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许工业令到手的那天晚上,艾德里克只睡了一个时辰。
不是兴奋得睡不着——他向来冷静,令文上那唯魔晶使用,另议六个字,已经让他把三分得意都压了下去。真正让他躺不着的,是白天在厂房里清点时的那个数字:三百多个工匠挤在一间磨坊改的厂房里,三台锻锤、一台锅炉、一堆刚出炉的铁板,连转身都困难。
扩产。他心里反复转着这两个字。令文给了他名分,也给了他一道紧箍咒——王都那边能让他魔晶,就说明有人盯着。趁着眼下这道口子还松,他得把家底攒厚,否则等人家真来较真,他就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
所以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叫上奥列格和巴德利,站在厂房门口,指着眼前这间破屋子,把话挑明了。
地方太小,人手不够。他掰着手指头算,农具订单排到了下个月,钢料却连一半都供不上。你们说,第一步该干什么?
奥列格闷声道:老爷,这事儿您心里早就有数了,就别考我们了。
有数归有数,得你们先信。艾德里克也不卖关子,先看地。铁匠铺到矿洞之间那段河边的荒地,我昨天去踩过了,地势平、离水源近,又挨着两个厂子,正好能立个二号厂房。地契我去谈,你们去物色人手。这几天,双线并进。
他说得轻巧,可巴德利却听出了别的意思,老脸上泛出愁色:老爷,地皮好买,人手难招。如今灰石城的壮劳力,但凡能动的,早被您招进厂里了。剩下的要么是病弱的,要么是怕行会秋后算账不敢来的。就这还扩产?
招工这事,我有法子。艾德里克说,先买地。走。
地,比他想的顺利。那河边荒地的主人是灰石城一个破落户,欠了一屁股税,见艾德里克肯出钱盘这块鸟不拉屎的烂地,几乎没怎么讨价就应了,还顺手把荒地上那两间塌了半边的旧棚子也算送了他。地契到手那日,艾德里克蹲在河边,望着那大片青灰的乱石滩,心里盘算着厂房该往哪个方向排——锅炉靠河,取水方便;锻锤靠里,好通风散烟。
可就在他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巴德利慌慌张张地跑了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账单。
老爷,出事了!老管家气都没喘匀,城西煤场,涨价了!
艾德里克皱眉:涨多少?
这三天,一天一个价。巴德利把账单递过来,昨天还是六十铜子一石,今天直接报到一百一十铜子,还只肯给咱们一半的量,说货紧,爱要不要!
艾德里克接过账单,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收紧。六十到一百一,三天,几乎翻了一倍。他抬头望向城西方向,煤场那边黑烟滚滚,一派繁忙——煤一点不缺,缺的,是卖给他的那份。
行会打过招呼了。他低声道,声音里没有火气,倒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特许令给了咱名分,他们不能在明面上拆台,就掐你的肚子。煤一断,炉膛一凉,再大的令文也是张废纸。
那、那怎么办?巴德利急道,总不能真去买行会的行市价吧?那咱炼一炉钢,全填进煤钱里了!
艾德里克没答。他蹲在河边,抓了一把地上的碎土,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起伏的丘陵。灰石城周边,烧的都是林子里的木炭和城西的烟煤,价格行会说了算。可这世上的煤,从来不止一个地方有。
老奥列格,他忽然问,咱们领地东边那片坡地,你年轻时去过没有?
奥列格一愣:去过。那片坡荒得很,净是石头和枯草,连树都不长。老爷问它做什么?
不长树,是好事。艾德里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长树,说明土薄,土薄,底下往往就有煤。走,带上镐头,今天去刨刨看。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可心里清楚得很——这片地能不能刨出煤,全是没影的事。但他不能慌。行会卡的是灰石城这片煤,他就得把这个字,从行会手里抠出来,攥到自己手心里。
一行四人,赶着一辆破车,沿着领地东边那片荒坡走。坡地确实荒,枯草齐膝,土色发灰,一镐头下去,全是硬梆梆的碎石。奥列格带着两个学徒,从日出刨到日头偏西,刨了七八个坑,翻出来的全是黄褐色的砂岩和干土,连一点煤的影子都没有。
老爷,奥列格拄着镐,喘着粗气,这地方怕是没煤吧?咱不能在这儿白耗功夫,城西那煤再贵,也得买啊。
艾德里克没搭话。他蹲在一个刨得最深的坑边,捻起一撮翻出来的黑灰色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凑到嘴边用舌头轻轻一舔,眉头一动。
老奥列格,他忽然道,你把这坑,再往深处刨三尺。
奥列格狐疑,可还是抡起镐,一镐一镐往下凿。凿到一半,镐尖忽然一声,像是磕着了什么硬东西。奥列格心头一凛,又凿了两下,刨开土石,底下竟露出一片黑黢黢的、泛着油光的岩层。
他愣住了,蹲下去用手一摸,那岩层冰凉、坚硬,边缘处一层层地剥落,露出乌黑发亮的断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这是煤?奥列格的声音都变了。
是煤。艾德里克捻着那撮黑粉,绷了半天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土层太薄,石头挡着,煤线露不出来。得往下挖透了才知道藏了多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别高兴,这煤是好是坏,还得烧一炉才知道。
这话一点不虚。当天的煤是挖出来了,可真放到炉膛里一试,问题立刻冒了出来——这煤烧起来倒是旺,可浓烟滚滚,火头忽高忽低,还结了一层厚厚的炉渣,堵得炉箅子直冒黑烟。
不行!奥列格呛得直咳嗽,抹着黑脸把火捅灭,这煤又呛又起渣,火还不稳,这么烧下去,锅炉非堵死不可!
艾德里克盯着那层焦黑的炉渣,心里也明白——这是烟煤里的硫和杂质太重,得先处理,不能直接喂锅炉。他没灰心,反而来了精神。前世他研究工业史,知道早期锅炉怎么对付劣质煤——要么洗煤去杂质,要么先烧成焦炭。
老奥列格,他指着那堆煤,这东西,咱们不能直接用,得先拿它烧炭。就在河边垒个窑,把煤闷起来烧成焦炭——烧透了,杂质和烟都走了,剩下的炭又硬又纯,火稳,还不堵炉膛。就是费工夫,可咱有的是炭窑的人手,缺的就是煤。煤一旦捏在自己手里,谁也别想再掐咱的脖子。
奥列格听得眼睛一亮:老爷是说……咱自己烧炭?
自己烧。艾德里克说,煤场涨价,咱就自己找煤;找着煤,咱就自己烧炭。行会卡的是市面上的煤,卡不住咱自己脚底下的矿。这条路,走不通就绕,绕不出去再说硬的。
这话说完,他又想起另一桩更棘手的事——煤有了着落,可人手还是缺。河边的炭窑要人烧,新厂房要人立,光靠那三百个老工匠,分身乏术。招工难,难在灰石城没闲人了,又没人敢得罪行会来投他。
招工的事,艾德里克在河边站定,望着远处官道上慢慢挪过来的一队人影,我早有打算。
那是一队流民。灰石城东边连着几个收成欠年的乡镇,每逢秋末,总有吃不饱饭的人拖家带口地往城里讨生路。往日里,这些人是城里人避之不及的麻烦——没粮、没地、没手艺,还容易闹事。
可艾德里克看着那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目光却定住了。他前世搞过工业,最清楚一件事——工业最缺的从来不是聪明人,是能吃苦、肯卖命、又无处可去的人。流民,恰恰是这世上最好招的一批工人。他们饿着肚子,你给一碗饭,他们就能给你搭一座厂。
巴德利,他开口,你去把那队人拦住,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进厂干活。
巴德利愣住了:老爷,招流民?那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能干得了什么?
正因为饿着,才肯干。艾德里克说,给他们管饭、管住、发饷,先把人留下来。干得了重活的去搬铁、拉车,干不了的下河滩淘洗矿石、烧炭。人只要吃饱了,就有的是力气。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行会想卡咱,靠的是灰石城没人敢来。可这些流民,无牵无挂,本来就没东西可失,行会那点威胁,对他们屁用没有。
他这话,说得既冷酷又实在。巴德利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这几个月他看着自家老爷一步步把濒死的领地救活,早学会了——这个年轻领主每句话,都能落到实处。
那队流民,果然拦下了。领头的汉子姓鲁,是个四十来岁的鳏夫,带着七八个半大孩子和几个亲戚,腿脚粗壮,一看就是种过地的把式。他起初还戒备,见艾德里克真肯给饭吃、给屋住、给钱花,眼睛一下红了,噗通跪下去:大人!只要您肯收留,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命我不要。艾德里克扶起他,淡淡道,我要的是你肯干活。吃饱了,去河边炭窑报到,往后学烧炭、学拉坯,日子,是干出来的。
鲁汉带着那群流民,当天就被领去了河滩。次日一早,河边那两间塌了的旧棚子被收拾出来住人,炭窑在荒坡脚下垒了起来,第一批自己烧的焦炭,也在第三天被填进了锅炉炉膛。
艾德里克蹲在厂房门口,看着那台锅炉的泄压管口稳稳地冒出一股白汽,火头匀、烟也清,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他伸手在炉膛前烤了烤,煤烟混着晨雾,把灰石城的屋顶罩得灰蒙蒙的,可这一回,那烟里闻不到行会掐脖子的味道了。
新厂房的地,买下了。他站起身,回头望着河边那片刚被平整过的荒地,炭窑,立起来了。人手——他看了看河滩上那群正忙忙碌碌搬煤烧炭的流民,也有了。三样凑齐,扩产这才算开了个头。
奥列格在一旁,看着他家老爷在煤烟里眯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年轻领主,从不肯在别人设的局里硬碰硬。你掐他的煤,他就自己挖煤;你卡他的人,他就招流民。行会的刀砍过来,他从不迎上去,只轻巧地往旁边让一步,让那刀砍在空处,然后自己绕到对手背后,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城西官道上传了过来。艾德里克抬眼望去,一辆熟悉的绸布马车正碾着泥路晃晃悠悠地驶近,车帘掀开,露出甘纳西那张圆滚滚、油光满面的脸。
斯特林大人!甘纳西还没下车,远远就堆起一脸笑,恭喜恭喜,听说您这特许令到手了,还圈了块河边宝地!
艾德里克迎上去,却没接他那客套话,只道:甘纳西老爷,你这一大早的,不会是专程来道喜的吧?
甘纳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高。他跳下车,凑近艾德里克,压低了声音,那双油滑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精明到骨子里的光:
大人,实不相瞒,我今早刚收到圣克劳德那边的信。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王都的贵族老爷们,正满世界打听一种叫斯特林钢的玩意儿——有人放出话来,说要给您下大单。
艾德里克握着锅炉拉杆的手,一顿。
大单。圣克劳德的贵族。这消息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把一根钓竿,伸到了他面前。他望着甘纳西那副笑吟吟的脸,又想起特许令末尾那二字,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张大单的背后,怕不是笔划算的买卖,而是另一盘棋的落子。
远处,炭窑里的新焦炭烧得通红,火光照亮了河滩上那群流民忙碌的身影。煤烟与晨雾混在一起,在灰石城的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