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白板上写下“九龙巴士”四个字。
“我们目前持有九龙巴士多少股份？”
钱伟伦翻开记录本。
“总持股量百分之十，耗费资金四千一百万港币。通过波段操盘，平均成本降到四蚊一毫。”
“股价现在多少？”
“四蚊八毫。”孙耀华说，“十月这波反弹，九龙巴士涨得慢，恒指涨一成，它只涨了七个点。”
“正常。”王文圣放下笔，“九龙巴士基本面弱，利润管制，增长空间有限。资金自然优先追逐地产股。”
他看向罗文翰。
“罗经理，明天，十一月一日。”
“我要你推出一份新的研报，针对交通运输行业。”
“重点分析九龙巴士的经营困境。”
罗文翰快速记录。
“明白。具体从哪些方面切入？”
“三个方面。”王文圣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利润管制政策。港府规定的百分之十六回报率上限，严重制约公司发展。”
“第二，车队老化问题。平均车龄超过八年，维修成本高，安全隐患大。”
“第三，竞争压力。中华巴士、新巴都在扩张线路，九龙巴士市场份额受到挤压。”
罗文翰点头。
“这些数据我们都有，我今晚就加班写出来。”
“好。”王文圣转向钱伟伦和孙耀华。
“明天研报一出，《每日头条》也会同步刊登负面报道。”
“你们要做的，是在消息发酵后的第一时间，抛售九龙巴士的股票。”
孙耀华问：“抛多少？”
“先抛百分之二的持仓。”王文圣说，“两百万股，分三笔挂单。第一笔五十万股，直接把股价打到四蚊五毫。”
钱伟伦皱眉。
“这么狠？会不会引起监管注意？”
“不会。”王文圣摇头，“现在市场情绪脆弱，一点利空就能引发恐慌。我们只是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
“目标是把股价在一天内打下至少十个百分点。制造市场恐慌，让散户跟风抛售。”
孙耀华想了想，又问：“老板，打压之后呢？要不要把筹码买回来？”
“当然要。”王文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不是现在。”
他走回白板前，画了个时间轴。
“先全力打压股价。目标是把九龙巴士打到四蚊附近。”
“造成价量齐跌的趋势，让散户犹豫中不敢割肉卖出。”
“他们会想，已经跌这么多了，等反弹再卖吧。”
“等到下周……”王文圣在时间轴上画了个圈，“我们在四蚊以下，悄悄吸筹。”
钱伟伦眼睛一亮。
“打压吸筹，降低成本！”
“对。”王文圣点头，“我们现在的持股成本是四蚊一毫。如果能打到四蚊以下再吸筹，平均成本可以降到三蚊八毫左右。”
孙耀华算了算。
“百分之十的持股，成本降低三毫，就是三百万的利润空间。”
“不止。”王文圣说，“打压股价还能洗掉不坚定的散户，让筹码更集中。”
罗文翰推了推眼镜。
“老板，这么操作……会不会太明显了？”
“所以需要媒体配合。”王文圣看向他，“研报要写得专业，数据要扎实。让读者觉得我们是基于事实分析，而不是刻意唱空。”
“《每日头条》的报道也一样。客观陈述事实，但选择性地放大负面信息。”
罗文翰点头。
“我明白了。把握分寸。”
“去吧。”王文圣摆摆手，“今晚辛苦一下，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研报。”
三人离开办公室。
王文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中环街景。
夜色渐浓，霓虹灯开始闪烁。
楼下茶餐厅里，几个股民还在热烈讨论。
“我听说恒昌清仓了！是不是要跌了？”
“清仓就清仓，人家赚够了走人，正常。”
“可是恒昌之前很准啊……他们跑，我们是不是也该跑？”
“跑什么跑！现在行情这么好，地产股天天涨！要跑你跑，我加仓！”
王文圣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轻轻摇头。
贪婪和恐惧，永远是股市里最强大的两种力量。
而他，正在巧妙地操纵这两种力量。
第二天。
上午八点半，恒昌证券分析部。
罗文翰把刚打印出来的研报递给王文圣。
《交通运输行业深度分析：政策制约下的增长困局——以九龙巴士为例》。
标题很学术，内容却很尖锐。
王文圣快速浏览。
“利润管制政策导致股东回报率封顶，缺乏增长动力……”
“车队老化率全港最高，安全隐患凸显……”
“竞争对手积极扩张，市场份额面临侵蚀……”
“综合评价：中性偏空。”
他满意地点头。
“写得不错。数据详实，观点明确，但又留有余地。”
罗文翰推了推眼镜。
“我特意加了‘中性偏空’这个评级。既表达了看空的观点，又不会显得太极端。”
“很好。”王文圣把研报还给他，“立刻发给所有客户，还有合作的机构。”
“是。”
清晨八点半。
中环德辅道中，街头气氛已经不对了。
报童的吆喝声带着惊慌：“号外！伊朗局势恶化！美国再加息！油金狂升！股市大凶！“
路人纷纷驻足，抢购报纸。
“美国佬又加息，香江肯定要跟！利息升，楼价危！“
“伊朗乱成这样，中东要打仗！石油价格已经冲到十二美金一桶了！“
“十月底恒指还在六百八十八点，这两天下跌是板上钉钉的事！“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九点整，恒昌证券交易大厅。
大门还没开，外面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所有人脸色凝重，手里攥着报纸。
“开门了！开门了！“
闸门一拉，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
报价板的灯亮了。
恒生指数开盘：六百五十二点。
“跌了！一开市就跌了十六点！“
“从十月底六百八十八点算，两天没了三十多点！“
“快卖！快卖！“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柜台前瞬间排起长龙。
“九龙仓！三万股！市价！“
“长河实业！五万股！快！“
“新鸿基！全部卖！不计价！“
卖单像雪崩一样涌出。
股价直线跳水。
九龙仓：三十三蚊二毫→三十二蚊五……
长河实业：十一蚊五→十一蚊……
恒生指数：652→645→638……
大厅里一片混乱。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瘫坐在地上。
“完了……这个月完蛋了……“
“我上周才借钱买的九龙仓……这下死定了……“
“我的退休金啊……“
二楼，自营部办公室。
钱伟伦和孙耀华坐在交易台前，紧盯着报价板。
两人脸上却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兴奋。
“老板，恒指跌破六百四十点了。“
“委托单爆了，是平时的三倍。“
“全是卖盘。“
王文圣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乱象。
神色平静。
“按计划操作。“
“是！“
钱伟伦拿起电话。
“接交易大厅！九龙巴士，三蚊八毫，买进五十万股！分十笔挂单！“
“第一笔五万股，挂三蚊八毫！“
“第二笔十万股，挂三蚊七毫五！“
“第三笔八万股，挂三蚊七毫！“
指令清晰，声音稳定。
与此同时，孙耀华在操作另一条线。
“蓝海公司做空单，长河实业，十一蚊毫，卖出十万股。“
“新鸿基地产，九蚊八毫，卖出八万股。“
“九龙仓，三十一蚊，卖出十五万股。“
“和记黄埔，四蚊五毫，卖出十二万股。“
一笔笔买单，在恐慌的海洋里，悄无声息地进场。
像一条条潜行的鱼。
楼下，交易大厅里。
突然有人惊呼：“九龙巴士……有买盘！“
“三蚊八毫，五万股成交！“
“三蚊七毫，十万股成交！“
“有人在抄底？“
“疯了！这种行情还敢抄底？“
但更多的人根本顾不上九龙巴士这种小盘股。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暴跌的地产龙头股上。
“九龙仓跌破三十一蚊了！“
“长河跌破十一蚊了！“
“新鸿基跌破九蚊八了！“
恐慌在加深。
中午休市时，恒生指数收在六百四十五点。
成交额较昨日放大近一倍。
交易大厅里，哀鸿遍野。
茶餐厅里，几个股民面如死灰。
“我十一月还想着这个月冲七百点……这下完蛋了……“
“美国佬加息，中东打仗……这些消息一起来了，谁能顶得住？“
“听说好些融资客已经爆仓了，财务公司正在追债。“
“我隔壁那个炒楼的王生，上个月还说要买中环写字楼，这个月开始二天，股票亏了五十万，楼也买不成了。“
下午开市，恐慌继续。
到收市时，恒生指数定格在六百三十八点。
单日跌去三十余点。
收市后，王文圣召集所有人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罗文翰拿着报表，声音严肃。
“老板，今天的暴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第一，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已经升到百分之九点五，创下历史新高。市场预期联储局还会继续加息。“
“第二，伊朗局势急剧恶化，石油危机进一步加剧。布伦特原油价格已经突破每桶十二美元。“
“第三，香江楼市也开始松动。新界有几个楼盘出现断供潮。“
他顿了顿。
“我的判断是，这只是开始。未来半个月，恒生指数可能会跌到五百四十点一线。”
晚上，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王文圣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赵雅之温柔却带着忧心的声音：“阿圣，是我……”
“雅芝姐。”王文圣的声音立刻柔和下来，“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赵雅之轻声说，“今天看新闻，股市跌得好厉害……我有些担心你。恒昌那边，生意有没有受影响？”
王文圣靠向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总是这样，自己心里乱糟糟的，却先想着别人。
“别担心。”他语气沉稳，“恒昌在十月底就分析出市场可能转弱，提前让客户减持或平仓了。大部分客户都没什么损失，小亏的也有，但都在可控范围里。”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你的账户，”王文圣继续说，“我也清仓了，盈利大概18%左右。黄哥的账户，之前他取走了二十万，现在里面还有八十三万。资金都安全，你放心。”
安静了几秒，赵雅之的声音更柔了：“阿圣……谢谢你总是这么稳妥。”
“应该的。”王文圣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雅芝姐，最近事情多，你自己也要当心。黄哥那边要是再有动作，你一定告诉我。”
“我知道。”赵雅之应着，“他现在……不太跟我说话。家里冷冰冰的，我就怕他又瞒着我做什么傻事。”
“你明白就好。”王文圣顿了顿，“有任何事，随时打给我。任何时候。”
“嗯。”赵雅之应道，又补了一句，“你也是……别太累。我听说你这几天都在公司忙到很晚。”
“快了，忙完这一段。”王文圣笑了笑，“怎么，查我岗啊？”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轻的、似嗔似笑的气音，“就不能关心你一下了？”
“能。”王文圣立刻说，“随时欢迎。不过，我更希望是另一种关心。”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赵雅之的声音低了些：“……哪种？”
“比如现在，”王文圣声音更沉，“听听你的声音，就很好。”
赵雅之没立刻回话，但王文圣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轻轻缓缓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油嘴滑舌……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看看孩子睡了没。”
“好。”王文圣说，“晚安，雅芝姐。”
“晚安。”
电话挂断前，王文圣又听见她轻轻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接下来的两周，市场跌势不止。
十一月十一日，恒指一度下探至五百四十点附近。
财经专栏评论员文章写道：“开市疲弱，延续了前日的抛售，一旦被吸收，逢低买盘入场，价格全天走强并以最佳点位收盘，至少短期内540点提供了足够的支撑“。
但540点的支撑只是昙花一现。
市场上开始出现小券商倒闭的消息。
“听说了吗？旺角那家鸿运证券，昨天清盘了。“
“老板卷款跑路，客户的钱全没了。“
“何止鸿运，深水埗那家荣发证券也撑不住了。“
“现在利息这么高，融资成本压死人。再加上股市暴跌，好多小券商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恐慌从股市蔓延到整个金融圈。
银行开始收紧信贷，财务公司开始追债。
报纸上每天都有跳楼的新闻。
这天下午，陈启发匆匆走进王文圣办公室。
“阿圣，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有两家小券商撑不住了，想转让客户资源。“陈启发压低声音，“价格很便宜，加起来只要两百万。“
“哪两家？“
“一家是九龙的金利证券，一家是新界的永丰证券。“陈启发说，“金利有二千多客户，永丰有一千多。加起来客户资产大概四千万。“
王文圣眼睛一亮。
“他们为什么急着卖？“
“老板欠了高利贷，股市一跌，客户赎回潮，资金链断了。“陈启发说，“现在只想拿点现金跑路。“
“可靠吗？“
“我已经找人查过了。“陈启发点头，“两家都是正规持牌券商，牌照没问题。客户资料也齐全。“
“好。“王文圣当即决定，“买。“
“可是……“陈启发犹豫，“我们现在资金也紧张……“
“先贷款，再用自营帐户资金还。“王文圣说，“趁着市场最悲观的时候，把地盘先圈下来。“
陈启发想了想：“行，我去谈。“
十一月十七日，立法局。
财政司夏鼎基的一番话，成为压垮市场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港必须面对通胀威胁，政府正考虑收缩银根。“
消息传出，市场直线下跌。
恒指轻易跌破五百点大关。
利息上升的预期叠加政府卖地欠理想、金价急跌，市场恐慌情绪集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