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头看,他们不敢看。
他们怕下一个倒在路边的就是自己。
队伍中,一个妇人抱着婴儿拼命地走,婴儿在怀里哭,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哪还有奶水给孩子吃。
“娘,我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拉着她的衣角,声音小小的。
妇人看了男孩一眼,又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再忍忍,到了长安就有吃的了。”她蹲下来,把男孩抱在怀里。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
他们一家五口从洛阳出来,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了,孩子的爷爷死在了路上,孩子的父亲也被士兵打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长安。可她不能死,她死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妇人低下头,发现婴儿已经睡着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婴儿的脸上。
数百里的队伍中,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有人倒下了,没人管;有人饿死了,没人埋。尸体丢在大路两旁,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野狗在尸体堆中撕咬,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哭声、骂声、惨叫声在旷野上空回荡,经久不息,那些活下来的人,眼中早已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里。
联军诸侯们还在帐中饮酒,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曹操站起身来,他的酒杯搁在案上,酒还没喝。“董卓仓惶迁都,洛阳百姓遭此大难,此时出兵追击,正是时候!”
他看向袁绍,袁绍端着酒杯,眉头紧皱,手指叩着案几,不说话。
他不想出兵,他只想回河北经营自己的地盘,关东联军已经赢了,董卓退了就够了。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政治表演,这次会盟在他眼里已经是成功了。
至于洛阳百姓,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绍并不打算西进,此时的他正准备利用渤海太守身份及自己四世三公的政治影响力,开始谋划兼并冀州等地,为日后统一河北奠定基础。??
曹操又看向袁术。袁术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追你自己追,我们可不想陪你送死。”
曹操的脸涨得通红。“公路,你怎能——”
“不必多言。”袁术摆了摆手,端起酒杯,不再看他。
曹操咬了咬牙,又看向韩馥、孔伷、刘岱、张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望着帐顶发呆,有人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反正连盟主袁绍也不打算出手,他们就更不想去了。
赵宸坐在一旁,抿了一口酒后将酒杯放下,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人勾心斗角。
他在想自己出来了两个月了也是时候该回幽州了,今后的日子且让这些人先互相大乱斗一下吧。
也不知道她这段时日,在幽州生活的如何。
单身了这么多年,赵宸头一次发觉自己也会有思念一个人的时候。
赵宸陷入了沉思。
这边的曹操也沉默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他想发火,可他不知道该冲谁发,也没有资格,他只是一个宦官之后,虽然做过几件大事,但地位还是一般。
这些人,他们来会盟,不过是做做样子,谁会真的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拼?
曹操松开剑柄,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曹操自带着五千本部人马向西追去。
他知道此行凶险,但机会也是非常大,值得他冒险。
那些诸侯们,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能喝,可真到了该他们上的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暮色降临,夕阳将汴水染成暗红色。
曹操的军队在河岸边扎营,炊烟袅袅升起。他们吃饱喝足后,一路西进,并没把董卓的部将当回事。马蹄声从西面传来,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闷雷在远处翻滚。
曹操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列阵!迎敌!”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黑压压的铁骑已经从西面杀来。徐荣的铁骑,漫山遍野,铺天盖地。西凉铁骑的冲锋如同山崩,地动山摇,烟尘遮天。
曹军的阵型还没列好,铁骑已经冲到了面前。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冲入曹军阵中,刀光闪过,人头落地。曹军士卒被砍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士卒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一刀砍翻;有的士卒转身想跑,被骑兵追上,一刀劈死。
曹操挥舞着长剑,嘶声喊道。“顶住!顶住!”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五千人马很快被冲散,死伤大半,曹操被流矢射中,箭矢穿透铠甲,嵌进肩胛。
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战袍。他的战马也被射伤,马匹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他摔在地上。
“主公!”曹洪从乱军中冲过来,翻身下马,扶起曹操。“上马!快走!”
曹操推开他,声音嘶哑。“不行,你快上马”
“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曹洪一把将曹操推上马背,自己徒步跟在后面。汴水就在前面,水深流急,无船可渡。
曹洪沿着河岸狂奔,终于在下游找到一只破旧的渡船,曹操在船头回头看曹洪,曹洪浑身是血,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正拼命地划着那破桨。
曹操的眼睛红了。
“子廉——”他的声音哽咽了。
曹洪咧嘴一笑,满嘴是血。“没事,小弟命硬还死不了。”
船靠岸。曹洪浑身湿透,瘫坐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曹操走过去,扶起曹洪,两人相扶相携,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汴水岸边。
联军大营,曹操带着残兵败将回来了。五千人出去,几百人回来。他的甲胄歪歪斜斜,满是泥泞,肩上箭伤处的战袍被血水浸透,结成暗红色的硬块。整个人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满脸是土。
诸侯们还在帐中饮酒,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的裙摆在烛火下摇曳。
曹操站在帐门口,没有人出来迎接他,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他们庆幸自己没有参与追击。
曹操如今有如此下场,还是他自己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