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王文燕先憋不住了。
她扒了两口饭，小声说：
“大哥，要不咱们也降价？降到三蚊二，跟他们一样？“
王文国摇头。
他放下筷子，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节上还有常年切菜留下的刀疤。
“降不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食材都是选好的，成本本来就比他们高。降到三蚊二，一盒就赚几毫子，还不够功夫钱。“
他看了一眼妻子陈翠翠。
陈翠翠正低着头扒饭，眼圈有点红。
“我跟你嫂子总不能白忙活。“
“那怎么办？“王文林问。
他筷子夹着一块叉烧停在半空，油汁顺着筷子往下滴。
“总不能看着生意被抢走吧？大哥这盒饭生意做得好好的，一个月能赚六千多呢！顶我在工厂干大半年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王文圣。
这段时间，家里有什么事，最后好像都是他出主意。
现在大哥遇到难处，大家自然而然地看向他。
，
他把碗轻轻放下，碗底磕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看向王文国。
“大哥，那几家新摊子，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王文国放下筷子，认真回忆。
“一家工厂区路口，一对中年夫妻开的，炉头就两个，炒个菜都要等半天。菜式也就那几样，梅菜肉饼、叉烧炒蛋、豉汁排骨，跟咱们差不多。“
“另二家在工厂后门那边，是后生仔在做，卫生不行，砧板上生熟不分，看着就不干净。“
“分量呢？“王文圣问。
“比咱们少一点，但也少不太多。“王文国比划了一下，“主要是便宜，三蚊二，工人一听就心动了。“
“工人呢？“王文圣又问，“买他们饭的，都是哪些人？“
王文国想了想。
“大多是年轻工人，手脚快，一下工就冲出去买便宜的。老师傅和管工，还是爱买咱们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有个模具车间的陈师傅跟我说，吃来吃去还是咱们家的饭实在，肉给得多，米饭也松软，不硌牙。他说那些便宜饭量少，吃了下午三点就饿，干活都没力气。“
王文圣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正好解腻。
“大哥，大嫂，你们别急。“他放下茶杯，“生意被人抢，是正常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何况是盒饭这种门槛低的生意。“
“但咱们不能跟着他们打价格战。“
“为什么？“陈翠翠急切地问。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她是个勤快的女人，嫁进王家这几年，里里外外一把手，最见不得自家的生意被人压下去。
“打价格战，打到最后就是两败俱伤。“王文圣说，“他们三蚊二，咱们三蚊二，他们再三蚊，咱们也跟着三蚊？到最后谁都不赚钱，白忙活。“
“那怎么办？“
“三条路。“
王文圣伸出三根手指，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
“第一，差异化经营。“
“差异化？“王文国没听懂，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分档次。“王文圣解释，“现在咱们就一种盒饭，三蚊五一盒，两荤一素。工人只有一种选择，想吃好点的没得选，想省钱也没得选。“
“咱们可以分三档。“
他掰着手指头数。
“低档，一荤两素，卖三蚊。针对那些最在意价格、只图温饱的工人。“
“菜可以简单点，比如梅菜肉饼加炒通菜，肉饼做小点，青菜多给点。成本控制在两蚊以内，一盒还能赚一块钱。“
“中档，两荤一素，卖三蚊五。就是咱们现在的标准，加量不加价，针对大多数工人。这部分是主力，要走量。“
“高档，两荤一素加例汤，卖四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大哥大嫂。
“菜要精致点。比如叉烧用好的梅头肉，肥瘦相间，蜜汁烤到焦香，咬一口能流油。排骨选肋排，豉汁蒸得入味，骨头都能嗦出味来。再加个卤蛋或者一根香肠。“
“针对工厂的管理层、技师那些收入高、讲究吃好点的人。他们不在乎多花五毫子，在乎的是吃得体面。“
王文国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跟着王文圣的节奏敲着，一下，又一下。
“这个……这个好！“他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呢！那些管工师傅，每次来都问有没有好点的菜，我说就这些，他们只好买普通的。要是有高档的，他们肯定愿意买！“
“第二，“王文圣继续说，“捆绑式销售。“
“什么意思？“陈翠翠追问，眼睛也亮了。
“比如，工人连买五天中档饭，第六天送一盒低档饭。“王文圣说，“或者，买高档饭，送一杯豆浆或者绿豆沙。“
“让他们觉得划算，养成在咱们这儿买的习惯。工人天天上班，天天要吃饭，只要习惯了咱们的口味和价格，就不会轻易换地方。“
陈翠翠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好！工人最会算账，有送东西肯定乐意！“
她越说越起劲。
“我娘家那边卖猪肉的，也是买十斤送半斤，街坊都排队去买。还有街口那个凉茶铺，买五杯送一杯，阿公阿婆天天去报到！“
“第三，“王文圣说，“余量打折。“
“每天卖到下午一点半，工厂午休快结束了，如果还有剩饭没卖掉，就以成本价处理，比如两蚊一盒。“
“卖给那些想占便宜、或者来得晚的工人。这样既能清掉剩饭，不浪费粮食，又能维持摊子的人气。“
“工人知道咱们这儿有时候能捡到便宜，就更愿意来看了。哪怕不买，路过也会瞄一眼，看看今天有没有剩饭。这人气一旺，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三条建议说完，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吊扇的风吹得桌上的菜碟微微冒着热气。
豉油鸡的油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王文国挠挠头，有些犹豫。
“分三档……会不会太麻烦？又要多做几种菜，又要记价钱。我怕忙不过来。“
“不麻烦！“陈翠翠抢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劲。
“低档的菜简单，梅菜肉饼好做，我一次能蒸一大盘，切开来一份份装就行。通菜现在当季，五毛钱一大把，炒一大锅够卖半天。“
“高档的菜精一点，但量少，费不了多少功夫。蜜汁叉烧可以前一天晚上腌好，早上起来烤，一次烤两条，够卖一天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兴奋。
“卤蛋更简单，一次煮二十个，卤在锅里，有人要就捞一个。例汤就是咱们平时煲的猪骨汤，多煲点就行，成本增加不了多少。“
“捆绑销售也好办。“王文林插嘴。
他脑子活泛，已经想到了具体办法。
“我帮大哥弄个小本子，记下常客的名字，买一次盖个章，满五次送一次。就跟学校门口那个面包铺一样，集满十个印花送一个菠萝包，细路仔都争着去买。“
“对！“王文燕也跟着起哄，“我可以帮大哥画印花！画个小饭碗，盖一次一个，集满五个就送！“
文彩珠也点头。
“余量打折这个主意好。剩饭留着也是自己吃，便宜点卖了，还能回点本，工人也高兴。“
一家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刚才还愁云惨淡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