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上午九点，深水湾别墅的书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半城刚放下手中的《信报》，目光停留在财经版头条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九龙仓周五大涨，收报四十一蚊八毫，市场传闻华资大户持股已超两成。”
电话铃响了。
是私人专线。
他拿起听筒，声音平稳如常：“喂，我是李半城。”
“李生，早晨。周末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声音，“我是证监处监理专员罗志强。”
“罗专员，早晨。有何指教？”李半城语气温和。
“是这样，李生。”罗志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证监处这边……注意到九龙仓股票近期的交易，有些……异常活跃。我们例行检查时，发现部分交易账户的资料，存在一些……违规买入股票的地方。其中有些账户，似乎与贵公司，或者与您本人有关联的公司，存在间接联系。”
他放慢语速，加重了“似乎”二字：
“为了市场的稳定，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后续的调查程序，处里的意思是，希望相关方面能先进行自查。如果可能的话……下周，是不是可以暂停相关的交易活动？等事情厘清了再说。”
李半城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压力，从最直接的监管层面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略带困惑和诚恳配合的语气回应：
“九龙仓的交易异常？这个我倒是没有特别关注。长实的投资部门一向独立运作，我本人也很少过问具体某只股票的买卖。至于罗专员提到的账户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无奈：
“香江市场自由，资金往来复杂，或许存在一些我们未曾留意的间接关联。既然证监处有疑虑，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调查，自查是应该的。我会让公司的法律和财务部门立刻跟进，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
他既未承认任何关联，也未承诺“暂停交易”，只把“自查”和“可能存在误会”作为回应。
“有李生这个态度，我就放心多了。”
罗志强的语气明显放松了些，“那……就不多打扰李生了。”
“罗专员客气，再见。”
电话刚挂断，不到十分钟，铃声再次急促响起。
这次是布政司下属地政处处长陈国华，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但内容却不轻松。
“李生，是我，国华啊。周末没出去打球？”
“陈处长，早晨。正准备约朋友去深水湾，怎么，有事？”李半城的声音依然从容。
“唉，有点小麻烦要跟李生通个气。”
陈国华叹了口气，“我们这边接到几封市民投诉信，还有环保团体的关注，都指向贵公司在天水围那个大型屋邨项目。土地收购程序上的小瑕疵。舆论有点压力，上头也很重视。按程序，我们可能得发个函，项目停止，接受联合检查，以平息舆论。”
天水围的项目，是长实未来几年的重点，前期投入巨大。一旦项目停止，会打乱整个计划。
李半城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更加恳切和配合：
“陈处长，多谢您提前告知。我们长实一向重视社区关系和环境保护，绝对合法合规。既然市民有疑虑，政府要检查，我们一定开门迎接，全力配合！给市民一个交代，也还我们一个清白。”
他话锋一转，声音带上笑意：“对了，我记得陈处长您高尔夫打得极好，我一直想讨教几招。下周末深水湾球会，不知陈处长是否有空？天气这么好，一起放松一下，我也好多向您请教请教市政规划的新思路。”
“哈哈，李生太客气了。”
陈国华的笑声传来，态度软化不少，
“配合就好，配合就好。具体检查安排，我让下面人跟贵公司项目部细致沟通。打球的事……好说，好说，我看看日程再回复李生。”
“那我等您消息，陈处长。”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电话又响了数次。
房屋署来电，“关切”地询问海富中心在建楼盘预售许可证的补充材料是否齐备；
环境署“提醒”环球大厦工地的噪音投诉近日有所增加；
甚至连平时少有交集的消防处也打来电话，“例行了解”长实旗下华人行大厦的消防系统竣工验收进度……
每一个电话，都措辞严谨，程序正当，但背后的意味，李半城心知肚明。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英资的力量，通过港府各个关节，清晰地传递着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