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周二。
上午九点,中环恒昌证券。
交易大厅里比昨天还挤。
空气闷热,混杂着汗水、烟草和廉价香水的气味,熏得人头晕。
墙上的报价板还没亮,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把大厅塞得水泄不通,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王文林站在人群里,感觉比昨天更紧张。
昨天他手里还有阿圣事先安排好的计划,照着做就行。
今天,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观察和判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到几个看起来像老手的人旁边。
那几个人穿着讲究,手里拿着行情纸带,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王文林竖起耳朵听。
昨晚《华侨日报》发消息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收购战肯定要打!李半城跟怡和已经撕破脸了!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凑过来。
我姐夫在船务公司上班,他们公司跟长实有业务来往。灰西装神神秘秘地说,听说长实财务部最近调集了大量资金,就是为了收购!账上的现金都快掏空了!
那还等什么?胖子一拍大腿,今天一开市肯定又要跳空!赶紧买啊!
急什么。灰西装摆摆手,我已经让经纪挂单了,开盘就扫货。这次不到五十蚊,我绝对不卖!
王文林听着这些话,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越擦越湿。
如果传言是真的,股价岂不是要涨到天上去?
那昨天做空的十万股,岂不是亏大了?
阿圣是不是判断错了?
他犹豫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句。
可是……我听说好像有风声,说……说收购可能打不起来?
那几个老手立刻转过头来看他。
眼神里带着打量,还有一丝不屑。
后生仔,你懂什么?灰西装上下扫了他一眼,那些都是假消息,故意放出来打压股价,好让大户吸筹的!
我炒股十几年了,这种套路见多了!
就是!金链子胖子也跟着说,你看昨天李半城被记者堵住,他怎么说的?无可奉告
没否认就是默认!真要是放弃收购,早就发声明了!用得着藏着掖着?
别听风就是雨,自己吓自己!灰西装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买进,明天就能赚!听我的,没错!
王文林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只能讪讪地点头附和。
是是是,你们说得对……是我瞎担心。
他退到一边,心里更乱了。
阿圣说收购打不起来,可这些老手都说要涨。
到底该信谁的?
他咬了咬牙,索性也主动对旁边几个看起来犹豫不决的散户说。
哎,你们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有个亲戚在汇丰上班,听说周末李半城跟怡和的大班还有汇丰的沈弼见了面。
谈妥了,不打了。
那几个散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真的假的?你亲戚什么职位?
呃……就是普通职员,听茶水间传的。王文林含糊道,反正现在消息乱得很,也不知道谁真谁假。
也是……
一个中年妇女叹了口气,手里攥着一张交割单,指节都发白了。
我三十八蚊买的,现在四十六蚊了。她愁眉苦脸,想卖又怕卖了还涨,不卖又怕跌回去,烦死了!
我也是。旁边一个阿叔接话,我四十二蚊进的,本来想赚点就跑,现在看这势头,又舍不得卖了。
贪心!中年妇女白了他一眼,赚了还不走,到时候跌回去别哭。
你不也没走?阿叔不服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王文林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争论,脑子更乱了。
九点二十五分。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报价板。
还有五分钟开盘。
有人在胸口画十字,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双手合十在拜。
王文林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阿圣的话:
拿住空单,不到止损线不卖。
九点半。
开市铃响。
叮——
报价板上的灯骤然亮起。
数字开始跳动。
九龙仓!四十六蚊一毫!小幅低开!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失望。
才低开一毫?没事!买盘很强的!
四十六蚊二!
四十六蚊三!破昨天最高价了!
四十六蚊四!
大厅里响起一阵欢呼。
昨天收盘是四十六蚊二,今天一开市就冲上四十六蚊四,势头依然强劲。
那些坚信收购战会打响的人更加兴奋了。
看到了吗?我说什么来着?还要涨!
灰西装挥舞着手里的行情纸带,脸涨得通红。
买!赶紧加仓!
我再去开点孖展!
这次不到五十蚊不卖!
人群又躁动起来。
有人冲到柜台前,挥舞着手里的现金喊着要买进。
有人拿着电话,声音嘶哑地跟经纪喊单。
王文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报价板。
四十六蚊四……
他的做空成本是四十五蚊一。
每股已经亏了一蚊三毫。
十万股,就是十三万!
他的腿有点发软。
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而——
价格在四十六蚊四停留了不到一分钟。
买盘忽然减弱了。
跌了!四十六蚊三!
人群里有人喊,带着点慌。
别慌!买盘接住了!又拉回去了!
不对!卖盘多了!四十六蚊二了!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很猛吗?
价格开始上下震荡,像一条不安分的蛇。
四十六蚊三、四十六蚊二、四十六蚊一、四十六蚊……
每一次下跌都引来一片惊呼和骂声,每一次反弹又让一些人重燃希望。
肯定是震仓!灰西装还在嘴硬,洗掉不坚定的散户!等洗干净了,还要涨!
对!别慌!拿稳了!
金链子胖子附和,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大了。
王文林看着这剧烈的波动,脑子嗡嗡作响。
他完全看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觉得每一次价格跳动都牵扯着他的神经,像有人用绳子拴着他的心脏,一拉一放。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妇女。
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交割单都被捏皱了。
不行……我要卖……她喃喃自语,赚了八千了,不能再贪了……
她挤出人群,往柜台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报价板。
价格刚好反弹到四十六蚊三。
又涨了!她停住脚步,犹豫了几秒,再等等……再等等……
她又走了回来,站在原地,继续盯着报价板。
王文林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散户。
涨了舍不得卖,跌了不敢卖,永远在犹豫和后悔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