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下午。
陈炳坤果然来了。
同行的，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者——广州轻工进出口公司副总经理李国华。
三人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落座。服务员端上三杯热茶，退了出去。
李国华开门见山：“王先生，陈炳坤向我汇报了你的提议。我们公司党组讨论了一晚上，认为这个合作方向……是符合这届广交会精神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文林：
“但有几个问题，需要你明确答复。“
王文林点头：“李总请讲。“
“第一，资金怎么出？是一次性投入，还是分期？“
“前期我们可以先投入三十万港币，用于广州风扇厂的技术改造和生产线升级。后续根据订单规模，再追加投资。“
“第二，技术图纸和北美标准，你们真的能提供？“
“能。我们在香江的工程师团队，已经按照美国UL标准设计了三款吊扇。图纸可以提供给广州风扇厂使用。“
“第三，订单怎么保证？“
王文林微微一笑：“我们爱美高公司在北美已经有初步的客户意向。如果合作顺利，第一批至少能下五万台吊扇的订单。这个数字，对广州风扇厂来说，应该不算小。“
李国华和陈炳坤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万台。这个数字，足够让广州风扇厂加班加点干一年半。
“好。“李国华终于拍板，“我们原则上同意合作。具体细节，需要双方进一步磋商。王先生，如果你方便，明天我们去广州风扇厂实地看看？“
“求之不得。“
李国华站起身，伸出手：“王先生，欢迎来到广州。希望我们的合作，能为国家的外贸事业，探出一条新路。“
王文林握住他的手：“李总，合作愉快。“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上午，广州风扇厂。
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停在厂门口，王文林从车上下来，抬头望去。
厂门上方，水泥砌成的招牌上写着“广州风扇厂”五个大字，油漆已经有些斑驳。
门卫室里，一个穿着褪色绿军装的老人正在看报纸，见有车来，慢悠悠地站起身。
李国华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朝门卫挥了挥手：“老张，我带香江来的客商参观一下。”
门卫点点头，拉开了铁栅栏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王文林跟着李国华和陈炳坤走进厂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厂区不大，约莫两个篮球场的面积。几排低矮的砖瓦厂房排列两侧，屋顶铺着石棉瓦，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用铁皮打着补丁。
地面是水泥的，但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但听起来有些沉闷，像是老牛喘气。
王文林走进第一个车间。
车间里光线昏暗，日光灯管只有一半是亮的。
几十台老式冲床一字排开，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白线手套，正在忙碌地操作机器。
他走近一台冲床，仔细观察。
这是一台上海产的J23-25型冲床，看铭牌上的出厂日期——1965年。也就是说，这台机器已经用了十三年。
王文林伸手摸了摸冲床的导轨，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机油。
“王先生，”陈炳坤在一旁解释道，“我们厂的设备大多是六十年代初购置的，有些还是大跃进时期留下的。精度嘛……勉强能用，但要大批量生产，确实有些吃力。”
王文林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冲压车间、焊接车间、喷漆车间，最后来到组装车间。
组装车间里，工人们正坐在长条桌前，手工安装吊扇的扇叶和电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堆零件，动作熟练，但速度并不快。
王文林估算了一下——一条流水线上，大约有二十个工人，每小时能组装三十台左右的吊扇。
一天八小时，也就两百多台。
一个月下来，满打满算，六千台。
一年……
他心里的数字，和李国华报出来的一模一样。
“王先生，”李国华站在车间门口，语气有些沉重，“实不相瞒，我们厂目前的产能，满负荷运转，一年最多三万台。”
三万台。
王文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爱美高在香江荃湾的工厂，产能已经达到年产六十万台，还在扩产，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但如果加上广州风扇厂的产能，两者相加，也不过六十三万台。
而他之前和刘銮雄讨论的目标，是三年内拿下北美吊扇市场百分之三十的份额。
那意味着——每年至少需要三百万台的产能。
三万台完全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