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多利证券,高级交易室。
厚重的墙上挂着六块报价屏幕,红绿数字不断跳动,映在落地窗上,像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交易主管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面前站着操盘经理,手里攥着行情纸带,纸边已经被捏得发皱。
总部刚来的消息。交易主管的声音很低,周末半岛酒店,沈弼先生、纽壁坚、李半城三人密会。
操盘经理的眉头瞬间皱紧。
沈弼是汇丰大班,纽壁坚是怡和大班,李半城是长河实业主席。
这三个人坐在一起,谈的只能是一件事——九龙仓。
李半城那边……交易主管顿了顿,放弃收购九龙仓股票了。
放弃收购?操盘经理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意思?准备卖出?
可能。交易主管沉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德辅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李半城刚才对记者的回应是无可奉告,不是没有此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这说明他不想否认,也不想承认。他需要维持市场热度,防止股价崩盘,为他……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出货的时间。交易主管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他手里攥着近两成的九龙仓股票,如果直接宣布放弃,股价会暴跌,他自己也跑不掉。
操盘经理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怎么办?准备出货吗?
暂时观望。交易主管走回办公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手里的仓位已经不小了。先看看下午盘面反应。
如果股价继续强势,说明市场情绪还能撑住,我们可以再等等。如果……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股价撑不住,就是抢跑的时候了。
操盘经理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交易主管叫住他,通知研究部,写一份简报,标题就叫《九龙仓收购前景分析》,内容偏多,但不要太明显。发给我们的大客户。
操盘经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偏多的简报,是给散户看的。
而他们自己,在准备撤退。
明白。
新鸿基证券,投资决策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和报表。
冯景喜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着分析师的汇报。
上午盘面很强。分析师推了推眼镜,开盘跳空高开,最高冲到四十四蚊八,成交量放大了三倍。散户买盘非常踊跃。
但有一个异常。他翻了一页文件,李半城关联账户的买入动作,确实停了。上午整个半天,没有一笔大单是从他常用的几个席位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冯景喜手指停住了。
阻力?他问,怡和施压了?
很可能。分析师点头,结合周末密会的消息,收购可能遇到了阻力。汇丰在中间调停,怡和不肯让步,李半城可能被迫收手。
但李半城没有公开否认收购。另一个分析师补充,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收购可能只是暂停,不是取消。
冯景喜沉思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面前的行情图上。
图上是九龙仓近一个月的走势,一根陡峭的阳线从十二蚊直冲四十四蚊,像一座陡峭的悬崖。
告诉交易员。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下午如果股价突破四十五蚊并站稳,我们再加仓五万股。
如果跌破四十三蚊……他顿了顿,就先减仓一半。
还有。冯景喜又补了一句,密切关注获多利和怡和系的动向。他们如果出货,我们比他们快一步。
某外资基金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海景,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
两个外籍基金经理站在行情屏幕前,正在争论。
david,李半城停止买入了!George的声音带着激动,我们的空头头寸是不是该加码了?这是绝佳的机会!
别急,George。david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停止买入,不代表收购失败。
可他——
无可奉告这种回答,最是微妙。david放下咖啡杯,指着屏幕上的价格,你看,上午收盘四十四蚊八,比开盘还高。说明什么?说明散户还在疯狂买入,市场情绪还在高点。
这时候做空,容易被轧空。
George皱起眉:那我们就干看着?
david笑了笑,蓝眼睛里闪着光,我们可以……帮市场加把火。
什么意思?
让研究员写篇分析。david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就说根据内部消息,收购战即将进入白热化阶段,股价至少还有百分之三十上涨空间。
发给我们的大客户,顺便不小心泄露给几家关系好的报社。
George愣住了。
你这是……唱多?我们不是做空吗?
制造预期。david端起咖啡,走到窗边,当所有人都预期股价还要大涨时,买盘会更疯狂,股价会冲得更高。
而真正的聪明人,就该考虑怎么优雅地退场了。
他转过身,嘴角上扬。
我们可以在退场前,再赚最后一波。等股价冲到最高点,散户都在抢的时候,我们把空单加满。
George看着他,慢慢露出了笑容。
david,你真是个混蛋。
谢谢。david耸耸肩,这就是为什么我拿的奖金比你多。
下午两点半,开市。
恒昌证券交易大厅里,人比上午还多。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烟草和焦虑混合的气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文林手里攥着填好的卖空单,手心又湿了。
单子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挤到柜台前。
卖空九龙仓,十万股,市价。
交易员接过单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看傻子的意味。
这种行情,所有人都在抢着买,居然有人卖空?
但交易员没多问,递了进去。
开盘铃响。
报价板上的数字跳出来。
价格跳空高开:四十五蚊!
又涨了!
收购战真的要打响了!
买!全仓买进!
我加孖展!再加两倍!
人群疯狂了。
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拼命往前挤,有人拿着电话嘶吼着喊单。
整个大厅像一口沸腾的锅,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王文林站在柜台边,盯着报价板。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样。
单子很快开始成交。
第一批两万股,成交价四十五蚊零五!
交易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第二批三万股,成交价四十五蚊一毫!
第三批五万股,成交价四十五蚊一毫五!
全部成交。
加权平均价:四十五蚊一毫。
王文林拿着成交单,退到一边。
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价格还在涨。
四十五蚊二、四十五蚊三、四十五蚊五……
每涨一个价位,王文林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
做空十万股,成本均价四十五蚊一。
如果股价涨到四十六蚊,每股亏九毫,十万股就是亏九万。
如果涨到四十七蚊……
他不敢想。
旁边一个阿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仔,你也买了九龙仓?赚翻了吧!
王文林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敢说自己是做空的。
在这种疯狂的氛围里,说自己做空,会被当成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