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为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
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阿圣说得有道理。“
他的声音低沉，但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打价格战没出路，越打越亏。分档次，做特色，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王文国，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督促。
“阿国，你就按阿圣说的试试。先试三天，看看效果。不行再想办法，反正亏也亏不到哪里去。“
王文国想了想，一咬牙。
“行！我明天就试试！“
陈翠翠也来了精神，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菜单。
“那我今晚就想好三档的菜式！“
她放下筷子，双手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的摊子上排起长队。
“低档的……梅菜肉饼加炒通菜，通菜现在当季，便宜，三毛钱一大把。“
“中档的……叉烧炒蛋、豉汁排骨、清炒菜心，跟现在一样，再加量！“
“高档的……蜜汁叉烧、鼓油皇鸡翅、蚝油生菜，再加个卤蛋！例汤就用冬瓜薏米猪骨汤，清热祛湿，工人最爱喝！“
她越说越起劲，脸都红了。
王文国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粗糙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早点起来去街市买菜。“
一家人都笑了。
王文燕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
“哥，那我明天放学也去帮忙吧！反正功课不多，可以帮你收钱找钱。“
“行了行了，你好好读书就行。“王文国摆摆手，但脸上带着笑，“你那数学成绩，收钱别找错了。“
“我数学才不差！“王文燕不服气，“上次考试我考了八十分！“
“八十分还不差？“王文林打趣她，“阿圣次次考前三，也没见他像你这么嘚瑟。“
“三哥是三哥，我是我！“
一家人说说笑笑，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活泛了。
就在这时，王为民忽然看向王文林，脸色沉了下来。
那笑容还没从脸上完全褪去，就被一层乌云罩住了。
“阿林，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王文林心里咯噔一下。
筷子差点没拿稳，一块叉烧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在桌子上。
“阿爸，什么事？“他强作镇定，把叉烧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你们车间主管今天下午来电话了。“
王为民盯着他，目光锐利，像两把刀。
“说你最近老是请假，这个月已经请了四天。怎么回事？“
堂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文彩珠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王文燕嘴里的鸡肉也忘了嚼。
所有人都看向王文林。
王文林喉咙发干，下意识地看了王文圣一眼。
王文圣面无表情，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我……我就是有点事要办。“王文林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什么事比上班还重要？“
王为民声音提高了些，手掌在桌上一拍。
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汤碗里的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做生意是副业，工厂的班才是正路！你别本末倒置！“
“我知道，阿爸。“王文林低着头，“我会注意的。“
“注意？“王为民哼了一声，重新点燃烟斗，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呛得王文燕咳嗽了两声。
“我看你是心野了。“王为民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闷闷的，“卖磁带赚了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那些都是虚的！工厂的工有保障，有福利，稳稳当当。做生意，今天赚明天赔，靠得住吗？“
他顿了顿，又说。
“你看隔壁老陈的儿子，在工厂干了五年，现在升到组长了，一个月一千五，年底还有双粮。人家那才叫正路！“
王文林没敢顶嘴，只是闷声应着。
“是，阿爸说得对。“
但心里却在想，等股市那笔钱到手，他就辞职。
八十三万啊。
就算分三成给自己，也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够他折腾好几年了。
谁还去工厂受那份气？
天天对着那台冲床，耳朵里全是噪音，手上全是机油味，一个月才拿八百多蚊。
凭什么？
文彩珠见气氛又紧张了，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阿林知道错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她把汤碗推到王文圣面前，又给王为民夹了一块鸡肉。
“阿圣，再添碗汤？你读书辛苦，多喝点补补。“
“他爸，你也吃，今天的鸡烧得不错，豉油是我特意从元朗街市那家老字号买的。“
王为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但眉头依然皱着，烟斗里的烟一明一暗。
一家人重新拿起筷子。
但气氛明显不如刚才了，大家都闷头吃饭，没人说话。
只有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吹得灯泡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王文圣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在盘算。
盒饭生意只是大哥的立足之本。
一个月六千多，够大哥大嫂一家过上安稳日子了。
再加上分档次经营，说不定能做到月入八千甚至一万。
二哥那边，看来是心野了，要辞职了。
也好。
等九龙仓的股票套现，有了足够的本钱，才是兄弟俩大展拳脚的时候。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
他抬头，看见大哥大嫂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正在低声商量着明天要买的食材。
“明天买两条梅头肉，要肥一点的，烤叉烧才香。“
“肋排也要买，早市的肋排新鲜。“
“通菜多买点，反正便宜。“
“卤蛋一次煮三十个，不够再加。“
王文燕叽叽喳喳地插着嘴，说要给摊子画一个新的招牌，画上三碗饭，分别标上三蚊、三蚊五、四蚊，让工人一看就明白。
文彩珠收拾着碗筷，嘴里念叨着明天要给王文圣炖点补脑的汤，说他读书辛苦，要用天麻炖鱼头。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
夜深了。
王文圣回到西屋，在书桌前坐下来。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铺成一片银白。
他摊开稿纸，提起钢笔，蘸了蘸墨水。
《天下不武》第三卷的最后一章，今晚必须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