什么?” 沈老夫人冷哼了一声。 “叶长弦没娶妻,沈蕴没嫁人。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算什么?” “母亲的意思是……”梁氏的脸色微变。 心里有个不太好的想法。 “只要叶长弦嫌弃她了,她就会要想要助力。” “这边关屯村,她能像谁求助?” “她只能向我们,向沈家人!” 沈老夫人一字一顿。 “想要我们接纳她,她就得听话。 “到时候,让她去求叶长弦,她求也得求,不求也得求。” 屋里彻底安静了。 “你们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嫌弃一个女人吗?” 沈老夫人的话在沉静中突然响起。 “母亲!” 梁氏心惊,忍不住出声。 “就说……她在庄子上……已经坏了身子。” 沈老夫人的眼神落在了梁氏脸上。 “你是她亲娘,亲娘的话……总会有人听的。” 梁氏脸色发白,更是后退一步。 “母亲要我,造谣沈蕴的清白?” “难道你还想要人坐实?” 沈老夫人神色阴鸷,嘴角微微轻抬。 “梁氏,想想文彬,想想牧远,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沈芙跪在地上,低着头,没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还好……不是落在她身上。 “芙儿,你起来。” 就在这时,沈老夫人的话语突然落到了沈芙身上。 沈芙猛地一惊,身子抖了一下。 再抬眼,她一脸无辜。 “芙儿,那叶长弦,是工部最年轻的侍郎。” “他可不是只在凉州的穷小子。” “你同他……会有话说的。” “祖母……”她轻声开口,“芙儿……芙儿笨,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你笨?”沈老夫人偏过头看她,眼神沉沉。 “你比沈蕴那个泥腿子养大的差在哪?你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模样也好。” “沈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叶长弦不过是可怜她。你只要让他看见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梁氏低头看了一眼沈芙。 沈芙垂着眼睫,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泛着红。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祖母,芙儿听祖母的。” 她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但她说得很稳。 沈老夫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沈家养大的姑娘。” 第二十九章 其心可诛 翌日早上,沈蕴在石头山下做事。 梁氏破天荒地来了这边。 “蕴儿。” 听到梁氏的唤声,沈蕴没反应。 一旁的沈萤直起了身子。 “大伯母。” “大姐姐,大伯母来了。” 沈蕴这才后知后觉般看向梁氏。 “何事?” “蕴儿,母女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梁氏的神色,很是复杂。 沈蕴只觉有些怪异。 梁氏以往可没如此轻声细语同自己说话的。 她说话间,有无意识般咬唇角。 还有那双手,似乎在捏着衣角。 昔日的荣国公府夫人,岂会如此拘谨? 除非…… “蕴儿,你这些日子……身子可还好?” 梁氏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挖土的村民都听见了。 有人抬起头来。 沈蕴没答。 “娘一直惦记你。” 梁氏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拉沈蕴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小时候在庄子上,娘没能照顾你,是娘的不是。” “如今你一个人在外头,娘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周围的人还是听得见。 “你小日子……还准吗?” 沈蕴的手停住了。 周围的锄头声慢了一拍。 “你说什么?” “娘是担心你。” 梁氏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哽咽。 “你在庄子上……娘听说,你落过一次胎。” “那时候你才多大,娘听了心疼得不行。” 梁氏说着,就想上前拉一拉沈蕴。 “如今你跟叶家公子住在一个屋檐下,娘就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石头山脚下,锄头停了。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她。 梁氏没有看沈蕴的眼睛。 她的目光偏开了一点,落在沈蕴身后的土坡上。 “蕴儿,你别怪娘多嘴。”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那里没有泪。 “娘就是怕你吃亏。你跟叶家公子……名不正言不顺的,万一……” “梁氏,你是真的多嘴。” “而且是怀着极大的恶意,想要把我钉死在不贞的耻辱柱上。” 沈蕴说的坦坦荡荡,字正腔圆。 神色却是愠怒的。 “你要真关心我,大可在我还没出门的时候问候。” “两家住的不过几步路,但是你偏不。” “你当着这么多乡亲们的面,又假惺惺地说关心。” “我看是故意要抹黑我。” “蕴儿,我是你娘,你亲娘啊!” 梁氏痛心道:“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平白无故造谣自己的女儿啊!” “对啊,这可是亲娘。” “看不出来啊,这瘦成麻杆的身子,原来……”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沈蕴气愤,她不能闹,也不能失了分寸。 “大伯母,你为什么要说谎。” 沈萤娇嫩又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手里还攥着刮白霜的破盆,脸上沾着灰。 她比沈蕴矮了半个头,瘦得颧骨顶着皮,但她站到了沈蕴前面。 “大伯母,我们才知道大姐姐被人调换,抄家流放的圣旨就到了。” “我们当场就被抓进了大牢,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的。” 梁氏神色恼怒,瞪了沈萤一眼。 “沈萤,这是大人事情。” “大伯母,可是你说的都是假的啊!” “我明明都记得,大姐姐进了大牢那日,你就问清楚大姐姐在庄子上的事情。” “你知道她在庄子上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知道她一天学堂没上过,一天福没享过,十七年吃的苦比我一辈子吃的都多。” 沈萤声音越来越响。 “从大牢出来,我们就被押送流放了。” “大伯母,她在庄子上落了胎——这话您是从哪听来的?” 梁氏的脸色变了。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沈萤追着问道:“我们是流放,谁会跟我们说这些。” “大伯母,你是大姐姐的亲娘,但是你没养过她一天。” “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氏没有答。 “钱家小媳妇说的对哦。” “之前就听说这沈家人自己进大牢了,还要把没养过的女儿也牵连进去。” “可不就是嘛,还要自己的女儿去伺候军户,也没谁了。” “这娘的心黑啊,真毒!” “你——” 梁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蕴站在沈萤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萤的背影,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攥着破盆,挡在她面前。 梁氏终于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沈萤看着她走远,才回过头来。 “大姐姐。” 沈蕴看着她。 “我去沈家打听一下。”沈萤说,“大伯母不是自己来的。她今天说的那些话,一定有人教她。” 沈蕴沉默了一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的,以后我想跟着你。”沈萤把破盆往地上一搁。 “你要是倒了,我连个可以跟的人都没了。” 她说完,转身朝沈家的方向走。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把地上的白霜吹起来,迷了眼。 “叶家哥儿,你家小娘子被欺负了。” 突然有人高喊一声。 沈蕴转过身,叶长弦已经走到跟前了。 他走得很快,额上有一层薄汗,像是从河道那边一路赶过来的。 “出什么事了?” 沈蕴三言两语把梁氏的话说了。 她没哭,也没抖,说得平,但叶长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叶长弦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当众说的?” “当着十几个人。” “你回了什么?” “我没怎么回。沈萤替我挡了。” 叶长弦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你做得对”,也没说“别往心里去”。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坡上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 然后他做了一件沈蕴没想到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坡沿上,抬手按了按。 “诸位,听我说一句。” 村民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方才沈家梁氏说了些话,关于沈蕴的。”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坡上坡下都听得清, “我在这里替她说一句,虎毒不食子。” “沈家梁氏,其心可诛。” “沈蕴怎呢来我叶家的,我很清楚。 “她什么样的人,我更清楚。”” 坡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知道你们有人会想,无风不起浪。” 叶长弦继续说道:“沈家那些事情,村里头听到的也多了。” “都是真的,没养过的女儿,拉出来给养女挡灾,” “试问,这事情正常人做得出来吗?” “亲生的血脉拿来磋磨,拿来污蔑,呵,枉为人母。” 坡上安静了。 “都散了吧!” 叶长弦发话,村民便自顾都忙去了。 沈蕴心头堵着的气,散了。 “怎么说这些话。” 她有些小感动的,有人为她站出来。 但是她不想表现的太明显。 “都说是我叶家的小娘子了,怎么能平白被人欺负了去?” 叶长弦皱着眉头道。 “沈家这次太过分了,我得做点什么,让她们停了找你的心思!” “那你要怎么做?” “还没想好。” “你……谢谢啊!” 沈蕴看着叶长弦,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坡下,几个村民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婆子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别说了,叶家哥儿都发话了。” “人家叶家的事,咱们操什么心。” 锄头重新落下去,一下,一下。 石头山脚下,又恢复了干活的声音。 第三十章 骂得痛快 沈家院子里,沈老夫人拄着木仗,早就等候着了。 她身后,汪氏跟赵氏都候着。 “话传出去了?” 梁氏一回来,沈老夫人便几步上前,急切问道。 “传了。”梁氏的声音不高,“石头山脚下,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沈蕴什么反应?” “没怎么反应。沈萤那丫头站出来替她挡了。” 沈老夫人的手指在木杖上停了一下。 眼睛更是直接冷冷地扫了一眼汪氏。 “沈萤?” 她沉吟几声:“萤丫头想干什么?” 梁氏没有答。 沈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老树皮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啊。一个被婆家打得回娘家哭的,一个被沈家扔出去挡灾的。两个人凑到一块去了。” 她顿了顿,木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汪氏,你的好女儿。” “上回还哭啼啼的,怎么这回,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祖母,可是我沈萤长这么大,也从不知道,大伯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萤推门进屋,瘦小的身子,单薄却又挺拔。 “放肆!” 沈老夫呵斥:“汪氏,你瞧瞧,你的好女儿是要干什么?” 汪氏几步上前,握住沈萤的手。 “萤儿,你怎么犯浑了,母亲跟大嫂,是在想办法,让你哥哥留在这边啊!” 沈萤神色一僵。 “可是……也不能污蔑大姐姐的名节啊!” “名节,呵,都是个陪床玩意,还有什么名节!” 沈老夫人阴冷道: “萤丫头,你虽然配了军户,你也要记得,你是沈家人。” “要为你的父兄,好好想一想!” 沈萤瞪大了眼,又立马暗了下去。 她有些挣扎着咬着唇。 可是……大伯母说得是假的啊! “祖母,萤儿妹妹一向善良,她只是没想到这些。” 沈芙从屋里走出,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上前握住沈萤的手。 “萤儿妹妹,你难道不想长青哥哥留在这边吗?” 沈萤抽回了手,她想。 可是她不想……听沈芙的。 “我只知道,从小爹娘就教我忠孝廉耻。” “我知道,沈家女儿,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可是就你……” “一个不是沈家血脉的人,保全了自己。” 沈萤也推开了汪氏。 “你们……一个个都变了。” “变得阴狠,无耻,你们还要我……也跟你们一样。” “可是你们……没有像我一样配了军户,被人打啊!” “哥哥说他没办法,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他护不住我,他留不留在这里,根本……” 沈萤的脸上,有着讥讽。 “萤儿~” “啪~”还不等萤儿继续说,汪氏抬手就一个巴掌耍了过去。 “你…………你怎么变成这么自私了。” 汪氏的眼神有焦急,有痛心。 更有沈萤看不懂的东西。 她知道这里,没有她的位子了。 可是她的娘亲…… “我唾弃你们!” 沈萤捂着脸跑了。 汪氏眼里闪过一丝庆幸。 她动手,总好过女儿被老夫人责罚好啊! “三婶,希望你的苦心,萤儿妹妹能领悟。” 沈芙低声说道。 不等汪氏反应,沈芙已经快步走到沈老夫人身边。 “祖母,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几天,男人的自尊……便是一点流言,也能瓦解。” 沈老夫人神色阴鸷。 “芙儿,男人失意的时候,需要有人嘘寒问暖。” “读书人,要的是红袖添香,温柔小意。” 沈老夫人说着话,木仗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地上。 “能让男人念念不忘的,是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你是安王的心上人,祖母,怎么会让你真的去做什么呢?” 沈芙紧握拳头,语气坚定。 “祖母,芙儿知道了。” 叶家饭桌上。 叶母一听白天的事,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个梁氏,天杀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张开那张破嘴往外泼脏水?” “她是嘴里含了粪,不喷出来不舒服?” 叶长弦筷子一顿。 “娘,在吃饭了!” 叶母瞪了他一眼。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着亲娘害亲闺女的!” “虎毒还不食子呢,她连山里的畜生都不如!” “畜生还知道护崽,她倒好,专往自己崽子心窝子上捅刀子!” 她越说越气,直接起身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往桌上一砸,粥都溅了出来。 “天打雷劈的东西!” “她就不怕一道雷劈下来,把她那条烂舌头劈了?我看她那张嘴,活该生疮,从嘴角烂到嗓子眼!” “娘——”叶长弦想劝。 “消什么气!”叶母横了他一眼。 “女人的名声是什么?是命!” “她梁氏自己也是女人,她不知道当众说一个姑娘落胎是什么分量?” “她就是故意的!要把沈蕴名声搞臭,让她在叶家待不下去,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喘了口气,转头看了沈蕴一眼。 “沈蕴,你别难过。” “这种人,你当她放屁就行了。你难过,才是着了她的道。” “伯母,我没难过。”沈蕴低头喝粥。 “你没难过,我替你难过!” 叶母一屁股坐回去,筷子夹了一筷子菜狠狠塞进嘴里。 “我明儿去村里说一声,跟左邻右舍讲清楚——沈家梁氏嘴里没一句实话。谁信她的话来嚼舌根,别怪我章禾青翻脸不认人!” “娘,别去闹,越闹越大。”叶长弦说。 “我闹?我这是讲理!我不去说,人家还以为沈蕴好欺负呢!三人成虎你懂不懂?” 她忽然停了一下,看着沈蕴,一脸正色: “沈蕴,你记住,你在我叶家,就是叶家的人。” “谁敢欺负你,我先骂回去。” 沈蕴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伯母,我知道了。” 叶母站起来收碗,一边收一边嘟囔: “梁氏那个毒妇,早晚遭报应……” 她进了灶房,碗筷磕得叮当响。 桌上只剩沈蕴和叶长弦。 “我娘话糙,你别……。”叶长弦说。 “我别什么?” 沈蕴把碗放下。 “我倒觉得伯母骂的痛快,把我想骂得都骂了!” 叶长弦看着沈蕴的脸。 似乎在看沈蕴是不是真的开心。 “明日,准备做什么?” “你是觉得我会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吗?” 沈蕴反问道:“我是真的不在乎的。” “你们……都信我不是吗?” 不等叶长弦说什么,沈蕴继续道: “明日,我应该在家,十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那一百斤盐……” 叶长弦神色有些担忧。 “我自有准备。” 沈蕴说起这事,整个人便像是笼了一层光一样。 她自信,睿智,更有一种凌驾于这世间一切琐事之上的豁达。 叶长弦笑了,在沈蕴眼中,他看到了欣欣向荣的……未来! 第三十一章 第一批盐交出去了 翌日石头山坡,沈蕴没有出现。 叶长弦给所有来做工的人登记在册。 “叶公子,大姐姐……还好吗?” 沈萤怯怯的,又像是鼓足了勇气,上前问道。 “她有事要忙,并无大碍。” “叶公子,大伯母说得都是假的,大姐姐没有那些事情。” 沈萤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祖母,想要我哥哥沈长青留下。” “她们……才想从大姐姐那里下手。” 叶长弦的目光落在了沈萤身上。 他之前从未真正地看过沈萤。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让沈长青留在屯村,不也是你想的吗?” “哥哥……也觉得我配了军户,是因为大姐姐没有听从家里安排。” 沈萤鼓足勇气道:“我以前以为家里长辈的安排都是对的。” “可是真的自己亲历了这一切,我才知道,他们……是要把大姐姐推入绝境。” “没有人应该承担这些的。” 叶长弦的眼神微微眯了眯。 他不确定,沈萤是真的投诚,还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叶公子,我知道你能让我哥哥留下。” 沈萤抬头看着叶长弦:“但是我不想求。” “为何?” “哥哥留着了又能做什么?他又不能让钱大壮同我和离。” “他在这边,吃的用的,最后都会算到我娘头上。” “我哥哥……他还会找大姐姐麻烦……” 这小姑娘……看的,比沈家人通透多了。 “你的善意,我会转达给沈蕴。” 叶长弦平静说道:“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去忙吧。” 沈萤下意识便想开口说自己想离开钱大壮的事情。 但对上叶长弦压低的眉眼,她还是忍了下来。 “村里的男丁,到了年纪还未成婚,官府便会给他们配婚。” 叶长弦开口了:“没有钱大壮,你会配给其他人。” 沈萤瞪大了眼,震惊地后退一步。 也就是说,就算她同钱大壮和离了,她也回不了家。 她还会被送到另一个男人家里…… 那还不如…… 沈萤咬牙,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女德,女戒。 都没有一女侍二夫的理。 “我知道了。” 沈萤的声音抖了抖,转身的时候,眼角都红了。 她要怎么才能摆脱这脏透了了人生啊! 叶长弦没有去看沈萤。 登记完所有上工的人之后,他查看了挖井的进程。 这边好了,他还要去河道那边。 沈家那边,大门紧闭。 叶母泼辣的声音响彻整个巷口。 臊得沈家女眷,只能在家里生闷气。 “泼妇,真真是个蛮横的泼妇!” 沈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 “泥腿子养大的,就同这等泼妇为伍,她们是臭味相投!” “祖母,消消气,我们这几日不出门就是了。” 沈芙替沈老夫人顺背。 “可是长青还在河道做事!” “文彬跟老二老三也还在石场做事。” “这让我怎么坐得住啊!” 沈老夫人锤着胸口,气得脸都发红了。 “好一个沈蕴,自己不出面,让个泼妇来骂街,她只是纯心要我们难堪啊!” 梁氏面色也是难堪之际。 叶母那些话,就跟戳心窝子一样,让她心塞无比。 “就不信她能天天骂街,真是毫无教养,粗鄙不堪!” 梁氏咬牙道,她没有错,她是为了自己的夫君! 她生的女儿,不替自己父兄奔走,也怪不得她的! 沈蕴在叶家,都能听到叶母的声音。 她不由嘴角上扬。 被人呵护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但是她也无暇顾及那些,纯盐碱,提炼出的细盐,能装满一碗了。 她提炼的盐,更为精细了。 叶母骂了几天,沈家就闭门几天。 十日之期……到了。 沈蕴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进了柴房,把分装好的盐从空间里挪出来。 两袋,一袋五十斤,扎得严严实实。 她蹲下来,把袋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 叶长弦在院子里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衫。 是叶母亲手缝制的,同沈蕴身上的,同色。 “我让母亲会去镇子上一趟,村里的人大多在石头山那边。” 叶长弦说道:“应该无人会注意到你跟刘家的交易。” 沈蕴摇头道:“刘家马车一进村子,就会有人看到的。” “不过,又有谁敢查刘家的马车呢?” 她只需要给出东西,至于刘家怎么把东西转出去。 那都不是她该考虑的。 “我会在巷口,若是有事,你大喊就是。” 叶长弦出门回避了, 沈蕴,在叶家,等候着。 辰时刚过,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快不慢。 沈蕴上前应了门,看到了刘家的大马车。 马车里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跟两个侍卫。 “沈姑娘,我替老夫人来收货。” 妇人正是上次同刘老夫人一起来的廖管事。 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请进。” 廖管事看着两代眼,同身边人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上前将袋子打开。 廖管事用指尖沾了点盐放入口中,最后点了点头。 “沈姑娘,这是老夫人给你的。” 沈蕴接过盒子打开。 正是石头山的地契,以及……一百两的银票。 “夫人说了,第一批盐,按照当下行情同你分成。” “盐还没卖掉,刘老夫人就给我钱,这是关照我呢!” 沈蕴没有去细究,这钱,她收下了。 确定东西都没问题后,廖管事就让人把两麻袋盐收走了。 “十天后,第二批盐,还请沈姑娘提早准备。” “廖管事放心,这买卖,我会同刘家,长久做下去的。” 没有过多的言语,刘家拿了盐就走了。 沈蕴则是把东西收进了空间。 她目送着马车离开,正准备转身进屋,看到了拐角的沈芙。 “姐姐,你同刘家……往来,叶公子知道吗?” “那位妇人手里的盒子,是给了你吗?” 沈芙上前:“这事,要是能见光,你为什么要在叶家人不在的时候做?” 沈蕴静静看着沈芙。 “沈芙,你可真是见缝插针啊!” 叶母今天没骂人了,她出来了。 “跟个狗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姐姐,你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呢?” 没有其他人在,沈芙也不像往日那般楚楚可怜了, “便是刘家给了我东西……与你何干呢?” 沈蕴嗤笑:“我就让你看得着摸不着,你又能怎得?” 看着沈芙吃瘪神色,沈蕴冷哼一声,直接转身,关门! 去啊,她就等着沈芙去找叶长弦告状。 她就当耍猴呢! 第三十二章 他会揉面做面条呢 沈蕴给叶家厨房,添了点东西。 空间里的东西,出现在厨房又不显得突兀的—— 鸡蛋算是最完美的。 就说,是刘家送的呗。 空间里的冷柜里,还有很多肉。 前世她找到这个超市的时候,发现超市一直没有断电。 可惜那些新鲜的蔬菜,早就腐烂。 她最后就留了那些烂菜,把超市其他东西都转入空间的。 可是,肉拿出来……也不合适。 有了! 沈蕴最后拿出了一条火腿。 除去外包装,直接放在了灶台上。 煮面条的时候,先煎个蛋,再切几片腊肉烧个汤,下面条…… 想想,沈蕴就觉得有些馋了。 虽然,吃独食是不太好,但是她还是从空间里,拿出一点牛肉干啃了起来。 毕竟自己手里可是有一百多两银子呢! 巷口,沈芙看着叶长弦,一脸的欲言又止。 “叶公子,姐姐似乎在同刘家……做些什么。” 叶长弦一直没有走远,他还是不太放心沈蕴跟刘家交货。 他……就没在家中看到那一百斤的盐。 柴房他虽然未踏足,但……也不像是能放一百斤盐的。 他甚至怀疑,沈蕴跟刘家谈的是其他买卖。 比如,炼细盐的法子。 “沈姑娘,刘家买下了石头山,让我代为管事,沈蕴帮我同刘家谈事情,又怎么了?” 叶长弦语气森冷。 “你是不是管的有些宽了?” “叶公子,芙儿不知内情,多有冒犯。” 沈芙神色委屈,“只是姐姐性子跳脱,所行之事,总出人意料……” “是出人意料,还是出了你们沈家人的意料。” 叶长弦不欲同沈芙废话。 “让开,收起你那虚假的嘴脸。” “沈蕴脱离你们沈家后,会走的更远,会过上比你们任何人都要好的日子。” “而你,鸠占鹊巢,又幸免于难,本该低调沉默过活。” 叶长弦神色轻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最好……” “哼~”叶长弦不在多说,直接越过沈芙朝家走去。 身后沈芙,紧咬后槽牙,气得死死攥着袖口。 沈蕴……她凭什么! 一个在农庄上从小干活的泥腿子,怎么可以比被国公府精养长大的她—— 过得好! 她深吸了口气,又恢复平日温柔娴静模样,朝河道那边走去。 听到敲门声,沈蕴刚好吃完东西。 “谁啊?” “是我。” “怎么回来了,刘家已经走了。” 沈蕴看到叶长弦,顿时眉眼都亮了。 “你快进来。” 沈蕴一把抓住叶长弦的手臂,将人拉进屋子。 随即利落地把门给栓上了。 叶长弦的神色有些僵,眼神落在被沈蕴拉过的手腕上。 暗了一暗。 沈蕴作势进屋,再出来,手里就拿着那盒子了。 “石头山的地契,还有一百斤细盐的分成,都在这里。” “他们还拿了一些肉跟鸡蛋,我放在厨房了。” 叶长弦的眼神落在双眼都在放光的沈蕴身上。 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但是刘家……什么时候做善事了。 “怎么傻了?” 沈蕴伸手在叶长弦眼前挥了挥。 “石头山,是我的了!” “嗯,你的。” 叶长弦眉头舒展开,也被沈蕴的愉悦之色感染。 “要是伯母也在就好了。” 沈蕴神色欢喜道:“我想吃面了。” “娘去镇子上买点肉,知道你今日会有喜事。” 叶长弦温和道:“厨房里有面粉,我来和面吧。” “你会?” 沈蕴惊了,他之前可是工部侍郎啊! 他是读书人耶! “凉州人,还有不会和面扯面的吗?” 叶长弦笑道:“外头的事情也不急着这么一时,去厨房吧!”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了路。 叶长弦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舀了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手指在面粉里搅开。 他动作不快,但稳,揉面的时候手掌推出去又收回来,面团在他手底下慢慢变得光滑。 沈蕴靠在灶台边看着,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心怀凉州百姓,能画出精细河道水利图纸。 能站在河道上,指挥流犯疏通河道的叶长弦—— 在厨房里揉面做面条。 “你看什么?” 叶长弦抬头看了沈蕴一眼。 “看你揉面。” 沈蕴说,“跟个老把式似的。” “凉州人家,孩子到了七八岁,就得帮着家里和面。” “’我娘以前给军中缝补衣裳,早出晚归,我爹走得早,我要是不会做饭,就得饿着。” 他说得平静,手上没停。 沈蕴没接话,看了一眼灶台边那条火腿。 “刘家给的?”叶长弦瞥了一眼。 “嗯。” “刘家倒是大方。”叶长弦的语气很淡。 但沈蕴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问题。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问什么,你若想让我知道,定也不会瞒着。” 叶长弦把面团搁在盆里醒着,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回来的路上,我碰见了沈芙。” 沈蕴挑了一下眉。 “她跟我说,你跟刘家在做些什么,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瞒着我跟刘家打交道。”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刘家买下石头山,让我代为管事,你帮我跟刘家谈事,怎么了?关她什么事?” 沈蕴笑了:“那她可有哭?有委屈巴巴看着你? “我管她什么表情。”叶长弦看着沈蕴: “我说,你脱离沈家之后,会走得更远,会过得比她们任何人都好。”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看着叶长弦,叶长弦也看着她。 “嗯,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沈蕴应得坦荡: “叶长弦,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困惑。” “我与刘家到底交易了什么。” 她笑得坦然:“是盐,真的是盐。” “刘家不是发善心,是我给他们的东西,值得。” 她的解释虽不算全然解惑,但是她说了。 叶长弦对上沈蕴明朗的眼神,也笑了。 “嗯,我信你。” “只有庸人才会自扰。” “我只知道,你来之后,我跟娘的吃穿都好了些。” 叶长弦打趣道,“娘都说,你是我们的福星。” 她当然是福星了! 沈蕴有些骄傲。 “你把面擀好,我来煮,留一些等伯母回来。” “嗯,好。” 叶长弦没有多问什么,之前家中多白粥。 沈蕴来了之后,有肉,有油脂,还有……新衣。 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第三十三章 人唯有自救 沈蕴同叶长弦,是午后一道出了门。 石头山这一面及一片田地,都显得有些荒芜。 “叶家哥儿,这井还是没出水,还要继续打吗?” 叶长弦看向沈蕴。 沈蕴也不知道啊。 “一起去看看吧!” 叶长弦点头道: “比较一下两边的土,如果土摸着没那么干的话,下面应该有水。” 沈蕴同叶长弦站在深坑前,她探头去看,这也已经看不到底了。 “这是……多深了啊!” 沈蕴莫名有些脚软。 叶长弦伸手将人扶住。 “我估摸着应该有十来丈深。” 叶长弦沉声道:“老郑,把下面的土运上来看一看。” “大姐姐。” 沈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蕴回头,看到了沈萤,以及她面前的一大盆盐碱。 “这些天你没来,我也有好好干活的。” 叶长弦跟她说过,沈萤去过沈家。 沈蕴上前走了几步,点头夸赞道: “沈萤,你干得很好。” “大姐姐,我之前说跟你做事,还算数的。” 沈萤神色坚定道:“我的工钱,我都自己收的好好的。” “我没给钱婆子。” “那他们……有打你吗?” 沈蕴的声音了带了几分关切。 沈萤笑了,顺了顺自己缭乱的发。 “他们要我寅时起床给家里做饭。” “我就在他们床前磨菜刀。” “钱老婆子磋磨我,我把她的裤衩子洗烂。” “钱大壮敢动手,我在他鞋子里放绣花针。” 沈萤笑得有些得意。 “大姐姐,我也是世家贵女来着,我也是从小看着嬷嬷们做事的。” “我也请过先生,认字读书,琴棋书画,女红。” 沈萤看向沈蕴:“大姐姐,你说,我要是连命都不要了,我还能斗不过他们?” 沈蕴抿了抿唇,一时之间,她竟说不出话来。 “大姐姐,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对不对?” “沈萤,你很厉害。” 沈蕴由衷说道:“你跟沈家其他人,真的不一样。” “大姐姐,沈芙,在河道那边呢!” 沈萤看向远处,“又不是她的哥哥,她跑的那么勤,图什么呢?” 沈芙……难道还想在程平身上做功夫? “沈蕴。” 叶长弦的唤声传来。 沈蕴回头,同沈萤说了声好好做事,便朝叶长弦走了过去。 “井还要继续挖,这边的事情,你看着,我去河道那边。” “沈萤说沈芙在那边。” 沈蕴低声道:“她总不是在那吹风吧!” 叶长弦微微皱了眉头。 “我会处理。” 程平若是真的昏了头……就不太好办了。 此刻叶母,正搭着马车往屯村而来。 马车里,一个年轻的妇人同她说着家常。 “叶大娘,不知我家夫君在屯村住在何处?” 年轻妇人,正是程平的妻子,身边丫环,还抱着一个孩子。 “程夫人,这是民妇还真不知道。” 叶母温和说道:“若是程护卫见到夫人跟孩子,定会开心万分。” “若是村子里没有个好的落脚处,我便找我叔叔去。” 许蓉可是凉州卫指挥使的侄女,屯村她也去过几次。 而叶长弦,可是他们从小就被耳提面命说要学习的人呢! “叶大哥近日可好,当初他去了京城,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呢?” “我家小子也是命大,谁能想到,他会用这种法子回来呢?” 叶母感慨:“此事个中弯弯道道,我也太清楚。” “他回来后,最先见的人便是指挥使,再就是刺史大人。”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夫君说过,刺史大人让他听叶大哥的。” 一路上,叶母同许蓉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马车缓缓驶进了屯村那尘土飞舞的沙土路。 放眼望去,田地荒芜,那河道处的劳作,也能看到。 “叶伯母,我们先直接去那边吧。” 许蓉有些兴奋:“夫君若是同叶大哥在一处就最好了。” 叶母自然也没有意见。 往日叶长弦的确是在管河道疏通之事的。 沈芙同程平不远不近站着, 她看向劳作的流犯,也分不清哪个是沈长青。 “程护卫,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被风吹散一半。 留下另一半,软软地落进人耳朵里。 程平手里捏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筒。 他没看沈芙,看着河道里那些弯腰挖土的流犯。 “沈姑娘,我上回说过了。流犯的去留,不归我管。” “芙儿知道。”沈芙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 “芙儿只是……心里难受。” “祖母年纪大了,天天念着孙儿。” “三婶眼睛都快哭瞎了。芙儿看着她们那样,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程平没有接话。 沈芙便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程护卫是刺史大人身边的人,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 “芙儿不懂规矩,可芙儿想,这世上总有些办法,是芙儿不知道的。” “程护卫若是肯指点一二,芙儿……” 她没说完。 她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程平一眼。 那双眼睛红着,眼尾挂着一点水光,鼻尖也泛着薄红。 她没有哭,只是“快要哭”的样子——比真哭更让人不忍心。 “芙儿没什么能报答程护卫的。”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只是日后若有机会,芙儿必定……” “沈姑娘。” 程平终于开口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神色不咸不淡。 “沈姑娘,你的事情,程某爱莫难助。” “日后还请姑娘莫要再来了。” “为何,程护卫,芙儿是替祖母跟三婶来的。” 沈芙神色一急: “她们日日在家念着长青哥哥,芙儿真的于心不忍啊!” “沈长青不能留在屯村。” 叶长弦的声音冷冷响起:“流犯的吃食有专人负责。” “他若留在屯村,吃穿你们自理吗?他若生事,你们连带负责吗?” “你们一群女眷,能管束的了一个男丁?” “不要为做不到的事情,许下海口。” 叶长弦神色冷凝。 沈芙面色一僵,她已经被叶长弦呵斥过一次了。 这一次又当着程平的面,她有些难堪。 “程护卫……” 沈芙声音凄婉,眼角发红看着程平。 远处马车哒哒,程平瞧见,顿时不再看沈芙,拔腿朝马车走去。 马车到了程平跟前停下。 叶母先下车。 随后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探出身来。 “夫君。” 许蓉抱着孩子,款款走到程平面前。 程平愣了一瞬,伸手接过孩子,动作比接鞭子时快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脸上露出一个沈芙从未见过的笑。 叶长弦眼角看到。 沈芙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继而是阴沉的近乎扭曲。 但随即,她又换上了平日恬淡模样。 “原来,程护卫,已经有妻儿了啊!” 沈芙低声轻语。 叶长弦微微皱了眉,他听着。 沈芙像是咬牙切齿。 第三十四章 沈牧远逃了 “夫君,这位姑娘是谁?” 许蓉的眼神从程平身上越过,落在叶长弦和沈芙身上。 “叶大哥,许久未见,她是……” “无关的人。” 叶长弦往前走了几步,避嫌。 “就是,我家长弦同她可没半分关系。” 叶母立刻接上,“那些流犯里有她兄长,她是来看她兄长的。” 程平没有再看沈芙,伸手接过许蓉怀里的孩子。 动作比接鞭子时快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脸上露出一个沈芙从未见过的笑。 “这里尘土大,你跟孩子先上马车。” “夫君,那你住哪里?我可以先带孩子去那边等你。” “村里的情况你知道,我怕你不习惯。” “那我去叔叔那,你记得来看我们。” 程平点头,目光一直在许蓉和孩子身上。 许蓉没有多看沈芙一眼,同程平说了几句话后,便上了马车。 叶母也走了。 只有沈芙站在原地。 程平和叶长弦,对她——是无视。 从头到尾,没有人正眼看她。 沈芙深吸了口气,僵着脸,冲两人缓缓施礼。 “程护卫,叶公子,芙儿至始至终,都是只为长青哥哥而来。就真的没有办法,让长青哥哥留下吗?” 程平挪开了眼。叶长弦朝河道走去,像没听见。 沈芙即便被两人无视,也没有哭闹。 只是一脸落寞和忧愁。 离开时她更是三步一回头,眼里藏尽了无奈和无助。 马车走了。 叶母走了。 河道上只剩铁锹挖土的声音。 沈芙的背影消失在坡下。 叶长弦回到叶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蕴正在灶房里切火腿,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吃了吗?” “没。” 沈蕴把切好的火腿下了锅。 油声滋啦响起来,满屋子都是咸香。 叶长弦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她走了?” “走了。” “你觉得她会死心?” 叶长弦摇头。 “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她这般在外招摇,迟早出事。” 沈蕴没接话。 她对沈芙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对了,沈牧远的事,有消息了。” 沈蕴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军中过得不好。我让人打听的。” 叶长弦说,“听说挨了不少打,前几日还差点被老兵打死。” “过不好不是正常的吗?” 沈蕴语气凉凉的。 “他一个伪君子,自命不凡,从天之骄子到流放犯,还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中。不吃些苦头,他怎么认得清现实。” 她把火腿翻了个面。 “我这也有事想说,前几日我没过去,沈萤倒是没偷懒,一直给我刮盐碱。” 沈蕴的神色轻缓:“她着实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想帮她?” 沈蕴点了点头:“她比我想象的厉害,成长得快。” “比起还在做梦的沈家人,她已经认清现实了。” “但是我想再看看。如果她需要,我会帮。” 叶长弦静静的声音响起: “钱老婆子刻薄,回头我让我娘多盯着。” 沈蕴嗯了一声。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灶房里只剩下油煎火腿的声音。 比起叶家的安静,沈家此刻,灯火幽幽。 “娘,那程平,是有妻儿的。” 沈芙靠在梁氏怀里,哭得肩膀直抖。 “芙儿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人羞辱了。” “他妻子今日那眼神……太扎人心了。” 梁氏攥着沈芙的手,心疼得直皱眉。 “母亲也是昏了头,竟逼你去讨好一个侍卫。” “娘,若是能替沈家出力,芙儿咬牙也能忍。” 沈芙抽泣着,“可是那程平无视我,叶长弦又因姐姐之故对我冷言呵斥。” 她抬起泪眼,看着梁氏。 “说来说去,还是姐姐回来最好了。要是姐姐能回来,芙儿也甘愿替她去服侍人啊!” “傻孩子,她一个没心的,是不会替沈家出力的。” 梁氏搂住她,“我们芙儿比她好千倍万倍。在娘心里,你就是娘的亲女儿。” “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梁氏和沈芙同时一惊。透 过窗纸,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在门上。 “娘,是我。快开门。” 是沈牧远。 梁氏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沈芙从怀里推出去。 她快步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牧远?你怎么回来了?” “娘,开门,别声张。” 梁氏拉开门。 沈牧远闪身进来。 他比在镇上见到时又瘦了一圈。 一身军中小兵的短褐,沾满了泥和灰,下巴上的青茬没刮,颧骨上一道新结的痂。 梁氏刚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娘,别问。我不在这待。”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沈芙,没打招呼,径直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 “你从军中跑出来的?”梁氏声音发紧。 “不跑,等着被打死吗?”沈牧远把茶壶搁下,撸起袖子。 小臂上青紫叠着青紫,新的摞着旧的,找不到一块好肉。 梁氏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军中那些老兵,拿流犯当牲口使。操练往死里操,吃食抢不到就饿着。” 沈牧远把袖子放下来,“我今夜就走。不能留。” “走?去哪?” “北边。” 梁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北边是蛮子的地方,你去那做什么?” “凉州待不下去了。” 沈牧远把胳膊抽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打听过了,北边有马场,有商队,能赚银子。等我赚了银子,弄到路子,就回来接你们。” “你一个人——” “娘,我不能在这等死。” 沈牧远盯着梁氏,“父亲跟叔伯在采石场搬石头,我在军中挨打,沈家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他看了沈芙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担忧。 “芙儿,你也要好好的。哥哥会回来帮你的。” 沈芙含泪点头。 “牧远!”梁氏又哭又急,还想说什么。 沈牧远不等她再说,拉开门闩,侧身闪了出去。 “别说见过我。军中马上会搜查全村的。”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梁氏追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拉开。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厉害。 “娘……”沈芙上前一步。 “别说了。” 梁氏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你先回屋去。记住,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牧远。” 沈芙揪着衣角,重重点头。 沈牧远来过这件事,不能说。 说了,她们都会出事。 沈芙回了屋,闩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今天的事太多,她需要理一理。 程平有妻儿。 叶长弦和程平都无视她。 沈牧远跑了。 沈家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男人跑的跑、囚的囚,剩下的不是哭就是骂。 沈芙睁开眼,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 安王给她的玉佩。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沈家靠不住了。 祖母让她去勾引叶长弦,程平那边又走不通,梁氏只会抱着她哭,汪氏只会跪着求人。这一家子,没有一个能指望的。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安王。 如果安王的信再不来,她就得为自己想别的路子了。 沈芙把玉佩重新收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睁着眼。 这一夜,她没睡着。 第三十五章 攀咬失败 第二天一早,沈蕴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蹄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叶长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怎么了?” “军里跑了人。” 叶长弦转过身,神色淡淡,“沈牧远,昨夜从军营逃了。军中正在搜查全村。” 沈蕴挑了一下眉。 “他跑了?” 沈蕴声音微微拔高。 “他疯了吗?流犯私逃,他就没想过沈家人会被牵连吗?”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叶长弦眉头微锁。 “他昔日差一点伤害到你,这一次他又私逃,我怕……” 沈蕴心里咯噔一声。 下意识微微抿了抿唇。 沈牧远要是敢来,她会让他后悔此生的。 “我不怕他。” 沈蕴坦然道。 叶长弦点了点头,“军中的人马上会挨家挨户搜。 “沈家那边……定会被彻查。” 沈蕴没接话。 “你要管吗?”叶长弦问。 “不管。”沈蕴转身进屋,“沈牧远跑不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她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说,老夫人之前压箱底的人情,这回……还顶不顶用?” 叶长弦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巷子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夫人的关系,是凉州卫指挥使那边的旧人。” “若是查证与沈家妇人无关,应该不会牵连到她们。” “那……还真遗憾啊!” 沈蕴的情绪半点没有掩藏。 老夫人居然还认识指挥使那边的人。 这事……她藏得挺深啊! 流放路上,可没有人说起过, 巷子里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隔壁院子的门被擂得咚咚响,夹杂着军汉粗粝的呵斥。 “开门!搜查逃犯!” 叶长弦看了沈蕴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我去开门。你进屋。” 沈蕴没有进屋。 叶母也从屋里走出来了。 两人一起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叶长弦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军汉,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腰间别着一把刀,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叶家?” “是。” “昨夜军中有流犯私逃,我等奉命搜查全村。叶家可有外人进出?” “没有。” 叶长弦答得平静。 “昨夜家里就三个人,我、我娘,还有家中婢女。” “天黑之后没出过门,也没人进来过。” 黑脸军汉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蕴身上。 叶长弦从军中后方提走一个罪奴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几位军爷,来来来,家里搜。” 叶母上前喊话:“家里就这么点地,有没有藏人,一看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会拿我家这小姑娘同那流犯的关系说事。” “可这沈蕴,同那黑心的沈家人是真不一样的。” 叶母的声音高亢,她也不怕人听到。 “这小姑娘,是我儿子从军后方提出来的。” “小姑娘怎么就去了军后方,那都是被沈家人逼得。” “叶家哥儿,例行公事,得罪了。” 黑脸军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身后两人一挥手:“进去看看。” 两个军汉进了院子,在灶房和柴房里转了一圈。 沈蕴靠在灶房门框上没动,看着他们翻了一圈,什么也没翻出来。 “头儿,没有。” “走。” 黑脸军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叶长弦一眼。 “若是有什么线索,叶家哥儿,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嗯,我知道。” 叶长弦将人送出了门。 沈蕴跟叶母也都上前看了几眼。 “他们该去沈家屋里找了,要是找到了,那可就好玩了。” 叶母有些幸灾乐祸。 沈蕴倒是没怎么说话,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家人惯会甩锅,说不定又会绕到她身上来。 沈家此刻,可谓是兵荒马乱。 不仅每间屋子都被搜了,每个人还被聚在一起问话。 沈老夫人气得身子都在发抖。 “不可能,我沈家男儿,绝对不可能成为逃犯的。” “老婆子,事实如此,你也无需狡辩。” 军汉对沈老夫人没有半分客套。 “要是私藏了沈牧远,你们还是快快把人叫出来。” “毕竟,你们能免于劳役,还是指挥使大人格外开恩了。” “几位军爷,真的是没有的是,我们也是现在才知道啊!” 赵氏垮着脸,不敢大声。 沈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都把脸给遮住了。 她怯怯地站在梁氏身边,眼里都是惊慌。 “大哥往日……最是疼爱沈蕴姐姐。” 她突然开口道:“流放路上,他每日都会去同沈蕴姐姐说话。” “如果大哥真的从军中逃出,他一定会去找沈蕴的。” 梁氏身子一紧,诧异地看了一眼沈芙。 “不错,我儿对刚认回来的妹妹,最是亲近。” 她咬着牙说道:“我们这边就几个孱弱妇人。” “母亲年迈,我们妯娌三人,又身子孱弱,芙儿更是无力。” “若是牧远真的逃出营地,也不会来找我们的。” “我们……帮不了他啊!” “叶家我们已经查过了,没有藏任何人。” 方才在叶家的三个军户也走了进来。 “那可能……大哥谁也没去找吧!” 沈芙低声说道,像是怕说出话一样,说完就躲在了梁氏身后。 “那贱胚子的男人,是叶长弦。” 沈老夫人高声道:“叶长弦同这凉州的不少人关系匪浅。” “那贱胚子……沈蕴又哄得那叶长弦对她极为宠爱。” 沈老夫人说得咬牙切齿,又掷地有声。 “我那不肖孙儿,若是寻了沈蕴帮忙,难免……”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个军汉面面相觑,脸也都沉了下来。 “老婆子,你少把脏水往叶家哥儿身上泼。” “他在京中做官,把自己的俸禄尽数给了凉州卫买粮草。” “就是,他拼死回来,也是要将凉州带出苦寒境地。” “你们沈家女眷可真叫人开了眼界,你这老婆子是要对自家孙女下死手啊!” 军汉们一人一句,唾沫星子尽数崩在沈家几人脸上。 沈老夫人又气又臊,握着木仗的手,青筋暴涨。 梁氏神色也是难堪。沈芙躲在她身后,不敢吱声。 汪氏跟赵氏,低着头,一个两个都不应声。 “谁跟这些人做家人,那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就是,难怪沈牧远会跑,沈家门风如此。” 军汉们把宅子翻了个边,没有找到沈牧远。 走的时候,有人把凳子踢翻。 有人把门口的扫把踢翻。 没有人……对沈家一群女人,留有怜惜之意。 第三十六章 叶母的“以理服人” 沈家这攀咬沈蕴,想要引祸叶长弦的事情,传出去了。 叶母头一个坐不住,直接拿了灶台灰,就要朝沈家去。 “伯母,你这是……” 沈蕴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别管。” 叶母瞪了沈蕴跟叶长弦一眼。 “你们年轻人,面子薄。” 叶母脸色沉沉:“但是我不一样,我这心里受了气,我就得撒出去。” 沈蕴哭笑不得,往后看了一眼。 叶长弦点了点头,示意她由着叶母去。 沈蕴便看着叶母端着那盆灶灰,步子生风地朝沈家走去。 巷子里有几个人探头探脑。 叶母也不避,端着盆走到沈家院门口。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弯腰抓起一把灶灰,抬手就朝沈家大门上抹去。 “啪——” 灰白的灶灰糊在沈家那扇旧木门上,留下一道粗粝的灰痕。 叶母又抓了一把,往另一扇门上抹。 两扇门,一左一右,各一道灰。 “章禾氏,你干什么!” 沈家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赵氏探出头来,看见门上糊的灶灰,脸都绿了。 “抹灰!”叶母把手里那把灰朝赵氏面门扬了过去, “看见没有?灶灰!就泼你们这些心比墨还黑,眼珠子糊了屎,张嘴就乱咬人的疯狗!” 赵氏被灰扑了一脸,咳了两声,往后退了几步。 “你个泼妇!你敢往我家门上抹灰——” “泼妇?”叶母往前一步,一把按住门板,不让赵氏关门。 “我章禾青今日就泼给你看!” 她转过身,站在巷子当中,扯开嗓子。 “街坊邻居都来听听——沈家这群不要脸的,今儿干了什么好事!” 巷子里本来就有看热闹的人。 叶母这么一喊,两边的院门“吱呀吱呀”陆续开了。 几个妇人探出头来,两个老汉抱着胳膊站在自家门口。 “沈家男丁做了逃犯,从军营里跑了。” “这里头的老婆子,长舌妇,居然敢说我家长弦帮着沈蕴藏了人。” “我呸,这沈家烂到骨子里的烂人,懦夫,逃犯,我见着,都能直接扭送军营去!” 叶母的声音又高又亮,巷口的路人也被吸引过来。 “攀咬我儿子,什么东西!” “一群没心没肺的贱货胚子,个个都是那黄蜂尾后针,真真是最毒妇人心!” “你们自个人把嫡亲的血脉往外撵,弃如废土。” 叶母指着沈家大门,手指头都快戳到门板上了。 “沈蕴那小姑娘在庄子上过了十七年苦日子,被他们找回来替假千金挡灾。” “流放路上磋磨她,到了凉州又推她去配军户。她好不容易活下来,沈家又说她在外头坏了身子……”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这些事情,她就是要一遍又一遍地说。 让沈家做的好事,被所有人都知道。 “我儿子看不过去啊,这还是家人吗,这不就是趴在牛身上吸血的牛虱吗?”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氏面上挂不住,往日的泼辣劲儿也消失不见了。 她脸色青灰,只能把门关上了。 叶母可没罢休。 一边拍着门一边高喊: “一群连活都不干的妇人,住在屯屋,还有吃食,呵……” 叶母嘴角一扯,神色故作鄙夷:“可别是一门的暗……” 她话没有全然说出口,故意留下了让人遐想的话头。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这沈家也太过分了……” “上回那梁氏在石头山说沈蕴落过胎,我就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把自家女儿往死路上逼吗?” “就是,叶家哥儿为凉州做了那么多事,沈家还想害他? “还有那个小姑娘,每天穿的花枝招展出门招摇……” 沈家的门关的紧紧的。 没有人敢出来接下叶母的骂战。 叶母也不连斩,索性转身。 端起那盆剩下的灶灰,走到巷子当中,撒了一把。 “灶灰撒地,晦气出门!” 她大声道,“沈家这群黑心肝的,早晚遭报应!” 围观的人笑起来。 有人低声说:“叶家嫂子,你这嘴,可真够厉害的。” “厉害什么,讲理罢了。” 叶母把空盆往腋下一夹,“谁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站出来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 叶母朝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家那两扇糊着灰的门。 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转身朝叶家走去。 沈蕴的头从叶家门里,探出。 她冲叶母笑了,竖起了大拇指。 “伯母威武!” 叶母眉一挑,顺手撩了一把额前的发。 “不算什么,我这是以理服人。” “娘一贯都是讲理的人。” 叶长弦走出来说道:“走吧,去石头山那边。” “嗯!”沈蕴被叶母的斗志感染,她只觉周身酣畅。 “你们去忙,这家里,我坐镇。” 叶母挥挥手,“水呢,我得喝点水,说了太多话了。” “怎么觉得这家里的水……有些甜呢?” 准备同叶长弦出门的沈蕴,脚步一滞。 她忘记烧水,直接把空间里的水,放入水壶里了。 “怎么了?” 叶长弦察觉到沈蕴的迟疑,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 沈蕴嘴角带笑,快步跟上了叶长弦。 路过沈家门前,沈蕴也多看了一眼。 哟,灰手印,还挺好看呢! 沈家门内,沈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 “欺人太甚,那寡妇嘴怎么这么毒,怎么能说出这种腌臜话?” “母亲,我们该怎么办啊!” 汪氏这几日就是在家中做饭。 “厨房米缸的米……都要见底了。” 一旁的沈芙眼神暗了暗。 她的床底,还有半袋米。 “母亲,以后芙儿……都不敢出门了。” 沈芙伏在梁氏肩头哭。 “他们……他们看芙儿啊!” 名声坏了,家里要没米了,沈牧远又跑了~ 这一桩桩事情压下来,沈老夫人的脸,都垮了很多。 “汪氏,沈萤不是在外头做工吗?” 沈老夫人的眼神落在了锁着眉头的汪氏身上。 “她不是看不上我们呢?那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快要饿死了,她管不管?” 汪氏猛地抬头,震惊看着沈老夫人。 “母亲,萤儿……” “怎么,养她那么大,让她反哺有问题?” “还有你,赵氏,萱儿嫁过去那么久了,你也不去瞧一瞧?” 赵氏本还有些庆幸没说到自己。 沈老夫人发话,她的脸色顿时僵住。 “萱儿,她做了人后娘……” “后娘怎么了,给男人带孩子,难道还匀不出一口粮?” 沈老夫人眼神犀利,在赵氏,汪氏脸上逡巡。 “还是说,你们自己出去找活干?” “去给军汉洗衣服去?” “还是……去外头给叶长弦挖土?” 第三十七章 井出水了 “出水了,出水了!” 石头山脚,那又往下挖了十丈的井里,传来了村民的喊声。 沈蕴猛地转身,想也不想就跑了过去。 井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井里出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鼓舞。 村里的其他地方不是没有打过井。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都让他们以为,村里……不会再有水了。 挖井的人顺着绳子爬上来,神色也无比激动。 “沈姑娘,叶家哥儿呢,这里出水了,井壁是要用木头还是砖石加固?” 沈蕴放眼看向河道那边。 “你们去个人将这事告诉他。” 提细盐,她可以。 但挖井,这事,她可不太懂。 等待叶长弦过来的时候,沈蕴蹲下身,查看这周边的土壤。 入手还是有颗粒感,表层的“白霜”这几日,都被刮掉很多。 但,远远不够啊! “大姐姐,这些……是盐吗?” 沈萤走到沈蕴身边,低声问道。 “我听村里人说了,这跟盐很像。” 沈蕴心里一沉,抬眼看向沈萤。 “那你拿回家吃吃看呗。” 沈萤摇了摇头。 “他们说了,之前就有人这么做了,但是吃了……人走了。” “那你还问?” 沈蕴直起身来。 “这白霜就跟取之不尽一样,表层的挂掉了,但是没几天,又从里面浮上一层。” “你知道我将白霜带回去干什么吗?” 沈蕴眼角,扫到看过来的人。 很多人,都在好奇是吧。 “我回去,用水煮,再用火烤,到最后,还是有些白色颗粒。” “只能堆积在一起。” “我也不敢埋在地里,若是把自家院子里的土也变成这样,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最后准备怎么弄呢?” “最后啊,刘家说,等下回出关的时候,就把那些东西撒到关外沙地里。” 沈蕴平静说道,她相信,这事传到刘家那边。 他们也会替自己圆话的。 “运到沙子里,那敢情好。” “是啊,这东西到土里,就祸害田地,到了沙里,那还真不打紧。” “难怪说刘家去了叶家那东西,原来就是这些啊!” 听着做事的村民交头接耳。 沈蕴嘴角微微噙了一抹笑。 她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都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呢! “大姐姐,这样做,这地真的会好吗?” 沈萤困惑道:“之前给米,现在给工钱,可是我觉得……” “嗯?” “花那么多钱,未必能让这地……长出庄稼啊!” “所以他们……图什么啊!” “可能钱多吧!” 沈蕴笑笑,没有解释太多。 有没有人……会去问刘家不是吗? 叶长弦来得很快。 他从河道那边一路小跑过来,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拨开人群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又蹲下去抓了一把井口边的湿土,在手里搓了搓。 “出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这口井选得对。” 围着的村民都松了口气。 “叶家哥儿,井壁怎么加固?木头还是砖石?” 叶长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木头撑不了几年,凉州地下水位不稳,木头泡久了会烂。” 他朝井口指了指,“用砖石。井壁一圈一圈砌上来,缝隙用灰浆填实。” “砖石从哪来?” “我去找程平。”叶长弦说,“刺史府有砖窑,拨一批过来不难。” “灰浆呢?那东西金贵。” 叶长弦顿了一下。 “灰浆我来想办法。”沈蕴从人群外走进来,“要多少?”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砌一口井,少说也要几十斤。” “几十斤够吗?” “够这一口。” “那就行。”沈蕴说,“灰浆我出。要多少我弄多少。” 围着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灰浆那东西可不便宜”,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没让他继续说。 “大姐姐,那东西哪儿来?”沈萤站在人群外,低声问了一句。 沈蕴看了她一眼,没答。 她只是朝叶长弦点了点头。 “先砌这口井。砖石的事你去谈,灰浆的事我来办。别耽误工期。” 叶长弦看了她两息,没有再问。 “行。” 井边的人散了,各自回去干活。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井口那一圈湿漉漉的土,慢慢把心里那笔账算了一遍。 空间里,有水泥。 那原本不知道能做什么的东西,现在……也能有用了。 但是,她得给这东西,寻个合理出现的理由。 “叶长弦,另外,把取水的装备也一并装了吧。” 沈蕴指着井口道:“到时候,要把这里的水,往那边引。” 她指向之前挖的大坑。 叶长弦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好,我回家便画出图纸。” “嗯,那就开干吧!” 沈蕴同叶长弦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充满的了干净。 沈萤在一旁打量两人,不自主地抿了下唇。 她有些不解,为什么在庄子里长大的沈蕴…… 比她们国公府静养的姑娘,还要来的眼界广阔。 但她好像,更愿意跟着沈蕴了。 她得更加卖力地干活呢。 沈萤默默下定决心,这样,大姐姐才会多看她一眼。 傍晚下工的时候,沈萤揉着酸痛的腰,走在回钱家的路上。 “萤儿!” 突然,她听到了母亲汪氏的唤声。 沈萤循声望去,就看到了在巷子里的汪氏。 “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萤儿,娘……娘有件事想同你说。” 沈萤没接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 “家里……快没米了。”汪氏的声音很低。 “你祖母身子不好,你大伯母她们也……娘知道你在外头做工,叶家给工钱。” 她顿了顿。 “你那工钱,能不能……先给娘一点,应应急。” 沈萤看着她。 汪氏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沈萤脚边那片沙地上,像是怕一抬头就会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 “娘,”沈萤开口了,声音很平,“钱老婆子也这么跟我说过。” 汪氏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说我不给,她要打死我。” 汪氏抬起头来。 “萤儿——” “我抗争了,我拿菜刀横在她脖子上。” 沈萤冷冷说道:“但是最后,我还是得给她一半。” “他们以后都不打我了,我也能留下一半。” “所以,这一半……你也要拿走吗?” 汪氏神色一僵,慌忙道:“娘,娘这也是没办法……” “我每天天一亮,就出来,到这个点才回去。” “钱老婆子,还能给我一口饭吃。” “我要是把钱给你了,你能给我什么?” 沈萤的脸色沉沉的。 “我十五岁,就知道了,想要吃饭,得自己去动手。” “娘,你们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吗?” 沈萤说完就准备走。 “萤儿!” 汪氏一把拉住沈萤。 “可是,可是家里真的没有粮了。” “娘,我能去干活,你为什么不能?” 沈萤甩开了汪氏。 “娘,你那么大的人了,总该学会,自己养活自己了啊!” 说完,她便自顾走开了。 她都能走出来,她不信,沈家其他女眷,不可以。 她能,她们为什么不能? 第三十八章 天打雷劈也不给 叶长弦连夜画出了图纸,同沈蕴商量该怎么用材。 沈蕴震惊于叶长弦画工的精湛。 更让她惊讶的是,叶长弦画出了井辘轳的整套设计图。 “这是……” “井辘轳。”叶长弦指着图纸。 “这次的井比村东头的深十来丈。用手提绳打水,一桶水提上来,胳膊就废了。” “这个怎么用?” “横轴上缠绳,绳头挂桶。摇这个柄——” 他点了点图纸右侧一个弯木把手。 “轴转,绳收,桶就上来了。比手提省力,也比手提快。” 沈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会画。” “凉州缺水,井打得深。” 叶长弦说,“我小时候,村东头那口井就是这个。” “后来井枯了,辘轳也拆了当柴烧。我凭记忆画的。” “轴用什么?” “硬木。枣木最好,结实耐磨。铁轴更好,但凉州铁贵,拨不下来。” “我的一百两,可以借给你。” 沈蕴直接开口说道。 铁贵,能贵到哪去? 叶长弦抬头看向沈蕴。 “好。” 他也不说别的,眼下,客套都是矫情。 “还有这个……” 叶长弦的手指又往图下方移。 叶母端着碗,看着两人靠近的脑袋。 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自己儿子的那些东西,终于有个人能懂了。 “嗯哼,我说,你们要不,先把早饭吃了。” 叶母也不想打扰这两人, 可是,她知道昨夜儿子屋里的灯,亮了很久的。 “先吃饭吧!” 叶长弦抬头看向沈蕴。 “今日我要让程平去一趟凉州城。” “我去把银票给你。” 沈蕴也是说得干脆利落。 待沈蕴走开,叶母不由低声对叶长弦道。 “儿啊,我们叶家,可没有吃软饭的男人。” 叶长弦的脸色僵住,慌忙看向沈蕴的屋子。 “娘,你别挖苦我了,我是借的,借的!”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还?” 叶母神色揶揄:“这鸡蛋,米,面,哪个不是她给的?” “我看你呀,只能把自己赔给她了!” 叶长弦眼神顿时慌了一慌,他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袖口。 叶母看的真切,嘴角不由上扬。 这傻小子,还紧张了。 沈蕴从屋里走出。 当着叶母的面把那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了叶长弦。 “伯母,你这也当个见证,我这钱可是借他的。” “嗯嗯,我瞧见了,以后,他要不还,我打断他的腿。” 沈蕴也笑了,事情摊在明面上说。 便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叶长弦收下了银票,妥善地放入怀里。 靠近心口跳动的地方。 她用一百斤盐换来的一百两银子,尽数……给了自己! “弄好了井,便开始浇灌土,我再把盐提炼出来,这是一个双赢的过程。” 沈蕴继而说道:“昨日沈萤还问我,这些,是不是盐。” “那你怎么说?” 叶母声音陡然响起。 贩卖私盐,那是要斩首的。 这隐患一直都压在她的心底。 “我说,尝一尝就知道了。” 沈蕴笑得有些狡黠:“她又问我,我拿回家干什么?” “我说,我用水泡了,用火烧了,最后把东西都整合一起,给刘家。” “刘家商队出关的时候,埋到沙漠里。” “妙啊!”叶母一拍一腿,声音都高了起来。 “沈蕴,你这脑袋瓜子转的快。” “以后别人问起,我也就这么说。” 叶长弦含笑看着沈蕴。 她的聪慧与坦诚,都让他,心为之雀跃。 一同出门经过沈家的时候。 沈蕴看都没有看沈家门一眼。 “沈蕴,你站住。” 梁氏像是蹲守了很久一样,突然开门冲了出来。 “你先去忙吧。” 沈蕴同叶长弦说道: “沈家的事情,我也该自己面对的。” “好,如果招架不住,你就喊我娘。” 叶长弦微微侧身,低声说道。 “嗯。” 叶长弦继续往前走,梁氏便低声呵斥道: “沈蕴,便是你不认我这个亲娘,你也不能如此自甘下贱。” “你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人前也敢如此亲昵?” 沈蕴静静看着梁氏。 梁氏会来关心她的名节?那就是笑话了。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怀胎九月,生下你,难道还不能说什么吗啊?” 梁氏神色有些闪躲。 “我这一生就两个孩子,生你大哥的时候好好的。” 梁氏见沈蕴没有应话,眉目间起了恼意。 “要不是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我至于后面就不再有孕吗?” “也至于被贱婢寻了时机,将你换走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尖利。 “沈蕴,你不能那么自私。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没有退。 她看着梁氏,看了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巷口巷尾都听得清。 “梁氏。” “所以,你要干什么?” 沈蕴语气凉凉,眼神清冷的没有办法暖意。 “你生了我,我认。你养了我吗?没有。” “偏偏国公府抄家流放了,你们知道女儿被换了。” “这事……怎么就那么巧呢?是早就想将错就错,还是想多一个人挡灾?” 梁氏张张嘴,却被沈蕴冷冷的眼神看得心虚挪开了眼。 “你敢对天发誓,我说错了吗?” 沈蕴嗤笑:“但不管哪一种,我,不在乎。” 沈蕴瞄了一眼沈家的门。 那门后有谁,她也不在乎。 “来来回回,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 “开口要的,不是吃的,就是用的。” “怎么,你是没手吗?还是摆着你国公夫人的架子,认不清现实。” “你是流犯,你们一家子都是流犯。” “可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知道想要填饱肚子,那就自己去劳作。” 沈蕴鄙夷看着梁氏。 “而不是向像你们一样,只想做吸附他人的蛀虫。” “你们……什么都不是。” 沈蕴说完,也不管梁氏作何反应,直接转身走了。 “沈蕴,你不孝父母,你会天打雷劈的。” 梁氏气急败坏的怒骂在沈蕴身后响起。 惊扰了周遭的邻居,有几家又探出头来看热闹了。 “哦,是吗?” 沈蕴回头:“你想天打雷劈,那就等着看——” 她顿了一下。 “看是雷先劈我,还是先劈你们。”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梁氏“你——你——”了半天,什么也没骂出来。 巷子两边探出的几个脑袋,一个接一个缩了回去。 沈蕴走到巷口的时候,叶长弦没走远,靠在墙根底下等她。 他刚才全都听见了。 “不是说让你去忙吗?” “我等你。” 沈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石头山走去。 第三十九章 撞见沈芙与钱大壮 石头山脚,十几个村民站在那里,等着叶长弦跟沈蕴。 坑挖好了,井也挖好了,土层表面的白霜也刮得差不多了。 他们好像……没事干了。 没事干,就代表着没有工钱。他们有些慌。 “诸位,目前的确没有太多活。” 叶长弦站在坡上高声道,“但是等到砖窑到了,我需要五人砌井。” “就五个人,那叶家哥儿,要哪五个啊?” “我需要老手,这口井对这一片的土地都很重要。” 叶长弦说得认真,“老郑,村里的井你挖得多,你来挑人。” 沈蕴听着叶长弦安排人手,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沈萤身上。 沈萤一脸忐忑。 “那今日还需要刮白霜吗?”沈萤怯怯道。 “需要,但之前刮得多,可能要过几日才能有白霜冒出来。”沈蕴说。 “那我们……回去……” 几个村妇打了退堂鼓。 “今日不需要这么多人,家中有事的先回去吧。” “那什么时候再有活干?” “等井砌好吧。” 几个村妇走了。 沈萤没动。 沈蕴看了她一眼。 “大姐姐,能不能让我做点其他的?我不怕苦,什么都能干。” “沈萤,你连续干了好几天了,可以休息几日。” 沈蕴低声说,“不要把自己逼太紧。” “可是我今天要是没拿钱回去,他们……会打我的。” 沈萤摇头,“大姐姐,我用五文钱堵了钱大壮跟钱老婆子的嘴,他们把我当摇钱树了。” 沈蕴看着她。她想帮,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而且她在沈萤身上看到了很大的可能。 “聊聊。”沈蕴走向沈萤。 “你之前说过,你已经把他们震慑住了。” “是。可是没几天,他们又想把我压下去!” 沈萤恨恨道,“他们接受不了被我一个流犯压下去!” “我出来做工,前几天拿回去米,他们吃人手短,消停了。” “后来我拿出一半工钱,他们又消停了。” “要是我这几日都没出来做事,我不知道他们又会怎样。” 沈蕴抿了抿唇:“你回去,就说休息几日。等这边动工了,我会要你的。” “可是……” “你很聪明。你会知道怎么说他们会忌惮,对吧。” 沈萤抬眼对上沈蕴关切的神色,咬了咬牙: “大姐姐,我可以用你跟叶公子的名号吗?” “不做空口许诺,自然可以。” 沈萤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虑什么: “大姐姐,那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吗?不用进钱家,就在门口,就当我狐假虎威也可以。” 沈蕴犹豫了片刻,点头:“好。” 沈萤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大姐姐,昨日我娘找我了,她们快揭不开锅了。” “早上梁氏也找我了。”沈蕴平静回道。 “我什么都没给。” 沈萤自己开口道,“大姐姐,我们都可以自己动手做事,你说娘为什么不可以?” “大伯母也好,二伯母也好,她们明明也身体安好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放下上辈子的身份的。” “可我们都是流犯了啊!”沈萤似乎看开了。 “其实我娘绣工极好,她绣的花完全不输绣娘。” “要是她下次再来找我,我就让她去绣帕子卖。” 沈蕴陪沈萤走到钱家巷口,还没拐进去,就听到了里头有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巷子窄,风送得清楚。 “……她每日回来都带着铜板,你没看见?” 沈芙的声音。 沈蕴脚步一顿,拉住了沈萤。 沈萤也听见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僵硬,又变成一种极冷的平静。 她没有冲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的土墙后面,听。 “她都是你的人了,她的钱也是你的呀,大壮哥。” 沈芙的声音压得很低,“萤儿妹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可爱笑了。” “她一定是被沈蕴带偏了。手里藏了钱,心也会野的。” “她交了一半,她可狠了,都敢对我跟我娘挥菜刀……”钱大壮瓮声道。 “她那是吓唬你的。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真敢砍人?” 沈芙的声音更低了。 “大壮哥,你是她男人,她理当把铜板都交出来。她要是不交,你就动手……” “嗯,大壮哥,也不是真动手,我是让你假装的。” 沈芙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她是我妹妹,我怎么会真想她受伤呢?” “可是看着昔日娇俏的萤儿妹妹现在出去风吹日晒,埋头挖土,我……都替她累呢。” 钱大壮的声音是沈萤没有听到过的温和: “芙儿姑娘,还是你善良。她要是有你这般的温柔,我也不至于动手。” “她那性子,又臭又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天天哭丧一张脸,看着就让人手痒痒……” 沈萤的手攥紧了。 沈蕴看着她。 沈萤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自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商量怎么抢她的钱。 沈蕴往前迈了一步。她从巷口走了出来。 “沈芙。” 巷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沈芙站在钱大壮家门口,脸上还蒙着那块麻布,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沈蕴的那一瞬,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但很快压下去了。 钱大壮脸色变了几变,手脚有些无措。 “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芙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我来看看萤儿妹妹,同钱大哥说几句话。” “说什么话?”沈蕴看着她,“教他怎么打女人抢钱的话?” 沈芙的眼眶立刻红了:“姐姐,你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芙,这一回,你又想用什么样的借口?” 沈蕴冷笑:“你要钱大壮拿沈萤的钱,拿了之后,给你吗?” 沈芙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 她看了一眼钱大壮。 钱大壮没有动。 沈芙的眼神又落到沈蕴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温柔的水光褪下去了,底下是一层很薄、很硬的冷。 “钱大壮。”沈芙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软,带着一种命令般的急促,“把她抓起来。” 钱大壮愣了一下。 “你愣着干什么?” 沈芙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壮哥,她要是去给叶长弦告状,叶长弦会找你麻烦的。 “说不定还会给你穿小鞋!万一直接让你去军中,你放心你的母亲吗?” 钱大壮迟疑了片刻,看沈蕴的眼神也变了,他拿起了巷子里的一根木棍。 第四十章 替沈萤出头 “钱大壮,你敢动手!” 沈萤的呵斥声在沈蕴身后炸开。 她从墙后冲出来,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手指戳向钱大壮。 “沈芙,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沈萤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窄巷里撞出回音。 “你们两个勾搭成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干的好事——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偷汉子了!” 沈芙脸色骤变。 她没有再哭,没有再装,也没有再看钱大壮一眼。 她转身一头扎进巷子深处,裙角在拐角一闪,没了。 钱大壮手里的木棍“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了,扑上来想捂沈萤的嘴。 “沈萤,别喊,别喊了——” “钱大壮。” 沈蕴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她往前一步,挡在了沈萤面前。 “你敢动沈萤一下试试。” 钱大壮的手停在半空。 “叶长弦说过,屯村的男人要讲规矩。” 沈蕴看着他,“你今天跟沈芙勾搭成奸,还想杀人灭口——” “没,没,我没有!” 钱大壮慌忙摆手,“芙儿姑娘只是说就抓起来,我这也没真动手啊!” “沈萤,臭娘们,别叫了!”他转头冲沈萤吼。 沈萤没理他。 她扯着嗓子朝巷子外喊:“来人啊——钱大壮打人了——” 这一喊,两边院门陆续开了。 几个妇人探出头来,巷口有人停下脚步,抱着胳膊往这边看。 “出什么事了?” “钱大壮打媳妇?” “那不是沈姑娘吗……怎么在这?” 人越来越多。 钱大壮的脸从红涨到白,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别看了别看了,没什么事——”他挥着手想赶人。 “没什么事?” 沈蕴冷笑了一声,“你刚才拿着棍子要打人,叫没什么事?” “我那是吓唬她的,我没打!” “那你手里的棍子哪来的?自己飞到你手上的?” 钱大壮哑了。 巷口有个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钱大壮的脸更挂不住了,他弯腰把那根木棍捡起来,往墙根一扔,又觉得不对,赶紧把棍子踢到了墙角。 “行了行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他转身就要往家走。 “站住。” 钱大壮的脚停住了。 沈蕴没有看他,偏头看了一眼沈萤。 沈萤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站得很稳,没有退。 沈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钱大壮。 “你今天动了手,就想这么走了?” “我没动手!” “那你举棍子干什么?吓小孩?” 钱大壮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钱大壮,你听好了。” 沈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刚好能让巷口围观的人听见, “沈萤现在是我手下做工的人。她每天在我那上工,每天回去,少一根头发,我都会问。” “你……”钱大壮的脸色变了。 “你可以不把我当回事。” 沈蕴沉着脸说道:“但是,你不能把叶长弦不当一回事。” “你也不能把刘家不当一回事。” “我现在跟着叶长弦,给刘家做事。” “给村里人工钱,让村里人都有饭吃。” 沈蕴环顾四周,高声道: “乡亲们,沈萤是我妹子,诸位帮我瞧着点,可别让钱大壮母子,把我好端端的妹子给打没了!” “是哦,我家口子去那边做事,都拿回来两斗米,还有五十文钱了。” “那米是真的白啊,都多久没吃那么白的米了!” 周围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钱大壮,你可别害得大家都没饭吃。” “就是,钱大壮,你跟你老娘可别把沈姑娘得罪了。” “让我们没活干,可别怪我们对你们娘俩没好脸色。” 钱大壮的脸色难看至极。 黑红的脸看不出是不是涨红,憋了半天,他才开了口。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没打她……” “那你怎么保证以后也不会打?” 钱大壮愣住了。 “我,我发誓。” 他说得有些结巴,又有些心虚。 “我发誓以后不打沈萤,要是我再打,就让钱家……断子绝孙。” “我的老天爷,我的傻儿子,你在胡说什么?” 钱老婆子呼喊着跑了出来。 “小贱蹄子……” “贱蹄子你骂谁?” 沈蕴呵斥道:“一把年纪,嘴巴也没个门,张嘴就喷粪,缺德玩意。” “你……” 钱老婆子蛮横惯了,被沈蕴这么一骂,顿时气得高扬起手。 “钱老婆子,沈姑娘可不能动的。”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快步跑了出来。 “今日我要是被她碰了一个字,以后石头山的活,你们这一巷子的人都别干了!” 沈蕴凉凉道,扫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不行,钱老婆子,快住手。” 沈蕴话语落下,离得最近的妇人,已经上前拦住了钱老婆子。 “就是,有话好好说,动手干什么?” 其他村民,也都一个个站了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一旦触及自身利益,那看客也都开始动了。 沈蕴环顾四周,随即高声道: “钱老婆子,钱大壮,你们都发誓。” “发誓日后不动沈萤,若违背此事,肠穿肚烂,死不瞑目!” “你!”钱老婆子面部涨红,脸上横肉一颤一颤。 站在最近的村妇立马催促道: “快发誓啊,嘴皮子一张一合的事情。” “就是,钱老婆子,这沈萤可是京城贵女,能配给你们大壮够够了。” “有你们什么事!”钱老婆子吼了一声: “不动她就不动她,一个赔钱货——” “大声点!” 沈蕴也吼道。 “我发誓,以后不打沈萤!” 钱老婆子吼完这一句,转身进屋,“砰”地把门摔上了。 沈蕴看了一眼钱大壮。 “你呢?你媳妇听不见。” 钱大壮咬了咬牙,大喊道:“沈萤,我以后不打你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围观村民都笑哈哈地附和了几句。 沈蕴没有再多说。 她转过身,拉了沈萤一把。 “回家把。” 沈萤看着沈蕴,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我回家。” 沈萤没有笑。 “大姐姐,谢谢你!” 发誓什么的,她是不信的。 但是她的大姐姐,今天真的帮她了! 娘也好,祖母也好,兄长也好,谁都没有真的为她说话。 可是大姐姐……站出来了! 沈蕴站在岔路口,看着沈萤进了钱家大门,才收回目光。 她往石头山走,也不知道叶长弦还在不在那。 她很想同叶长弦说一说。 如果现在不行,那以后,可不可以,不要配军户了。 太多像沈萤这样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不由己。 第四十一章 揍沈芙 “沈姑娘,叶家哥儿先去河道那边了。” 石头山那边,井洞有人看着。 看到沈蕴过来,便开口提醒。 沈蕴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她最后,还是挖了一筐土,背回家。 “沈蕴,你是不是很得意!” 拐进通往叶家的路口,沈蕴突然听到了沈芙含恨的声音。 这可真是……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 沈蕴停下了。 “藏头缩尾,沈芙,你可真是沈家花了心血养的好女儿啊!” “你不过也是一个攀附男子而活的流犯,沈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沈芙眼中,全然是隐藏不住的暗恨。 “你教唆那个叶章氏,到沈家门口叫骂。” “还让她污蔑我们都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沈蕴,论恶毒,谁比得上你?” “我只是想要让祖母,让母亲跟两位婶婶,都有饭吃,我有什么错?” 沈蕴气笑了,她把背篓一放,抓了一把土就往沈芙身上扔。 “啊,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想抽你!” 沈蕴忍沈芙很久了。 平日里沈芙在后面上蹿下跳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今天,沈芙竟然想要钱大壮绑了她! 沈蕴又抓了一把土,之间上前往沈芙脸上抹。 “你的脸皮够厚啊,把自己说的清新脱俗,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烂事。” “在后面使坏已经满足不了你了,都舞到我面前来了。” “我不揍的你满地找牙,都对不起我被坑的日子。” 沈芙慌忙抵挡,推搡间,脸上的布巾已经被沈蕴扯掉。 “住手,你住手!” 沈芙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她的力气根本不是沈蕴的对手。 沈蕴在庄子上干了十七年农活,抡锄头、挑水、翻地…… 流放路上被磋磨不成人样,这些时日,在叶家也养回来了。 沈芙从小在国公府养着,连针都没拿过几根,哪里挣得开。 沈蕴一把攥住她挡在面前的手腕,往旁边一拧。 “啊——” 沈芙疼得叫了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摔在地上。 她另一只手想去抓沈蕴的脸。 沈蕴偏头躲开,反手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你打我?”沈芙捂着手背,眼睛瞪得滚圆,“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 沈蕴把她往墙上一推,沈芙的后背撞在土墙上,闷闷一声。 “你教唆钱大壮绑我的时候,想过我敢不敢打你吗?” 沈芙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明明什么事都没有——” “真有事,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 沈蕴笑了,“你躲在路口堵我,是觉得我会由着你骂吗?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是直接按在沈芙脸上,从额头往下抹。 沙土混着泥,糊了沈芙满脸,糊进了眼眶里。 “啊——我的眼睛——” 沈芙尖叫着去揉,越揉越糊,眼泪把泥土冲出一道道沟。 “你放心,沙子进不了眼睛。” 沈蕴拍了拍手上的土,“顶多疼一会儿。” 沈芙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装的。 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一条条白印,露出底下那张白皙的脸。 “沈蕴,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沈蕴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芙,你从流放路上就在算计我。” “你让沈牧远拿了我的口粮,你占了沈家十七年的光,你到了凉州还在背后搞鬼。” “你又教唆钱大壮打沈萤,你教唆他绑我。” “你是想我……死吧!” “我……我没有……”沈芙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还嘴硬。” 沈蕴拍了拍沈芙的脸。 “放心,我今天不会搞死你,我会让你看着,我会过得比你好。” 沈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蕴,我会告诉祖母,告诉母亲……” “去啊,你去说啊!” 沈蕴嗤笑:“老东西最是焉坏,躲在里头耍心眼。” “她来了,惹恼我了,我也照样揍她!” “天打雷劈,我都不怕!” 沈蕴说着背起竹篓,居高临下看哭成花脸的沈芙。 “哼~” 冷哼一声,沈蕴直接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芙还蹲在那里,满身的泥,满脸的泪,那身素衣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被揍哭的小孩。 沈蕴收回目光,继续走。 被揍了不回家,是等着谁来怜香惜玉吗? 沈芙……还是那个沈芙啊! 走到叶家门口的时候,叶母正站在院子里张望。 看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来。 “他们说你们在村口打架?” “我还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两个小姑娘打架,我又不好插手。” “没事,我把沈芙揍了一顿。”沈蕴把背篓放下,“她也没喊大人。” 叶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 “这打了小的,你就不怕大的,老的都来?” “来就来,我这……不是有伯母你吗?” 沈蕴冲叶母一笑。 “就是,我章青禾还没怕过谁。” 叶母笑了,说得有些骄傲。 沈芙在地上坐了一会,没有人来问她。 她挣扎起身,也不去抹脸上的泥痕,一瘸一瘸地走回了沈家。 “芙儿,你这是怎么了?” 最先看到沈芙的,是赵氏。 她声音尖利,顿时惊动了沈家的其他人。 “二婶,是沈蕴,沈蕴打我!” 沈芙哽咽道:“她在村口打我。” 梁氏从里屋快步出来。 “娘~”沈芙更是快步上前,直接扑到了梁氏怀里哭诉。 “我不活了,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 “她把我按在地上打,她还把土糊我脸上,娘,她是要我死啊!” “可恶,可恶至极!” 沈老夫人在汪氏的搀扶下,拄着木仗走了出来。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敢下的手?” “梁氏,去,我倒要去叶家问问,她沈蕴,怎么敢的!” “是仗着谁的势,连芙儿都敢打?” “不要!”沈芙从梁氏怀里抬起头。 “祖母,娘,你们不要为了我,去找姐姐的麻烦。” “她恨我是正常的,要是打我一顿能解她心头之恨……” 沈芙深吸了口气,摸了一把脸上的泪。 “如果姐姐能同沈家和解,我这一顿打……也就忍了。” “甚至,她打我一顿,能拿些食物给祖母,给大家,我也都可以忍受的。” 沈芙说完,便埋进梁氏怀里,抽泣的无声,只肩头耸动。 第四十二章 她的身份由她选择 晚饭是沈蕴做的,她煎了几个荷包蛋,又切了火腿肉炒野菜。 三人正准备动筷子的时候。 “砰砰砰~” 拍门声,来的那么的不是时候。 “先吃饭不要理。” 沈蕴显得意料之内,又不想理会。 正常人谁会在这个点上门? 门外,梁氏跟赵氏一并前来。 让一个昔日的国公夫人上门打秋风,可真算为难她了。 但是赵氏,却是自告奋勇的。 她闻到了叶家的肉味。 “萱儿过得苦啊,她才十六岁,两个孩子的后娘,那男人还在军中做事!” 赵氏不是没找过沈萱,但是那惨状,她都不忍开口。 “大嫂,你也闻到了对吧,沈蕴这边,有肉香。” “她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我难道会猜不到吗?” 梁氏恨恨:“竟不想她真那么自私,自己吃肉……连米……都是芙儿想的办法!” “她伤了芙儿,这事,我必须让她给个说法。” 梁氏的眼睛直直盯着门,说话间,更是咽了咽口水。 叶家的炊烟刚熄,她们就过来了。 这个点,叶家人都在。 沈蕴打了人的事情,他们知道吗? 可是任凭梁氏跟赵氏拍门,这叶家的门就是不开。 “这拍拍拍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叶母坐不住,筷子一放,就要去应门。 “伯母,她们是准备拿着沈芙被我打的由头,来找我要东西。” “我们赶紧吃,别给她们留一点点。” 叶长弦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再看到沈蕴吃的两颊鼓鼓的,嘴角不由上扬几分。 “你打了沈芙?” “我没说吗?哦,不值一提。” 沈蕴扒拉一口饭,细细咀嚼咽下。 “那我再说一遍。” 沈蕴便将沈芙怎么唆使钱大壮动手,自己回来路上又怎么遇到沈芙。 忍无可忍动手的事情简单又快速地说了。 “所以,别说梁氏跟赵氏来了。” 沈蕴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就算是沈老夫人来了,我也只会说,沈芙该打。” “的确该打。” 叶长弦说道:“我去帮你打发了她们。” “儿啊,这妇人撒泼,可不是你能招架住的。” 叶母怕叶长弦吃亏。 “娘,我不跟她们撒泼。” 叶长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会以理服人。” 他上前把门拉开了。 门外,梁氏的手还举在半空,拍了个空。 赵氏站在她身后半步,伸着脖子往院子里探,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叶家灶房里还有没散尽的火腿味。 “叶长弦。”梁氏把手放下来,理了理衣襟,端起一副国公夫人的架子。 “沈蕴打了我女儿,我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叶长弦靠在门框上,没让开门,“那你说说,沈芙做了什么?” “芙儿什么都没做!”梁氏声音拔高。 “她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沈蕴冲上来就打她,把她按在地上,往她脸上糊泥——” “梁氏。”叶长弦打断她,“沈芙今日教唆钱大壮,绑沈蕴。 “这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梁氏的脸色滞了一瞬。 “你……你胡说什么?芙儿一个柔弱姑娘,怎么会——” “沈芙柔弱?”叶长弦轻声笑了一下,“柔弱到教唆一个男人拿棍子绑人? “柔弱的沈芙,可不会让你们吃上饭。” 梁氏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赵氏在插话:“叶长弦,就算芙儿有不对的地方,沈蕴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芙儿可是良民,她沈蕴……是流犯!” 叶长弦的眼神微微眯了眯。 对上赵氏自以为拿到沈蕴短处的嘴脸,神色一暗。 “流犯?”叶长弦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连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都听得清。 “赵氏,你听清楚了。沈蕴是我叶家的人,她的名字在叶家的户册上。” 叶长弦往前站了一步,不高,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赵氏噎了一下。 “凉州屯村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叶长弦顿了顿: “’流犯能配军户,能编屯垦,能入军户——但也可以由人认领。 沈蕴的身份早就销了,她现在是叶家的人。” 说到这,叶长弦有意嗤笑了一声。 “你们觉得,我一个前工部侍郎,又是拿什么身份,把沈蕴要过来的?” 赵氏跟梁氏都是一愣。 继而,梁氏盯着叶长弦,眼神阴恻恻的。 “叶长弦,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叶家的人。” “我且问你,她是你的什么人?婢女?还是——” 她顿了一下,嘴角挂上一抹冷笑。 “一个没有名分的暖床丫头?”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滞了一息。 叶长弦看着她。 叶母在院子里听见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蕴拉住了她。 “伯母,别去。” 叶母转过头看她。 沈蕴端着碗,脸上的表情很淡。 她夹了一筷子火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 “看他的。” 叶母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叶长弦。 她慢慢坐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梁氏,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不冷也不暖,又带着些别的意味。 “梁氏,你是她的亲娘。” “你当着我的面,说你女儿是暖床丫头。” “你这话,我替你记着。” 梁氏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说是她!我说的是你,是你们——” “我叶长弦,把沈蕴带回家,她便是我的家人。” 叶长弦的声音冷冷的,沉沉的。 “至于她想做我的谁,全由她自己决定。” “我叶长弦,永远都由她选择!” “叶长弦,你少拿这些漂亮话糊弄人!” 梁氏指着叶长弦,手指在抖,似乎无法接受叶长弦说的一般。 “她是我生的,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她这辈子,都别想撇开沈家?” “哦,是吗?” 叶长弦神色更冷了几分: “我也不介意让你们沈家,在凉州……消失!” 梁氏跟赵氏的脸色都变了,两人俱是后退一步。 “滚吧!” 叶长弦没有发狠,只轻飘飘一句,转身,把门关了。 沈蕴抬头,同叶长弦的眼神撞在一起。 她顿时低下,继续吃饭。 心,噗通噗通跳得飞快。 他说,他们的身份由她选择! 他……什么意思? 第四十三章 她还太小呢 叶长弦回来了。叶母拿着碗走开了。 沈蕴抬眼,正好对上叶长弦的眼神。 “我……” 叶长弦刚开口,沈蕴打断了他:“我吃好了,碗拿去灶台。” “沈蕴。” 他叫住她。 “你听到的,都是我真心要说的。我从来没有当你是奴婢。” 沈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日后怎样,不是现在该想的吧。” “嗯,话已经传到刺史那边,砖会到的。” “灰浆,我也会给你搞到的。” “放着我来吧,你先去休息。” 叶长弦上前接过沈蕴手里的碗。 沈蕴没有推辞。 她松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叶长弦把碗端进灶房。 叶母在灶房里听见了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出来。 沈蕴在桌边坐下,没急着回屋。堂屋里安静,灶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筷磕碰的轻响。 叶长弦在洗碗。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工部侍郎出身,画得了水利图纸,挖得了井,现在在灶房里替她洗碗。 沈蕴站在原处看了两息,转身回了里间。 灶房里,叶母凑过来低声问:“说了?” “说了。她说日后怎样,不是现在该想的。” 叶母看了看儿子的脸色:“那你别逼她。” “没逼。她才十七,太小了。” 叶母嘟囔了一句“你都二十七了”,叶长弦没接话。 沈家那边,灯亮着。 梁氏和赵氏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沈老夫人坐在屋门口的小杌子上,木杖横在膝头。 “怎么样?” 梁氏站着,没开口。赵氏往灶房方向缩了缩。 “我问你们话呢。” “叶长弦没让我们进门。”梁氏的声音哑了几分,“他开门说了几句,就把门关了。” “说了什么?” 赵氏在灶房门口低声补了一句:“他说沈蕴是他叶家的人,名字在叶家户册上。还说……不介意让沈家在凉州消失。”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沈老夫人的手指在木杖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拍杖,没有骂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梁氏和赵氏,看了好一会儿。 “沈蕴呢?” “从头到尾没出来,连门都没出。” “她倒是坐得住。”沈老夫人哼了一声,“打了芙儿,连个说法都不给。” “母亲,叶长弦说,芙儿教唆钱大壮绑沈蕴。” “胡说。”沈老夫人打断她,“芙儿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梁氏没有再争辩。 “行了。”沈老夫人挥了挥手。 “她那行不通,就想其他的。梁氏,明日去驿站看看有没有京城的信。” “赵氏,你身子骨好,去山里看看有没有吃的。” 她仰头望着夜色,张了张嘴,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天,沈蕴去了一趟刘家。 她没有多留,只在门口同刘家人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多谢老夫人关照”的客套话。 离开时绕到后巷,左右无人,从空间里摸出一只竹篓,篓子里是拆封好的水泥。 石头山边,砖已经运到了。 叶长弦正同村里的老水工商讨砌井的事。 看见沈蕴背着竹篓过来,站起身。 “这是灰浆?” 沈蕴把竹篓放下:“刘家给的。” 叶长弦蹲下来,打开布盖,伸手捻了一把。 灰是青灰色的,细得像面粉,捻在指腹上滑腻腻的。 他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磨出来的?” “烧出来的。烧石头,磨成粉。跟石灰差不多,但比石灰黏。” 叶长弦看了她两息,没有追问。他把布盖重新盖好,站起来。 “老郑,搬砖,先试一段。” 老郑带着几个村民把砖石搬到井口边。 叶长弦挽起袖子,把水泥倒进破木盆里,掺沙,加水,拿木棍搅。 搅了半炷香,灰浆变得黏稠均匀。 他用瓦刀挑了一团,抹在砖缝里,压上砖。砖贴得严丝合缝。 老郑凑过来按了按,纹丝不动。 “比咱们之前用的灰浆结实多了。”老郑抬头看沈蕴,“沈姑娘,这东西刘家还有多少?” “就这些。”沈蕴说,“那边就给了这么多。”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转身招呼村民开始砌井。 沈蕴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叶长弦在后面叫住她。 “沈蕴。” 她回头。 叶长弦站在井口边,手里攥着瓦刀,袖口沾了灰浆。 “这东西,也是刘家给的?” 沈蕴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卷着沙土。 她抬手挡了一下脸。 “你说是就是。” 叶长弦看了她两息,低下头,拿瓦刀挑了下一团灰浆,继续抹砖缝。 “行。” 沈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老郑的声音。 “叶家哥儿,这灰浆真好啊。沈姑娘本事大,刘家这样的东西都舍得给她。” 叶长弦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但沈蕴听见了一句。 “是啊,她几乎无所不能。” 沈蕴的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噙了一抹笑。 她可算不上无所不能。 只能说,尽她所能。 秋风猎猎,梁氏同沈芙在驿站。 “京城的信,没有的事,你们来凉州也才一个月不到。” 驿丞神色不耐。 “又不是八百里加急,快些走,别耽误我们做事。” 沈芙扶着梁氏,面上罩了布巾。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驿丞大哥,京城的信对我很重要。” “没有就没有。” “芙儿,走吧。” 梁氏的声音沉沉。 “娘,如果安王……忘了我呢?” “如果……他另娶他人呢?” “住口!”梁氏一把握住沈芙的手腕。 力道大地沈芙吃痛惊呼出声。 “沈家的希望在你身上,芙儿!” 沈芙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不该来凉州的。 沈家所有的图谋,都架在她身上。 可是……人心易变的。 “娘,难道安王不要我了……” “不可能的!”梁氏的声音陡然响了几分。 “绝不可能,芙儿,你是国公府惊养出来的女儿。” “你在京城,也是出了美名的贵女。” “安王绝对不会不要你的!” 梁氏眼中,有一种决绝地狠意。 沈家……若是没有安王……还有谁……来救她们? 第四十四章 不相干的人不必在意 梁氏跟沈芙往村里走,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石头山下。 看着沈蕴同叶长弦有说有笑,还一起撸起袖子做事。 “不知廉耻,有伤风化,我沈家女儿,岂能做这等事。” 梁氏咬牙恨恨。 “大伯母,自己动手赚钱填饱肚子,有什么问题吗?” 沈萤从家里走出来,她来石头山这边,就想看看,可以开工了没有。 看到沈萤,沈芙下意识往梁氏身后躲了一下。 “萤儿,你来这边做什么?” 梁氏神色不满:“你家男人,能让你出来抛头露面?” “呵,沈芙,你躲什么?” “看我没有被钱大壮打死,你心虚吗?” 沈萤没有回梁氏的话,只冷冷看着沈芙。 “萤儿妹妹,你真的误会我了,我与大壮哥说的每一句……” 沈芙顿了顿:“都是想让他对你好些。” “你看,他们母子二人现在,不是不再对你动手了吗?” “呵~”沈萤气笑了。 “大伯母,亏你还曾是当家主母。” 沈萤指着沈芙,一脸鄙夷。 “她这般搬弄是非的嘴脸,同府里的姨娘有什么不一样。” “住口!”梁氏立马呵斥:“芙儿你是堂姐,你怎能说出这等胡话?” “她又不是沈家血脉,算哪门子的堂姐?” 沈萤不以为然:“她唆使钱大壮打我,被我跟大姐姐撞见。” “她还要钱大壮把大姐姐绑了,她就是一个害人精。” “钱大壮母子不敢再打我,是因为大姐姐放了狠话。” “他们要是在动我,就让他们在村里待不下去!” “娘,怪我,都怪我,我就不该为了萤儿妹妹去结识钱大壮。” “娘,你知道的,我就算真的要动心思,也不会动到那……腌臜军户身上啊!” 梁氏点了点头。 看沈萤的眼神更是不悦。 “萤儿,芙儿昔日如何,你也是最清楚的。” “她性子高洁,能陪着沈家流放到凉州,难道对沈家还会有二心吗?” 沈萤轻笑一声。 “大伯母,你就自欺欺人吧!” “大姐姐,这边什么时候有活啊!” 沈萤朝沈蕴所在高喊,人也走了过去。 梁氏跟沈芙,她也懒得搭理了。 沈蕴回头,看到了梁氏跟沈芙,她……当没看见。 “这几日把井给砌好,到时候就可以做事了。” 沈蕴同沈萤说道。 “那太好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在那个家里。” “这个灰浆定型很快的……” 沈蕴同沈萤说着话,没有给那两人半个眼神。 梁氏拳头紧握又松开,直接拉着沈芙走了。 “她不搭理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同她说什么。” “沈家不需要这样的女儿。” “大姐姐,她们走了~” 沈萤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同沈蕴说道。 “不想干的人,不必在意。” 看着井一点点砌起来,沈蕴心情都有些激荡。 她空间里的水泥,用在这个时空的古井上。 真可谓是物尽其用啊! “这灰浆漆井,干得很快啊!” “三个时辰左右,表面干透,可以再刷一层。” 沈蕴开口道:“若是要从里到外都干,那得七天左右。” “这你也知道?” 叶长弦不由好奇看向沈蕴。 “嗯,给我的人说的。” 沈蕴笑笑:“但是这井绝对牢,不会塌,至少五十年。” 叶长弦又看了沈蕴一眼,这回,倒是不多问了。 梁氏拖着沈芙回了家,脸色僵得很。 沈芙也不敢开口说什么了。 她感觉到,梁氏是在为沈蕴的无视而气恼。 “芙儿,你且回屋。” 梁氏眉眼间笼着燥意,没有多看沈芙一眼。 沈芙回了屋,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萤骂她,她不怕。 沈蕴不理她,她也不怕。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驿站。 “京城的信,没有的事。” 驿丞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 沈家来凉州快一个月了。 安王就算没收到信,可他说过,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他说过的,不会让她在凉州吃苦的。 可是……没有人来,也没有信来。 沈芙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 安王给她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一朵并蒂莲。 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安王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掐了自己手心一下。 不能想。不敢想。 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她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不能等。 “一群捧高踩低的粗鄙村妇,摘个野菜居然也排挤我。” 赵氏回来了,手里的篮子里,看不出是野菜还是野草。 “母亲,我真不认得什么是野菜,别人摘啥,我摘啥,可是她们……” 赵氏神色难看,“她们说了,叶长弦放话了,少与沈家流犯往来。” “谁要是接济我们,就是同叶长弦为敌。” “竖子尔敢!” 沈老夫人手里的木仗锤得咚咚响。 人更是气得站立不稳。 伺候的汪氏立马扶住沈老夫人。 “母亲,要不,要不我还是去找好萤儿吧。” “她最是心软,见不得家里人没饭吃的。”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啊!” 汪氏被沈老夫人推了一把,趔趄上前,差点摔倒。 但是她也不敢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驿站没有信吗?” 沈老夫人看向走出来的梁氏。 梁氏摇了摇头。 “驿丞说不是八百里加急,没那么快的。” “那就明日再去,天天去,总能等到的。” 沈老夫人重重说道,眼睛朝沈芙屋子看了一眼。 “母亲,你放心,芙儿可是安王殿下爱慕多年的人,他绝对不会弃芙儿不管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芙儿,那可是沈家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贵女。” “要是没有沈家,她还不知道在哪做叫花子呢!” 沈老夫人的声音沉沉的。 “是沈家给了她荣华富贵,是沈家!” 沈芙靠在门后,听到院子里老夫人的话。 她紧紧握着拳头。 沈家是养恩,却也是枷锁。 当初沈家出事,老夫人就恩威并施,说她跟着沈家,能得一个忠义美名。 若是留在京城,她一个父母不详,背后无人,便是安王喜欢,也只能被收入后院。 可跟着沈家,沈蕴挡下一切,等回到京城,她还是沈家嫡女。 更是义薄云天,无人能及的京城贵女! 可是……沈家……还能回京城吗? 她还能等到安王吗? 第四十五章 安王不要她了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家那边,赵氏每天硬着头皮出门摘野菜。 但被村里人排挤得越来越远,有时候走一整天才挖回来半篮子。 汪氏去找了沈萤两回,头一回被沈萤一句“你自己不会绣帕子卖吗”堵了回来。 第二回连门都没让进。 沈老夫人天天让梁氏去驿站问信,驿丞从“没有”说到“别来了”。 再到后来,看见沈家的人直接摆手。 梁氏瘦了一圈。 沈芙的屋里,那枚玉佩被她攥得温润,可安王的消息,一封都没来。 七天之后,石头山脚下那口井,砌好了。 井壁一圈一圈砌得平整,砖缝里的灰浆干透了,泛着青灰色的光。 老郑带着人把辘轳架起来,横轴是铁质的,摇柄一摇,绳桶往下坠。 第一桶水摇上来的时候,围在井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桶口一提,水是带着黄沙的浊。 老郑皱着眉头,但还是笑了。 这口井本就不是为了给人喝水的。 沈蕴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桶水,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要是水,就可以,就能沉淀。 井里的水,就是这片地的命。 有了水,后面的浇灌、洗盐、种庄稼,才有了根。 叶长弦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桶水,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着,比沈蕴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下一步,引水入坑。”他说。 沈蕴点了点头。 然而,同一天。 村口那条沙土路上,一匹马车远远驶来。 梁氏头疼,便打发了沈芙去驿站看没有没来信。 沈芙知道,头疼是假,心里失望是真的。 她不知道沈家人还能忍多久。 “姑娘,可知这屯村里,有位京城来的沈芙姑娘?” 马车到沈芙身边停了下来。 沈芙全身笼在麻布里,仰起头,一双眼睛带着星光。 “我就是沈芙。” 说话间,她摘去布井,露出那张清丽白皙的面容。 来人倒抽了一口气,似乎看呆了。 随即,他有些慌乱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冲沈芙行了礼。 “沈姑娘,吾乃安王殿下身边侍卫。” 男人说着就递给沈芙一个包裹。 “这是安王殿下送给你的。” 沈芙愣住,但随即伸手接过包袱,她的手在抖。 “安王殿下……可有话说?” “沈芙姑娘,一切都在信中,东西送到,我便要回京了。” 沈芙猛地抬头,震惊看着来人。 她心里有个不安的想法。 拿着包袱的手,更是抖的厉害。 如果……如果安王还要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都不问……自己过得好不好。 但是不等她开口,男人直接调转马头,策马远去。 沈芙一个趔趄,人后退着靠在了路边那个枯树上。 沙土迷了她的眼,她揉搓片刻便将布巾戴上。 包袱里,是昔日她送给安王的信物,几封信,香囊。 沈芙强压着心底的不安,把信打开了。 安王……纳妃了,新王妃,是赵大学士的孙女。 安王不要她了,沈家之事,他无力周旋。 两人情意,就此了断。 五百两银票,安王给了她五百两。 面巾下,沈芙的脸色煞白。 但几息之后,便见她脸色沉了下来。 钱她收下了,信,她撕了。 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她都扔了。 回到沈家,沈芙对上眼神殷切的沈老夫人,摇了摇头。 “祖母,还是没有。” “但是芙儿想着,有一法子能解我们眼下困境。” 沈芙握住沈老夫人的手。 “安王殿下曾给了我一块玉,如今生计困难,祖母,我们把那块玉当了吧!” “这怎么可以!” 沈老夫人一脸震惊。 “那可是安王殿下给你的信物。” “祖母,我人都在这啊!” “有什么比让祖母,母亲,还有二婶三婶能吃上饱饭开的重要。” “你们可是我的亲人啊!” 沈芙说得言辞真切。 “祖母,您都瘦了!” “玉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再也没办法看着二婶外出受辱,三婶垂泪。” “更看不得母亲跟您,日渐消瘦啊!” 沈老夫人紧紧握着沈芙的手,眼眶红了。 闻言走出来的梁氏,也站住了脚步。 随即上前抱住了沈芙。 “芙儿,娘幸好有你。” “你不愧是我们沈家……精心养育的女儿。” 沈老夫人也重重发话。 “便是日后安王殿下前来,看到我们都好好的,他定也不会怪罪我的。” 沈芙继而说道:“若是守着那块玉,我们谁要有了闪失,安王殿下……会自责的。” “不错,安王性子敦厚温润,的确会如芙儿所说。” 梁氏接受的很快,每日野菜,稀饭,快快要把她消磨疯了。 “芙儿……定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 很快就到刘家来拿第二批一百斤盐的日子。 同上次一样,刘家马车到了叶家门口。 还是之前的廖管事。 “廖管事,我同村里人撒了谎。” 沈蕴直言道:“我说,土里害人的白霜,最后交给刘家商队,出关之后,撒进沙里。” 廖管事愣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脸色露出了赏识的笑意。 “沈姑娘睿智。” “石头山那边,已经开始大批炼盐了吧。” “不错,挖了水井,就能浇灌盐碱土,就能析出盐碱。” 沈蕴神色坦然,“骤时若是有人问起,廖管事可否同我一并话术?” “此事我会秉明老夫人,她同意即可。” 又得了一百两银子的沈蕴,想着便是去镇子里,采买一些东西。 她这流犯身份,无人看管,是不得离村的。 是以叶母也是一并作陪。 “姐姐,等一等!” 这次,沈蕴同叶母是搭了军营去镇子上的马车。 在村口的时候,沈芙拦下了马车。 “姐姐,你们去镇子上能捎上我吗?” 沈芙还是遮脸装扮。 “我不是流犯,我有身份名牌,我要去镇子上替祖母她们买些东西。” 沈芙……哪来的钱? 沈蕴心下是怀疑的,但她还是答应了。 “好啊,那就一起吧!” 正好,让沈芙看看,在采石场做苦役的沈家人。 也正好,她也看看,沈芙的钱……哪来的。 第四十六章 你要反哺个不能厚此薄彼哦 马车是叶长弦从军中请过来的。 马车里,叶母看着沈蕴跟沈芙面对面坐着,挪开眼,不去看。 “姐姐,你可真是好命,出行都能有马车了。” 沈芙幽幽道:“也是,这本该就是你的,若不是我占了你十七年的人生。” “姐姐应该早就能享受这样的生活呢!” “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沈蕴笑笑:“要没有那十几年的劳作,我怎么受得住这颠沛流离?” “真要是娇小姐,一路磋磨,我还不死了?” “姐姐还是在怪我。” 沈芙垂眸:“姐姐,不瞒你说,我去镇子,是要去把安王给我的玉佩当了。” “不管日后安王殿下何时来。” 她抬眼看着沈蕴: “眼下,唯有此物能解沈家女眷生计之忧了。” 沈蕴挑眉,沈芙舍得? 沈芙对上沈蕴眼眸,开口说道: “姐姐,你怨我怪我,我都认了。” 她声音又轻又软:“可是祖母无辜,母亲无辜啊!” “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身子又不好,二婶日日出去摘野菜,被村里人排挤得不成样子。三婶去找萤儿妹妹,连门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抬手按了按眼角,那里没有泪,但动作恰到好处。 “我从前是沈家嫡女,锦衣玉食,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是我自己没福气。可祖母她们……她们不该受这些苦。” “姐姐,你说是不是?” 沈蕴看着她,没接话。 沈芙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安王的玉佩,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我原是想着,那是他留给我的念想,哪怕饿死,我也舍不得当。可如今……” 她又按了一下眼角。 “如今沈家连粥都喝不上了,我留着那玉佩做什么呢?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倒不如当了,换些米面,让祖母她们吃几顿饱饭。” “姐姐,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你说完了?” 沈芙愣了一下。 “说完了,那我说两句。”沈蕴靠在车壁上,看着她。 “安王……真的会来凉州接你吗?” “京城贵女繁多,没了你,安王难道还能守节?” 沈蕴嗤笑一声:“沈家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想的也是些没用的主意。” “我看……你是知道等候安王无望,又想在沈家妇人面前显你能耐……” “噗嗤~”叶母笑出声来。 “一群老娘们有手有脚,坐吃等死,呵,可笑,真可笑。” 沈芙错愕地看着沈蕴跟叶母。 她不明白,自己这么做,还不算孝顺吗? 沈蕴又怎么能那么精准地猜到她的处境? 马车颠了一下,沈芙的身子往前一倾,又坐稳了。 她收回错愕的神色,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袖口,声音放得更软了。 “姐姐,你怎能这般说我?沈家养我十七年,我便是养她们,也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沈蕴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笑。 “对,你反哺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自欺欺人也是真的。” “只是……”沈蕴顿了顿。 ““沈家连粥都喝不上了,那安王的玉佩,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当?” 沈芙的脸僵了一瞬。 “是什么契机让你们下了这样的决心?” “听说,沈家天天有人去驿站问京城来信。” “莫不是……你得了什么风声?” “姐姐!你——” “我什么?”沈蕴看着她,“我说错了?” 沈芙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叶母在旁边笑出了声: “来来来,快看,采石场就在那边。” 沈蕴顺势撩开车帘,看到远处劳作的众人。 “沈芙,你的父亲,国公爷,还有二叔,三叔,以及堂哥堂弟们,可都那里呢!” “比起他们,你们……难道不算享福吗?” 沈芙放眼望去,脸色顿时变得更白了几分。 她紧咬着牙,豆大的泪水便滑落下来。 “姐姐,你竟早知道……” “我知道又如何?” 沈蕴讥讽道:“他们于我何干,沈家未曾养育过我一日。” “我自己,也是靠叶家收留的流犯。” “可是沈芙你……还是清清白白的良民呢!” “你去看过吗?送过东西吗?” “这回当了玉佩,你会去打点一下吗?” 她静静看着沈芙。 “既然是要孝顺,要反哺,难道沈家男丁对你就没有养育之恩了?” “做人……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沈芙泪汪汪看着沈蕴,她紧抿着嘴不说话。 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却又倔强着,不替自己辩解。 可惜这马车里,沈蕴,叶母,都不吃沈芙这一套。 一路静谧,沈芙也不再开口自讨没趣。 马车到了黄沙镇。 镇口还是那副冷清模样,几个铺面半开着门板,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风沙从街面上卷过去,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打转。 叶母先跳下车,回头拉了沈蕴一把。 沈芙跟在后面,自己扶着车辕下来,站定后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布巾。 “姐姐,我去当铺。” “不管你怎么猜忌我,我想让祖母她们不再为每日吃食发愁的心,也是真的。” “我对得起沈家对我的养育之恩。” 沈蕴不在意般看了沈芙一眼。 不做搭理了。 沈芙看了沈蕴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再继续说了。 她转过身,朝镇子东边那条街走去。 沈蕴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马车边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去看看?”叶母低声问。 “看什么?” “看她是不是真的要当玉佩。” “玉佩是死的,人要活下去,总不会守着那死物。” 沈蕴不在意般说道:“但是她变卖了玉佩,那再过半年,一年呢?” “没有新的生计,她们还是会坐吃山空的。” 叶母想了想,点头:“也是。走,咱们去粮铺。” 两个人朝粮铺走去。 沈蕴边走边留意着沿街的铺面。 镇子不大,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一眼能数过来。 她心里盘算着自己怎么将空间里的东西价值最大化。 “伯母,这镇子上,有没有卖西域的香料的?” “镇子上哪有,那些东西,你要去凉州城才有。” 叶母说着道:“能与西域通商的,也就刘家,怎么,你要香料干什么?” 她不是要香料,她是想要自己空间里那些东西,合理地出现换钱。 或者……她是想要有机会,自己也去西域走一趟,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一趟凉州城呢?” 沈蕴低声道:“我想……在凉州城,开一个铺子。” “我要把村里的盐卖到西域去,然后把西域的东西带回来卖!” “伯母,你说,我是不是就能赚很多很多钱了?” 叶母心口猛的一跳,推了一把沈蕴。 “大白天,做梦呢?” “不过……长弦日后……应该会去的,你到时候跟着他就是了。” 第四十七章 为什么揍你你不知道吗 黄沙镇不大,沈蕴跟叶母转了一圈,还是买了些厚棉布。 “这几日就感觉秋风凉,很快就会入冬的。” 叶母解释道:“到时候你跟长弦,都得加衣服。” “之前买的鞋底子,我也快把鞋子给你们做好了。” 叶母有些感慨。 “沈蕴,这一切……都是你来了之后,才有的。” “叶长弦……会给伯母一个安稳富足的日子的。” 沈蕴同叶母说着话,回到了让马车等候的地方。 沈芙……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一袋米,一些腊肉,一些山货,还有一小袋子的盐。 “姐姐,我只能让店家把东西送到这。” “姐姐,我的玉佩,当了两百两。” “我真的,会让祖母她们,过上好日子的。” 沈芙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依旧遮着面容,但一双眼眸水润带着星光。 “多亏项大哥提醒我,原来,还需要油盐这些东西。” 项大哥? 沈蕴循着沈芙的眼神望过去。 哦,是叶长弦请的赶马车的军户。 “沈芙姑娘双手不沾阳春水,对厨房之事……知之甚少。” 项大军憨憨地笑了笑。 “沈芙姑娘,我帮你把东西搬上马车吧!” 沈蕴跟叶母互看了一眼。 彼此眼里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在。 回去的马车里,沈芙端坐着,恢复往日的端庄娴淑。 “姐姐,你们没买食物,是家中有,还是……” “妹妹没有想要打探姐姐近况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沈蕴没好气道:“这么多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怎么,得个两百两银子,又觉得自己能了?” 沈芙盈盈水眸对上沈蕴讥笑眼神。 “姐姐,我对得起沈家的养育之恩的。” “同我说这个做什么呢?我也对得起天地良心。” 沈蕴反问:“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那么在意我怎么想干什么?” “还是说,沈芙,你一直把你自己跟我比?” “你……拿什么跟我比?” 沈蕴眼神冷了下来,也不与沈芙磨叽。 “我没吃过沈家的一粒米,却糟了这么大的罪。” “没报复沈家人,已经是算我大度了。” “你要是真的识相,就不该在我面前上蹿下跳。” “姐姐,你……我就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已经打过我了啊!” 沈芙语气受伤道。 “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有数。” “这十七年的身份偷换,我还没同你算账!” 沈芙眼神一变,人也往马车壁靠紧了些。 她下意识般咽了下口水,仿佛又想起被沈蕴暴打的场景。 “姐姐……” “我说,沈芙,你也别再装了。” 叶母开口了:“我们沈蕴,可是最好脾气的人了,你一个劲儿拱火,回头挨打……” “是不是又要叫梁氏上门叫嚣?” “明知道不对付,闭上嘴不就可以了。” 沈芙要说的话,被叶母怼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开口。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沙土路的声响。 沈芙靠在车壁上,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蕴没再看她。 她偏过头,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灰蒙蒙的荒地。 叶母也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打盹。 但她嘴角微微翘着。 一路无言。 马车到了村口,项大军没有停,直接拐进了通往沈家的那条巷子。 “沈芙姑娘,你东西多,我替你将东西拎回家。” “多谢项大哥。” 沈芙起身,理了理衣裳,下了马车。 沈蕴同叶母索性也下了,叶家就在斜对面,走几步就到了。 “姐姐,我方才在车上想了一路。” 沈芙的声音柔柔的:“祖母她们总算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沈家如今也有粮了,有肉了。姐姐一个人在叶家,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着,若有所指般看了眼叶母。 “若是哪天姐姐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沈家还是欢迎你回来的。” “小贱蹄子,说什么……” 叶母一听就心里冒火,这指桑骂槐呢! “伯母,不用理会,我们回家。” 沈蕴拉住了叶母。 蠢货,有吃的,是可以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的吗? 沈家院门开了。 梁氏和赵氏早就在门后等着了。 看见项大军扛进来的米、腊肉、山货和盐,赵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芙儿,你这是……” 我把玉佩当了。”沈芙站在门口,声音不高,“祖母她们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梁氏上前拉住沈芙的手,眼圈红了:“芙儿,委屈你了。” “娘,我不委屈。” 赵氏蹲下去翻了翻袋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芙儿可真是有本事,这一回咱们总算能吃上白米饭了。” 她直起身,快步到门口看了一眼走过去的沈蕴跟叶母。 “不像有些人,自己发达了,亲娘亲祖母都不管。还在村里到处放话,让街坊邻居都别跟咱们往来。” “二婶,别说了。”沈芙低声劝道。 “我说错了吗?”赵氏不依不饶。 “她沈蕴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攀上了叶长弦吗?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芙儿才是沈家养大的好女儿,她沈蕴……” “行了。”梁氏打断她。 但她没有说“别说了”。 她只是示意赵氏把东西搬进去。 赵氏和汪氏合力把东西搬进了灶房。赵氏一边搬一边嘀咕:“还是芙儿有良心。那个白眼狼,早晚有她哭的那天……” 沈芙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她们搬东西的背影,垂下了眼睫。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那里没有泪。 “项大哥,谢谢你,也让你看笑话了。” “我们沈家,男丁做苦役,女眷,都在这了。” 沈芙摘掉了布巾。 素净面容上,微微笼着一抹愁云。 “沈芙姑娘,你……你不用谢我。”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项大军看的眼睛都直了。 但很快挪开眼去,可是发红的耳朵,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得回军中去了,日后……再会……” 项大军走的有些急,脚步也有些飘。 “项大哥,谢谢你啊!” 沈芙在沈家门口,同驾着马车远去的项大军挥手。 她软软清灵的声音,在巷子里传的很远。 待到马车拐弯了,看不见了。 她才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祖母~” 回头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沈老夫人,沈芙心里一惊。 “回来了就好。” 沈老夫人神色沉沉:“芙儿,来,扶祖母。” “那军户……是什么人啊!” “祖母,我今日早上便听着沈蕴跟叶章氏要进镇。” 沈芙上前扶住沈老夫人,不慌不忙道: “那马车是叶长弦递了口信给军中,军中出的。” “我便在村口候着,也算是搭了便车。” “原来如此,可那军户倒是热络,芙儿……” “祖母,我心里有数呢?只是……我一个弱女子,在镇子里采买,也是露了财的。” 沈芙顿了顿,低声道:“有个军户在旁,别人自然也不敢对我下手。” “便是这街坊知道,有这层关系……” “祖母,我可都是为了沈家啊!” 沈老夫人拍了拍沈芙的手背。 “乖孙女,你心思玲珑,做事有分寸,祖母信你!” “祖母,日后,我会让你们吃上饱饭的。” 第四十八章 她要为以后攒钱 “项大军,怎么了?” 叶长弦回来的时候,沈蕴便提及了此事。 “沈芙一哭,男人心软;沈芙一笑,男人失魂。” 沈蕴调侃道:“旁人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沈芙……” 叶长弦微愣了一下,问清缘由后,眉眼也暗了下来。 “凉州儿郎可不是色令智昏的愚儿。” “沈芙她……玩火终会自毁。” 沈蕴不做评价,她更敢兴趣的是…… “诶,叶长弦,你什么时候要去凉州城?” “不是说过,想要改河道,取祁连山水吗?” 叶长弦的眼神落在沈蕴身上。 “你想要去凉州城。” “自然是想去看看凉州城的府城。” 沈蕴眼神狡黠:“谁叫我的身份跟你绑在一起。” “也只有你去我才能去,是吗?” “如今深秋,祁连山已经雪覆山头。” 叶长弦缓缓道:“引祁连山雪水,也要等开春后。” “甚至……要等入夏。” “啊,那么久啊!” 沈蕴有些失望说道: “石头山的盐不出两年,甚至更快,就能取完。” 沈蕴坦诚道:“如今我只是同刘家合作,拿到的只有五成。” “这样太慢了。” 叶长弦有些诧异看着沈蕴。 他以为,炼化私盐,已经是沈蕴能够做的,最大胆的事情了。 可是显然,她觉得还不够啊! “你还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在凉州城开一个铺子。” “我还要去西域,带回一些他们的种子,带回他们的香料跟玉石。” 沈蕴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不过……的确也急不来,我手头也没有太多的钱。” 叶长弦静静看着沈蕴畅想以后的模样。 “你……从何而知,西域盛产香料跟玉石?” “嗯?这个……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沈蕴挠挠头,故作惊讶。 “或许,我是听刘老夫人说起的吧!” 叶长弦没有继续追问,只平静说道: “且不说大雍同西域并不通商,甚至前些年还有征战。” “关外经商,凶险万分,不仅有沙盗,出关后,还会遇上沙尘暴。” 叶长弦语气幽幽: “只有财力雄厚,又雇佣高手保驾护航的商队,才能将西域的东西带回。” “沈蕴,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组建一个商队的。” “刘家,也是靠三代人做出来的。” “我也不是靠单打独斗啊,你要是愿意,让我跟着刘家商队去啊!” 沈蕴笑嘻嘻看着叶长弦。 “就是我这身份,到底可不可以单独出行呢?” 这……倒是把叶长弦给问住了。 “为何非要西域?” 叶长弦想了想,问道: “你便是将中原的东西拿到凉州,也能卖出去的。” “物以稀为贵嘛!” 就是要常人不曾见过的,才能偷梁换柱,让她空间里的一些东西。 能够堂而皇之地摆在货架上啊! “而且,这西北的土地里,我想,更适合栽种一些来自西域的种子。” “一些瓜果之类的。” 叶长弦似乎被沈蕴这话给说动了。 “好像……你说的也很有道理。” 他轻笑了一声:“等时机成熟,刘家商队出关,你同他们一起去见识一下。” “那什么叫时机成熟呢?” “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蕴撇了撇嘴。 她听得出叶长弦在敷衍她。 但他敷衍得不讨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耐心。 “你这是推脱。”她说。 “不是推脱。” “就是推脱。” 叶长弦没接。 他低头翻账本,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笑。 沈蕴凑过去看了一眼账本,全是工分记录,哪有什么好看的。 “你根本在装忙。” “没有。” “叶长弦。” “嗯?” “你答应我,等商队出关,带我去。” 叶长弦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沈蕴,看了两息,然后合上账本。 “带你去。” “不反悔?” “不反悔。” 沈蕴笑了。 那个笑很真,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她在沈家面前从来笑成这样,叶长弦看见的次数也不多。 “行。那我要开始攒银子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刚才的话算不算数。 叶长弦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沈蕴便放心地走了。她走到灶房门口,又冒出一句: “叶长弦,等我赚了大钱,我给你买一驾马车。” “我可以骑马。” “骑马也行,但是伯母去镇子上,就不用借别人的马车了。” 她说完就钻进了灶房,没再看叶长弦的表情。 叶长弦坐在桌边,看着灶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重新翻开账本。 但他翻的是同一页,一直没有翻过去。 沈蕴说攒钱也是真的。 这日后,她便全心投入石头山盐碱土的提纯上了。 那大泥坑里的土,一直用水浸泡着。 她让人一次又一次的筛。 最后将一筐又一筐的盐碱搬回叶家,继续浸泡,过筛,草木灰沉淀。 水煮,结晶,晾晒…… 她日日都忙着这些,村里人愿意来做事的,她也都收。 每日十文工钱。 相比沈蕴的早出晚归,沈萤的每日铲土,挂盐碱。 沈芙……清闲多了。 这日,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还是素色的,但料子比之前好了些。 一头青丝一半盘起,剩余的都垂顺地散在江上。 她遇到村里妇人,都会甜甜地唤一声大娘。 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温柔又专注,嘴角带着笑。 遇到搭理她的,她便塞过去几块糖。 “这糖是前几日在镇上买的,给婶子家的孩子甜甜嘴。” 这吃人嘴短,这般几日,原本排挤沈家妇人的村妇,也都渐渐改了口。 “这姑娘水灵的很,看着也不像坏的。” “说起来倒真的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都不是人亲生的,照样陪着来流放。” “祖母年迈,母亲跟两位婶娘,昔日都是京城贵妇,也不懂怎么跟大家打交道。” “我沈家能在村中立足,也要靠大家日后照拂。” 沈芙同人客套说道。 至于不搭理她的,她也不恼,沈家的名声……她会一点一点地挣回来。 沈蕴说自己比不上她! 她不认! 她会让沈蕴知道,她沈芙,沈家精养出来的大小姐。 绝对不会比泥腿子养大的村姑差! 第四十九章 沈家双姝 这日,凉州指挥使带着人也来这石头山。 他姓贺,四十来岁,黑脸膛,下巴上一道旧疤,是早年跟蛮子交手留下的。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亲兵,腰里都别着刀。 贺指挥到了石头山,就径直走到井边。 井已经砌好了,辘轳架在井口上,摇柄一摇,绳桶往下坠。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口井打得好。屯村几十年没打出过水了。” 叶长弦从坡上下来,拱了拱手:“贺大人。” “叶长弦,你在屯村做的事,刺史都跟我说了。” 贺指挥使直起腰,“砖石、木料、粮食,军中能拨的都拨了。你倒也没辜负。” “贺大人言重了,都是刺史大人和指挥使大人照拂。” 贺指挥使没再寒暄,目光落在坡上那一片灰白色的土上。几筐刮下来的白霜堆在筐里,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亮。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叶长弦,这东西……看着像盐。” 周围安静了一瞬。正在干活的村民停了手,几个亲兵也互相看了一眼。 叶长弦没有立刻答。 贺指挥使站起来,目光从白霜堆上移到叶长弦脸上,又移到站在坡沿上的沈蕴身上。 他看了她两息。 “这东西,是盐吗?” 沈蕴从坡上走下来。 她走得不快不慢,站定之后,看着贺指挥使手里的白霜。 “贺大人觉得是盐?” “我看着像。”贺指挥使说。 “凉州有盐矿,我去看过。盐矿里挖出来的粗盐,跟这个成色差不多。” “那贺大人尝一尝,就知道了。” 贺指挥使的眼神微微一沉。 周围彻底静了。 几个村民抬起头来,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急急地摆了摆手。 “大人,尝不得!尝不得啊!” 贺指挥使偏头看她。 “这东西吃了要死人的!”老妇人声音发颤。 “我们村里以前有人拿它炒菜,吃了之后上吐下泻,人差点没了。” “后来找大夫看过,大夫说这东西有毒,吃了要伤身子的!” 贺指挥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重新看向手里那把白霜,犹豫了一瞬。 “尝一点,死不了。” 一个亲兵上前一步,从贺指挥使手里接过那把白霜,拈了一撮放进嘴里。他刚嚼了一下,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 “噗——”他偏头吐了出来,干呕了两声。 “怎么了?”贺指挥使问。 “苦……涩……还带着一股怪味。” 亲兵擦着嘴,脸色发青。 “大人,这东西不能吃,跟盐差远了。盐是咸的,这东西是苦的,涩得舌头发麻。” 贺指挥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白霜拍了拍,站起来。 他重新看向沈蕴。 “这一筐筐的,是准备怎么处理。” “这地里长不出庄稼,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 沈蕴解释道:“把土里的盐碱全部滤出,然后用水灌溉,一次又一次。” “一直到土里再没有这些害人东西。” “然后再给土地施肥,改善土地,就可以种一些特定的作物了。” “至于这些害人的盐碱,刘家商队会出关的时候,会撒到沙漠里。” 沈蕴说完,就感觉到贺指挥使的眼神,有些犀利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就是沈蕴?” 贺指挥使看了她两息。 “是。” “叶长弦从军营后方提出来的那个?” “是。” 贺指挥使没有再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叶长弦,又看了一眼沈蕴。 “叶长弦,你果然慧眼如炬啊!” 叶长弦微微笑了笑:“沈蕴,是我叶长弦之福。” 这是……叶长弦在大庭广众之下认可她。 沈蕴微微抿了一下嘴。 休养一个月的沈蕴,她的面颊比在流放到这时丰盈了几分。 颧骨不再顶着皮,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些。 她的肤色仍然不白,是常年在日头底下劳作晒出来的麦色,可那双眼睛沉静、清亮,衬着那张清丽的面容,让人看了就不容易忘。 叶长弦看到阳光下,嘴角噙着一抹笑的沈蕴,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他也不自主地……笑了。 “叶长弦,这般眉目传情,何时准备成婚?” 贺指挥使爽快的声音响起。 “到时候本指挥使可是要来讨一杯喜酒的。” 贺指挥使这话一出,石头山脚下先是一静,紧接着就炸了。 “叶家哥儿,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说怎么天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原来——” “叶大娘可算是盼到了!” 老郑把铁锹往地上一戳,笑得满脸褶子: “叶家哥儿,到时候可得多备几坛酒,咱们屯村这些出力的人,都得去喝一杯!” 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拿胳膊肘互相顶着,眼睛直往沈蕴脸上瞟。 有个胆大的嫂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沈姑娘,脸红了!” 沈蕴没脸红。她只是抿着嘴,不接话,也不否认。 她越是这样不接不避,村民越起哄。 “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沈芙俏生生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便看到了身穿青色窄袖襦裙的沈芙。 她一头青丝没有全挽,只松松地拢了一半,余下的垂在肩上。 风吹过来,发梢贴着颈侧,跟着裙角一起轻轻晃。 在这边关屯村,看到这样姿容的女子,不管是谁,都还是愣了一下。 贺指挥使的眼神落在沈芙身上,停了几息。 “你是……” “民女沈芙,沈家养女,见过大人。” “也是沈家的。” 贺指挥使眼里的惊艳敛去,眼神在沈芙跟沈蕴身上转了一转。 “沈家双姝,倒是……差别有些大啊!” “芙儿一路得父兄呵护……” “沈芙,你可以直接说,你我是身份互换的沈家千金。” 沈蕴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开口打断了沈芙。 “你可以说你为何身为良民,还要陪沈家流放来凉州。” “也可以说为什么你肤白貌美,我却面黄肌瘦。” “更可以说,你在京城还有份婚约在,你是安王殿下的心上人。” “沈芙,你说,我有哪句……是错的?” 沈芙紧咬着后槽牙,对上沈蕴戏谑的神色,浅浅笑道: “姐姐说的都对。” 第五十章 叶家院子里到底有什么 “民女得闻指挥使大人前来。” 沈芙神色温婉,即便沈蕴说出沈家旧事,她面色依旧不改。 “特地前来道谢。多谢指挥使大人对我沈家妇人的格外开恩。” 贺指挥使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 神色变得探究起来。 “本指挥使的确给了沈家一个方便。” “但是……沈家儿郎做了逃犯,这事……沈氏,你真当不知?” 沈芙心里一紧,抬头眼里便有了湿意。 “民女若是知道兄长要逃,定会叫上母亲祖母,将兄长扭送营中的。” 她虽心惊,神色却是坚韧。 贺指挥使心有不满,但也不会对沈芙这么个弱女子,发难。 “那就日后多留意。” 沈芙谢过,便知趣退开了。 不是说她沈家住宅子,有吃食是来路不正吗? 今日之后,村里人会知道,她沈家,是指挥使格外开恩的。 可恨的沈蕴,拿安王压她,平白让她多了一段婚约。 可那又如何,她照样能让男人为她前赴后继的。 贺指挥使没有在石头山多留。 他带着亲兵沿着河道走了一圈,又去看了那口井。 临走前,他拍了拍叶长弦的肩,说了句“开春之前把河道的事定下来”,便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去之后,石头山脚下的议论声才慢慢起来。 “指挥使大人亲自来了?” “那井是叶家哥儿打的,指挥使大人都说好。” “不止呢,你没听见?沈家那个姑娘方才上去道谢,说什么‘格外开恩’。指挥使大人也没否认。” “沈家女眷不用劳役,住着屯屋,原来是走了指挥使的门路?” “难怪,我就说嘛,一群流犯家眷,怎么还能住那么齐整的院子。” 沈芙已经退到了人群外。 她站在一棵枯树下,面朝着贺指挥使离开的方向,垂着眼,神色恬静。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恰到好处地站在那儿,让所有人都看见——沈家的人,跟指挥使大人,是说得上话的。 当天下午,沈家院门口多了几捆柴。 是隔壁刘婶子让儿子送来的。 第二天一早,赵氏出门摘野菜,走了半条巷子,没有人躲她。 有个妇人还招呼了她一声:“沈家二嫂子,东山坡那边野菜多,我刚从那回来。” 赵氏回来的时候,篮子是满的。 她进门就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冲着屋里喊: “母亲,今天有人跟我说话了,还给我指了地方!” 沈老夫人坐在堂屋里,手里转着一串旧珠子,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天,汪氏出门打水,井边几个妇人让出了一个位置。 “沈家三嫂子,你先打吧。” 汪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弯腰打水。 她提着桶回去的时候,脚步比往常稳了一些。 第四天,沈芙出门,遇到村东头的孙大娘。 她照旧塞了两块糖过去,孙大娘这次没有推辞,接过去揣进兜里,还多看了沈芙两眼。 “沈姑娘,你是个好孩子。” 沈芙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到五天,沈家院门口的柴堆高了一截。赵氏摘的野菜不用再走一整天,汪氏打水不用再等别人打完才敢上前。 沈老夫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脸上少了一层灰败。 沈芙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村里人的态度,是可以一点一点买回来的。 今天给一块糖,明天说一句话,后天就有人愿意替你办事。 指挥使的事,她也只是在那站了一瞬,就让所有人看见沈家和指挥使有关系。 她不需要说,别人自己会猜。 这一手,比沈蕴在石头山跟她抢的那几句话,管用多了。 沈家的日子松快了一些,梁氏的身子也慢慢养了回来。 她这几天不怎么出门,但气色比前阵子好了,脸颊上的凹陷填了一些。 只这身子好了,心思又活了。 这天傍晚,她站在院子里,看见沈蕴从石头山那边回来。 沈蕴背着一个竹筐,筐里是满满一筐灰白色的盐碱土。 她走得很快,步子稳,筐压得肩膀沉下去,但腰板是直的。 梁氏站在门后,一直看着沈蕴进了叶家的门。 “那是第几筐了?”她问身后走出来的汪氏。 “什么?” “沈蕴从石头山背回来的土。”梁氏偏过头,看了汪氏一眼。 “你注意过没有,她每天都背,一天两三筐,有时候四筐。” 汪氏想了想:“好像是。那东西不就是白霜吗?她背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 梁氏收回目光,站在门后,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沈蕴又背着筐从石头山回来。 梁氏站在门后,看她进了叶家门。 第三天,梁氏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她没有去石头山,也没有去叶家。 她绕了一圈,绕到了叶家后面的那条窄巷子。 叶家的院墙不高,站在巷子里,能看见院子里一部分。 她看到院子里架着锅,正在煮什么东西。 她好像还看到一片白的东西…… 就在她想挪一挪看的更真切些,脚下踩到了东西,发出了咔嚓声。 “谁,谁在那里!” 叶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梁氏僵了一下,没有动。 院门开了。叶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拨火棍,看见是梁氏,脸一下子就沉了。 “梁氏?你在我家后巷干什么?” “我……路过。” “路过?”叶母往前一步,挡在巷口。 “你沈家门在那边,你路过路过到我家后院来了?” 梁氏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叶母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院,把门栓上了。 “把院子里晒着的都收收,也不知道梁氏看到了多少。” 沈蕴捏起晾晒的细盐,用指腹磨了磨。 “可以了,都收起来吧!” 加上这一批,她从盐碱地里提纯的细盐,都快要有一百斤了。 “这几日,我先不炼盐,所有东西都锁进柴房,我通知刘家人,早点来取货。” 沈蕴说道:“他就算真要发难,我也要她找不到任何东西!” 沈家这几天在村里的口碑在好转。 沈芙天天出门,见人就叫、就塞糖。 沈家院门口的柴堆越来越高了,赵氏出门也有人打招呼了。 这些事沈蕴都知道。 但她没想到,梁氏养好了身子,第一件事不是去摘野菜,也不是去驿站等信。 是来叶家后巷,偷窥! 第五十一章 赵氏有的是力气跟手段 梁氏越发觉得叶家院子里的东西不对。 那白白的一片,好像跟石头山的白霜一样。 “芙儿,那些白霜,是盐吧!” 沈芙在替梁氏捏肩,听了梁氏的话不由笑了。 “姐姐做的是那沽名钓誉之事。” 她随即将那日指挥使让手下尝了白霜的事情说了。 “那些都是不能吃的,她替刘家做事,把那些白霜,都晕倒关外去。” “那她图什么?” 梁氏不由问道。 “那叶长弦图有雄心壮志,却不知道,天命难为。” 沈芙话语带着讥讽意味。 “娘,若是这边关屯村都能良田万亩了,那还算什么流放之地?” 梁氏想了想,也深以为然。 “娘便知道,国公府养出来的芙儿,怎么会比不上泥腿子养大的。” “芙儿,你不仅让家里人吃上饱饭,还能让邻里对我们改观。” “若是安王知道,定也能为你感到骄傲的。” 沈芙低下了头,神色有一瞬的失态,但她微微抬眼,眉眼尽是温柔。 “娘,芙儿只是……不想让殿下失望。” “即便在边关屯村,也不曾自暴自弃。” 沈芙眼神坚定:“芙儿当得起……安王妃之位!” 梁氏深感宽慰地拍了拍沈芙的手背。 “娘也以你为荣。” “也不知道你大哥现在去了那里。” 沈芙突然停下了手,更是直接走到梁氏跟前。 “娘,大哥的事情,我们要烂在肚子里。” “指挥使大人,甚是恼恨此事。” 梁氏神色惶惶,随即又有些不忍道: “娘知道兹事体大,只是……你大哥……是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啊!” “娘,我还是想让长青哥哥留下。” “可是……那叶长弦,一直因为姐姐的事情,对我们有偏见。” “要是能让姐姐……” 沈芙眉眼间笼着愁云,一脸的为难。 “这得同你二婶说去。” 梁氏眼珠子一转。 “说真的,你二婶是将门之后,有的是力气跟手段。” “只是长青不是她儿子,她未必会真的出力。” 沈芙手抖了一下,对上梁氏幽幽眼神,她点了点头。 “娘,那我去找二婶说去。” “去镇子的路上,我远远看到了在菜市场服劳役的流犯。” “什么?”梁氏一把握住沈芙的手臂。 “为何你之前从未提及?” “你的父亲……” “娘,太远了,我看不真切。” 沈芙吃痛,眉头皱了起来。 “我想二婶要是知道,应该会想出力的。” 梁氏还是握着沈芙的手臂。 “我就知道,都是流犯,又能离得多远。” “沈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怎么就那么心狠,提都不提一句。” “国公爷啊,他可怎么熬得住!” 梁氏本对让沈长青留在屯村的事不怎么热络。 但被沈芙说到采石场苦役的事刺激到,越发怨恨沈蕴知情不报。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转身就往外走。 “娘,你去哪儿?”沈芙问。 “找你二婶。” 赵氏正在灶房里烧水。 梁氏掀帘进去,往灶台边一站,脸色沉沉。 “二弟妹,有个事同你说。” 赵氏抬眼,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大嫂,你说。” “长青那孩子还在河道上做苦役。” 梁氏顿了顿,“你要是能把他留下来,三房就欠你一个人情。” 赵氏没接话,只是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还有长柏。”梁氏又说。 “听说采石场的活比河道更苦,搬石头,砸石子,一天下来,人都是瘫的。” “你不想把他弄回来?” 赵氏的手停了一下。 “大嫂,你这是有法子?” “叶长弦管着河道。”梁氏压低声音,“他要是点头,调个人回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叶长弦不是好相与的。” 赵氏把火钳搁下,“上次芙儿去了,被他当众驳了面子。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他不好说话,但有人好说话。”梁氏打断她,“沈蕴。” 赵氏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全当没生过这个没心的女儿。” “她来来回回镇子上几趟了,能不知道沈家儿郎都在那里吃苦?” “她是一句话也不说啊!” 梁氏咬牙:“可恨我这身子虚得很,竟扭不住那个死丫头!” 赵氏眼睛眯了起来。 “大嫂,你说个明话,你想怎么样?” “二弟妹,你说让一个男人听话,不是有的是法子?” 梁氏眼神一暗:“说来,当初让沈蕴顶着国公府千金的名号攀个百户,千户,给沈家依仗……又何尝不是真的做到了呢?” “你不是觉得萱儿过得苦吗?” 梁氏拉过赵氏,低声说了几句。 赵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火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 “大嫂,你这主意……” “我没说什么主意。” 梁氏打断她,“我只是说,萱儿和长柏都在吃苦,你做娘的,总得想想法子。” 赵氏把火钳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嫂,你让我想想。” “想多久?” “总得等叶长弦不在的时候。” 赵氏压低了声音,“他天天跟沈蕴一块儿出门,一块儿回来,不好下手。” 梁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氏一个人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去看望女儿时,看到那家徒四壁,孩子嗷嗷待哺。 可是她的萱儿,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她又想起采石场的方向,从屯村过去,走快些,大半天就能到。 长柏在那里。 她的儿子,夫君,都在那里! 赵氏咬了咬牙,掀帘出了灶房。 沈芙站在自己屋前。 她不知道梁氏跟赵氏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赵氏会做什么。 她只是……想让沈家人……在一起呢! 沈蕴每日照常做事,盐碱背回家,她也没有立马提炼。 路过沈家的时候,她看到赵氏在门口张望。 “蕴儿,你那石头山还需要人手吗?” 赵氏迎上前说道:“你二婶我,身子养好了,还是能干活的。” “萱儿那边走不开,我这若能赚点工钱,也能补贴她。” “蕴儿,虽说之前我们是有过节,但是……我是真的能做事的。” 沈蕴停住了脚步,狐疑打量着赵氏。 赵氏的确有的是力气,她仿佛又想起,那日被握着手臂推到军户前的场景。 “不必了,人手够了。” 沈蕴说着,径直从赵氏面前走过。 赵氏眼神顿时阴狠了下来,死死盯着沈蕴…… 第五十二章 没了你,沈家再陪他一个女儿就是 沈蕴察觉到每次路过沈家,都有不善的眼神。 赵氏很反常,在沈芙给与充足的食物后,她不会想要做事的。 就算是拉了沈萱做借口,她都觉得,这不像赵氏。 “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叶长弦同沈蕴一并走着。 “就是感觉怪怪的。” 这是她上辈子,末世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就像有人在背后算计我一样。” “那……便尽量不要让自己落单。” 叶长弦四下看了看。 “回头,我去铁匠铺,给你打柄短刀。” 短刀啊……她空间里,有更能防身的东西。 “好啊!” 沈蕴看向叶长弦,应得爽快。 第二天,石头山照常开工。 沈蕴照常背筐、刮白霜、教人滤盐碱。一切如常。 直到下午,沈萤不见了。 起初没人注意。 沈萤每天都来,每天都走,干活的时候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 但今天天快黑了,她还没回钱家。 钱大壮找来了石头山。 “沈萤呢?还没回去?”钱大壮站在坡下喊,神色不耐。 “这死婆娘,又跑哪去了?” 沈蕴直起身来。 沈萤不会无故离开的,她每次走之前,都会同自己说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沈蕴问。 “不知道,家里还等着她开饭呢。”钱大壮越发烦躁。 “我好像看到她往山里去了。” 一个村妇怯怯开口,“天没黑的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往山那边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钱大壮皱眉,“那山里头有什么好找的?那死婆娘……” “找。”沈蕴打断了他,把筐搁在地上,“都去找。” 天很快黑了下来。 山里的雾升得很快,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走了不到半炷香,雾就厚了,脚底下的路开始看不清。 沈蕴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枯枝。 身后是钱大壮、老郑、几个村民。 火把的光在雾里只能照出一丈远,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 “沈萤——”“沈萤——”喊声在山里散开,又被雾吞没。 沈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身后村民的,是从侧面传来的。 很轻,踩在枯叶上,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等她。 沈蕴侧头看了一眼,雾里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谁?”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那个黑影往山的更深处移动了。 沈蕴犹豫了一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火把的光还在远处晃,村民的喊声还能听见。 但她脚下的方向,已经被那个黑影引着往山里越走越深了。 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雾越来越厚,厚到伸手不见五指。那个黑影忽然停住了。 沈蕴也停住了。 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赵氏。 她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那种被逼到墙角、决定拼命的人才会有的亮。 “沈蕴。”赵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你别怪我。” “你引我来的?”沈蕴没有退。“沈萤呢?” “沈萤没事,她倒是个嘴硬心软的。” “三弟妹说她近日咳嗽,山里的板蓝根可以止咳,萤丫头,就进山采药了。” 赵氏攥紧了手里的绳子。 “你二婶我,也是被逼的。你让叶长弦,把长青留下,再把长柏,你二叔也调回来。” “我要是不开这口呢!” 沈蕴后退了一步,单手附后,手里已经握着武器了。 “那就别怪二婶。” 赵氏手里的麻绳扯了一扯。 “你太不听话了,果然不是沈家养大的孩子,心就不向沈家。” “你想绑个我,威胁叶长弦?” “不,二婶要留你在这里。” 赵氏目露凶光。 ”你落单,你进山,山里雾大,你迷了路,摔下了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要死了,叶长弦不会放过沈家的。” “没了你,沈家再陪叶长弦一个沈家女儿就是了!” “我的萱儿,比你更适合他!” 汪氏,赵氏,沈萱,都参与了这次事件。 那背后,梁氏跟沈芙呢? 钱大壮总不会是真的关心沈萤了吧! 能叫动钱大壮的…… 就在赵氏扑上来的时候,沈蕴突然出手了。 她举着手里那泛着金属冷光的枪,对着赵氏。 “砰~” 赵氏的右肩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后一倒,撞在一棵树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湿了,一片暗红色正在洇开。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 赵氏咬着牙爬起来,用左手捂着右肩,跌跌撞撞往雾里跑。 沈蕴没有去追,赵氏的身体……还真是挺强壮的。 她蹲下身,从空间里找出手电筒,开始寻找弹壳。 子弹穿过了赵氏的肩头,嵌入了树干。 沈蕴将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入了空间。 雾更浓了,她起身,环顾四周。 雾厚得像墙,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她刚才追着黑影走得太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正好,她可以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她蹲下来,背靠着一棵树,摸出一袋牛肉干,慢慢地吃。 不能慌。不能乱跑。 等雾散,或者等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远处的声音。 “沈蕴——”“沈蕴——” 是叶长弦的声音。 叶长弦远远看到石头山这边跟往常不一样。 他心里莫名一紧,就直接走了过来。 老郑他们都在雾浓起来的时候立马就下山了。 村里人都知道,夜里山上会一下子变冷,起雾,还有野兽出没。 “叶家哥儿,你不能就这样上去,万一碰到大虫……” 老郑拦下要上山的叶长弦。 “你们带上家伙跟火把,我先进山。” 叶长弦却是咬定了要进山。 他不能想象,要是沈蕴遭遇了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叶长弦提着一盏灯笼,进了山。 雾比他想象的更厚。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稳。 他喊着沈蕴的名字,声音在雾里传不远,但他没有停。 走了不知道多远,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影蹲在地上,穿着浅色的衣裳,头发散着。 “沈蕴!”叶长弦快步走过去。 人影站起来,回过头。 不是沈蕴。 是……沈萱。 她衣襟敞着,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 她看见叶长弦,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 “叶大哥,叶大哥,救救我,有人……” 叶长弦往后撤了一步。 “沈萱,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找我娘……”沈萱的声音抖着。 “我娘说今晚要来山上找我,我来了,就迷了路。有人追我,我跑了好久,那人不见了……” 她说着,往叶长弦身前靠。 她的衣襟敞得更开了一些,肩膀露在外面,在灯笼的光里泛着一层白。 “叶大哥,我冷……” 叶长弦的灯笼举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沈萱。 雾里看不清远处的路,但看得清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她在哭,在抖,在往他身前靠,但是她的眼神……很冷静。 “沈萱,”叶长弦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娘让你来的?” “是的,事我娘让我来的。” “叶家哥儿,沈姑娘……” 身后,村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近。 “叶大哥,你就帮帮萱儿吧,萱儿太苦,太苦了……” 沈萱猛地扑进叶长弦的怀里,死死抱着叶长弦的腰。 第五十三章 看老天收不收赵氏 身后,脚步纷至沓来,近在咫尺。 身前,沈萱衣着不整,死死抱着自己。 叶长弦推了一下,没能推开。 “我再说一遍,放开!” 叶长弦心里有火。 “不放,我死也不放,叶大哥,我娘说了,我要是不搏一搏,我会死的!” 沈萱不但不放,还更用力了。 就在叶长弦想要把沈萱甩开之际。 迷雾中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他就看到沈蕴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把把沈萱给拉开了。 “沈蕴!” 叶长弦欣喜道,上下打量着沈蕴。 “你可有哪里受伤?” “回头再说。” 沈蕴沉着脸,直接看向沈萱,上前甩了一个耳光。 “你们母女可真是好算计。” “当我沈蕴是你们随意捏糅的面团吗?” “你要不想自己这样子被村里其他人看见,就给我把衣服穿好了。” “否则……我不介意扒了你的衣服,让大家都瞧瞧,这里头是什么货色!” 沈萱一脸悲愤,看沈蕴的眼里,怨恨大于屈辱。 她听到村里人的脚步声了。 “如果我说,他要侮辱我……” “啪!”沈蕴又甩了沈萱一巴掌。 “喊啊,那你喊啊,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他?” “自取屈辱!” 沈萱蹲在地上,把衣裳拢好,手指却还在抖。 她没有抬头看沈蕴,也没有看叶长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大姐姐,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沈蕴看着她。 “你明明是沈家的女儿。” 沈萱说,“你为什么……不听家里安排! 她抬起头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没了方才扑进叶长弦怀里时的那种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很冷的怨。 “你知不知道,我嫁的那个男人,比我大十岁,前头死了两个老婆,还拖着两个孩子。” “我嫁过去第一天,那孩子就管我叫娘。我才十六。”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做饭,晚上要伺候完一家老小才能睡。” “我娘去求过你的,你给过她一个眼神吗?” 沈萱的声音没有抖,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 “我娘说,你连门都没让她进。” “沈蕴,你是沈家女儿,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不听话?” 沈蕴看着她。 看着一脸怨恨的沈萱。 “我凭什么要替你们沈家去遭罪!” “我与沈家,原本天各一方,是沈家把我从一个坑,拉进另一个坑。” “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用自身去给沈家铺路吗?” “沈萱,你在沈家长大,受尽沈家养育之恩,所以沈家遭难,你受牵连,这是因果!” 沈蕴脸色沉沉。 “我不欠你们沈家什么。” “但是这一回,是你们沈家,对不起我!” “叶家哥儿,你找到沈姑娘了吗?” 老郑带头,举着火把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沈蕴走向叶长弦,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沈蕴,你能保证你就一直这么好命吗?” “你是沈家人,你永远改变不了这一点。” 沈萱嘶吼道:“这不公平!” 沈蕴没有回头。 她不想浪费口舌,在对自己满怀恨意的人身上。 “叶家哥儿,这位是……” 沈萱很少在村里走动,老郑晃着火把,看的不是很真切。 “沈萱,说是来找她娘的。” “什么,山里还有人?” 老郑惊道:“那怎么办,这雾越来越大了。” “应该已经下山了。” 沈蕴开口,“不想被山里的野兽吃掉,那就跟上。” 这话,她是对沈萱说的。 沈萱还跌坐在地上,老郑让两个村民上前将人扶起。 沈萱经过沈蕴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停了那一息,然后被村民扶着走了。 沈蕴没有看她。 “走吧。”叶长弦走到沈蕴身边。 沈蕴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在队伍后面,往山下走。 雾还是很厚,但有了火把和人群,路就好走多了。 走了一段,叶长弦低声开口。 “赵氏呢?” “跑了。”沈蕴说,“我伤了她。” 叶长弦看向沈蕴,似乎很是意外。 “我总不能站着被她绑吧,她想把我留在山里。” 沈蕴面色有些难看。 “她想我死!” 叶长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死,然后让沈萱讹上我?” “对,总归是要把你拉下水的。” 沈蕴应道:“她们想,让你把沈长青留下,再去把沈家流犯,一个个接过来。” 叶长弦的神色也有些愠怒。 “异想天开!” 两个人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郑带着村民先回了村,沈萱被送去了沈家。 叶长弦和沈蕴沿着村路往回走。 走到沈家门口的时候,沈蕴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家院门关着,门板上没有灯,看不出什么。 但沈蕴看见了——门框边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不大,像是蹭上去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是她知道那是什么。 叶长弦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沈蕴站在那儿,看了一息. “赵氏已经回来了。”她说。 “嗯。” “她要遭大罪了!” 沈蕴咬牙低声道。 那贯穿伤,能让赵氏疼得死去活来。 说不定还会引起高热。 她等着沈家人再来找她! 叶长弦看了一眼沈蕴,伸手拉住了沈蕴的手腕。 “一切有我。” 沈蕴转头看向叶长弦。 她看到了叶长弦眼中的怒意。 “我没事。” 沈蕴没有挣开,安静说道。 “你看,惹上我,就有沈家这些麻烦事儿。” “比起你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叶长弦就这样拉着沈蕴回了叶家。 叶母已经站在院子里张望了,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去这么久?我听村里人说你们进山了?” “汪氏哄沈萤进山采药,赵氏把沈萤打晕让钱大壮带走。” “钱大壮回头就故意说沈萤不见,骗我进山,赵氏埋伏,想要杀了我。” 沈蕴平静地把事情简单说了。 “好毒的沈家妇,什么仇什么恨,要对你下这样的毒手?” 叶母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不行,我得找她们去,一群毒妇,竟想害你,狼心挨着狗肺啊!” “伯母,我没事,有事的是赵氏。” “她……伤的不轻。” 沈蕴眼神幽幽,看了一眼沈家方向。 “她……熬不熬得过去,就看天意了!” 第五十四章 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啊~” 沈家屋内,赵氏一脸冷汗,面白如纸。 肩头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痛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大嫂,沈蕴她……邪性,她……” 梁氏替赵氏捂着伤口,布巾浸透血,洗了一次又一次。 “这到底是怎么伤到的,血也一直止不住。” 梁氏额头也都是汗,她怎么也想不到,赵氏会这样回来。 “我不知道,那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赵氏大口喘息,“她……真的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吗?” 梁氏面色惶惶,这问题……她从未想过。 “二婶,你忍着些。” 沈芙从灶台拿了些灰过来。 “家里没有金疮药,祖母说……” 沈芙的手在抖,“灶台的灰……也可以的。” 这事……最后还是没瞒住沈老夫人。 但是知道她们所图,并没有成功,沈老夫人就回屋了。 灶灰撒到伤口,赵氏咬着布巾,才没让惨叫声高扬。 她痛得脸上,手上,青筋暴起。 “萱儿……” “二婶,我瞧着,叶长弦同沈蕴一道回的家。” “萱儿妹妹定是没能如意了。” 沈芙开口道:“二婶,你可一定要挺过去,否则,萱儿妹妹……” 赵氏眼神一僵,随即,咬紧了牙关。 她不能倒下,她还不知道女儿怎么样了。 门口,汪氏也在焦灼地走来走去。 沈芙出来的时候,她立马迎了上去。 “失败了吗?” “萤儿知道后,一定又会怪上我了。” “芙儿,你替三婶想想办法啊!” “三婶,萤儿妹妹会体谅你的,毕竟,你也是为了长青哥哥。” “可是……”汪氏神色还是有些焦急。 沈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一个个,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三婶,夜深了,你还是早些休息,若是不放心,明日再去看看萤儿妹妹。” 汪氏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只能点头道:“芙儿,你二婶……还好吗?” 沈芙摇头:“大姐姐下手……真狠啊!” 汪氏脸上也闪过一丝后怕。 屋里只有赵氏哼哼的声音。 汪氏想了想还是走开了。 她见不得那血淋淋的样子。 梁氏倒是守了赵氏半宿,最后才回屋睡觉。 “二婶,二婶你快醒醒啊!” 翌日早上,沈芙惊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娘,二婶昏迷了,她的额头好烫,她发热了。” 赵氏的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沈芙的手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脸色煞白: “娘,二婶这是烧起来了,得请大夫!” 梁氏站在床边,看着赵氏烧得通红的脸。 又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块被灶灰糊住的伤口。 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了起来,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灶灰和血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伤成什么样。 “请大夫?”梁氏的声音发紧。 “屯村里哪来的大夫?最近的郎中去黄沙镇请,来回要一天。” “那怎么办?”沈芙急了。 汪氏站在门口,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床上的赵氏,又看了一眼围在旁边的几个人。 “都别慌。”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老大媳妇,赵氏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梁氏顿了一下:“二弟妹说,是沈蕴伤的她。” “用什么伤的?” “她说不清。只说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家伙,泛着冷光,一响,肩膀上就多了个洞。” 沈老夫人的手指在木杖上慢慢收紧。 “泛着冷光……一响,多一个洞。” 她重复了一遍赵氏的描述,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管这是什么东西,这都不该是一个流犯手里有的。” 她看着梁氏:“本朝铁器都是官职的,她那东西,哪来的?” 梁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母亲,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伤,得让沈蕴来治。” 沈老夫人一字一顿:“她弄出来的伤,她知道怎么治。” “用什么药,怎么包扎,她心里清楚。” “她要是不来呢?”梁氏问。 “她不来,你就去报官。” 沈老夫人声音冷了下来:“是不是真的报官,还说不准。” “但是,你可以去诈她。” “要是她手里的东西不该是她能拿的,她就会投鼠忌器。” “可要那东西是叶长弦的呢?” 梁氏还是有些迟疑。 “就算是叶长弦的,那也得说得出个门路来。” “别忘了,他也是流犯!” 沈老夫人眸子又冷了几分。 “赵氏是将门出身,什么兵器她没见过。” “连她都说不出来的,那就不是寻常武器。” “这叶长弦跟沈蕴,私藏兵器,是想要干什么呢?” “我知道了。”梁氏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脸色比方才沉了很多。 “娘,我跟你一起去!”沈芙脸色也冷了下来。 “大姐姐这次也太过分了,她没伤到分毫,却将二婶害得如此凄惨。” “她该替二婶负责的。” 沈蕴就在叶家等着。 这事她没让叶长弦插手。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叶母就要起身去应门。 “伯母,应该是找我的。” 沈蕴喊住叶母。 “放心,这家,她们不配进。” “你姑娘家脸皮薄,我怕你被她们欺负了。” 叶母还是不放心。 “伯母,她们都要我死了!” 沈蕴重重说道,神色有些讽刺。 “我不会再心软的。” 她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梁氏和沈芙。 梁氏的脸色沉着,沈芙站在她身后,微微垂着眼,一副忧愁的模样。 “沈蕴。”梁氏开口,“你要害死你二婶吗?” “你赶紧跟我们走,把你二婶治好。” 沈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治?” “你用什么伤的赵氏,你心里清楚。” 梁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二婶现在高热不退,伤口溃烂。你若不去,她便活不过明天。” “那便让她死。” 沈蕴说得平静。 梁氏的脸色一变。 “沈蕴!那是你二婶!” “二婶?”沈蕴笑了一声,“她昨天夜里在山上要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是我二婶?” “沈蕴,你——”梁氏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了下去。 “好,你不去治,那我便去报官。” 她盯着沈蕴,“你手里那东西,不该是你一个流犯能有的。” “什么兵器,一响就多一个洞——本朝私藏兵器,是死罪。” “姐姐,你就承认了吧,但是我们都是一家人。” 沈芙一脸担忧:“你将二婶医好,这事就过去了。” “我不去,你们去报官吧!” 沈蕴笑了。 “谁说是我伤的,一个昏迷不醒,发烧说胡话的赵氏吗?” “要报官那你们得赶紧,万一官差来晚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姐姐,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沈芙有些急了:“二婶真快不行了,你难道要让沈萱失去亲娘吗?” 沈蕴嘴角的笑意收敛了。 沈芙……就像是躲在阴沟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我可没有碰她一根头发,至于她为什么受伤,我也不知道。” “与其在这里跟我纠缠,还不如赶紧去找大夫。” “毕竟……沈芙手上,不缺钱,就看她舍不舍得了!” 第五十五章 铺子我非开不可 沈蕴不管,态度坚决。 梁氏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却怎么说不动她。 “还要耽搁,看来根本就不在意赵氏死活。” 沈蕴凉凉道,“也是,妯娌而已,又不是亲姐妹。” “哦,还有你——毕竟钱是你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蕴看着沈芙,面带讥讽。 “你胡说,二婶是沈家人,我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沈家人的。” 沈芙立马开口。 “那不去找大夫,你是在等赵氏……撒手归天吗?” 梁氏见沈蕴水泼不进,气得拉了沈芙就走。 “沈蕴,你无情无义,你迟早也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 梁氏回头,双目怨毒。 沈蕴笑了:“可能吧。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地,过得比你们好。” “而且,不管我以后走到哪一步,同沈家,都毫无瓜葛。” 梁氏恨恨瞪了她一眼,拉着沈芙快步离去。 沈蕴转身,关好门。 “这就走了,真不知道一次次来是想干什么。” 叶母吐槽,“明知道你就不搭理她们。” “人总要一次一次地撞南墙啊。” 沈蕴笑笑,“伯母,没事了,我去石头山做事。” “你这孩子,发生这样的事,还只想着干活。” “沈芙最近在村里走动得多,赵氏的药,她肯定还是能求到的。” 沈蕴说道,“说不定,还要编排我几句不是呢。” “那小妮子真是……芙蓉模样,蛇蝎心肠。” 沈蕴笑笑:“伯母,那我去啦。” 沈芙多日的走动,还是让她托人请到了乡里的铃医。 “这伤口溃烂了,得先把腐肉刮了才能上药。” 铃医皱眉,“到底是被什么东西伤的?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等伤口。” “大夫,二婶昏迷之前,说是大姐姐伤的。” 沈芙欲言又止,“可是大姐姐……不认。我们只能等二婶醒来,才知道了。” 高热昏迷的赵氏满脸酡红,难受地直哼哼。 铃医虽没见过这等伤口,但边关刀剑伤见得多。 用了金疮药,又灌了退热的药,倒是把赵氏的命给留住了。 沈蕴一到石头山,沈萤就迎了上来。 “大姐姐,昨日,我是被我娘给骗了。” “你没事吧。” 沈蕴伸手,示意她不必解释,“赵氏说,她打晕你以后,是让钱大壮带回家了。” 沈萤脸上露出屈辱又悲愤的神色。 “我是早上才知道,昨天你为了找我进了山。大姐姐,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蕴微微敛眉:“她们……想我死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 “但是我这人命是真硬。好好做事吧。” 用水浸泡过的盐碱土,过筛会更容易。 与其沉浸在被算计的悲愤中,不如更快地滤盐。 她已经托人送信给刘老夫人了,第三批盐,可以交了。 “大姐姐,是不是都是沈芙在背后撺掇。” 沈萤愤愤道,“我娘性子软绵,她没那么多心眼。” “钱大壮又对沈芙言听计从,要不是我平常把钱藏得好……” 她顿了顿:“大姐姐,我们教训一下沈芙吧!” 沈蕴对上沈萤气愤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十五岁,还不就是个孩子吗? “沈萤,教训沈芙,你是痛快了些。” “但是,你娘会怪你,沈老夫人会怪你,梁氏也会怪你。” “还有钱大壮……说不定又会打你。” 沈萤不甘:“可是就让她这样在背后使坏吗?” “你安心做事,拿工钱。” 沈蕴抿了抿唇,“我……会盯着沈芙的。” “我会让她把手里的钱,都给我吐出来。” 接下来几日,沈蕴不是不知道沈芙在村里散布的流言,但自有人替她说话。 那日上山是个什么情况,赵氏为什么会在那里,都不是经得起推敲的。 刘家的马车在第三天进了村。 还是廖管事。 她下车时手里多了一个盒子,比上次的大一些。 “沈姑娘,老夫人让我带句话。第三批盐提前了一个月,她说要亲自来看看。” 沈蕴把廖管事让进堂屋。 叶母端了茶便退了出去。 “廖管事,我想见刘老夫人。” “老夫人也正有此意。” 廖管事把盒子放在桌上,“她说明日午后,在镇子上的刘家铺子等你。” “好。” 第二天午后,沈蕴和叶母搭了军中的马车去了黄沙镇。 叶长弦原本要陪,被沈蕴劝住了。 “河道那边你走不开,有伯母陪我就行了。” 叶长弦沉默了一息,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把短刀。 “铁匠铺刚打好的,你收着。” 沈蕴接过来,抽出刀身看了一眼。 刃口磨得很细,反着冷光。她把刀收回鞘里,别在了腰后。 刘家的铺子在镇子东街,门面不大,门板刷得漆黑。 廖管事在门口等着,看到沈蕴,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内堂里,刘老夫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茶。 她比上次看起来更瘦了一些,但精神还是好的。 “坐。” 沈蕴在她对面坐下来。 刘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后那把刀上,停了一瞬。 “这盐炼得挺快,你还给这些盐找了个借口。怎么,村里开始有人质疑了?” “自然是有人起疑的,但目前,我还能搪塞过去。” 沈蕴自若道,“刘老夫人,想见你,是想请教一些事情。” “你说。” “我想在凉州府城开一个铺子。” “卖什么?” “衣食住行,奇珍异宝。” 沈蕴眼中有野心。 “听闻刘家商队每年都会出关,与西域通商,我想跟随刘家商队一起。” 刘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蕴,你是流犯。” “我也是叶家人,叶长弦能替我拿到通关文牒。” 沈蕴自信说道。 “你要我刘家替你做踏脚石吗?” 刘老夫人微微眯了眼。 “不敢。刘老夫人,我的商铺,卖的东西也不会同刘家的一样。” “都是西域的东西,能有什么不一样?” 沈蕴笑了。 “我敢说这话,自然是不想同刘家做对手的。” “偌大的西域,总能找出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人跟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刘老夫人的眼神在沈蕴身上转了一圈。 “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沈蕴愣了一下,并未变色。 “且不说你流犯身份,你一个瘦弱女子,又是京城人氏。” 刘老夫人缓缓道,“西域凶险,非你所能想象。沈蕴,我很看好你,所以不想你涉险。” “刘家的商队,是先辈一次又一次用血肉铺垫成的。每一次出关,都有伤亡。” 刘老夫人顿了顿,静静看着沈蕴: “我不想看到不幸降落在你身上。” 沈蕴愕然。 她脑海里飘过很多理由,却不想是这个。 “刘老夫人,是我……想少了。” “很好,年轻人听劝是件好事。” 刘老夫人点头,“你要开铺子,你有钱吗?” “别说就卖私盐的那些钱。凉州府城开铺子,地段好的铺面可不便宜,还要铺货,还要请人打理。” “小姑娘,凉州城不比京城,虽比边关屯村富庶,但百姓多劳苦。” 沈蕴微微敛神,随即沉声道: “我这铺子,非开不可。” “我更相信,凉州百姓,不会一直都这么穷苦潦倒。” 第五十六章 她为何要如此博文 从刘家铺子出来,沈蕴的神色有些微妙的不同。 叶母看出她兴致不高,便提议道: “来一次镇子也不容易,要不逛逛。” “嗯,伯母,家里还有什么需要的,来都来了,那就逛个尽性吧!” 家里缺什么呢? 叶母觉得啥都不缺。 沈蕴来了之后,米缸有米了,盐罐有盐了。 那火腿都能吃个大半年呢! “沈蕴啊,这一时半会,我还真想不起来。” 叶母感慨道:“以前一年半载也吃不上白米饭,现在居然能顿顿白米饭。” “你说这一眨眼功夫,日子怎么就翻天覆地了呢?” 沈蕴笑笑,左右看看,突然说道: “伯母,要不,养点鸡鸭?” “到时候家里还能日日吃上鸡蛋。” “这……” 叶母还真没想过,以前自己的口粮都紧巴巴,谁还有闲功夫养鸡鸭啊! “就这样,伯母,我们去买小鸡仔吧!” 傍晚,叶长弦归家,看到院子里围着的小鸡仔,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见刘老夫人怎么样?” “她拒绝了。” 沈蕴坦然道:“嗯,她怕我跟随商队出关,把命丢了。” “的确,我也说过,西域之行,极为凶险。” 叶长弦点头道:“那这些小鸡仔……” “你不觉得养些鸡鸭,日子看着会更有奔头吗?” 沈蕴抬头看向叶长弦,眉眼弯弯。 “小鸡仔养大之后,能下蛋,能孵小鸡,鸡生蛋,周而复始。” 叶长弦不知为何沈蕴会突然有这个念头。 他只是点头道:“嗯,挺好的。” “我有没有说过,盐碱地脱盐后,要怎么养肥?” 突然,沈蕴变了话题。 “脱盐后的土,没有了活性,还是长不出庄稼的。” 沈蕴缓缓道:“需要预埋肥料了。” “什么肥料?” “鸡鸭屎。” 沈蕴说出这话后,叶长弦的脸色有一瞬的呆愣。 “不过……还有更好的。” “哦?” “军营的战马,每日都能拉出很多马粪吧。” 叶长弦点头,但神色还是有些呆滞。 “你需要马粪?” “哈,纯马粪会把地给烧坏的。” 叶长弦的神色缓和了一下,看着沈蕴的眼神越发好奇了。 “愿闻其详。” “马粪同捣的碎粟、黍秸秆混合,加水,放置腐熟,然后埋入已经脱盐的土壤中。” “等到来年开春,种上苜蓿,田菁。” “盐碱不严重的地方,当年就能种小麦了。” 沈蕴缓缓说道,“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要马粪?” 叶长弦像是被重重锤了心口一样。 他不过是像往日一样回家,沈蕴就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沈蕴~”叶长弦有些颤抖着握住了沈蕴的手腕。 “你为何……如此博文。” 沈蕴笑了。 “我在庄子上十七年,什么没干过?” 她有原主的所有记忆,知道农庄上每日干什么。 叶长弦心底弥漫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比知道她流放路上一路被沈家人磋磨还要来的心疼。 沈蕴,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她能将所有的苦难都变成继续生活的能力。 她……如此的耀眼。 “沈蕴……” 叶长弦的声音有些暗哑。 “嗯?” 沈蕴微微侧头。 撞上叶长弦深邃眼眸,她有些心头发紧。 她觉得他眼中,像是有暗流在涌动。 “你……怎么这么能干。” “噗嗤~”提着的心顿时落地。 沈蕴笑了。 “对啊,我就是这么能干。” “走吧,伯母应该做好饭了。” 沈蕴的手从叶长弦手掌抽回。 她快步超前走去,脚步……有些乱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叶母把菜端上来,又去灶房盛汤。 桌上只有三个人,但比平日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沈蕴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在院子里那点慌乱一起咽下去。 叶长弦慢条斯理地夹菜,但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碗边—— 她的筷子夹菜总是夹不准,一块鸡蛋掉了两次。 叶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着碗进了灶房,说是去添汤,半天没出来。 吃完晚饭,沈蕴起身收碗。 叶长弦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吧。” “不用,你去忙你的。” “今日无事可忙。” 沈蕴抱着碗往灶房走,脚步快了几分。 叶长弦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灶房的门帘子晃了晃,落下来。 叶母从灶房另一头端着汤碗出来,见他还站在原地,撇了撇嘴。 “看什么呢?” “没什么。” 叶母没忍住,笑了:“你站那儿看了半天,嘴里说没什么,你当我瞎?” 叶长弦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灯点上了,窗纸上映出他坐在桌前的轮廓。 那轮廓一直没动,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翻动纸张的声音。 翌日,叶长弦让人给指挥使送了信。 他要马粪。 也让程平跑了一趟凉州城。 他给刺史大人也写了一封信,阐明这土地改良之事。 “苜蓿跟田菁种子,很快就能拿到。” 叶长弦同沈蕴出门的时候,开口说道。 “那是喂马的,我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能改良土地。” “种子不急,要等土地施肥之后。” 沈蕴说道:“就是马粪……嗯,要不,让军营那边处理了之后再送来?” 叶长弦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大几车的牛粪推在村里,有碍瞻观。 “大姐姐,你将二婶伤成这样,真的丝毫也没有悔恨之意吗?” 路过沈家的时候,沈芙突然开了门。 她一脸责备地看着沈蕴。 “便是路过家门,也不想探望吗?” 沈蕴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我为什么要悔恨?” “她要杀我,我反抗,天经地义。” 沈芙一脸痛心,随即看向叶长弦。 “叶公子,你也是读书人,难道你就眼看着大姐姐成为六亲不认的人吗?” “何为亲人?” 叶长弦也冷下了脸。 “我眼见着你们一路对沈蕴索取,磋磨。” “也看到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想让沈蕴替你们沈家牺牲。” “如果这种就是亲人,那我也支持她断亲!” 沈芙震惊看着叶长弦,继而露出失望神色。 “叶长弦,你竟要大姐姐与沈家断亲。” “你……枉为读书人!” “沈芙,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蕴听沈芙如此说叶长弦,心头便有无名火起。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挑唆吗?” “没收拾你,是我忙得很。” “无暇收拾你这个上窜下跳的卑劣小人。” “再嚼舌根,我继续揍你!” 沈蕴说着,举起了拳头。 看到沈芙露出惊慌神色,她冷哼一声。 “无胆鼠辈!” 沈蕴说完,便是迈步向前。 叶长弦随即跟上,连个眼神都没有给沈芙。 沈芙咬牙,一脸恼恨。 她在沈蕴跟叶长弦脸上,看出了…… 他们看不上她。 他们竟然看不上她! 凭什么! 第五十七章 天冷该添衣了 秋风猎猎,石头山上的树叶黄了又落。 村民已经找不到野菜了。 但好在,山脚下的几十亩地,都翻了个遍。 能来做事的人,都拿到了工钱。 加上之前还有米,这家里倒也不必以野菜果腹了。 沈蕴跟叶长弦身上,又添了衣裳。 叶母还准备给两人做个毡帽了。 “这风沙呼呼的,一天下来,头发里都是沙。” “伯母,你也别只顾着我们啊!”沈蕴笑着说道: “这一天比一天冷,你在家,也要记得穿暖和些。” “记得记得。” 叶母一脸慈爱。 看着沈蕴脸颊丰满起来,比看自己而自己还要来得欢喜。 “这年轻就是好,看看你,吃的不比沈蕴少,怎么就不长肉?” 无端被嫌弃的叶长弦笑了笑。 “娘,我长劲儿了。” 沈蕴忍俊不禁,看向叶长弦的侧脸。 至少……不再是两颊无肉,颧骨高耸了呢! “河道疏通已经快到田地那边,两边接壤,若是河道上游通了……” 出门的时候,叶长弦同沈蕴说道。 “目前石头山下一片地,虽已经初步脱碱,但是也是靠井水灌溉。” 沈蕴点头道:“若是河道能重新流淌起水来,那能带动更大一片田地脱碱。” “所以……开春后,务必要想办法了。” 叶长弦目光悠悠:“有空,我们一道去看看那被大石堵住的上游吧!”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石头山走。 路过沈家时,沈家的院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赵氏站在门口。 她比上次见到时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右肩裹着一块灰布,布底下隐隐透出药味。 她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不太稳,但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沈蕴。 巷子里有几个妇人正在门口择菜,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 赵氏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然后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沈蕴!你站住!” 沈蕴停下脚步。 赵氏指着自己的右肩,声音又尖又利: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差点要了我的命!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东西!”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走了两步,身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但声音却越喊越响。 “我是你二婶啊,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对我!”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人吗?” 巷子两边的院门陆续开了。 又有几个脑袋探出来。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 赵氏转过身,朝巷子里的邻居们挥手,“这就是沈蕴!你们天天夸的那个沈蕴!” “她差点打死我!我这肩膀上还有个洞!你们看看!” 她说着就要扯开肩上那块灰布。 “二婶,别!”沈芙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一把按住赵氏的手,“二婶,您伤还没好,不能吹风。” 她扶着赵氏,转过头来看沈蕴,眼眶微红,神色难过。 “大姐姐,二婶就算有千般不对,您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啊。” “她……差点就没了。” “现在好不容易能下床,可身子骨是真的坏了。”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大姐姐,你毁了二婶啊!”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她们俩一个嚎一个劝,没有说话。 叶长弦往前站了半步,把沈蕴挡在了身后。 “赵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赵氏的嚎声停了一下。 “你只说沈蕴伤了你,那你怎么不说,你那日为何在山上?” “你又是怎么对沈蕴出手,想要把她害死呢?” 赵氏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 “你们说什么都可以,可是伤了的是我!” 赵氏指着沈蕴:“她有掉一根头发吗?” “是我,是我没了半条命,是我……” 赵氏拍着胸脯,神色哀恸: “差一点就撒手人寰,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女了。” “沈蕴……老天没收了我,我同你……没完!” 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这冷风打在身上,赵氏说着,阿嚏一声。 “赵氏,你也知道没了半条命。” 沈蕴开口:“还穿着单薄出来,是卖惨呢,还是不知死活呢?” “哦,也对,你们没钱。” “大姐姐,你到现在还说风凉话,不管怎么说,你伤了人是事实啊!” 沈芙扶住赵氏,似乎也打了个哆嗦。 “对,我伤了她,但是这世上就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 沈蕴朗声道:“如果你想报复我,那就好好养你的身子。” “别等你没好起来……就冻死了!” 沈蕴说完,同叶长弦示意了一眼,直接迈步朝前。 “呼呼~”风卷着沙,让看热闹的邻里都打了个哆嗦。 他们都知道,冬天来了。 “呼~”赵氏气得咬牙,但还是感受到冷,抱紧了肩头。 “芙儿,你赶紧去镇上买几件棉衣。” “一眨眼工夫,这天都冷了。” 沈芙也感受了冷意。 她身上还是那件那件青色窄袖襦裙。 沈芙扶着赵氏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风被挡在外面,但院子里也不暖和。 赵氏缩着肩膀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哼哼。 沈芙站在院子当中,拢了拢身上的窄袖襦裙。 这件衣裳是入秋时做的,当时觉得料子不错,如今风一吹就透,袖口和下摆都薄得挡不住寒气。 她看了看赵氏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厢房的方向——汪氏正从窗户缝里往外看,见她望过去,又缩了回去。 沈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家里祖母,母亲,二婶,三婶,加上自己,入冬的衣服,得备上好几件。 二婶赵氏的药还不能停,又是不小的一笔开支。 加上米、面、油、盐,还有灶房里快见底的柴——沈芙手里的两百两,看着不少,但经不住这一家子五口人吃喝拉撒。 她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上灌进来,吹得她裙角翻了一下。 安王送来的五百两银票,是不能动的。 那是她压箱底的保命钱! “你方才应该不是,真的关心赵氏的身体吧!” 走出村子的叶长弦,微微侧头,低声同沈蕴说道。 沈蕴莞尔:“沈芙不是自诩自己养着沈家人吗?” “那可不得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位?” “天冷了,该添衣了……” 第五十八章 沈长青的控诉 在石头山劳作的村民,也都加了衣裳。 沈蕴看到沈萤身上,是打满补丁的夹袄。 沈萤感受到沈蕴的眼神,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这袄子是钱老婆子之前穿的,左右她待家里不出门,就被我要过来了。” 沈蕴笑了,朝沈萤竖了个大拇指。 “你厉害。” “我的工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沈萤微微抬头,语气带着小傲娇。 她的表情突然凝固,像是看到了什么。 沈蕴顺着她的眼神望去,便看到了沈长青。 是哦,河道疏通已经快到跟田地接壤处了。 他们翻新土壤,也已经快到这里了。 风猎猎的。 沈长青站在河道与田地接壤的坡沿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他也看见了沈萤。 风把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褐吹得贴在身上,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比在流放路上更瘦了,颧骨高耸,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而他对面的沈萤,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虽然旧,但厚实。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袄子是干净的。 沈萤也看见了他。 她没动。 沈长青的目光从沈萤身上移开,落在沈蕴身上。 沈蕴穿着一件青色裋褐,外头罩了件半新的夹层棉褂, 料子不算好,但干净、厚实、合身。 她脸上有了肉,颧骨不再顶着皮,肤色虽然是麦色的,但透着精神。 她站在风里,腰杆挺得笔直。 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得透风的短褐,再看看沈萤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夹袄。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们聊,我先去其他地方看看。” 沈蕴走开了。 亲兄妹之间,不是她一个外人,可以介入的。 沈长青从坡沿上下来,铁锹杵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沈萤面前。 他比沈萤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 “萤儿,哥哥……冷。” “干着活,怎么会冷。” 沈萤的脸色有些平静,声音凉凉的。 沈长青盯着她。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的平静移到那件夹袄上的补丁,又移回她的眼睛。 “沈萤。”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上次,还哭着想要哥哥帮你的。” 沈萤迎上沈长青质疑的眼神。 “可是……你没有帮我,你……自身难保!” 沈长青额头的青筋暴起,握着铁锹的手,也是鼓鼓的青筋。 “你们……是不管我了吗?” “娘说过会让我留在屯村的。” “还有芙儿,她之前不是同那个程平套近乎吗?” “为什么……都停下了!” 沈长青压低着声音,“你们知不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哥哥,可是那不是我造成的。” 沈萤冷静说道:“我现在,每日做工,翻土,灌水,刮盐碱。” “你看我的手,都是茧子。” “我也不照样过日子?” 沈萤摊开自己粗糙的双手,她才十六岁,不照样……磨出了茧子。 “娘呢?沈芙呢?” 沈长青神色燥郁,“她们不管我了吗?” “怎么管?大哥哥……逃了。” 沈萤说道:“他做了逃犯,沈家其他男丁,都在搬石头。” “沈芙卖了安王殿下给的玉佩,养着祖母她们。” “我们每个人都有些自顾不暇,谁还能管你!” “沈蕴呢?她凭什么过得那么好?” 沈长青怨恨地看向走远的沈蕴。 “就凭她攀上的那个男人吗?” “她都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哥哥!” 沈萤的声音高了几分,“你在说什么胡话?” “大姐姐跟叶公子,都是替刘家做事的。” “她能过得好,也是因为她一直走在出力。” “那你呢,你是跟了她吗?你就不能同她求情,让她去跟叶长弦说?” 沈长青逼近沈萤,压低了声音: “这该死的日子,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怕我忍不住,撑不下去……” “那就撑下去!” 沈萤重重道:“哥哥我们是沈家人,我们享受了国公府的养育之恩。” “国公府没了,我们……自然也得替沈家承担这份罪业!” 沈长青睁大的眼又收敛了几分。 他像是不认识沈萤一样,步下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 “你……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沈蕴,是沈蕴把你带坏了!”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沈萤看不出悲喜。“我只知道,我们都要活下去。” “可是太苦了,我过得太苦了!” 沈长青把铁锹愤愤地在地上锤着。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蕴她本可以帮上一把的,她为什么不帮?” “还有你,你为什么不去求她,你去啊!” “萤儿,你以前不是最黏哥哥的吗?” “你就当帮帮哥哥,哥哥一定能在这边,找到其他干的事情。” “难道你不想跟哥哥一起吗?” 沈萤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 “哥哥,沈家没有养过大姐姐,就没资格要求她任何事情的。” “你回去干活吧,我也干活了。” “哦,你看,那边大人再瞪你了!” 沈萤说完,就跑开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她流过太多泪了。 知道哭……没有用啊! 坡沿上,沈蕴正蹲在田边看土。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沈萤,没有问什么。 沈萤也没有说。 两个人沉默着蹲在田埂上。 过了一会儿,沈蕴开口:“都说完了?” 沈萤摇头:“大姐姐,哥哥只是无能狂怒。” “我也帮不了什么。” “就感觉,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一样。” 沈蕴抿唇,半晌后才开口道: “是也不是。” “流犯的身份不能改,但是若是有所能,还是能免于劳役的。” “比如,沈牧远,他身手不错,体格也不错,不就编入军中了。” “可惜他自己吃不得苦,做了逃犯。” “我哥哥……”沈萤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 “我也想不出他能干什么。” “那就……只能乖乖干苦力了。” 沈蕴一副爱莫难助表情。 沈家人,她才不会管呢! 沈萤放眼遥望沈长青所在。 眉头锁成川字。 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第五十九章 拉拢项大军 入冬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沈家院子里连柴都快没了。 “芙儿,家里没柴了。” 梁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二婶的药还得煎,灶上要火。” “芙儿,母亲昨夜就感觉冷了,你手头有钱,给母亲添床东被吧。” 汪氏从老夫人屋里出来。 “要是有汤婆子,也得给母亲备上。” 她没敢说自己,虽然,已经冷的打颤。 沈芙从屋里走出,她细数了手头的钱,心里越发没底。 “娘,三婶,我知道了。” 她眉间笼着一抹愁云,还有一抹戾气。 “我会想办法的。” “娘,我这就去村里看看,谁家能卖点柴火给我们。” 梁氏点了点头,捂着胸口,咳了咳。 “芙儿,不是说去定了棉衣,怎么还不到?” “娘,你回屋去,我这就出门去瞧瞧。” 沈芙没说,这凉州根本就没有棉衣。 她根本就无法想象,边关屯村,御寒用的是麻布里面裹絮。 还有皮裘。 前几日她去了镇上,想要买棉衣,却被成衣店的人笑话。 有钱人的棉衣,都是找人专门做的。 而普通百姓,哪能用的起棉布。 可是她明明看到,沈蕴身上穿着的……就是棉衣啊! 她没跟沈老夫人,没跟梁氏说,她不想让她们觉得,她……不如沈蕴。 沈芙站在村口,等着项大军的到来。 终于,她看到了马车的到来。 “项大哥~” 沈芙收拢了一下面上的布巾,风吹得她脸都疼。 项大军勒了缰绳,让马儿止步。 人更是直接跳了下来。 “沈芙姑娘,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搞到了。” 普通百姓买不到,那不代表军户买不到啊! 沈芙想到了项大军。 “沈芙姑娘,你可真是孝顺的孩子。” 项大军看沈蕴的眼神,很是灼热。 “五床棉被,五件夹袄,还有一条皮裘,沈芙姑娘。” “大军我……不负所托。” “项大哥,真的太谢谢你了。” 沈芙只露出一双眼。 “一共多少钱,项大哥,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而故意压低价钱。” “我知道你能凑到这些,定是花费了不少心血。” 项大军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沈芙姑娘,这些……不值什么钱。” 他自个身上,还穿着补丁的袄子。 “棉被是军中被服库换下来的旧物,夹袄是我托人从凉州城捎的,皮裘是去年营里发的,我一直没舍得穿。” 项大军说着,顿了顿,似乎在想多少钱合适。 “拢共算下来,也就八两银子。” “八两?”沈芙微微皱了皱眉。 “项大哥,这些东西若是拿到镇上卖,少说也得二十两。” “不瞒你说,那皮裘是上好的口外货,光是这一件,就不止八两。” 项大军憨憨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些。 “我是想着,沈芙姑娘你一个娇贵姑娘家,在这边关苦寒之地,不容易。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也是放着,不如给了你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沈芙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笑,也没有温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她从袖口里摸出银子,数了两遍,十两,放在项大军手里。 “项大哥,这是十两。你收好。” 项大军愣住了。 “沈芙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沈芙的声音平静。 “但银子得给。你帮我跑这一趟,我不能让你白跑。” “我沈家自小家教,都不允许我,占人便宜。” 沈芙眼神清澈但坚定,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眸。 都让项大军看的脸红了。 “沈芙姑娘,你……你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姑娘!” “”我就是觉得你……你这样的姑娘,不该在屯村里受苦。” “你从京城来,跟着沈家流放,也没人念你的好。” “你明明不是他们家的亲女儿,你还养着她们……” “沈芙,你比谁都孝顺,比谁都善良。” 沈芙……眼角泛红。 “项大哥……还是你……懂我。” 项大军见她眼角含泪,心疼万分,又往前凑了半步。 “沈芙姑娘,你别把我当外人。以后你这边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他有些紧张,声音带着颤意。 “我项大军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跑腿、出力、说句话,还是能做到的。” 沈芙抬起头来。 她看着项大军,看了一会儿。 她看得很仔细。 看他那双大手,看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看他脸上那层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薄汗。 沈芙后退了一步。 “项大哥,你一定是打听过我了吧。” “我还有个未婚夫婿,他远在京城……” 沈芙叹了口气:“即便……他以后变了心。” “但我……在那之前……是不会想其他的。” “项大哥,你方才说的话,我也记住了。” 项大军本因为沈芙提及未婚夫婿而暗了的眼神—— 又亮了起来。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项大哥……你是我在屯村,最好的朋友。” 项大军脸上失落的神色敛去,觉得沈芙也是没有办法。 他憨憨笑了笑。 “沈芙姑娘,我项大军是个粗人,你这么仙人一样的人愿意同我做朋友。” “也是我的荣幸。” “上马车吧,我帮你把东西运回家。” “项大哥,你……会怪我吗?” 沈芙语调柔柔,还带着些许的苦涩。 “家中长辈,定会过问这些东西来历。” “若是让她们知道……” “沈芙姑娘,你放心,我懂得。” 项大军替沈芙想到了各种,越发觉得沈芙可怜。 守着没底的婚约,守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真是太可怜了! 马车直接进村,在沈家门口停下。 项大军把东西替沈芙抗进了屋。 “沈芙姑娘,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托人跟我递句话。” “项大哥,谢谢你。” 沈芙回家便摘了面巾,她面带浅笑,眼神清透。 将所有的哀伤掩盖,只是笑着跟哭一样。 项大军想说什么,但看到走出来的梁氏,便也闭了嘴。 还后退了几步。 “好了,我军中有事,就先告辞。” 沈芙微微曲身,向项大军行了大礼。 “项大哥,请受芙儿一拜。” “若有来日,芙儿定会报答你的。” 项大军心头一热,想要上前搀扶,还是生生忍住。 他快速离开,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十两银子。 这银子他不想收的,但是沈芙给的,那……也是香的。 第六十章 是她们离不开我 沈家上下,有了沈芙这一次大手笔的采买。 都裹上了棉衣。 不再受冻。 那皮裘,沈芙趁其他人搬棉被的时候,自己抱进了屋子。 她花了钱的,不该自己苦的。 “咚咚~” 就在沈芙铺好床时,汪氏敲响了沈芙的房门。 沈芙把床帐放下了,那皮裘就放在被子上。 “三婶,怎么了?” 汪氏受伤,有一件袍子。 虽然没有夹棉,也有多处补丁,但是用了厚实的棉布。 “芙儿,能不能……去一趟河道那。” 汪氏弱弱道:“我想到长青在那做事,天天受冷风吹,我这心口就疼。” “三婶,为何你不自己去呢?” “你……同那程平认识,能说上话。” 汪氏弱弱道:“我……我怕见着长青那模样,就忍不住想哭。” “我更怕……对上长青求救的眼神,我无能为力……” 自己的儿子,汪氏很了解。 她真的不敢面对。 沈芙心中反感,但还是接了过来。 “三婶,我会替你走这一趟的。” 她会穿着厚实的袄子,去走一趟。 她会让沈蕴看看,她靠自己也过得很好。 “芙儿……”汪氏感激万分,“谢谢你,你真的太好了。” 汪氏的感谢……让沈芙很是不以为然。 “三婶,一家人,说什么谢呢?” 她温和说道,“只要大家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呢!” 沈芙是午后去的河道清理处。 还是程平跟几个手下看着流犯。 她没有看到叶长弦。 “程护卫,可否让我同长青哥哥说几句话。” 沈芙已经多日不曾来了。 她声音依旧柔和,但是整个人藏得更深了。 程平点了点头,便让手下把沈长青带过来,自己也走开了。 沈长青被带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短褐。 风从河道上灌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翻动。 他嘴唇冻得发紫,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烂了边,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 他缩着肩,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沈芙面前,比她上次见他时又瘦了一圈。 沈芙裹着厚实的夹袄,领口还围了一条棉布巾子,站在风里稳稳当当。 沈长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件夹袄上。他看了很久。 “芙儿。”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风沙磨过。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你今日穿得可真暖和。” 沈芙没有接话。 “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同一个男人说话了。” 沈芙的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微微变了。 “在村口。他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你给了他银子。” 沈长青盯着她,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眼神有些偏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芙儿,你好本事,你也帮帮哥哥吧。你一定能帮哥哥的,对不对?” 沈芙把汪氏给的衣服塞给了沈长青。 “长青哥哥,这是三婶给你缝补的。” “赶紧穿上吧,多少也能暖和些。” 沈长青一把衣服给自己披上,但还是冷的打了哆嗦。 “长青哥哥,我也很想帮你的,可是……叶长弦……因为大姐姐,也厌弃我呀!” “不可能,芙儿,你如此秀美,又端庄得体,怎么会有男人……厌弃你!” 沈长青扎进了腰带,深吸了口气。 “你能让别的男人给你棉被,给你皮裘,你也一定能让叶长弦松口的。” “哥哥也可以去翻地,也可以做着石头山的事情。” “只要你……去求他!” 沈芙不喜欢沈长青那直直的眼神。 她感觉到了压力。 “长青哥哥,去求了啊!” 沈芙低声道:“但是大姐姐不允许。” “那一定是你没有用心。” 沈长青一把握住沈芙的手。 “没有男人会拒绝你的,除非你……没有给够……” 沈芙一把挣脱沈长青,后退了几步。 “长青哥哥,你冷静一点!” 沈长青的手空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芙身上那件厚实的夹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芙儿。”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求了,而是变得很平,很冷。“你要是不帮我,那我就去找沈蕴。” “告诉她,流放路上,你是故意的。” 沈芙眼神一变,压低了声音。 “长青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芙儿,你懂的。” 沈长青神色越发阴郁了。 “是你,在大哥面前哭,说害怕他有了亲妹妹,就不要你了。” “是你让大哥每日都把沈蕴的口粮拿一半给你。” “也是你,在大伯跟大伯母面前,故意显得可怜模样。” “只要他们有一丝想要同沈蕴亲近的意思,你就闹。” “沈芙,你争宠的戏码,不是没人看到的。” 沈芙眼中露出惊愕,但随即她低声笑了。 “呵呵~那又怎样呢?” “长青哥哥,你都能看到,难道你觉得其他人……心里不清楚吗?” 沈芙也不做柔弱姿态了。 “可是长青哥哥,祖母,母亲,还有二婶,你娘,她们……离不开我啊!” “要是没有我,她们的日子怎么过?” “要是没有我,沈家还有什么希望?” “靠你,靠逃犯大哥,还是靠,根本就同沈家离心的沈蕴?” 沈芙看着沈长青,嗤笑了一声。 “长青哥哥,你以为沈家是什么?” 沈长青没有答。 “祖母拿人情换了屯屋,让沈家女眷免了劳役。可这人情能用几次?” “母亲手里什么都没有,却还要摆国公府夫人架势。” “二婶有力气,但她的力气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三婶……三婶心思敏感,却只会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长青哥哥,你问问你自己,你能给沈家什么?”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一句话。 沈芙转过身。 她看到了叶长弦。 叶长弦站在坡沿上,手里提着一卷图纸,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芙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叶长弦全听见了。 “沈芙……” 身后,沈长青欺上。 “你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如果我注定要吃苦。” “那……凭什么你们……能过得好呢?” “凭什么你……什么都没沾上呢?” 沈长青说完,直接转身走开。 沈芙硬着头发对上叶长弦发冷的眼神。 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六十一章 她哪里比不上沈蕴啊 “沈芙,你对沈蕴做的一切,她自己都知道。” 沈芙硬着头皮走向叶长弦。 “但是我不会替她做什么决定。” 叶长弦神色森冷:“她会替自己讨回所有的公道。” “叶公子!” 沈芙叫住叶长弦。 “难道……我想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叶长弦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沈芙站在他身后,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叶公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沈家女儿的吗?” 叶长弦没有答。 “及笄那年,我听到多喝了几杯的嬷嬷在那洋洋得意。” “说当初母亲苛责,她恶向胆生,直接调换了母亲刚产下的孩子。”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慌吗?” “我……并没有隐瞒,我是如实同父亲母亲说了的,是他们……将错就错。” 沈芙的声音有些抖,更像是飘在风里。 “从那天起,我就像是如履薄冰过活。” “我每一天都在怕。” “怕有一天沈家就不要我了!” “我怕得要死,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得比沈家所有的姑娘都懂事,比她们都乖巧,比她们都讨人喜欢。因为我没有沈家的血脉,我只能靠‘讨人喜欢’活下去。” 叶长弦依然没有回头。 “后来沈家出事,流放凉州。” “老夫人跟我说,只要我跟着来,就还是沈家嫡女。我知道她在利用我,可我答应了。” “因为留在京城,我什么都不是。跟着沈家,我至少还有‘沈家嫡女’这个名分。” 她顿了顿。 “叶公子,沈蕴有你在护着她。她有你替她挡着沈家,有你给她撑腰。” “她过得比我好多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 沈芙的声音颤意更甚,“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我有什么错?” 叶长弦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芙。他的眼神很平,很冷。 “沈芙,你想活下去,没有错。” 沈芙的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但你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把沈蕴的口粮夺走,逼她替沈家去配军户,造谣她坏了名声——你让别人活不下去。” “沈芙,你不只是在‘活下去’,你是在踩着她活下去。”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沈芙的脸上。 “不是的!” 沈芙的声音高了几分。 “不是我……是祖母!” 沈芙摇着头说道:“不是我,是祖母做的主。” “所有的事情,是祖母决定的。” “就连我,也是……祖母逼着的啊!” 叶长弦嗤笑了一声。 “是,你无辜,你出淤泥而不染。” “沈芙,你还要脸吗?” “你还想同沈蕴比,你拿什么跟她比?” 叶长弦拳头攥紧,像是忍着极大的怒火。 “她从未说过自己前十七年过得苦楚。” “她只想往前走,只想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 叶长弦深吸口气:“你跟沈家……我不去插手……” “但要是沈蕴想动你们,我也会竭尽所能,让她如愿!” 他迈步走了。 沈芙站在原地,布巾后,脸上那层“凄婉”一寸一寸地裂开。 叶长弦走得很快。 上坡的时候他看见了沈蕴。 沈蕴正蹲在田边,手里抓着一把土在搓。 “河道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沈蕴偏头看他。 “好了。”叶长弦说。 他没有提沈芙。 但沈蕴看见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怎么了?” “没什么。” 沈蕴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 叶长弦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风把细土吹散,飘在他袖口上。 他没在意。 “沈蕴。” “嗯?” “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了,嗯,我想要做的事情……” “铺牛粪算不算?” 叶长弦的脸色……有些呆愣。 “噗嗤!”沈蕴又笑了。 沈蕴站了起来,指着石头山比划。 “算算时间,牛粪应该都发酵好了。” “那里,到那里,脱盐比较彻底,可以施肥了。” “好。” 叶长弦看着沈蕴,眼神柔了几分。 “好,我安排。” “那行,我继续再接再厉,让这一片都铺上马粪。” “沈蕴……” 叶长弦喊住要走开的沈蕴。 “嗯?” 沈蕴回头。 “怎么觉得你今日特别的……嗯,欲言又止?” “没事,沈蕴,我觉得你……非常厉害。” “嗯,我也这么觉得。” 沈蕴笑道:“忙去了。” 叶长弦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冷凝。 沈芙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告诉沈蕴。 但他记住了。 他说过不会替沈蕴对付沈家。 但……他会盯着的。 沈芙要怎么活下去! 叶长弦说她比不上沈蕴。 她哪里比不上沈蕴了! 沈芙愈发觉得心头堵得慌。 她默默观察着叶长弦所在。 见他同沈蕴说话之后,又折回了河道那边。 她……走向了沈萤。 “沈萤,这凉州的天冷的快,你就没想过三婶过得怎么样吗?” 沈萤才装好一筐盐碱,正起身舒展一下。 听到沈芙的话,她面露讥诮。 “不是有你吗?” “三婶很是挂念长青哥哥,沈萤,那是你亲哥哥,你真的不管吗?” 沈萤收敛了讥讽之色,认真打量起沈芙。 看到沈芙已经穿上了冬衣。 她静静说道:“我能顾好自己已经是用了最大的力气。” “着实无力顾及其他。” “我看你都是以供养沈家自诩,要不,你出力去?” 沈芙咬紧牙关,忍不住急切道: “沈萤,那是你的哥哥,你的亲哥哥!” “我说了,我没那个本事,我自己顾好我自己!” “沈家……也从来不把宝压在我身上。” 沈萤冷着脸道:“沈家……可是把宝压在你身上的。” “沈芙,我也在等,等你这个不是沈家血脉的人,怎么救沈家!” 沈芙不由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 她有些心惊。 看着瘦小的沈萤……好像……跟沈蕴……有着几分相似。 “沈萤,你为何要对我有如此敌意。” “我说过,我同大壮哥……没有什么的。” 沈芙示弱委屈道:“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 “呵~”沈萤嗤笑,冲沈芙啐了一声,直接走开了。 第六十二章 你是他认定的人 起霜之后,这屯村就越发的冷了。 沈蕴又交付了一次细盐。 这是用盐碱土炼出来的,她自己看过,同她空间里的盐,品相不相上下。 自然,他们自己也吃过。 这日,叶长弦便提议,带沈蕴去一趟凉州城。 “真的!” 沈蕴眼睛一亮,手里的碗差点没搁稳。 “河道那边疏通的活快收尾了,程平要回凉州城述职。” 叶长弦把碗接过来:“我也得去一趟刺史府,把开春引水的章程递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沈蕴:“你要不要一道去?” “去!”沈蕴答得飞快,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补了一句。 “我是说……凉州城我还没去过,正好看看铺面。” 叶长弦含笑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后日一早出发,程平妻子的马车。”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蕴就起了。 叶母给她装了干粮,又塞了件厚披风,站在门口叮嘱了半天。 沈蕴一一应了。 “要是太晚了,你们也别急着赶回来啊!” “在凉州城住上一宿也没关系的。” 叶母把两人送出门,还不忘叮嘱道。 叶长弦敷衍地应下,走在沈蕴前头。 巷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程平。 “沈姑娘。”程平朝她点了点头。 沈蕴应了一声,正要上车,车帘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个年轻妇人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你就是沈蕴吧?快上来,外面冷。” 是贺蓉。 程平的妻子,凉州卫指挥使的侄女。 沈蕴上了车,马车里,还有贺蓉的随身侍女。 她在贺蓉对面坐下。 叶长弦坐在车辕上,同程平一道。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颠得不算厉害。 许蓉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捂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襁褓拢了拢,才抬起头来打量沈蕴。 “我听说过你。”贺蓉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爽利,“叶大哥从军后方提出来的人。” “你长得真好看,是不是……与叶大哥早就相识了呀!” “夫人过誉了。”沈蕴说,“我与叶长弦,的确认识在先。” 毕竟流放路几个月,也算是朝夕相处呢! “原来,他喜欢你这样的啊!”贺蓉促狭笑道:“你们何时成亲,到时候,我可得来喝杯喜酒的。” 沈蕴低声道:“我身份卑微,不敢妄议此事。” “什么身份卑微不卑微的。” 贺蓉摆了摆手,语气爽利。 “叶大哥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他要是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懒得搭理。他既然把你留在叶家,那就是他自己认定的人。” 沈蕴没接话。 贺蓉这话说得太直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贺蓉也不在意,低头又拢了拢襁褓。 怀里的孩子哼了两声,她轻轻拍了拍,才又抬起头来。 “叶大哥这人,你别看他面上冷,心里热得很。” “我启蒙的时候,夫子就说凉州城出了个神通。” “那个时候,他已经通过府试,是最年轻的秀才呢!” 她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叔叔说,凉州的先生没有几个能教他了,要把他送到京城去。” “他走的时候,凉州城里大半的姑娘都出来看。” “看什么?”沈蕴问。 “看他长什么样呗。”贺蓉揶揄道。 “那时候都传,说凉州出了个神童,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谁要是能嫁给他,那可是一辈子荣华富贵。” 贺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结果他去了京城,一连几年没回来。后来听说是考中了,进了工部,做了侍郎。” “凉州城里好些人家托人来问,想知道他有没有娶妻。” “他都没应?” “没应。”贺蓉摇了摇头,“我还问过叔叔呢,叶大哥是不是要娶京城的姑娘了。” “我叔叔说,他迟早是要回来的。” “他在京城,是为了学如何修河堤,测水道。” 沈蕴有些惊讶。 难道连去京城做工,都是他早已设定好的路? “我那个时候不懂,可真没想过……叶大哥回来,会是……流放。” 贺蓉叹了口气。 “但看到他身边有你,我多少也有些欣慰呢!” “他可是叶大哥,凉州城唯一进会试的学子啊!” 沈蕴,也无从解释。 她同叶长弦的路,还有很长。 如果能携手相伴,她……也不排斥。 “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蕴沉静一会,低声说道。 “所以,何时成亲?” 贺蓉眼神有些狡黠,“他可是二十七了哦!” “程平比他小三年,可都要有孩子了!” 沈蕴失笑:“程夫人,这事真不急,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呢!” “成家立业又不冲突。” 贺蓉说道:“而且,我也听说了,你同他一直都是携手共进的。” “对了,你们沈家,那个不是流犯的姑娘,是叫……沈芙对吗?” 沈蕴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我只是很好奇,为何她不是流犯?” “也多少打听过,似乎,你们两人不合。” “不是不合,是根本不是一路人。” 沈蕴坦然道:“我与沈芙,水火不容。” “我料想也是。” 贺蓉点头道:“你务实,又不怕苦;她每日到处勾搭,呵,做派让人不耻。” “我家程平,可看穿她的伎俩,都不想搭理她呢!” 沈蕴笑笑不说话了。 沈芙行事,外人都看的清楚。 但沈家人……是看不清,还是故意装不知呢? “叶大哥说,你有意在凉州城开铺子。” 贺蓉话锋一转:“若是日后,你真来了凉州,你可来寻我。” “我名下也有几间铺子,若是你有所需,我们可以合作的。” 沈蕴惊讶,她同贺蓉也不过今日真正见面。 但她感知到贺蓉的善意。 “为何……对我如此大方?” “叶大哥认的人,自然也是好的。” 贺蓉笑了:“他既然开了这口,我们自然也是得替他做好这事的。” “我就想,你们能够好好的。” 沈蕴诧异看着贺蓉。 原来,叶长弦都记在心里。 原来,他……真的……在意。 “嗯,我们会好好的。” 沈蕴点头应下,心头……温热。 ———— 前文的许蓉改成贺蓉,设定她是指挥使的侄女,指挥使姓贺,这里也一并改了,不是笔误哦! 第六十三章 这是她想来的地方 马车驶了近四个时辰,终于,到了凉州城。 同刚到凉州地界时看到的苍凉古朴城墙不一样。 凉州府城,厚重的城墙里,是突然开阔的青石板路。 车轮碾过去,只有闷闷的滚动声,平稳不颠。 街巷两侧是商铺——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门板半开半关,伙计站在门槛边上揽客。 摆摊的、挑担的、赶驴的,挤在路边,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行人比屯村多得多。 不算繁华,但有人气。 屯村那种灰扑扑的死寂,在这里被搅散了。 沈蕴收回目光,心里记住了一件事——凉州城,有铺面,有人,有路。 这地方,能做生意。 马车在十字街口停下。程平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刺史府就在前面,我贺家这一带都商铺,沈蕴,我们先下去看看。” “程平跟叶大哥还得去刺史府。” 沈蕴点了点头,同贺蓉一并下了马车。 叶长弦从车辕上下来 ,看着沈蕴开口: “等我。” 沈蕴点头。 叶长弦又看了她一眼,像还有话,最终只是转身同程平走了。 贺蓉抱着孩子下了车。 沈蕴跟在后面,把披风拢了拢。 贺蓉回头看她一眼,笑了。 “走吧,先带你去认认门。” 两人沿街往东走了一段,贺蓉在一间铺面门口停下。 门板刷着朱漆,门头挂着一块匾,写着“蓉记布庄”。 沈蕴跨进门槛。 铺面不大,布匹码得整齐,靠墙架子上堆着各色料子。 光线从侧窗透进来,落在布面上,颜色温润。 贺蓉把孩子递给侍女,从架子上抽出一匹靛蓝细布,搁在柜台上。 “这就是凉州城的行情。” 她拍了拍布匹,“比你们屯村那些粗麻布,总归好上一些。” 沈蕴伸手摸了一下,手感细密。她翻看布边。 “这布从哪来的?” “中原来的,一部分从江南进的。”贺蓉说,“凉州城不缺布,缺的是好东西。” “上等丝绸,瓷器,都要往西走。” “每年都有商队出关带出去一批,换西域的香料,玛瑙,玉石。” “能落到凉州城里的,十中无一。” 沈蕴点头,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她站在柜台前,把铺子扫了一遍,又看了看门口那条街——街对面是粮铺,斜对面是杂货摊。 人来人往,不算拥挤,但没断过。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屯村有盐,凉州城有铺面,再往西,是西域。 这条路,得一步一步走。 “来都来了,有什么想要的?” 贺蓉拿出一匹嫣红棉布。 “不打算拿几匹好看的吗?” “你可是二八小姑娘,整日灰扑扑的,多可惜啊!” “屯村那边,也用不上的啊!” 沈蕴笑着婉拒了。 “不过日后如果我跟叶长弦来了凉州,可以考虑。” “嘻嘻,这是你说的哦。” 贺蓉笑道:“那你呢,你不是想开铺子,要卖什么?” 卖什么? 空间里,那各个口味的泡面。 各色的糖果,还有饼干,果冻。 甚至还有各种日用品: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 当然,她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一点一点,换上能出现的样子。 “想好了没有?”贺蓉看她出神,凑过来问。 沈蕴收回思绪,偏头看她,笑了一下。 “卖凉州城里没有的东西。” “凉州城里没有的?”贺蓉想了想,“那是什么?” “等我铺子开了,你就知道了。” “那地段呢,大小呢?” “也得看,我还是第一次来凉州,说什么都太早。” 贺蓉懂了,那是得先看看凉州城里的风土人情啊! “那我便带你在这凉州城……走走看看吧!” 叶长弦同程平,在刺史府同刺史大人回复屯村河道疏通之事。 “屯村的井也出水了,那地,明年真的可以种上种子了吗?” 凉州刺史方霁云,已经年过半百,两鬓花白。 “回大人,开春即可见方晓。” 叶长弦回复道:“屯村河道已疏通,但若是上游水源枯竭,这水也流不到屯村。” “问题,还是在那上游。” 方霁云点了点头。 “流犯既然能疏通屯村河道,那边也能去上游开凿另外一条。” “长弦,我知你与沈氏女有情,这沈家人……” “大人,沈蕴与沈家,并无瓜葛!” 叶长弦神色冷静:“沈蕴虽姓沈,但沈家从未养育过她一日。” “她流落在外十七年,被沈家认回时,沈家获罪的圣旨已下。” “她戴着枷锁随沈家流放,一路被沈家磋磨。到凉州后,沈家女眷逼她配军户,替假千金挡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与沈家,有名无实,有血缘无恩情。” “沈家的男丁去留,与她无关。” 方霁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替她做主?” “我不替她做主。”叶长弦说,“她若在这里,她会自己说。” 方霁云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 他把茶盏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本官问你,沈家男丁,留在屯村还是回采石场,你怎么看?” 叶长弦没有立刻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程平。 程平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人,”叶长弦说,“沈家男丁的资质,大人比我清楚。” “沈牧远在军中私逃,至今未归。其余几人,在采石场做苦役,无功无过。” “无功无过,那就是回采石场。”方霁云说。 “是。”叶长弦答。 方霁云拿起笔,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沈家女眷,本官便也不去多问。” “既在屯村生活,这吃穿用度都得自理。” “本官……倒是希望她们能过得好。” “大人仁慈。”叶长弦作揖,继而又开口道。 “大人,我想去看看上游。” “今日时辰已不早,那便在我府上暂住一日。” 方霁云点头道:“明日便让程平护送你们一道去看看吧!” “嗯,那位沈氏,也一并接过来吧!” 叶长弦应声谢过。 从刺史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程平去马厩牵马,叶长弦站在刺史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凉州城的街面。 街上亮起来了。 铺面门口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从门板缝里透出来。 远处有商贩收了摊,推着独轮车往巷子里走。 这是,沈蕴想要待的地方。 那开春后,就来这吧。 第六十四章 我会替你站在前面 “我还想着,你们今晚回不去屯村,住我家呢!” 叶长弦同程平一道来的。 贺蓉得知叶长弦要把沈蕴接到刺史府,有些失望。 “你与程平,才回凉州家中,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叶长弦难得调侃,继而看向沈蕴。 “走,我带你看看凉州城的夜景。” 凉州城的夜比屯村来得早,也来得亮。 街两旁的铺子门口挂起了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发暖。 有家卖吃食的摊子还没收,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羊肉汤的香味,在冷风里格外勾人。 “饿不饿?”叶长弦偏头问。 沈蕴摇了摇头,目光却被那锅羊汤勾了过去。 她咽了一下口水。 叶长弦看见了,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摊前,跟摊主要了两碗。 他端着碗回来,递给沈蕴。 “尝尝。” 沈蕴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滚烫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暖了。 “凉州城的羊汤,比屯村的好。”她说。 “凉州城的水好。”叶长弦说,“屯村的地下水是咸的,煮出来的汤发苦。” 沈蕴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们该早点把河道修好?” 叶长弦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明日,我们就去上游看看。” 沈蕴点头,喝了口汤问道: “晚上借住刺史府,那我……是要见刺史大人吗?” “你想见吗?” 沈蕴摇头,那可是凉州刺史。 “我什么身份。” “你是我叶长弦认定的人,也是屯村土地改良的大功臣。” “你不想站在人前,那我便替你站在人前。” “但是,沈蕴,只要你想,你可以直视任何人。” 沈蕴低头喝汤,嘴角微微上扬。 心头有个小人在跳跃,开怀大笑。 再抬眼,沈蕴眉眼含笑。 “但是……我还不想呀。” “那就不见吧!” 叶长弦也笑了。 结账的时候,叶长弦正要摸银子,被沈蕴按住了。 对上摊主诧异眼神,沈蕴开口: “我家,我管钱。” 叶长弦转头看向沈蕴,深邃眼眸,盛满笑意。 “嗯。” 他应了一声,就像某种许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十字街,人流少了一些,铺面也从稠密变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民居。 屋里的灯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不像屯村,一到夜里,大部分屋子,都是黑漆漆一片。 “那边就是刺史府。” 叶长弦指了指有飞檐挑起,有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在夜色里亮得扎眼的府邸。 “凉州城,还是热闹的。” 沈蕴开口道:“你去上游疏通河道,我便在凉州城开铺子。” “好。” 叶长弦点了点头。 走到刺史府门口的时候,角门已经开了半扇,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 “叶公子,沈姑娘,大人吩咐了,请二位在客房歇息。” 叶长弦应了一声,偏头看向沈蕴。 “进去吧。” 管事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到了廊檐下,把灯笼递给叶长弦。 “叶公子,沈姑娘,两间屋子都收拾好了,被褥是今日新换的。灶上有热水,门口有铜壶,二位若还有什么需要,唤一声便是。” “多谢管事。”叶长弦接过灯笼。 管事退了下去。 廊檐下只剩两个人。 风从廊子尽头灌进来,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沈蕴站在右边的屋子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 叶长弦站在她半步之外,也没有动。 “沈蕴。” “嗯?” 她没有回头。 叶长弦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蹭在她的手背上,粗粝而稳。 沈蕴没有挣开。 她只是低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然后抬起眼,看着廊檐外的夜色。 “叶长弦。”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认定的人。” “嗯。” “我也不是……不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半, “我只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沈家的事,铺子的事,河道的事,还有好多没做完。” 叶长弦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沈蕴偏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火光,也有别的东西,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会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沈蕴咬了咬唇,有什么话几乎吐口而出。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一句应声,沈蕴便抽回了自己的手,快步进屋。 她靠在门板上,用手按着胸口。 前世二十五年都不曾这么欢愉跳动的心,此刻,像是要撞出胸口的小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蕴听到敲门声,立马就起了。 叶长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在同程平说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去上游。” “好。” 两个人跟着程平出了刺史府。 晨雾还没有散尽,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霜。 走出去的时候,沈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天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热。 她把袖子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怕路上耽搁,就特地早起了些。” “喏,这是厨房备的羊汤跟馍馍。” 上了马车,沈蕴就看到了准备好的吃食。 但好像只有她的份。 “你呢?” “我吃完早膳才去敲你的门。” 叶长弦说道:“怕你昨晚没睡好。” 沈蕴拿着馍馍的手顿了一下。 昨夜,心跳快的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似乎有怨般瞪了叶长弦一眼。 “你呢,安睡整夜?” 叶长弦笑了笑:“我一贯早起。” “你知道的。” 沈蕴对上叶长弦清减的面容。 把她都养回了血,可是叶长弦……却只是,不瘦得吓人而已。 他似乎……心头压着很多很多的事。 “叶长弦,你可是比我大了十岁哦!” “嗯?” “所以,你的身子……可不能不行啊!” 叶长弦的神色又一瞬的僵住。 随即,他轻轻弹了一下沈蕴的额头。 “淘气。” “早睡早起,好好吃饭,记住了哦!” 沈蕴眨了下眼,说得自然又俏皮。 第六十五章 我要这水流到该流的地方 石羊河上游,波涛汹涌。 祁连山如同一条沉睡的白龙横卧在天际,雪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山脚下,河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水声轰鸣。 但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河道中央,生生将河水阻断。 那块石头比三间屋子还大,黑黢黢地蹲在河心,像一头伏在水里的巨兽。 河水撞在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又被迫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都流不远就散成了浅滩。 程平勒住马,指了指那块巨石。 “就是它。这块大石从山上突然裂开落下,导致石羊河被堵了七八年。” “河道年年淤,年年清,清完又淤。上游的水过不来,下游的屯村就是死地。” 叶长弦翻身下马,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去,捡起一块被河水冲圆的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河里。 “不是一块石头的事。” 他站起来,指了指巨石两侧。 “你看,河水冲出来的两条岔道,把河床分成了三股。” “中间这块石头不挪走,两边再怎么清,水也归不到一处。水归不到一处,河道就冲不深。 “冲不深,春天一化雪,水就漫到岸上,上游的村庄受涝灾,但到了下面的村落。” “特别是到了屯村那边,只剩一层浅水。” “而到了夏秋,屯村一带,河道就干涸了。” 程平点头:“刺史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但这石头太大,靠人力搬不动。” “想用火药,可凉州没有那么多火药,就算有,也得从京城调。” 叶长弦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用火药,火药爆炸声会让雪山山崩。”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后面的沈蕴。 又走到河岸边,用手捏起一把湿土。 “沈蕴,你看这土,如何?” “这是……肥土?” 叶长弦点了点头。 “河谷两边的坡地,被河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冲下来的泥沙全淤在这两岸。” 叶长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些土,是活土。” “所以我们打算把水引过来。” 沈蕴看着他:“怎么引?” 沈蕴指了指巨石东侧那条岔道。 “如果我们把东边这条岔道挖深、挖宽,让河水从东边走,西边的河床就露出来了。” 叶长弦顿了顿。 “西边河床露出来之后,那块石头……不就没有水托着了吗?” 沈蕴立马开口道。 “没有水托着,是不是就会倒向一边?” “石头不一定塌。”叶长弦说。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河岸的沙地上画了几条线,又用手掌抹平,重新画。 “我的图纸,就是将所有的设定都包含进去。” “我在京城户部,翻阅了大量的古籍,也下到地方参与过各种水利工项。” “我要这水……流到该流的地方去!” 叶长弦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滔滔江水上。 沈蕴直直看着叶长弦,胸口那个心又剧烈跳动起来。 风大吹乱她的发,更像是迷了眼。 她有些想哭。 叶长弦……真的让她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又让她佩服地想哭。 他怎么那么能呢? “回去吧。” 叶长弦走到沈蕴身边,替她将吹上脸上的头发拨开。 “这里风大。” “嗯!”沈蕴重重应了声。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卷着雪顶的寒气,吹得她衣角猎猎响。 回到凉州城,已经是午后。 叶长弦又是同刺史大人详谈。 沈蕴独自一人,走在凉州城的街头。 她说过,等有钱了要给叶长弦,买辆马车的。 叶长弦倒也不缺马车,刺史府、程平、贺蓉,哪家都能借出一辆。 但她说过的,一辆可以自家随时用的马车。 沈蕴沿着东街一家一家看过去,找到了一家车马行。 几辆马车新旧不一,停在院子里。 她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一辆青篷马车前。 车架是榆木的,车篷是厚毡子,车辕上包着铁皮,轮子上的铁箍磨得发亮。 这……明显要比一般的马车看着结实。 马车行的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瘦高老头。 见沈蕴一个年轻姑娘来看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姑娘,这辆车是上个月刚收回来的,原主是个行商的,换了新车才抵给我们。” “车架结实,篷子厚,能做五个人都没问题。” “多少?” “二十两。” 沈蕴皱眉,这马车毕竟是转了一手的,有些贵了。 “十五两。” 掌柜的愣了一下,继而问道: “姑娘家里,可是有马?” “没有,先看见你家了,便想把马车先定下来,我们今日就要走的。” “哦,听姑娘口音,就不是凉州人,我这马车,跑远路,再颠都不会散架的。” “我没觉得你的马车不好,但是我手头就那么点钱,还得留着买马呢!” “那行,十五两便是十五两。” 掌柜也是个痛快人。 “姑娘在哪下榻,我这马车行可以将马车给你送过去。” “嗯,那就刺史府吧!” 掌柜的脸色有一瞬地震惊,继而试探问道: “姑娘莫要开玩笑了,这……” “不是开玩笑,我与……朋友借住刺史府而已。” 沈蕴付了银子,又让掌柜配了一套马具。 至于马……若是军中有退役的战马……就更好了。 交代掌柜的把马车送往刺史府后,沈蕴便又去了街上转悠。 瓷器不错,但是她空间里有一架子的茶杯五件套。 棉被……嗯,她空间里还有好几床被芯。 就扯几匹布,回头让伯母做几床被套吧。 直到……她看到了一家卖皮裘的。 早上去古羊河上游时候,她就感觉,那冷风直接往棉衣里钻。 屯村的风里带着沙,打在脸上,也是生疼。 三件皮裘,花了她三十两银子,但是也值得。 “姑娘,这东西,送哪?” 掌柜的看沈蕴一个姑娘家,也不像是能带着皮裘走的样子。 “先放着,我待会来拿。” 折回刺史府的时候,她正好看到马车行的人在卸马车。 沈蕴立马上前,表明了身份。 待到马车行的人走开,她便掀开马车帘,意念一动。 三床被芯跟几匹布,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马车里。 听人传话的叶长弦走了出来。 看到马车愣了一下。 “叶长弦,快来。” 沈蕴探出头,朝叶长弦挥手。 待到叶长弦上前,沈蕴低声笑道: “看,我买的马车,我说过的。” 叶长弦愣住,一时之间,他竟说不出话来。 眼神落在沈蕴盛满笑意的眼中,叶长弦喉间滚动。 “沈蕴,你真的……太好了!” 好到,他觉得上天都开始……垂怜他了。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一直坚持要做的事情,连上天也觉得是对的! 第六十六章 我没你想的那么虚 拉马车的马,是刺史府的马。 方霁云听闻叶长弦有了马车,还是沈蕴买的。 立马大手一挥,让府里管事牵了一匹马出来。 “他所为之事,不求功名利禄,一匹马而已,本官还是给得起的。” 叶长弦架着马车驶离凉州城时,还有些恍惚。 他来过凉州城很多趟,但这一次……满载而归。 棉被,皮裘,就把马车塞的满满当当了。 他摸过那棉被芯,那是他做工部侍郎的时候,都用不起的。 凉州城里,只有从西域运回来的棉花才有那样的柔软度。 便是他们身上的棉衣,用的,也不全是棉花啊! 沈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她想陪叶长弦坐在车辕上。 但是叶长弦不同意,外头风大。 “叶长弦,你说这马车到时候放哪里?” “屋后搭个草棚当马厩,马车可以放在院子里。” “嗯,我还不会骑马,以后出行,只能让你载着我了。” “沈蕴,我愿意一声替你驾马车的。” 叶长弦回答的很直接。 “那不行。” 沈蕴摇头,“你的手,是用来画水里图纸的。” “要不,还是我学怎么骑马,这么驾车吧。” “我教你。” 叶长弦从容说道:“你那么聪明,肯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的。” “哈,你这么看好我啊,我想着多学一眼,日后总归都是有用的。” 两人说了一段路,最后,还是叶长弦坚持。 要沈蕴待在马车里休息。 出了凉州城,马车就开始颠簸了起来。 等过了黄沙镇,日头就斜了。 沈蕴隔着车帘同叶长弦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说铺子,说盐,说开春后河道的事。 叶长弦应着,偶尔笑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天擦黑的时候,马有些乏了,叶长弦便让车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帘,低声说了一句。 “睡一会儿吧,到家我叫你。” 沈蕴确实累了。 她靠着车壁,把皮裘裹在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四周静得很,只有风在巷子里穿过的声响。 月光照在叶家院墙上,灰白的,像一层薄霜。 叶长弦跳下车,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 “谁啊?” 叶母披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眼睛眯着,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娘,是我。” 叶母揉了揉眼,这才看清是叶长弦。 她刚要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巷子里那辆青篷马车上。 “这……这是……” “沈蕴买的。”叶长弦说。 叶母愣了一息,转头往院子里看,又往马车上看。 沈蕴正从车里掀帘出来,皮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伯母,我们回来了。” “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 沈蕴献宝一样把马车里的皮裘往外抱。 叶长弦上前接过。 “沈蕴还买了棉被,西域来的那种。” “还有皮裘,这便是再也不受冷了。” 叶母咋舌,一下子没了睡意。 “这……这花了多少钱啊!” “伯母,钱赚了不就是花吗?” 沈蕴笑笑,“伯母,你搭把手,皮裘一人一间,晚上盖被子上,铁定暖和。” “这被子还得劳烦你裁几块布,缝个被套,省的被芯脏了或者勾丝。” 棉被芯入手,叶母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东西。 还有那皮裘,柔顺的皮毛一上手就是暖和。 “行行行,明日我就弄。” 沈蕴同叶母先进了屋,叶长弦则是绕到后门把马车安置好。 厨房里,透着暖黄的光。 “我知道你们赶路回来肯定饿。” 叶母揭开灶台上的锅,一边说道。 锅里头是一锅炖菜,旁边还搁着几个馍馍。 “凉了,我给你们热一下。” “伯母,我来吧,你还是回屋去睡吧!” 沈蕴说着就想去灶台生火。 “你坐着。” 叶母把沈蕴拉到一旁按在凳子上。 “你赶了一天的路,别动了。” 沈蕴笑笑,不动了。 叶长弦进来的时候,火已经升起来了。 很快,三人便围坐着吃了这顿迟到的晚饭。 叶母什么也没问。 “吃好了,就赶紧回屋睡觉。” “我知道你们这一路,肯定不轻松。” 翌日早上,沈蕴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她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椽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皮裘滑到腿边,暖烘烘的。 窗外有鸡叫声,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叶母蹲在前院的鸡圈边,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子,正往地上撒。 十几只小鸡仔围着她脚边抢食,翅膀扑棱棱的,黄绒绒的挤成一团。 “醒了?”叶母头也没回,“灶上温着粥,自己去盛。” “伯母,这些小鸡仔长大了不少啊。” 沈蕴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其中一只最壮的。 小鸡仔也不怕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啄菜叶。 “可不嘛,我还嫌它们长的慢,也不知道何时能下蛋。” 叶母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笑。 沈蕴笑了笑,站起来往灶房走。 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昨天买回来的几匹布搁在桌上,旁边是叶母的针线筐,几根针还插在布上。 叶母昨晚说今日裁被套,看样子是真的动上手了。 她盛了碗粥,端着往后门走。 后门外,叶长弦正蹲在地上扎马厩的围栏。 他挽着袖子,手背上沾着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钉木桩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落得实,锤子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沈蕴这才发现,叶长弦虽然看着瘦。 但这手臂甚是结实有力。 “怎么不叫我起来帮忙?” 叶长弦回头看了她一眼。 “往日你都能早起,今日起不来,定是累着了。” “累了,那边多睡会。” 沈蕴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看叶长弦挽着衣袖做事。 暖阳落在叶长弦身上,像是给他笼了一层金光。 “叶长弦,你练过吗?” “嗯?” 叶长弦抬头。 “就是,你会武吗?还是别的,我看你手臂很是紧实。” “君子六艺,我都有涉猎。” 叶长弦嘴角噙着一抹笑:“沈蕴,我没你想的那么虚的。” 第六十七章 跪求沈蕴 这叶家有了马车的事情,邻里也都艳羡。 但得知是刺史府带回来的,便也无人置喙什么。 但沈家……气炸了。 “一个流犯,竟然配上个马车,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沈老夫人气得重重锤着木仗。 “这是要在屯村作威作福,当他是土皇帝了吗?” “母亲!”梁氏声音微高。 “怎么,我说错了,这屯村,难道不是他叶长弦一手遮天?” 沈老夫人气极:“那河道疏通既然已经完成,为何不能让长青留着?” “到哪做事不是做事,非要打发回采石场吗?” 沈老夫人老眼浑浊,眼角更是沁出泪。 她锤着胸口,死死盯着门口。 沈芙站在梁氏后面,没说话。 她一直没说,沈长青同自己恶语相向。 也没有说,自己的辩解,被叶长弦嗤之以鼻。 “咳咳~”赵氏咳嗽出声,自受伤过,她就感觉自己这身子越发虚弱。 “沈蕴害我至此,我绝不甘心!” “母亲,就不能再去请那位替我们求到这屯屋的贵人吗?” 沈老夫人神情阴鸷,似乎也在考虑。 “万万不可!” 沈芙这才开口。 “之前贺智指挥使特意提及此事。” 沈芙神色忐忑:“大哥做了逃犯,已经惹得指挥使不悦……” “呵,呵呵~”赵氏阴恻恻地笑了,目光落在了梁氏身上。 “大嫂,你的好儿子!” “牧远……也是没有办法啊!” 梁氏神色憋屈,这又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沈老夫人眼神刷的一下落在梁氏身上。 似乎也有些恼恨。 “梁氏,儿子你管不了,那女儿呢?” “沈蕴毕竟是你怀胎九月生的,你怎么就说不上半句话?” 梁氏神色愤愤。 “不是国公府养大的,就是亲不了。” “但是我有芙儿,母亲,芙儿多能干,要不是她,我们现在,还穿不上棉衣呢!” 沈老夫人的眼神转向沈芙,柔和了几分。 “芙儿,你的确能干,就是这两日,怎么见你闷闷不乐?” 她……自然是怕叶长弦秋后算账。 “我没能说动叶长弦,留下长青哥哥,我……心中有愧。” 沈芙歉疚道:“如果可以,我给姐姐磕头,我自请离开,我把位子还给她。” “你说什么傻话,她怎么跟你比?” 沈老夫人神色又柔了几分。 “但是芙儿……你可以装着去认错的。” “只要……能让沈家儿郎……过得好些,就是好的。” 沈芙心里一沉。 这是真的要让她去求沈蕴啊! “我也去!” 梁氏咬牙,“要是她真受的起,我也给她磕头!” 话说到这,沈家……一阵静谧。 沈芙看着沈老夫人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一眼梁氏。 梁氏站在她旁边,脸色沉沉,嘴角紧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那就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求一求!” 沈老夫人说。 沈芙猛地看向沈老夫人,正好与沈老夫人的眼神对上。 她立马挪开。 “祖母,我与母亲,好好商量下。” 沈老夫人摆摆手,示意沈芙跟梁氏不要再耽搁。 “娘,叶家有了马车,左右邻居都过去瞧,现在定是人多的时候。” “那就去,娘陪着你,就算是把这脸面踩地上了,我也要让她,认沈家!” 梁氏跟沈芙到叶家后门的时候,一堆人围着那马车跟马凑热闹。 “叶婶子,你可真是有福气的,以后出门……多气派。” “就是,叶章氏,以前你儿子不在家,孤苦伶仃的,原来福气在后台啊!” “去去去,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叶母翻了个白眼,“儿子出息,怎么可能一直在身边。” “就我们这,待在身边的,能有出息到哪?” 叶母嘴上说的有些无奈,但是眉眼都是笑意。 可这眼神飘到突然相出现的梁氏跟沈芙,顿时拉了脸下来。 “又来?上回骂街,这回改串门了?” “叶伯母,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沈芙把头低了些,“我们来……认错。” “认错?”叶母冷笑了一声,“认什么错?你沈家有什么错可认?” “叶章氏,以前是我们不对。” 梁氏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很多, “蕴儿是我生的,我没养过她,也没护过她。” “今天来,是跟她说声对不住。” 叶母看着她,沉默了一息,随即嗤笑一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我都不信你们两个这张嘴。” “沈蕴,沈蕴!” 沈蕴同叶长弦一块呢。 叶长弦修马厩,她递木板。 听到叶母的喊声,她便看了过来。 也看到了梁氏跟沈芙。 “麻烦又来了。” 沈蕴嘀咕着,走了过去。 沈芙看向走过来的沈蕴,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沈蕴穿着一件青色夹袄,一头青丝挽成发辫垂在一侧。 她清瘦的面容似乎又长开了些,虽然不够白皙,但看着……着实让她不喜。 “姐姐。”沈芙先开口。 “说。” “姐姐,以前的事,是我和娘的不是。” 沈芙声音温和,目光诚恳,“我们今天来,是给姐姐赔个不是。” “赔不是?”沈蕴拍了拍手上的渣,“赔什么不是?”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恨沈家。” 沈芙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是我占了你的身份,是我让大哥拿了你的口粮,是我……”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更是膝下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诸位乡邻做个见证,我沈芙今日是真心诚意来给姐姐道歉的。” “我不该因为怕自己在家中失宠,而排挤姐姐。” “姐姐,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你的家人,我还给你。” 沈蕴轻笑一声:“家人,你是说沈家人吧!” “不用你还,我不要。” “蕴儿!”梁氏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蕴儿,我的女儿,娘错了,娘也给你跪下。” 梁氏说着也是屈膝,直直看着沈蕴,却没真的跪下去。 沈蕴双手环抱胸前,嘴角微抿,静静看着梁氏。 跪……是跪不下去的。 梁氏头皮发僵,这是她的女儿,她是母亲! 这天下,哪有母亲跪女儿的。 “啊哟,这可真不能跪的,乱了人伦啊!” “是啊,毕竟是亲母女,再大的仇怨,也不能让当娘的跪女儿的。” 周遭邻里,也纷纷开口议论起来。 沈蕴依旧神色沉静,她环顾了周遭一圈。 “梁氏,不想跪,就别跪了。” “就算你跪了,我也不认你这个亲娘的。” 第六十八章 我要的,你们做不到 “诸位,沈家两位妇人,在京中可是世家贵女。” “你们看了她们的笑话,怕是日后……” 叶长弦走了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明,但人群里已经有人嘀咕开了。 “走走走,有你们什么事?” 叶母也上前赶人。 “散了散了,别围着了。” 她一边赶人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沈蕴,又看了一眼叶长弦。 “我前头的鸡还没喂呢。” 叶母嘟囔着,转身走了出去。 这叶家后门空地,也就剩了四人。 沈蕴、叶长弦、梁氏、沈芙。 沈芙还跪着。 叶长弦没有看她,他走到沈蕴身边,站定。 “起来。”他说。 沈芙愣了一下。 “我说,起来。”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你的观众,都已经走了。” 沈芙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偏过头,看了梁氏一眼。 梁氏还站在原地,膝盖是弯的,人没跪下去。 她的脸色又青又白,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叶长弦。”梁氏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同我女儿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外人?” 叶长弦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平,很冷。 随即,他握住了沈蕴的手。 “于理,沈蕴是我从军营后方摘出来的,她的身份户籍,落在了我叶家。” “于情,我与沈蕴,是日后的夫妻。” 他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向沈蕴。 沈蕴也抬眼看着叶长弦,点了点头。 梁氏跟沈芙的脸色,都有一瞬的难看。 “我虽不是国公府长大的,但是你们沈家人的嘴脸,我已经看了一路了!” 沈蕴自己开口说道。 “认错?沈芙,你要是认错,就不会在人多的时候。” “你这人最是要身份体面的,你不过是想让幽幽众口,架着我!” 沈蕴又看向梁氏。 “还有你,一边强调着自己是我的生母,一边又拿下跪来压我。” “我说过,天打雷劈我都不怕,我还被被人戳脊梁骨吗?” 梁氏没有答。 她气得脸涨红了。 “叶公子,我娘她……”沈芙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带着颤,“我娘她只是想让姐姐回家。” “回家?” 叶长弦终于看向沈芙。 她还跪在地上,眼睛红着,鼻尖泛着薄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沈芙,你告诉我,沈蕴回哪个家?” “回那个让她把口粮分给你的家?” “回那个把她推出去配军户的家?” “还是回那个造谣她坏了名声的家?” 沈芙的眼泪落了下来。 “叶公子,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姐姐若是肯回来,我甘愿让出位子……” “让出什么位子?” 叶长弦打断她。 “沈芙,你在沈家有什么位子?你是沈家的女儿吗?” 沈芙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占了沈蕴十七年的身份,替她享受了十七年的锦衣玉食。” “现在沈家落难了,你又拿‘让位子’来逼她。” “沈芙,你让的是什么位子?你让的是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沈芙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她没有再说“我甘愿让出位子”。 “叶长弦,你勿要再咄咄逼人。” 梁氏把沈芙扶了起来,看向沈蕴。 “沈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认我?” “我是你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蕴儿啊,你就给娘一个机会补偿,只要你说啊!” 沈蕴看着她。 “你错了。”沈蕴说,“但你错的不只是那些。” 梁氏愣了一下。 “你错的,是你到现在还觉得,你跪一下,我就该原谅你。” 沈蕴的声音不高,但落在梁氏心里,如暮鼓晨钟。 “梁氏,我不需要你跪。” “我需要的是,你从我面前消失。” “是你们沈家,同我沈蕴,彻底地断亲!” 梁氏的脸彻底白了。 “娘,我们走吧。” 沈芙扶住了梁氏的手臂。 “姐姐要的,我们的确做不到。” “沈家……不放弃任何一个亲人,姐姐,你不认,你也还是我们沈家的亲人!” 梁氏没有动。她直直看着沈蕴,看了好一会儿, 沈蕴神色不变,没有她想象中任何意难平。 梁氏低下头,拍了拍沈芙的手背,转身走了。 沈芙扶着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沈蕴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沈蕴看清了——沈芙的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 很平,很冷。 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沈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沈芙转过头,扶着梁氏走了出去。 “回去吧。”叶长弦说,没有放开牵着沈蕴的手。 沈蕴点了点头。 两人在前院门口,才分开了手。 是沈蕴挣开了。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叶母站在院子里,看见他们进来,便开口道: “走了,受委屈了吗?” 沈蕴摇头。 “只要我不在乎她们,她们就给不了我委屈。” “那就好,这沈家几人,还真是狗皮膏药一样。” 叶母嫌弃道:“扯也扯不掉。” “娘,年后开春,我要带沈蕴去凉州城。” 叶长弦开口的有些突兀。 沈蕴也是立马看了过去。 叶长弦冲她点了下头示意,便看向叶母。 “娘,你是同我们一道去,还是怎么说?” “怎么说?开春就走?” 叶母愣了一下,随即嚷嚷道: “那你们养鸡,盖马厩,干什么?” “这走了是不回来了,还是说去去就回?” “自然是要回来的,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家。” 叶长弦说道:“我去凉州,便是去改那河道,沈蕴想在凉州开个铺子。” “就是娘,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叶母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也收敛了起来。 她像是深深考虑了一番,最后说得坚定。 “我不走,你爹的坟在村子,我还得逢年过节给他上坟呢!” “伯母~” 这里理由让沈蕴很是震惊。 叶母笑了笑:“我在这住习惯了,这辈子都不会挪的。” “但是沈蕴,你要是走了,那盐……” “石头山地契所含之地,都已经翻整了,若是要伸手到其他地方,我怕会引人注意。” 沈蕴说道:“我会同刘家老夫人,商议妥当的。” 盐碱地提炼出来的盐,还有很多呢。 等最后一批盐交给刘家的时候,她会做件大事! 第六十九章 去趟采石场吧 流犯遣送回采石场的时候,沈家人都出动了。 风呼呼吹,打的人脸生疼。 屯村村口的沙土路上,十几个流犯被差役押着,往采石场的方向走。 沈长青走在队伍末尾,身上是汪氏让沈芙送的布衣。 但脚上那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截底。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站在路边,看着队伍里的人一个个走过去。 她的目光在流犯中间搜寻着,直到看见沈长青。 “长青!我的乖孙啊!” 沈老夫人往前迈了两步,被差役伸手拦住了。 “站住!不许靠近!” “你们的心是死的吗?这屯村就容不下一个人吗!” 沈老夫人对着差役痛心大骂,“我孙儿身子弱,你们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 差役皱了皱眉,没有理她,只是伸手把沈长青往队伍里推了一把。 沈长青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来。 沈老夫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沈长青比上次见时更瘦了。 颧骨高高耸着,他嘴唇发白,干裂的口子上结着血痂。 整个人像一个瘦干的老头子。 “长青……”沈老夫人拄着木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受苦了。” 沈长青看着她,没有应声。 汪氏站在沈老夫人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在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沈长青的目光从沈老夫人身上移开,落在汪氏脸上。 他看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看向站在队伍外围的沈芙。 沈芙站在梁氏身后半步,穿着那件厚实的夹袄。 整个面容都用麻布兜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长青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扬了一寸,但眼底的冷意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芙儿。” 沈芙的肩膀僵了一下。 “哥哥要走了。”沈长青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里传得很清楚,“你就没什么想跟哥哥说的?” 沈芙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长青哥哥,你……你多保重。” “保重?”沈长青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嗤笑了一声。 “芙儿,哥哥在采石场搬石头,你在屯村穿新袄。哥哥在河道上吹冷风,你在家里吃白米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你说,你让祖母她们过上了好日子。” “那哥哥呢?哥哥不算沈家人吗?” 沈芙的眼神变了,有些怯怯又有些委屈。 “长青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沈长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夹袄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我们的芙儿多厉害啊!” “动动小嘴,什么棉衣啊,棉被啊,都能拿到。” “还说,哥哥不值得啊!” “长青哥哥,是芙儿没用~”沈芙开口了,声音发颤。 “芙儿求不来贵人,也打动不了叶长弦。” “都是芙儿的错,是芙儿没用,芙儿……芙儿以死谢罪……” 沈芙说着就扑进梁氏怀里哭出声来。 沈长青嗤笑一声。 “谁说芙儿没用呢?” “祖母,娘,大伯娘,二伯娘,你们觉得她没用吗?” “当然不会,可是你们谁去看过大伯父他们?” “谁往那边送过一点点的物资?” “现在……我也要回去了!” 沈长青的神色,在每个沈家人脸上掠过。 “可能……那就是我的埋尸处吧!” “长青~”汪氏终于喊出声来。 更是跌撞着上前,想要拉住沈长青。 沈长青躲开了,转过身,跟着流犯的队伍往前走。 “芙儿,三婶求你,三婶跪下来求你,帮帮长青啊!” “你要什么,你说啊,三婶能做到都会去做的。” “汪氏,你这是做什么?” 梁氏护着沈芙,“芙儿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你也想逼死她吗?” “咳咳~”赵氏又咳嗽了起来。 “芙儿是有大本事的,三弟妹这回,有些过了。” 汪氏一脸悲伤,眼神又是慌乱焦急,她看向被官差推搡着向前走的沈长青。 又看向沈老夫人。 “母亲,你说句话,我们到底要怎么做啊!”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站在风里,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追着沈长青的背影。 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被流犯的队伍吞没,拐过村口的土坡,看不见了。 她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沈芙。 “芙儿。” 沈芙从梁氏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 “祖母。” “流犯不能离开屯村,但你能。”沈老夫人说,“你去一趟采石场。”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祖母,芙儿一个弱女子,如何去得了采石场?” “那地方在离几十里路,没有马车……” “那就去找。”沈老夫人打断她,“叶家不是有马车了吗?” 沈芙的眼神变了。 “可是姐姐……不认我们呀!” 沈老夫人阴鸷神色里也有了垂暮之色。 “那就谈,她要什么,给她!” “她要同沈家断亲啊!” 梁氏的声音高了起来,“母亲,她巴不得我们去求她。” “可是求了之后,日后,她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那就如她所愿。” 沈老夫人阴沉道:“就说,断亲,也要生父同意。” “不去采石场问问,她又怎么知道,文彬同不同意?” 沈芙听懂了。 “祖母,芙儿明白了。” “走吧,回去。”沈老夫人发话道。 沈家几人都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就连汪氏,神色也缓了缓。 国公爷的手段……定能让沈蕴,低头的。 “去采石场,只要沈文斌同意,你们沈家就同我断亲?” 沈蕴不信。 “姐姐,沈家亏欠你诸多,既然断亲是你所求。” 沈芙眼眸暗垂。 “姐姐,那就去趟采石场,见见父亲吧!” 沈蕴心头琢磨了一番。 “好啊。” 沈蕴爽快地应道:“我也正好去瞧瞧。” “沈家这些男丁,过得是什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嗯,别想我出一个子哦,我就是去看落水狗的!” 沈芙也笑了。 “姐姐,或许见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妹妹会同你一道去,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沈蕴嘴角噙着一抹笑。 这么上赶着的打脸的,她怎么能拒绝呢? “随你。” 第七十章 生而不养的父亲吗 “采石场?” 叶长弦愣了一下。 “那里尘土飞扬,都是服劳役的流犯……” 叶长弦说到这,愣了一下。 “你要去看沈家男丁?” “是我想去吗?” 沈蕴一脸无辜,“是沈芙,或者说,是沈家人。” 沈蕴便将沈芙在门前同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可是我不会驾马车呢。” 叶长弦静静看着沈蕴。 “不是说过了吗,我可以永远替你赶车。” 沈蕴笑了,她自然也是要叶长弦一同去的。 “你正好也去物色下人,到时候石羊河改道,不也是要流犯去开凿吗? 叶长弦点头。 “什么时候?” “只要你有空,随时可以。” “那就明日吧!” 沈蕴点头,她才不去跟沈芙说呢。 明日出门,叫一声,就给沈芙一个……出其不意。 翌日早上,叶长弦跟沈蕴用完早饭,便准备出门了。 “等等。” 沈蕴叫住叶长弦。 “你赶车迎着风沙,把皮裘披上吧。” “对,披上,真要受了凉,那是活遭罪。” 叶母也应和道。 叶长弦看了眼沈蕴,最后还是依言进屋披了皮裘。 “我去把马车拉出来。” 叶长弦把马车从后门牵出来,套上辕,检查了一遍车辖和绳索。 沈蕴笑着上了马车,坐在了车辕上。 “外头冷,进马车。” “等下呗。” 马车经过沈家门口,沈蕴便从车辕上跳下。 “砰砰砰!” 这是她在屯村,第一次砸沈家的门。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开了,沈芙站在门内,已经穿戴整齐。 麻布面巾裹着脸,身上是一件厚实的夹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她看见沈蕴站在门口,身后是叶家的青篷马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了下去。 “姐姐来得倒早。” “你不是要去采石场吗?”沈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走不走?” 沈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马车上的叶长弦,没有多问。 她回头朝院子里说了一声“祖母,我去了”,便提着包袱走出来。 沈蕴已经转身回了马车。 沈芙跟着上了车,在车厢另一侧坐下,把包袱搁在膝头。 叶长弦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都坐稳了,抖了一下缰绳。 马车动了。 “姐姐不奇怪,为什么我一打开门就已经装束好了吗?” 沈芙开口,但不等沈蕴回答,自顾说道: “自我去求了姐姐,回家便做好了准备。” “不管姐姐何时登门,我都可以跟你走。” 沈蕴嘴角一扯,不做回应。 出了屯村,过了黄沙镇,路上人烟越来越少。 两边的土地从灰白的盐碱地变成了一片片裸露的碎石坡,坡上寸草不生,风一吹就是漫天的沙土。 沈芙把面巾紧了紧,偏过头,透过车帘缝往外看。 “姐姐,你以前来过采石场吗?” 沈蕴没有睁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沈芙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试探,“你就不怕……见了父亲,会改变心意?” 沈蕴气笑了。 “父亲?他算哪门子的父亲?” “你们沈家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喜欢给自己冠上所谓的身份?” “生而不养,就不算什么父亲!” “姐姐,怪我,都怪我!” 沈芙哽咽了。 “如果我早些知道,让你回沈家,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但是你没有。” 沈蕴直视沈芙。 “沈芙,都是女人,不代表我看不懂你的小心机。” “再给我装腔作势,我会忍不住扇你!” 沈芙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姐姐,你不要打我。” 这话,她的声音高了。 “我会乖乖听话的,你不要再打我了。” 沈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车厢内一阵静谧,马车依旧颠簸着前行。 沈芙……消停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车慢了下来。 叶长弦偏头朝车帘里说了一声:“前面就是采石场了。” 沈蕴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是一片灰白色的山体,被凿得坑坑洼洼。 山脚下搭着几排低矮的棚子,棚顶盖着破旧的毡布,被风吹得猎猎翻动。 棚子外面,几十个流犯弯着腰在搬运石头。 有人搬着石头从坡上下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差役一鞭子抽过去,那人咬着牙站直了,继续走。 尘土扬得漫天都是,空气里全是石粉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沈蕴放下车帘,看向沈芙。 沈芙的脸已经白了。 她的手攥着包袱,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叶长弦把马车停在采石场外围的一处空地上。 差役看见马车,走了过来。 叶长弦递了名帖,说了两句,差役点了点头,朝棚子那边指了一下。 “沈文彬在第三排棚子,最里面那个。” 沈蕴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沈芙还坐在里面,没动。 “你不下来?” 沈芙咬了咬嘴唇,把包袱搁在车座上,慢慢下了车。 她的脚一落地,风就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站定。 “走吧。”沈蕴说,迈步朝棚子走去。 沈芙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看着远处那些弯着腰搬石头的流犯,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 她还没有找到沈文彬,但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沈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芙在后面看什么,也知道沈芙在想什么。 沈文斌病了,昔日的国公爷,现在又黑又瘦,半躺着,不住地咳嗽。 他身边,是沈长青。 两个人凑在一起,跟同辈人似的。 “大伯父,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祖母跟大伯母她们在屯村,过得挺好的。” “你要是撑不下去了,可就享受不到沈芙的福了!” 沈蕴跟沈芙走进棚子的时候,就听到了沈长青这阴阳怪气的话语。 “父亲~”沈芙一见沈文彬,立马几步上前,哭着扑进了沈文彬的怀里。 “芙儿来看你了,芙儿带着姐姐来看你了!” 剧烈咳嗽的沈文彬抬起头来,看到了沈蕴。 “你……是沈蕴?” 同印象中干瘦孱弱的沈蕴不一样。 沈文彬看着神采奕奕的沈蕴,眼睛猛地瞪大。 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好,好,看来蕴儿是真的伺候了贵人,今日……是来接为父离开这鬼地方的吗?” 第七十一章 被气得吐血 “呵~” 沈蕴笑的有些讽刺。 “怎么,沈长青没有告诉你实情吗?” 沈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沈长青。 看着……乖张又偏执。 “大伯父,你没想错,这沈蕴可不就是攀上贵人了。” 沈长青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那是她自己找的,而且,她还要同沈家断亲呢!” “断亲,什么断亲?” 沈文彬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蕴。 “沈蕴,你是我沈文彬的女儿,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同沈家断亲?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又哑又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破了音,喉咙里涌上一阵咳嗽。 他弓着背咳了好几下,沈长青替他拍背,他抬手把沈长青的手挡开了。 “父亲,你别动气,身体要紧。” 沈芙跪在沈文彬脚边,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你别怪姐姐,都是芙儿的错。” “姐姐记恨芙儿占了她十七年的富贵日子,她连母亲也不认了。” “可是芙儿没有办法,祖母年迈,芙儿……只能把安王的玉佩当了。” “可那堪堪,也就二百两。” 沈芙说着,把随身包袱打开。 “父亲,这是母亲亲手烙的饼,母亲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人儿——” 沈芙顿了顿,哽咽道: “如今都能亲手和面烙面饼了。” 沈文彬低头看着沈芙双手捧着的面饼,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那娇贵的妻……国公府夫人啊! “好孩子,难为你了。” 他接过面饼,抬起头来,看向沈蕴。 那眼神又冷又硬,像在看一个欠了债不还的人。 “沈蕴,你听到了?你妹妹把安王给的玉佩都当了,换来沈家的吃食和棉衣。” “你呢,你身为沈家嫡女,你尽到你的责任了没有?” “父亲,算了吧!” 沈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姐姐恨芙儿,芙儿认了。” “芙儿占了姐姐的身份,芙儿欠姐姐的。姐姐要断亲,就让她断吧。” 沈芙转头看了一眼沈蕴。 “芙儿不怨姐姐,芙儿只求父亲不要动气,保重身子。” “你听到没有?你妹妹处处为你着想!” 沈文彬指着沈蕴,手指头都在抖。 “你倒好,连你亲爹都不认,你还有没有心? “沈芙把玉佩当了,是我让她当的?” 沈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 “她占了沈家十七年的荣华富贵,她拿玉佩出来换吃食,是她自己选的路,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你……” “沈文彬。”沈蕴看着他。 她没有叫“父亲”,她叫的是“沈文彬”。 “沈家……养过我一日吗?给过我一口饭吗?” 沈文彬的嘴张了张。 “国公府落难,你们倒想起我来了。” 沈蕴神色认真,并无半分懊恼气愤。 “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我一个农庄上长大的野丫头——” “是怎么让你们沈家觉得我能攀上屯村的大户的。” “就凭沈家嫡女这个身份?” “不过,我也不在乎了,谁管你们怎么想。” “我就是来断亲的!” “你……你这个不孝女!” 沈文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蕴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我生了你!你就该孝敬我!你就该帮衬沈家!这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 沈蕴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 那笑声不高,但在棚子里荡开。 “沈文斌,你们沈家人,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感觉。” “我是来征询你的意见吗?” “不,我是来通知你的。” “你,你……” 沈文斌猛地站了起来,但起伏太大,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沈文斌咳得弓起了身子。 “断亲,你做梦!” 沈蕴后退了几步。 有些欠欠道: “可是,你……能奈我何?” “难道你还当自己……是荣国公吗?” “沈蕴,做人留一线,你就不怕沈家日后……东山再起?” 沈长青扶住了不停咳嗽的沈文彬。 “哦,是吗?” 沈蕴看向沈芙,无所谓般笑了笑。 “那你们就好好捧着沈芙吧!” “等着她所谓的心上人,从京城来捞你们出去。” “姐姐,你不要说了,父亲这么难受,你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 沈蕴回答地干脆。 “流放路上,所有人都坐视着沈牧远从我手里拿走一半口粮给你。” “配军户场地上,赵氏扯着我的手臂,像介绍牲口一样把我推给军户。” “沈家没有养过我,但是欠我,不是你沈芙一个人欠我。” “是整个沈家都欠我的。” 沈蕴脸色凝重,沉静的有些冷酷了。 “我来采石场,就是看看,自私又自以为是的沈家人……” “是怎么过得……生不如死的!” “逆女,逆女……” 沈文彬咳得快要厥过去了。 “姐姐,你不要说了,你是要气死父亲吗?” “沈蕴,你真不怕天打雷劈死吗,大伯父是你的父亲!” 沈芙跟沈长青都开口怒叱。 “我不怕啊!” 沈蕴坦然:“沈家拿捏不了我,不曾养育过,谈什么回哺。” “这亲我是断定了。” “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沈文彬指着沈蕴,怒目圆睁。 “我是你的父亲,只要你活着,我都是你的父亲。” “呵呵呵~” 沈蕴笑了,“那就请你活久些。”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着……命不久矣的样子。” “姐姐,你太毒了!” 沈芙一直是柔弱软语的,但此刻她抹了眼泪,怒视着沈蕴。 “你不就是有了叶长弦当靠山吗?” “可是你如此不孝又恶毒,你能靠他到几时?” “沈蕴同沈家的关系,流放路上我也看在眼里。” 叶长弦一直在外面,里头争吵声他都听入耳。 既然沈芙提到了他了,他自然也要替沈蕴说上几句。 “沈蕴同沈家断亲这事,我也尊重她。” “孝顺不孝顺,也看家中长辈是什么样的。” “不教不养,任由沈蕴被磋磨,又将她置于危险境地。” “这种家人,不要也罢!” “你……” 看到叶长弦的时候,沈文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几分。 工部侍郎,罪魁祸首,如今居然穿着皮裘, 同为流犯,凭什么? “噗~”沈文彬喷出一口老血,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第七十二章 屯村的事,沈家人都知道了 流犯病了或者死了,是无人在意的。 但是叶长弦在,同差役说了声,倒是有人送了盆水过来。 沈芙跪在地上,替沈文彬擦脸。 沈蕴站在棚口,不冷不热地看着。 “呀~父亲的额头好烫!” 沈芙惊呼道:“长青哥哥,父亲是不是发热了?” 沈长青……在啃面饼。 大房的事情,他插了几句嘴,但多少还是有些事不关已的态度。 “大伯父穿得单薄,年纪也大了,感染了风寒也很正常。” “二叔他们呢?” 沈芙焦急道:“为什么就你在这。” “因为我弱啊!” 沈长青冷笑道:“被挑去疏通河道的是我,我回来了,还不能喘口气?” “长青哥哥!” 沈芙不知道沈长青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刺头模样。 可是……要是沈文彬倒下了,这沈家,还有什么盼头? 沈芙看向沈蕴,几步上前,噗通一下跪下。 “姐姐,我求求你,救救父亲吧!” “就算沈家没养过你,可是这也不是他们故意的啊!” 沈蕴后退了几步。 “沈芙,你的膝盖是越来越软了吗?” “姐姐,只要你能救父亲,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沈蕴微微皱眉。 “我……一个泥腿子养大的,能有什么办法。” “不不不,姐姐,你可以求叶长弦的。” “他在凉州面子大,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给父亲请来大夫。” “姐姐,那毕竟是父亲啊!” 沈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声在棚子里回荡。 沈蕴站在棚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沈芙的头顶,落在草铺上的沈文彬身上。 沈文彬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他身上的短褐薄得透光,脚上是一双烂了边的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叶长弦也在外头,未等沈蕴开口,他已经走向差役问话了。 “差役说,最近的大夫在黄沙镇。骑马去请,一来一往,天黑才能到。” 叶长弦走过来说道。 沈蕴看了一眼棚子外面。 日头偏西,风沙渐起。 等大夫到了,沈文彬怕是已经烧糊涂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棚子。 “姐姐!姐姐你不能走啊!”沈芙在身后喊。 “我去看看马车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沈蕴头也不回。 她走到马车边上,背对着棚子,确认四周无人。 然后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攥在手心。 退烧药。 空间里还囤了各类药。 退烧药,也有好几板。 她掰了两粒,包在纸里。 她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一息。 转身走回了棚子里。 “叶长弦,同差役递个话,让沈家的人过来。” “我可以救他,但是我要沈家所有人都见证这事。” “救了他,我同沈家就断亲了!” 叶长弦有些意外,沈蕴……哪来的药? 但是对上沈蕴势在必得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叶长弦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沈蕴、沈芙、沈长青,还有草铺上烧得昏昏沉沉的沈文彬。 沈芙还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蕴。 “姐姐,你……” “别叫我姐姐。”沈蕴靠在棚柱上,把手里那个小纸包攥紧了。 “等沈家人到齐了,再说。” 差役去了小半个时辰。 沈家二爷沈文远、三爷沈文仲。 还有沈长柏、沈长松几个堂兄弟,一个个从采石场的不同角落被叫了过来。 他们比沈文彬年轻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灰扑扑的短褐,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石粉。 “怎么回事?”沈文远皱着眉,拍着身上的灰。 “大哥怎么了?” 沈文仲凑过来看了一眼,见沈文彬烧得不省人事,脸色沉了沉。 沈长柏和沈长松站在后头,没靠近,也没说话。 沈芙看见自家二叔、三叔来了,像是有了主心骨—— 哭着把刚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姐姐说她能救父亲,但要我们所有人都来。” 沈文远看了沈蕴一眼。 他对沈蕴的印象,还是在流放路上。 那时她瘦得脱了形,像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沈蕴,脸颊有了肉,腰板挺直,眼神沉静。 “你能救大哥?”沈文远问。 沈蕴没答,而是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人。 “人都到齐了?” “沈文彬的嫡亲弟弟,嫡亲侄子,都在这了?” 沈文远和沈文仲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长柏站在后头,不耐烦地抱了抱胳膊:“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蕴从棚柱上直起身来。 “我能让沈文彬退烧。” “但我要你们每个人——在场的每个人——给我作证。” “作什么证?”沈文仲皱眉。 “作证我今日救了沈文彬一命。” 沈蕴一字一句道,“然后,我同沈家,再无瓜葛。”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这事,还是等大哥醒了再做定夺。” 沈文远神色沉沉,不愿做这个拍板的人。 “呵~” 沈蕴嗤笑,“让我顶着沈家嫡女,推我出去献祭军户的时候……” “不是你们所有沈家人都默认的吗?” “怎么断亲,一个个就又置身事外了?” “你们不都是沈家的人吗?” “你是沈家嫡女,那是你该做的是。” 三房的沈文仲开口道:“还有,难道你没有配军户?” “要没有的话,你现在这样,可不像是在受苦的。” 沈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沈长青。 眉头微皱,这人……还在那吃饼。 “看来,沈长青是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如你们沈家所愿,替你们沈家去迎合军户,寻求庇护。” “我自己寻得出路,与沈家无关。” “不过……” “姐姐,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沈芙高声打断了沈蕴的话。 “你赶紧给父亲药啊!” “你教我做事?” 沈蕴眉眼一沉,很是不悦。 “沈老夫人用了人情,让沈家妇人免了劳役,还有了一套屯屋栖身。” “但是沈萱跟沈萤,可都是配了军户的。” “不过……沈芙……幸免于难哦!” “什么?” 沈家人都震惊出声。 “我家萱儿才十六岁。” “我家萤儿才十五岁。” 沈文远跟沈文仲更是震惊又气愤。 “长青,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沈文仲更是斥责自己儿子。 “说了,又能如何?你们都自身难保,谁能救得了她们?” 沈文青凉凉道:“反正我是帮不了。” 沈蕴不与他们废话。 直接走到沈文彬身前。 “把他的嘴给我撬开。” 这话她是对沈长青说的。 “还是说,你想他……死?” 第七十三章 断亲血书 沈长青咽下最后一口米饼。 神色还是欠欠的。 他有些不太乐意地撬开了沈文彬的嘴。 把沈蕴给的药递了过去。 “我的药也不是灵丹妙药,能够立马让他生龙活虎的。” 看着药进了沈文彬的身体,沈蕴缓缓开口道。 “一炷香后,他就会有反应,但是……后续还是要给药的。” 沈蕴沉静道:“所以……断亲的事情,大家都来做个见证吧!” 她又提及这事,沈文远跟沈文仲,脸色都有些难看。 但是所有人,都看着沈文彬。 什么药……能一炷香就起效? 沈蕴退开几步,没有同沈家几人站在一起。 她感受到沈家同辈年轻人,都在偷偷打量自己。 “芙儿,你来说,沈家女眷在屯村,到底怎么样?” 沈文远打破了沉静,盯着沈芙,开口问道。 沈芙眉眼暗了暗,随即看了一眼沈蕴, “姐姐,你真要我说吗?” “呵,沈芙,你说啊,话从我口里说出来,就不是你们想听的样子了。” 沈芙咬了咬唇,犹犹豫豫道: “二婶……病了。” “什么,我娘怎么了?” 开口的是赵氏的两个儿子,沈长柏跟沈长松。 沈芙又看了眼沈蕴。 “这事……同姐姐有关。” “呵~”沈蕴有些无语地轻笑了一声。 “沈芙,你不用支支吾吾的,我来说。” “赵氏受人挑唆,想要杀了我,然后把沈萱送给叶长弦。” “我又不是死的,能让她得逞?” “但是姐姐,你也不能将二婶伤成那样啊!” 沈芙语气难过:“自那后,二婶身子就每况愈下,每日药汤不断。” “最近又冷,二婶天天见风就咳。” “我与母亲求了你多少次,我都给你跪下了。” 沈芙落泪了。 声音带颤,一字一句道: “你一句话,长青哥哥就能留在屯村。” “只要你说一句,两位叔叔,还有几位堂兄堂弟,都能换个地方。” “二婶……就是想要你服个软啊!怎么会真的害你。” 沈芙的话音落下,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长柏第一个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沈蕴,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把我娘伤了?” “她差点要了我的命。”沈蕴没有退,看着他。 “我娘要你的命?我娘一个妇人,能要你的命?”沈长柏声音粗哑。 “我也是个弱女子,又怎么伤到赵氏?” 沈蕴平静说道。 “姐姐,你不要再不承认了。” “二婶肩头那个伤,就连大夫见了都变了脸色。” “你怎么伤的她,你敢对着沈家各位,说个明白吗?” 沈蕴眼神冷冷地扫过所有盯着她的沈家人。 “赵氏想杀我,我反抗,仅此而已。” “你这个……”沈长柏说着就要对沈蕴动手。 “长柏,退下!”沈文远喝了一声。 “芙儿,你继续说。” 沈文远看沈蕴的眼神,也是带着狠意。 “姐姐是好命,得了叶长弦庇护,出行有了马车,穿戴也是皮裘。” 沈芙哽咽:“可是,你看看,大伯父还昏迷着,沈家男丁在这采石场服苦役。” “姐姐,你就没有半点的心虚吗?” “明明……你能改变这一切的。” “啪,啪,啪~”沈蕴鼓起掌来。 她冲沈芙挑衅地笑了。 “好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可是……我为什么要替沈家出头?” “沈家给了我什么?” “既然沈家把荣华富贵给了你沈芙?” “把所有的希望也给了你沈芙。” “沈家……自然也等你拯救了。” 沈蕴环顾一圈,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沈家……好像……赌输了呢!” “沈蕴你找……”沈长柏第一个发作,一副要对沈蕴动手的架势。 “咳咳~”昏迷的沈文彬醒了,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哥~”沈文远几步上前。 “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沈文彬烧的有些头晕目眩,他打了个哆嗦,此刻,却好像……脑子舒坦了些。 “醒了,正好,之前的事情继续。” 沈蕴对沈家人早就失望,今日更是大开眼界。 一群……永远不知道靠自己的废物。 “沈文彬,是我的药,让你暂时退了热,但是会复热。” “如果还想要退热的药,那就断亲!” “不孝女,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沈蕴有些烦了。 “沈文彬,你知道自己这身体,继续高热会怎么样吗?” “采石场可没有大夫帮你开药,用你的命,换一颗神药。” 沈蕴顿了顿,看向全场。 “换我沈蕴同你沈文彬,断亲。” 沈文彬没有立刻答。 他靠在草铺上,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他看了沈蕴一会儿,又看了沈芙一眼。 “芙儿。” 沈芙上前一步:“父亲。” “安王那边……可有消息了?”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女儿……一直在等。”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便是回信……也得数月。” “那你可有把握?” 沈芙紧咬着后槽牙,她不能说安王已经娶妻,她不能! 她重重点头:“沈家对芙儿有养育之恩,再造之恩,芙儿绝不会背弃沈家。” 沈文彬盯着沈芙,“好,不愧是沈家的女儿!” 继而,沈文彬又看向沈蕴。 “不孝女,如你所愿,沈家日后东山再起,也与你无关。” “我不曾享受过半分沈家优待,自然也不想日后攀附。” 沈蕴凉凉道:“空口无凭,我要你写下血书!” “你敢?” 对上沈文彬突然瞪大的怒眼,沈蕴笑得有些不以为然。 “反正你刚吐过血,再吐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 沈文彬怒指沈蕴,气得喉头一腥,真的又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沈蕴……直接扯下身上的布料,递了过去。 “写吧。” 沈文彬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张老脸更是涨得通红。 他一把拿过衣布,果断写下断亲二字。 “药呢?” 沈蕴接过,也不嫌恶心了。 “药给你,那就祝你活得长长久久。” 眼神略过沈芙,她轻笑出声。 “走咯,总算不虚此行。” 第七十四章 她一点都不像沈蕴 沈芙只能跟沈蕴一起走。 她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要是那么舍不得,你留下?” 沈蕴心情大好,开口调侃。 “姐姐……” “停,我与沈文彬都断亲了,以后别再这么叫我。” “说得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走在前头的叶长弦,轻笑了一声。 沈蕴这嘴,毒的很啊! “不管怎样,在我心里,你都是姐姐。” 沈芙语气委屈:“要不是我,姐姐也不会受十七年的苦。” 沈蕴白了沈芙一眼,沈家人都没在。 沈芙装给谁看哦! 回去的马车里,沈芙一脸伤感。 沈蕴则是神色轻松,像是卸掉了肩上的重担一样。 “沈蕴,祖母不会接受的。” “我管你们接不接受。” 沈蕴毫不在意。 沈芙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眼神落在沈蕴带着笑意的脸上。 “沈蕴,你觉得你自己能一直好运吗?” “你一个流犯,在凉州,能长久待下去吗?” “便是叶长弦娶了你,你一个没有母族势力做依靠,若他负你……” “沈芙,沈家给你灌输的教养,就是这样的吗?” 沈蕴收敛了笑意。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觉得女人,就必须要依靠某个人吗?” “我日后怎样,都不需要你费心。” “而且,我一定会走得更远,过得更好。” “但……同沈家无关。” 沈芙没有再接话。 她静静看了沈蕴片刻,就挪开了眼去。 沈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 眉眼舒展,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像是刚卸下一副戴了十七年的枷锁,骨头都轻了。 沈芙又看了沈蕴一眼。 神色复杂了几分。 她不喜欢沈蕴,一个泥腿子养大的沈家真千金。 能有几分能耐? 所以她看着沈蕴被辜负,被磋磨。 看着沈家人算计沈蕴,看着她被推出去配军户。 可是……什么时候沈蕴……变了? 流放路上,那个唯唯诺诺,渴望被沈家人接纳认可的沈蕴…… 什么时候变了? 她凭什么,能够过得这么自在? 就因为攀上叶长弦吗? 嫉妒在沈芙心里蔓延,她无法接受,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沈蕴…… 过得比她好! 她要是毁了沈蕴的脸…… 恶念胆生,沈芙握上了自己的发簪。 但,又放了下来。 木簪子……一点都不锋利的。 “怎么,看我不顺眼,想害死我?” 沈蕴猛地睁眼。 就算沈芙的杀机一瞬而过,她还是感觉到了。 “姐姐……” 沈芙也是瞬间变脸。 “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想害你?” “呵~”沈蕴没有同沈芙争辩。 心里记上了。 马车在路上颠簸,沈蕴不再同沈芙说什么。 “快要到屯村了。” 叶长弦声音传来的时候,沈蕴掀起窗帘,看了出去。 屯村外那片田地,灰白色的盐碱泛在土皮上,像一层薄霜。 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土皮翻卷着,像干死的树皮。 这片地,比石头山那边还严重。 沈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心里在盘算。 石头山那一块算是试验田,只要明年开春,能种下苜蓿,田菁。 便是她的方法是对的。 但屯村外面这大片大片的盐碱地,她吃不下。 她原本就计划,把提炼细盐的法子,卖给刘家。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就看刘老夫人,接不接了。 若是把炼盐法子献给刺史,那她私炼细盐的事情,岂不是瞒不住了? 她不能保证,官府不会秋后算账。 也不能确定,凉州刺史,会私自炼盐,不告知朝廷。 这事……她得同叶长弦商量下。 马车拐进屯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颠了一下。 沈蕴放下车帘,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沈芙坐在车厢另一侧,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着沈蕴闭目养神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断亲书,沈家不会认的。祖母不会认的。 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 “下车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再无瓜葛。” 沈芙下了马车,回头看着沈蕴。 “姐姐,在我这,你永远是沈家人。” 沈蕴不做回应,她当沈芙放屁。 回到叶家,叶母已经在做晚饭了。 沈蕴想要去帮忙,就被叶母挡了出来。 “去去去,外面待着,坐马车不累吗,都能把人颠散架。” 沈蕴莞尔,叶母怎么这么可爱啊! 叶长弦把马车停好进屋。 听到叶母的话,便也开口道: “沈蕴,先喝口水吧。” “叶长弦,我与沈家的事情,你不问吗?” “沈家亏欠你诸多,你与他们断亲,也是情理之中。” “嗯,但是沈芙的话你也听到了。” 沈蕴点头,“她们胡搅蛮缠怎么办。” “你想怎样都可以。” 叶长弦笑道,“沈蕴,你不是只有一个人的。” “你还有我。” 沈蕴看着叶长弦,噗嗤一声笑了。 沈家院子里,沈老夫人坐在堂屋的小杌子上,木杖横在膝头。 梁氏站在旁边,赵氏靠在灶房门口,汪氏缩在角落里。 沈芙推开院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芙儿,怎么样?”沈老夫人开口。 沈芙的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在沈老夫人面前。 “祖母,父亲……写了断亲书。” “什么?” 沈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木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父亲高烧不退,姐姐拿了药,说……说要断亲,才给药。” 沈芙的声音发颤:“父亲为了活命,就……就写了。” “逆子!”沈老夫人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枯瘦的手掌震得发麻。 “他怎么能写?那是沈家的血脉,他说断就断?” “祖母,姐姐逼的……”沈芙哭着说: “姐姐说,如果父亲不写,她就不给药。父亲烧得糊涂了,他……” “糊涂?”沈老夫人打断了沈芙,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气。 “糊涂就能写断亲书?沈文彬,他是国公爷,他怎么能……”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采石场,高热不止…… 他又能怎样啊! “好奸诈的沈蕴,好毒的沈蕴。” “不是国公府养大的,竟养成她如此自私狠毒的性子。” “可是我不认!” “她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她这不是君子之道!” 沈老夫人气得大骂沈蕴。 骂完之后,她才看向沈芙。 “你父亲服了药……可好了?” “服下姐姐给的药,父亲在一炷香内就清醒了。” 沈芙哽咽道:“祖母,姐姐到底哪来的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灵的药?” “好啊,当初伤我那么重,害我高热不止,她怎么不给药?” 赵氏怒叱,“芙儿,你可有将沈蕴害我的事情告知你二叔?” “二叔知道了,长柏和长松哥哥也知道,他们都想要跟沈蕴拼命呢!” 沈芙像是哭的背过气,大大吸了口气: “祖母,姐姐身怀神药,这事……不对劲啊!” “她好像……根本就不像是庄子上长大的一样。” “她……是不是……中邪了。” “还是说……什么孤魂野鬼,占了她的身?” 第七十五章 屯村其他的盐碱她吃不下 沈老夫人脸色阴沉,眼神在沈芙脸上盯了好一会儿。 中邪,无稽之谈。 她活了大半辈子,不信鬼神。 沈蕴一直都在眼皮子底下,流放路上,是个什么样,她也很清楚。 与其说是中邪,还不如说是被轻贱到底,开始反抗了。 毕竟……是泥腿子养大,毫无教养规矩之人。 “是啊,中邪了。” 沈老夫人呼出一口浊气,重重说道。 梁氏、赵氏,还有汪氏都屏住了呼吸,齐刷刷看向了沈老夫人。 “要不是中邪,我好好的沈家孙女,怎么可能不认亲人?” “怎么可能逼着重病父亲写下断亲血书。” “我沈家,怎么会有这种黑心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母亲,可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梁氏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妇人之见!”沈老夫人沉哼一声。 “此事,自然不能明着指证,待我好好想想。” “沈蕴想同沈家断亲……绝不可能!” 沈芙看着沈老夫人,心里一阵发凉。 往日端庄慈爱的沈老夫人,此刻神色阴鸷。 她随口胡诌的话……竟成了老刺向沈蕴的刀…… 翌日早上,沈蕴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 “屯村外面的盐碱地。” 沈蕴一手托着晒,一手搅着碗里的粥。 “石头山那一片,因为有井,整片地浇灌之后,得以翻新。 “开春种下苜蓿和田菁,等入夏又把草根全部翻进土里滋养。” “这般几轮,就能养出好的土地了。” “可是……” 她看向叶长弦,“屯村这样的盐碱地,还有很多。” “我一个人……吃不下。”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把炼盐的法子交出去。” 沈蕴咬了咬牙,“你说,我交给谁?” 叶长弦静静看着沈蕴。 微微笑了笑。 “沈蕴,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或者,你心里其实有决断了对吗?”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沈蕴好奇,“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第一个想法让你满意的话,就不会有第二个。” “既然第一个不满意,那自然是选择第二个。”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说道: “的确,我也想过要把炼盐法子献给官府。” “但是……岂不是自打脸面,那我之前炼盐,卖给刘家,不都……” “那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叶长弦点了点头。 “你考虑的很对。” “如果刺史想用这个法子造福凉州,他就不会算账——因为他需要你。” “如果他想把这个法子报上去邀功,那他就会先把你按下来——因为你是私炼盐的人,你是他的把柄。” “人心,是这世上最难预测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所以……我想卖给刘家。” 沈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刘家财大气粗,也能出的起价钱。” 叶长弦点了点头:“我想,你还想要跟随刘家的商队去关外吧!” 沈蕴被说破心思般挠了挠头: “那个……以后再说。” “钱……要慢慢赚的。” “那就同刘家好好谈一谈。” 叶长弦眼角含笑,对于沈蕴的决定,他不干预。 “叶长弦,我以为,你会想要凉州富起来的。” 叶长弦摇了摇头: “官府的钱,来自赋税。” “刘家赚的越多,交的赋税也越多。” “而用赋税来改善百姓生计,才是为官者该做的。” “贩卖私盐赚的钱,是进了个人口袋,还是哪里……就不一定了。” 沈蕴点了点头,叶长弦的话……很有道理。 当权者一旦有了钱,就不知道还能不能保留初心了。 “砰砰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在院子里喂鸡的叶母上前应了门。 来的是沈萤,她拘束着同叶母问好。 “找沈蕴的吧!” 叶母和气道:“沈蕴,大壮媳妇找你。” 沈蕴应声走了出来。 “大姐姐。” 沈萤看到沈蕴,立马上前。 “石头山的活都干完了吗?” “真的没有活可以干吗?外头还有那么多的白霜,你要的话,我可以一直刮的。” 屯村的盐碱土,是刮不完的。 因为缺水,就算表层刮了,还会源源不断生出来。 不是她不需要盐碱。 是打着整治屯村土地的旗号,只收刮盐碱,没用啊! “石头山一带的地,都翻整了,也埋了牛粪料。” 沈蕴解释道:“还从井里引水上来,做了沟渠——” “可是村里其他地方,没办法浇灌,河道……一直没有水啊!” 沈萤神色纠结。 她不出来做事,就得在钱家做事。 钱老婆子阴阳怪气,钱大壮又总是对她动手动脚…… “大姐姐,那日后呢?” 沈蕴要去凉州的事情,除了叶母知道,村里无人知晓。 看到沈萤这样……她突然萌生一个带沈萤一起的念头。 只是…… “沈萤,我与沈家,断亲了!” 沈蕴平静说道:“日后,你也别叫我大姐姐了。” “怎么会?” 沈萤愕然,随即摇头:“这怎么可能。” “沈家……怎么可能放过你?” 沈蕴笑了笑:“我去了一趟采石场,见了沈文彬。” “嗯,也见了你的父亲。” “他们还一直以为我会像他们预想中一样,替沈家出头。” 沈萤瞪大了眼睛:“我哥哥……回去……什么都没说吗?” “嗯,他什么都没说,他……性子有些扭曲,可能怨天怨地怨这世道吧!” “沈萤,沈文彬给我写了断亲血书。” 沈蕴正色道:“不管沈家认不认,至少在我这里,我与沈家再无瓜葛!” “明年叶长弦要前往凉州城做事,我会同他一起走。” 沈萤的脸色,顿时白了一层。 沈蕴走了,那她怎么办? “你手脚灵活,脑子也活,我想带上你!” “可是,我怎么才能带上你?” 沈萤冷掉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但又随即暗了几分。 “流犯不得随意离开流放地。” “我又是钱大壮的媳妇,我怎么才能跟你走?” 沈蕴也没有想到办法。 “沈萤,你先回去,这是,谁都别说。” 沈萤点了点头。 “大姐姐,不管你跟沈家怎样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大姐姐。” “我一直……都在看向你!” 沈蕴又愣住,随即笑了。 “我,平平无奇,只是想要过得好些而已。” “大姐姐,那也是我想要的,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过得好些。” 沈萤望着沈蕴,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第七十六章 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沈萤不能跟你走。” 叶长弦听完沈蕴的话,神色凝重。 “有些规矩,不能乱。” 沈蕴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但是……事在人为。” “大不了,把钱大壮也带上。”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茶碗搁在面前,没有喝。 “流犯的管束,比你想象中严得多。” “每个流犯的去留、生死,屯村里正那里都有一本册子,写得清清楚楚。” “谁在屯村,谁去了采石场,谁配了军户,谁病死了——一笔一笔,报到凉州卫。” 他顿了顿。 “沈萤是配了军户的人,她的名字在钱家的户册上。她走一步,都得里正点头。” 沈蕴抿了抿唇。 “那就让里正点头。” “里正凭什么点头?” “凭河道改道需要人手。”沈蕴说。 “河道改道不是挖一口井,得征用青壮男。” “钱大壮是军户,但他现在在屯村,没被军中征召。修河道是刺史府定的工事,征调屯村青壮去帮忙,名正言顺。” 叶长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沈蕴继续说下去:“钱大壮去了河道,沈萤是他媳妇,跟着去——不是名正言顺的?” “至于到了凉州城,沈萤是跟着钱大壮,还是跟着我,不都能安排吗?” “而且,我就算是开了铺子,也肯定是需要人手的。” 叶长弦抬起头看她。 “你想过没有,钱大壮这个人,愿不愿意去河道?”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沈蕴说,“在屯村,他靠给人干零活混日子。河道那边有工钱,有口粮,比他在屯村挣得多。钱老婆子会算这笔账。” 叶长弦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你等我。” “石羊河改道之事,也要等凉州城那边的公文。” “到时候征用人手的调令也会到的。” “我就知道,没什么事能难道你!” 沈蕴兴奋道:“叶长弦,你老厉害了!” 叶长弦愣了一下,眼神微微沉了沉。 “沈蕴,不要随便夸人。” “可是你就是很厉害啊!” 沈蕴眼里闪着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 几乎,能看到叶长弦那低垂的长睫毛。 “嗯哼~”叶长弦的声音哑了几分。 “坐好,好好说话。”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些。 “我去看下伯母在干什么。” 她心跳又快了一些。 叶长弦的眼睫毛……好长啊! 看着沈蕴快去走开,叶长弦低声笑了笑。 目光……也是自主地追随着沈蕴,直到她进了厨房…… 沈萤从叶家走出去,没几步,就被汪氏撞见了。 又更像是被守株待兔般逮到了。 “萤儿,你现在,都不打算见一见娘了吗?” 沈萤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着汪氏从巷子拐角处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 她叫了一声,不冷不热。 汪氏快步走过来,想拉沈萤的手。 沈萤往后退了一步,汪氏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 “萤儿,娘知道你还怨娘。” 汪氏把手收回去,声音发颤,“可娘是真的没办法。” “你祖母不给娘说话的机会,你大伯母当家,二伯母又病着……” “娘,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你站在这,是真的要见我,还是知道我去找了大姐姐——” 沈萤微眯了眼:“想从我这里,套话?” 汪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萤看见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沈家人每次要她做什么的时候,眼神都是这样的。 “祖母让你来套我的话?” “不是!”汪氏急着否认,声音却低了半截。 “娘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沈蕴最近在做什么。” “她告诉我,她已经同沈家断亲了。 “所以,她做什么,与你们何干?” 沈萤眼角扫视四周,就想看看,谁会躲在阴暗口偷窥。 “话不能这么说的,她是趁你大伯父病重之际要挟的。” 汪氏弱弱道:“萤儿,你不觉得……沈蕴……不像沈蕴了吗?” 沈萤眉头拧起,有些气恼:“你们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任谁被亲爹娘算计,所有人偏爱假千金,都会不一样的吧!” “娘,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沈萤嗤笑:“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但是……你们一定会失败的。” “萤儿!”汪氏的声音高了几分。 “你想想你哥哥,想想你父亲啊!” 汪氏的语气里有几分哀怨。 “沈蕴攀上了叶长弦,那对沈家来说,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叶长弦能安置流犯,萤儿,你难道不想跟哥哥跟你爹在一起吗?” 沈萤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怎么在一起?在一起吃苦吗?” “在一起就能改变流犯的身份,就能改变我是钱大壮女人的身份吗?” 沈萤微微抬起下巴,此刻的下颚骨显得那么地倔强。 “为什么,你们就是学不会朝前看。” “改变不了的事情,为什么不接受!” “萤儿,你要我怎么接受?” 汪氏哭了,“我看着自己女儿被配军户,没有办法阻拦。” “我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折磨地不成人样,更没有办法救他!” “你要我怎么接受啊!” 沈萤看着捂着脸哭的汪氏。 眼底也流露出一丝的悲哀。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娘,你的绣工不错,你可以替人缝补衣服,别人打补丁,你可以绣上花样。” “还有大伯母,二伯母,也都是世家精心教养的贵女。” “没有理由,我都能赚到钱,她们不能。” 沈萤深吸了口气:“我不像你们,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努力过上好日子的。” “萤儿!” 看着沈萤决绝的离开,汪氏捂着胸口,哭得更盛了。 沈芙,从沈家门后走出。 扶住哭的不能自己的汪氏。 “三婶,你瞧,谁说沈蕴身上没有脏东西呢?” “跟她走的近的人,也越发同她想象了。” “萤儿妹妹以前,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第七十七章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大姐姐以前啊,那真的是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呢!” “她几乎都不会大声说话,看到谁,都会软软的笑一笑。”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变了。” “就跟戏文里说的那样,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上身,性情大变啊!” 沈芙在村头的井边,同村妇们说话。 像是随意般说起,又带着叹息跟无奈,最后,她提了半桶水,走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我听着怎么在说叶家那位……中邪了?” “这事……外人说不来的,她们沈家的事……啧啧……” 闲话是传开了,但没有起什么风浪。 村里人更关心的是石头山那边什么时候再招人,叶家的马车能不能借来用一用。 沈芙的“中邪”之说,传了两天,便没人再提。 沈芙自己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天后,汪氏揣着一方绣帕出了门。 她没有去石头山,也没有去河道,她挨家挨户地问,谁家要缝补的活计。 “大姐,你这衣裳口子,我替你缝上,不耽误你穿的。” “婶子,家里的旧衣有要补的吗?我绣工还过得去。” 汪氏以前是国公府三房的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拿着一方绣帕站在人家门口,问得小心,答得也小心。 有人愿意给她活,有人把她打发走了。 汪氏没恼,一家一家地问下去。 “老婶子,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能请道长的?” “请道长做什么?” “我想给孩子们祈个福。” 汪氏顿了顿,“我儿在采石场,我女儿……萤儿……我总想着,给他们求个平安。” 村妇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指了个方向: “镇子西边有个道观,听说灵验,但请道长上门,得花不少银子。” 汪氏道了谢,把话记下了。 她没接到几笔缝补的活,银子的事,得再想办法。 但她替沈芙把话带到了。 沈家院子里,沈芙正蹲在灶前烧水。 汪氏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婶,问到了?” “问到了,镇西有家道观。” 沈芙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烧火。 “剩下的事情,就等时机了……” 过了几日,刘家的马车又进了屯村。 还是廖管事,还是那个时辰,只是这次,沈蕴没有把盐交出去就完事。 “廖管事,这一批盐之后,石头山的存货就交清了。” 沈蕴把最后一袋盐搁在桌上,“我想见一见刘老夫人。” 廖管事看了她一眼。 “石头山的盐没了,但是屯村的还有。” “沈姑娘是不打算继续炼盐了吗?” “便是就此事想与老夫人详谈。” 廖管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答。 “我会把话带到。” “会有人将口信送来。” “多谢。” 刘家马车离开后,叶长弦从屋里走出来。 “沈蕴,若是到了刘老夫人面前,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真舍得?” “舍得。”沈蕴说,“留在手里也是浪费。” “屯村这么大的盐碱地,光靠我一个人,一辈子也吃不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哪天,我会炼盐的风声传出去,找我的人,不一定就是刘家了。” “你比我想的,还要干脆利落。” 叶长弦眼中有着赞许。 沈蕴目光悠悠,看向门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盐而已,她空间里,还有糖呢! 那可是比盐还要来的贵的东西呢! 可惜凉州城没有甘蔗,否则,她大抵也要来做糖的。 “气死我了,一群长舌妇,死了都要下拔舌地狱!” 叶母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外面摘回来的干菜。 抛给鸡吃。 “沈蕴,你知道外头那帮人现在都怎么说你吗?” 沈蕴诧异:“说什么?” “说你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说你性情大变是中了邪!” 叶母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话是谁传出来的?还不是沈家那帮烂了心肝的!” 叶长弦眉头微皱:“村里人信了?” “信什么信!信她个鬼!”叶母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又高了几分。 “一个个都是闲的,过年的粮都备好了?” “石头山没货了,闲的嘴皮子开始倒操心起人家身上有没有邪祟了。” “沈家那一窝子,死了都得下地狱,阎王爷要是要他们,都得嫌脏!” 她骂完,喘了口气,这才回过头来看沈蕴。 “你也别不当回事。” 沈蕴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伯母,我听着呢。” “你听着就好。”叶母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但眼神很厉。 “沈家这些人,最是阴毒。” “今天说你这不洁,明天说你不孝。” “但是,中邪这事,更严重。” “世人会忌讳的。” 叶长弦的神色沉了下来。 “娘说得对,这事不能轻轻放下。” “不用你提醒。”叶母横了他一眼,又转向沈蕴。 “沈蕴,伯母岁数比你大,见的阴招比你多。” “这帮人从来不会跟你正面对上,他们只会躲在背后,一点一点给你身上泼脏水。” “等他们把闲话堆到人心里去了,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叶长弦沉静开口: “必须在她们把这事咬定之前,我们做出反击。” “可是中邪……这种事情要怎么泼脏水?” 沈蕴见叶母跟叶长弦如此凝重,不由好奇:“用黑狗血泼我吗?” “我听说,那汪氏,打探道观了。” 叶母低声道:“这事……真要被道士找上门,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那就先一步找人。” 叶长弦当即说道:“我去找人。” “找谁?” 叶母立马问道。 “自然是说出来话,大家都能信的人。” 叶长弦说完,就大步朝外走去。 沈蕴不解地看向叶母。 “伯母,什么人,你知道吗?” 叶母的神色缓了很多,人也冷静了下来。 嘴角更是噙着一抹笑。 “哦,那人啊,那人出马,这事就稳妥了。” 沈蕴困惑,这凉州,有如此高人? 第七十八章 她天富贵命 那道士来的时候,是正午。 屯村的冬日,日头本就短,正午也不过是灰蒙蒙的。 可那道士一出现,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全都直起了腰。 “这不是青云观的紫云道人吗?” “来接他的是……沈家的妇人。” 沈老夫人亲自来接应紫云道人。 梁氏扶着她的手臂,赵氏跟汪氏跟在后面,沈芙走在最后,面上仍罩着麻布。 “道长辛苦了。” 沈老夫人微微躬身,“老身恭候多时了。” “就是你们请老道来做法事的,闲话少说,过去吧!” 沈老夫人也不说话,做了一个请势。 直接往住的宅子里走去。 村里人远远地看着,但还是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 “主家流年不利,那是家中人撞了邪祟。” 紫云道人在沈家转悠了一圈后,手里的罗盘便像是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家中所有人,可都在此?” “还有位孙女,住在前头。” 沈老夫人应道:“道长,那家里这些人……” “不是你们。” 罗盘飞快转着,最后,突然停住,指向一个方向。 紫云道长立马循着罗盘指向,出了沈家,直往……叶家走去。 沈家几人立马跟上。 “邪祟附身之人……就在此处!” 紫云道人手里的罗盘,稳稳地指向叶家大门。 门……开了。 门后,站着叶长弦。 他平静看着紫云道人,顺带扫了一眼沈家几人,以及巷口出现的三三两两村民。 “有事?” “贫道青云观紫云道人。” “受沈家所托替沈家做法算运势。” “贫僧掐指一算,沈家后辈,有一女,撞了邪祟。” “累及家人,待贫僧替她拔出邪祟……” “沈家的人,与我何干?” 叶长弦神色森冷,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上前一步,站在紫云道人身侧。 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阴沉。 “叶长弦,话不能这么说。” “沈蕴是我沈家的血脉,她如今性情大变,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我沈家请道长来,是为她好。”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让巷口围过来的村民都听得见。 “她中了邪祟,才做出断亲这种事。” “等她身上的东西拔干净了,我沈家还是认这个孙女的。大度些,不与她计较。” “是啊,叶公子,我们也是好意。” 沈芙跟在后面,声音柔柔的:“姐姐变成这样,我们心里也难受。”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像看地上的一块石头。 沈芙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叶长弦,让道长进去吧。” 沈老夫人又说了一遍,“若真有什么不干净的,耽误了,害的是沈蕴自己。” 巷口的村民已经围了十来个人,交头接耳。 有人探头往叶家院子里看,有人盯着紫云道人手里的罗盘。 叶长弦偏头看了一眼那些人。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去。” 沈老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朝紫云道人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跨进了叶家门槛。 梁氏扶着她的手臂,赵氏、汪氏跟在后面,沈芙走在最后。 这是她们第一次……进叶家的大门。 紫云道人提着罗盘,跟在沈家人后面进了院子。 围观村民也挤进来几个,站在院墙边上看热闹。 叶家院子里很安静。 叶母站在灶房门口,脸色沉沉地看着这群人进来,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沈家人,落在叶长弦脸上。 叶长弦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叶母便没有动。 沈蕴坐在院子当中的矮凳上。 她面前站着一个老道。 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他没有拿罗盘,没有拿法器,只是站在沈蕴面前,像在跟她说话。 沈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老道的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了什么。 紫云道人一进院子,脚步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老道身上,脸色骤变。 罗盘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慌忙抓住。 “师……师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夫人回头看了紫云道人一眼:“道长,怎么了?” 紫云道人没有理她。 他提着罗盘快步走上前,在那老道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 “师父,您怎么在这里?” 老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紫云啊,来瞧瞧,这位施主是不是福泽深厚?” “这谁要是能与这位施主结缘,那便是福运将至啊!” “老道与长弦多年未见,今日前来,就发现叶家上空紫气氤氲。” “瞧瞧,这院子,前院养了鸡,后院养了马。” “再看长弦,可不就是否极泰来,福星高照吗?” 紫云道人张张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对了,紫云,你来叶家做什么?” “弟子,弟子是来信众家里做法事的。” “长弦,你请了紫云做法事吗?” “老道长,您都在,晚辈怎么可能还请别人呢?” 叶长弦笑了,“原来紫云道长是你的弟子啊。” “他说我叶家进了邪祟,紫云道长,邪祟在哪里啊?” “就是她!”沈老夫人大声道,指着沈蕴。 “她就是我沈家那个不孝孙女,她趁她父亲重病时,拿药要挟。” 沈老夫人神色阴狠:“她要她父亲,用血写下断亲书。” “试下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恶毒之人?” “但……老身想着,沈家女儿,断然不会这般,定时……邪祟附身了!” “紫云,你觉得是这样吗?” 老道人看着紫云真人,声音沉了沉。 “师父,弟子,弟子……” 紫云道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上下打量着沈蕴面相,神色又困惑了几分。 “这位女施主的命格……弟子……看不透。” “你道行不够,自然看不透。” 老道人呵斥道。 ““沈蕴小友,那是天生的富贵命格。” “紫微坐命,天府在田宅,本是一生衣食无忧、荫及族亲的运势。” “但……”老道人顿了顿,目光从沈蕴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沈家众人。 “她的命宫里,压着三道煞。” “一道,是血脉之煞。生而不养,亲缘寡薄。” 沈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二道,是鸠占之煞。旁人占了她的命格,食她的福禄,受她的庇佑,以他人之运养己身,令她本命黯淡。” 沈芙的手指在袖口里僵住了。 “三道,是反噬之煞。” 老道人看向沈家女眷几人,声音平平: “受她命格荫蔽之人,不知感恩,反噬其主。” “此为最毒之煞。” 第七十九章 沈家的不幸日后都会落到你身上 “不可能,绝不可能!” 沈老夫人站立不稳,差一点直接萎靡在地。 就连扶着她的梁氏,身子都有些发抖。 “怎么不可能!” 叶长弦高声道,他要外头的人都听到。 “我回凉州的时候,家里是什么光景,街坊都该知道。” “但是,沈蕴来了,我叶家……也好起来了。” “就连村子里,想想多少人,是她来了之后,吃到了白米饭。” “又是多少人,手头有了钱。” “就连石头山的井,多少年,村里都打不出第二口井,可是石头山的井……出水了!” 叶长弦的话,让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也都开始嘀咕起来。 “没错,我儿子回来的时候,皮包骨啊!” 叶母也走上前,她声音响亮,脸上还带着骄傲。 “可是你们现在看看,那叫一个样貌堂堂,玉树临风。” “还有我在村里,过了多少年的清贫日子。” “你们瞧瞧,我这棉衣……都是沈蕴带来的。” “贫道,贫道学艺不精,看走眼了!” 紫云道人重重开口:“沈家这运势不济,是自行有亏。” “与这个沈蕴姑娘无关。” “贫道汗颜,得罪得罪。” “师父,弟子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紫云道人溜了,步下生风,走的飞快。 沈蕴从老道人身后走出。 直接走到了沈老夫人面前。 “你们……满意了吗?”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汗。 她刚才差点摔倒,现在站得也不算稳。 但她的脊背还撑着,还在撑着她那副国公府老夫人的架子。 “沈蕴,你休得得意。” “你改变不了自己的出生,你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 沈蕴笑了。 “老夫人,你是忘了自己的出身?” “你也不是生来就是沈家人啊!” “而我……” 沈蕴回头看了一眼叶长弦跟叶母。 “你们莫不是忘了,我都已经入了叶家的户籍。”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梁氏站了出来。 她扶着沈老夫人的手臂,目光落在沈蕴脸上,眼眶红了。 “沈蕴,你说断亲就断亲。可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你在庄子上过了十七年,我认。” “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说断就断。” “你问问这天底下,有哪个女儿,能真的跟生母断了关系?” 梁氏的声音越来越高,她松开沈老夫人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 “你可以不认沈家,你可以不认老夫人,你可以不认你的父亲——” “但你认不认我?” “我生了你,我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我差点死在产床上。你是我的命换来的,你凭什么——” “梁氏,你就闭嘴吧!” 沈蕴直接打断了梁氏的话。 “对,你怀胎十月,生了我。” 沈蕴扫了一眼沈芙,“可你养大的不是我。” “且不去计较生恩与养恩哪个大,就你们对我做的桩桩事件——”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都不站你们。” “姐姐,可是人不能忘本啊!” 沈芙上前扶住了梁氏。 “沈家对你做的,我们都认,我也跪下来求你了。” “所有的报应,都落在我沈芙身上就好了,你不能这么伤母亲的心啊!” “好啊!” 沈蕴看着沈芙,平静说道。 “那你沈芙听好了,以后沈家的祸事都会落在你身上。” “你既然替我做了梁氏十七年的女儿,那就请你继续做下去吧!” “以后尽孝,也是你的事。” “沈家嫡女的身份也给你,以后,你就是沈家大小姐。” “姐姐,你……” “去去去,阴谋都被揭穿了,还在这胡搅蛮缠。” 叶母看不过去了,索性直接上前赶人。 “沈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做点人事吧!” “还有你们几个,想干什么,谁不知道啊!” “不就眼红我叶家有了沈蕴,过上了好日子。” “但是……嫁出去的女儿,怎么,娘家还要舔着脸上去要接济吗?” “大伙儿来来来,你们自个说,女儿嫁出去了,你们有脸上门去要吃要喝吗?” 看热闹的村民都笑了。 “噢哟,那可不行的,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娘家老脸是真的要丢光了。” 沈老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外头嘲笑的话那么大声。 她坚挺的背都被压弯了。 “我们走。” 沈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她转身,步子迈得很快,木杖点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梁氏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赵氏、汪氏也不敢再留,一个接一个往院门走去。 沈芙站在原地停了一息,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这一眼很短。 但沈蕴看出来了。 沈芙恨她! 恨就恨呗,说不恨才是假的。 “散了吧散了吧!”叶母开始赶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了。 叶长弦同老道人致谢。 “玄机道长,今日这事,多亏你了。” “非也非也,是这位小友,的确非同寻常。” 玄机道长笑着看着沈蕴。 “老道也是实事求是。” “道长,你说我是天生富贵命,是不是说,以后,我会变得很有钱啊!” 沈蕴的眼睛亮亮的,问得坦荡又直接。 玄机道长看着她,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笑了。 “小友,命格一事,三分天定,七分人为。” “老道说你富贵,不是说你躺着就能来钱。” “那怎么说?” 他指了指沈蕴的手。 “你这双手,是能做事的。” “老道行走江湖数十年,看人无数——有人命好,但手懒,福禄来了也接不住。” “有人命苦,但手勤,硬生生把苦日子熬出了头。” “你属于第三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日后所成之事,不在凉州一城,不在西域一路。你的财路,是一条通途。” “商队出关,驼铃响处,皆有你的名号。” “你所到之处,能活一方水土,能养一方百姓。” “这不是小富,是大富。不是一世之富,是能荫及子孙的富贵。” 沈蕴听得有些愣。 她不信命的,但……信好听的话。 不过这话从玄机道长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那……我什么时候能富?” 玄机道长笑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这小友,倒是实在。” “老道只说了命格,没说时辰。” “你且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蕴心潮澎湃,她要做的事……很多很多。 她看向叶长弦,眉眼间,盛满了星光。 她的未来,有他! 第八十章 沈芙被人堵了 沈家大门紧闭。 再一次算计沈蕴不成,还让她们被全村人嗤笑。 这让沈老夫人恨的心都绞痛。 “不可能的,沈蕴是个泥腿子养大的,怎么能有那么好的命格。” “这么好的命格,怎么可能是被沈家压制的。” 沈芙也恨得咬牙。 她不相信那个老道人说的话。 那样的命格应该是她才是。 她更心痛,自己的五十两银子。 请动紫云道人说那一番话,花了她五十两银子! “祖母,这一定是假的。” 沈芙咬牙说道:“那紫云道人,能被我们买通。” “那个老道人,可能也是被收买的。” “对,就是这样!”梁氏立马附和。 她也不能接受,自己不要的女儿,是天生富贵命。 沈老夫人反复呼吸,才将心口的痛压下去。 “罢了,这次的事情栽了跟头,大家都先避嫌,不要外出。” “芙儿,你手头还有多少银子,可能维持家中生计?” 沈芙心里咯噔一声。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祖母,之前的二百两,给二婶买药,又添了冬衣、棉被、粮米油盐……” 她顿了一下。 “加上这次给紫云道人的五十两,芙儿手头只剩下不到三十两了。” “三十两?”沈老夫人眉头紧锁,“这才多久,二百两就花完了?” “祖母,家里六口人,样样都要钱。” “二婶的药最贵,一副药就要二两银子,还不敢停。” 沈芙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若是再这么花下去,三十两,也就够用半个月。” “若是能将那道人的五十两拿回来……” “必须拿回来,无能道士,让我们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沈老夫人愤愤道。 “芙儿,带你去青云观的那位……” “祖母,他叫项大军。” “对,你让他一起去,把银子要回来。” 沈老夫人眉头紧皱,“道士也不能欺负我们沈家妇人!” 沈芙……点头了。 她也想要把钱要回来。 沈芙托人给项大军传了口信。 这次的事情,叶长弦,心里,对沈家人的观感,是越发的憎恶了。 他本不想与一群妇人计较,但沈芙…… 项大军替沈芙做了不少事啊! 可见项大军对沈芙很是上心,这等好事,他得告诉项大娘啊! 老人家想要抱孙子,很久了。 项大军得到消息后,立马从军中调了马车出来。 又是立马朝沈家而去。 “沈芙姑娘,你的事情就是我项大军的事情。” “那青云观欺人太甚,这银子,我肯定帮你要回来。” “多谢项大哥。”沈芙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五十两银子,对于我沈家而言……那几乎是天塌了。” “必须要回来!”项大军把刀往鞘里一插,“上马车,我这就陪你去。” “他要是不退,我就把道馆砸了。” 沈芙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从屯村到青云观,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 路上人烟稀少,两边是灰扑扑的荒地,风卷着沙土在呼啸。 到了青云观,项大军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上前拍门。 但拍了半天,里头没动静。 “不在?” “不可能,紫云道人早上去的屯村,肯定回来了。” 沈芙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项大哥,你用力些。” 项大军又拍了两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道士,瘦瘦的,看见项大军一身军服,往后缩了缩。 “找谁?” “找你们紫云道人!”项大军嗓门一亮。 “他昨天去屯村做法事,收了五十两银子,活没干成,钱得退!” 小道士脸色一变:“师父……师父不在。” “不在?我进去看看。”项大军伸手一推,门板就撞在墙上。 他大步往里走,沈芙跟在他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院子里很安静,像是没人。 紫云道人确实不在。 项大军在道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出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明天再来!” 沈芙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 她为自己竟然要为五十两银子而奔波,心生烦躁。 “项大哥,算了。”她低声说道,“我们先回去。” “那五十两——” “我再想办法。” 项大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觉得沈芙太可怜了,被人骗了钱,还不敢声张。 “沈芙姑娘,你别怕,那钱我替你盯着,他跑不了。” “嗯。” 沈芙低低应了一声,两人便直接回了屯村。 村口,一个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拐棍,在四处张望。 项大军驾着马车到村口的时候,立马紧勒缰绳。 马车里的沈芙,更是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马车壁。 “娘?”项大军立马下马,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会在这?” “项大哥……”沈芙撩开马车帘,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好同看过来的项大娘撞了个正面。 “娘听说你找了个姑娘,就是这位吧。” 项大娘的视线越过项大军,落在了沈芙身上。 “我先看看这个姑娘。” 项大军的娘朝沈芙走了两步,停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沈芙有些措手不及,更有一种被人打量的窘迫感。 而且,这老妇人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她求助一样看向项大军:“项大哥~” “沈芙姑娘,这是我的娘亲。” 项大军立马上前介绍道。 “娘,你别吓着沈芙姑娘。 “呵,沈芙姑娘,你个出息的~” 项大娘还是盯着沈芙。 “就是你,让我儿子丢了魂一样往屯村跑?” 项大军急了:“娘,你说什么呢——” “闭嘴!”项大娘呵斥,盯着沈芙。 “说吧,什么时候过门?你这模样长得太过惹眼,以后进了我项家……” “大娘,你误会了!” 沈芙急切开口:“我与项大哥只是朋友。” “朋友?” 项大娘冷哼一声:“你这女娃太不实诚。” “将我儿子差遣做这做那,一句朋友,你是当我儿冤大头吗?” “哪家的,父母没教你怎么做人吗?” “回头我亲自登门,要进我项家的门,先学会项家的规矩!” 项大娘说着,就一肘子顶开项大军。 “老娘的腿也酸了,这马车,老娘也坐一坐。” “项大哥~”沈芙羞愤又尴尬,她想下马车,剩下的路,自己走。 但是项大娘伸手一堆,就把沈芙给堆进了马车厢。 自己更是撅了下腚,挪进了马车里。 “我不……”沈芙的抗议被项大娘堵了回去。 项大军急得挠头,但对上项大娘怒视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驾起马车。 往沈家而去…… 第八十一章 沈芙被羞辱 “我儿子可是军营里做事的,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项大娘嫌弃打量着沈芙。 “这脸跟面粉儿白,看着就不像能下地的。” “以后大军去军营做事,你就在家里给我干活。” “大娘,你真误会了,我与项大哥,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沈芙脸色发白,她就没遇到过这么凶横的老妇人。 项大娘举起手,作势要扇沈芙。 沈芙立马躲闪,眼神慌乱。 她咬了咬牙,还是强硬道: “大娘,你便是打死我,我也要说。” “我与项大哥清清白白,我是有未婚夫婿的。” “项大哥,你娘要打死我了,项大哥,救命……” 她是绝对不能让这老妇人闹到家里去的。 沈芙从马车窗里探出头去,大声呼喊。 “救命,救命啊!” “驭~” 项大军立马勒住缰绳。 他跳下车辕,直接掀开马车帘子。 “娘,你莫要欺负沈芙姑娘。” “我欺负她?” 项大娘顿时炸了,一巴掌拍在车辕上,震得马车晃了一下。 “项大军,你给我过来!” 她急急地从马车里爬出来,跳下车,一把揪住项大军的耳朵。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老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让你给人家当牛做马的吗?” “娘,娘,你松手,疼——” “疼?你还知道疼?” 项大娘骂着不解气,另一只手朝他背上拍了两巴掌,声音又脆又响。 “我问你,你军饷呢?” 项大军的脸色变了。 “娘,我……” “半年了,你半年没往家里拿过一个子儿!” “老娘还以为你在军营里吃住不花钱,攒着娶媳妇呢。” “结果呢?你全填了窟窿!” 她回头瞪了一眼马车里的沈芙,声音更大了。 “老娘都知道了,你给人送棉衣,送棉被……” “你当你娘是瞎的?” 项大娘又蹬着项大军,高声大喊。 “你身上那件军服,补丁摞着补丁。” “你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在她面前装什么大方!” “娘,你别说了……”项大军急了,伸手去捂她的嘴。 项大娘一把打开他的手。 “我偏要说!”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 沈芙往里缩了一下,后背抵在车壁上。 “沈芙姑娘。” 项大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你长得好看,我认。我儿子被你迷住,我也认。这是他的命。” “可你不能没良心。” “我儿子是把军饷都掏给你了,他自己啃干馍,连口热汤都舍不得喝。” “你倒好,吃穿用度样样好,还一句‘朋友’就想把他打发了?” “大娘,我没花他的钱!” 沈芙急了,声音也高了。 “棉被皮裘的钱,我给了项大哥的,十两银子,我一分没少!” “十两?” 项大娘回头看了项大军一眼,又转回来看沈芙。 “我儿子那件皮裘,是去年营里发的。” “他自己的,他一直没舍得穿,说要留着娶媳妇用。” “你给了他十两——十两你就能把他东西拿走了?” “那是他愿意的。”沈芙的声音低了一点。 “是他愿意的,也是你开口的。” 项大娘盯着她,“我儿子老实,你拿他当刀使,他看不清,我看得清。” “别跟我说什么未婚夫。你有未婚夫,你还收我儿子的东西?” “你有未婚夫,你还让他陪你跑这跑那?” “我——”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项大娘打断她,一字一句。 “要么,你把项大军给你花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折了银子还回来——” “要么,你把那没影的未婚夫退了,进我项家的门。” 沈芙的脸彻底白了。 “大娘,你不讲道理……” “讲道理,傻子跟你讲道理。” “我儿子跟你讲道理,你当他冤大头。” 项大娘伸手拍了拍马车壁。 “项大军,你给我听着,这事没完,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 “我……我就到军营去找你上头。” 项大军站在马车外面,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桩。 他看看沈芙,又看看他娘。 “娘,你消消气,我回头再跟你说……” “回头?你每回都说回头!” 项大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今天就说,你那些军饷,到底给不给你娘拿回来?” “我……” “你说!” 项大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沈芙趁机从马车里下来。 她眼眶红了,神色倔强: “项大哥,你说,我欠你吗?” “我沈芙哪一次没有同你说清楚。” “今日你娘如此羞辱我,我沈芙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 “你我……从此两清!” 沈芙说着,就迈开步子,快步超前走去。 “沈芙姑娘……” 项大军急了,想要追上去。 “给我站住!”项大娘一把拉住项大军。 “好一个狡猾的小娘皮,这就是要赖账了?” “娘,你不要再说了,一切都是自己愿意的。” 项大军急了,“沈芙姑娘……” 他说着就要追上沈芙。 “站住!”项大娘一声喝,“你今天敢跟她走,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项大军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两难。 沈芙走的很快,也顾不得带上面巾了。 风从屯村的巷口刮过来,吹得她鼻头发酸。 她抬手抹去眼泪,太丢人了,她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但也太气人了,这屯村的乡野村妇,粗俗野蛮。 她给过银子的,凭什么说她占项大军便宜。 身后,项大娘的咒骂声还在此起彼伏,巷子里,也有人在探头探尾。 沈芙感觉到那些火辣辣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走的更快了。 回到沈家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梁氏迎上来问她怎么了,她没答,径直走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该死的老太婆,竟然敢这么侮辱她。 这个仇,她记下了。 可是,这老太婆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情的? 沈芙心里揣摩了片刻,眼神有些阴了下来。 她同项大军买棉被的事情,不是只有项大军知道吗? 好啊,说不告诉任何人,竟然告诉了项老太婆。 该死,都该死! 让她丢了这么大的脸,项家母子都该死! 第八十二章 炼盐法子卖了一千两 沈芙的事情,沈蕴也听说了。 “你说,项大军的娘是怎么知道的?” 叶长弦送沈蕴去镇子上。 刘家传话,让沈蕴去刘家铺子详谈。 “我让人传的话。” 叶长弦回答的很干脆。 “她们对你的算计,我很生气。”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叶长弦,那你可是打蛇打了七寸呢!” “沈芙这次,面子里子,可都丢了。” 沈蕴有些幸灾乐祸,更有些,心里甜甜的。 叶长弦……在替她出气呢! 马车出了屯村,往黄沙镇的方向走。 路两旁的盐碱地灰白一片,风卷着沙土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土腥味。 沈蕴没有多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脑子里在盘算一会儿见到刘老夫人该怎么说。 炼盐的法子,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 不能贱卖,也不能卖得太急。 刘老夫人是商人,商人重利,但也重信。 她跟刘家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彼此都有底。 到了黄沙镇,马车停在刘家铺子门口。 廖管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姑娘,老夫人在内堂。” 沈蕴点了点头,跟着廖管事往里走。 叶长弦留在外面,没有进去。 内堂比上次来时多了一个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刘老夫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碟点心。 这是……葡萄干? 沈蕴眼尖,发现那盘点心居然是葡萄干。 想来,是刘家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干货。 要是刘老夫人喜欢这个,她倒是可以投其所好呢! 空间里,什么红枣啊,葡萄干啊,有的是。 “坐。” 沈蕴在她对面坐下。 廖管事退了出去。 刘老夫人没有寒暄,端起茶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石头山的盐,炼完了?” “没错,我手头,还存了最后一百来斤。” 沈蕴点头,说得果断。 “老夫人,炼盐的法子,我想卖给你。” “哦~”刘老夫人挑了眉,似乎有些意外。 “屯村的地,还能继续炼盐,为什么不干了?” “不是我的地,也不是刘家的,吃不下啊!” 沈蕴直言:“若是阵势大了,难免会引起官府注意。” “而且,之前是打着改善土地的旗号。” “河道枯竭,水不够,炼盐……也难。” “老夫人,我考虑了很久,也只有你们刘家,能接下这个买卖。” “那你,倒是想的挺对的。” 刘老夫人点头,“贩卖私盐,都是死罪,有的人,有贼心没贼胆。” “只是,叶长弦忧心百姓,你为何,不想给官府呢?” “叶长弦说过,官府的钱,应该是从赋税收的。” 沈蕴神色认真:“钱帛动人心,有钱了,谁还会好好做官呢?” 刘老夫人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意外。 叶长弦跟沈蕴,能看得如此透彻。 “那你要什么?” 刘老夫人打量着沈蕴说道。 “老夫人,您见多识广,能给什么价,您决定就行。” “哦,那你觉得,这炼盐的法子,我刘家会要?” 刘老夫人还是没说定论。 “老夫人,没有人比你知道,能炼盐,能赚多少。” 沈蕴正色道:“而且,刘家的商队,能把盐送出去。” “这不是又有了一件,同西域通商的东西了吗?” “我见识不多,在凉州,认识的有钱人,也就老夫人你了。” “不炼盐了,日后你想要干什么呢?” “老夫人,你问到点子上,开春后,我要随叶长弦,去凉州。” “我会在凉州开一个铺子,所以,只能将炼盐的法子卖了。” “此外,我也想同老夫人讨个人情。” “要是在老夫人觉得我可以的时候,我还是想同刘家商队,出关。” 刘老夫人的眼神透着精光。 她上下打量着沈蕴。 “一千两。” 沈蕴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一千两,这是巨款啊! “从此往后,你再也不能炼盐。” “也不能将炼盐的法子,告诉任何人。” 她从袖口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纸—— 上面画着炼盐的流程图,用的是这个时代通用的符号,没有文字。 她把纸推到刘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这是炼盐的法子。” 刘老夫人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上面画的……没有字?” “老夫人,我不识字。”沈蕴说得坦然,“我是在庄子上长大的,没人教我认字。这法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画成图,比写字方便。” 刘老夫人看了她两息。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口。 “我这就让人取银票。” “不需要签契书吗?” 沈蕴问道。 “你不是不识字吗?” “我可以让叶长弦来看。” 刘老夫人笑了:“不用,在凉州,背着刘家做事的人……还没有。” 好猖狂的口气啊! 沈蕴看着刘老夫人,眼里有佩服。 也有期许。 她希望自己日后,也能达到刘老夫人的境界。 “刘老夫人,那……出关……” “等你铺子开起来了再说吧!” 刘老夫人还是没有松口。 “你不识字,却能在凉州开铺子?” “老夫人,我不识字,但我识人。” 沈蕴笑了笑,“铺子嘛,请个识字的掌柜就行了。” 刘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廖管事很快就把一千两银票拿了过来。 沈蕴笑着接过,谢过刘老夫人之后,便告辞了。 院子里,叶长弦站在马车旁边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前。 “谈成了?” “成了。”沈蕴点头,“一千两。” 叶长弦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走吧,要在镇子上逛逛吗?” 沈蕴摇头,家里什么都不缺。 “那就回家吧!” 叶长弦说的平静,突然他停住脚步。 “好像,我听到有人说不识字。” 沈蕴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 “我自幼在庄子上长大……” “那回家后,我便教你认字,写字。” 叶长弦的语气,有些不容置疑。 沈蕴脚步一滞,随即又笑了。 “好啊!” 她识字的,只是识不全。 到时候,她会让叶长弦看看,什么叫一点就会。 什么叫神童! 叶长弦听出沈蕴话语里的雀跃,有些欣赏点头。 “你如此好学,甚是难得。” 沈蕴忍俊不禁,但还是点头应了声。 第八十三章 到哪里去搞肉呢 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就跟刀子割一样。 屯村的冬日,格外难熬。 大部分人家,都是闭门不出,窝在屯屋里烤着火炉熬。 叶长弦也正好趁此时机,教沈蕴认字,写字。 “沈蕴,你不是不认字,你是……认不全……” 叶长弦最后发现,沈蕴认字都靠猜,靠字的一半猜。 “我从小在农庄长大,干活都来不及,真的没念过书。” 沈蕴故意露出可怜神色,眼神怯怯地看着叶长弦。 “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他敢?” 叶母的话从窗前传来。 “沈蕴,没学过没关系,现在学来得及。” “伯母看你最是聪慧,要是学不好,那也一定是有人教得不行。” 叶母裹着厚厚的皮裘,给院子里的鸡窝又添了一些稻草。 “伯母,你赶紧进屋吧,外头风大呢!” 沈蕴忍住没笑,她……跟叶长弦玩呢! “这天冷的,得喝点热汤,你们学着,我给你们炖锅面疙瘩汤。” 窗户把呼呼的风挡在外头,厨房里,传来叶母做饭的声音。 沈蕴看着已经陈旧的千字文,她准备大显身手了! 不就是繁体字吗,写不来,她还能认不出? 叶家这边,现世安稳,透着安定跟温馨。 沈家那边,就又有些乱了。 厨房的米面有,但是菜……去哪里买? 沈家那边,比叶家冷得多。 灶上炖着一锅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几块干馍,是晌午的饭。 沈老夫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米汤,几块面饼。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来,又放下。 “天天米汤面饼,嘴里淡出鸟来。” 沈老夫人把碗一推,碗底磕在桌上,闷闷一响。 “半个月……”沈老夫人念叨着这个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烦躁。 “你去镇上买些肉回来,给大家补一补。” “祖母,外头风大,村里人都不出门了。” 沈芙神色发苦:“我也没办法去镇子上啊!” “不是有那个军户……叫项大军的,你让他借马车载你一程。” 沈老夫人语气有些强硬。 项大军…… 她那还能去找项大军? 他那泼妇娘,可是要她还钱的。 “祖母,项大哥之前便说了,年底军中繁忙,他是出不来的。” 沈芙找了个借口,“这村里还有马车的,就只有……”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哼,别跟我提那个白眼狼。” 沈老夫人顿时沉下脸来。 “芙儿,祖母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祖母年迈,不吃荤腥倒也无妨,只是芙儿你……” “多日未吃肉菜,这都要脸有菜色了。” 沈芙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 “若是安王殿下见着你,怕也……” “祖母,我会想办法的。” 沈芙立马应道。 从堂屋退出来,沈芙又去了厨房。 米,面……都还有。 可是菜……她知道屯村这边,家家都是以咸菜为主的。 那东西……一股酸味,她可嫌弃了。 项大军是不能再去找了,这屯村里,她还能使唤的人…… 沈芙想到了钱大壮。 可是外头的风沙……她出门都能吃一嘴的沙土。 她退出厨房,看到汪氏抱着一群衣服准备出门。 “三婶。” 沈芙喊住了汪氏。 “你这是……” “给村里人补的衣裳都好了,我得送过去。” 之前汪氏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要补的衣裳。 还是让她谈成了几笔。 她的绣工,的确很让人惊艳。 经她缝补的衣裳,就算是补丁,也看着顺眼了许多。 修补一件衣服,两文钱。 汪氏,真的开始把沈萤的话,听进去了。 也开始……有了自己赚钱的路子。 沈芙心头莫名起了不满。 “三婶,那顺便你问问谁家有多余的肉。” “祖母想要喝肉汤呢?” “再不济,搞点腌菜什么的,这家里,总没有什么都要我来买吧!” 汪氏愣了一下。 对上沈芙温和的神色。 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嗯,芙儿说的没错,如今我也能赚几个铜钱,应该的。” 看着汪氏顶着风沙出门,沈芙的嘴角挂了下来。 眉头也有些凝住。 要是汪氏能自立了,她还是家中……最重要的吗?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必须做点什么。 沈芙裹了裹身上的夹袄,出了门。 风沙扑面,她把麻布面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 巷道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妇人抱着柴火匆匆跑过,连头都不抬。 沈芙走到钱家巷口的时候,看见了钱大壮。 他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身上那件破棉袄露着丝絮,斧头一下一下砸下去,木屑乱飞。 “大壮哥。” 钱大壮抬起头,看见是沈芙,手上的斧头立马停了。 “沈芙姑娘,你……快,快进来!” 钱大壮有些手忙脚乱,还是快步上前,引着沈芙进了屋子。 将漫天风沙拦在了屋外。 “沈芙姑娘,你怎么回来找我?” “大壮哥,我是来找沈萤的。” “沈萤,哦,沈萤……” 钱大壮在沈芙面前,就像是一个毛头小子。 他扯着嗓门大喊沈萤名字。 “做什么?” 沈萤围着围裙,脸上还有炭灰,从厨房里走出来。 没有外出做事,她就得在家做饭。 钱老婆子,只会躺在屋里偷懒。 “萤儿,我来找你,是想说三婶的事情。” 沈芙把脸上的布巾摘了。 冬日干冷风大,她的脸上也有些发红。 “三婶,在给人家缝衣服。” “但是她一贯娇柔,我是担心她……误入歧途。” “萤儿妹妹,毕竟我不好说什么,但是她是你娘……” “替人缝衣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沈萤冷冷看着沈芙。 “我娘凭自己手艺做事,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可是家中困难,祖母想吃肉,我有心但无力,我是怕三婶……” “收起你那拙劣的算计。”沈萤冷着脸呵斥。 “我娘还知道自己动手去做事,至少还有救。” “而你……哼~” 沈萤没有多看沈芙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沈萤,你给我……” 钱大壮见不得沈芙失落模样,立马高声呵斥。 “大壮哥,别为了我与沈萤吵架。” 沈芙适时地喊住钱大壮。 “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你也不会训斥沈萤妹妹。” “可是我……真的是太难了。” “大壮哥,家里已经半个月没有荤腥了。” “村里能去镇子上的马车,也只有叶家有……” “大壮哥,村里……谁能卖一点肉给我吗?” 沈芙眼中蓄泪,神色哭恼,看得钱大壮……心都碎了。 第八十四章 是沈家把我养成这样的 “沈芙姑娘,你别哭,我……我知道哪里有肉。” 沈芙半掩着脸,听到钱大壮的话,便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 “大壮哥,我不想被人误会,我会出钱的。” “我不想……再被人说是小偷了。” “就那袋米,我都被沈蕴指着骂是贼了!” 钱大壮神色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芙姑娘,那件事……都怪我,是我自作主张,不关你的事。” “大壮哥,我没有怪你。” 沈芙声音低低的,眼圈泛红。 “你也是为了帮我。只是……沈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我……” 她哽咽了一下,没说完。 钱大壮急得直搓手:“沈芙姑娘,你放心,以后我不做那事了,不给你添麻烦。” “嗯,大壮哥,我知道你是好人。” 沈芙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棉絮。 “只是那件事之后,我在村里……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谁说的!谁要是敢说沈芙姑娘半个不字,我钱大壮第一个不饶他!” 钱大壮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沈芙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米的事,从头到尾,她没有认过, 也没有供出钱大壮。 而现在,钱大壮不但不怨她,反而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 愧疚像一捆绳子,把她和钱大壮绑得更紧了。 “大壮哥,”她顿了顿,抬起眼来,“那你说的肉……在哪里?” “村东头的老赵家。”钱大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他家前些日子杀了一头猪,腌的腊肉挂在灶头上,估摸着还有几块。” “我不白拿,我给银子的。”沈芙连忙说道,语气坚定。 “大壮哥,你帮我问问,他肯不肯匀一块给我。” “我不能让人再说我白吃白拿。” “行,包在我身上。”钱大壮拍了拍胸脯,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沈芙叫住他。 钱大壮回头。 沈芙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大壮哥,这是跑腿钱,你先拿着。” “这怎么行——”钱大壮连忙摆手。 “拿着。”沈芙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帮我做事,我不能让你白跑。便是沈萤妹妹有意见……” “她不敢的。”钱大壮下意识看向厨房方向。 “大壮哥,你比项大哥厚道。” 沈芙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项大哥的娘,前几日当街骂我,说我占了她儿子的便宜。” “我……我一个姑娘家,被人那样说……”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钱大壮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铜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看着沈芙哭,心疼又局促,更是下意识想伸手替沈芙擦眼泪。 沈芙后退了一步。 “大壮哥,别。” “我不想让沈萤妹妹误会。 钱大壮羞红了脸,一头扎进了风里。 “沈芙姑娘,你等着。” “呵!” 沈萤的嗤笑在钱大壮离开后响起。 亦不知她在那,看了多久。 “沈萤,你……” “我什么,我在自个家里,看着你跟我的男人,暧昧……呵…………” “这么喜欢,给你要不要?” 沈芙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莫要胡说,我是请大壮哥做事情的。” “我给钱的。” “几个铜板,使唤一条听话的狗——” “沈芙,你还是这样下作。” “沈萤,你凭什么说好。” 沈芙的声音高了几分:“你知道是谁让我出来找肉吗?” “是祖母!” “她年事已高,每日都清汤米粥,她身体遭不住啊!” “还有二婶,她被沈蕴伤了根本,冬日里更是身子虚弱。” “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沈家!” 沈萤目无表情地看着沈芙。 “少拿沈家说事。” “国公府把你当世家贵女养的,可是你行的是什么事?” “又是什么做派?” 沈萤嘲弄一笑:“勾栏做派!” “你!” 沈芙羞恼,“沈萤,你又哪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风范。” “你只是军户的罪妻,你……” 沈萤抬手,直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我想打你很久了!” “沈芙,你身上流的不是沈家的血。” “你吃了沈家十七年的饭,却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那是因为本性……就是这样!” “你胡说!” 沈芙捂着脸,恨恨看着沈萤。 “别以为你同沈蕴混了,就能看低了我!” “我沈芙……不比真正的沈家人差!” 沈萤比沈芙矮了半个头,但是气势上,半点不输。 “世家的教养,是让人在任何时候,都要有活下去的勇气。” 沈萤盯着沈芙,一字一句。 “是不吃嗟来之食,是哪怕天塌下来,也不怨天尤人。” “是站着活,不是跪着求。” 她往前走了一步,沈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芙,你在国公府长大,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规矩——” “难道你的教养,就是让你靠一张脸,去求男人给你一口肉吃?” 沈芙的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我是在替沈家……” “替沈家什么?”沈萤打断她。 “替沈家去向钱大壮哭?替沈家去向项大军卖惨?” “替你沈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冤大头!” “沈芙,你睁开眼睛看看——” 沈萤指着院门外风沙漫天的巷子。 “你跟那街头乞食的乞丐,有什么不同?” “啊!”沈芙一把推开沈萤。 “你不准这么说我。” “是沈家,是沈家把我养成这样的。” “我及笄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沈家女儿。” “父亲母亲也知道,可是他们不愿意换回来。” “他们要……我替沈家联姻,替沈家攀附更高的权贵!” “是沈家教我的!” 沈芙的嘴唇在抖,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你们给过我选择吗?给过我活路吗?” “我是被所有人精心养护的娇贵人儿,凭什么现在——” “我就要去用我的纤细玉指,去干粗活,脏活。” “既然我被养成了这样,那我用自己的强项去得到我要的东西。” “我没错!” “我也绝对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沈芙说完,一头扎进了风沙里。 正好与拿着肉回来的钱大壮撞了个满怀。 “大壮哥,我眼睛进沙子了,很不舒服,这肉,你送到我沈家来吧!” 沈芙说完,故意回头,像是挑衅一样说道。 “沈萤妹妹,不喜欢我来你家呢!” “大壮哥,她……可看不惯,我同你往来呢!” “这臭娘们~” 钱大壮的骂声响起,还嘀咕地又骂了几句。 沈萤在屋里听不清,但是拳头握紧了。 钱大壮要是再打她,她……跟他拼了! 第八十五章 儿子哪有银子实在 钱大壮把肉拎进屋子。 “沈萤,我答应老赵叔了,这块肉,二十文钱,你赶紧给钱。” 沈萤攥紧拳头松开,又攥紧了。 “你给沈芙的肉,要我给钱?” “那怎么了,你都把沈芙姑娘给气走了。” “赔她一块肉怎么了。” 钱大壮说得理直气壮,还挥了挥拳头。 沈萤深吸了口气,蹭蹭几步,就去拍钱老婆子的门。 “开门,快开门,你儿子要拿钱给其他女人买肉。” “钱老婆子,你不是要吃肉吗,你儿子买肉了!” “你个……虎娘们~”钱大壮气得龇牙。 但是这东西要是被自家老娘给惦记上了,那就没了。 他也顾不得要钱,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钱老婆子骂咧咧地从炕上下来。 “肉呢?” “钱大壮拎走了。”沈萤面无表情,“给沈芙送去了。” “什么?”钱老婆子眼睛一瞪,嗓门拔起来。 “那个败家子!家里半个月没见荤腥了,他倒好,拿去贴野女人!” 她骂着就往院门口走,要追。 沈萤没拦她。 追不追得上,她不管。 钱老婆子刚拉开院门,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头一个是叶长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神色淡淡。 后头跟着的是屯村里正,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手里捧着一卷盖了官印的文书。 “钱大壮在家吗?”里正开口。 “不在。” 钱老婆子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叶长弦一眼,脸上堆出几分不太情愿的笑。 “叶家哥儿,这是……” “刺史府调令。”叶长弦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说。 “开春后,石羊河上游改道,需征调屯村青壮民夫。” “钱大壮在册,明日去村口报名。” “挖河道?”钱老婆子的嗓门拔起来,“不行不行!我儿子不去!” “这是刺史府的调令。”里正把文书扬了扬,“民夫名额是上面定的,不去也得去。” “他走了,我老婆子怎么活?” 她又转身看了眼正在檐下的沈萤。 “这妮子乖戾的很,没有大壮压着,我怕她反了天!” 钱老婆子又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高。 “再说了,那河道不是在屯村边上吗?怎么还要跑到凉州城去?” “村里的河道,已经调了流犯疏通。” 叶长弦开口道:“这次要挖掘的,是石羊河的河道。” “不止是钱大壮去,沈萤也要去。” “什么,这贱妮子也要去?” 钱老婆子的声音更高了。 “钱老婆子,官府给军户配女子是为了什么?” 叶长弦神色平静,“是要他们孕育子嗣,两个人不待一起,又怎么有孩子。” “还是说,钱大壮去凉州,与沈萤判离,重新替沈萤找个夫家?” “那怎么行,她是我儿子的。” 什么,儿子去修河道,儿媳妇也没了? 钱老婆子眼珠子一转,一副不甘愿的样子。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拍着膝盖,扯着嗓子嚎起来: “我老婆子命苦啊,男人死得早,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官府又要把他拉去当苦力啊——” 巷子里几家院门悄悄开了条缝。 叶长弦没有劝她。 他等钱老婆子嚎了一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钱老婆子,去不去,由不得你。” “但我先把话说清楚——这次征调,是刺史府定的。” “你若不让钱大壮去,官府可以按逃役论处。” “逃役?”钱老婆子的嚎声停了一下。 “按逃役论处,轻则杖二十,重则送去采石场顶苦役。” 叶长弦看着她,“你自己选。” 钱老婆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沈萤一直站在门口没出声。 这时候她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问了一句: “叶公子,这挖河道,有工钱吗?”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有。每月二两银子,按工期发放。” “二两?”沈萤重复了一遍。 钱老婆子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二两银子,一个月?” 她从门槛上直起身,声音不嚎了,眼睛也亮了,“给现银?” “按月发放,工期结束一并结清。” 里正在旁边补充,“刺史府直拨,不经村账。” 钱老婆子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哭天抢地迅速切换成另一种神色。 “那……工期多久呢?” “视情况而定,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一年。” 三个月,六两……半年……半年就…… 钱老婆子算不清楚,眼角瞥到沈萤,一把扯过沈萤。 “那她呢,她干活是不是也有钱。” 叶长弦点了点头。 钱老婆子的眼神都有些迷糊了,闪着兴奋的光。 两个人都有工钱,那等他们回来,家里都能有大几十两银子…… 银子啊! 钱老婆子彻底不嚎了。 她搓了搓手,脸上堆出笑来:“叶家哥儿,那……那我家大壮,什么时候去报名?” “明日辰时,村口。”叶长弦说完,转身要走。 “叶家哥儿,除了我家大壮,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啊!” “嗯,村里青壮年,不在军中做事的,身体强健者,都得去。” 钱老婆子是乐呵地转身进屋了。 嘴里还念叨着,二两,三两,声音都带着欣喜。 沈萤目送叶长弦跟里正消失在风沙里。 她默默松了口气。 叶长弦的一句话,就让她能跟着去凉州了。 大姐姐……真的在帮她! 钱大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空空的,肉没拎回来。 沈萤坐在灶前烧水,听见动静没抬头。 “沈芙姑娘说,让你明天把肉钱送过去。” 钱大壮站在厨房门口,瓮声瓮气地说。 沈萤没应。 钱大壮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火气就上来了。 “你聋了?” “我没聋。” 沈萤抬起头看他,“钱大壮,你明天要去村口报名了。” “什么报名?” “刺史府的调令,征调屯村青壮去石羊河上游挖河道。你在册。” 钱大壮愣住了。 “挖河道?去凉州?” “嗯。” “谁说的?” “叶长弦今天下午来的,里正也在。” 沈萤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调令上盖着刺史府的大印,不去按逃役论处。” “逃役……什么意思?” “轻则杖二十,重则送采石场顶苦役。” 钱大壮的脸白了一层。 “那我不去。” “由不得你。” 钱大壮急了,“娘,娘……” 他直接往钱老婆子屋子快步走去。 没一会儿,沈萤就听到钱老婆子的怒吼。 沈萤笑了。 儿子什么的……哪有银子来到实在啊! 第八十六章 我是你的 沈蕴知道叶长弦在忙。 上头调令下来,她看到上面有好几个名字。 都要叶长弦一户一户去通知到。 指挥使那边,送了一只羊过来。 已经处理好了。 她跟叶母一起,在厨房剁肉,煮羊肉汤。 羊肉汤飘香,就着叶母烙的面饼,沈蕴觉得这才是冬日里最大的享受。 “伯母,这些给你。” 沈蕴塞给叶母一个钱袋子。 里面还有一张银票。 叶母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变了。 “你这是做什么,这些,是你炼盐赚的吧。” “手头最后一批货,在柴房。” 沈蕴说道:“送完之后,我就不炼盐了。” “你知道的,我跟着叶长弦去凉州,是去开铺子的。” “我把炼盐的法子也卖给刘家,日后,我就再也不碰私盐这事了。” 叶母是知道叶长弦带沈蕴去镇子上找刘老夫人。 但是具体做了什么,她不知道啊! 不碰私盐,说真的,叶母心里是突然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她把钱袋推了过去。 “你们去凉州,花钱的地方多了去。” “我在这,吃食也够的,开春了,山里又能有野菜,花不上银子的。” “伯母,有钱在手,心里不愁的!” 沈蕴还是把钱袋塞了过去。 “嗯,还有,石头山……是我的。” “嗯?” 叶母眼睛瞪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石头山早就过户到我名下了,包括那一片地。” “开春后,我们还会在地里撒上苜蓿种子。” “伯母,我们不在的时候,那地……也要你多看着了。” “地养好了,种麦子,种菜什么的,都由你!” 叶母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蕴,石头山,还有那十几亩地……都是你的?” “以后……由我种?” “是啊,伯母,不过……这事还是瞒着的。” 沈蕴笑道:“到时候,就说你是替刘家看护地就行了。” 叶母有些晕乎乎的,她在屯村待了一辈子了。 家里的地,早些年就长不出庄稼了。 现在……突然告诉她有十几亩地可以种? “沈蕴啊,你莫不是真的是招财的?” “你就当我招财的吧!” 沈蕴乐呵,第一碗羊汤下肚,叶长弦也回来了。 他抖落一身风沙,闻着味儿,进了厨房。 叶母拿着沈蕴给的钱袋子,看了一眼叶长弦。 “那行,这钱我收下了,我儿子……就赔给你了!” “嗯?”叶长弦有些不解。 沈蕴噗嗤一声笑了。 “你回来了,喝完羊汤热热身子吧!” 叶母拿着钱袋走了出去,还瞪了叶长弦一眼。 “我娘……这是怎么了?” 叶长弦有些懵。 “我给了伯母一些银子,告诉了她我同刘家的交易。” “还有石头山地契在我手里。” “伯母……大概觉得我很有钱吧!” 叶长弦懂了,随即有些汗颜。 “沈蕴,我这么多年给娘,也没有你给的多。” “我娘……这是嫌弃我了!” “对,所以她把你赔给我了!” 沈蕴玩笑道。 叶长弦也笑了,接过沈蕴递过来的羊肉汤。 “嗯,我是你的。” 肉汤飘着氤氲热气,叶长弦的声音,落在沈蕴耳中。 连心都感觉更热乎了。 沈家也在做肉,钱大壮拿回来的肉。 沈芙能做的,也就是把肉煮熟,撒点盐。 她喝了口汤,有些腥。 但是肉熟了。 生火的是汪氏,她闻着味儿,咽了咽口水。 “芙儿,这肉,是钱大壮拿来的……” “是我买的。” 沈芙强硬道:“三婶,沈萤或许有误会。” “但是我同钱大壮之间,没有半分越线行为。” “这肉,是我托钱大壮从老赵头那里买的!” 沈芙越发的强调,汪氏心里越是觉得不对。 “三婶信你,芙儿,三婶也带回来一些咸菜,这几日都能有点滋味了。” 沈芙嘴角一抿。 “三婶,咸菜,还是你自己吃吧!” “祖母,可是想喝肉汤的。” 汪氏听出沈芙语气中的不屑。 她便不再说话了。 沈老夫人坐在堂屋里等着。 梁氏跟赵氏,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下方。 看到沈老夫人微微蹙眉,梁氏立马起身。 “母亲,我去厨房瞧瞧。” 芙儿,好了没有?” 梁氏几步走进厨房,低声道:“母亲已经等着了。” 说话间,她的肚子,也是咕咕响了。 几日没有进油水,全凭清粥,还是不顶饿啊! 沈芙已经把肉汤盛出来了。 “娘,就好了。” 沈芙端着的碗里,汤盛得不满,碗底沉着几块肉。 “娘,我这就给祖母端过去。” “你也盛几碗饭吧!” 梁氏点头应下。 沈芙步子走得稳,碗里的汤没洒出来一滴。 她走到沈老夫人面前,她把碗搁下,又把筷子摆正。 “祖母,您先喝。” 沈老夫人端起碗,低头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 汤是清的,上面浮着一点点油星。 肉切得大块,煮得发白,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嗯。”她放下碗,没再喝第二口。 “芙儿,这肉……怎么是这个味儿?” “祖母,家里没有什么调料,只能清水煮。” “那也不能……” 沈老夫人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那也不能这么难吃”,但她看着沈芙那张发白的脸,到底没有说出口。 “算了,有肉就不错了。”她摆了摆手。 梁氏盛了饭出来,双手都拿了一碗。 身后汪氏也是捧了三碗米饭。 “开饭吧!”沈老夫人发话了。 桌上,一碗肉汤,加上一叠咸菜。 五个人围坐着,吃了一顿有滋有味的饭。 “芙儿,沈家养你一场,你做的很好。” 沈老夫人饱腹一番,最后,眼神落在沈芙脸上。 “祖母,芙儿与沈家,是唇齿相依的关系。” “让祖母,母亲,还有两位婶婶过得安好,是芙儿该做的。” 老夫人欣慰点头。 梁氏看着沈芙温婉模样,不由想起沈蕴。 女儿,就该是沈芙这样的啊! 为什么,她会有沈蕴那种桀骜又乖戾的女儿啊! 梁氏脸上意难平的神色一闪而过。 沈家这肉,也吃了几天。 肉吃完的时候,村里青壮年开春后,要去凉州挖河道的消息,传开了。 沈家人也知道了。 “叶长弦去凉州城的话……那沈蕴……” 沈芙突然意识到,沈蕴要离开屯村了。 她是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开的口。 沈老夫人这几日平和的脸色,顿时变了。 “去凉州城,她一个流犯,她怎么可以去凉州城!” 沈老夫人的脸瞬间拧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眼白里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一根根绷紧,像干裂的树皮。 拿着木仗的手上,青筋暴起。 第八十七章 沈蕴总让她不如意 沈老夫人跟梁氏眼神撞到了一块。 她们……不想要沈蕴,离开屯村! 不,不是不想要,是不准,绝对不准! “这不合规矩,流犯是不能离开屯村的……” 沈老夫人的声音在抖,“她不能走的,她绝对不能走的。” “若是那叶长弦去了凉州,沈蕴……就能去的吧啊!” 汪氏轻声开口,她听说,钱大壮也要去的。 那沈萤…… “不准去!”沈老夫人站起身来。 “想撇开我们,去凉州享福,沈蕴她敢?” “我就算是撞死在叶家门口,也要让她留在屯村。” “就算断亲了,她的根,还是沈家的。” 沈老夫人说着就准备出门。 沈芙一把扶住沈老夫人。 “祖母,外头风大,还夹着雪,您还是别去了。” “不,我必须去。” 沈老夫人直直看着门。 “沈家儿郎还在采石场服苦役,她沈蕴……怎么能独自高飞……” “怎么能……” 沈老夫人咬牙切齿,额头青筋也暴起。 突然间,她只觉气血翻涌,双眼一翻,直接仰头栽了过去。 “祖母!” 沈芙惊呼一声,连带着她也摔倒在地。 沈家其他人立马上前将两人扶起。 “坏了,母亲这怕是气晕了吧!” 赵氏咋呼道:“这种日子,上哪叫大夫啊!” “我去叶家!” 梁氏脸色沉了沉。 “即便抛去血脉关系,这邻里帮衬也该的。” “他叶家,可是有马车的。” 梁氏说着,顶着风,快步走了出去。 沈芙看着梁氏的背景,咬了咬唇。 她知道,梁氏心里……还有沈蕴。 叶家的羊肉汤味还飘着香,梁氏站在门口,愣了一会。 那香味,直冲她鼻腔里钻。 “砰砰砰~”梁氏深吸了口气,用力拍门。 “叶家的,开开门,救人命的事情,开开门啊!” 叶母开了门。 看见是梁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又来做什么?” “叶家大姐,我家老夫人晕厥了,人事不省。” 梁氏的声音又急又哑。 “村里没有大夫,最近的郎中在黄沙镇。” “我来求叶家借一借马车,送老夫人去镇上。” 她没有提沈蕴。 没有提认亲。 她只说借马车。 叶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梁氏开口是借马车,不是找沈蕴。 “你等着。” 叶母转身进了院子。 沈蕴和叶长弦在温书呢。 “沈家老夫人晕了,梁氏来借马车。” 沈蕴放下书,和叶长弦对视了一眼。 “她没提别的?”沈蕴问。 “没有,只说借马车送人去镇上。” 叶母顿了顿,“我看着她……不像是装的。” “没人会拿这种事,骗人吧!” 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梁氏站在门外,风把她身上的旧棉袄吹得贴在身上,人瘦了一圈。 她没有往院子里看,只是低着头,站在门槛外面。 “叶长弦,马车借不借?”沈蕴偏头问。 叶长弦从灶房里走出来,看了梁氏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风里夹着细雪,天黑得早,从屯村到黄沙镇,来回要一个多时辰。 “老人晕厥,不宜移动,我可以去请大夫。”他说。 沈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叶长弦往后院走。 叶母也跟了过去,嘴里嘟囔着:“风雪天的,折腾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梁氏站在门外,沈蕴站在门内。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 “你先回去吧,他请了大夫后会送到沈家。” 沈蕴说道。 梁氏有些心酸,看着沈蕴,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蕴,你……要去凉州?” 梁氏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 “嗯。” 沈蕴答得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你一个流犯,怎么能去凉州?” 梁氏的声音高了几分,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 流犯能不能离开屯村,不是她说了算的。 “我是叶家的人。”沈蕴说。 “叶长弦去凉州办差,我随行。刺史府有调令,合规矩。” “可你……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 梁氏往前走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你就算不认我,不认沈家,你身上的血改不了。” 沈蕴看着她,没说话。 梁氏以为她动摇了,又补了一句: “你去凉州,人生地不熟,没人照应。沈家再不好,到底是你血脉相连的……” “梁氏。” 沈蕴打断了她。 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切下去,干脆利落。 “你站在这里,是来借马车的。” “马车借了,大夫也去请了。” “沈家的事,办完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梁氏扶着门框的手指上。 指尖发白,皮肤粗糙,骨节凸起。 但……与她何干? “我同沈家,没有情分可言。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 梁氏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生了你”,想说“十月怀胎”,想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但这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沈蕴会怎么回她。 果然,沈蕴说了。 “有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必要了。” “你也不是关心我,你们都只是怕我走远了,走的高了,把你们远远抛下。” “你们看不上的女儿,舍弃的女儿,最后……比你们沈家所有人都过得好!” 沈蕴嗤笑一声: “回去吧,说不定老夫人醒了呢!” 梁氏站在那里,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身上的旧棉袄吹得鼓起来。 她看着沈蕴,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往回走。 风夹着雪粒打在她脸上,她没有擦。 走出叶家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叶家的院门已经关上了。 梁氏站在风里,站了两息,然后低下头,快步朝沈家走去。 沈家院子里,沈芙正等在门口。 她看见梁氏回来,快步迎上去。 “娘,怎么样了?叶家借马车了吗?” “没借。”梁氏的声音哑了,“叶长弦去请大夫了。” 沈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但很快压了下去。 “去请大夫了……也好。”她说,“祖母的身子要紧。”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原以为,能借这个机会去一趟镇子。 便是祖母的诊金,药钱,她都能借口说走得急没带钱,让沈蕴出…… 可是……他们竟然,请大夫上门! “大夫若能快些来,也是好的。” 沈芙幽幽道,看了眼沈家方向,咬紧了后槽牙。 沈蕴……为什么总让她,难以如意! 第八十八章 种子埋下总会发芽的 叶长弦请的,是军营中的医士。 他把人送到了沈家门口,自己没有进去。 沈家的事情,他尽人道,但……绝不想搭理。 “叶公子!” 沈芙追了出来。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平。 沈芙站在门廊下,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 她没有围面巾,只唇上点了些淡红,看着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但她面颊泛红,眼圈、鼻尖也冻得发红,反倒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叶公子,多谢你请了大夫来。”她施了一礼,“我代祖母谢过。” 叶长弦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不必。” “叶公子……”沈芙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有些话,一直想同叶公子说。” “若是道谢,不必了。若是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叶长弦后退了一步。 “不是沈家的事。”沈芙摇头,“是……我自己的事。” 叶长弦没有答话。他也没有走。 他要看看,沈芙还能说出什么! 沈芙低下头,搓了搓袖口,像是在措辞。 “叶公子,我知道你瞧不上我。” “沈家对你和姐姐做的事,我都知道。” “我不辩解,那确实是我们沈家的错。” 她抬起头来,对上叶长弦的目光。 “可我想请教叶公子一件事。” “你说。” “我想让沈家的日子好起来。” “我不是说让姐姐原谅沈家,也不是让叶公子替沈家做什么。我就是……想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姐姐做到的事,我能不能做到?” 说话间,沈芙望着叶长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倾慕。 “叶公子,你读过那么多书,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祖母病了,二婶伤了,三婶出门给人缝补,赚两文钱一件。”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叶公子,你能教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啊!” 叶长弦看着她,眼神沉静如幽深古井。 “沈芙,你看下你自己的手。” 叶长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这双手,同教司坊弹琴的姑娘,一样纤细。” 沈芙眼神震惊,羞愤之意从头顶直倾而下。 他说她像教司坊的姑娘! “沈蕴在庄子上活了十七年,她下地,挑水,劈柴,做饭。” 叶长弦的声音平平的,“她来凉州的时候,手上全是茧。” 他顿了顿。 “你想学她做事,先学她的手。”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叶公子,我……” 叶长弦不再理会沈芙,转身大步走开。 医士诊断之后,会来叶家找他。 沈芙没有追上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指纤纤,指甲修得圆润,手心手背干干净净。 她从小到大,这双手没有沾过阳春水。 可是,她都已经开始做饭了。 他怎么能说,她的手……同教司坊的女人一样。 奇耻大辱,这是奇耻大辱! 沈芙胸口起伏,她紧咬着后槽牙转身进了家门。 屋里,在医士的扎针下,沈老夫人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屋顶上转了一圈,才慢慢聚焦。 梁氏守在床边,赵氏和汪氏站在稍远处。 医士收了针,正收拾药箱。 “老夫人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加上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大起大落。” 医士写了一张方子,搁在桌上,“有空去药铺抓,这几日,清心寡欲,切忌再动怒。”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汪氏端了水过来,扶着她喝了两口。 沈芙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是红的。 她几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在沈老夫人面前,伏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祖母……” 沈老夫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沈芙的头顶。 “芙儿,哭什么,祖母还没死。” “祖母,芙儿不孝。” 沈芙抬起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芙儿不该让你知道,沈蕴要去凉州的事情。” 沈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喘着气。 沈芙继续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蕴做了叶长弦的人,他们就跟我们不一样了。” “他们可以去凉州,可以去黄沙镇,祖母,我们不要再跟他们争了!” “我们争不过的!” 沈老夫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一旁医士见状,立马上前替老夫人顺气。 “不是说了,不能再动怒了吗?” 医士有些不满道。 “是我不好,都怪我!” 沈芙哭了起来,“祖母,我们放手吧!” “就当沈家……没有那种不孝不忠不义的女儿吧!” “芙儿,别说了!” 梁氏察觉到沈芙这话说得有些场合不对。 多少也能猜到沈芙的意图,她便开口制止。 “母亲,你先好好休息。” 梁氏安抚道:“芙儿,你送医士出去吧!” 沈芙咬牙,这何尝不是让她给诊金的意思? “大夫,这边请!” 她抹去眼角的泪,故作坚强般看向医士。 诊金十文钱,沈芙还是给了。 她亲自送医士出了沈家门。 “大夫,村里没有药铺……” “可以去黄沙镇的药铺买药。” 医士说道:“或者,待会叶长弦会将我送回军营,我配好药,让他带过来。” 沈芙立马摇头: “大夫,我……我怕~” “叶长弦与祖母有怨,万一……” “不过,我在军中认识一个大哥,他叫项大军。” “你能帮我送句话吗?” 沈芙眼眸带着湿意,看着医士的眼神,都是乞求。 “随你。” 医士说完便背着药箱朝叶家走去。 沈芙一直看着,直到医士进了叶家的门。 她站在风里,袖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感觉不到疼。 教司坊。 她沈芙,国公府养了十七年的贵女。 竟然被叶长弦说成教司坊的女人。 她沉着脸,眼神恨恨。 她不知道这人是哪边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信不信。 那医士是叶长弦请来的,是叶长弦送来的。 祖母的病,若有一分闪失,便是叶长弦的错。 这话她方才已经说了。 医士听没听进去,她不知道。 但她说了。只要说了,种子就埋下了。 日后祖母若真有个好歹,她就把这话再翻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翻出来。 沈芙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里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泛着青白。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第八十九章 我们是朋友哦 药,最后还是项大军送了过来。 沈家门口,沈芙带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眸。 “项大哥,谢谢你。” 一双水润眼眸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项大军心情也是复杂。 他挠挠头,又张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沈芙姑娘……” “我娘的性子便是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项大哥,我不怪伯母,我只是想问问你,我是不是真的欠你了?” “祖母的药,多少钱,你说,我一个子都不会少的。” “没有没有~”项大军连忙摆手。 “沈芙姑娘,沈老夫人生病,你已经很难过了。” “我怎么还能要你的钱呢?” “我的祖母与你无关,我不想再被人骂了。” “不不不,我们是朋友,沈芙姑娘,你不要这么说。” 项大军神色发窘,说得急切。 “我娘是我娘,跟我不一样。” “为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说着,添了一下自己干裂的嘴唇。 “沈芙姑娘,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项大军说完这句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沈芙,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沈芙垂下眼睫,没有立刻答。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她面巾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她抬手按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在面巾上停了一息。 “朋友?我敢吗?” “在你娘眼里,我可是把你当傻子耍。” “可我沈芙在屯村……就你一个朋友啊!”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叹息。 “可是你娘说得对,我一个姑娘家,总收你的东西,算什么?” “我娘她胡说八道的!” 项大军急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沈芙姑娘,你别听她的。我给你东西,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 “你愿意,可我不愿意。” 沈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项大哥,我不想欠你的。” “你不欠我!”项大军搓着手,声音又急又笨。 “是我……是我自己上赶着的。沈芙姑娘,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再次舔了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娘那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一个乡下妇人,嘴上没把门的。” “我回去跟她说了,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 沈芙没有说话。 抬眼看着项大军,神色自嘲。 “真的,我娘真的知道错了。” 项大军更急了,“我娘,我娘还说,你们一门妇人不容易。” “她还让我给你们送点肉来。” “真的。” 项大军的多次强调,沈芙看得你心知肚明。 “伯母若是真这么说的,那我就不与她计较了。” 项大军松了一口气:“沈芙姑娘,你真好。” “我就说你是善良的好姑娘。” “项大哥,你回去吧。” 沈芙把药包拢在袖子里,往后退了一步,“天冷,你早些回去,别让伯母担心。” “哎,好。”项大军应着,脚却没动。 “项大哥,肉就不用了,我不想有人再说闲话。” “前几日,我拖妹夫钱大壮帮忙买点肉,都被妹妹误会。” “他们……都觉得我白拿的。” “可是我真的给钱啊!” “不,沈芙姑娘,我一定会给你送过来的。” 项大军又急了,“那我……明天天不亮就送来,保准不被人看到。 沈芙垂着眼,没有立刻答。 “项大哥,你不必……” “我送来,你就收着。” 项大军打断她,语气难得硬了一回。 沈芙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项大哥,你这个人,太实诚了。” 她轻声说,“实诚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项大军的脸红了。 “我明日天不亮就来,把肉搁在你家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多谢项大哥。” 沈芙朝他微微弯了一下腰,礼数周全,姿态温婉。 项大军看得心都软了,连连摆手:“别别别,沈芙姑娘,你别这样,我受不起。” “项大哥,你受得起。” 沈芙抬起头,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世上,肯替我着想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项大军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沈芙姑娘……”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等我。”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沈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利落退回屋内,关上了大门。 她轻笑了一声,男人,不过如此! “芙儿。” 梁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沈芙回来。 “药,是谁给的?” “项大军。” 沈芙摘下面巾,“娘,我信不过叶长弦。” “所以让医士给项大军递了话。” “他便真给我把药送过来了。” 梁氏想问,沈芙为什么要在医士面前说那番话的。 她心里明白,但也不知道怎么的。 还是觉得,沈芙的话有些过了。 目光落到沈芙手里的药上,梁氏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还是你想的周到。” 最后却又变成了对沈芙的肯定。 梁氏知道,这家里,不能没有沈芙的。 “娘,项大军还说,他明日给我送肉来。” “你都清减了不少,该好好补补了。” 梁氏对上沈芙得意的神色,更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很好,芙儿,这家里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啊!” “这都快年关了,安王那边的信怎么还没送到?” 沈芙脸上欢喜的神色一僵。 眼神也有些闪躲。 “凉州苦寒,近年关怕是更难行走。” “明日,我再去驿站问问吧!” “嗯,娘这心里口也有些怕。” “你说安王要是救不了沈家,那沈家以后……可怎么回京啊!” 沈芙心里一沉,安王……是不会来的。 她要在这事情被沈家人知道前,找到一个能带她离开的人! 不是她想抛开沈家,是她…………自顾不暇了! “娘,不会的,我同安王的情谊,你们都是知道的。” “沈家出事后,他都想直接带我走的。” 沈芙说这话的时候,袖中的手,紧紧抠着掌心。 若是那个时候,她走了,就不会在这苦寒之地,过得如此拮据了吧! 她……要去凉州城,只有府城,才能让她认识更权势的人! 可是她要找谁,钱大壮,项大军? 如果当初……她能搭上程平……该多好啊! 第九十章 沈萤来求救 屯村的天,更冷了。 朔风呼啸,大雪飘落,出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沈蕴搓着手看着天空飘落的大雪,皮裘挂着身上,还是感觉冷啊! 这风吹在脸上,就像是刀割一样。 她不得不拿出空间里护肤的面霜,每日睡前厚厚的抹上一层。 她也看到叶母手上的皲裂的伤口,着实心急。 “沈蕴,这是什么?” 这日,叶母拿着一个小瓷罐问沈蕴。 “伯母,这是我给你的,专门用来涂抹皲裂的皮肤的。” 她可是在空间的最角落里,翻到了那一箱子的蛤蜊油。 又怕这东西出现,会太突兀。 特地找到一个瓷罐子,再将一堆的蛤蜊油给分装进去呢。 她说着特地拿出来演示给叶母看。 叶母的眼神带着困惑。 “这……真不是猪油?” 沈蕴被叶母的话给逗乐了。 “伯母,这是我在凉州城逛的时候买的。” 沈蕴说道:“说是冬日猎户进山都涂呢!” 叶母从未见过这东西,听沈蕴这般说了,才用手挖出来涂在自己手背上。 “咦,这看着像猪油,涂抹开还真不一样了。” “要是真能治手脚开裂,那一定很贵吧!” “伯母,只要能缓解这手脚开裂,便是值得的。” 沈蕴分装出两罐呢,一罐给叶母,一罐给叶长弦。 至于她自己,空间里,瓶瓶罐罐多的是。 哪个姑娘不爱俏呢? 风吹日晒,她还能越发好看,自然少不得护肤了。 “砰砰砰砰~”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开了大力的敲打声。 “大姐姐,是我,是我沈萤。” 沈蕴有些惊讶,这种天气,出行都困难,沈萤怎么过来了? 她立马上前去应了门。 看到沈萤只穿着破旧的棉衣,整个人在打颤。 “快进来,出什么事了吗?” 沈蕴一把将沈萤拉进门,反手把风雪关在外面。 沈萤站在门廊下,嘴唇乌紫,棉衣薄得透光,肩头落了一层雪,化成水渗进衣领里。 “先别说话,进屋烤火。” 沈蕴把她拽到灶房,按在灶前的矮凳上。 灶膛里还有余火,叶母看见沈萤这副模样,赶紧从锅里舀了碗热水递过来。 “捧着,先暖暖手。” 沈萤接过碗,十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指节上全是裂口。 她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了。 “大姐姐……” “缓缓,慢慢说。” 沈萤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搁在膝盖上。 “钱大壮抢我的钱,给沈芙买肉。” 沈蕴没有意外。 “他打你了吗?” 沈萤点了点头,“我不给,他就把我按在地上打。” “我跟他拼命,他还是动手。” “我……我觉得他想打死我!” “大姐姐,钱大壮……他不对劲。” “他怎么敢的,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沈蕴气愤道:“沈萤,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我听到他跟钱老婆子说的,让我留在村里照顾。” 沈萤沈萤抬起头,眼神有些乱。 “钱老婆子骂他,说两个人去凉州城,每个月就有四两银子的工钱。” “钱大壮说不过钱老婆子,晚上就折腾我,他想让我怀孩子。” 沈萤神色有些发狠,“我……我真想捅死他啊!” “他说梦话了,他想让我留在屯村,他去凉州,等沈芙!” “沈芙也想去凉州城!” 沈萤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雪听了去。 沈蕴的手停在灶台边上。 “你确定?” “我亲耳听到的。”沈萤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 “钱大壮说梦话,喊沈芙的名字,咕噜说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是我还是听清了,他说他一个人去凉州,在那边等沈芙!” 沈蕴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芙……不是想要同沈家人一起吗? 不是沈家的支柱吗? 怎么,她想撂担子不干了? “还有,钱大壮不止给沈芙送肉,他还把家里的柴火也送去。” 沈蕴的眼神冷了下来。 “钱老婆子知道吗?” “他没让钱老婆子知道,我说了,钱老婆子骂我。” “说我没本事,说我栓不住自己男人的心。” “大姐姐,我不怕挨打。” 沈萤抬起头来,眼睛红着,但眼神很稳。 “我怕的是他把我留在屯村,自己带着沈芙去凉州。” “我更怕自己肚子里……”沈萤摸着自己的小腹,“我才十五岁……不可以的。” 沈蕴心里咯噔一沉。 这事……倒是棘手了。 若是沈萤有孕,自然就不能跟着去凉州了。 等等,十五岁…… “沈萤,你同我说一说,你来过月事没有?” 沈萤一愣,随即摇头。 她的及笄礼才办完一个月,沈家就糟了大难。 流放路上,苦不勘言,到了屯村,她已经是又干又瘦。 根本就没来月事。 “大姐姐,是不是没有来月事,就不会有孩子?” 沈萤一听沈蕴问话,就立马想通了这一点。 “及笄的时候,家里嬷嬷说过的。” 沈蕴点了点头,理论上的确是这样。 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啊! “你还小,又长期吃不饱,身子底子很弱。” 沈蕴说道:“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又怎么能怀孩子呢?” “这钱大壮,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信了沈芙的话!” “大姐姐,那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困死在屯村啊!” 沈萤一把揪住沈蕴的袖口。 “大姐姐,救救我!” “既然是沈芙在摆布,那就从沈芙下手。” 沈蕴沉静道:“她想脱离沈家,沈老夫人一个人不会放手。” “梁氏也不会放手。” “她是良民身份,她想去凉州的话,总能找到借口的。” 沈萤说道:“而且她肯定不会承认的,我现在,不敢回钱家,也不敢去沈家。” “钱大壮着了魔,要是我一直怀不上孩子,我怕他……会想打死我!” “我就像是横在他跟沈芙之间的木头一样,他……想劈了我!” “真是猪头脑袋,沈芙那小蹄子能看上钱大壮?” 叶母冷哼,“我还瞧见,项大军给她送肉呢。” “伯母,能不能让沈萤在这边住几日?” 沈蕴看向叶母,“钱大壮现在猪油蒙了心,怕是真的会……” “那就住几日,我生平也最恨打女人的男人。” 叶母一口应下,“还是个被外头狐狸精迷惑打自己女人的男人!” 沈蕴握住沈萤冰冷的手。 “那就……先住几日,待我想出法子,揭开沈芙的假面!” 第九十一章 沈家人的共性 鹅毛大雪飘个不停。 沈蕴与叶长弦站在屋里,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 “沈萤借住叶家,需要同钱家去递个话吗?” 沈蕴问道:“但是我觉得,钱大壮可能并不在意沈萤去了哪里。” “那就不说吧!” 叶长弦平静道:“这阴冷飘雪日,冻死个个把人,也是常事。” 沈蕴诧异地看向叶长弦。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总感觉有些突兀。 叶长弦感受到沈蕴的眼神,也看了过来。 “怎么,觉得我的语气太过淡漠了吗?” 叶长弦眼神有些悲悯。 “地里庄稼长不出,天冷前,还能有野菜果腹。” “这种日子,若是家中没有存粮,怎么过活?” “不出门饿死,出门冻死,沈蕴,这就是人间啊!” 沈蕴心头重重被撞了一下。 “那你说……钱大壮会不会是故意逼沈萤出来的?” 叶长弦不语,似乎是见多了,神色显得有些沉寂。 沈蕴就当叶长弦是默认了。 她咬了咬牙,钱大壮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沈芙也不无辜。 要不是沈芙在背后使坏,钱大壮还不至于恶向胆生。 沈萤……也是国公府的贵女,长得瘦小那也是没长开。 “先别想那么多,过几日看吧!” 叶长弦安慰道:“你不是护定沈萤了,那便护着。” “嗯!” 沈蕴重重应道。 沈萤在叶家住了三日。 这三日,钱大壮没有来过。 没有敲门,没有喊人,巷子里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 沈蕴第一天还留意着院门外的动静,第二天就不看了。 钱大壮不是找不到叶家,他是不想找。 沈萤第一天晚上发了一场热。 叶母煮了姜汤,沈蕴从空间里翻出退烧药,掰了半片化在水里给她灌下去。 沈萤烧得迷迷糊糊,攥着沈蕴的袖子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娘”。 沈蕴坐在床边给她换额上的湿布巾,换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沈萤退了烧。 她睁开眼,看见沈蕴趴在床边睡着了。 沈萤没出声。她躺在那里,看着屋顶的椽木,看了很久。 第三天,沈萤能下地了。 早饭是叶母做的。 一锅白米饭,一碗炖羊肉,还有一盘炒鸡蛋。 沈萤坐在灶房的小桌前,看着桌上的饭菜,手搁在膝盖上,没敢动。 “吃啊。”叶母把筷子塞到她手里,“愣着干什么?” “伯母……这……”沈萤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饱满,白得发亮,“这米饭……是精米?” “嗯。”叶母给自己盛了一碗,“吃吧,锅里还有。” 沈萤端起碗,扒了一口。 米粒在嘴里嚼了两下,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又扒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她没出声,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饭,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沈蕴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吃完,把这个抹上。” 饭后,沈蕴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搁在沈萤面前。 沈萤打开一看,里面是浅粉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是面脂。”沈蕴说,“你脸上皴了,手也裂了,每天早晚抹一回。” 沈萤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 膏体化开,凉丝丝的,手背上那些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了。 “大姐姐……”沈萤低着头,手指在手背上慢慢搓着,“这很贵吧?” “不贵。”沈蕴说,“你安心用。” 沈萤没有再问。 她把瓷罐盖上,揣进怀里,两只手抱着,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第四天早上,沈萤起得比谁都早。 她把灶房的火生上了,把院子扫了一遍,鸡也喂了。 叶母起来的时候,灶上的粥已经快好了。 “你这孩子,病刚好,折腾什么?” “伯母,我不能白吃白住。” 沈萤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勺子,“我在钱家,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我干习惯了的。” 叶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只是把灶台让给了她。 “沈蕴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做饭都抢着做。” “你们沈家的姑娘,根上……都是一样的。” 沈萤愣了一下,又一个人说她跟沈蕴像了。 沈萤盛粥的时候,沈蕴起来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萤忙里忙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沈萤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刚到叶家时的她。 什么都不敢碰,什么都不敢要,别人给一口饭,就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 “沈萤。” “大姐姐。”沈萤回头,手里还拿着碗。 “你坐下。” 沈萤愣了一下,把碗放下,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来。 “是不是觉得,我这边的日子……过得很好?” 沈萤点了点头。 她在钱家,吃的是糙米。 便是自己做工领到的米,钱老婆子也是舍不得拿出来做饭的。 羊肉……那几乎是不用想的。 还有面脂……她都不知道,上哪能搞到这些面脂。 “我是跟着刘家做事,才有现在的生活。” 沈蕴说道:“到了凉州城,我会开一个铺子,也是借了刘家的光。” “我需要一个自己人,帮忙做事,沈萤,你可以的对不对?” 沈萤猛地点头。 “我可以的,我认字,会记账,其他事情,我都能学的。” “那么,我们就得去解决掉沈芙的事情。” 沈蕴双眼带着凝重:“沈萤,你敢去沈家,揭开沈芙的真面目吗?” 沈萤愣了一下。 眼神冷了几分,多了些嘲弄。 “可是,她们不信啊!” “我早就说过,沈芙跟钱大壮关系不清白。” “就连我娘,都不信啊!” “她们……都在以沈芙能给她们食物而偏心呢!” “可是现在,沈芙是要撇开沈家呢!” “她可是要同钱大壮私奔啊!” 沈蕴说道:“你说,老夫人还能自欺欺人吗?” 沈萤对上沈蕴沉静的眼眸,似乎有了信心。 “好,大姐姐,我去。” “我猜沈芙早就被安王舍弃了,否则……她怎么可能看上钱大壮。” 沈萤微眯着眼:“是时候,让祖母她们认清现实了。” “沈家人要不靠自己,谁也救不了她们!” 第九十二章 你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这日早上,风雪稍逊。 沈萤被沈蕴叫醒了。 “快,现在去,有热闹可以看呢!” 沈萤揉搓着惺忪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听从沈蕴的话,准备去沈家。 “把这个穿上。” 沈蕴让沈萤披上了皮裘。 “这天寒地冻,伤着了会落下病根的。” 沈萤裹着皮裘,又戴上了毡帽,房门一开,还是打了个哆嗦。 人也顿时清醒了过来。 “大姐姐,我会让她们知道,沈芙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萤冷静说道。 “嗯嗯。” 沈蕴连连点头。 沈萤这么过去,估计能看到项大军。 叶母说了,前几日就是这个时辰,项大军把肉往沈家门上一挂。 沈萤裹着皮裘出了叶家门。 巷子里没什么人,雪堆到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到沈家巷口时,正好撞见一个背影。 项大军站在沈家门口,把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挂在门环上。 再抬手敲了两下门,又飞快地转身离开。 他走得急,没注意到巷口站着一个人。 沈萤等他拐过巷角,才走上前去。 门环上挂着油纸包,沉甸甸的,肉冻得硬邦邦。 她伸手取下油纸包,掂了掂。 挺沉,估摸着有三四斤。 沈家院门里传来脚步声。 沈萤没有退,站在门口等着。 门开了。 沈芙探出半张脸,看见沈萤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油纸包上,脸色变了。 “沈萤,你怎么……” 沈萤没等她说完,抬手就把油纸包摔了过去。 冻硬的肉块砸在沈芙脸上,油纸散开,肉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啊!” 沈芙被砸得踉跄了一下,惊呼出声,捂着脸退进院子里。 “沈芙,你又偷人!” 沈萤的声音又尖又利,在清早的巷子里撞出回音。 她跨过门槛追进院子,一步没停。 “天不亮就有男人往你家门上挂肉!你当全村人都是瞎子?” 沈芙捂着脸站在院子里,眼神震惊,又有些心虚。 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梁氏从堂屋里出来,棉袄还没穿利索。 赵氏也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汪氏紧跟着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见是沈萤,汪氏立马整个人走了出来。 “娘,沈萤她……她疯了。” 沈芙的声音颤着,“她大清早冲进来打我。” “我打你?”沈萤冷笑,指着地上那块肉。 “那你说,这肉哪来的?” “天不亮,就有男人挂在沈家门上!你接了好几回了?吃了几回了?” 沈芙的脸色一瞬白了。 梁氏看了一眼地上的肉,又看了看沈芙。 眼神里闪过犹豫,但她立刻把沈芙拉到身后。 “沈萤,你这是做什么?大清早跑家里来撒野!” “大伯母,你问她!”沈萤指着沈芙。 “野男人给她送肉,送到门上来了!她还巴着钱大壮。” “怎么钱大壮给的肉,没有野男人给的好吃?”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芙从梁氏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哽咽。 “那是项大哥可怜咱们家,送点吃的来,你倒好,张口就污蔑人!” “污蔑?”沈萤往前逼了一步。 “你哭什么哭!你每次被戳穿了就哭!哭完了就让男人替你去出头!” 沈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又委屈又难过。 “娘,你看她……她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沈家好……” 梁氏的脸色沉下来,她挡在沈芙面前,盯着沈萤: “沈萤,你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大嫂,这怕是有什么误会。” 汪氏急急上前,“萤儿,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客气,你们谁对我客气过?” 沈萤怒吼道:“沈芙,你这个小娼妇,勾三搭四,你要这么缺男人,你说啊!” 这时,堂屋里传来木杖点地的声音。 沈老夫人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蜡黄,大病未愈的样子。 “吵什么吵,一大清早的……” “祖母。”沈芙立刻哭着扑上去,“沈萤她……她大清早跑来说我偷人……” 沈老夫人的目光从沈芙脸上移到沈萤身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肉,眉头皱起来。 “沈萤,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不像话,我要是再不说,我都要死了!” 沈萤指着沈芙,神色怨恨。 “我从钱家出来,三天了,三天都没有人来找我!” “沈芙,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冻死在外面了?” “你就可以跟钱大壮,去凉州城了?” “沈萤!” 梁氏厉声打断她,“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她紧紧护着沈芙,看沈萤的眼神,像要吃人。 “沈萤,你在胡说什么?” 沈老夫人眼神阴鸷:“你一个配了军户的罪妇,跑到沈家来撒野。” “汪氏,你的好女儿!” “我胡说?呵,我胡说?” 沈萤嗤笑,“沈芙,你敢说,不是你让钱大壮打我的吗?” “不是你暗示他,在凉州城等着他吗?” “我没有!” 沈芙急切道:“沈萤,我不知道你听了谁的谗言,要这样污蔑我?” “还有你这毡帽皮裘,沈萤,这可不是钱家能置办的起的。” “你泼我脏水,难道是你自己……” 沈萤气笑了。 “沈芙,敢做不敢当啊!” “钱大壮拿我的钱,给你买肉;项大军也给你送肉。” “怎么,你是香馍馍啊,男人一个个都围着你转?” “还是说,安王不要你了,你急着找下家?” “沈萤,你说什么?” 最先喊出声的,是沈老夫人。 拄着木仗的沈老夫人,说话间,双目圆睁,脖子都超前伸了。 “我说什么,难道你们还没发现吗?” “沈芙,没了安王,她急着找下家呢!” “她勾搭一个又一个,是为了摆脱你们,她……不是流犯,来去自由!” “她准备去凉州城了!” 沈萤的话,如平地惊雷,震得沈家几人,面色都大变。 沈老夫人身子摇摇欲坠。 “沈芙,你说……” 沈芙猛地摇头。 “沈萤,你胡说,我与安王殿下,情深意切……” “呵,做梦呢?” 沈萤冷笑:“你们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皇家要送封信过来,需要那么久吗?” “她沈芙,要不是被安王舍弃了,怎么可能当了玉佩?” “她沈芙,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去亲近钱大壮,项大军这样的军户?”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梁氏张着嘴,看着沈芙,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芙张张嘴,对上众人的眼神,心虚地闪躲了。 第九十三章 恶人先告状 “祖母!” 沈芙眼疾手快,看到老夫人神色不对,立马大步上前。 一把拖住了摇摇欲坠的沈老夫人。 “沈萤,都怪你,你把祖母给气晕了!” “你知不知道,祖母前几日才被沈蕴气晕过去。” “大夫说过,她不能再动怒的。” 沈萤面色一沉,随即冷笑: “沈芙,祖母是被我气的吗?” “我沈萤不过是一个配了军户的罪妇。” 沈萤顿了顿,这话,还是方才沈老夫人自己说的。 “我能左右得了祖母的情绪吗?” “祖母,祖母你醒醒啊!” 沈芙扑在沈老夫人身上痛哭。 “沈萤,你够了,你要逼死祖母吗?” “出去,你给我出去!” 汪氏拉了一把沈萤。 “萤儿,你先走吧。” “娘,我去哪?” 沈萤反问,“你就不问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去了哪里?” “我被钱大壮打的受不了,跑了出来。” “这大雪天,我没回去,他们也没有找我。” 先出去!” 汪氏拉着沈萤往外推。 “萤儿,娘看你穿的,知道你没有受累。” “娘信你说的,娘也希望年后开春,同钱大壮去凉州城,离开屯村。” “但是你要……活下去,先活下去啊!” 汪氏压低着声音说道。 沈萤惊讶看了眼汪氏。 “娘……” “赶紧走吧!” 汪氏把沈萤推出沈家门后,便直接关了门。 像是要将沈家的一切,同沈萤分开一般。 风雪又大了,沈萤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咬了咬牙。 她不知道祖母会怎样。 但是她……不后悔! 沈家屋内,梁氏跟赵氏一起,把老夫人抬进屋子。 沈芙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 神情哀恸。 梁氏几人,也不好再问沈芙什么。 “祖母,祖母你醒醒啊,只要你能醒来,让芙儿干什么都可以。” “大嫂,这怎么办,大雪天的,便是去找大夫,也出不去啊!” 赵氏惶惶道:“就算马车……都未必能出村。” “不去问下,怎么知道呢?我去叶家问一问。” 梁氏咬牙道:“便是请不到大夫,总得请人帮忙看看的。” “那大嫂赶紧去吧!” 赵氏催促道。 “咳咳~”赵氏咳嗽几声,这风雪天,她觉得冷到骨子里了。 “二婶,把门关上,风吹进来,会让祖母受凉的。” 沈芙哽咽说道:“要是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沈萤。” 汪氏正好回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沈萤前脚才进了叶家,梁氏后脚就敲响了叶家的大门。 从沈萤口中得知沈老夫人气晕了。 再听到敲门声,她多少也能猜到是谁了。 “你待在屋里,我去应门。” 沈蕴让沈萤待着屋里。 “大姐姐,没有人问我,这几日哪里。” 沈萤落寞道:“我娘……虽说在意我,却也没问。” “她不问,或许是因为,知道你难处,也无能为力。” 沈蕴平静说道,便穿过院子去应了门。 如她所想,门外是梁氏。 “蕴儿,你祖母她又晕倒了,能不能让叶长弦……再去请大夫?” “他怎么去?” 沈蕴直视梁氏,“风雪天,他怎么去?” “马车轮都能陷到雪地里,他也只是一个文弱书生。” “可是你祖母……” 梁氏对上沈蕴沉静的脸色,竟说不出话来。 那眼神,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抠人中,扎手指,总有办法能让人醒来的。” “你们……总得想办法自救的。” 沈蕴的话,落在梁氏耳中,让她不由有些惶恐。 仿佛,沈蕴说得,不是老夫人。 而是……她们的以后。 梁氏站在叶家门口,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 “蕴儿……” “回去吧。”沈蕴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雪大了,再站下去,你也得倒下。” 梁氏低下头,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回到沈家,梁氏推开堂屋的门,赵氏和汪氏正守在床边。 沈老夫人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慢。 沈芙跪在床边,握着老夫人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大嫂,怎么说呢?”赵氏迎上来。 “风雪太大,叶长弦也吃不消。” “那怎么办?”赵氏的声音拔高了,“老夫人都这样了——” “二弟妹。”梁氏打断她,“沈蕴说得对。抠人中,扎手指,我们自己想办法。” 赵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汪氏从灶房端了碗热水进来,搁在床头,低声说:“大嫂,我来试试吧。” 梁氏点了点头。 汪氏上前,掐住沈老夫人的人中,用力按了下去。 沈老夫人没有反应。汪氏又按了几下,手指在发抖。 “我来。”赵氏推开汪氏,自己上手。 她掐得比汪氏狠,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沈老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但还是没有睁眼。 “扎手指。”梁氏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根针,在火上燎了燎,递给赵氏。 赵氏接过针,捏住沈老夫人的食指,一针扎下去。 血珠冒出来,暗红色的,在灰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沈老夫人还是没有醒。 “再扎。” 赵氏又扎了一针,中指。 血珠又冒出来。 “够了。”梁氏按住赵氏的手,“让她缓缓。” 赵氏把针放下,退到一旁。 屋里安静下来。 沈芙上前握着老夫人的手,没有动。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梁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雪还在下,风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沈芙坐在床边,握着沈老夫人的手。 她的手很凉,老夫人的手也很凉。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芙儿,你陪着母亲,二弟妹你也去歇着。” “三弟妹,我们去厨房,这早膳还是要做的。” 梁氏开口说道。 “嗯!”沈芙呜咽应道。 屋里,就剩下自己同祖母了。 沈芙看着沈老夫人那张苍老的脸。 祖母老了,这脸,苍老的像是树皮一样。 她的的呼吸也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如果,祖母,再也醒不过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她自己也被这个念头吓到了,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沈芙的手从被子上慢慢抬起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 只要祖母醒不过来,她就算离开…… 也能干脆些。 她的人生也能自由些…… 沈芙的手往下落了一寸。 就在这时候,沈老夫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芙的手猛地缩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第九十四章 去项家问个清楚 “水~” 沈老夫人幽幽转醒,声音哑得像风扑棱着窗户。 “祖母,喝水。” 沈芙立马起身给沈老夫人端水。 “祖母,沈萤的话,都是假的。” “屯村山高水远,又苦寒闭塞。” “我当了玉佩,只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热饭啊!” 沈芙给沈老夫人喂水,又有些急切地解释。 “沈萤她自己过不好,不得男人喜欢,就给我泼脏水。” “祖母,你要信我啊!” 沈老夫人舔了舔干裂的唇。 眼神沉沉落在沈芙的面容上。 “芙儿……” 沈老夫人开口了,“你的脸……不复之前娇嫩了。” 沈芙的眼神直接愣住。 她像是听错了一样。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沈老夫人会说到她的脸。 “女子的容颜……也是极重要的。” “安王也好,其他人也好,芙儿,你要好好护着你的脸啊!” 沈芙的手抖了一下。 她觉得,祖母的眼神,像是看透了一下。 但……又像是没看透。 “祖母,我去给你端碗粥。” 沈芙硬着头皮说道。 她心跳如鼓捶。 沈老夫人没有质问沈芙凉州的事,梁氏几人…… 也就不去触这个眉头。 只是,沈芙也知道,老夫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来来来,羊肉汤,大早上的,一碗下去,手脚都能热乎了。” 叶家,叶母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 配上面饼,早餐吃的津津有味。 沈萤笑得眉眼都舒展了。 “大姐姐,你这才叫日子,才叫人活的日子!” 沈萤对沈老夫人气晕的愧疚,在热汤里消散了。 “那也是因为有伯母的好手艺。” 沈蕴双颊鼓鼓的,别的不说,叶母做面食的手艺,是真的好啊! “这也是拖长弦的福,这羊,是军中让人送过来的。” 叶母乐呵道:“萤丫头,多吃点,这小脸蛋怎么能瘦成这样呢!” “钱婆子也真是糟蹋人。” 沈萤捧着热汤,喝的小心又满足。 叶家的暖意驱散了外头的寒意,沈萤不知不觉又在叶家住了三日。 这三天里,沈萤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皲裂的手背涂了面脂,也不像之前那样一碰就疼。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叶母烧火做饭,叶母拦了两回没拦住,也就随她去了。 这天早上,雪终于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风小了些,巷子里的雪堆到脚踝,有人开始出来扫雪了。 沈蕴正蹲在灶前给沈萤的碗里添汤,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沈萤,你给我出来!” 钱大壮的声音。 沈萤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沈萤,你男人来接你了!” 钱大壮在外面喊,“你在里头躲了几天了,该回去了!” 沈蕴也站了起来。 她不意外钱大壮知道沈萤在这里。 沈萤去沈家闹了一通,沈芙只要动动脑子,也能猜到。 沈芙知道了,钱大壮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看了一眼沈萤,沈萤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是稳的。 “大姐姐,我去开门。” “我跟你一起去。” 沈萤摇了摇头。 “大姐姐,你帮我敲打他,他只会更恨我。” “打完了,他回去还打我,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 沈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行,那你自己小心些。” “真遭不住,就喊人。” 沈萤点了点头。 她走到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钱大壮站在门外,身上那件破棉袄还是老样子。 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看样子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沈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倒是躲得舒服。”钱大壮的声音粗粝。 “家里没柴没米了,你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你当你是谁?” 沈萤没有接话。 收拢了身上破旧的棉衣。 “走吧。” 钱大壮愣了一下。 探着脖子往沈萤身后看了一下。 叶家人,没有出来。 “你……” “我说走吧。”沈萤看了他一眼,“回家。” 钱大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巷口走,沈萤跟在后面。 沈蕴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萤跟着钱大壮往回走。 “等下,你知道项大军家在哪?” “你问这个干什么?”钱大壮皱眉。 “去项大军家。” 钱大壮脚步一顿:“你去项家做什么?” “钱大壮,”沈萤声音清清冷冷。 “你拿我的钱给沈芙买肉,还打算在凉州城等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 钱大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沈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不跟你吵,你要跟沈芙好,我也不反对。” “我跟着你去凉州城,沈芙后脚到,那里,没人会知道你们做什么。” 钱大壮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但眼神转悠的样子,似乎是心动了。 “但是,给沈芙送肉的,不止你一个,人家项大军也送了。” “你跟我去项家,我来问清楚,沈芙……是不是跟项大军好了。” 沈萤说着,紧紧看着钱大壮。 “你……也想知道吧!” 钱大壮站在原地犹豫了一息。 但迈开的脚步,还是朝项家方向去了。 项家的院门虚掩着。 沈萤推开门,项大娘正坐在院子里劈柴。 “项大娘。”沈萤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项大娘抬起头,看见沈萤,愣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钱大壮,眉头皱了起来。 “钱大壮,你跟你媳妇,来做什么?” “项大娘,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沈萤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你儿子项大军,给我姐姐沈芙松肉,三四斤一块,送了了不止一次了。” 项大娘的斧头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还在给沈芙送肉。天不亮就去,敲两下门就走,肉挂在门环上。” 沈萤看着项大娘的脸,“项大娘,我姐姐沈芙,可是有婚约的人,你儿子跟她…………” “这项家,是要办喜事了吗?” “放你的狗屁!” 项大娘脾气爆的很:“一个浪荡蹄子,还敢骗我儿。” “怎么着,钱大壮,你领着你媳妇,来我项家说亲吗?” “我呸,那个贱人,还想进我项家大门,做梦!” “不,不是的!” 钱大壮听到项大娘辱骂沈芙,却没了胆子替沈芙辩解。 “沈芙姑娘,才不会喜欢项大军。” “不喜欢,不喜欢吃我儿子送的肉?” “呵,之前占我儿子便宜,要棉衣,要棉被,还要皮裘。” 项大娘越说越气,一把拎起地上的斧头。 “我要去沈家问个明白。” “一门子流犯罪妇,也敢来招惹我家大军。” 第九十五章 沈芙的强词夺理 项大娘拎着斧头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 沈萤跟在后头,钱大壮走在最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拦又不敢拦。 巷子里几个扫雪的村民看见这阵仗,扫帚都停了。 “项大娘,这是怎么了?” 项大娘没答,沉着脸,提着斧头直往沈家走。 到了沈家门口,她便是大力往院门上一拍。 “沈芙!你给我出来!” 门里没动静。 项大娘又拍了一下,门板震得雪簌簌往下掉。 “再不出来,我劈门了!” 门开了。 沈芙站在门后,面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项大娘,您这是……” “别叫我大娘!” 项大娘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我问你,我儿子给你送的肉,你吃了没有?” 沈芙的眼神闪了一下。 “项大娘,我祖母病了,项大哥是来探病送的。” 沈芙看到项大娘身后的钱大壮跟沈萤,还有巷口探头的村民。 面巾后的脸,都气得有些发抖。 又是沈萤! “探病?”项大娘冷笑,“探病要一次又一次给送肉?” “天杀的,他老娘我都没能顿顿吃肉,就你们这一门子的罪妇。” “凭什么?” 她往前逼了一步:“姓沈的,把我儿子给的肉,还回来!” 沈芙的脸白了。 她眼神有些四处打量。 最后落在钱大壮身上。 “大壮哥……” “那个,项大娘……” 钱大壮上前几步,想要劝几句。 “她拿了我儿子不少东西呢,怎么,钱大壮,你还?” 钱大壮又退回去了,他……还不起。 “要么还钱,要么嫁给我儿子。” 项大娘盯着沈芙,恶狠狠道:“就算你是个不安分的小娼妇。” “进了我项家,我也能把你调教成居家的小娘子!” 项大娘神色尖利,惊动了沈家其他人。 一听沈芙要被强娶,梁氏坐不住了。 “哪来的恶妇,竟敢肖想我家芙儿!” 梁氏从沈芙身后走出,一把将沈芙扯到身后。 “你就是沈芙的娘?养出这种只会跟男人要东西的女儿。”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项大娘上下打量了梁氏一眼,斧头往地上一戳,“我呸”了一声。 “你……你才不是东西!”梁氏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乡野村妇,提着斧头上门撒野,还有脸说别人不是东西?” “我撒野?”项大娘把斧头从地上拔起来,往前一递。 “你女儿吃我儿子的肉,穿我儿子的皮裘,收我儿子的棉被……” “一句‘朋友’就想打发了?你这当娘的是死了还是瞎了?” “你——” “我什么我?你闺女是金疙瘩做的?白吃白拿还端架子?” 梁氏气得胸口起伏。 但她到底是在国公府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项大军的娘,你说话要讲证据。” “我沈家虽落了难,也不是任人泼脏水的。” “证据?”项大娘笑了,转头朝巷口喊, “乡亲们说说,我儿子是不是往沈家门上挂了几回肉?” 巷口一个妇人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点了头: “……是挂过几回,天不亮就挂。” “听见没有?”项大娘转回头,盯着梁氏。 “你还要什么证据?要不要我把项大军叫来,当着你面问问?” 梁氏的脸色白了一层。 但她没有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芙。 沈芙低着头,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了的眼睛。 “娘,那是他自愿的,项大哥是个好人。” “他知道我们过得清苦,特地送了几块肉,想让祖母补一补身子的。” 梁氏点了点头。 “项大军他娘,你听到了没有。” “我沈家在屯村,过得苦。你儿子发善心帮了几回。” “他的善心,在你这里就变成了挟恩图报。” “谁家的姑娘,是用几块肉就能换的?” 梁氏深吸了口气:“我沈家就算在落魄,也做不出卖女儿的事。” “我儿子善良?那是冤大头,是被你女儿骗了。” 项大娘大吼道:“这吃我儿子的,用我儿子的,一句好人打发了?” “这世上就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那你待如何?” “要么嫁给我儿子,要么还钱。” “我给过钱的!” 沈芙的声音从梁氏身后传来。 “项大娘,你也不要狮子大开口,这是我与项大哥之间的事情。” 有了梁氏的撑腰,沈芙便也挺直了腰杆。 “我不懂你那些精打细算,我与项大哥有着朋友之义。” “你说我占了便宜,要他东西,你却从来不说我给过钱的,那些棉衣棉被,我给了十两银子!” “这些肉,真的是我祖母病了,项大哥看我门女眷可怜才送的。” “我与项大哥,清清白白,既无私相授受,也无言辞暧昧。” 沈芙上前几步,声音高了几分。 “乡亲们,既然有人看到过项大哥把肉送到沈家,那我与他……” 她顿了顿:“可有不妥行径?” “还是说,项大哥仗义,他帮助邻里,都是错?” “原来给过十两银子啊!” “就是,十两银子不少了! “项大军他娘可没说银子都收了的!” 十两银子在村里,那可不是小数目。 项大娘听着村民们的嘀咕,不由大吼一声。 “闭嘴吧,你可浪蹄子!” “棉被,棉衣,皮裘,还有这些肉,十两银子够个屁!” “你要跟我儿子两清,行,三十两银子!” “项大娘,你这是要讹我!” 沈芙也拔高了声音。 “若是项大哥知道,你是这样胡搅蛮缠,蛮横无理,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项大娘,肉我本不要的。 “是项大哥硬给我的,他说,这是你向我赔罪的!” “你放屁!” 项大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我向你赔罪?我项家欠你什么了?我儿子被你迷了心窍,我老婆子可没有!” 她把斧头从地上拔起来,斧刃上还沾着雪泥,在空中晃了一下。 “你个浪蹄子,吃我儿的,喝我儿的,还倒打一耙!今日我劈了你这个祸害!” 项大娘抡起斧头就要往前冲。 巷口看热闹的人“轰”一下往后退,有胆小的已经叫出了声。 沈萤站在项大娘身后,一直没动。 这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钱大壮。 钱大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两只手攥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沈萤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快得像刀子: “钱大壮,我姐姐喜欢有担当的男人,你确定不去帮一把吗?” 第九十六章 别沾了她的晦气 “项大娘住手!” 钱大壮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沈萤推了一把。 直往前冲。 沈芙跟梁氏是急急往屋里退。 梁氏更是直接一个屁股蹲跌坐在地。 钱大壮一把抱住了项大娘的腰,把人给架开了。 项大娘手里斧头失手,落在雪地里陷了进去。 “钱大壮,你给我松手。” “一门子死皮赖脸吃白食的,我砍死她们!” 项大娘扯着嗓子大喊。 “没天理啊,流犯骗我儿子” “项大娘,出什么事了?” 叶长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项大娘正被钱大壮从后面架着腰,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回头看见叶长弦和沈蕴走过来,愣了一下。 “叶家哥儿,这不关你的事。”项大娘粗声道。 “都是一个村的,以和为贵。” 钱大壮看到叶长弦来了,松了口气,索性就把项大娘给放开了。 一得自由的项大娘,那叫一个速度快,一把拎起陷在雪地里的斧头。 “项大娘,先把斧头放下。” 叶长弦神色凝重:“若是伤到了人,你要项大军日后怎么办?” 项大娘愣了一下,看向叶长弦。 “叶家哥儿,你是读书人,你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吃我儿的,穿我儿的,末了还说是我儿子硬塞的!” “我忍不了这份屈辱,这女娃,蹬鼻子上脸,踩着我儿子吸血啊!” “项大娘,你若觉得沈芙骗了你儿子的钱,可以去里正那里告。” 叶长弦声音不高不低。 “里正管不了,还有军中的户官。” “屯村的军户配婚、银钱纠纷,都归户官管。你提着斧头上门,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项大娘梗着脖子:“里正?户官?他们管得了流犯?” “管不管得了,试了才知道。你今日劈了她,明日军中来人拿你。” 叶长弦顿了顿。 “你儿子项大军还在军中当差,这事闹大了,他在营里如何做人?” 项大娘不说话了。 “项大娘,你先松手。” 钱大壮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又把斧头从项大娘手里夺了过来,扔在地上。 沈芙扶起摔地的梁氏,这时候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项大娘,你若真觉得我骗了你儿子的钱,那我今日就死在这里,一命抵一命,够不够?” 她说着就往门框上撞。 梁氏一把抱住她的腰,两人一起跌在门槛上。 “芙儿!芙儿你不能啊!” 梁氏哭喊着,死死拽住沈芙的胳膊,“你死了娘怎么办?沈家怎么办?” 沈芙伏在梁氏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喘不上气。 “娘,我没脸活了。项大娘说我骗人,沈萤说我偷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项大娘拎着斧头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收回去,换了一层犹豫。 她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但闹出人命她也怕。 她更怕儿子以后,不好做人。 沈蕴站在叶长弦身后,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她看着沈芙往门框上撞,看着梁氏哭天抢地,看着项大娘被这场面唬住。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芙在演戏。 她知道,叶长弦知道,项大娘迟早也会知道。 “项大娘,”叶长弦开口了,“闹成这样,不如把里正请来,把账算清楚。” “沈芙说你儿子是自愿送的,你说沈芙是骗的——谁有理,让里正听。” 项大娘脸沉沉的,想了半天。 “行。我去找里正。这事没完,我儿那些东西,不能白送。” 她把斧头从地上捡起来,转头看向沈家人。 “这事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项大娘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沈芙,走开了。 雪又飘了下来。 叶长弦发话,让各家都回去,别因为看热闹冻到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都缩回去了。 钱大壮有些怵叶长弦,担心地看了看沈芙,还是低下头转身走了。 沈萤同沈蕴眼神对视,点了点头,就跟上了钱大壮。 沈家门口,安静了下来。 梁氏抱着沈芙坐在门槛上,沈芙还在哭,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汪氏和赵氏站在堂屋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有,谁也没说话。 沈蕴站在叶长弦身后,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热闹散去了,她低声开口: “走吧。” “大姐姐,你就这样看着,娘受辱吗?” 沈芙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沈蕴: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娘是你的亲生娘亲啊!” 沈蕴静静看着沈芙。 她是来看热闹的。 “你惹出来的祸事,为什么要我来扫尾?” “装可怜,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拿了别人的东西,总要还的,沈芙……这个道理,没人教过你吗?” “蕴儿!” 梁氏神色苦楚,看着沈蕴的眼神,有些祈求。 “芙儿是为了整个沈家,她并不是为了自己,你……” “与我何干?” 沈蕴声音平稳,既无幸灾乐祸,也没有因为梁氏的话而动容。 “既然她这么替沈家着想,那一定也想好,怎么面对里正和项家问责了吧!” 叶长弦眉头微皱,看着沈芙可怜示弱姿态。 “沈芙,你若是到处沾花惹草,坏了屯村风气。” “我便请千户出面,替你定夺。” 沈芙的脸刷一下白了。 千户定夺……那是……那是让她配军户! “我是良民,我不是流犯。” 沈芙立马说道:“千户也不能强逼良民婚配的。” “那你就洁身自好,安分一些!” 叶长弦的语气有些重,随即看向沈蕴。 “回家吧,外头冷。” 话语又立马轻柔了。 “嗯!” 热闹看完了,不回家,吹冷风吗? “沈蕴!” 沈芙的声音陡然响起。 “你同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不也是依靠叶长弦一个男人吗?” “你装什么清高,你要是同我一样,难道能比我好?” 沈蕴没有回头,沈芙再恼恨,又能如何? “沈芙,你说错了,不是沈蕴靠我,是我……一直都沾了沈蕴的福。” “而这,是你们沈家,自己推出去的福气!” 叶长弦回头说道,随即,拉住了沈蕴的手。 “快些走,别沾了她的晦气。” 沈蕴噗嗤一声笑了。 叶长弦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第九十七章 她的名声坏了,就要靠你了 沈家的事,没有消停。 项大娘真的去了屯村里正那。 里正也不能听项大娘的片面之词,让人去请了项大军回来。 叶长弦是被请去做个见证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家众人,与项大娘对峙。 “项大哥,你说,只要你说的,我就给。” 沈芙眼角蓄泪,神色委屈又倔强。 “骚蹄子,做这姿态给谁看?” 项大娘看着沈芙,就想上前动手。 “娘,你别说了,那些东西,是我要给沈芙姑娘的。” 项大军死死拦着自己老娘,偷偷看了几眼沈芙。 心都要碎了。 他竟然让沈芙姑娘深陷如此尴尬境地,他可真是……该死啊! “娘,沈家人在村里过得不容易啊!” “她们家中一个男丁都没有,儿子是自愿帮她们的。” “啊!你个混小子,你个拎不清的傻子!” 项大娘捶胸顿足,要不是被项大军拦着,她都要上前扇沈芙了。 梁氏也护着沈芙,一副提防项大娘模样。 沈老夫人没有出面,赵氏跟汪氏,也一副想躲进房间的样子。 “长弦,你说这都算什么事?” 里正一脸愁苦,“项婆子这样,这两年轻人也合不到一起啊!” 叶长弦摇了摇头,不做回应。 “娘,我们走吧!” “沈芙姑娘,对不起,里正叔,劳烦你们了,我带我娘回去。” “项大哥!” 沈芙大声喊住项大军。 “你说,我到底有没有欠你。” “有没有缠着你,要这个要那个?” 沈芙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叶长弦身上转了一圈。 “没有,之前的东西,沈芙姑娘给钱了。” 项大军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娘,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那你还答应我,再不去招惹这烂货了!” “娘,你不要这样说沈芙姑娘。” 项大军皱眉:“你这样对沈芙姑娘不好。” “我……”项大娘胸口大力起伏,气得整个人面色发红。 “啪~”最后,项大娘一巴掌扇在了项大军脸上。 “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软蛋啊!” “好了好了,话说开了,那就散了吧!” 里正头疼地吆喝:“走了走了,项婆子,以后,你可不能再来这闹了。” “那小蹄子不招惹我儿子,我也懒得看她一眼。” 项大娘不甘心,“她再跟我儿子要东西,我……我打断她的腿!” 沈芙脸色有一瞬间的瑟瑟,但随即,便又恢复那倔强模样。 项大军又向沈芙道歉,他垂着头,哄着劝着自己老娘。 项大娘不解气啊,一直骂,骂的巷口又不少人在看。 里正摇着头走出了沈家,叶长弦也准备回家了。 “这沈家小姑娘是有些手段啊!” 里正摇头:“项大军真是……”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叶长弦冷着脸说道:“今天的事情过去了,以后……就不知道了。” “散了散了……”里正吆喝着村民各回各家。 沈家大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关上。 这沈芙的名声……在村里,也算是响透了。 叶长弦回到叶家,就看到沈蕴跟叶母在院子里张望。 “怎么样怎么样?” 叶母见他回来,立马问道:“项婆子拿回钱了吗?” 叶长弦摇头:“项大军一口咬定是他自愿的。” “我呸!” 叶母啐声:“这儿子真是白生了!” 叶长弦不置可否般回到了屋里。 沈蕴跟了进去。 “这事就这样了?” “项大军一口咬死,项大娘怎么闹都没用的。” 叶长弦面色嫌弃:“不过,村里人对沈家的做派……也是不认可。” “她沈芙……怕是再找不到这样的冤大头了。” 沈蕴轻呵了一声,冤大头,可不就是嘛! 沈家那边定也不消停,但是钱家这边,却有些违和的宁静。 沈萤正给钱大壮盛饭。 一碗糙米饭,上面卧了两块咸菜,还特意滴了两滴油。 钱大壮坐在灶前的小桌边,脸色还带着从沈家回来的那股闷气。 沈萤给屋里的钱老婆子送饭回来,钱大壮还没动筷子。 “吃吧。”沈萤把碗搁在他面前,“你今天帮了沈芙姑娘,算是出了力了。” 钱大壮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萤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半碗饭。 她没急着吃,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钱大壮,你在别扭什么。” “我都说了,我会对你们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村里这边,我给你顶着,到了凉州那边,你们怎样,我不管。” “那也要沈芙姑娘愿意啊!” “她闹了这么一出,跟项大军是不可能了。” 沈萤说道:“她又一直想去凉州城,我们先去,她到时候就只能来投奔你了。” “难道不比你把我留在家里好?” “你想跟她做苦命鸳鸯,你娘同意吗?村里人怎么看你?” “再说了,她愿意跟你吗?” 沈萤嗤笑:“钱大壮,她大体就是利用你,叫你几声大壮哥。” “她那模样,是你能供得起的吗?” 钱大壮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傻的,可是那仙女一样的沈芙,他……甘心受着啊! “再说了,我跟着你一起去凉州城,我也能在那寻到活干。” “不比留在村里坐吃等死好?” 沈萤劝道:“钱大壮,沈芙要脸的。” “可是有我在,她可以说是找我的。” 钱大壮想到今日沈芙哭得那么凄美,心里又紧了几分。 “这是你说的,你以后,可不能跟沈芙闹。” “呵~”沈萤嗤笑,“我跟她说了很多次,她喜欢,就让给你。” “你猜,她怎么说?” 钱大壮立马直直看着沈萤。 “她说,她的未婚夫婿是当今安王殿下。” “她说,她是良民,她怎么看得上军户。” 沈萤一字一句说道,目光幽幽,透着嘲讽。 “钱大壮,可是她现在,名声不好,村里要待不下去了。” “说不定,她……就想靠上你了!” 钱大壮的眼神亮了几分。 “你说什么胡话,名义上,她可是我的大姨子。” “一家人,相互帮衬而已。” 沈萤翻了个白眼,钱大壮可真是……无耻又龌龊啊! 第九十八章 刘家不需要娇滴滴的小姑娘 风雪不止,屯村的日子却像是停下来了。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守着自家火炉,等着新的一年到来。 沈家门紧闭,将一切流言隔绝在外。 刘家的马车是在年前两天到的。 这次,连刘老夫人都来了。 沈蕴引着刘老夫人进了堂屋入座。 叶长弦同叶母,都避开了。 “老夫人,天寒地冻,你怎么自己来了?” 沈蕴寒暄:“最后一百斤的盐,就在柴房。” “我猜你这几日,应该是在认字学字,所以,还是想让你写一份炼盐的法子。” 刘老夫人说道:“我也是这屯村出去的,过年了,给族中亲友送点东西。” “也给你们提早拜个年。” 沈蕴诧异,她何德何能啊! “老夫人,你这不是折煞我吗?” “不,沈蕴,我很看好你。” 刘老夫人认真说道:“我看懂了那套制盐的法子,也找过路子,知道官府的法子。” “沈蕴,我不知道你从何得知的,但是……你的确有很多特殊之处。” “我想日后,你也会走的更远。” “那……你是答应出关的时候,带上我了?” 沈蕴的眼睛亮了。 刘老夫人摇头。 “你再长大些吧!” 沈蕴愣了一下,行吧,这身子,她才十七。 “老夫人稍候,我这就去把炼盐的法子写出来。” 沈蕴起身,招呼叶长弦陪同刘老夫人。 院子里,廖管事指挥着人将一些年货往叶家搬。 沈蕴,先去了一趟柴房。 假意清点,实则是从空间里把那一百斤盐转移出来。 “伯母。”沈蕴喊了声叶母。 待到叶母应声走过来,她便同叶母交代道: “伯母,这些便是要给刘家的。” “我去屋里,写个东西。” 沈蕴回屋写炼盐法子的时候,叶长弦便陪同刘老夫人说事。 “沈蕴小友一直想同刘家商队出关。” “叶长弦,这事,你也知道吧!” “她想去看一下关外,我又怎么能扫她的信。” “可是关外凶险,你不会不知道。” “所以……不急。” 叶长弦笑了笑:“我在等她长大,也相信她会成长为能过独当一面。” “能够力排万难的人!” 刘老夫人笑了。 “你如此看好她,就不怕她日后站在了财富顶峰……舍弃了你?” “若是如此,那便是长弦……够不到她了!” 刘老夫人微微迷了眼。 “你的大名,也曾响彻凉州。” “是我让很多人……失望了。” 叶长弦自嘲道:“我曾经以为身居朝廷高位,就能改变凉州苦寒。” “却忘记了,自身不在凉州,又怎么可能改变凉州?” “寒门学子,空有抱负,又有何用。” 刘老夫人看好沈蕴,但不看好叶长弦。 既无财力,又无功名,说白了,他就是一个流犯。 “事在人为。” 叶长弦神色淡定,眼神却无比的坚定。 “老夫人,好了。” 沈蕴拿着一张写的详尽过程的方子,走了过来。 她的字,算不得多好,但……至少写出来了。 刘老夫人接过方子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目光在叶长弦脸上顿了顿。 “老夫人,是我的字……有碍瞻观吗?” 沈蕴有些自知之明。 “明师未必出高徒。” 刘老夫人嘻笑了一句,便把方子收好了。 她起身看着院子里,廖管事在叶母手里,拿过最后一批盐。 “沈蕴,你着实是个聪明人。” “老夫人,是你慧眼识珠。” 沈蕴笑道:“是你,让我,还有叶家,过上了好日子。” 刘老夫人笑笑,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沈芙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她被刘家的人拦在叶家门外。 “刘老夫人,沈芙求见!” 刘老夫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沈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外看了一眼。 “老夫人,是沈家的人。” 廖管事上前低声说,“要不要赶走?” 刘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沈蕴一眼。 “她想见我?” “大概是。”沈蕴说,“她听说了您来叶家。” “借你们叶家院子,我见一见这个沈芙?” 刘老夫人的眼神在叶长弦脸上,最后落在沈蕴脸上。 沈蕴看了眼叶长弦,这才点头道。 “老夫人不介意就行。” 刘老夫人冲廖管事点了点头。 沈芙进来了。 她今天没有戴面巾,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进门后,沈芙先朝刘老夫人行了个礼,姿态端正,声音柔和。 “沈芙见过刘老夫人,给老夫人拜个早年。” 刘老夫人端着茶,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芙直起身来,看了沈蕴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老夫人,我听闻姐姐在你手下做事。” “沈芙不才,也想跟随老夫人。” 沈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刘老夫人。 “沈芙,自幼学习琴棋书画。也学习掌家,管账之能。” “恳请老夫人给沈芙一个机会。” “姐姐能做的,我也一定可以。” 刘老夫人看了一眼沈蕴,面色不变。 “你凭什么觉得,能替我做事?” “因为我是沈家精心教养的女儿。” 沈芙说这话时,微微抬了抬下巴。 “而姐姐在庄子上长大,没读过书。我能写会算,她未必比得上我。” 沈蕴站在旁边,没说话。 “你觉得我刘家能写会算的人吗?” 刘老夫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刘家在凉州走了三代商路,铺子十几间,商队走南闯北…… “会写字会算账的人,一抓一大把。” “那你觉得,我凭什么要你?” 沈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挂回去。 “那不知道姐姐,又是凭什么,得了老夫人青睐呢?” “你是在质问我?”刘老夫人声音沉了沉。 “沈芙不敢。” 沈芙微微抬着下颌。 “沈芙只知道,想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那就要自己去争取。” “老夫人,你是凉州的传奇。” 沈芙抿了抿唇:“沈芙是真心想要替老夫人做事。” “姐姐能干的,我也一定能干啊!” “你不能!” 刘老夫人回绝的干脆。 “刘家不需要娇滴滴的小姑娘。” “如果你搞不清楚刘家要什么,就不要在我面前说自己可以。” 刘老夫人的声音高了几分,面色也有些不虞。 沈芙心里颤了颤,一时之间,她竟无言以对。 “沈蕴小友,叶长弦,就此别过。” 刘老夫人同沈蕴同叶长弦说道,也看向叶母,点了点头。 廖管事上前,接应刘老夫人。 刘家人更是将沈芙推到了一边。 马车走了。 叶家院子里安静下来。 叶母看见沈芙还站在院子里,脸沉了下来。 “刘家都走了,你还站着?” “伯母。”沈芙低头,“我这就走。” 她走到门口,偏头看了沈蕴一眼。 “姐姐。” 沈蕴看着她。 “这一次,我会自己挣。” 她没有再说别的,推门走进风里。 第九十九章 不要再让沈家失望了 刘家,给了不少好东西啊! 沈芙走后,叶母就开始清点刘家给的年货。 “这是什么稀罕物,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叶母看着几袋子的干货,很是奇怪。 “这些……是西域过来的吧!” 沈蕴认出来了。 “这是葡萄干,这是干红枣。” “还有这个……芝麻。” 老夫人给的,还真是年货呢! “这些米,面,便是过一年,我也吃不掉啊!” 叶母看着刘家送来的一大袋面粉,精米,苦恼说道。 但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下的。 还有两百两的银票,特地拿一个红纸包着。 这是最后一批盐的钱。 “伯母,我想吃肉饼了。” 沈蕴看着刘家送来的肉,乐呵地同叶母开口道。 “吃吃吃,这肉还新鲜着,你们忙去,我这就去和面,做肉饼。” “我给你打下手。” 沈蕴立马说道,但发现,自己被叶长弦拎住了后领。 “你去练字。” 叶长弦松了手,清了清嗓子。 “老夫人对你的字……很是嫌弃。” “还质疑我为人师的能力。” “啊?”沈蕴皱眉,“不要吧,现在这天,冻手冻脚的。” “我去给你热火盆。” 叶长弦立马说道。 “伯母~”沈蕴求救看向叶母。 “嗯哼,这个……沈蕴啊,字如其人。” “你长得这么好看,总不能日后让人看到字,都皱眉头吧!” 叶母说着,便快步走向厨房了。 沈蕴看着叶长弦的眼神有些幽怨。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练字! 回到沈家的沈芙,面色愤愤。 叶长弦说她比不上沈蕴。 刘老夫人也说她比不上。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了! 她自幼读书写字。 女红,弹琴,下棋,画画,哪个不比沈蕴强? “芙儿!” 梁氏喊住了低声咒骂的沈芙。 “你去叶家了?” “娘,刘家的马车那么豪华,我猜想是刘家的当家人去了叶家。” 沈芙收敛了脸上的恶意。 换成委屈神色。 “娘,我想的是搭上刘老夫人,我也能做一些事情。” “我会写字,算账的啊,我还能做管事的啊!” “可是她说……我比不上沈蕴。” “娘,我想让大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为什么这么难?” 梁氏搂住沈芙,叹了口气。 “芙儿,你不要心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娘,我怎么能比不过沈蕴呢?” “她能干什么啊,她除了卖蛮力,她还能干什么啊!” 沈芙扶在梁氏的怀里,声音呜咽,尽是不甘。 “芙儿,母亲请你进屋。” 汪氏从老夫人屋里出来喊道。 沈芙身子一僵。 “娘,我怕祖母对我失望了!” 梁氏神色也惴惴,母亲近日,都闭门不出。 她也进去送过饭菜,母亲的神色……太过阴沉了。 “母亲最是疼你,不会怪你的。” 沈芙进了屋。 沈老夫人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 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手里攥着那根木杖,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祖母,您找我。” 沈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沈芙,看了很久,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沈芙,是看沈家最金贵的孙女。 现在她看沈芙,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芙儿,祖母问你一句话。” “祖母,您说。” “安王……是不是不要你了?” 沈芙心里咯噔一声。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没有”,但沈老夫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盯得她心虚。 “祖母,您怎么会这么想?安王殿下只是远在京城,书信不便……” “书信不便?”沈老夫人打断她。 “几个月了?从夏末到年底,一封都没有。芙儿,你是觉得祖母老糊涂了?” 沈芙的嘴唇抖了一下。 “祖母,我没有骗您。安王殿下他……” “你当了玉佩。”沈老夫人说,“你当了他的玉佩,换了银子和粮食。” “祖母当时信了你,是因为祖母不想不信。” “可这些日子,祖母躺在这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心里有你的男人,会几个月不来一封信?” 沈芙不说话了。 “还有项大军。”沈老夫人继续说,“钱大壮。一个又一个男人。芙儿,你在做什么?你是在给沈家找退路,还是在给你自己找退路?” “祖母,我是为了沈家——” “为了沈家?”沈老夫人笑了一声,声音又干又哑。 “你若是为了沈家,你就该好好守着沈家女儿的名分。” “可你都做了什么?村里人怎么说你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沈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可是祖母……之前,是你……” “是我什么?” 沈老夫人脸沉了沉:“我以为,你会做的好的。” “可是,你让人上门指着骂。” “沈芙,你辜负了沈家的……厚望!” 沈芙步下一个踉跄,有些惶恐地后退了几步。 对上沈老夫人阴测测的眼神,她只觉全身汗毛竖起。 “祖母,您别这么说……”沈芙眼眶红了。 “芙儿还有办法的,芙儿会想办法的。您别对芙儿失望。”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连个千户……都搭不上!” 沈老夫人沉沉道,“沈芙,你……要真的想回报沈家养育之恩。” “那……祖母就托人,让你能寻个千户……” “祖母,我要等安王,安王仁厚,就算情断,他也不会不管我的!” 沈芙噗通一下跪下,眼泪夺眶而出。 千户,几乎都没有未婚的。 让她寻个千户,那是要让她给人去做妾! 她不要! “就算情断,他知道凉州苦寒,定会送钱财过来。” “祖母,我们要等啊!” 沈老夫人面色怔怔,似乎在想沈芙的话。 “芙儿,你是在哄祖母吗?” “祖母,是芙儿在等啊!” “芙儿用一生在等啊!” 沈芙满脸泪痕,又压制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祖母,芙儿一直是与沈家……共进退啊!” 沈老夫人的神色有些松动,安王……的确是一个仁厚的人。 她自然也想不到,安王早就派人给沈芙送来钱财了。 “芙儿,可是家里的存粮……” “有的,还有的,之前项大军送的,钱大壮送的,都够我们过一个冬日了。” 沈芙立马说道:“祖母,你信我,我做的,都是让您,让大家,吃上饱饭啊!” “那就再等等,等雪融了,京城的信,总该到了吧!” 沈老夫人沉沉道:“芙儿,祖母老了,眼也花了。” “可是……还等着有人能带沈家走出困境。” “芙儿,你不要让祖母……再次失望了!” 沈芙重重应下。 袖中的拳头紧握,更是直接抠进掌心血肉。 她要走了,什么沈家人,那是拖她进泥潭的侩子手! 她低着头,眼神滑过一丝狠意。 祖母在凉州城有关系,却没办法给她们换来食物。 那……这关系,又有什么用? 她又有什么用? 第一百章 请所有沈家女儿回家 叶家红红火火过了一个年。 羊肉汤,芝麻饼,肉饼,叶母也是大展身手。 让沈蕴吃的面颊红润饱满了几分。 大年初一,风雪停了,家家开始扫门前雪。 叶家院门也打开,叶母拿出了一些刘家给的干果。 分给来串门的孩子。 沈家的门……却是紧闭的。 她们在屯村近半年,同邻里的关系……并不算太好。 沈芙的事情,又闹得村里都知道。 谁还来跟沈家近乎呢? “娘,我想明日,请沈家女儿都回来。” 沈芙看了眼冷冷清清的院子。 “大年初二,外嫁的女儿们回娘家拜年,这也是规矩啊!” “而且,祖母身子,似乎又不好了些。” “她们回来,说不定祖母心情就好了。” 梁氏皱了眉头,又叹了口气。 “芙儿,可是家里,拿不出东西来招待啊!” “昨夜娘半夜醒来,听到你祖母咳嗽厉害。” 梁氏顿了顿,“也不知道这窗什么时候被风给吹开了。” “昨夜我睡前,可是看过祖母屋子的,都关的严实的。” 沈芙诧异道:“我就说,怎么祖母又病了,这是冻着了啊!” “我再问下你二婶跟三婶,若是她们也觉得,萱儿跟萤儿该回来……” 沈芙的话,梁氏也没在意,说话间,她朝大门口看了一眼。 “那沈蕴……” “娘,大姐姐虽然说断亲了,但是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您的亲生女儿。” “我会亲自登门去请的。” “我同祖母说过,我要的,就是整个沈家都能过得好好的。” 沈芙温和道:“若是沈家女儿都能在,何尝不是好好的呢?” 梁氏心里,也不由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大过年的。 沈蕴或许也会……重修旧好。 赵氏跟汪氏一听让配了军户的女儿,回家拜年。 “自那日后,我再也没能见得萱儿……” 赵氏神色激动起来,引动旧伤,又是一阵咳。 汪氏的神色也变得期待起来。 “萤儿……会来的吧!” “我去请她们!” 沈芙深吸了口气,“就算有旧怨,她们可以骂我,打我,但……” “这里是她们的根啊!” 梁氏,赵氏,还有汪氏,都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芙儿,还是你最懂事啊!” 梁氏不由感慨。 沈芙出门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衣,还是感觉风往骨子里吹。 巷子里的雪扫过了,堆在两边,踩上去还咯吱响。 她走到钱家院子时,正好撞见钱大壮蹲在门口劈柴。 钱大壮抬头看见她,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面上。 “沈、沈芙姑娘,你怎么来了?” “大壮哥。”沈芙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又轻又软: “过年好。” 钱大壮手忙脚乱地把斧头放下,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手,站起来。 “过年好,过年好。你……你怎么来了……” “快,快进屋,外头多冷啊!” 沈芙随着钱大壮进屋,左右看了看。 “伯母跟沈萤……不在吗?” “我娘去串门了,沈萤,沈萤……” 钱大壮扯着嗓子喊道。 沈萤进了钱家堂屋,才感觉身上热乎了些。 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热气。 “大壮哥,明天是大年初二,你能跟沈萤一起来家中拜年吗?” “这出嫁女儿,大年初二回娘家,也是我们京城的习俗。” “那……等我娘回来,我问问。” 钱大壮也没直接答应,他憨憨地挠了挠头。 “我什么也不懂。” 沈萤从厨房过来,看到钱大壮拿那傻样,嘴角一扯。 “你来做什么?” “沈萤,大过年的,我们不要吵了吧!” 沈芙柔柔道:“明天大年初二,带上大壮哥,回沈家拜个年吧!” “三婶很想你,而且,大过年的,沈家女儿总要坐一起的吧!” “对对对,沈萤,沈芙姑娘都亲自来请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你也是沈家女儿,这点规矩还不知道吗?” 沈萤凉凉看了眼钱大壮。 “我知道了。” “大壮哥,那个……沈萱妹妹的夫家……你知道的吧!” 沈芙看向钱大壮:“我有些怕那位,但是二婶也很想萱儿妹妹。” “你们能帮我去说一下吗?” “当然可以,沈萤,你说对吧!” 钱大壮一口应下,“同个村的,我认识老俞,我回头就跟你去传话。” “那就有劳大壮哥了。” 沈芙笑盈盈道:“沈萤,你可一定要来啊,不要伤了三婶的心。” “我……还要去请大姐姐。” 沈芙说着,神色敛了敛。 “娘不说,我也知道,她心里也是有大姐姐的。” “祖母身子越发不好,这一次沈家女儿能聚在一起,下一次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沈萤看沈芙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沈芙话语里的失落,她能听出来的。 祖母的身子……真的不好了吗? “我先走了。” 沈芙随即说道。 “我送送你。” 钱大壮应得极快。 沈萤也不出声,由着钱大壮将沈芙送出了门。 “谢谢你,大壮哥。” 出了钱家院门,沈芙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又轻又软。 “我就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 钱大壮的耳朵红了。 “你放心,明日我们都会去的。” “嗯,我会在家等你们的。” 沈芙浅浅笑:“大壮哥,你可一点跟要来啊!” 钱大壮痴痴地看着沈芙离去的背影。 风吹得他吸了吸鼻子。 沈萤靠在门框上,看着钱大壮那副样子,嗤笑了一声。 “钱大壮,人都走远了,你还看?” 钱大壮身子一颤,没有回头。 “我去老俞家送话,你打点一下,明日上门,送什么。” 沈萤看着钱大壮离去,脸上神色凝重了起来。 她怎么感觉,这像是场鸿门宴呢? 沈芙从钱家离开,也没有直接回沈家,她还是穿过弄堂。 迎着冷风,站在叶家门外。 “伯母,我不进去,我就与大姐姐说几句话。” 看到叶母不耐的神色,沈芙立马说道。 院子里,还有来叶家串门的街坊邻居,看到沈芙,都有些低声嘀咕。 “她倒是脸皮厚的,还敢出门。” “前两日不是还来堵刘老夫人了吗,胆子是真大。” “你们说,她该不会是看上叶家小哥了吧……” “去去去,把你们的臭嘴给我闭上。” 叶母回头,瞪了嘴碎的邻里一眼。 “沈蕴,沈芙找你,见不见?” 沈蕴在厨房忙呢,听到喊声,立马跑出来。 但看到沈芙,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 “什么事,直接说,大过年的,别逼我扇你!” 第一百零一章 死不死,看天 “姐姐,我说完就走。” 沈芙慌了一下,立马说道。 “明日是年初二,沈家女儿回娘家拜年,大姐姐,这是习俗。” “哦,可是我是沈家女儿吗?”沈蕴反问: “你们还真是会自说自话,我沈蕴……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大姐姐,名义上可以断亲,但是血脉上断不了的。” 沈芙正色说道:“话我带到了,大年初二,外嫁女儿归家拜年。” “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沈芙没有示弱,她的眼神越过沈蕴,扫了一眼在叶家院子里的邻居。 “我之前行径是有所欠妥,也落人口舌。” “但我沈芙,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家中长辈能吃顿饱饭。” “沈家流放至此,我们都是弱质女流,我沈芙……无愧于心!” 沈芙说完,利落转身。 “这小姑娘……也不容易。” “嘘,你是看她好看,就可怜她啊!” 沈蕴不去理会邻里们的议论,穿过院子,她回到厨房。 不去,她是不会给沈家人再攀上她吸血的机会的。 沈芙回到沈家,松了口气。 她没有去找梁氏,而是径直去了沈老夫人屋里。 “咳咳~”门一开,冷风进屋,沈老夫人又是一阵咳。 “三婶,我来吧!”沈芙对在旁伺候的汪氏开口。 “我去找过沈萤了,她答应明天会开的。” 汪氏看了眼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抬手挥了挥。 汪氏这才退了出去。 沈芙坐到床头,替坐靠着的沈老夫人顺背。 “祖母,这事我们在屯村,过得第一个年。” “我把沈家女儿都叫回来,您要看到了,定能好受些。” “咳~”沈老夫人胸口发闷。 “你倒是有心了,但是家中什么光景,又怎么待客?” “祖母,沈萤跟沈萱回来,总不会空手来的。” 沈芙冷静道:“大家都不想大过年伤了和气呢!” “我还去了叶家,同大姐姐也说了,她若来,也不会空手的。” “她若不来呢?” 沈老夫人问道。 “我是当着邻里的面说的。” 沈芙顿了顿:“叶家门庭,邻里都在串门,我说得是习俗,是情分。” “祖母,你说,她若不来,不也落人口实吗?” “咳~”沈老夫人又是一阵咳。 “芙儿,你是有心思的……你若能攀上高枝……” “若是芙儿能攀上高枝,定会让祖母好起来,活得长长久久。” “看芙儿,怎么救回沈家的。” 沈芙温柔道:“祖母,屋里冷的很,我去把火盆给你搬过来吧!” “暖和了,你身子也能好一些。”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 沈芙将堂屋里的火盆,加了一些厨房灶台下燃过的木炭,端进了老夫人的屋里。 “祖母,屋里很快就会暖和了。” “我听说屋里放了火盆,门窗就不能紧闭,我替你把窗户打开一点。” 沈老夫人欣慰地点头。 若不是流放至此,沈芙也堪得起,世家贵女风范的。 做完这些,沈芙又去了梁氏屋里。 “沈蕴她……没答应?” 梁氏有些意料之中,但语气……又显得有些失落了。 “大姐姐积怨甚深,娘,我也不能保证,她会不会来。” 沈芙幽幽道:“但凡她能提出什么条件,我都能应啊!” “可是姐姐她……根本不理会我!” “哎~”梁氏叹气,没有怪罪沈芙半句。 沈芙从梁氏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廊下,拢了拢身上的夹袄,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夫人的屋子。 窗户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头火盆的光,一明一暗地晃着。 她收回目光,朝灶房走去。 汪氏正在灶前烧火,赵氏靠在灶台边。 手里攥着一块干馍,有一搭没一搭地啃。 “三婶,火盆里的炭还有吗?” “有,灶台底下还堆着一筐。”汪氏说,“你要用?” “祖母屋里那盆,炭快烧完了。我给她换一盆。” 汪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烧火。 沈芙蹲下身,从灶台下方的炭筐里挑了几块。 她挑得很仔细,拣了些半燃半灭的木炭,烟大,火力不匀。 “怎么挑这些?”汪氏看了一眼。 “这些烧得慢,能撑到天亮。”沈芙说,“祖母夜里冷,火盆不能灭。” 汪氏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赵氏在灶台边咳了两声,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芙儿,你对你祖母倒是上心。” “二婶,祖母病了,我上心是应该的。” 沈芙说着,端着火盆出了灶房。 她走到沈老夫人屋门口,推门进去,把旧火盆撤出来,新火盆搁在床前的矮架上。 “祖母,换了新炭,今晚能暖和些。” “祖母,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厨房给你拿。” 沈老夫人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她看了沈芙一眼,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祖母,这是芙儿应该做的。” 伺候完沈老夫人吃完晚饭睡下,天已经彻底黑了。 梁氏看沈芙辛苦,有些心疼。 “芙儿,你也不要只顾着母亲,你自己晚饭还没吃呢!” “祖母病了,我也是想着能多照顾些。” 沈芙笑得很是温和:“娘,厨房里还有什么?” “给你留着呢!” “娘,我端回屋里吃。” “哦,对了~” 沈芙走了几步又回头。 “娘,祖母那门窗有没有关好,我都忘记了。” “你去吃吧,剩下的我来!” 梁氏随口应道。 回到屋中的沈芙,急忙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捂着胸口跳得猛烈的心。 她只是想为自己争一条路。 她只是想活下去。 祖母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可她沈芙还年轻,她不能把一辈子搭在沈家这艘破船上。 她没有动手,她只是埋了个火苗。 至于这个火苗,是不是会被燃起来…… 那得看天! 她听到娘去了祖母那屋的脚步声…… 沈芙一口一口吃着已经冷掉的馍。 “芙儿!”门口突然传来梁氏的声音。 “娘,怎么了?” 沈芙没有开门,她手抖得厉害。 娘……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事,我想说你吃完就睡吧,母亲那里,你不用挂念。” “好~” 沈芙紧咬后槽牙,没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第一百零二章 谁都是凶手 翌日早上,汪氏给老夫人请安。 门没有锁着,她一推就进去了。 屋里。烟雾缭绕,汪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母亲,母亲你醒了吗?” 她说着便先去开窗,“怎么这么大的烟啊!” “母亲~”没听到回应,汪氏心里咯噔一声, 立马走到床边查看沈老夫人。 汪氏的手探到沈老夫人鼻下,停了很久。 没有呼吸,她心顿时紧了一下。 可是,老夫人脸色红润啊! 但,不是那种活人气血充盈的红。 而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鲜艳的樱桃色。 就连嘴唇也是红艳艳的,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汪氏的手缩了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的胸口不动了。 被子底下,一点起伏都没有。 “母亲……”汪氏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已经醒不来的人。 一时间,汪氏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不置信般再次伸手探,手臂都抖的厉害。 确定老夫人没有了气息,汪氏一把捂住了自己嘴。 随即,她转过身,跌撞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老夫人。 然后她拉开门,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院子,朝梁氏的屋子去了。 梁氏正在屋里梳头。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汪氏的脸,手里的梳子就停了。 “怎么了?” “大嫂……”汪氏的声音哑得厉害,“母亲她……” 梁氏站起来。 “母亲怎么了?” “母亲她……没气了。” 梁氏的脸一瞬间白了,手里的梳子哐当一声落地。 她没说话,抬脚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朝赵氏的屋子喊了一声。 “二弟妹,跟我来!” 赵氏披着棉袄出来。 嘴里还嘟囔着“怎么了这是”,对上梁氏的脸色,话就咽了回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沈老夫人的屋子。 烟已经散了一些,但还留着呛人的味道。 汪氏刚才开了窗,冷风灌进来,把残余的烟往门外推。 梁氏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攥着衣角的手在抖。 “窗户……怎么是开的着,我明明……关好的!”她忽然问。 汪氏跟赵氏的眼神一下子全部落在了梁氏的身上。 “我关窗怎么了……母亲就是因为夜里开窗受了凉才……着凉咳嗽啊!” “可是……”汪氏支支吾吾地,“屋里全是烟,门窗要是关着,母亲她……”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梁氏的脸色顿时白的跟见鬼了一样。 赵氏的脸色也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沈老夫人,最后把目光挪开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沈芙推门进来,嘴里还在说“祖母,我给您端了热粥——” 看着屋里的三个人,沈芙的话断了。 “娘,二婶,三婶,你们怎么……” “祖母,祖母……” 沈芙猛地看向沈老夫人,手里的碗……摔落在地,热粥飞溅。 “芙儿!”梁氏一把拉住上前的沈芙。 “你祖母她……升天了!” “不……” 沈芙挣脱梁氏,一把扑在沈老夫人的床前。 “祖母,你醒醒啊~” “你快醒醒看看芙儿啊!” 沈芙一把握住沈老夫人的手,哭得声嘶力竭。 “芙儿,别哭了。” “娘,祖母她……” “我知道。” 沈芙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窗户怎么开了?” “我早上开的。”汪氏说。 “我昨晚……忘了有没有关窗户。” 沈芙的声音在抖,“我来给祖母换火盆,换了炭,加了火盆……我、我忘了有没有开窗。” “三婶,是烟太大您才开的窗吗?那昨晚……昨晚窗户是不是关着的?还是我开了没关?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 梁氏没有追问。 她只是按着沈芙的肩膀,让她别再说下去。 赵氏靠在墙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屋子离老夫人的屋子最近。 夜里,她听到过咳嗽声。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她想,大概是婆婆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不想起床,不想离开暖被窝。 她想着天亮了再说。天亮了,人已经没了。 赵氏又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汪氏的眼神有些闪躲,沈芙取炭的时候,她就说了。 那炭烟大来着……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人声。 “沈萤,你走快点,让人等着可不好——” 是钱大壮的声音。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沈萤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馍和一小包干果。 钱大壮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 沈萤站在院子当中,看见汪氏从老夫人屋里出来,脸色煞白。 “娘,怎么了?” 汪氏看着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祖母……你祖母她……去了~” 沈萤手里的布袋子掉在了地上。 钱大壮没听见她们说什么,还笑着往前走: “大过年的,沈老夫人,钱大壮给您拜——” 他看见了院子里几个人的脸,话就停了。 沈萤朝老夫人屋里走去。 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停住了。 沈芙还在哭。 赵氏缩在角落里。 梁氏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被角。 窗户开着,冷风把屋里残余的烟一点点带走。 沈萤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钱大壮。 “去请里正。”她说。 钱大壮愣了一下。 “沈萤,这……” “去请里正。”沈萤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稳,“还有大夫,去请大夫来。” “祖母没了,总得有人来看看。” 梁氏转过头来,看了沈萤一眼。 “沈萤,大过年的,不必……” “大伯母,”沈萤打断她,“人都没了,还管是不是大过年的?”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钱大壮。 “还愣着干什么?” “顺便请大姐姐也回来一趟,祖母走了,她或许也想看祖母最后一眼。” 钱大壮把东西放下,转身就往外跑。 第一百零三章 沈老夫人的是有问题 “沈老夫人西去了?” 钱大壮跑来说了一嘴,人就跑开了,说是去请里正。 沈蕴同叶长弦面面相觑。 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那就去看一下吧。” 叶长弦决定道:“死者为大。” 沈蕴点了点头,说不上心头什么感觉。 悲伤……是没有的。 但快意,也没有的。 “大姐姐。” 沈萤站在院子里,看到沈蕴跟叶长弦过来,立马迎了上去。 “我问了,祖母前夜感染风寒,沈芙便给祖母屋里放了火盆。” “大伯母怕祖母受寒,睡前还特意关了门窗……” 沈蕴抬眼,看了哭红眼靠在梁氏肩头的沈芙。 她便侧头看向叶长弦。 “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让钱大壮去叫了里正,娘她们……有些失了主心,六神无主。” 沈萤沉静道:“祖母年迈,之前就病着……” 沈蕴看了看沈家几人,淡淡道:“既然都无异议,那便早日入土为安吧!” “大姐姐,你就这么恨祖母吗?” 沈芙的声音猛地响起。 她上前几步,怒视着沈蕴。 “你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吗?” 沈蕴皱眉,这……对她来说,就是无妄之灾。 更是沈芙对她欲加之罪。 “等灵台搭好,我与沈蕴,都会一起来瞻仰老夫人遗容。” 叶长弦拉住沈蕴,平静说道。 “若是老夫人之死有疑意,那此刻,众人回避,就是最好的。” 沈芙面色一僵。 “你们……出去,沈家不欢迎你们!” 沈蕴看沈芙的眼神,变了变。 她的反应,很怪异啊! 若是往日,借此机会,沈芙定是要她尽孝,不出力也得出钱的。 但把她往外赶……那是生怕她知道什么吗? “我可以走。” 沈蕴坦然道:“原本我便与沈家断了亲,今日前来,也算是尽邻里情谊。” “既然主家不欢迎,那走便是。” “日后……就别又拿沈家血脉来说事了。” “蕴儿!”梁氏出声,急急往前走了几步。 “芙儿是太伤心,才会口不择言。” “你祖母,走得急,芙儿大受打击。”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沈家女儿,你祖母这一走,家里……就少了一个长辈。” “蕴儿,你留下来帮忙吧。” “我拒绝!”沈蕴沉着脸道。 “我会来祭拜,也会送上帛金,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沈蕴说完,看向叶长弦。 “走吧。” “大家……怎么都在院子里。” 门外,传来沈萱怯怯的声音。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多处打着补丁。 脚下穿着一双沾了泥的棉鞋。 她比在屯村时瘦了些,脸色有些黄,但精神还算过得去。 她身后站着一个黑壮的汉子。 个头不小,肩膀宽厚,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手里提着一块腊肉,油纸包着,用草绳系着。 那是她的丈夫,俞大强。 沈萱看见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脚步顿了一下。 又看见叶长弦站在沈蕴身边,她的眼神闪了闪,头低了下去,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越过叶长弦跟沈蕴,看向其他人。 “萱儿~”赵氏上前,“你祖母……去了!” 沈萱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不知所措。 “好端端的,怎么会……” “真不是被谁……害了吗?” 沈萱说话间,眼神就往沈蕴身上飘。 “没有人害祖母,是你祖母病了许久,就去了。” 赵氏轻咳了几声:“大嫂,都站在院子里也不是事,还是都进屋吧!” 沈蕴感觉不爽。 沈芙的指责,沈萱的眼神。 好像都在说,沈老夫人的死,与她有关。 “我改变主意了。” 沈蕴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既然沈芙说我不看一眼祖母就是不孝,那我就看一眼。”沈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老夫人屋子的门上,“不看,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蕴儿!”梁氏快步挡在她前面,两只手张开,像护着什么,“你祖母已经去了,你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行不行?” “我只看一眼。”沈蕴说。 “看一眼也不行。”梁氏的声音高了几分,又压下去。 “你祖母生前最疼芙儿,你跟她本就生分。你站在她跟前,她走得也不安心。” 赵氏又咳了两声: “大嫂说得对。老夫人走了,咱们做晚辈的,该让她体体面面的。你跟她又断了亲,这会儿凑上去看,算什么?” “娘说得在理。”沈萱小声接了一句。 汪氏站在门口,没有看沈蕴,声音低低的: “大过年的,别闹了……让老夫人安心吧。” 沈蕴没有动。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三个人—— 梁氏跟沈芙挡在门前,赵氏跟沈萱说风凉话,汪氏低着头不敢看她。 三个人,三个说法,说的是同一件事:你别进去。 “你们越拦,我越想看。”沈蕴说。 叶长弦没有拦她,也没有催她。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平平地落下来: “老人家走得急,做晚辈的看一眼遗容,合情合理。” 梁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里正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穿旧棉袍的老汉,是屯村里专管丧事的赵老栓,手里提着一只布包,里头是香烛纸钱。 “怎么回事?”里正跨进院门,目光扫了一圈,“钱大壮说沈老夫人没了?” “沈芙见过里正。” 沈芙第一个迎上去,眼眶红着。 “祖母昨夜还好好的,今早三婶去喊她,就、就没气了。” 里正走到屋门口,梁氏让开了半步,但身子还挡着门框。 “家里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收拾,您看……” 梁氏的声音很软,“要不先到堂屋坐,喝口热水?” “不了。”里正摆了摆手,“人没了,头一件事是看遗容。赵老栓,进去看看。” 赵老栓提着布包往里走,梁氏还挡着。 里正眉头一皱:“沈大嫂子,你拦着做什么?人都没了,还怕看?” 梁氏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让开了。 赵老栓进了屋。 沈蕴跟着上前,但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屋里烟已经散了,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土腥味。 沈老夫人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是樱桃色的,嘴唇红艳艳的,眼睛闭着。 赵老栓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看沈老夫人的手,又放下,再凑近闻了闻。 “赵老栓,怎么样?”里正在门外问。 赵老栓站起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刚好能让里正和沈蕴听见: “里正,这不是病死的。” “你说什么?”里正的声音沉了。 “脸上这个红,不是病里的红。”赵老栓说。 “我收了大半辈子死人,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都见过。脸上红成这样的,是烟熏的。” 屋里屋外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烧不透,烟出不去,人就闷过去了。” 赵老栓说:“门窗要是关着,一夜就能把人闷死。这老太太,怕是后半夜就没了。” 沈蕴转过身,看着门口站着的梁氏。 梁氏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老夫人的死……有问题! 第一百零四章 意外还是人为也不重要了 “怪我,都怪我!” 沈芙掩面痛哭:“我不该怕祖母受寒,给她屋里放火盆的。” “怎么能怪你啊!芙儿!”梁氏也哽咽了。 “你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你之前可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啊!” “呜呜,娘,我真的开了窗的,真的啊!” 沈芙扑在梁氏怀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 梁氏面色难看,也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赵氏跟汪氏,都叹了口气,谁也没有开这个口。 “这的确也是意外,老头之前也遇到过。” 赵老栓走了出来,“许是老人自个,感觉窗户透风,起身关了。” “后半夜睡得太沉,吸入浓烟,就睡死了过去。” 赵老栓的话带着唏嘘。 沈家几人,都低声抽泣。 沈蕴总觉得这事情透着诡异。 如果说这是一场意外,那所有人应该是悲痛跟遗憾的。 可是偏偏,她觉得她们都藏着什么。 但……与她何干? 没有了沈老夫人,沈家妇人的走向……就有意思了。 “既然是一场意外,那……诸位节哀。” 沈蕴收敛了心思,平静说道。 “我怕自己脏了老夫人的眼,就不进去了。” “收敛事宜,相信有里正和诸位在,也无需我一个已经断了亲的人在。” 沈蕴说完,便走向叶长弦。 “回去吧!” “大姐姐。” 沈萤喊道。 沈蕴拍了拍沈萤的肩头。 “节哀。” “蕴儿,你就真的不留下帮忙吗?你心能安吗?” 梁氏痛心喊道:“母亲都已经走了,你还不能原谅她吗?” 人都要走了,还要被拿来牵制她? 可笑不? 沈蕴回头:“人死债销,我与沈老夫人,并无私愿。” “但是我与你们……就没什么好说了。” 她同叶长弦直接走了。 任由身后梁氏呼喊,沈芙哭着质问。 她统统不理会。 “如果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 回到叶家,叶长弦开口道。 “我没有什么不痛快,只是觉得……沈老夫人挺可悲的。” “她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其实也不重要了。” 沈蕴抬眼看着叶长弦:“她死了,那拧着沈家的绳,就散了。” “沈芙……想去凉州的,她最大的阻力……也没有了。” 叶长弦的神色暗了暗。 “如此说来,这沈芙的杀人动机很明确了。” “这是沈家的事情,我不想管。” 沈蕴语气淡淡的,“沈家的关系,是沈老夫人的关系。” “沈老夫人现在死了,不知道沈家这宅子还守不守得住。” 叶长弦看着沈蕴,点了点头。 “我本担心你陷在沈家的事情里。” 叶长弦说话间,抬手替沈蕴顺了一下额前的发。 “血脉亲情,剪不乱理还乱。” 沈蕴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但又像是哭。 “都是些糟糕的耗人的事。” 大年初三,沈家在院子里搭起了灵台。 白布一挂,纸钱一烧,年味就彻底散了。 屯村的人三三两两来吊唁,进了门,上了香,说两句“节哀”,便走了。 没有人多留,也没有人帮忙。 沈家几个妇人跪在灵台前,哭得断断续续。 沈蕴是初四去的。 她穿了件素净衣裳,没有披麻戴孝,只在外头罩了件灰布衫。 帛金用白纸包了,搁在灵台上,不多不少,二百文。 她上了三炷香,对着沈老夫人的牌位鞠了三个躬。 “蕴儿……”梁氏跪在灵台边,抬头看她,眼眶红着,“你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该尽的礼数,我尽了。”沈蕴说。 “大姐姐,你的礼数就是二百文?” 沈芙的声音从灵台另一侧传来。 她没有跪,站在白布后面,眼睛红着,脸上挂着泪痕,但声音是硬的。 沈蕴看了她一眼。 “沈芙,帛金是给死人的,不是给活人的。” “二百文,够买几刀纸钱,够请人念一卷经。你若嫌少,那是你的胃口大了。” “你——”沈芙往前迈了一步: “祖母走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站在这里,像个外人。” “我本来就是外人。”沈蕴说,“我断亲的时候,你们不是都认了吗?” “可祖母死了!”沈芙的声音高了起来。 “她死了!你就不能放下那些旧怨,好好送她一程吗?” “我来了,香上了,帛金给了。” 沈蕴看着她。 “你还要什么,是我送上大额的帛金,供你们以后生活?” “还是披麻戴孝,流几滴伪善的泪?” 沈芙的嘴唇抖了抖。 “沈蕴,你太冷血了。” “我冷血?”沈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芙,你祖母死了,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沈芙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祖母活着,她是沈家的主心骨。她死了,沈家就没人管了。” 沈蕴说,“你想去凉州城,你祖母是最大的阻力。现在她死了,你自由了。” “你胡说!”沈芙的声音尖了起来,“祖母死了,我比谁都难过——” “你难过?”沈蕴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你难过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架着的沈家复兴重担……” “撤了!” 沈芙后退了一步,对上沈蕴像是看穿她的眼神,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姐姐,我只是……想让你送祖母一程啊!” “我送了。” 沈蕴平静道,环顾了一圈。 梁氏红着眼,看着她的眼神还带着期许。 赵氏跟汪氏都低着头烧纸钱。 “沈芙啊,你是自由身了。” “你不高兴吗?” 不等沈芙说什么,沈蕴同叶长弦看了一眼,径直走了。 送葬的事,她就不参与了。 这日后,沈家的门一直紧闭, 正值正月,沈家的丧事没有影响到村里人过年的喜悦。 叶家门庭若市,这是叶长弦回村后的第一个年,热闹非凡。 昔日同窗好友,都来串门。 “这位是我日后携手之人,沈蕴。” 叶长弦将沈蕴介绍给前来的客人。 沈蕴站在他身侧,微微颔首,没多话,但也没躲。 院子里叶母在招呼客人,炭火烧得旺,桌上摆着刘家送来的干果和叶母炸的果子。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捡地上的鞭炮壳子。 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叶母正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听见敲门声,随口喊了一句:“谁啊,门没栓,进来吧!”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冷意。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芙站在门槛外面。 一身素白。 头上没有戴孝,但衣裳已经换成了白色的,没有纹饰,连袖口都干干净净。 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了进来。 院子里的笑声淡了。 沈蕴看到了叶长弦同窗见到沈芙时,那一眼闪过的惊艳。 一身白的沈芙,清丽脱俗。 她面色如常,走上前去。 “沈芙,你来做什么?” “姐姐,祖母走了,沈家如一团散沙。” “二婶三婶要分家,我来请姐姐回去,做个见证!” 沈芙的声音轻轻柔柔,她目色清澈,半分没有往日的娇柔婉转。 第一百零五章 沈牧远回来了 沈蕴回头,同叶母说了声,便与沈芙一道去了。 行,她去瞧瞧,沈家又想干什么。 沈家,依旧是满门素缟。 “蕴儿,你来了。” 梁氏看到沈蕴,眼神亮了一下。 沈萤,沈萱,竟然也都在了。 “大姐姐。”沈萤起身同沈蕴打招呼。 沈蕴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今日沈家女眷,都在这里了。” 沈芙平静开口:“祖母过世,是该说一下日后的打算了。” “我虽不是沈家血脉,但还是以沈家人自居的。” “娘……我还是会管的。” “你这意思,便是我们你不管了。”赵氏酸酸道。 “二婶,着实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沈芙微微蹙眉,“在屯村,想要找到活干,那也得看大姐姐。” “可是大姐姐开春也要去凉州城了,试问……” “日后,在屯村,我们怎么活?” “可是,流犯名录,都在里正那,我们……也离不开屯村啊!” 梁氏幽幽道:“蕴儿……” 这是又想把她绕进去啊! “我只是来做个见证,别扯我身上。” 沈蕴凉凉道。 “你怎么能那么自私!”沈萱坐不住了,站起来指着沈蕴呵斥。 “你是沈家长房嫡女,现在就属你的日子过的最好。” “你怎么可以不管大家的死活。” 沈蕴挑眉,她当沈萱放屁。 “蕴儿,娘求你,替沈家妇人,想想活路吧!” 梁氏眼角低垂,一脸苦相加愁容。 “你随叶长弦去了凉州城,但是只要同里正,同村里人说句话。” 梁氏的姿态放得很低,眼神更是带着哀求。 “说什么?说日常接济?” 沈蕴气笑了:“都到什么地步了,还当自己是国公夫人吗?” “你们的手,是摆设吗?” “沈蕴,都是你!”赵氏也霍的一下站起来。 指着沈蕴恶狠狠道:“我原本身子健朗,可被你伤了之后,咳……” 赵氏一激动,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必须赔偿,你得管我下半身,我……” “啪啪啪~”沈蕴鼓起掌来。 “我说,你们到底在摆什么谱。” “是我沈蕴太好说话了,所以你们还想蹬鼻子上脸—— “想让我给你们这糟糕透顶的后半辈子负责?” 沈蕴说着,一脚踹翻凳子。 “赵氏你当初都是要杀我了,我还留你命,已经算仁慈了。” “还有梁氏,我说了,我同沈家断亲了,也就是说,以后,你在路上要饭……” “我也不会多给一个子,懂吗?” “我知道你们不死心,但又如何?”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咒娘,你知道她为你流了多少泪吗?” 沈芙神色痛心:“这世上,无不是的父母,你怎么能……” “我能!” 沈蕴脸色沉静,直视沈芙: “今天同你来,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没有下限。” “你想把你自己的责任转嫁我身上,没门。” “还有,沈老夫人是怎么死的,我想你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吧!” 沈蕴这话说出,梁氏,赵氏,还有汪氏的眼神都跳了一下。 “无人追究,你们就该庆幸了。” 沈蕴讽刺道:“怎么,没有人去采石场送口信,沈老夫人……殁了?” “姐姐,家中什么光景你知道,我们怎么送口信?” 沈芙冷静说道:“这边唯一的马车,便是叶家的。” “村外积雪都有小腿高,我们怎么送口信?” “是无能为力,还是有意隐瞒……” 沈蕴轻嗤:“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是因为你们做什么,我都不在意。” “你们谁死了,我都不在乎。” “分家还分不分,不分,我就走了!” “你确定,你还走的了吗?” 沈芙冷冷道,“沈蕴,你太自大了。” 话音落下,灵堂后面的白布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拉到腕子的旧疤。 沈牧远从白布后面走出来。 他比在镇上那次更瘦了。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长着一层杂乱的胡茬。 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棉袍,袍角沾着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蕴儿。”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 沈蕴看着他,没有动。 “大哥知道祖母过世,便是冒着被抓的风险,也要回来送祖母最后一程。” “沈蕴,你想不到吧!” 沈牧远没有看沈芙。 他的目光钉在沈蕴身上。 “蕴儿,大哥走投无路了。”他说。 “北边去不了,军里在通缉我。我回来,是想带沈家离开屯村。” “你一个逃犯,带沈家人离开屯村,怎么,让沈家女眷,都变成逃犯吗?” “只要带上你,叶长弦会想办法的。” 沈牧远幽幽看着沈蕴。 “蕴儿,你攀上的叶长弦,可不是一般人。” “他与凉州指挥使,总兵,凉州刺史都能搭上关系。” “他要可以,足以能改变沈家人的身份。” “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厉害极了!” 沈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牧远,你是逃犯,你回来,不是送死吗?” “就算是死,我也要拖上你!” 沈牧远眼神阴沉了下来。 “凭什么,你会过得比我们都好!” “大姐姐,你快走!”沈萤大步走出,拦在沈蕴面前。 “你快跑,叶家就在对面。” 赵氏跟沈萱,拦住了大门。 梁氏跟沈芙站在一处。 “蕴儿,这是你大哥啊,你就帮帮你大哥吧!” “你也帮帮我们吧!” 沈蕴没有搭理,她搭上沈萤的肩膀,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沈萤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 “大姐姐?” “让开。”沈蕴说。 沈萤张了张嘴,被她推到了一边。 沈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牧远面前。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起脸看他,没有退。 “沈牧远,我不帮你。”她说,“你要动手,就动手。我倒要看看,你身后站着谁。” 沈牧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一个人,不敢回来。”沈蕴说,“军营里在通缉你,你回来就是送死。” “但你还是回来了,还恰好赶在祖母出殡这天。” “是谁给你递的信,是谁告诉你今天沈家只有女眷,是谁让你来逼我?” “不要说,你是走回村子的。” 沈蕴看了一下沈牧远脚下。 “你这双鞋,可走不回来。” “这些天,你又在外头,做了什么?” “我猜……你是落草为寇了!” “你闭嘴!”沈牧远大喝一声。 “沈蕴,你找死!” 第一百零六章 这次他不会放过沈家人 “砰——” 一声巨响,在灵堂里炸开。 沈牧远只觉得右掌一麻,他低头去看,掌心里多了一个洞。 他愣了一息,才感觉到疼。 那疼来得很慢,像是先看见了血,身体才想起来该疼了。 疼从掌心蹿上手腕,又窜到小臂,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啊~” 沈牧远惊恐抬看着沈蕴:“你……” 沈蕴手里握着一把枪。 在沈牧远威胁她的时候,她的意识就进空间里把枪拿出来了。 她拿着枪,对着沈牧远。 “沈牧远,我说过,你要动手,就动手。” 她说,声音很稳,“但你别以为我会站着让你打。” 灵堂里死一样地静。 梁氏张着嘴,看着沈牧远掌心的血洞,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赵氏往后退了一步,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当初被沈蕴打伤的记忆席卷而来。 是这东西,就是这东西! “想留住我,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 “是你们的血肉硬,还是我手里的东西硬!” 沈蕴说着,一步步后退。 “沈萤,开门。” “沈家妇人,收留逃犯沈牧远,你们……要惨了!” 沈蕴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意。 “娘,过来!” 沈萤冲汪氏喊道,“你跟我走!” 汪氏神色惶恐,看了看梁氏,又看了看沈萤。 “不关我的事,我……我……” 她说着,瑟缩地往墙角躲。 沈家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 那一声枪响,惊动了叶长弦。 他响起在石头山的那一晚。 “沈蕴,沈蕴你还好吗?” 沈蕴拿着枪后退,在退出沈家之际,将手缩进衣袖。 顺势也把枪收回了空间。 “逃犯沈牧远潜入屯村,伙同沈家妇人想要绑架我。” 沈蕴转身,跑向叶长弦。 “快报官,她们还想逃离屯村!” 叶长弦快步上前扶住沈蕴。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被让沈牧远跑了!” 同叶长弦一并来的,便是今日去他家拜年的两位同窗。 一听沈蕴的话,两人立马冲进沈家。 但只看到一个越墙离去的背影,已经落在雪地上的一路血迹。 叶长弦大步走进沈家,环顾四周。 “你伤了他?” 他低声问身边沈蕴。 “嗯,他想抓我,我还手了。” 沈蕴沉静回道:“他不像是一个人回来的,我怀疑他有同伙。” “蕴儿,你就不能放你大哥一条生路吗?” 梁氏捂着胸口哭喊:“你都已经伤了他啊!” 沈蕴没有理会梁氏。 “沈萤是被骗来的,但其他人……是真的想要同沈牧远,同流合污呢!” “姐姐,你误会了。” 沈芙急急道:“我们都是被逼的,大哥前来奔丧,我们……都不知道他会这样啊!” “娘,对不对,二婶,三婶,你们说啊!” 赵氏面色发白,感觉肩头的伤又复发一样。 整个人像是失了魂,根本就没有听到沈芙的话。 沈萱也吓得六神无主,扶着赵氏,茫然四顾。 “是,是……沈牧远逼我们的。” 还是缩在角落的汪氏,怯怯开口。 叶长弦不做应答,唤回两位同窗。 “此事我会告知里正,你们……好自为之!” 他说完,就利落转身,准备离开。 “沈萤,走!” 沈蕴再次喊了沈萤。 沈萤着急地看向汪氏,但最后,还是同沈蕴一并离开了。 她没有回钱家,而是同沈蕴一起进了叶家。 “大姐姐,她们……会怎样?” 沈萤忧心问道:“我娘……她无心的。” “你娘或许没有主动害我,但是她也未必无辜。” 沈蕴脸色沉静:“此事我不再过问,流犯犯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可是我娘……” “沈萤,你娘若是不能脱离沈家,迟早是会被拖累死的。” 沈蕴重重说道,“这次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 沈萤神色怔怔:“大姐姐,你的意思……” “我说什么不重要。” 沈蕴的脸色并不好看。 如果不是她有空间,有武器,她又怎么可能躲开沈牧远的绑架呢? 沈萤神色不安地告辞了。 叶长弦送走了两位同窗,自己更是去找了一趟里正。 等他跑完一圈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里正那边怎么说?” 沈蕴一直在等叶长弦回来。 “逃犯潜入屯村,持械伤人,里正已经让人即刻去报凉州卫。” 叶长弦说道:“沈家收留逃犯,知情不报,按律连坐。沈家那间屯屋,是保不住了。” 沈蕴没有意外。 “沈芙呢?” “她跑不了。”叶长弦说,“里正说,等户官来了,一个一个问。” 沈蕴点了点头,没再问。 叶长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攥在袖口里的手拉出来。 她的手是凉的,指节绷得紧。 “你在害怕。” “没有。”沈蕴说,“我只是气得。” “我的脸上难道写着好欺负吗?” “她们哪来的自信,觉得能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 叶长弦的脸色也是沈蕴未见过的气恼。 “沈家这次,我不打算姑息。”他说。 “以前她们动你,我忍了。” “我念她们是你名义上的亲人,念她们一群妇人在屯村不容易。” “我也想让你自己决定怎么对待她们。” 叶长弦顿了顿,“但是显然,她们把我的忍让当成自己的庆幸。” “这一次,她们跑不掉了!” “嗯!”沈蕴重重应道。 沈家那边,没有单灯,整个宅子里,阴沉沉的。 灵堂的白布还挂着,纸钱烧了一半,堆在火盆里,成了灰。 沈牧远方才站着的地方,地上还有一摊血,雪化了一半,血水渗进泥里,黑红黑红的。 梁氏坐在灵堂边的小杌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攥得皱巴巴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 “牧远的手……那个洞……他该多疼啊……” 沈芙站在她旁边,没有哭。她低着头,在梁氏耳边压低声音。 “娘,你听我说。” 梁氏抬起头,眼神是散的。 “娘,如果官府问起来,你不能说大哥是回来找我们的。” 梁氏愣住。 “你说什么?” “你就说,大哥是自己回来奔丧的。” 沈芙眼神幽幽:“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不知道。” “他要做什么,我们更不知道。” 沈芙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我们是被逼的。是他逼我们的。” “可是你大哥……” “娘!”沈芙抓住梁氏的手腕,力道大得梁氏皱起了眉,“大哥是逃犯。” “你替他说话,我们所有人全得跟着陪葬。” 梁氏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芙儿,那是你大哥……” “大哥已经跑了!” 沈芙重重道,“可是我们跑不了啊!” 梁氏不说话了。 沈芙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转身看向赵氏和汪氏。 “二婶,三婶。里正来了,你们知道该怎么说。” “你们也不想,连累到沈萱跟沈萤吧!” “只要我们一口咬定,大哥所为,与我们无关!” “我们要……一起,熬过这次!” 第一百零七章 沈家屯屋被收回 里正带人来问话,凉州卫也出动人手,前来查看。 沈芙一口咬定,沈牧远是自己跑回来的。 她们都是被胁迫的。 梁氏,赵氏跟汪氏,也都是一副苦主姿态。 最后,还是沈芙送走了所有来问话的人。 “娘,你看,这不是没事了吗?” 沈芙舒了口气,“接下来几日,或许,还会有人前来。” “但是大家只要不改口,这次,也不会有人奈何得了我们!” 梁氏像是被卸了一身力气,整个人垮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我的儿啊……” 沈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正月十三,风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就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铁器磕在冻硬的地上,一声接一声。 沈芙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手就僵在了窗框上。 凉州卫的人来了。 十几个,全副甲胄,腰里别着刀。 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百户,手里攥着一卷盖了凉州卫大印的文书。 里正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沈家犯妇,窝藏逃犯,辜负指挥使厚待。” 百户站在沈家院门口,展开文书,声音不高不低,巷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即日起,收回屯屋。劳役虽免,但不得离开屯村。死活不论。” 沈芙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像纸。 “大人,我是良民。”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紧。 “我不在流犯名录上。这宅子——” “宅子是屯村的。”百户打断她。 “你不在名录上,可以走。但宅子,今日收回。” 沈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氏从屋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百户面前: “大人,我儿子是逃犯,可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回来啊!我们是被逼的——” 论迹不论心。”百户把文书收了,“今日搬。天黑之前搬完。” 他转身走了。 凉州卫的人跟着撤了,只留了两个守在门口。 梁氏跌坐在地上,神色崩溃。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沈芙上前扶起了梁氏。 “娘,我们……没地方去了。” “天黑前,我们得找地方落脚,家里的这些东西……我们也要搬过去!” “我们……得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发作的是赵氏。 “沈芙,一直都是你说的,那你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办?” “我……我要去找萱儿,分家,趁此分家!” 赵氏眼珠子一转,想到了自己屋里的棉被。 她拿着棉被去女儿家中,总能有个栖身之地的。 赵氏说完,便直接回屋,她要把东西给收拾起来。 “娘,我来接你了!” 沈萤听到风声,就直接朝沈家跑来。 这几日她就在想怎么办了。 她同钱大壮跟钱老婆子都说好了。 她接了亲娘过来,待她跟钱大壮去了凉州城后—— 汪氏能替钱老婆子干活! 钱老婆子同意了! 汪氏的眼睛亮了起来,又顿时红了。 “萤儿。” “娘,我替你整理东西,我们马上走。” 大姐姐说过,不脱离沈家,她娘会被沈家连累死。 这次,是最好的机会。 “沈萤,钱家……” 沈芙也起了心思。 “沈芙,你该不会想要去钱家吧!” “钱老婆子可烦你了,你坑了钱大壮的钱,钱老婆子都记着的。” 沈萤目无表情地看着沈芙。 “你一贯能耐,自己想法子吧。” 沈芙语塞,她咬着唇,头一次,心里有了害怕。 若是离开了这宅子,她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她……能去哪里? “芙儿……” 梁氏紧紧拽着沈芙的手,“我……去找蕴儿。” “我去求她收留!” 沈芙心里一紧,她几乎能猜到结局。 便是沈蕴愿意收留梁氏,也绝对不会收留她的。 “娘,芙儿不想跟你分开……” “傻孩子,娘也不会扔下你的。娘跪下来求她,求她收留我们!” 梁氏深吸了口气:“芙儿,你整理东西,我这就去求她!” “嗯!”沈芙只能应下。 赵氏扛着东西走了,还顺走了厨房里的腊肉。 汪氏跟着沈萤走了,也拿走了一袋米。 梁氏敲开了叶家的门。 叶母来开的门,看见是梁氏,脸沉了下来。 “又怎么了?” “叶家嫂子。”梁氏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家的宅子被收了,我们没地方去了。你让我见见蕴儿,我求她——” “求她什么?”叶母挡在门口。 “求她收留你们?梁氏,你们沈家窝藏逃犯,是官府收的宅子,跟沈蕴有什么关系?” “可是蕴儿她——”梁氏往前迈了一步。 “她总不能看着我们冻死在巷子里吧?” “我呸!”叶母当着梁氏的面啐了一口。 “去啊,去死啊!” “真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当娘的。” “除了坑亲生女儿,你还能干什么?” 叶母叉着腰,一脸怒气。 “今个,我章青禾把话放在这里。我叶家不收留白眼狼,滚滚滚……” 梁氏没有理叶母,梗着脖子还在往前凑。 “蕴儿,蕴儿你出来啊!” “娘求你了,你不能不管你亲娘啊!” 沈蕴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站在叶母身后,平静看着梁氏。 “你跟沈牧远算计我的时候,你没当我是女儿吧!” “怎么,无家可归了,又想起来我是你女儿了?” “梁氏,断亲了懂不?” “伯母,别跟她废话。” 沈蕴看梁氏的眼神,凉凉的。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滚吧!”叶母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门外,梁氏还在拍门,恳求。 沈蕴跟叶母互看一眼,都摇了摇头。 “让她嚎着,自作孽不可活。” 叶母没好气道。 “她还有个女儿呢!” 沈蕴说得不咸不淡。 外头的声音停了。 梁氏知道靠沈蕴无望,只能走开了。 沈家屋里,沈芙装点好了一切。 就连老夫人屋里的东西,她都装好了。 “娘,姐姐不肯收留我们吗?” 沈芙脸上的苦楚,再也掩盖不住了。 梁氏摇头,低声喃喃:“她竟真的铁石心肠。” “娘,你还有我。” 沈芙握住了梁氏的手。 “沈芙姑娘!” 门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沈芙猛地抬眼看了过去。 “娘,是……项大军。” 要是项大军提出非分之想,她该怎么办? 她是断然不能跟一个军户过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两男人为沈芙大打出手 “沈芙姑娘,我知道你们出事了,我来帮你!” 项大军走了进来,看到沈芙跟梁氏,立马加快了脚步。 沈芙往梁氏身后躲了躲。 她神色凄楚,却又带着倔强。 “项大哥,我不想你娘再上门辱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梁氏焦急地看了一眼沈芙。 这再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她们会死的。 “那个,项家小哥,芙儿不是这个意思,芙儿……” “沈芙姑娘,伯母,我不会让你们难做的。” “你们的事情我听说了,也是受了旁人所累。” 项大军神情憨实,说话间,还紧张地搓了搓手。 “村里有空置的宅子,比不得这里宽敞,但是住你们两位,还是可以的。” “芙儿,他也是一片好意,我们……” 梁氏示意沈芙立马应下。 沈芙咬了咬唇,眼神幽幽落在项大军脸上。 “项大哥,我们不会白住的。” “这事回头再说,天都快黑了,走吧!” 项大军说着便是上前替沈芙跟梁氏拿东西。 “我借了村里的牛车来,就算是厨房的锅碗瓢盆,也能搬过去。” “有劳项大哥了!” 沈芙声音凄婉,一双眼眸欲语还休。 看得项大军眉头也皱了起来。 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沈芙姑娘,有我项大军在,我就不会让你在屯村,被欺负的。” “项大哥……” 沈芙声音哽咽,那一声呜咽里,仿佛像藏尽了委屈。 “还真有冤大头接手。” 叶母探出头看着项大军拖着牛车,带着沈芙跟梁氏走出巷子。 不由嘟囔。 “项大军那娘,可不是好相处的,这沈芙也不怕被剥了一层皮。” 沈蕴不做回应。 她不回去落井下石,但是沈芙……还能在屯村无往不利吗? 天黑之后,雪又飘了下来。 叶家三人围坐一起,喝着热乎的羊肉汤,将寒冷都挡在了门外。 沈芙跟梁氏,瑟缩在床上。 这间屋子,简陋又小,常年无人入住,早就破败了。 她一定要走,绝对要走! 沈芙裹着皮裘,心里一直在叫嚣。 她绝对不要烂在这个地方! “砰!”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声响。 梁氏惊呼出声,紧紧靠着沈芙。 “芙儿,外面,外面有人吗?” 这宅子,可不比之前沈家住的大宅。 院子围墙,是低矮的篱笆。 房门,也就是小小的一扇,便是感觉,风雪都能摧残一般。 “我,我不知道,娘,我……我也害怕。” 沈芙心里打颤,她好像还听到了外头野兽的唤声。 昏暗的烛光下,沈芙的脸白的跟外头的雪一样。 “芙儿不怕,娘,娘保护你!” 梁氏紧紧抱住沈芙:“你睡吧,娘守着你。” “娘!”沈芙哭了,这不要待在这鬼地方!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 沈芙睡得很不安稳,早早醒来了。 梁氏睡得深,手还攥着她的胳膊。 沈芙轻轻把梁氏的手拿开,披上那件皮裘,走到门口。 篱笆墙外,一个黑影在晃。 沈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喊梁氏,那黑影开口了。 “沈芙姑娘,是我。” 钱大壮从篱笆墙外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块腊肉,怀里还揣着一包什么东西。 “我想着你这边肯定缺东西,天没亮就过来了,没人看见。” 钱大壮压低声音,“我娘不知道。” 沈芙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壮哥……” “你别哭,别哭。” 钱大壮慌了,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篱笆里递。 “腊肉你拿着,还有这包馍,不多,先吃着。” “沈萤跟她娘早上起来做的,还热乎着。” 沈芙接过来,手指碰到钱大壮的手。 钱大壮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大壮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早起天寒。”钱大壮憨憨地笑了一下,“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沈芙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棉絮: “大壮哥,你对我太好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谢!”钱大壮挠了挠后脑勺,“你过得好就行。” 他顿了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宅子太破了,你一个姑娘家住着不安全。 “我回头给你修修篱笆,再把门换一换。” “等开春我们去了凉州城……就好了!” “大壮哥,你娘知道了会骂你的。” “让她骂去。”钱大壮难得硬气了一回。 沈芙正要说话,巷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 项大军扛着一袋东西,大步朝这边走来。 看见钱大壮站在篱笆外,脚步慢了一拍。 “钱大壮?” 钱大壮转过身,看见项大军,脸上的笑就收了。 “项大军,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沈芙姑娘。”项大军把袋子往地上一搁,语气不软。 “倒是你,大清早的,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来看沈芙姑娘!”钱大壮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项大军往前走了一步。 “沈芙姑娘这边缺什么,我项大军会管。” “你一个成了亲的,大清早往人家姑娘门口跑,你安的什么心?” 钱大壮的脸涨红了。 “你管得着吗?沈芙姑娘是我大姨子!” “大姨子?”项大军冷笑了一声。 “都是男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 “我怎么?” 两个人站在篱笆墙外,隔着一丈远的雪地,谁也不让谁。 早上的雾,浓的看不清一丈外的人。 沈芙站在院子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壮哥,项大哥,你们别吵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像是要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住在这儿的……” “沈芙姑娘,你别管!”钱大壮和项大军异口同声。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 钱大壮先动了手。 他一把推在项大军肩膀上:“你让沈芙姑娘住这种破房子,你安什么心?” 项大军被推得后退了一步,站稳了,回手一拳砸在钱大壮胸口: “你又算什么东西?沈家出事,是我去把沈芙姑娘跟她娘接过来的。” 钱大壮被一拳打得晃了一下,站稳之后猛地扑上去。 他抱住项大军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 拳头砸在棉袄上,闷闷地响。 “别打了!别打了!”沈芙站在院子里,声音尖了起来,眼泪往下掉。 “你们别打了——” 梁氏从屋里冲出来,看见雪地里滚成一团的两个人,腿都软了。 “芙儿,他们,他们干什么啊!”梁氏哆嗦道。 沈芙羞燥无比,这要是传出去,她沈芙,成什么人了啊! “住手,你们住手啊!” 她又急又气,声音更急更高了。 浓雾里,脚步纷至沓来,是周遭住的村民听到响动,过来看热闹了! 第一百零九章 沈萤解围 “这不是沈家犯妇吗,怎么住进这屋了?” “住进来第一天,就让两个男人为她打架,这沈芙……不简单哦!” 村民围城一圈,指指点点。 “钱大壮,不是让你给大伯母送点吃的,你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沈萤拨开人群,声音清亮。 钱大壮松了手,项大军也松了手,两个人从雪地里爬起来,脸上都挂了彩。 钱大壮嘴角破了,项大军颧骨上青了一块。 沈萤的出现,像是给了他出现在此的合理理由一样。 “就是,我来给我婆娘的姐姐,大伯母送东西。” “项大军,你来干什么?” “你娘之前是怎么说的,村里人可都知道的。” 项大军神色郁闷。 看着钱大壮小人得意的样子,他攥紧了拳头。 “大壮媳妇,你男人大早上的来给沈芙姑娘送东西,你知道吗?” 沈萤神色如常,点了点头。 “我自然知道,他送的馍馍,是我早上跟我娘一起做的。” “姐姐,大伯母,你们可要趁热吃啊。” 沈萤的语调平平,就是在尾音上高了一点。 神色,也讽刺了一点。 梁氏听出沈萤的讥讽,她挪开眼,没敢看。 项大军一时语塞。 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我……我与沈芙姑娘是朋友,我就是帮帮她。” “原来是朋友啊!” 有村民起哄,“说什么傻话呢,这大姑娘多可怜,项大军,你要不娶回家吧!” “这怕是难,之前项婆子可是放话了,不许沈氏进门的。” “那岂不是项大军一头热?” 村民的话,落在项大军耳中。 也落在沈芙耳中。 沈芙泪在眼眶里打转。 “项大哥,我宅子,是我租你的。” “这些,也都是我买的,你说,我有没有占你便宜?” 沈芙摆出划清界限的姿态。 眼神却是委屈万分。 项大军对上沈芙这眼神,心也就乱了。 “诸位乡亲,你们不要误会沈芙姑娘。” “她……她是极好的姑娘,她……我们就只是朋友。” “项大军,你骗谁呢?” 钱大壮心里憋屈的很,也更怕沈芙就对项大军感恩。 “我看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跟你娘,唱双簧呢!” 项大军气得挥起拳头。 “来啊,你动手啊!” “沈芙,你看清楚,这项大军不是个好人,他就想逼你嫁给他!” “没有,沈芙姑娘,我没有!” 项大军立马解释。 沈芙看看项大军,再看看钱大壮。 最后,捂着脸呜咽着跑进了屋子。 “散了,都散了!” 梁氏羞恼着挥手,看向项大军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她自然是感谢项大军的雪中送炭的。 但是要沈芙嫁给这么个军户,那她是大大不愿意的。 “项家哥儿,瓜田李下,你还是回去吧。” 梁氏说着也转身回了屋子,关上了房门。 村民没了热闹看,自然都散去了。 钱大壮得意地朝项大军抬了抬下巴。 “还不快走?” 沈萤冷冷道:“你还想跟项大军再打上一架吗?” 钱大壮脸上一抽,又感觉到了疼痛。 “妈的,这孙子,下手真狠。” “沈萤,你为什么会来?” 跟着沈萤离开的钱大壮,在路上突然开口问道。 “你出门我就知道了,雾太大,我没跟上。” 沈萤冷冷道:“我说了,你跟沈芙的事情我不管。” “等我们到了凉州城,你把她安置在凉州城就是了,你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 “我要是再慢一点,项大军那厮万一骗了沈芙姑娘怎么办?” 钱大壮说得理直气壮。 “她……不会那么容易就从了的。” 沈萤幽幽道:“她……肯定会选择去凉州城的。” “你先回去,我去大姐姐那探探口风,何时去凉州城。” 钱大壮也急着这事,立马应下。 “沈萤,你这么懂事,我都有些喜欢上你了!” 走开几步的沈萤打了一个哆嗦。 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大姐姐,太恶心了,我差点把早饭都给吐出来了。” 沈萤到了叶家,同沈蕴说起钱大壮的事情,一脸嫌恶。 “他以为他是谁,要不是流犯不能离开屯村,我至于哄着他吗?” “我想沈芙也是这样想的。” 沈蕴哭笑不得。 “那项大军倒是对她上心的很,她要真得安分,便嫁给项大军得了。” “不过……我想沈芙,定是不愿意的。” “她自视甚高,怎会留在屯村。” 沈萤继续道:“大姐姐,何时动身,还有,大伯母……” “人人都能靠自己赚钱,她为什么不能?” 沈蕴面色不变:“开春后,石头山上会有野菜,那一片十几亩的地……” “我们会撒下种子,开始养地。” “到时候,翻土,播种,都会要人,如果她想活下去,那就得去干活。” “或者,她就牢牢趴着沈芙,别让沈芙……跑了!” 沈萤莫名心里一沉,想到梁氏昔日作风。 随意她立马摇头,将心底那份怜悯挥散。 “大姐姐,我以前觉得大伯母生来就是贵胄……” “她在国公府,一直都是雍容华贵,治家有道。” “与京中贵妇,也都是关系甚好,养的沈芙……又是京中贵女典范……” 沈萤说着自己停了下来。 “大姐姐,你说,她知道沈萤的心思吗?” 沈蕴摇头。 “我对梁氏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她怎么想。” “你娘在钱家,如何?” “我娘性子绵柔,钱老婆子虽骂咧咧地没好气,我娘也都忍着。” 沈萤说着,顿了顿:“不过,我娘给钱老婆子补了衣裳。” “她露了一手钱老婆子就不骂了。” “那也挺好,至少日后,你娘也有了个落脚之地。” “嗯,我娘只知道我会随钱大壮去凉州城,别的我都没说。” “大姐姐,若是我娘知道其他的,保不齐又生了救我大哥的心。” “可是我们也只是流犯,想要活下去也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萤深吸了口气:“又怎么担得起救沈家的重担。” “我更不不想我娘她们,又来逼大姐姐你。” 沈蕴怔怔看着沈萤,最后莞尔笑道: “沈萤,你真的长大了很多。” “大姐姐,我也是差点死掉的人啊!” 沈萤重重道:“沈芙那边,我会盯着的。” “她若不安分,自有苦吃。” “就钱大壮跟项大军给她的东西,也足以让她熬到开春了。” 沈芙会安分吗? 沈蕴也不知道,但沈芙要是作死,那她也是喜闻乐见的。 第一百一十章 你是我要共白头的人 屯村的冬天特别的长。 沈蕴每日要练字,看书。 被叶长弦盯着,把字一个个写得像样。 闲时,她同叶母,叶长弦一起做事。 她跟叶长弦也会出门。 顶着风雪,去看石头山那些地。 这天,雪落地,都不会化的。 只会一层一层厚厚地冻住。 “沈蕴,你说这地……真能种苜蓿吗?” “开春后,雪总有化的一日,何尝不是水呢?” 沈蕴顶着风雪,看着白茫茫一片。 等等,怎么会有脚印? “叶长弦,你看!” 沈蕴指着地上明显的脚印,顿时警觉起来。 “还没有被雪覆盖,这里刚有人走过。” 叶长弦蹲下身,用手量了一下。 “应该是个成年男子,不对……不是一个脚印。” 叶长弦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 脚印很新,边沿还没有被风雪磨圆,一深一浅,是负重的人踩出来的。 “不止一个人。”叶长弦低声说,“至少三四个。” 沈蕴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往四下扫了一圈。 石头山脚下那片被翻整过的地,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这附近。 “走。”叶长弦拉住她的手腕,“往回走,别跑。” 两个人转身往屯村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雪还在下,风从石头山那边刮过来,把他们的脚印刚踩出来就盖了一半。 走出不到半里地,沈蕴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脚踩在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的声音。 很急,不止一个人。 “叶长弦。”她压低声音。 “我听到了。”叶长弦没有回头,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别回头,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蕴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争执。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她认得出的声音。 “沈蕴!” 那声音沙哑、发狠,带着一股她太熟悉的恨意。 沈蕴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牧远。”她说。 叶长弦也停了。 两个人转过身。 风雪里,沈牧远站在十几步外。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皮袄,脸上胡子拉碴,颧骨上还有一道没好的伤。 右手裹着布,布上渗着暗红色的印子,是那天被沈蕴打穿的掌心。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破旧的棉袄,腰间别着刀。 矮壮的那个正在拉沈牧远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沈牧远一把甩开他。 “沈蕴。”他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还敢出来?” 沈蕴没有退。 她站在叶长弦身边,看着他。 “沈牧远,你是逃犯。”她说,“你带着人进屯村,是想再被抓一次?” “抓?”沈牧远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我都被通缉了,还怕抓?” “快走。”那个高瘦的男人又拉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更低。 “别节外生枝。我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惹事的。” “你们走。”沈牧远甩开他的手,眼睛一直钉在沈蕴身上,“她害我至此,我不抓到她,我誓不罢休!” 矮壮的男人也开口了:“沈牧远,你可想清楚。这屯村离军营不远,闹大了,谁都跑不掉。” “要走你们走”。”沈牧远说,“我一定要抓到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叶长弦把沈蕴往身后带了带,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沈牧远。”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要抓她,先过我这关。” 沈牧远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叶长弦,你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你觉得你拦得住我?” “你可以试试。”叶长弦说。 沈牧远盯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你们把风,别让人过来。” “沈牧远——”高瘦的男人还想劝。 “我说了,你们把风。”沈牧远的声音沉下来,“她是我妹妹,我不会让她跑了。” 两个匪徒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劝,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坡上,看着屯村的方向。 “叶长弦,你去村里摇人!” 沈蕴低声说道:“我是他妹妹,他还要拿我要挟你!” “不用那么麻烦!” 随着叶长弦的话语落下,一只穿云箭直接朝天而去。 发出了尖锐的声音跟亮光。 “沈牧远,快走吧,这是凉州卫的穿云箭。” “你们走!”沈牧远红着眼死死盯着沈蕴。 “沈牧远,你猜这一次,我打你哪里?” 沈蕴的手里,又拿着那把让沈牧远脸色大变的枪。 这一次,她当着叶长弦的面,拿了出来。 掌心的伤口,一直未愈。 “沈蕴,你当我沈牧远是站着不会动的吗?” “我堂堂国公府嫡公子,怎么可能败在你一个泥腿子养大的女人手里!” 沈牧远说着,就朝沈蕴方向扑了过去。 “砰~”沈蕴扣动了扳机。 但被沈牧远躲开了。 叶长弦挡在沈蕴面前,面对沈牧远的攻击,他拉着沈蕴,也躲开了。 一击没中,但沈牧远还是心生忌惮了。 叶长弦神色凝重,但也紧紧将沈蕴护在身后。 风雪里,三个人站在雪地里。 风把沈牧远的旧皮袄吹得猎猎响,把沈蕴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 “沈牧远,有人来了!村口有人出来了!” 不远处的两人,高喊道。 沈牧远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屯村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沈蕴。 “沈蕴,你等着。”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身,带着那两个匪徒,消失在风雪里。 叶长弦一直站着没动,直到那三个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看沈蕴。 “你手里……”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什么武器?” 事到如今,沈蕴也没办法装做没这东西。 她将枪递给叶长弦。 “这是教我本事的高人给的。” “我一直藏得很好。” 叶长弦接过,手感……冰冷,沉甸甸。 “这是……火铳?” “不对,这手感……特别冰,不像铁的触感……又特别的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膛,对准,开枪!” 沈蕴沉声道:“当初赵氏想杀我,我也是用了这东西。” “那人说过,不要把这东西告诉任何人。” “叶长弦,我可以告诉你的,对吗?” 沈蕴看着叶长弦,目光幽幽。 叶长弦把枪还给了沈蕴,沉声道:“收好。” “任何人,不包括我,沈蕴,你我……是要共白头的。” 沈蕴看着叶长弦被雪覆盖的头顶,噗嗤一声笑了。 “嗯,共白头!” 第一百一十一章 牢牢把控项大军 “逃犯沈牧远与同伙藏身石头山。” 叶长弦同村里赶来的军户说道。 “此子极为危险,让村里人加紧防范,等凉州卫进山搜查。” 叶长弦与赶来的里正也说了沈牧远三人特征。 剩下事情,里正会安排村里军户。 他则是同沈蕴,先一步回了家。 “出什么事了,整个村子都听到了穿云箭的响声。” 叶母看到两人无恙回来,神色才舒展开。 “沈牧远,藏身石头山。” 叶长弦说道:“正好遇上,他还想抓沈蕴。” “看你们回来,那一定是没得逞。” 叶母拉过沈蕴上下打量:“这沈家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还敢跑村里来?” “伯母,我没事。” 沈蕴倒是神色轻快。 “他要再来,我再好好教训他!” “你别说大话了,外头天寒地冻的,先进堂屋。” 叶母说着就朝厨房走去。 “我给你们端羊肉汤,这个时候,喝完汤才不会冷。” “沈蕴。” 叶母才走开,叶长弦便沉声开口。 “不要托大。” “就算有神兵利器,也不要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对上叶长弦板着的脸,沈蕴愣了一下。 “嗯,我比任何人都珍惜,活着的机会。” 她压低声音,说得无比认真。 村里有逃犯流窜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屯村。 梁氏是从隔壁刘婶子嘴里听到的。 她立马进了屋子关上门。 “芙儿,你大哥,又回来了。” 沈芙在嚼面饼,她自己烙的,干硬干硬。 听到梁氏的话,她手里的饼直接掉在桌子上。 “娘,你在胡说什么?大哥怎么敢在村里出现。” “村里的军户也不是好惹的,大哥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现。” “被抓到,他会死的。” “不是在村里,是石头山。” 梁氏神色惶恐:“村里人说,有逃犯藏在山上,凉州卫要进山搜。”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娘,你确定是大哥?” “还能是谁?”梁氏攥着袖口,“前几日他才来过,今天又有逃犯,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转过身,抓住沈芙的手: “芙儿,你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你大哥……他伤还没好。” 沈芙把手抽回来,声音有些发紧。 “娘,我出去打听?我一个姑娘家,外头冰天雪地的——” “你裹上那件皮裘,别走远,就在巷口问问。” 梁氏的眼神急得发红,“芙儿,你大哥要是再被抓,那就真的完了。” 沈芙看着梁氏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梁氏在求她,她也知道梁氏求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沈牧远。 但她还是点了头。 “我出去问问。” 她裹上皮裘,把面巾拉上来,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巷子里没什么人,雪堆在两边,踩下去咯吱响。 沈芙沿着巷子往外走,看到人,就低下了头。 “啊!”突然间,她的肩膀被撞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对不住啊,啊哟,这不是沈家那位小姑娘嘛!” 撞到她的是个村里的汉子。 沈芙裹着皮裘,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 “你,你要干什么?” “小姑娘,风雪天在外面乱转,可是很危险的。要不哥哥帮帮你?” 男人说着,就往沈芙身边凑,更是伸手就要搭她的胳膊。 沈芙往旁边一躲,面巾下的脸已经涨红了。 “让开。” “让开?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 那男人笑嘻嘻地挡在她前面。 “沈姑娘,你住的那破宅子冷不冷?要不要哥哥晚上给你送点柴火?” 沈芙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想骂,想打,但她知道她不能。 她一个姑娘家,根本就抵不过一个男人。 “我不需要。”她低着头,想绕过去。 那男人又拦了一步。 “别走啊,沈姑娘,你还没说你出来干什么呢?” “这大雪天的,是不是想男人了?” 沈芙的眼眶热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住手,王瘸子,你要干什么。”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 项大军大步走过来,腰里别着刀,脸色铁青。 男人看到项大军,神色收敛了一些。 “一个村的,遇到打声招呼。” 王瘸子欠欠道:“怎么着,你要护着这沈家娘们?” “有本事护着,你也没本事娶啊!” “你老娘可是说了,你要是娶沈家女,她就吊死在你家大门的。” “滚!”项大军举起了拳头。 “哼~”王瘸子神色悻悻,立马走开了。 沈芙站在原地,面巾下面的脸还涨得通红。 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沈芙姑娘,你没事吧?”项大军转过身来,声音低了些。 沈芙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项大哥……” 项大军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你别哭,别哭啊。王瘸子这个混账东西,我回头找他算账——” “项大哥。”沈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在这个村里,真的寸步难行了。” 项大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我连出门打听个事,都要被人拦着调笑。” 沈芙的声音颤着,“我沈芙,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沈芙姑娘……” “项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我连出门都不敢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棉絮。 “我娘让我出来打听消息,我才走了几步,就碰见这种事。 “”要是再走远一点,还不知道会怎样。” 项大军攥了攥拳头。 “沈芙姑娘,你别怕。以后你出门,我跟着你。” 沈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项大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我不值得。” “我不能让你跟你娘……为了我生了嫌隙。” “项大哥,你告诉我,石头山上的逃犯,是不是我……大哥?” 项大军也是这次搜捕逃犯的军户。 他点了点头:“沈芙姑娘,我知道,你跟你大哥不一样。” “但是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同伙。” 沈芙的眼睛瞪大了。 “我大哥他……他……” “不错,他同贼人为伍,意图不明,但……绝对不是山人。” “沈芙姑娘,如果他来找你跟伯母,你们……可一定要告知村里啊!” “我……” 沈芙眼泪在打转,“那可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哥哥啊!” “也是我娘,挂在心里的念想。” “项大哥,你让我们,怎么办?” 项大军也不知道怎么说。 可看着沈芙这样,他心里就跟被针扎一样难受。 “沈芙姑娘,我项大军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难过啊!” “项大哥,你我今生无缘,你的恩情,芙儿只有来世再报了。” 沈芙声音哽咽,直接从项大军身边走过。 脚步匆匆,打滑的时候差点摔倒,但她还是倔强地推开上前搀扶的项大军。 快步地走开了。 项大军痴痴看着沈芙消失在雪中的背影。 要是可以,他心都能掏出来给沈芙姑娘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会得学,而不是杵在这 沈芙回去就将项大军说的告知了梁氏。 梁氏一下子跌坐在床上。 “我儿……真的,落草为寇了?” “他可是国公府嫡子啊!” “娘,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了!” 沈芙一脸凝重。 “大哥是彻底落草为寇了,要是他来找我们,我们是窝藏,还是举报?” “你在说什么!” 梁氏猛地站起身来。 “芙儿,那是你大哥,难道你要不认你大哥吗?” “娘,我们在村里已经过得很难了,要是再摊上逃犯的事,我们……” “会更惨的。” 沈芙眼神凝重看着梁氏。 昔日的国公府夫人,现在也成了拖累。 “娘,你要替自己想一想啊!” 沈芙苦口婆心,神色凄婉。 “娘,我今日出门,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村里的闲汉,都敢对我动手动脚了。” 沈芙哭了:“娘,再这么下去,我会没命的。” 梁氏眼里闪过震惊,这才反应过来般上前打量沈芙。 “那……那有没有出事,芙儿,你……” “项大军路过救了我。” 沈芙抹了把眼角的泪。 “娘,如果我们还想回到原来的宅子,不受这些屈辱……” 沈芙压低了声音。 “那你就要听我的。” “芙儿~”梁氏当然想啊,那大的宅子,怎么都比只能两个人挤一张床的破屋好的。 “如果大哥真的来投奔我们,我们……就要大义灭亲!” 沈芙咬牙,低声却坚定说道。 梁氏脚下一个踉跄,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床上。 她紧紧攥着床褥子,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那是……你大哥啊!” “娘,你清醒一点吧!” “你们是流犯,可是他……已经是逃犯了啊!” 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扑棱作响, 梁氏一脸憔悴,又带着惶恐,她说不出话来。 沈芙眼神暗了一下,梁氏这样,没救了! 凉州卫追击,翻遍了整座石头山,也没有找到沈牧远。 但现场遗留的痕迹看来,沈牧远已经逃走了。 叶长弦带回来这个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三天。 “那沈牧远,真的跑了吗?” 沈蕴有些怀疑。 沈牧远自大的很,但在她手里吃了两次亏…… 真就这么算了? “凉州卫追击,村里军户巡查,不管他们所图是什么。” 叶长弦语气凝重:“都不会得逞!” “对了,项大军同沈芙走的越发近了。” 沈蕴愣了一下,也不在意。 “她若是玩火,希望到时候她自己能把火给灭了,而不是……惹火上身。” 接下来的日子,风雪渐小,渐止。 村民们也开始出门劳作了。 虽无田地可种,但山头能刨的野菜,也是一种口粮。 叶母也每日跟着去刨些野菜,跟家里的腊肉一起熬的汤,特别的鲜美。 沈蕴跟叶长弦也走出了屋子。 招募了一些村民,对石头山下的田地进行翻整。 沈萤挥锄头很是卖力,每天十文钱,这都是她去凉州城的底气。 “大姐姐,钱大壮还是偷偷去看沈芙。” 沈蕴也在动土,这表层的雪是松的,但下面,都冻住了。 “我怎么听说,项大军同沈芙走的更近些。” 沈蕴调侃道:“怎么,她两边都吃,也不怕撑坏?” “就是两头吃,项大娘还去门前骂了。” 沈萤讽刺道:“沈芙这是面子里子,都一并丢了。” “我还听说,村里的闲汉,都去撩拨她。” “还不就是她自己之前到处沾花惹草。” 沈蕴正要说点什么,抬眼,就看到沈芙跟梁氏也朝这边走来。 她不由直起腰,轻声道: “这还真不能人后说事,你看,人来了。” 沈芙,身上的棉衣也是灰扑扑的。 梁氏整个人有些瑟缩,比上次见到,更憔悴了。 “大姐姐,我跟娘,也来干活,一天十文钱是吗?” “干活啊!”沈蕴语气凉凉,直接把锄头推了过去。 “来,锄头会使吗,有力气吗?” “还是觉得,人往这一站,就能拿钱?” 沈芙拿过锄头,咬了咬牙,又看向其他人。 “蕴儿,你要这么为难芙儿吗?” 梁氏上前一步,把沈芙护在身后。 “她哪使得这东西,她跟你又不一样。” “哦,那你们来干什么?” 沈蕴语气平静:“锄头都不会,那就不要在这碍事了。” “蕴儿,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梁氏神色痛苦:“我与芙儿,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我们是真的太难,想要赚点钱,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们吗?” 沈蕴是真的气笑了,梁氏到底是哪来的脸。 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大伯母,你说的不对。” 沈萤开口道:“我从小学的,不也是跟沈芙一样?” “来这之前,我也五谷不分,更不用说这些农具了。” 沈萤说着,便是一锄头又下到地里。 “不会没关系,但是要学,要去做。” “而不是,像你这样,杵在这!” 梁氏神色一僵,更有些羞愤。 “沈萤,连你也看不起芙儿跟我吗?” 沈萤不做回答,扛着锄头,往边上挪了挪。 沈芙拿着锄头,学着沈萤的样子,举起,挥下。 “呀~”她一声惊呼,锄头就从脱手了。 “姐姐,我……” 沈蕴扶起锄头,看向梁氏。 “你呢,你可以吗?” 梁氏后退几步,神色为难地看着沈蕴。 “蕴儿,不管怎样,你是我的女儿。”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工钱……” “不做工,哪来的工钱?” 沈蕴平静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来扯母女亲情?” “呵,梁氏,你是装傻,还是装可怜。” “在屯村,没有人会顺着你。” 沈蕴说着,便拿着锄头,继续干活了。 沈芙跟梁氏局促地站在那里。 风吹得沈芙头发飞舞,她紧咬着后槽牙,没让自己抓狂。 “娘,我们学。” “我们不能再坐吃山空了。” “我们要活的有尊严!” 梁氏张张嘴,也只能把心头苦涩压下。 “大姐姐,也给我跟娘锄头吧,我们真的可以的。” “去找老郑头。” 沈蕴没有抬头,“他说行就行。”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能利用的也就只有他们啊 沈芙跟梁氏最后没能留下。 老郑可不看沈芙娇俏,他就让两人掘地。 掘不了地,那就走。 东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梁氏想再找沈蕴,但埋头挖地的村民里,她看不清哪个是沈蕴。 “她就是记恨,芙儿,她记恨我们啊!” 梁氏在沈芙的搀扶下离开。 一路上,她都捶着胸口,气愤控诉。 “我都这样求她了,她到底要怎样,她难道是要我死吗?” 沈芙扶着梁氏,心里也恼恨不已。 她们都已经走到石头山了,沈蕴……怎么还能不要她们! “娘,外头冷,我们先回去再说。” “沈芙姑娘!” 回去的路上,沈芙遇到了钱大壮。 沈萤在石头山做事,钱大壮偷闲,就跑来找沈芙。 “伯母也在,那个,大冷天的,你们这是……” “娘,你先回去,我同大壮哥说说话。” 沈芙低声同梁氏道,她要去凉州城的事情,还不想梁氏知道。 梁氏点了点头,看也不看钱大壮一眼,走开了。 “大壮哥,什么时候去凉州城?” 梁氏走开后,沈芙与钱大壮走到一边。 “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屋里每天晚上都有人扔石头。” “走出来也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跟娘去石头山想要干活拿工钱……姐姐都不接受。” “大壮哥……我……我真太难受了。” 沈芙抱着脸哭。 钱大壮心疼万分,手忙脚乱地想要替沈芙擦拭。 沈芙后退了一步,没让钱大壮触及—— 她自己抬手把眼泪抹去了。 “若是去了凉州城,我可以替人写字,也可以绣帕子……” “不管怎样,我都能找到活干的,” “大壮哥,我也不会连累你。” “沈芙姑娘,沈芙,你……你别哭。” 钱大壮揪心道:“我们也得等通知。” “到时候,你跟着我们怕是太显眼。”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会让大壮哥难做的。” 沈芙哽咽,泪眼婆娑。 “可是我娘……怎么办啊!” “我娘是流犯,不得离开屯村,我一直没同她说。” “大壮哥,要是她知道,我是想与你在凉州城……” “她会打死我的!” “那……就别让伯母知道。” 钱大壮被沈芙的眼神搅乱了心神。 “可我娘……迟早会知道的,我要是走了,她在屯村就没有依靠了。” “她又不像二婶跟三婶一样,她亲生的女儿,也不认她啊!” “都是那沈蕴太不近人情了。” 钱大壮有些不满道:“让你娘同叶长弦的娘一块,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沈芙摇头:“那叶大娘断然不会容我娘的,还是让我陪着我娘……” “在这屯村,被人磋磨死吧!” “不可以~” 钱大壮脱口而出,眼珠子也是一转,“是不是伯母有了归宿,你去凉州城,也能安心?” “大壮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沈芙苦涩道:“我爹,还在采石场服劳役。” “我大哥……又做了逃犯。” “姐姐又断了亲。” “我娘……也只有我了啊!” 钱大壮心里发急,看着沈芙这模样,不由起了别的心思。 “沈芙,你别急,你大壮哥一定会救你出泥潭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等着就是了。” 沈芙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钱大壮。 “大壮哥……” 钱大壮左右看看,快步走开了。 沈芙看着钱大壮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什么也没有做哦! “芙儿,那钱大壮就是个粗鄙的军户。” 一回到住处,梁氏便上下打量沈芙,继而开口说道: “他又是沈萤的男人,你还是不要跟他走的太近。” “娘,你知道的,我们现在,只能靠他们接济。” 沈芙神色有些难堪:“项大军也好,钱大壮也好。” “我知道他们想什么,可是娘,我在屯村,也只能利用他们啊!” 梁氏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眼里似乎有了一些别的东西。 “芙儿,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感觉沈芙,强硬了许多。 沈芙眼神暗了暗。 “娘,我要撑起这个家啊!” 梁氏顿时语塞。 “娘,饿了么,我去厨房做饭。” 沈芙不与梁氏解释什么,说话间,人已经朝屋外走去。 梁氏伸手,但又缓缓垂下,她竟感觉,两人之间,有了隔阂。 沈蕴没有去关注沈芙跟梁氏离开后的事情。 翻土也要好些时日,好在后面就没有下雪了。 而军中,也把苜蓿的种子送了过来。 “你们说这播种的事情,我也能干。” 叶母有些蠢蠢欲动:“至于还要雇人吗?” “娘,你劳累了那么久,后面歇着便是了。” 叶长弦缓缓说道:“而且以后,也少不得你出面的。” “怎么说?” 叶母来了兴致。 “等确定苜蓿抽芽后,我跟沈蕴,便要去凉州城了。” 叶长弦说道:“到时候就由你出面,便说是替刘家安排这片地。” 叶母乐呵了:“你们这打着给刘家做事的旗号,要到什么时候?” “那我岂不是也得雇人干活,还给工钱?” “伯母,村里的壮丁是军户,但也只有军需的时候才去军营。” 沈蕴开口道:“用石头山的地,给村民们一些微薄的工钱。” “让大家对生活有盼头,这也是长弦所愿。” 叶母点了点头:“行行行,你们说了算。” “娘,十几亩地,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的。” 叶长弦继而说道:“苜蓿种子播下,后期等草长好,沈蕴说,要翻回土里。” “啊?那多浪费啊!” 叶母有些不解。 “盐碱土要养好,不是这么容易的。” 沈蕴解释:“苜蓿翻进土里,也是在滋养土地。” “这般反复,得一两年,这地……才能真的好起来。” “而且,屯村大部分地都沙化,盐碱化,最关键的还是要等河道充水。” “我们去凉州,就是想要让整个凉州的河道……重新流通起来!” 叶长弦语气沉重,他知道这不容易。 但是,他必须去做。 沈蕴静静看着叶长弦,他眼里,有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热爱。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梁氏被鳏夫欺辱 地里播种的时候,村民们都去围观了。 如果地里能长出青苗,那就是希望。 沈芙也来了,她没戴面巾,头发都用布巾包着。 “姐姐,我是真的想找活做的。” “就算我没力气翻地,播种……” “晚了。”沈蕴打断沈芙的话。 “你觉得你能干的事情,自然也有别人干。” “村里的妇人早就等着了。” 沈芙语塞,眼神有些幽怨。 “姐姐,你可真是……丝毫不徇私啊!” 沈蕴看着沈芙,面无表情。 沈芙不是一直想去凉州城吗? 她会有心思在村里干活? “姐姐,你们何时去凉州城呢?” 沈芙突然开口,继而神色落寞。 “姐姐,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离开屯村。”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留母亲一个人……在村里的。” 沈蕴还能搭理沈芙,那是她心情好。 “养你这么大,你该尽孝的。” 沈蕴凉凉道:“就是……别又一不小心把人送走了!” 沈芙眼皮一跳,对上沈蕴戏谑的眼神,她后退了一步。 “姐姐,你莫要开玩笑了。” “你是要讲祖母的不幸过世,也归咎在我身上吗?” “我一介弱女子,撑起整个沈家,祖母本就患病……” “姐姐,你不能怪我啊!” 沈蕴左看看右看看,这里也没观众啊! 沈芙这又是做个谁看呢? “沈芙,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蕴直白问道:“我没有太多闲工夫跟你玩心眼。” “姐姐,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凉州城。” 沈芙眼睛红了,她低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心里没底。” “你心里没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蕴有些不耐烦了。 “姐姐,不管怎样,在我心里,你就是沈家的女儿。” 沈芙声音高了几分:“断亲了,血脉断不了,根断不了。” “姐姐,我就是想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娘怎么办?” 沈蕴眉一挑,这是要钱? “沈芙,你是想搭顺风车?”沈蕴问。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丢下娘离开呢?” 沈芙的表现,很奇怪! 沈蕴狐疑打量沈芙。 “沈芙,你到底……在等什么?” 沈芙的脸色变了一下。 变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蕴看见了。 “我……我没有等人。”沈芙咬了咬唇说道。 “那你让开。” 沈芙没有让开。 就在这时,巷口那边跑过来一个人。 是沈芙她们那屋子隔壁的刘婶子,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 “沈芙姑娘!沈芙姑娘你快回去看看!” 刘婶子跑到田埂边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沈家的方向。 “你娘那边……有个老鳏夫进了你家屋子,门关上了,里头好像在闹!” 沈芙的脸一瞬间白了。 “什么老鳏夫?”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谁进我娘屋子了?” “就是村东头的老鳏夫刘二,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你家门,我听见里头有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你娘的叫喊——” 刘婶子喘着气,“你快回去看看吧!” 沈芙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蕴。 那一眼很短,但沈蕴看清了—— 沈芙的眼神里不是惊慌,而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沈蕴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搁下种子袋,跟了上去。 沈家的破宅子在屯村最边上,篱笆墙矮,木板门薄。 沈蕴赶到的时候,门已经被踹开了,门口围了几个人。 屋里有人在哭。 是梁氏的声音,哭得断断续续,又像是在骂。 沈蕴挤进门,看见梁氏缩在墙角,衣裳乱着,头发散了一半。 地上跪着一个黑壮的汉子,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正捂着头嚎。 项大军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脸色铁青。 “项大哥!”沈芙从人群外挤进来,看见这一幕,脚都软了。 “沈芙姑娘,”项大军偏过头看她,声音闷闷的。 “我路过,听到你娘喊救命,就进来了。” 沈芙跌撞着跑到梁氏身边,抱着梁氏哭道: “娘,娘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娘,你不要吓我啊!” 梁氏的眼神,有些散。 突然间,她抬眼看到了沈蕴。 羞窘,恼怒,还有了无生意,各种情绪在脸上呈现。 最后,她一把推开沈芙。 拿起能拿的东西就砸向刘二。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无耻淫贼,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娘,娘!”沈芙紧紧抱着梁氏的腰。 “娘,你不要吓芙儿啊!” “我呸,你个浪荡的贱货。” 刘二啐声:“不是你自己寂寞难耐,想要找汉子吗?” 他跪在地上,手指着梁氏,一脸横肉抖着: “你搬来那天我就瞧见了,两个女人住一间破屋,没男人没靠山。” “你闺女天天往男人堆里凑,你又好到哪里去?” “前天我在门口过,你还冲我笑了一下——” “你胡说!”梁氏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冲你笑?我什么时候冲你笑过?” “你没冲我笑?”刘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没冲我笑,你衣裳怎么乱成这样?门怎么关上的?” “我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你一个妇道人家,男人不在家,门不关严,不是等着人进来?” 梁氏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地上的破碗就往刘二砸去。 碗没砸中,碎在地上。 刘二往后缩了一下,嘴里还在嚷: “砸,你砸!你砸了也是白砸!这村里谁不知道你们沈家,一家子靠着男人过日子。” “你要从了我,给我生个带把的,我也养你啊!” “滚啊!” 沈芙大喊道:“滚,你们都滚,你们是要逼我我跟我娘吗?” 项大军一把提起刘二后颈,替沈芙将看热闹的人都赶了出去。 沈蕴也退了出来。 “刘二,真是那梁氏勾的你?” “可不就是,否则我能进这屋?”刘二笑的有些猥琐。 “也是,沈家一直都是靠男人吃饭。” “项大军,你啥时候把人闺女娶回家啊,可别让人先给摘了去。” 看热闹的村民,一句又一句地打趣着。 沈蕴皱着眉头,冷声道: “背后嚼人口舌,也不怕死了下拔舌地狱。” 她环顾四周,目光一聚。 那人……好像是钱大壮。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想沈蕴为沈家事困扰 “大伙儿散了吧,娘们么,面薄!” 刘二挺胸乐呵道:“大军,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成亲家呢!” “梁氏有夫君的。” 沈蕴沉声道:“刘二,你知道勾搭有夫之妇,在本朝,算什么罪吗?” “怎么是我勾搭,是她主动的。” 刘二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她一个犯妇,我刘二能看上,也是她的福气。” “那不如报了里正,让他来评评理?” 沈蕴不信梁氏会自甘堕落至此。 她还端着她国公府夫人的架子呢! “来日方长,迟早的事。” 刘二悻悻走开了。 看热闹的村民也散开了。 只有项大军,一脸担忧看着那紧闭的门。 沈蕴走开了,她回到了石头山那边。 正好,叶长弦也在。 “刺史府传信,要我们早日启程去凉州城。” “我来寻你,他们说,梁氏……出事了?” 沈蕴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烦躁。 “村里的刘二说,梁氏勾搭他。” “但是我见到的是梁氏誓死抵抗。” “还有沈芙,之前她在这里磨叽,我总觉得她在等什么发生。” “她是要去凉州城的,我像是先入为主一般觉得,她在扫清阻碍!” 叶长弦看着沈蕴紧皱眉头,开口问道: “这事,你要管吗?” “管了,这梁氏怕又会缠上我,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不管,我觉得她会被沈芙坑死!” “这事,我让人去打探一下。” 叶长弦想替沈蕴抹开皱着的眉头。 “沈蕴,梁氏……不是你的责任。” “我自然知道,但不管是不是梁氏,便是任何一个孤身女子……” “遇到这种事情,我也忍不住想要管一管。” 沈蕴抬眼,对上叶长弦深邃眼眸。 “女子本弱,太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算计了!” “而且,我看到了钱大壮。” 沈蕴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但叶长弦听懂了。 “他在看热闹?” “嗯。”沈蕴说,“项大军冲进去赶人的时候,钱大壮站在人群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沈芙赶人的时候,看热闹的还在,但是钱大壮跑了。” “这事,交给我。” 叶长弦说得肯定:“待查清了,我会让你知道的。” “嗯。” “程平会在本月底前来,召集所有名单上的村民,前往凉州城。” 沈蕴心里算了一下:“月底,那岂不就是七天后?” “是的,所以,这几日,这事得解决。” “石头山这边,后续,我会让老郑配合娘,会盯着这一片的苜蓿。” 沈蕴环顾四周,重重舒了口气。 “别让我知道是沈芙搞鬼,否则,我真想抽她!” 沈家破宅里,梁氏缩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被自己的指甲刮出来的红印,是方才抓刘二的时候留下的。 沈芙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到梁氏嘴边。 “娘,你喝口热的。” 梁氏没接。 她两只手攥着被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 “刘二那个杀千刀的,他竟然摸进门。” “他一个贱民,居然敢对我动手动脚,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要把他抽筋扒皮,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娘,你别这样,过去了,都过去了!” 沈芙哽咽:“你这样,芙儿都怕了。” 梁氏抬头看向沈芙,眼眶红着: “芙儿,为什么你不在家,为什么?” 沈芙拿着热水的手抖了一下。 “娘,我去找姐姐要活啊!” “我总要去赚钱的,没有钱,我们吃什么啊!” “沈蕴……”梁氏顿了顿,“她给你活了吗?” 沈芙摇头:“娘,姐姐不肯,她说我能干的事情,村里的妇人都能干。” “她凭什么让我干。” “好一个沈蕴,心肝都没吗?” 梁氏恨恨:“我都这样了,她居然走了,她怎么能走?” “但凡她搭把手,我们至于过成这样吗?” “只要她开口,我们还会在这破屋里吗?” 梁氏越说越气,猛地拍起床板来。 “她恨我,她就是恨我,她恨不得我死啊!” “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吊死在叶家门口。” “我要她沈蕴,跟叶长弦,夜夜噩梦,终身懊悔!” “娘,你别说了,我们要活下去啊,爹还在采石场等我们。” 沈芙哭了:“还有大哥……大哥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呢!” “都怪我,怪我没用,娘,要是我像姐姐一样能攀上一个有权之人。” “我……一定会让娘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这屯村……” “我可怜的芙儿……”梁氏抱住沈芙痛哭,“当初就不该接她回来。” “要是她没认亲,就算来了这屯村,被叶长弦看中的,也会是你啊!” 沈芙心里一沉,也不由起了念想。 要是没有沈蕴,站在叶长弦身边的,会是她? 刘二的事情,叶长弦下午就问清楚了。 “刘二说,是钱大壮找的他,说梁氏孤苦,想找个归宿。” 沈蕴皱眉:“钱大壮说了,他就信?” “他已经四十有五,一听有女人,就信了。” 沈蕴有些厌恶:“那钱大壮呢,他总不会那么好心吧!” 叶长弦知道沈蕴想问的。 他摇头道:“钱大壮一口否认是沈芙指使的。” “他说,沈芙忧心梁氏,不去凉州城了,他便自作主张,想要给梁氏解决归宿。”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沈蕴的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鬼东西,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梁氏是犯妇,但是她是有丈夫的。” “这要没有沈芙的暗示,我绝不相信!” “那便让沈芙自己说吧!” 叶长弦声音低了低,“沈蕴,我不想你被沈家的事困扰。” “既然沈芙担心梁氏孤苦无依,那就让她在屯村有个家吧!” 沈蕴惊讶看着叶长弦。 “她……怎么甘心在屯村嫁人啊!” “项大军对她痴心一片,我已经让里正保媒,替项大军去向沈芙提亲了。” “她要么,彻底拒绝,断了项大军的痴念;要么……” 叶长弦脸色冷了几分:“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沈芙拒嫁项大军 “让那个小蹄子进我项家门,不可能!” 里正保媒,却被项婆子一口否决。 “狐媚长相,还浪荡的很,谁知道几个男人进了她的屋子。” “要我家大军娶她,我就吊死在门梁上。” 里正扶额,叶长弦开的口,这事,他就得迎着上啊。 “项婆子,你家项大军可是天天往那跑。” “这要不把人姑娘娶了,也是在坏人名声啊!” “我呸,她一个骚娘们还有名声?” “她娘都跟刘二好了,她能好到哪里去?” “这要进了我项家门,我项家的祖宗都要气得活过来。” 项老婆子一口回绝,更是咬定不松口。 “娘,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娶了沈芙姑娘后……单过!” “你个不孝子!” 项老婆子的怒吼,震得门框上的灰都震了震。 “你是被牛粪糊了心吗?那是个过日子的女人吗?” “你娶了她,还得养她的老娘,一门子的罪妇,你是赶着当冤大头啊!” 项婆子咬定不去提亲,但是项大军却也是下了决心,要去提亲。 他任由项老婆子指着脑门骂。 里正索性就在门口候着。 任由项家母子在屋里头吵的天翻地覆。 “项大军,要不要提亲,你说个准字。” 侯了好一会,里正朝内吼道。 “你要应了,我这就去提亲。” “应,应~” 项大军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里正叔,就劳烦你去提个亲,就说,她娘,我养!” 沈芙守着梁氏。 梁氏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不敢再单独留在家中。 里正上门说媒的时候,还是敲了好半天的门,里面才开。 “嫁给项大军?不,不可以!” 沈芙脸都白了,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沈芙姑娘,项大军可是真心求娶。” 里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是项大军塞给他的。 “他应了,你娘他养。你嫁过去,不用再住这破屋子,也不用再为吃喝发愁。” “我不嫁。”沈芙说,“里正叔,我不嫁他。” 梁氏从屋里冲出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项大军?那个军户?”梁氏的声音比沈芙还尖。 “里正,你莫不是糊涂了!” “我女儿是国公府养大的贵女,日后是要做安王妃的,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军户!” 里正愣了一下。 “安王妃?” “对!”梁氏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抬着。 “安王殿下与我女儿有婚约在先,只是如今书信不便。” “等安王的人到了凉州,我女儿就是安王妃。” “项大军一个军户,也配?”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 “安王妃?沈家都落魄成这样了,还安王妃呢?” “那安王要是真惦记她,怎么连封信都没有?” “安王妃住破屋子,连饭都吃不上,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梁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她咬着牙不肯松口。 “你们懂什么!安王殿下在京城,书信哪能说来就来!等雪化了,路通了,信就到了!” 沈芙站在梁氏身后,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拽了拽梁氏的袖子,低声说:“娘,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梁氏甩开她的手。 “你本来就是安王的人,凭什么受这份委屈!” 沈芙感受到围观村民那窥私的眼神,窘迫跟恐慌到了极点。 她不要接受这样的人生。 她不能在屯村待下去,她会烂死在这个穷地方的。 “娘,我们进屋。” 沈芙红着眼睛,拉着梁氏进屋。 一脚踏入门槛,沈芙回头道:“里正叔,这亲事我不会应得。” “我沈芙在京城还有婚约,就算那边失信,我沈芙……也会信守婚约的。” “若等不到京城来信,我沈芙……终身不嫁!” 里正叹了口气,把两包点心搁在门口,也走了。 邻居们看够了热闹,三三两两地散了。 沈芙用背抵着门,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笑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必须走了! “一个低贱的军户,也敢提亲,他真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梁氏还在喋喋不休地骂人:“一群贱民,一个个都眼瞎了吗?” “就那么个粗俗军户,也能配你?” “娘,别说了,我们要想想日后了……” 沈芙神色低落:“可能以后……就没有人,给我们送东西了。” 她是彻底,把项大军给回绝了。 当着邻里,里正的面,回绝的。 “以后……”梁氏的神色缓了下来。 “芙儿,娘……也只能靠你了!” 沈芙抬眼看向梁氏,正好与梁氏深沉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她感觉肩头的山,更重了。 “娘,我一定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沈芙重重道。 但是,我要先走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傍晚的时候,钱大壮来了。 他是偷着来的,绕到破宅子后面的篱笆墙外,压着嗓子喊着 “沈芙”。 沈芙推开门,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壮哥……” 钱大壮慌了,手忙脚乱地往前凑了两步。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项大军那小子——” “大壮哥,我待不下去了。”沈芙打断他,声音哑着。 “项家来提亲,娘说了那些话,村里人都在笑话我。” “我没脸见人了。” “大壮哥,你带我去凉州城吧。” 沈芙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但眼神是狠的。 “我要走。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绣花写字,我都能干。” “我顾不得其他了,我再待下去,肯定会被逼着嫁给项大军的。” 钱大壮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看着沈芙,看了好一会儿,神色有些憨,又有些傻笑。 “沈芙,你……你是要跟我走?” 沈芙点了点头。 “就我们俩?” 沈芙又点了点头。 钱大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呼吸都粗了。 “我、我早就说了,我钱大壮一定能护住你的!” “到了凉州城,你就跟着我,我挣钱养你,我——” “大壮哥。”沈芙叫了他一声。 “嗯?” “这事,你别告诉任何人。”沈芙低声说,“尤其是沈萤。” 钱大壮愣了一下。“沈萤?她知道也没事吧,她都知道——” “她知道,就会说出去。” 沈芙说,“大壮哥,你想让别人都知道我要跑吗?” 钱大壮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不说。沈萤问我,我也不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走?” “越快越好,我怕……夜长梦多。” 钱大壮心跳如锤,紧紧握着拳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沈芙,是要跟他私奔! 对,就是私奔! “沈芙,你,你等我,等我准备好,就说去敢早市,我……” “我拿牛车,带你走!”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私奔”被堵 沈萤看着钱大壮憋着笑傻乐的样子,就知道准没好事。 “钱大壮,月底之前我们就要去凉州城了,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沈萤故意试探。 “准备什么?” 钱大壮满脑子都是带沈芙离开。 以及以后两个人男耕女织的美好生活畅想。 他有的是力气! “我们是要同其他人一道去的,那沈芙,你怎么安排?” “沈芙啊,她早就……” 钱大壮几乎是脱口而出,但随即又立马止住。 “准备什么,你看着就是了。” “走之前我还要去市里赶集,该买些东西给娘背着。” 钱大壮说着又上下打量沈萤。 “把你的钱给我,到时候买东西,还要钱的。” “我的钱……可是存着让我们在凉州城过日子的。” 沈萤警觉,“我一半的钱都交给了娘,你给娘买东西,找娘要就是了!” “你……” 钱大壮有些不悦,刚要发作,又忍了下来。 “行,我找娘去!” 他跟沈芙走了,日后这家就是靠沈萤养了。 给她留点钱,也算他仁厚了。 钱大壮……太反常了。 沈萤也按兵不动,只是在第二日,她去了一趟叶家。 石头山没活,沈蕴在家里被叶长弦盯着练字。 沈萤同叶母打了招之后,便朝堂屋走去。 她看到沈蕴正伏在桌边写字。 叶长弦坐在旁边翻一本旧册子。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沈萤,出什么事了?”沈蕴放下笔。 她看着沈萤的神色,有些凝重。 沈萤在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大姐姐,钱大壮这两天不对劲。” 沈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沈萤便将昨晚同钱大壮的对话说了。 “他是个懒汉,从来都没有起早过。” “更不用说要起早去镇上赶早市。” 沈萤认真说道:“而且,昨天,里正去沈芙那给项大军提亲——” “钱大壮知道后,傍晚还出去了。” “你们说,他该不会是想……跟沈芙私奔吧!” 沈萤声音压低,声音有些抖。 她不接受啊! 要是钱大壮跑了,她又怎么以钱大壮的妻子名义跟着去凉州城。 她更怕钱大壮跑了,她要留在屯村照顾钱老婆子。 或者,她会被配给另一个军户,拦在屯村! “慌什么。”沈蕴按住她的手腕,“这是他们想太美了。” “可是我真的怕,怕他跑了,怕我一直期待的事情落空……” “怕我又要配军户,又要被磋磨,被当做牲口一样。” 沈萤眼神很是慌乱。 叶长弦站起来,声音不高:“我去安排人盯着他。” “钱大壮在修河道劳工名单上,他跑不了。” “那要是跑了?”沈萤抬头看向叶长弦。 “我还能去凉州城吗?” “跑了我就让人抓回来,钱大壮必须去凉州城。” 叶长弦这话,是对着沈蕴说的。 沈蕴点了点头,继而再次安抚沈萤。 “先回去,当做一切不知。今日已经二十六,也就四天了。” 沈萤咬着唇,很是挣扎。 最后她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境。 “好,我回去。” “大姐姐,我请求你们,一定,就算是钱大壮要跑,也让他到了凉州城之后再跑。” “我……不想在屯村……困死。” 沈蕴拍了拍沈萤的手,重重地点头。 沈萤离开的时候,走三步一回头。 眼里,满满是期许。 沈蕴只能点头。 “叶长弦,这事……不能有意外。” “沈萤必须去凉州城,我都想好让她留在我身边做什么的。” “她要在屯村,我觉得她真的会枯死的。” “嗯!”叶长弦应了声,“钱大壮若是真打算带沈芙走,牛车不能走大路。村后有条旧道,往西绕能避开官道。让人守在那儿,他走不脱。” “沈芙定会往凉州城走,她吃不来屯村的苦,就也吃不来其他村子的苦。” 沈蕴分析道:“而且,我不信她真的会从了钱大壮。” “她若是失了安王这棵大树,她定会去其他地方找。” “在乡野村庄里,她找不到的。” 叶长弦若有所思:“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去找人。” 接下来两天,钱大壮看着没做什么,但是沈萤都知道。 他拿了干净的衣裳。 他拿了厨房的馍馍。 不是一下子所有东西都拿走,他一点一点在拿。 “萤儿,这钱大壮,怎么食量大了。” 汪氏在钱家,也会做饭。 看到钱大壮连拿带吃,觉得奇怪,私下便问沈萤。 “可能是娘做的好吃吧!” 沈萤敷衍道。 “哎,你们马上就要去凉州城了,娘得多烙些馍。” 钱家虽然也穷,但是汪氏还是很感激,自己能有一个容身之处。 沈萤点了点头:“娘,那你多做些。” 她按沈蕴教的,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一句话不多问。 第二天傍晚,叶长弦那边传来消息。 盯着的人说钱大壮去了村后的旧道,来回走了两趟,像是在踩点。 第三日天蒙蒙亮,钱大壮就出门了。 他架着牛车去了沈家破屋。 学着鸡鸣在沈家屋后出声。 门嘎吱声响,沈芙出来了。 她裹着皮裘,拿着包裹,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大壮哥,我娘吃了你给的药,睡得很沉,我们赶紧走吧!” “那是,牲口吃了都能睡一天。” 钱大壮掩藏不住的乐呵。 他扶着沈芙上了牛车,自己一屁股坐在了车辕前。 “芙儿,你坐好,大壮哥这就带你走!” 钱大壮的声音都是飘的。 沈芙强忍心中恶心,只要到了镇子上,她就把钱大壮甩了。 “大壮哥,谢谢你。” 钱大壮架着牛车,驶在村里小路。 走出屯村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哼起小曲来。 “钱大壮,赶集呢?” 走上官道的时候,叶长弦安排的人,就把钱大壮给堵住了。 “上头说了,后日就要去凉州城,名单上的人都不得离村。” “钱大壮,回去吧!” 钱大壮身子僵住,他像是美梦被戳破一般,笑还停在脸上。 “我不回去,我……” “不回去,那就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沈芙心如鼓锤,她不回去,她绝对不回去。 “大壮哥,你放我下来。” 沈芙开口道:“我是良民,我有身份文牒,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我就此别过,如果有缘,我们凉州城见。” “沈芙,这天寒地冻,你怎么去?” 钱大壮惊了。 “我走,也走走到凉州城,我死,也不回屯村!” 沈芙一字一句,如泣如诉,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是坚决! 第一百一十八章 沈芙居然跑了 “芙儿~”钱大壮眉头凝结成川字。 这大早上,哈气成雾,他怎么能放任沈芙离开? 官道上,一辆马车也没有啊! 沈芙眼神倔强,她出了屯村,给梁氏下了药,她怎么能回去! “人各有命,若是我沈芙注定不得善终,但我也认了!” “不要!”钱大壮心疼地大喊一声。 “我不走,我回去,但是……你们,我钱大壮求你们,将沈芙姑娘送到镇上去。” 钱大壮看向拦着自己的两个村民。 “我求你们,我……我给你们跪下。” “钱大壮,你这是干什么?” “沈芙姑娘多好的姑娘啊,她是天上的月亮。” “我钱大壮,就想她好好的,我……” 噗通一声,钱大壮真的跪下了。 “大壮哥~”沈芙声音哽咽,眼角沁出泪来。 “你的恩情,芙儿下辈子再还你了!” 她说着,便背着重重地包袱,准备往前走。 “不要,王福贵,李山青,我钱大壮求你们了,牛车给你们,送沈芙姑娘去镇子上吧!” 钱大壮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她要走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要不,就送一下吧!” “她一个姑娘家,这走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钱大壮,你起来,那你自己回去,这沈氏,我们给你送到镇子上。” 最后,李山青开了口。 “钱大壮,要是你跑了,那是会连累你老娘跟媳妇的。” “就是,能被挑中去凉州城做事,多大的福气,一个月二两银子呢!” 钱大壮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上前抓住沈芙。 “芙儿,上牛车,他们送你去镇子上。” “你再镇子上休息两天,等我们到了凉州城,你再来找我!” 沈芙提着的心也落下了。 她赌对了! “大壮哥,我等你!” 她眼中带着湿气,又像是笼着一层雾一般。 钱大壮扶着沈芙重新上了牛车,又看着李长青架着牛车往黄沙镇去。 “走吧,我得看着你!”留下的王福贵说道。 “钱大壮啊,钱大壮,你又不是没有媳妇,怎么能惦记别的女人呢?” 回去的路上,王福贵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你懂什么,那是沈芙姑娘,那是天上的仙女!” “她想把下半辈子托付给我,那是我钱家祖坟冒青烟的。” 钱大壮遗憾自己没能跟沈芙一起走。 但是想到能在凉州城重逢,他又有了希望。 把钱大壮送回屯村后,王福贵就去叶家告知了叶长弦。 叶长弦听完神色还愣了一下。 送走王福贵之后,他颇有些意外地同沈蕴说了沈芙的事。 沈蕴眨了眨眼,这是……她听到的样子吗? “你是说,钱大壮回来了,但是李山青把沈芙送到镇子上了。” “沈芙……她到底是有什么奇怪的法术,能让一个个男人,都顺着她的心思做事?” “她就这样……走了?” 叶长弦也颇有些无语。 “村里人……朴实。” 沈蕴一时无言,继而她声音低了低: “你说梁氏,何时会知道?” 叶长弦也不得而知,沈芙不是流犯,她的去留,无人能管。 牛车颠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冻硬的土,一颠一颠的。 沈芙坐在车斗里,包袱搁在膝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包袱的结。 李山青坐在车辕上赶牛,没回头,也没跟她说话。 风从路两旁刮过来,带着砂砾打在脸上,她把面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 官道两侧是荒着的田地,再远处,能看到采石场的影子。 灰蒙蒙的山体被凿得坑坑洼洼,山脚下搭着几排矮棚子,隐约有人在走动。 沈芙的目光在采石场上停了一瞬。 父亲在那里。 大哥沈牧远不知下落。 她娘被她下了药,睡在屯村的破屋里。 沈芙收回目光,攥着包袱的手又紧了一些。 她终于离开了。 她终于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了。 屯村、破屋、刘二、项大军、钱大壮—— 那些让她恶心的人和事,都随着牛车的颠簸,被甩在了身后。 她沈芙,再也不会回去了。 牛车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时辰,黄沙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头。 李山青在镇口勒住牛,回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你自己进去吧。” 沈芙下了牛车,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多谢李大哥。” 李山青没接话,调转牛车就走了。 他走得急,像是不想跟她多待一刻。 沈芙站在镇口,看着牛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过身,背着包袱往镇子里走。 黄沙镇还是她上次来时的样子,街上人不多,几个铺面半开着门板。 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住店?” “嗯。一间房。”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裹得严实,也没多问,收了钱便给了她一把钥匙。 “楼上左转第二间。” 沈芙上了楼,推开门,反手把门栓插上。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但看得出是旧的。 她把包袱搁在桌上,坐到床边,这才慢慢解开了面巾。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把包袱打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她攒下的碎银。 她把碎银数了一遍,又摸了摸贴身的里衣。 银票还在。 缝在小衣里的那四百多两,是她最后的底。 沈芙走到窗边,看着窗下街道冷冷清清。 她盯着墙看了一会儿,最后关上了窗户。 黄沙镇荒凉,她在这也找不到出路。 京城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她怕走不到京城就会出事。 而且……安王已经娶妻,她在京城,就是沈家抱错的假千金。 她进不了世家的圈子里。 凉州府城……是凉州最繁华的地方。 那里,有富商,有贵人,她沈芙,是自由的。 她不怕在凉州城遇到沈蕴跟叶长弦。 她手里有四百多两银子,够她在府城落脚。 她写字,会算账,会绣花。 她可以租个铺子,教人绣花,给人做帕子。 她定能活出个人样来! 她绝对不会比……沈蕴差! 第一百一十九章 梁氏上门迁怒 “砰砰砰~”午后,叶家的大门被锤得大响。 梁氏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床头有沈芙留下的亲笔信。 沈芙走了,她走了,她怎么能走! 梁氏撕碎了信,直接跑到了叶家。 沈芙一个娇弱女子怎么离开屯村。 梁氏觉得,一定是沈蕴搞的鬼! “开门,沈蕴你开门!” “芙儿那么善良孝顺,怎么可能走?” “一定是你,你做了什么,是你把芙儿给逼走的吗?” 梁氏在叶家门外发疯似的大喊,把整个巷子里的村民都给惊动了。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叶母气不过,脸上带着怒气就准备去开门。 “伯母,我来!” 沈蕴喊住了叶母。 “她应该是受了太大的打击,想迁怒于我了。” “她也该……认清现实了!” 沈蕴说着,穿过院子,上前打开了门。 梁氏举起的手悬在空中。 她青丝缭乱,眼睛里全部都是红血丝。 “芙儿走了,她怎么走的,是不是你们送她走的。” “就叶家有马车,一定是你们,对不对?” 沈蕴轻笑了一声,双手环保胸前。 “我说,梁氏,你好歹也是当过国公府夫人的。” “你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沈芙……她跑了!” “不可能!” 梁氏的声音尖得刺耳,像是全身炸毛的猫。 “芙儿不会跑的!她那么孝顺,她怎么会丢下我不管?” 沈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说话。 “她一定是被人害了。”梁氏攥着拳头,声音发抖,“还是你,一直容不下她……” “梁氏。”沈蕴打断她。 “沈芙是自己走的。” “你胡说!”梁氏往前逼了一步,“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走?她哪来的本事走?” “她找了钱大壮。”沈蕴说,她跟钱大壮……私奔了!” “梁氏,你睡得这么沉,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嘛?” 梁氏愣在原地。 “你……你胡说什么?” “你被人下药了啊。” 沈蕴直白道:“梁氏,好歹也是做了二十几年国公夫人的。” “自己闷头大睡到日上三竿,你就没想过其他?” 梁氏的脸色白了一层。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今天她起得的确晚,也确实觉得头昏。 她以为自己是被刘二那件事气的。 “不会的……”梁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芙儿不会这样对我的。她说了,她不会丢下我的。” “她说了什么不重要。”沈蕴说,“她做了什么才重要。” “她……她就算真的走了,也是被人骗了!” 梁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是钱大壮!一定是钱大壮骗了她!” “钱大壮骗她什么?”沈蕴问,“骗她跟他私奔?” “私奔”两个字落在梁氏耳朵里,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闭嘴!”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芙儿是国公府养大的贵女,怎么可能跟一个军户私奔!” “她不是私奔。”沈蕴纠正她。 “她是在利用钱大壮。她要离开屯村,她需要一辆牛车,一个男人替她赶车,钱大壮正好两个都有。” 梁氏站在门口,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去拨。 “村里不止一个人知道这事。”沈蕴说。 “钱大壮天不亮就赶着牛车去接她,一路上哼着小曲,被人堵住的时候,他还在做美梦。” “梁氏,你觉得沈芙是被骗的?” “她骗了钱大壮。钱大壮骗不了她。” 梁氏的嘴唇抖了又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突然,她抬起头。 “沈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着?” 梁氏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抓住了什么。 “钱大壮都被你带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能把芙儿也带回来?” 沈蕴看着她,没说话。 “你就是故意的!”梁氏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恨芙儿,你恨我,你恨不得我们都走了才好!你故意放她走的,是不是?” “梁氏。”沈蕴的声音很平。 “沈芙是良民,她不在流犯名册上,她有身份文牒,她想去哪就去哪。” “我拦她,我拿什么拦?” “你……” “钱大壮是村民,他是征调的劳工,他不能跑。” 沈蕴说:“沈芙是良民,她要走,谁也拦不住。” 梁氏张着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可她是我女儿啊……”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乞求的意味。 “她走了,我怎么办?” “你……有手有脚,还不知道怎么过活吗?” 沈蕴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巷子里探出头看热闹的人都听到了。 “能缝补的缝补衣服,村里有活的去干活,别人都干的,你就干不得?” “屯村昔日,多少人是寡妇,拉扯着孩子长大,这不照样都活下来了?” “梁氏,你以前是国公府夫人,但是现在是犯妇,没有了沈芙,你就活不了了吗?” 梁氏像被抽空了似的,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坐在叶家的门槛外面,头发散着,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 “不会的……芙儿不会丢下我的……” 巷子里的邻居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低声议论。 沈蕴站在门里,看着梁氏,看了很久。 “梁氏。”她开口了,“沈芙走了,沈家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说完,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梁氏还坐在门外,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叶母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看了沈蕴一眼。 “就让她这么坐着?” “不然呢,她又不是傻的,若是我再说几句,她怕就要赖上我了!” 沈蕴凉凉道:“伯母,别搭理,以后……也别因为她的身份,给她方便。” “人总要学会,一个人走!” 叶母没再问。 她转身回了灶房,她也在烙馍。 让叶长弦跟沈蕴,去凉州的路上吃。 沈蕴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渐渐低下去的哭声。 叶长弦从堂屋走出来。 “她还在哭。” “那就让她哭吧,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 沈蕴转身。 “马上要去凉州城了,我看看行李里,有没有落下什么。” 至于梁氏,她……自然是抛之脑后了。 第一百二十章 出发前夕 程平来了,带着一列护卫,前来屯村清点人数。 明日就要启程去凉州城了。 沈蕴跟叶长弦同程平会面后,还是去了石头山查看。 那一片十几亩的地,冒出了新芽,透着生机。 “沈蕴,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 叶长弦的声音有些抖。 他在屯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新芽了。 “可见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转变不是吗?” 沈蕴看向叶长弦,手指着已经疏通好的河道。 “待河道的水流动起来,整个屯村的地,都能治。” “沈蕴,有你,是我之幸,是屯村之幸。” 沈蕴笑笑,能遇上叶长弦又何尝不是她的幸运。 “到时候我们去了凉州城,若是有空,也时常回来瞧瞧。” “平日里让伯母管着,要治土,莫要心急。” 沈蕴说道:“庄稼生长需要养分,这土,还不够肥沃。” “嗯,欲速则不达。” 叶长弦点头说道。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村子走去。 村里征召的人都在空地上集结。 程平带着几个护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钱大壮站在队伍里,眼睛却往村口的方向瞟。 一想着沈芙在凉州城等他,他便全身充满了干劲。 “钱大壮!”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巷口炸开。 梁氏披头散发地冲过来,步子快得像要摔倒。 她一眼看见钱大壮,直直朝他扑了过去。 “你个杀千刀的!你把我女儿弄哪去了!” 梁氏一把抓住钱大壮的衣领,指甲几乎陷进他脖子的肉里。 钱大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没躲,也没还手。 “你把芙儿还给我!你把她骗到哪去了!” “伯母,我……”钱大壮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芙儿是自己要走的,我没骗她。” “你放屁!”梁氏一口啐在他脸上。 “芙儿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跟你私奔!是你花言巧语哄了她!是你!” 她一边骂一边捶打钱大壮的胸口,拳头落在他那件破棉袄上,闷闷地响。 钱大壮站着没动,任她打 “我打死你个畜生!你毁了我女儿!你毁了她!” “伯母,你打死我,芙儿也回不来。”钱大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是良民,她想走,谁也拦不住。” “你……不能把她耗死在这里的。” “你——” 梁氏被他这句话堵住,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扇。 “大嫂!” 汪氏大喝了一声。 她是陪着沈萤来的。 她比梁氏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的,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洗得发白。 但她站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 “大嫂,够了。” 汪氏沉声道:“你在这大闹,芙儿也不会回来的。” “你是让全村的人都知道,芙儿的丑事吗?” 汪氏问过沈萤,知道沈芙竟然早就跟钱大壮勾搭。 她怎么能不气啊! 钱大壮怎么也是自己女儿沈萤的男人,沈芙她勾搭干什么? 要不是钱大壮被追回来了—— 沈萤日后,才是会被耗死在屯村的。 梁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气僵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着汪氏。 “你说什么?” “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便是把钱大壮打死了,芙儿也不会回来。” “大嫂,你看看你现在自己的样子,你还有几分从前的样子。” “你也是名门贵女出生,昔日更是世家贵妇。难道你连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吗?” 梁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大嫂,你该认清事实了!” 梁氏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芙走了,沈蕴也要去凉州城了,你能靠谁?” 汪氏重重问道。 梁氏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有擦。 是啊,她能靠谁,儿子跑了,女儿跑了…… 她……到底能靠谁? 梁氏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有擦。 “大嫂,你就没有想过以后吗?”汪氏看着她。 “你不能一直怨天尤人的。你还得吃饭。米缸里的米吃完了,你还得去挣。” “我……”梁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汪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我替人缝补,两文钱一件,缝了半个月,攒了十几文。” “你就算不善女工,你也有一身力气的。” “石头山有野菜,你要早起也能采到一口吃的。” “村里有活的时候,你也可以去,照样也能赚到一口吃的。” 梁氏抬起头,看着汪氏,眼神里是茫然的。 “还是说你还觉得自己是国公府夫人?” 汪氏顿了顿,神色嘲弄:“还是觉得,沈家还能东山再起?” “大嫂,人要自救。” “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该可以的。” 梁氏看着汪氏,张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怎么能接受,沈家就真的没了。 怎么能接受,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不要自己了。 那可是她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也要护着的养女啊! 梁氏说着,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大嫂!”汪氏心惊,一把上前,扶住梁氏。 “放着我来!”钱大壮猛地一身喊,人更是从队伍里跑出来。 “伯母,伯母你醒醒~” 汪氏退后了一步,同沈萤站在一块。 两人互看了一眼,有些无语。 沈蕴跟叶长弦就是这个时候走到的。 “这是,怎么了?” 沈蕴问的有些迟疑。 她怎么看到钱大壮扶着梁氏? “大姐姐,大伯母找钱大壮理论,自己气晕了。” 沈萤俏生生道:“钱大壮,热心着呢!” “噗嗤~” 人群中,不知道谁没憋住笑。 程平也开始点名了。 一个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 “钱大壮。” “在。” 扶着梁氏的钱大壮,还抽空应了一声。 “沈萤。” “在。” “人到齐了。” 程平合上名册,“明日卯时三刻出发,不得延误。” 梁氏幽幽转醒,看到钱大壮那张糙脸。 一把推开钱大壮。 “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 “伯母,你别动怒,我……我就是扶你一把。” “你还是回去歇着吧,要是芙儿知道,她也会难受的。” 梁氏只觉心头邪火大涨,她眼神含恨,又突然瞥到了沈蕴。 一种羞愤直接盖过心头怒气。 梁氏跑了,像是身后有人追一样,跑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让沈家男丁早日梦醒 沈蕴自然不去理会。 “明日你跟着我们一起走。” 沈蕴对沈萤说道。 沈萤猛地点头,她一直等这日很久了。 “好了,散了吧,准备一下东西。” 沈蕴平静说道,“同你娘,好好道个别。” “好的,大姐姐。” 沈萤的眼里有光,她终于可以离开屯村了。 沈蕴跟叶长弦回到叶家。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明日出发了。 梁氏窝在小破屋里,默默流泪。 她还是不知道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还是不相信,沈芙……会抛弃她! “砰~” 院子里传来石头掉落的声音。 梁氏惊得整个人从床上坐起。 她想到了刘二,那个村里的闲汉。 不对,那人也在劳工名单上,他也要离开屯村的。 谁,是谁? 梁氏不敢出去看,没有了沈芙,她的主心骨都没了。 但脑海里,又浮现出另外一张脸。 是沈蕴,她脑海里,是沈蕴淡然,不看自己一眼的表情。 她真的……错了吗? 一夜无事。 翌日早上,叶长弦跟沈蕴早一刻出的门。 马车里,有被褥,有衣服,还有叶母准备好的吃食。 “我们先走,避开大部队。” 沈蕴接上沈萤,解释道。 “嗯!” 沈萤也不想同钱大壮一起长途跋涉,能坐马车,她巴不得。 汪氏追着马车走了一程,直到村口,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正好,程平跟侍卫,也带着村里做工的人上路了。 “大嫂?” 汪氏看到张望的梁氏,有些惊讶。 “你是来送沈蕴的吗?” “那不巧,她们早走一刻。” 梁氏比昨日,齐整了些。 头发好好梳了,脸也洗过。 “我不是来给她送行,我就是来看看。” 梁氏嘴硬道:“她又不认我这个娘。” 汪氏叹了口气。 苛待沈蕴,是沈家做过做错的事情。 “大嫂,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想想以后吧!” 梁氏心里是有那么一丝的侥幸的。 想着断了骨头连着筋呢,万一沈蕴又心软呢! 但是……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她有些……泄气。 “芙儿留了米粮的,我……我饿不死!” 梁氏嘴硬道,说着,便是快步走开了。 看着梁氏孤独的背影,汪氏拽紧了胸口。 她说不出帮衬的话,她在钱婆子手下生活,不也是硬着头皮强上吗? 马车颠簸,早起的雾,更是看不清前行的路。 但叶长弦驾的很稳。 “沈萤,我们会拐到采石场那边。” 沈蕴开口道:“我想,到现在也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老夫人走了。” “沈芙走了,以及……你要去凉州城的事情。” 沈萤心里一沉,“大姐姐,你是要我去说?” “嗯,你将沈家的事情跟他们说一下。” 沈蕴点头:“也别说你是跟着我做事。” “就说……你是以钱大壮媳妇的名义,跟他一起去的凉州城。” 沈蕴神色认真,她同沈家是断了亲。 但不代表沈家人就真的那么知趣的。 沈萤懂了。 “大姐姐,那……牧远大哥的事情,也要同大伯说吗?” “没什么不可说的。” 沈蕴嗤笑了一声:“让沈家人认清处境,才是他们最需要的。” “他们依仗的沈芙,跑了。” “寄予厚望的嫡子,落草为寇了。” “嗯……我小心眼吗?” 沈蕴微微侧头看着沈萤。 “就当我小心眼好了,可是……我只是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呀!” 沈萤愣了片刻,随即笑开。 “我知道了,大姐姐,是不是你要他们后悔当初鱼目混珠。” “后悔流放路上磋磨你?” 沈蕴微微抿了嘴,嗯,多少有点的。 她呀,就是不想沈家男人还守着那点念想。 戳破他们的美梦,怎么不算做好事呢? 马车拐进了采石场。 天已经大亮了,采石场上的流犯,也都已经上工了。 叶长弦同管事的打了招呼后,管事便带着沈萤去见了沈家人。 “爹?” 看到那神色枯槁,唇上开裂的沈文仲,沈萤几乎都不敢认。 采石场粉尘大,听到沈萤声音的沈文仲还有不相信。 他眯着眼四下张望。 看到沈萤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萤儿!” 沈文仲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又有些踉跄地走到了沈萤面前。 “萤儿,真的是你,你……” “不是被配了军户吗?” 沈萤脸色一僵,配给钱大壮,是她这辈子最难堪的事情。 “爹,对,我配了军户。” 沈萤咬牙,认真道:“大伯他们呢?所有人在哪,我想给你们说个事。” “是沈家的事吗?” 沈文仲心里一沉。 沈萤点了点头。 沈文仲高声喊了沈家几人,同工头打了招呼,一并都进了工棚。 “沈萤,你怎么来了?” “沈萤,我娘跟我妹妹还好吗?” 沈家人争先恐后地问沈萤。 “大伯,二叔,几位哥哥,你们……听我说。” 沈萤深吸了口气:“祖母……没了。” 工棚内,一阵沉寂。 “你说……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沈文彬。 “你祖母……身子健朗,怎么会……” 沈萤冷静地将沈老夫人的死说了。 至于是意外,还是人为,她不做定论。 看到几个长辈神色难过,她深吸了口气。 “村里的男丁,被刺史征召去修河道。” “我男人也要去,我便也得跟着。” “此去凉州城,路过这边,我想了想,定要将屯村的事情告诉你们的。” 沈萤将沈牧远做了逃犯,还落草为寇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可能!”沈文彬一口否决,“这绝不可能,我儿岂会做出这等事情。” “大伯父,牧远大哥落草为寇,此事已被凉州指挥使所知。” “沈家在屯村的宅子也被收回,我娘随我一道住进钱家,二伯母去了沈萱夫家投奔。” “大伯母跟沈芙……” “怎样?”沈文彬急切问道,“你大伯母可还好?” 沈萤摇了摇头,又将沈芙是怎么得到村中住处,又怎么跑了的事情说了。 “沈芙抛下大伯母跑了,想必也是要去凉州城的。” “若是日后我能在凉州城见到她,定会问问,她还当不当自己是沈家人!” 沈家众人,一阵沉默。 “呵~”一道突兀地笑声传来,是沈长青的。 “萤儿,比起上次见你,你神色好了很多。” “你是跟着沈蕴……做事了吧!” “你去凉州城,真的是随着你配的军户做事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知你喜好,一直托人物色的 “我是流犯,要不是配的军户调去凉州做事,我……能离开屯村吗?” 沈萤对上沈长青审视的眼神,神色平静。 “至于沈蕴,大伯父,你不是跟她断亲了吗?” “她可不认自己是……沈家人。” 沈萤神色冷了几分。 “她也要去凉州城,她上了叶家的户籍,已经是叶家人了。” 沈萤的眼神扫过所有沈家男丁。 “大伯父,沈芙同安王……大体是断了。” “沈家……压错宝了!” 沈文彬脸色煞白,跌撞着后退,仿佛一下在被抽掉了精气神。 沈萤看着面色各异的沈家男丁,屈膝施礼。 “爹,大哥,萤儿要走了,此去凉州城,亦不知何时能归。” 沈家人还没反应过来,沈萤就转身,径直离开了工棚。 “萤儿!”沈长青追了出来。 “萤儿,你还认我这个哥哥吗?” 沈长青眼里带着精光。 “我早说过,沈芙信不过,但是他们都不听。” “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搭上了沈蕴,她有着叶长弦当靠山,只会过得比我们好。” “萤儿,既然你跟着沈蕴,没有理由,你比沈蕴差啊!” “难道你真的要跟一个粗鄙的军户过吗?” 沈萤后退一步,警惕看着沈长青。 “大哥,你什么意思?” “萤儿,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大哥的意思呢?” “你知道攀上叶长弦,不就能让他照拂沈家人了吗?” 沈长青脸上的笑容有些恶劣。 “反正,你都已经配了军户,也不是什么清白女子……” “啪!”沈萤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沈长青,你真恶心!” 她说完,便甩了甩手,快步跑开了。 “大姐姐,快走!” 沈萤爬上马车,一脸嫌恶。 “恶心死我了,沈家男儿,是从骨子上就烂了吗?” “他们为什么只会扒着女人吸血?” 沈蕴没有去问沈萤发生了什么。 她静静听着沈萤发泄吐槽。 “说累了,那就喝口水吧!” 最后,沈蕴送上水壶。 马车也重新上路了。 风里有采石场独有的粉尘味道。 也渐渐飘远。 马车一路颠簸,采石场一耽搁,到达凉州城,已经是申时了。 沈萤好奇地从马车里探出头张望。 她走过流放路,进了凉州城境内,所见大多是荒芜。 凉州府城的城门还是让她眼前一亮了。 青灰色的砖墙上留着风沙打磨的痕迹,城门洞开,进进出出的人推着车、挑着担…… 感觉一切……又活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停,叶长弦亮了腰牌,守门的兵丁挥手放行。 “到了。”叶长弦回头说了一句。 沈蕴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面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了些,路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还有几家门口挂着幌子的小吃摊,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油香。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处宅院门前停下。 院门是半新的,门板上刷着黑漆,门口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侍从等候着 是程平的妻子贺蓉。 “可算到了。”贺蓉迎上来,伸手来拉沈蕴,“路上还顺当?” “顺当。”沈蕴先下了车,再是沈萤。 她抬眼环顾了一圈。 宅子不大,院墙齐整,门楣上没挂匾,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住处。 叶长弦要去刺史府复命,便先走了一步。 “这宅子是程平帮着找的,原先是个粮商盖的,后来举家迁走了,空了大半年。” 贺蓉推开门,引她进去,“租金不贵,地段好,后头还有个小院子,能堆货。” 沈蕴跟着往里走。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头确实有个小院,角落里还搭了个棚子。 “铺子呢?”沈蕴问。 “在街上,离这儿走几步路。”贺蓉带着沈蕴跟沈萤转了一圈。 “叶大哥同程平一直有书信往来,宅子,铺子,我也都给你看好了。” “怎么样?” 沈蕴点了点头,这宅子挺大的,住他们三人,绰绰有余。 但……如果后期再请人,自然也是要的。 “就宅子的挂在牙行出租吗?租金怎么说?” “嗯,月租二两。”贺蓉说,“程平跟牙行打了招呼,压了些价。” “你要是觉得行,今儿就能定下来。” “铺子吗,离这远吗?”沈蕴问道。 “自然是都给你算好的。” 贺蓉说道:“铺子就在巷子外的长街上。” “叶大哥知道你所想,可同程平说地详尽,最后我们才选了这宅子跟那铺子。” 贺蓉笑道:“我猜……是保你满意的。” 沈蕴嘴角不由上扬,她有些无意识般笑了。 沈蕴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两银子一个月,一年二十四两。 不贵,但也算不上便宜。 但屋子开阔,住的也舒服,后续加人,也住得下。 “就定下来吧。”沈蕴说。 贺蓉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张契书,摊在院里的石桌上。 “牙行那边备了契,你看一眼,按个手印就成。” 沈蕴接过契书看了一遍,租金、租期、修缮责任,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她按了手印,贺蓉将契书收好,说晚些让牙行的人来换正式契。 “铺子在东街,走过去半盏茶的功夫。” 贺蓉把契书交给侍从,让人加紧去办。 她则引着两人往外走。 “我看了几处,有一间最合适。” 贺蓉说道:“门面不大,但后头带一间小仓房,还有个小灶间,能住人也能存货。” “原先跟这宅子是一个主家。” 沈蕴点了点头,同沈萤一并跟上。 几人一道出了巷子,沿街往东走。 街面上很热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过,几个孩子追着跑。 沈萤的目光在那些铺面上来回转,步子比平时轻快。 “到了。”贺蓉在一间铺面前站定。 铺面门板半开着,里头空荡荡的,靠墙摆着几排旧货架。 门面不大,一丈来宽,门板刷过黑漆,有些脱落了。 但后头确实有一间小仓房,推开后门能看到一条窄巷。 沈蕴走进去,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她站在柜台的位置往门口看——街面上人来人往,不算拥挤,但没断过。 铺子正对面是一家布庄,斜对面是一家药铺,隔着两间铺面还有一家粮店。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 “这间租金多少?” “牙行报的是月租三百文。”贺蓉说。 “但这铺子空了快半年,主家急着出手,你要是能一次付半年,兴许还能再压一压。” “原本我也想在我贺家的铺子上挑上一间,但与宅子离的这么近,地段又合适的,贺家还真找不出来。” “半年。”沈蕴沉吟了一下,“一年呢?” 贺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不怕压货。” “我怕麻烦。”沈蕴说,“一次付清,省得日后琐碎。” 贺蓉点了点头,没再问。 “行,我让人去谈。” 沈蕴站在铺子前打量四周。 眼角瞥到沈萤那目不暇接的眼神。 她抬眼看着空空的门匾位置。 这里……会是她人生的新开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遇沈芙 贺蓉留了两人替沈蕴打扫房子。 “我回头让人送些米面过来。” 贺蓉看出沈蕴跟沈萤想要外出走动的心思,也便先走开了。 “大姐姐,这凉州府城看着可热闹多了。” 费蓉一走,沈萤便活络开了。 “我都以为,回了京城。” “凉州城自然是不比京城热闹的。” 沈蕴带着沈萤在街上闲逛。 她上次来过,这几条街,她还是有印象的。 “喏,尝尝!” 沈蕴替沈萤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看到沈萤的眼神追着那贩子好一会了。 沈萤咽了咽口水,接过糖葫芦的手都有些抖。 “大姐姐……” 酸甜的味道,仿佛……让她回到了京城。 “小孩子才喜欢糖葫芦。” 沈萤咬了一口,声音哽咽。 居然还有人……把她当小孩子啊! 沈蕴笑了笑:“谁说的,酸甜苦辣,不都是人生。” 凉州城的人气,可比屯村多多了。 沈萤含着糖葫芦,目光在街面上来回转,连脚步都轻快了。 沈蕴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指一指路边的铺面,说这是粮店,那是铁匠铺。 两人边走边看,走到东街中段的时候,沈蕴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街边有一间门面,比左右铺子都收拾得齐整。 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锦绣坊”。 敞开的大门里头,摆着几排绣架。 几个女工低头坐在绣架前,穿的都是同样的青布衣裳,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着。 沈萤也看见了。 她嘴里还含着半颗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大姐姐,你看那绣坊……” 话没说完,她也停住了。 绣坊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工。 穿着跟旁人一样的青布衣裳,头发也用同色的布巾包着,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正在绷子上走线。 阳光从窗口斜进来,打在她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但她那张脸太出挑了。 满屋子的女工,一眼望去,最后只会看到她! 那是……沈芙! 沈蕴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沈萤还盯着看,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 “走吧。”沈蕴说。 沈萤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但她们还没走出两步,绣坊里那道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 沈芙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街上。 她看见了沈蕴,也看见了沈萤。手里的绣花针停了一瞬,然后她站了起来。 “姐姐。” 沈蕴脚步一顿。 沈芙从绣坊里走了出来。 她戴着围裙,手里还捏着那块绣了一半的绷子。 “姐姐,你到凉州城了。” 她站在绣坊门口,微微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街面上路过的人听见。 沈萤嘴里的糖葫芦终于咽下去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沈芙,你倒是跑得快。” 沈芙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蕴身上,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什么。 “姐姐。”她说,“娘……她还好吗?” “你都走了,还管她好不好?”沈萤冷笑。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就是寻一个生路,姐姐,你看到了吗,我在这,有好好做事。” 沈芙抬眼,睫毛上已经有了湿气。 “姐姐,我赚了工钱,会托人送去给娘的。” “可是姐姐,你也来凉州城了,娘在屯村可怎么办啊!” 沈蕴静静看着沈芙。 “你的娘,关我什么事?” 沈芙愕然,神色里有些慌乱,更有些委屈。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绝情,那是生你的母亲啊!” 街面上已经有人放慢了脚步。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摇着把折扇,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他走到绣坊门口,目光先在沈芙身上落了落,又扫了一眼沈蕴和沈萤。 “沈姑娘,这是怎么了?” 沈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轻轻的。 “赵公子,没什么,是我姐姐来看我了。” “姐姐,是你那个攀了高枝,就同家里断亲的姐姐?” 赵长生看沈蕴的眼神,带着鄙夷跟不善。 沈萤的脸一下子沉了。 沈蕴没动。 “赵公子,别这么说。” 沈芙急急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姐姐她……她只是跟我有些误会。” “误会,让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孤身一人来这凉州府城。” “这是误会?” 赵长生声音有些高。 “你……既然是沈姑娘的姐姐,照顾妹妹是你该做的……” “放屁!”沈萤像是护犊子一般拦在沈蕴跟前。 “你又是谁家的傻儿子,被沈芙牵着鼻子走。” “你去屯村打探打探,她是个什么货色。” “沈芙,你这么快就又勾搭了男人,钱大壮可还是等着来凉州城同你相聚呢!” 沈芙轻咬了唇,一脸受伤神色。 “萤儿妹妹,你为什么要如此中伤我。” “你们是流犯,我是良民,你们……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沈芙微微抬头,神色倔强。 “我一个弱女子,只是脱了村里人送我去镇子上,就被你们说成私奔。” “我一路辗转,来了凉州城,也安安分分地寻了活,又被你们说……” “这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沈芙的容身之处吗?” “沈姑娘……” 沈芙一哭,赵长生就心软。 他怒视着沈蕴跟沈萤。 “原来你们是流犯,你们竟敢离开流放地,就不怕官府的人来抓你们吗?” 沈蕴上前一步,护住沈萤。 “对,我们是流犯,也被配了军户。” 她大大方方道:“随着自己的男人服从调令,官府可查。” “就是沈芙,你药倒梁氏,诓骗钱大壮,这事……我们来时,顺便拐了趟采石场。” “既然这么想脱离沈家,自然,我们也就将这些事情同沈家男丁都说了。” “日后,也祝你能真的站稳脚,能养活自己。” 沈芙的脸色一白,也就是说,父亲他们都知道了? 不,沈家已经没有转圜余地,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她沈芙,清清白白,同沈家罪臣,没有瓜葛! “姐姐,你我姐妹……” “不,你是良民,我们是流犯,我们与你,可不是一路的。” “沈家落罪,我们都被株连,怎么你就独善其身了呢?” 沈蕴说着,摇着头叹了口气。 “算你命好?” 说着,她便拉着沈萤转身走了。 “沈姑娘,真的吗?你们全家都是流犯?就你不是?” 身后,赵长生有些好奇地问沈芙。 “赵公子……” 沈芙的辩解,沈蕴已经不想听了。 日后,还会再见的。 会有收拾沈芙的时候! 第一百二十四章 放手去做,我兜底 叶长弦从刺史府回来,宅子已经整顿好了。 沈蕴跟沈萤,都在厨房忙活。 费蓉留下的人手替叶长弦将马车里的东西安置好后便告辞了。 来凉州的第一日,沈蕴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 都是费蓉让人送过来的食材。 “这鱼……” 叶长弦有些震惊,他没想到沈蕴还会烧鱼。 “屯村是没有鱼,但是京城乡野有啊!” 沈蕴笑道:“刚好费蓉送来两尾鱼,我便拿来红烧了。” “别傻看着,吃吧。” 沈萤在一旁,强忍着疯狂分泌的口水。 在屯村,馍馍是主食,偶尔咸菜加腊肉已经是过年最好的伙食了。 可是她看着沈蕴做出了红烧鱼,蘑菇炒肉,以及色泽油亮的绿菜叶。 最后还打了一碗蛋花汤。 她觉得沈蕴就是她的神! “嗯。” 叶长弦动筷了。 “沈萤,别忍着,我都看你流口水了。” 沈萤慌忙摸了摸嘴角,发现上当后,她娇羞地瞪了一眼沈蕴。 “大姐姐,你取笑我!” “哈哈!”沈蕴笑声轻快。 这一顿,吃得甚是心满意足。 饱腹之后,叶长弦起身,想要收拾桌子。 “姐夫,放着我来!” 沈萤立马知趣起身喊道。 “你……喊我什么?” 叶长弦手上动作一停,声音都暗了几分。 “嘻嘻,大姐姐都已经上了你叶家的户籍,你不是姐夫又是什么?” 沈萤说着,手脚麻利地清理桌子。 沈蕴跟叶长弦互看一眼,都带着笑意。 “刺史给了我一个幕僚的位子,明日开始,我每日都去刺史府。” 叶长弦说道:“有俸禄的。” “那敢情好,我今日也签了这宅子跟铺子的契书。” 沈蕴说道:“明日开始,我会先让人将铺子刷一遍,再开始找货。” “叶长弦,那晚饭,还是回来吃吗啊?” 沈蕴平静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日后铺子忙了起来,家中事务……我想请人打理。” “一切由你安排。” 叶长弦顿了顿:“沈蕴,如今我手头并无余钱,带领了俸禄之后,也全交给你安排。” 沈蕴愣了一下。 叶长弦的俸禄……一个幕僚,定也没几个钱的。 “好啊!” 她应得干脆:“对了,今日在街上我们遇到了沈芙,她在绣坊做女工。” “不过……我还是不觉得她会安分守己。” “那绣坊……她如同鹤立鸡群。算算时日,她也最多比我们早到一两日。” “已经有富家公子哥替她出头了。” 叶长弦没有意外,他更像是毫不在意沈芙。 “若是犯到你头上,你也无需忍让。” “便是捅破天了,我也能给你兜着。” “噗嗤!”沈蕴笑开。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天我是捅不破的,但贱人,我也是不忍的。” “对了,程平的队伍,什么时候能到?” 沈蕴看向叶长弦,“我也想看看,对上钱大壮,沈芙会说什么。” “最早也要今晚子时了。” 叶长弦回道:“会有专门的院子给这些人落脚的。” “那就拭目以待吧!” 沈蕴不是高看沈芙,实在是觉得,沈芙守不住那一份安宁。 翌日早上,沈蕴是被沈萤叫醒的。 “大姐姐,姐夫已经走了,厨房里有热粥,我给你端过来吗?” 沈蕴揉着眼睛,猛地惊醒。 “沈萤,你做了早饭?” “是啊,大姐姐,我在钱家,也都是起早做早饭的。” 沈萤说得自然:“而且姐夫,也已经用过早点出门了。” 她要雇个厨房嬷嬷! 沈蕴吃早饭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沈萤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等他们起来,粥已经盛好了,馍也热上了。 她不该在这些事情上,花费太多功夫的。 才吃完早饭,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蕴上前开门,是费蓉来了。 她送来了官府那边的正式契书。 “程平也回来的,屯村的人,昨晚半夜到的,还在休整。” “那他们会在城里走动吗?” 沈蕴好奇问道。 费蓉摇头:“我没有问程平。据我所知,这休整河道,不只是屯村的。” “这次算是征召了凉州诸多的青壮力,他们最后也不是住在凉州城,而是要去石羊河那边的。” 所以,钱大壮可能碰不到沈芙啊,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沈蕴,这是周叔。” 费蓉指了指身后的中年男人。 “我贺家的老人了,做事稳妥。你要铺子、宅子两头跑,总得有个人帮你跑腿传话。” 周叔上前一步,冲沈蕴抱拳:“沈姑娘,有事只管吩咐。” 沈蕴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家里孩子还离不开娘,那我先回去了。” 费蓉告辞道:“周叔,这边你多顾些。” “夫人放心,属下定听从沈姑娘安排。 沈蕴目送着贺蓉离去,随即对身后人道: “那走吧,去铺子看看。” 三人出了巷子,沿东街往铺子走。 沈萤跟在沈蕴身后,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才低声问了一句: “大姐姐,钱大壮来了,我……要不要去见见他?” “不用你去找他。”沈蕴推开铺子的门板,“他也顾不得找你。” 铺子里空荡荡的,旧货架靠着墙,地上落了一层灰。 沈蕴站在柜台后面,把整个铺面看了一遍。 “周叔,你记一下。”她开口了,“门板要重新刷漆,黑漆,刷两遍。” “里面墙面全刷白,上面要干净,下面耐脏,墙角刷一道青灰色的墙裙。” 周叔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和一张旧纸,一边听一边记。 “货架不要这些旧的,拆了。” “沿墙打一排新架子,三层,上层摆小件,中层摆常卖的,下层摆大件。” “柜台后面打一个带抽屉的长柜,放账本和零碎东西。” 沈蕴走进铺子,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后头仓房,靠墙打两排架子,能堆货就行。小灶间留着,日后铺子里的人能烧口水喝。” “门头上面,挂一块匾。” 沈蕴顿了顿,抬头看向门楣上那块空白的位置,“匾上写四个字,‘无忧百货’。” 周叔写完,抬起头来:“沈姑娘,匾上的字……?” “你先去找木匠,匾做好了,字,自然是有人能写的。” 周叔应了一声,收了纸笔,快步出去了。 沈萤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忍不住了: “大姐姐,铺子刷了,架子打了,匾也挂了,可是……货呢?” “你猜。”沈蕴笑了一下。 沈萤皱眉:“大姐姐,你别逗我。货架总不能空的。” 货啊,她还真得等想法子把空间里那些东西的包装给除了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主动迎上来是想被打脸吗 交代完周叔修整事宜后,她同沈萤,又开始在街上走动。 那货柜上商品琳琅满目,又充满异域氛围的一家铺子,吸引了沈蕴的眼光。 看到屋檐下挂着的刘家记号,沈蕴就知道了。 这是刘家的铺子。 精美的地毯,流光溢彩的珠子,还有味道扑鼻的各色香料。 另外一边,各种果干,美酒,还有很多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们这些……都是西域的东西吗?” 沈蕴开口问道。 掌柜是个圆胖的中年男人,一听沈蕴这般问,立马笑着应道: “姑娘好眼光,不知道你可听说过刘家?” 沈蕴点头:“我与刘老夫人有过数面之缘。” “原来是自家人,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今日来……” “我姓沈,是被这异域风情的货物吸引进来的。” 沈蕴坦然道:“我也要在城里开个店,之前也同刘老夫人说起过。” “哦,姑娘你是要开什么店?” “如果我说,跟你这店差不多呢?” 掌柜的一愣,随即哈哈笑道: “小姑娘口气不小啊!但是我们西行记,售卖的可都是西域奇货。” “凉州城能出关的商队,可不多哦!” “来日若有机会,我自然也要同刘家商队一并出去的。” 沈蕴环顾店中摆设,在脑海里也想着自己能摆出来的东西。 瓷器倒是有好几套,玻璃茶具也是有的。 花椒,八角,桂皮,拆掉包装,全部堆砌一起,也能堆出几个货架。 或者,她应该先去找一些包装油纸,用来分装糖果。 那几箱的泡面又该怎么处理呢? 沈蕴很愁啊,她有货,但摆不出来。 “姑娘看来,同我们老夫人关系匪浅。” 掌柜的也在打量沈蕴,“既然是同行,不知道姑娘可是要讨教什么?” “掌柜的是怕我偷师吗?” 对上掌柜的有些提防的眼神,沈蕴笑了。 “不怕,这城里卖西域货物的铺子,也不是就我一家。” 掌柜的说的有些自信:“倒是好奇姑娘你,到时候会开一家什么铺子了。” “我的无忧百货还在筹谋。” 沈蕴坦然道:“掌柜的到时候,也可以来瞧瞧。” 正好又有客人进店,掌柜的同沈蕴点了点头后,便去招呼了。 沈萤一直在看那些稀奇的东西,那玉器更是让她挪不开眼。 被沈蕴拉出铺子的时候,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大姐姐,西域是个什么地方啊!” “那些毯子华丽炫彩,壁画也是色彩艳丽。” “还有那些香料,我在京城也见过。” “还有那些玉石,比金银看着更好看。” 沈萤说个不停,眼里是满满的羡慕。 “西域啊,我也没去过。” 沈蕴如实说道:“但是,我也心向往之。” “可是大雍同西域各国,时有战乱,并不安全。” “等到我们有足够的实力时,再借刘家东风,我们也去一趟西域!” 沈萤眼神震惊看着沈蕴,又有些不置信般低声道: “大姐姐,你说的我们……我,也可以吗啊?” “如果你想,如果你足够强大,你也可以!” 沈蕴回看沈萤,说得绝对又认真。 “姐姐!” 沈芙……又那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沈蕴跟沈萤都看了过去。 沈芙身边,是上次那个赵长生。 “我初来凉州城,没有太多东西,赵公子硬要带我出来买东西。” 沈芙解释道:“姐姐,沈萤,你们……在逛街吗?” 沈蕴静静看着沈芙。 如果她没想过,沈芙是在秀优越? 她又找了个冤大头? “钱大壮到凉州城了,昨天子时到的,要不,你们叙叙旧?” 沈蕴凉凉道。 “呵~” 沈芙笑了,“姐姐,你还是那么会开玩笑。” “大壮哥是沈萤的夫君,便是要见,他也是见沈萤啊!” “送我去黄沙镇的人,也是村里的大哥,不是钱大壮啊!” “沈芙,你还要不要脸。” 沈萤没沉住气,看到沈芙,她就来气。 沈蕴拉住沈芙,神色也冷了几分。 “沈芙,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长生上前一步,折扇往掌心一拍,下巴微微抬起。 “沈姑娘,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沈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芙姑娘娇柔,村里男人帮衬她几次,在你们眼里,就成了她的错?” “身为姐妹,斤斤计较,又逼她下嫁军户。” “你们自己的流犯,就见不得沈芙姑娘是良民吗?” 沈萤一听就炸了:“你——” 沈蕴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了带。 “赵公子是吧,”沈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那只眼睛看到我们斤斤计较?” “难道不是她自己上前找骂?” “姐姐,我们同在一城,我上前打招呼,有错吗?” 沈芙语气幽幽,神色是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是你哪门子的姐姐?” 沈蕴冷笑:“我同沈家断了亲,早就同你们划清界限。” “我自与你形同陌路便是,你反而自顾迎上来。” “呵……不是犯贱找骂……还是……又勾了男人炫耀?” “你觉得我们在乎?” 沈蕴神色轻漫,看赵长生的眼神也带着鄙夷。 “你这女人说话怎么如此粗鄙。” 赵长生被沈蕴的眼神刺激了。 “沈芙姑娘说你自小流落乡野,一身戾气,果然如此。” “对,我就是乡野村妇,我有叫你们吗?” “我有热脸贴你们的冷屁股吗?” 沈蕴说得直白:“自己迎上来的,就别怪被打脸。” “好啊,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村妇,我……” “怎么,你想动手?” 看到赵长生蠢蠢欲动的样子,沈蕴脸色一沉。 “行啊,你动手,我倒要看看,沈芙,你也睁大眼睛瞧瞧……” “自己挑的男人,是个什么德行,说句话就动手。” “以后拳头落在你的身上,你也就知道痛了。” “不不不~”赵长生立马看向沈芙。 “沈芙姑娘,我不是那种人。” “赵公子,我知道你不是,是姐姐故意……” 沈芙才开口,沈蕴就拉着沈萤走开了。 “绣坊女工多辛苦,一个帕子几个钱。” “什么赵公子,李公子,能撞上一个你就赶紧下手啊!” “进了门做你的少奶奶去,不要故作清高,又吊着男人。” 沈蕴走着说着,最后回头:“沈芙,玩脱了,你可有的哭啊!” “还是说,这富家小少爷,满足不了你的胃口?” “你想钓条更肥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忍不了了动手 “大姐姐,我去找钱大壮吧!” 沈萤气不过,“钱大壮要是知道沈芙又找了别的男人,定会气炸的。” “钱大壮怕是没法过来,那么多劳工聚在一起,不好走动的。” 沈蕴说道:“而且……沈萤,我更怕他抓不住沈芙,看你又顺眼了。” 沈萤的脚步一愣,想起钱大壮之前的话。 大白天的,都打了个哆嗦。 “那我不去了。” 沈蕴看了一眼沈萤,脱离了钱大壮。 人又有了念想,沈萤……灵动了。 “走,带你去换几身行头。” 沈蕴打量着沈萤,过了年也就是十六。 十六岁的小姑娘,头发枯黄,身子干瘪。 她看着都觉得可惜。 “大姐姐,没必要吧,我这衣裳还是可以的。” “开春了,穿些好看的。” 沈蕴说道:“另外,以后铺子里做事,总得穿的整洁些。” “那……好吧!” 沈萤迟疑片刻,便答应了。 虽说凉州城不小,但……冤家路窄。 在主街的成衣铺子里,沈蕴又跟沈芙撞上了。 那个有钱又冒着傻气的赵长生,好像又被沈芙哄好了。 正乐颠乐颠地替沈芙鞍前马后呢! “沈芙姑娘,这彩云居的衣裳是凉州城里最新潮的。” “掌柜的,可是从京城,江南区收的布料。” “可以买成衣,也可以量体裁衣。沈芙姑娘人比花娇,配得上最好的衣裳。” “小姑娘就该穿些亮眼的裙子,我们沈萤,可是二八少女呢!” 沈蕴正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往沈萤身上比划,就听到了赵长生的话。 她回头看去,就看到沈芙一脚踏进了铺子。 沈芙也看到了沈蕴跟沈萤,脚步顿时顿住。 她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迎上来。 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沈芙姑娘,怎么了?”赵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收了。 沈芙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低低的:“赵公子,我们走吧。” “走?为什么走?”赵长生皱眉。 “姐姐在这里,我……我不想触她的眉头。” 沈芙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上前打招呼。姐姐跟我断了亲,我该识趣的。” 赵长生一听,折扇往掌心一拍。 “沈芙姑娘,你这话说的。这铺子是开门做生意的,谁都能进。” “凭什么她来了你就得走?” 他转过身,朝沈蕴这边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抬着。 “这流犯倒是财大气粗,还能来彩云居买衣裳。” “就不知道这钱……” “买件衣裳就叫财大气粗,怎么,你们是买不起吗?” 沈蕴脸一沉,看向门口的沈芙。 “我逛我们的,你逛你们的,你们不开口,我也不会搭理你们。” “非要上来吠几句,你属狗吗?” “你——” 赵长生挂了脸,折扇指着沈蕴,一副要发作模样。 “你这扇子,定不是用来散热的,所以……是装逼吗?” 沈蕴讽刺道:“还是说,你赵公子在凉州城,一手遮天,连铺子都不许我们逛?” “赵公子,不要!” 沈芙急急上前,拽住赵长生的手臂。 “不要因为我,同姐姐生了嫌隙。” “沈芙姑娘,你别怕,她这么嚣张,往日定是没少欺负你。” 赵长生护住沈芙,冲沈蕴放话:“你放心,有我赵长生在,再不会让她对你做什么。” 沈蕴觉得,自己一直挺温顺的。 可是她怎么就这么想打人呢? “沈芙。”沈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铺子里的人都听见,“你过来。”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姐姐,我……” “我说,过来。” 沈芙站着没动。 赵长生挡在她前面:“沈姑娘,你别欺人太甚。” 沈蕴没理他。 她绕过赵长生,走到沈芙面前。 沈芙比她高小半个头,低着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来这铺子的。我这就走——” 沈蕴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铺子里静了。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停在半空,拿着一匹布忘了放下来。 几个挑衣裳的妇人转过头来,有个小姑娘吓得往她娘身后躲。 沈芙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一脸震惊。 “姐姐……”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芙,我忍你很久了。” 沈蕴说,声音很平。 “屯村的事,我懒得跟你算。” “你在村里怎么利用男人,怎么药倒梁氏,怎么跑出来的,我一句都没说过。” “但你今天自己撞上来,还带着个傻子在我面前演这一出——” “姐姐!”沈芙哭着打断她,“我没有演,我真的只是来买衣裳——” “买衣服就买,谁拦着你了!” 沈蕴冷笑:“非要扭扭捏捏,故作可怜姿态。” “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男人,没兴趣看你的矫揉造作,也没兴趣跟你谈姐妹感情!” “看到我,就当没看到不行吗?” “悍妇你敢?” 赵长生看到沈蕴动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伸手抓向沈芙。 “不准动大姐姐!” 沈萤像是小牛犊一样,一头撞向赵长生的肚子。 赵长生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折扇脱了手,滚到柜台底下去了。 “哎哟——”赵长生捂着肚子,脸都白了。 “赵公子!”沈芙跑过去扶他。 沈萤站在沈蕴前面,两只手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一个大男人,动手打女人,你还要不要脸?” “我什么时候打她了——”赵长生被沈芙扶着站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是她先动手打沈芙姑娘的!” “她该打!”沈萤愤愤道:“说话支支吾吾,每一句全的。” “没人要她打招呼,她爱干啥啥去,但跑到我们面前来舞什么?” 沈萤横了沈芙一眼:“想在我们面前秀,我们……不想看!” 赵长生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沈芙。 沈芙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蕴站在原处,看着沈芙哭。 “哭哭哭,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 沈蕴拿过之前给沈萤挑的衣裳,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结账!” 果然,动手最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