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牧师米兰达,是跟着圣歌的调子进灰石城的。
那是三日后一个薄雾的清晨,灰石城破旧的钟楼刚敲过晨祷的钟声,圣克劳德教堂的圣歌便从雾气里钻了进来,穿过石墙、越过煤烟,袅袅地落到领主府的门前。老管家巴德利慌慌张张跑进来,压低声音:老爷,圣光教廷派人来了——说是替科尔温主教,来给咱们领地。
艾德里克放下手里那卷刚画完的图纸,抬起头。他太清楚教廷的路数了。上回灰袍会派了个学徒来,这回教会又派牧师来——一灰一白,倒像是商量好了的。灰袍会要护着魔晶,教廷要护着税权和话语权,这领地上一台不用魔晶就能转的机器,对两边都是眼中钉。
来了几个人?他问。
一个女的,穿白袍,年轻。就带了一名随从。巴德利压低声音,老爷,教会跟灰袍会不一样,他们手里攥着和的权柄,一句话就能让佃农不敢下地干活。咱……咱可千万得罪不起。
艾德里克没接话,只起身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米兰达是在主街的泥泞里站定的。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净的白色牧师长袍,兜帽掀开,露出一张温和而年轻的脸——不像那些养尊处优、趾高气扬的神职,倒像是刚从某座乡村小教堂走出来的。她见艾德里克迎出来,欠了欠身,声音也柔和:斯特林大人,米兰达受科尔温主教之命,特来为这片土地与领民祝福。听闻大人的领地近来……颇有起色,主教大人记挂着,特命我来看看。
有起色三个字,她说得格外轻,格外稳。艾德里克心头一动——一个来摸底的人,把说得如此滴水不漏,这姑娘看着温和,肚子里恐怕自有主张。
不敢当。艾德里克笑道,教会惦记着灰石城,是我的荣幸。米兰达牧师远道而来,我这就带您四处走走——正好,也让您看看教会的祝福,落在这片土地上,结出了什么果子。
米兰达眸光亮了亮,却只轻轻颔首:求之不得。
艾德里克不紧不慢,先带她去了磨坊改的厂房。锅炉炉膛里煤火烧得正旺,白汽咕嘟咕嘟地冒,锻锤的锤头悬在半空。米兰达没见过这东西,脚步一顿,却没急着问,只静静看艾德里克扳动手柄,一锤把铁砧上那块铁坯砸成规整的铁板。
这叫蒸汽锻锤。艾德里克抹了把脸上的汗,不用魔晶,烧的是煤。煤这东西,灰石城地下、周边林子里,遍地都是。
米兰达的目光在那台冒汽的锅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艾德里克脸上,声音依旧温和:大人造它,是为了……打铁?
不只是打铁。艾德里克引她往外走,米兰达牧师,您随我来。
他带她去了村口的田垄。正是播种的时节,可田里的光景,却和几日前判若两处——一排排新打的钢制犁铧架在木犁上,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几个佃农正扶着犁翻土,垄沟挖得又直又深。往年这种时候,佃农们面黄肌瘦、垂头丧气,如今却一个个挺着腰杆,有的还哼着不成调的乡谣。
米兰达看着那些犁铧,又看看田垄尽头那缕缕升起的炊烟,脚步渐渐放慢。她忽然指着一户农家院墙外挂着的、一挂一挂晒着的干粮问:那是……今年新收的?
艾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去年这时候,村口粮仓发霉,井水灌了泥,佃农连一口净水都喝不上。如今……他顿了顿,故意停了片刻,米兰达牧师,您看看那些佃农的脸。
米兰达循声望过去。一个老佃农正蹲在田埂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粗粮粥,喝得滋滋作响。他抬头看见白袍牧师,非但不躲,反倒咧开缺了牙的嘴,冲她憨憨地笑——那笑容里,有吃饱饭的人才有的踏实。
米兰达怔住了。
艾德里克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点动容。他心头一定,知道这一记敲在了她心上。可他还得再加一把火——他得让这个来摸底的人,从记下工业数据听懂他的道理。
米兰达牧师,他站定,看着那片田垄和炊烟,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教会总说,神慈悲,神爱世人。可我常常想——神最想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让佃农年年饿着肚子,跪在教堂里求神降恩;还是让他们吃得饱饭、扛得起犁,不必再跪着也能活下去?
米兰达的呼吸一顿,她没有立刻答话。
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艾德里克看着她,这座炉子烧起来,替神给佃农们发了光;这些煤烟的暖,替神给这冻土驱了寒;这些犁铧翻开的,是神赐给这片土地的地力——只不过,神借了凡人的手罢了。佃农吃得饱、土地产量翻番,难道不是神最想看到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雾气里,田垄的炊烟袅袅升腾,远处教堂的晨钟又敲了一声,悠长的钟声滚过灰扑扑的石墙。米兰达站在原地,白色长袍的下摆沾了泥,目光却落在那碗热粥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稳了几分:斯特林大人说得有理。神若不愿见百姓丰衣足食,就不会把地力撒进这田里。她顿了顿,大人,能否让我……去看看那台蒸汽机,再走近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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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克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只做了个的手势。
回厂房的一路上,米兰达的话明显多起来。她不问锅炉烧什么、产多少铁这些工业数据——那些,随行的随从自会记。她问的却是些让艾德里克都有些意外的:这台机器,不耗魔晶,是不是真的?村口的井,也是靠它抽干的?那些佃农……真能常年吃上饱饭?
艾德里克一一答了。末了,米兰达在厂房门口站定,看着那台冒汽的锅炉,忽然轻声说了句艾德里克没料到的话:大人,我替主教走这一趟,原本是奉命来看您这炉子烧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可现在我却觉得——您这炉子烧的,恰恰是神最想看的那点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不愿让随从听见:灰石城的教会分堂,收的什一税,往年都是佃农勒着裤腰带凑出来的。今年……我听说地里的收成要翻番了。大人若真能让这片土地的人吃饱饭,教会这一份,我愿意替您,在主教跟前说句话。
艾德里克心头一动——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示好了。
他正要答话,厂房屋角那堆矿石,忽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米兰达的目光也落了过去。那堆青黑色的岩料,夹着一点若隐若现的幽蓝光。她盯着看了两息,忽然极轻地了一声,随即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只问:大人这矿石,是从矿洞里挖出来的?
是,矿洞抽干水后,新采的一批。艾德里克心里警铃大作——上回拉斐尔临走就盯着这堆矿石看了半天,如今米兰达也注意到了。可米兰达没有再问,只是又看了那点幽蓝光一眼,便收回视线,浅浅一礼:多谢大人盛情。我今日所见所感,定会如实回禀主教。
送走米兰达时,暮色已经漫上灰石城。艾德里克站在城门洞下,望着那辆朴素的马车碾着泥泞远去,心里却没能松快下来。今天这一场话术博弈,他自问赢了一多半——米兰达的态度松动是实打实的,可他总觉得,这姑娘走前看那堆矿石的那一眼,藏着点什么他没看透的东西。
是夜,灰石城教堂的晚祷钟敲过三声,烛火在窗格上摇曳。艾德里克坐在书房里,正对着那堆矿石出神。
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艾德里克心头一跳,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披着斗篷、遮住半张脸的米兰达。她四下里飞快扫了一眼,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烛火跳了一下。米兰达摘下兜帽,一张年轻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她没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压着嗓子的话:斯特林大人,我不绕弯子——您以为科尔温主教只派了我一个人来?
艾德里克握着烛台的手,收紧。
我奉的是明令,替主教来领地的。米兰达盯着他,声音又低又快,可主教在我之前,早就另派了一名线人,扮成采买粮食的商贩,在灰石城住了小半个月。您那台蒸汽机一天烧多少煤、出多少铁,您的农具卖给多少户人家、田里产量翻了几番——桩桩件件,早就被人一笔一笔记了下来,今夜就要呈报教廷。
所以,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大人,您今晚要决定的,不是该怎么讨好我。而是——那些已经到了教廷手里的数字,您打算拿什么去挡。
烛火噼啪一声,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