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招领命而去,手里拿着竹简和笔墨,在随从的护卫下直奔关押丘力居的临时牢房——城中一处被征用的民宅,门口有重兵把守。

    丘力居被五花大绑按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老狼。牵招在丘力居对面坐下地,将竹简摊在膝上,提笔蘸墨,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丘力居面色铁青。牵招又问了几遍,丘力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苦涩与愤恨。牵招神色不变,待丘力居笑够了才继续往下问。

    丘力居挣扎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铁器。牵招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追问几句,面色始终平静如常。

    牵招收好竹简出了牢房门,快步朝赵宸的中军大帐走去。赵宸看完后眉头紧锁,蹋顿从白狼水逃走后一路往东北方向遁去,如今已进入医无闾山,山中道路崎岖岔路极多,若不能尽快找到他的准确位置,一旦翻过山逃入鲜卑人的地盘,再想追就难了。

    赵云正在追击。赵宸看着牵招呈上来的那份供状,在蜡烛上点燃,火焰舔舐着竹简上的墨迹,一点点将它吞噬殆尽。牵招愣了一下禀报说末将好不容易撬开他的嘴一招,主公怎么烧了。

    赵宸头也不抬,他说蹋顿向北逃窜,没有说具体往哪条路走,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子龙正在追击,反而会误导子龙的判断,烧了它,让子龙凭自己的本事去追,这才是对他的信任。

    牵招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的光芒。

    赵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望着东北方的天空,心中默默盘算。

    赵云的三千轻骑在医无闾山南麓终于咬住了蹋顿的行踪,蹋顿带着数千残兵从白狼水一路奔逃,本想去柳城与丘力居会合。到了城外才知道柳城已被汉军攻克,丘力居成了阶下囚。蹋顿无奈之下只得改变方向,往东北方向的医无闾山逃窜。

    那座山南北长绵延数百里,山峰高耸入云山中林木茂密,在山里躲猫猫骑兵是追不上的。入冬后天降大雪再想找他更是异想天开。不巧的是这个时节天还没冷到那个程度,蹋顿的数千残兵人吃马嚼目标太大,翻山越岭哪能瞒得过赵云的斥候?

    蹋顿在医无闾山一处山谷里停下休整,让士兵们好好喘口气。从白狼水一路逃过来,昼夜兼程马都跑废了好几百匹,人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小路进出。

    蹋顿派人在山口设了哨卡,又派斥候爬上两侧山头了望,自以为万无一失。半夜时分,蹋顿在山谷中升起篝火,拆了马蹄铁嚼着生硬的干粮。部下们一言不发气氛凝重。丘力居完了,辽西完了,他们还有什么?

    他还不知道丘力居被俘后已经招供了,他更不知道赵云的骑兵已经摸到了距离山谷不足十里处。赵云没有从山口硬攻,三面环山的地形进出只有一条路,山势陡峭非寻常人能攀爬。

    照夜玉狮子不能翻山,人倒是能翻。他让骑兵在山口附近埋伏好,自己带着一队精锐摸上北面的山脊,从山顶俯瞰谷中。他看下去那一刻就知道蹋顿完了。营火点点一目了然,扎帐篷的地方、拴马的地方、放哨的地方尽收眼底。

    赵云带着那队精锐从北面山脊摸下去,先解决了山顶的了望哨——两个乌桓斥候正靠在石头上打盹,被一枪一个捅了个透心凉。

    赵云站在山脊上朝谷中望去,蹋顿的中军大帐在谷中最开阔处,帐篷比别的高出一大截,帐前还竖着一面大旗。

    他回头对身后的将士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在这里等着,自己提着银枪借着夜色掩护摸向谷口。哨卡的乌桓士卒正靠在木栅栏上打瞌睡,几个黑影从草丛里窜出来一刀一个,哨卡被拔了。

    赵云翻身上马,照夜玉狮子在这片崎岖山谷里也能飞驰如履平地。他一马当先冲进山谷如同天神下凡,银枪所过之处乌桓士卒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倒伏在地。

    “蹋顿何在!”赵云暴喝一声,声震山谷。

    蹋顿从帐中冲出来时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白袍将领——不,是白袍已被鲜血染红。赵云杀的乌桓人多得数不清,身上那件银甲溅满了血,在火光映照下像是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战袍。

    蹋顿面色惨白,他万万没有想到汉军会翻过山脊从天而降。

    “撤!快撤!”

    蹋顿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谷口冲去。

    赵云那里肯放他走。银枪如白龙出海,将挡路的乌桓士卒一枪一个挑翻在地,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从人群中撞出一条血路。

    蹋顿回头看到那道白影越追越近,他知道今天恐怕走不了了,数万大军,一战而没,柳城失守,丘力居被擒。他聚拢数千残兵本想进山避避风头,没曾想赵云的追兵来得如此之快。

    这个白袍将领简直不是人,他的名字在乌桓人中早已是噩梦般的存在,数万兄弟连人家的面都没照见就被打得溃不成军,如今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蹋顿咬咬牙拨马往山上逃,山路崎岖,照夜玉狮子再神骏也翻不过去,他拼命抽打战马,恨不得插翅飞走。

    赵云冷笑一声,将银枪挂在马鞍上取下角弓张弓搭箭,照夜玉狮子在山路上奔驰,箭指蹋顿后心竟纹丝不动,一箭射出,正中蹋顿肩胛骨。

    蹋顿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大石上才停住,亲兵们想救,赵云的第二箭已到,再中一人咽喉。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

    蹋顿的亲兵六神无主四散奔逃。

    赵云策马来到蹋顿面前,蹋顿靠在大石上肩胛处中箭鲜血将半边身体都染红了,看到赵云走过来挣扎着想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你就是赵云?”蹋顿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赵云没有说话,蹋顿惨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世人皆言赵云万人敌,今日方知见面更胜闻名。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未受伤的那只手,将脖子侧过去引颈就戮。

    赵云一剑斩下蹋顿首级,将首级挂在马鞍上押着俘虏出山,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袍将军回到大营,全军将士跪了一地响起震天的呼喊,丘力居当日也被赵焕押回大营。

    数日后,柳城。

    丘力居、蹋顿的首级被挂在城门上示众,乌桓降卒看到那两枚血淋淋的首级个个面如死灰,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了。平日大营里议事摆酒、进进出出的阵仗比汉人的刺史还要排场,如今双双身死族灭,乌桓本部亲信降的降、亡的亡、逃的逃。

    沮授将降卒编成屯田队伍发往各地,胆敢闹事者一律处斩。又清查丘力居的库藏,金银珠玉堆积如山,粮草辎重数以万计。

    赵宸站在柳城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苍茫天地,心潮久久难平,丘力居伏诛,蹋顿授首,辽西乌桓精锐覆灭,缴获牛羊马匹逾万。

    这一战在军事上彻底粉碎了辽西乌桓的军事力量,缴获的耕牛更可以在来年开垦数万亩荒地,而这些满山遍野的牛马羊,正好补给大军扩充骑兵所需。

    这些战利品屯田、放牧两不误,赵宸的根基再厚一层,幽州在手,只要安心发展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