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林没坐。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德辅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却在交易大厅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话响了。
陈启发接起,听了几句,捂住话筒看向王文林。
第一批五千股,成交价四十四蚊四毫。
王文林点点头,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又过了五分钟。
第二批六千股,四十四蚊五毫。
第三批四千股,四十四蚊六毫。
第四批八千股,四十四蚊七毫。
每报一笔成交,王文林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价格还在涨。
四十四蚊二、四十四蚊三、四十四蚊五……
他的心也跟着往上提。
万一现在卖早了,后面涨到四十六蚊、四十七蚊怎么办?
那可就少赚好几万啊!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看报价板。
可眼睛不听使唤,总是往墙上瞟。
正想着,交易员的声音又传来。
最后一批九千股……成交价四十四蚊八毫!
上午十一点半,收市前最后一笔成交报出。
陈启发放下电话,看着王文林。
全部成交。三万二千股,加权平均成交价四十四蚊七毫。
王文林接过成交单,手还在抖。
纸上的数字很清晰,他却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
四十四蚊七毫。
三万二千股。
总成交金额:一百四十三万。
减去成本五十五万。
浮盈:八十八万。
八十八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慢慢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表叔,他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发飘,我要办理做空。
陈启发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们决定好了?
做空可不是闹着玩的。涨起来没顶,亏起来也没底。
王文林点头,阿圣说,中午如果李半城不发收购公告,就转手做空。
陈启发说,你账户现在有足够的保证金。想做多少?
五倍杠杆。王文林想起阿圣的叮嘱,留二成空间。
陈启发快速心算了一下。
你账户现在现金一百四十三万,扣除之前的孖展利息和手续费,净现金大概一百三十八万。五倍杠杆,可以做空……大概十万股左右。
就十万股。王文林说。
好,我帮你办手续。
陈启发拿起电话,中午休市前,联系持有九龙仓股票的银行和机构,借入十万股九龙仓。下午一开市,就操作卖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王文林,我做了十几年经纪,见过无数人在牛市里赚了钱,然后在顶部加仓,最后亏得底朝天。像你们这样,在最疯狂的时候卖出,还反手做空的,我是第一次见。
王文林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信阿圣。
从卖磁带到开作坊,从写小说到炒股票,阿圣从来没错过。
这一次,也不会错。
中午十二点,长河实业楼下。
一群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笔,堵在大楼门口。
足足有二十多号人,把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太阳很大,晒得人冒汗。
记者们却顾不上擦汗,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大楼的车库出口。
来了!李生的车!
有人喊了一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出来。
车还没停稳,记者们就蜂拥而上,把车团团围住。
摄像机的镜头、录音笔、话筒,齐刷刷地伸向车窗。
李生!请问长河实业是否在收购九龙仓?
李生!市场传闻您已持股超过百分之二十,是否属实?
李生!您什么时候会发布正式收购公告?
李生!置地方面有没有回应?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李半城坐在后座,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看围在车外的记者,又看了看那些伸到面前的话筒。
然后,对着话筒,只说了四个字:
无可奉告。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车窗缓缓升起。
奔驰车慢慢驶离,留下一阵尾气。
记者们面面相觑。
无可奉告?这算什么回答?
一个年轻记者皱着眉。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老记者拍了他一下,没否认,就是默认!
他要是没收购,直接说没有不就行了?说无可奉告,就是心里有鬼!
收购战真的要打响了!
快!回去发稿!标题就写——李半城默认收购九龙仓,收购战一触即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中环。
茶餐厅里、证券行里、写字楼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四个字。
无可奉告。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四个字比任何正式公告都更有分量。
下午开盘前,交易大厅里的气氛已经白热化。
所有人都在等,等下午的开盘。
有人继续看多,觉得收购战要打响了,股价还要涨。
有人开始犹豫,觉得李半城没有正式公告,可能是虚晃一枪。
而恒昌证券的办公室里,王文林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在等下午一点半的开盘。
十万股空单已经挂好,就等开盘成交。
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但这一次,他不擦了。
他只是攥紧拳头,在心里默念阿圣的话:
做空,就是在别人最疯狂的时候,保持清醒。
墙上的钟,指针慢慢移向一点半。
大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