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会的那封公函,是连夜被人踹在领主府门缝里的。
第二日清晨,老管家巴德利拾起那卷缠着灰色火漆的信,一路小跑进书房,脸色白得像纸:老爷,出事了——灰袍会发函,要冻结斯特林领一切魔晶供应。从今往后,一粒魔晶、一盏魔法灯,都不再卖给咱们。
火漆印上是那躬身抱石的灰袍人,像一座墓碑。艾德里克接过信,目光扫过那行字,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来的倒比我预想的快。他放下信,声音很稳,咱们那台特许工业令上不是写着唯魔晶使用,另议么?他们这是把两个字,抢先给了个的答复。
巴德利急道:老爷,可咱领地里还指着魔晶呢!夜里的照明、精细锻造的魔法火、学徒刻阵的灯——这些都烧魔晶啊!断了粮,这厂房还怎么转?
先别慌。艾德里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厂房方向冒起的煤烟,跟我去一趟厂房。断没断粮,得先去炉膛边看看。
他大步出了门,巴德利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
厂房里,消息已经炸开了锅。
天还没全亮,三百多号工匠里,消息灵通些的已经得了风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艾德里克一进门,就撞见老铁匠奥列格站在锅炉边,正拿袖子一下下擦那块发亮的铁砧,铁砧旁边围了一圈学徒,一个个脸拉得老长。
老爷,奥列格见他进来,直起身,都听见了。灰袍会断了咱们的魔晶。
听见了。艾德里克走到锅炉边,伸手摸了摸那口烧得正旺的炉膛,然后呢?
然后?一个年轻学徒梗着脖子,老爷,没了魔晶,夜里厂房黑灯瞎火,我们这铁咋打?精细活咋做?城里头都在传——说咱们斯特林钢要断货了,说领主要完蛋了。人心都散了,活儿还咋干?
他说完,几个学徒跟着附和:就是,连魔晶都没了,这工坊还能撑几天?我听说行会还放话,谁跟斯特林领做生意,就断谁的魔晶……
艾德里克没急着辩。他绕着锅炉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铁板上,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奥列格,这台锅炉,烧的是什么?
奥列格一愣:烧、烧煤啊。
蒸汽锻锤呢?
也、也是煤。锅炉供汽,汽带锤。
那台轧铁坯的辊子?
煤。全靠汽。
艾德里克转过身,看着那圈满脸写着不安的工匠,一字一字道:那咱们这厂房里,最要命的几样东西——锅炉、锻锤、轧辊——哪一样,是靠魔晶转的?
众人面面相觑。奥列格第一个回过神来,老眼里亮了一下:老爷是说……咱们这主力,压根不靠魔晶吃饭?
不靠。艾德里克拍了拍锅炉,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厂房里,我这套东西,从第一炉蒸汽到现在,烧的都是煤。煤是灰石城周边林子里的煤,是咱们自己挖的煤,跟灰袍会一粒魔晶的关系都没有。他们断魔晶,断的是灰石城里那些点魔法灯的老爷们——断不了我这炉膛里的火。
厂房里,静了一瞬。
那些围着铁砧的学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惶惑像一层薄冰,被这话慢慢烘出了裂缝。可那层冰没全化——还是有人低声嘟囔:可……可夜里照明呢?精细锻造的魔法火呢?学徒刻阵的灯呢?这些总得用魔晶吧?没了那些,咱夜里加班咋办?
这正是艾德里克要等的第二问。
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摆在铁砧上。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黄铜裹着玻璃罩的物件,底座里注着半满的浑浊液体,一根灯芯从罩口探出来,顶端还泛着一星将熄的火光。
这是煤油灯。艾德里克说,前几天我从咱们自炼的煤里,蒸出来的一点煤油。煤在高温下会憋出一股油气,把那股油气冷凝下来,就是这种油——点上,比豆油灯亮得多,还便宜。
他示意学徒把厂房的天窗遮上。黑暗里,他划了根火柴凑过去,只听的一声,那根灯芯地腾起一团白亮的光,罩着玻璃罩,竟把半间厂房都照得清清楚楚。
众人了一声,齐刷刷瞪圆了眼。那光亮堂堂的,比他们见过的魔法灯也差不离,可它烧的是一股油——一股从煤里蒸出来的油,跟灰袍会一点边都不沾。
这台锅炉烧煤产汽,艾德里克举起那盏灯,煤里蒸出的油气,还能点灯。从今往后,夜班照明,用这个。精细锻造的火、学徒刻阵的灯,我回头让奥列格改一改锅炉,接一根导油管出来,照样供得上。魔晶断得了咱们的灯,断不了咱们烧的煤、蒸的油、打的铁。
厂房里,那层薄冰彻底碎了。
先是奥列格带头应了一声,接着几个学徒跟着喊起来,最后连先前那个梗着脖子的年轻人也涨红了脸,闷声说了一句:老爷,有灯,夜里我就接着干。
艾德里克把煤油灯留在了铁砧上,那团白亮的光映着一张张由惶惑转向笃定的脸。他没再说什么打气的话——有些底气,不用喊,摆在人眼前,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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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厂房出来,巴德利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老爷,这煤油灯……真能顶住?
艾德里克望着远处灰石城的街巷,不过断粮这种事,光靠自家厂房堵还不行——得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堵得住。魔晶断供的消息一传出去,甘纳西那边多少单子要打退堂鼓,我不能让一个断供的消息,把大订单给搅黄了。
他吩咐巴德利:把甘纳西叫来。
甘纳西来得快。这位过路商人长着一张圆滑的圆脸,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的笑:斯特林大人,我正愁怎么来跟您说呢。灰袍会断供的消息,圣克劳德那边一夜就传遍了——好几个主顾都来问我,说斯特林钢是不是要黄了,还有两家,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撤单……
撤单?艾德里克放下手里的茶杯,甘纳西,你帮我往商界传一句话。
甘纳西一愣:什么话?
就说,艾德里克一字一字道,斯特林领从头到尾就没靠魔晶吃过饭。那台锅炉烧煤,那台锻锤烧煤,连新点的夜灯,都是煤里蒸出来的油。灰袍会断魔晶,断的是那些点魔法灯的人——断不了斯特林钢的炉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再加一句——灰袍会封不住斯特林领。因为灰袍会手里那点魔晶,我从来就没打算要。
甘纳西那对精明的小眼睛,眯了起来。他是商人,他最懂这话的份量——这哪是解释,这是把灰袍会那记重拳,原封不动地接过来,再砸回他们脸上,砸成一句响当当的招牌。
大人,甘纳西忽然笑了,拱手道,这话我今晚就带出去。不瞒您说,这买卖要是真成了,圣克劳德那边,怕是要有人坐不住了。
当夜,灰石城通往各处的商路上,一盏盏车灯亮起,甘纳西派出去的信使,把同一句话带进了沿途的每一个商栈、每一家酒馆:
斯特林领不靠魔晶吃饭。灰袍会封不住斯特林领。
这话像一阵风,吹进那些原本因断供而犹豫的买家耳朵里。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可没几日,陆续有商人亲自来灰石城看——他们站在蒸汽锻锤边,看那台烧煤的锅炉日夜不熄,看工人提着煤油灯在夜里加班,看一摞摞斯特林钢被捶得油光发亮,谁还会相信斯特林要完蛋?
更有意思的是,有个从王都来的主顾,在厂房里围着那台锅炉转了三圈,回头就对艾德里克道:斯特林大人,别人家是灰袍会一断供就垮,您这倒好——灰袍会断您魔晶,您反倒把不靠魔晶的名头给坐实了。这买卖,我反而更放心了。
原本要撤单的,撤了回去;原本犹豫的,下了定金。甘纳西账上的订单,非但没少,反而比断供前又多出了几笔——王都那些贵族听说了这桩奇事,都想见识见识这连灰袍会都断不了粮的斯特林钢。
一连几日,灰石城的风向,悄悄转了。
可艾德里克没有松劲。他心里清楚,灰袍会这记,不过是第一刀。这天傍晚,他站在厂房外头,望着空荡荡的煤场——这几日入煤的马车,好像比从前少了些。他眉头一皱,转身叫来巴德利。
老巴德利,他低声道,你这些日子,帮我留意一件事。
巴德利躬身:老爷吩咐。
去查查灰石城周边的煤场主。艾德里克盯着煤场里那道渐渐浅了的车辙印,我总觉得,魔晶断了,他们下一刀……怕是要往煤上招呼。灰袍会要是买通了煤场主,掐断咱们的煤,那才是真把脖子掐住了。
巴德利应声去了。这一夜,灰石城的煤场上,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暗处响了一宿。
次日入夜,巴德利带着一身夜露,摸进书房,脸色沉得吓人。他把一叠纸摊在艾德里克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
老爷,您料着了。灰袍会不止断了咱们魔晶——这几日,他们的人一直在灰石城周边走动,正挨家挨户地,买通那些煤场主。开出的价,是市价的三倍,只为一个条件:从下个月起,一车煤,都不许往斯特林领送。
书房里,火漆烛影一跳。
艾德里克望着那叠纸上墨迹未干的煤场账目,忽然明白过来——灰袍会断魔晶,只是个幌子,是抛出来让他和整个灰石城都以为只要保住煤就没事的饵。他们真正的杀招,是下一刀,那一刀正架在斯特林钢唯一的口粮——煤上。
断魔晶,是打草。他开口,买煤场,才是惊蛇。他们这是要先断了我的粮,再连我烧火的柴一起拔了。
窗外,远处煤场上最后一道车辙印,正被夜色一点点吞没。