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半,收市。
股价收在四十六蚊一毫。
比开盘微跌一毫,比昨天收盘也跌了一毫。
大厅里的气氛明显不如开盘时热烈了。
不少人脸上露出困惑和不安。
刚才还喊着不到五十不卖的灰西装,此刻也皱着眉,低头研究行情纸带,不说话了。
金链子胖子凑过去。
老陈,你说……这是不是要跌了?
跌个屁!灰西装嘴硬,但声音明显虚了,震仓而已,下午还要涨!
可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胖子挠挠头,上午这走势,看着不像要涨的样子。
你懂个屁!灰西装骂了一句,中午回去吃饭,下午等着瞧!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王文林站在原地,看着报价板上那个四十六蚊一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还在亏,但至少没有继续暴涨。
阿圣说的,也许是对的。
中午,中环各大机构的交易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获多利证券,高级交易室。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整间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交易主管站在报价屏幕前,手里拿着一份上午的成交报告,眉头紧锁。
上午的买盘,主动性明显减弱了。
他转过身,看着操盘经理。
我们监测到,李半城关联的几个主要账户,昨天开始就完全停止了买入动作。今天上午甚至有小幅净流出。
操盘经理的脸色变了。
净流出?你的意思是……他在卖?
卖得不多,但信号很明确。交易主管把报告扔在桌上,他不买了。
那我们……
执行第三预案。交易主管果断下令,停止一切主动性买入。从下午开始,逢高减持我们手中的多头仓位,尤其是三十六蚊以上的部分。先保证利润。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德辅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同时,密切留意市场传闻。如果李半城放弃收购的消息被广泛传播,我们要在股价崩溃前,尽可能多地出货。
明白。操盘经理点头,那减持的节奏呢?
每天不超过总仓位的百分之十。交易主管说,不要引起市场注意。我们要悄悄地走,打枪的不要。
操盘经理转身要走,交易主管又叫住他。
等等。通知研究部,把之前那份看多的简报收回来。重新写一份,措辞改成谨慎乐观,重点提示风险。
明白。
新鸿基证券,投资决策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和报表。
冯景喜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着最新汇报。
上午的盘面很诡异。分析师推了推眼镜,看似强势,但上涨缺乏持续性。
开盘冲到四十六蚊四,然后就一路震荡走低。成交量虽然大,但拆解之后发现,大部分是散户在追高,机构买单很少。
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我们通过特殊渠道完全确认,李半城方面确实已经停止了进一步收购的行动。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停止了?
真的假的?
那昨天的无可奉告是怎么回事?
安静。冯景喜抬手压了压,继续说。
而且,分析师补充道,汇丰系和几家关系密切的华资券商,上午也有减持迹象。虽然量不大,但方向很明确。
冯景喜沉吟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面前的行情图上。
图上是九龙仓近一个月的走势,一根陡峭的阳线从十二蚊直冲四十六蚊,像一座悬崖。
而今天上午的走势,在悬崖顶端画了一根十字星。
看来周末的密会确实达成了某种协议。他缓缓开口,收购……大概率是暂停或者取消了。
那我们的仓位……旁边的人问。
通知交易部。冯景喜果断下令,下午开盘,将我们持有的九龙仓仓位,减持三分之一。
价格就在四十五蚊到四十六蚊之间出货。动作要隐蔽,不要引起市场恐慌。
还有。冯景喜又补了一句,密切关注获多利的动向。他们如果加速出货,我们比他们快一步。
明白。
某外资基金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海景,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
david站在行情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George,看到了吗?
George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走势,皱起眉。
上涨乏力。
没错。david喝了一口咖啡,成交量虽然大,但都是散户在追。真正的大资金在悄悄撤退。
你怎么知道是散户?
你看成交分布。david指着屏幕,四十六蚊以上的买单,都是几百股、几千股的小单。真正的机构买单,都是万股以上的大单。今天上午,万股以上的买单,一笔都没有。
George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此。
可万一李半城下午突然发公告呢?他还是有些担心,如果他宣布正式收购,股价会直接冲到五十蚊以上。
他不会。david摇头,语气很肯定。
为什么?
如果他还要收购,昨天就不会对记者说无可奉告david放下咖啡杯,他会保持沉默,或者释放更强烈的信号。
无可奉告恰恰说明他遇到了麻烦,在犹豫,或者……已经做出了某种承诺。
George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做?
告诉交易员。david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下午如果股价跌破四十五蚊八,就把我们剩下的那点试探性多头仓位也清掉。
然后……可以考虑小幅加码我们的空头头寸了。
加码?George眼睛一亮,加多少?
先加五万股。david说,不要太多,试探一下。如果跌破四十五蚊,再加十万股。
另外——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让公关部继续联系相熟的财经记者和评论员。
收购遇阻华资大户可能放弃的风声再吹大一点。
市场需要一点来清醒一下了。
George笑了。
david,你真是个混蛋。
谢谢。david耸耸肩,端起咖啡,这就是为什么我拿的奖金比你多。
中午十二点半。
中环的茶餐厅里坐满了人。
拼桌的、等位的、喊单的,闹哄哄的。
王文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和一杯冻柠茶。
他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脑子里全是上午的盘面。
四十六蚊四、四十六蚊一、十三万亏损……
这些数字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转,赶都赶不走。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袅袅升起,在茶餐厅的灯光里散开。
旁边一桌,几个证券行的经纪正在聊天。
今天上午不对劲啊。一个经纪说,九龙仓涨不动了。
我也觉得。另一个接话,开盘冲了一下就泄了,典型的多头乏力。
你们说,收购是不是真的黄了?
不好说。但我有个客户,上午已经清仓了。赚了四十多万,说落袋为安。
聪明。我要是赚了那么多,我也跑。
可还有好多散户在追高啊。刚才我接了三个电话,都是要加仓的。拦都拦不住。
拦什么?让他们买。第一个经纪嗤笑一声,他们不买,我们怎么出货?
几人相视一笑,都没再说话。
王文林坐在旁边,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掐灭烟头,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机构在出货,散户在接盘。
这就是顶部的特征。
阿圣说得对,收购打不起来,股价很快就要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